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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作者：岁岁长吉
内容简介
 【温柔坚韧美妇阴狠年轻新帝】 #温柔乡关疯犬#女非男c#姐狗#巧取豪夺# 1、 郦兰心死了丈夫，成了嫠妇，偏她当初是被卖来冲喜的，婆家势大，她不能改嫁，搬到将军府邻巷的偏僻小宅里，守了多年的寡。 将满二十七那年，京城风云骤变，皇帝病重，诸王夺嫡，兵乱席卷了整个京畿。 世道乱起来，她不过一介无权少财的柔弱妇人，只能紧闭门户，日夜祈祷浩劫早日过去。 时间推移，门外兵马过街的乱声开始渐渐减少。 一个冷夜，院里的墙角下，她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穿着兵甲的年轻男人。 郦兰心犹豫片刻，还是不忍，救了他。 他说，他叫林敬，是晋王府的侍卫。 他说，兵乱已经平了，晋王大势所归，他作为王府的人，将来会有前途。 他还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他是孤儿，她救他一命，就是他新的家人。 从此以后，小院多了一道人影。 男人年轻、俊美、身躯高大，多的是力气，常常暗地里过来，为她做活，送她钱银，郦兰心不肯收，他就换了许多好东西来给她。 郦兰心看着笑容淡淡，却行动热忱的他，渐渐习惯了。 日子好起来后，她分出一部分银子，偷偷攒起来，想着日后，给这个像弟弟一样的青年作部分聘礼。 直到一个潮湿闷热的雨夜，他逼入她的床帐。 2、 第一次见到那个妇人，是初夏和暖之时，老皇帝兴致突来，世家各府齐聚京郊行宫。 满园热闹，无人处，远远角落亭子里，女人装束素朴，没有任何金玉作配，如云乌发中只几根银簪，微垂着头，摘了花，一片片洒进鱼池里。 宗懔盯着那处，一瞬下了判定，那是个小家女妇，柔润如水，玉骨丰肌，却衣着寒酸，带着木楞无趣。 不久后，她遥遥发现了他，慌忙飞快低下脑袋，一直到从亭子下来，都没看他的面容一眼。 她给他赔罪行礼，低着声求他借过。 宗懔不放在心上，然而此后夜夜梦里，那道声音渐渐扭曲，越来越缠绵，扰得他数月不能安眠。 万幸于大事无碍，但他天下将入掌中，总要除掉心魔。 下头的奴才说，这等身份低微却寡居多年的妇人，多是刚烈，硬来恐怕难办，不如假戏玩乐一场，腻烦了也好抽身。 宗懔当时冷然无言，但半月后，有了林敬，入了妇人的家中。 刚开始，这个游戏很好玩，不多时，逐渐无法满足。 在郦兰心温柔笑着说，在给他攒娶新妇的银钱时，宗懔愣了愣，随后也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最无情的那个，她才是，捂了这么久，也捂不热她的心。 #单向沉沦爱而不得# #巧取豪夺不择手段# 食用指南【阅前必看！】： 1、女非男c，女主比男主大五岁（高亮） 2、女主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和早死前夫没有爱情，但有亲情 3、老规矩，情有独钟纯爱基调，1v1，HE 4、女主性格善良温柔，坚强但不强硬，非常知恩图报，环境很压迫，请对她的成长包容一些（不喜女非男c麻烦直接划走离开，别来对我的女主进行任何贞洁上的审判、恶意攻击，彼此尊重，不看点x，直接走不送） 5、男主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人设已经标明，是疯狗，纯情but会发疯，真的发疯，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后期火葬场 6、麻烦看清楚标签，巧取豪夺已经标了很多处了，巧取+豪夺，内含单相思、破防、狗血强制爱、追妻火葬场等元素，且作者心黄口味重，爱瑟瑟爱粘腻拉扯，如不喜强取豪夺请立马离开，不存在任何缓和温柔式夺妻的可能性，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 何为强取豪夺请善用搜索，别我以为，作者不为你的以为负责。尊重彼此，弃文不必告知，谢谢 7、架空，朝代习俗大乱炖，权谋含量低，释放xp，节奏不快，细水长流，拒绝写作指导，拒绝写作指导，拒绝写作指导，看见会删，大纲已定，绝不会更改人设节奏等，以免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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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寡居妇人
寅时已过，日光从薄薄窗纱透进屋里。
如今初初入夏，暑气渐盛，虽然是清晨，却也有几分闷热。
郦兰心惺忪睁了眼，薄被不知何时辗转到了床尾，身上只剩小小一件裹腹，外套的软纱睡裙褪了个干净，孤零零甩在床沿，要不是有帐幔堪堪拦着，约莫已经掉下床去了。
望着帐顶怔怔片刻，抬手轻抹去额边薄汗，方才撑身坐起来。
打眼过去满床狼藉，颇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与如今最受女子追捧的轻灵之美截然不同，她身量丰盈，不论如何省食，也难见削减。
从前试着不吃不饮，但往往斤两还没掉，她就先病倒了，后来索性也就不强求了，该吃吃该喝喝，养得身上软肉愈发娇贵起来。
大抵是这个缘故，她格外怕热，每每到了炎热的季节，入睡后的习惯就不好，每回起早都像是在床上打滚斗战了一整晚。
探手从枕下摸出长木簪，熟稔把及腰乌发盘了起来，重新套上睡裙，利落将床榻整理好。
多年前，许渝尚在、她还随他住在将军府里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有婢子婆子来做，后来许渝过身了，她搬到青萝巷来，便没那么多讲究了，何况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贵女闺秀，没嫁给许渝之前，连自己单独的床榻也没有。
这座巷尾的两进院子不大，郦兰心带贴身的两个丫鬟住着，隔墙的另一座小院也是将军府的产业，住的是将军府派来的仆人们。
那些粗仆除了负责她们这个小院的打扫浆洗等杂活，每隔七天，都要去向她的婆母回话，细细禀报她外出的行迹事宜。
看着屋外时辰，隔壁院应该快要活泛起来了。
暑热的时节早起也用不着热水，在盥室洗漱完，郦兰心打开衣奁，最先映入眼帘的几套衣裙，颜色雅致秀丽，都是或丝绸或云锦的面料，暗绣裁样全是一等一的手艺，价值不菲。
郦兰心只顿了顿，略过它们，拿出里层茶色的襦裙，并一条驼黄帔帛，黯淡的颜色，无趣平凡的样式，她最常穿的便是这些。
而那些挂起来的精细裙衫，还是从前许渝为她置办的，如今她几乎不穿了。
守寡的这些年，婆家姑嫂妯娌的闲言碎语从未停过。
最多的便是说她狼心狗肺，没了夫君也不见多伤心，旁的妇人年少丧夫，哪一个不得形销骨立、痛苦万分，可她不曾清减便罢了，瞧着还愈发姿致风骚，分明不安分。
又说她心思不纯，爷们当时身体都那样了，临了之前，她还要紧赶慢赶撺掇着他为她另外置宅子，好叫她不必在府内守节伺候公婆，她妖红柳绿的在府外逍遥，不定哪天野夫浪子就摸进门里。
对于这些话，郦兰心一向沉默以对，人在屋檐下，她没有和一大家子官门女眷争锋斗狠的本钱，横竖除了节日聚宴，一年到头也听不了几回，忍忍也就过去了。
而婆婆张氏虽然没应和着这些腌臜话来直接为难她，但年渐增加了隔壁仆人的数目，给她送来的衣衫首饰越发朴素，甚至完全可以称为灰淡，胭脂水粉只给些描眉遮瑕的东西，时常教导她节妇以素面为美云云。
郦兰心也全盘接受，再怎么样，也比当初她还辗转在亲戚家里讨饭吃时穿麻衣草鞋、仰面日晒雨淋的日子要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穿戴好之后，屋外响起丫鬟的叫声：“娘子可是起来了？茶水烧好了，粥菜还得等一会儿！”
郦兰心打开房门出去，一眼望见大丫头梨绵正从二院门边探出半边身子。
“醒儿呢？”
梨绵满面无奈，愤愤控诉：“您还不知道她，这懒困虫，恨不能长在床上，还睡着呢。”
院里头两个丫鬟，梨绵是当年刚成婚时许渝专门指给她的大丫鬟，这些年一直跟着她，而另一个小丫鬟醒儿则是郦兰心出府之后从人牙子那赎来的，现下也才不到十岁的年纪。
五年前，这小丫头的家里人因着灾荒都死光了，她跟着人牙子辗转到京城，不过丁点大的小童，身上连块遮身的全布都没有，脚上口子流着血混着泥，懵懵懂懂地牵着贩卖的麻绳到处走，郦兰心路过看着，心里不忍难受，就把她买了回来。
醒儿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实诚到有点傻，尤为依赖郦兰心和梨绵，爱撒娇爱赖床，但她呆呆较真的模样大多时候甚为可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郦兰心好笑地摇摇头：“她年纪还小，贪床是正该的，你等等再去叫她，我待会儿过去，啊。”
梨绵：“诶。”
郦兰心转身回了房，走到隔出来的偏间里，先把窗给开了，微弱的日晖投进来，照在尽头供桌牌位“先夫许渝之灵位”几个金字之上。
郦兰心撑好窗子，熟练捻起供桌前的细香，晃去香尖的火星，拜了三拜，插进香坛里。
做这一切顺如水流，过去的八年里，她每日都在重复这些步骤。
烟气缓缓绕着升腾起来，郦兰心盈步出屋，下了廊槛。
院子左边茂密大榕树下，梨绵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天气热时，她们多在这处石桌用饭，凉爽有风，胃口也能好些。
粥还烫着，郦兰心坐下来也不着急吃，用勺子搅着米水，热气散得快些，梨绵也在一旁坐下，这间院子里多年来只有她们三人相依为命，很多时候都不讲究什么主仆规矩。
郦兰心抬眼：“昨个那边递消息来，让今日得空就过去，过会儿你和我一起去，醒儿就留下来看着他们洒扫吧。”
梨绵皱了眉头：“最近也没什么节日庆典，中秋还有好久才到，也不知道让娘子您过去做什么。”
昨日将军府的婆子上门传话，让郦兰心今天过去，说是张氏有要事交代，那婆子翘着下巴传完话就走，她们也没来得及探口风。
郦兰心慢慢抿了一口米汤：“应当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左不过，就是她那婆母思及接连早逝的两个儿子，心病又犯了，寻她和同样守寡的嫂嫂、未出嫁的小姑子，一同追忆故人，热泪几番罢了。
然后再拿留在府内抚孤守节的嫂嫂来和她做对比，敲打敲打她。
“可娘子哪回去不是被变着法地奚落，您又不是她们的出气包，”梨绵提起来就觉得气都不顺了，但又小心地压低声音，
“当初是二爷心疼您，才提前打点好，让您搬出来的，这又不是您的错，这么多年您一直为二爷守着，哪处有过失了，何苦这些年越来越为难您，您瞧瞧，昨天过来那齐婆子，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恨不得踩您头上去，这回去，又不知道会怎么对您。”
郦兰心抿化嘴里的汤水，笑起来：“哪就那么凄惨了，你这说的，好似我在坐大牢等着上刑呢。这世道，有吃有穿，不愁活计，还有什么不知足，快吃吧，待会儿米该融了。”
说着，抬手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隔墙有耳，少说为妙。
梨绵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愤愤举起碗，把粥喝出一股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悲壮。
“娘子！”西屋的屋门砰地打开，快跑的脚步声踏踏而来。
小丫头手忙脚乱把头上的双丫髻固定好，风一样从屋门蹿到桌边。
郦兰心看她慌慌忙忙的样子，真是怕她左脚绊右脚给摔着了。
“别急，慢点。”
醒儿丧着眉眼在桌边刹住脚，不敢坐下，乖乖认错：“我又睡过了，娘子我错了，您罚我吧。”
梨绵朝她飞着眼刀，手却诚实地给桌上空着的碗舀进粥。
郦兰心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好了，这算什么事儿，你还小呢，快点坐下来吃粥。”
醒儿嘿嘿笑，坐上桌子。
郦兰心细声叮嘱：“醒儿，我和梨绵要去府里一趟，过会儿隔壁院子的人过来做活儿，你来看着她们，别让人进里屋，啊。”
她的寝房不放心那些将军府派来的婆子们进，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自己清扫的，若是让隔壁院子的人进了屋，怕是恨不得进一次就把她的屋子翻个底朝天一次。
留下醒儿盯人，她是很放心的，醒儿年纪虽然小，但做事一板一眼，那些婆子的蜜嘴油舌和恐吓威逼对这小丫头是统统不管用的，接了令不让人进屋，那就是不让进，谁敢强进，她能烧热水热油守在屋门前泼人。
隔壁下人也知道这小丫头的厉害，不会乱来。
醒儿重重点头：“好，我一定看着她们。”
用过早膳，郦兰心带着梨绵出了院门。
她们没有坐车，因为青萝巷和忠顺将军府就隔着三道院墙。
原本许渝找宅子的时候，想让她远离将军府，但终究没有拗过孝道的压力，许渝和爹娘拉锯了许久，双方各退一步，最终定了这处宅子。
沿着熟悉的窄路向前，再拐两道弯，将军府后的小门已经开着了。
“二奶奶，”张氏贴身的丫鬟秀儿等在门边，提起笑，“老夫人正盼着您呢，大奶奶和三姑娘也在，就等您来了。”
郦兰心点头，跨过门槛往里走，婢女们跟在后头。
梨绵笑染上面，朝一旁的秀儿暗暗塞了块碎银子：“秀儿姐姐，老太太身子如何了，我们娘子一直惦念着呢，对了，听说咱家三姑娘就要定亲了，今个儿来，是……”
秀儿笑眯眯地接过银子，打岔：“诶呦，老夫人身子骨好着呢，今个儿请二奶奶来是有喜事。”
郦兰心停住脚，回首看她：“喜事？”
秀儿却没直说：“二奶奶去了就知道了，奴婢可不好先多舌的，免得老夫人怪奴婢坏了规矩。”
郦兰心眼中微闪，转身继续朝张氏的院子走去。

第二章 婆母姑嫂
许府是传了五代的将门世家，府内绣闼雕甍，远不是青萝巷的二进宅子可以比的。
郦兰心在这画栋高柱顶起的廊上慢慢走着，四周琪花瑶草，芳郁阵阵，本应心旷神怡，她却没有在寒酸小院里的半分自在。
许渝没去的时候，她大多也是在他们住的立阳馆里照顾他的病，出了立阳馆，将军府其余地方对她来说都是冷冰冰的，这么多年了，这一点从未变过。
迈进主院的大门，再走一段路，花厅的入口还没见着，年轻女娘银铃一样的笑声已经钻进耳朵里。
声音不陌生，是将军府待字闺中的三姑娘许碧青。
张氏生了三子一女，长子许湛、次子许渝相继去了，如今只剩下这个未出嫁的女儿，和刚满十二的幼子许澄。
掌上明珠，自然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所以不论许碧青性情如何娇纵，舌上龙泉如何刺毒，这府里旁的人也只有赔笑脸的份。
这个小姑的白眼郦兰心受过不知多少，许碧青从来就不喜欢她，她和许渝成婚的第一日，许碧青开口叫的不是二嫂嫂，而是“乡野村妇”。
守在厅门的婆子瞧见她们过来，将帘子打起，向里通报：“二奶奶到了。”
厅内的谈笑声刹地停住。
郦兰心款步入了厅中，正首座上的妇人鬓边灰白，面白纹深，身上衣裳金线连珠、髻中堆宝佩玉，手里轻提着一串色郁如潭的翡翠佛珠。
身旁一左一右，左边的妇人年岁看着比郦兰心稍长，眉目间愁淡，身形瘦削，正是许府的长媳庄氏，右侧微抬下巴、胭色罗裙的俏丽女娘便是许碧青。
郦兰心在上座跟前站定，朝老妇人和庄氏行礼：“母亲，嫂嫂。”
老妇人投来目光，先将她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一遍，瞧见她身上黯淡的衣裙、不施粉黛的素面、镶银木钗挽就的简单发髻，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来了，坐吧。”张氏朝右边下座的位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那。
郦兰心应了一声，规矩在位子上坐下。
裙角方才摆定，头顶就传来女娘娇俏惊声：“二嫂嫂，这才多久未见，你怎么更寒酸了，这穿的都是什么呀。”
抬头看去，许碧青面上故作讶然，唇角却是毫不掩饰勾起的。
郦兰心没有立刻说话，淡笑沉默。
张氏瞪了独女一眼，食指戳点她额头：“说话越发没规矩，都是要出嫁的人了，嘴上也该有个把门，也就是你嫂子们脾性都好，素日不和你计较。”
许碧青捂着额头，依着张氏肩头撒娇：“娘！我还没把话说完呢，您怎么就着急定我罪过呢，我是想着，若是二嫂嫂在外过得清苦，银子不够使，不如就搬回府里住，吃穿用度都有中馈撑着，也不至于连件像样衣衫都没有啊。”
说完，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挑眉盯着下座木偶一样不说不动的郦兰心。
搬回府里住，这五个字一向是她这个乡妇二嫂的死穴。
郦兰心垂在裙上的手微微一紧，但也没有慌张，抬首看着张氏轻声：“倒也不是没有好衣裳，只是，那些都是二爷从前为我置办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也没心思再穿了。”
提起许渝，张氏目中一缩，神情明显黯淡下来。
气氛变了，许碧青也不好再赖在母亲身上，恨恨坐直身子，瞪了郦兰心一眼。
张氏叹息，带着哽咽：“你念着阿渝，是好的，你和宁鸳都是重情义的好孩子，阿湛和阿渝都去得那么早，没了倚仗的日子不好过，苦了你们两个，这些我老婆子都知道。一晃眼，也这么多年了……”
郦兰心眉眼低顺，安静听着，大儿媳庄宁鸳面上苦淡又深了些许，同样微低着头不置一词。
张氏抹抹眼角，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让你过来，是有高兴的事。前些日子，藩王们接连奉旨到京，陛下龙兴大悦，下了旨意，点世家勋贵各府，过几日一同去京郊行宫林苑射猎游乐。”
“京城里许久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了，难得的机会，兰心，你和宁鸳也去。”
郦兰心心中一跳：“我……也去？”
因着许父是朝中重臣、兵部从二品大员，又颇得当今圣上器重，往日宫中但凡大典大宴，忠顺将军府是从无缺席的。
但这样的盛事，哪怕是许渝还在的时候，也轮不上她。
婆母张氏通常只带大儿媳庄宁鸳在身边，论重视，郦兰心远远不及这个大嫂。
庄宁鸳是伯府嫡次女，与许府长子许湛乃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许湛死后，庄宁鸳有娘家撑腰，却坚持着没改嫁，而是生下了许湛的遗腹子，此后便守寡至今，是京城里备受称誉的贞妇。
而郦兰心出身低，无娘家靠山，也没有给许渝留下一儿半女，在将军府里的地位自然也比不得庄宁鸳了，除了一个二奶奶的名头，什么都没有。
当年她被伯父伯母卖给将军府冲喜，和彼时伤病甚重的许渝草草拜了堂，连婚宴都没请宾客，只是在府上挂了几日红，以至于京城别府的女眷不细想都忆不起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
婆母张氏不喜欢她出门，平日里，她只会定时去查查许渝留给她的铺子，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宅子在城里逛一逛，但就是去，次数也不能多，否则张氏必定要盘问。
可这次却破天荒地，让她跟着一起去京郊游玩？
张氏点头：“你也去，且正好这次是去东山行宫，也不会过夜，等宫里的事结束了，咱们去祖地，阿湛的冥寿要到了，上个月我和你们公爹去观里问过道长，这个月挑了吉日，去给阿湛和阿渝再做场法事祭奠，这次监院专程说了，宁鸳和你是做妻的，要亲手给他们烧奠文香纸。”
原是为了这个，郦兰心了然，于是答应下来：“是，儿媳回去准备。”
“还有，你如今的穿戴，得换一换。”张氏又开口，看着她身上的衣着，眯起眼，“虽说节妇多是简朴，不事张扬，但那日要入行宫里头，世家、宗亲，乃至诸位藩王、陛下和娘娘，都要到场，你现在的这身，实在不合宜。”
张氏一边慢语说着，一边细细地描摹下首坐着的二儿媳。
年少守寡的妇人，无欲幽居多年，身上衣衫暗淡，首饰全无，却掩不住那惹人眼的婀娜身段，纤腰袅袅嫣然百媚，乌鬓如云，几片露出的白肤软若流脂，虽是垂眉低眼，可每每回首投眸，不经意间便秋波流转，眉黛含情。
让张氏越瞧，越觉得心里不安定。
当年许渝重病，药石无医，什么法子都使不上，在儿子已经半个都进了鬼门关的时候，她那整日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丈夫才同意用冲喜的法子。
观里的道长拿了银钱，之后便四处行走，寻找合宜八字的女子，最后在偏远小山乡里找到了个丧父丧母、寄居大伯家的孤女。
那道长拿着八字，又观面相，说这孤女命格贵重，身上有福，若是许渝能得她冲喜为妻，必能度过这一次的生死劫，虽不能保长生，但起码三年内寿数无虞。
得了这个消息，府里自然大喜，给了那孤女的大伯一笔不小的银子，即刻就把人接了过来，拜堂成亲，此后，许渝的身体果真有了好转，这冲喜儿媳也算本分，照料丈夫事必躬亲。
只不过，那句三年内寿数无虞，竟真的只保了三年，第四年的冬天，许渝旧疾恶化，人还是没了。
留下了个正当妙龄，玉貌妖娆的寡妻。
张氏还记得，许渝临去前，恳求她和许父，让他们做主，给郦兰心改嫁。
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怎么那么傻，她更不能忍受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地底下，将来坟冢里，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更何况，郦兰心说是聘来的，底子里就是他们买来的，既是买的，那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
但她也是女人，也有过年轻热烈的时候，知道守寡是件艰辛事，更知道多得是豺狼虎豹专盯着贞妇好女祸害，所以在她没死之前，她得替许渝好好看着，不能稍有放松。
“明日我让人送一套新的衣裙和头面去青萝巷，到了那日你就换上吧。”张氏说道，“至于胭脂水粉……还是以素净为好，进行宫之后的规矩，就让齐婆子和你说。”
郦兰心神色依旧恭谨：“是。”
－
在将军府里用过午膳，郦兰心带着梨绵回了青萝巷。
得知过几日要去行宫见识大世面，醒儿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半天没回过神，魂都丢了个干净。
郦兰心看着她傻了一样的表情，忍不住捂着肚子笑，梨绵则强抿着唇，上去对着她的圆脸蛋，抬手就是一顿揉搓，好容易才给她搓回魂。
“唔唔……姐姐……”
“清醒了没？”
“嗯嗯呜呜呜！”
“我看还没有，再让我治治！”
“……”
郦兰心笑得肚疼，虚着力气把她俩分开，刮刮醒儿的鼻头：“就这么高兴啊。”
醒儿兴奋得坐不下站不好，拼了命地点头：“那可是，那可是宫里呀！”
“是行宫，不是宫里。”梨绵纠正她。
“行宫，也是，也是宫呀！咱们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到陛下！”醒儿脸颊红扑扑地，
“娘子您没回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又出什么事儿呢，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喜事！”
梨绵闻言也舒出口气：“是啊，还真是没想到。”
郦兰心笑笑：“也是运气，那边也说了，是因为藩王们入京，陛下才有的兴致，不然还没有这样的盛事呢。”
醒儿撑着下巴：“唉，要是那些藩王每个月都入京一次就好了。”
“呆瓜！”梨绵敲她脑门，“你以为赶集呢还一个月一次。”
“那藩王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来来去去，又多几回了。”醒儿捂着额头，美得直傻笑。
梨绵抱着臂，反驳：“做白日梦呢，现在外头谁不知道，陛下召藩王们入京，是为了——”
“嘘！”郦兰心抬手打断她。
梨绵猛地一顿，赶忙捂住嘴。
当今皇帝没有皇子，此番召藩王们入京，是为了未来新君的人选，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但，这样的大事，她们就是关起门来，也还是少不聊为好。
“快去准备那天要带的东西吧，清点好之后再一齐装箱。”郦兰心细声吩咐。
“好，我们这就去。”
她站起身，又笑眯眯地：“这一去怕是要好几日光景，明天那边要送东西来，等人走了，咱们出门去看看家里铺子，若有什么想买的，快些想好哦。”
梨绵和醒儿欢呼一声，手扯着手奔出屋子。
郦兰心看着她们快活跑动东倒西歪的背影，失笑摇摇头。

第三章 安身立命
第二日刚用过早膳，齐婆子便带着张氏吩咐给置办的衣衫首饰到了。
箱匣里的物什一一摆上大桌，郦兰心坐在桌旁，看着婢子们将最大呈盘里的骨缥色绸裙摆上撑衣的椸枷。
日光投射在裙身，上头素白丝线勾勒的暗绣纹样方才显现，若是无光，便极难看得出来。
其余送来的还有草白帔帛、玉色绣鞋、满盘银制的簪钗……唯二还有些颜色的，是角落那对翠镯和腰间挂的禁步。
——素净到了极点。
若穿这一身，不用预想就能知道，进入行宫的当天，她绝对是所有官眷里衣着最寡淡寒酸的那一个。
梨绵和醒儿站在后头，眉头俱是皱得死紧，梨绵的拳头都已经攥紧了。
她们料得到张氏不会给郦兰心送来什么光鲜精雅的衣衫首饰，但没想到竟然过分成这样。
好好的日子，这不是存心让她们娘子去丢脸，受人嘲笑吗。
齐婆子站在椸枷旁：“老夫人心疼二奶奶，命奴婢们从库房里挑了这些上好的衣裙来给您，您瞧，这裙子用的可是雪缎，上头的纹样是苏绣，就连那帔帛，都是蜀锦做的，二奶奶，您可还满意？”
说话时皮笑肉不笑，紧盯着椅上妇人的面容，等待她的反应。
郦兰心站起身，笑容依旧和淡，温声：“自然是满意的，这些年若非婆母帮衬怜惜，我焉能有安稳日子过，更别提去行宫里见见世面了，劳烦妈妈，回去之后定要替我多谢婆母。”
齐婆子眼里泛着些微冷光，敛眼满意地点点头：“二奶奶喜欢就好，老夫人的心思这算没白费。”
说罢又指挥婢子们出去，单独留郦兰心在屋子里，细细讲了半个时辰到宫里之后要注意的礼仪规矩云云。
一直到巳时中，方才迈步出了屋，领着将军府的下人们气势凛凛离开青萝巷。
目送乌压压一大群人消失在拐角处，宅子大门一关上，梨绵的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将手里暑夏摇风的扇子一把掷到地上。
“太欺负人了！”梨绵红着眼，恨恨道，“怎么能让您就穿那样的衣服去，哪怕是穿从前二爷请人为您做的那些裙裳也好啊！”
郦兰心俯身把扇子捡了起来，拉着她往回走：“我是守寡的嫠妇，穿得太鲜艳，也不合规矩。”
“更何况，今日送来的这些可都是贵重的东西，不便宜，穿上身肯定舒服。”笑盈盈地。
梨绵完全没被安慰到，更气了：“娘子！面料不错有什么用，这身衣服要是再淡点，都能拿去奔丧了！您守寡，府里大奶奶不也是一样么，我就不信，庄大奶奶那天也穿这样的衣服！”
她不瞎，昨日去将军府里头，那位庄大奶奶发髻里照样是金钗玉簪，脖颈上戴的照样是鸽血红的项圈，守不守寡，过得都是金尊玉贵的日子。
“好了！不许胡说！”听她点名到了庄宁鸳的头上，郦兰心神色严肃起来，“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旁的，不要去比较。”
顿了顿，叹了口气：“……有些事，再怎么较劲，都是自寻烦恼。”
梨绵吓了一跳，而后委屈低声：“……我就是觉得难受，您嫁过来这么久，二爷还在的那几年，那一夜不是二爷睡了您才睡，哪一顿饭，不是您伺候二爷吃完了您才动筷？”
“您为二爷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还不够么，她们不肯放您走也就罢了，还要用这样的做法来欺辱您，这两年变本加厉，就差没直接上门来问您有没有偷……！”紧急收了尾字。
“咱们有铺子，有银钱，却不能离开京城，连这巷子都不能常常出去，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气闷不已。
郦兰心摸摸她的发顶，笑里带着些苦涩：“梨绵，你虽是奴籍，却也是京畿里头长大的，你没去过穷地方，你不知道。京城之外难道就是世外桃源？”
“我一个寡妇，带着你和醒儿，三个女子行走谋生，谈何容易。离开京城去州府地方，大城里有豪强官吏，小县里有乡绅宗族，盘根错节，风俗各异，莫说如今我们手头上银子不算多，就是家财万贯，到了新的地方，也要万事小心才能逐渐站稳脚跟，何况现在我仅靠一间绣铺挣些体己银子。”
“更别提那些世情冷暖，交际来往的麻烦，乍然去了陌生地界，若有什么事，我们说不准连个可信的帮手、连个靠得住的问话人都不知去哪找。”
梨绵怔住，垂下眼。
郦兰心牵着她回屋子：“现下我们过得还算安稳，可以慢慢攒银子，京城繁华，我们在这住着也有好处，这里的坊市买卖比起小地方价更贵，来往的客商也更多，攒起本钱来也快。”
“你二爷在世的时候，对我也算是贴心贴肺了，否则现在我和你就该待在将军府里头出不来，哪还能另府别居。我为他守着，不算委屈，人生在世几十年，有吃有穿过日子，足够了。”
梨绵抽抽鼻子，瘪着嘴：“您说的倒是轻巧，这些年您被她们明里暗里地骂，浑都忘了？这回她们又要您去出丑，您也不为自己争辩，哪怕一次呢，我和醒儿每回听了都气得吃不下睡不好，您倒好，就没见您有沾了枕头睡不着的时候。”
郦兰心轻笑一声：“她们笑话我就笑话吧，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呢，那些算什么，你们俩尽管躲我后头把耳朵堵上，我自个儿听就行了。”
这她说的还真是实话，京城高门大院里的女眷们多少都识字念书过，骂人的话再难听，也不可能比乡野山村里还泼蛮。
就拿阴阳怪气她出身来说吧，她遇到过的官眷们顶多说些“你从前不过村妇难免粗陋”、“你出身低微不大识得规矩”、“你爹娘都是白身做活儿的，若在我们府里连主人房都进不去”云云。
但若换作她伯父伯母那边，上来就是“猪狗杂种，你爹臭了魂烂了根你娘寺院里头养和尚日道士”……
光是回想，她都有点流汗。
故而，她对那些官眷们不好听的话，还算能撑住。
只不过她如此能抗的具体缘由实在不太好细细告诉给两个心思底色依旧纯良的丫头听。
梨绵果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娘子！”
郦兰心赶紧把她往房里推：“诶哟，好了好了，快去叫醒儿拾掇好，我们这就出门，现下已经过了巳时了，待会儿我们查完铺子，去馐味楼吃顿好的。”
馐味楼。
听见这三个字，原本依旧有些臊眉耷眼的梨绵双眼蹭地放亮。
也记不得别的了，兴奋扬声：“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个月不是还没出去打过牙祭吗，你们俩快点，啊。 ”
梨绵欢呼雀跃地跑回房拉扯醒儿了，郦兰心回了主屋，从锁柜里拿出钱箱，清数银子装进钱袋。
这回出去要花销一笔略微大的，不带够银子不行。
每月去馐味楼这样的酒楼食馆吃一顿好的餐饭是固定的，除此之外，她今天还想去书肆买些图画书籍。
京城里的绣铺越开越多，想要一直把小买卖做下去，总得每隔一段时日就推出新的样式，这就得多学多看。
郦兰心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从她娘那继承来的，少有人会的双面绣，但爹娘没了之后，族里把她安排到伯父伯母家，这门手艺便渐渐荒废了。
大伯母觉得刺绣光是前期准备要费的东西料子就已经太多，加上郦兰心当时年纪小，绣工不算特别精湛，耗费的时辰长，做出来的东西也少，伯父伯母便更加不满。
于是乎大伯母把她赶下了地里做活，打算就这样等到她及笄，哪户人家上门提了亲，他们便拿份聘礼把她嫁出去，比继续让她学刺绣划算。
直到嫁来将军府，许渝每日都教她学诗、读书、作画，后来得知她还有这个本事，很是高兴，为她盘下了这间绣铺。
许渝说，人活在世，有一门本领最好，不停地精进自己的本领，那就更好。
郦兰心点好了银子出屋，梨绵已经带着醒儿等在二院门了。
在正门上落下大锁，主仆三人撑着罗伞往巷子外闲步走去，经过邻近的另一间宅子门口，人影在半开的门缝里攒动，她们权当没看见。
绣铺的位置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市，离青萝巷不远，路上有家味道一绝的果脯铺子，郦兰心买了些酸梅和糖渍李子，边走边吃。
到了绣铺里，招来的两个绣娘正在做活，绣铺除了卖郦兰心的双面绣，平常也贩售普通样式的帕子等物，接缝补绣花的活计。
掌柜成老三是许渝从前帐下的老兵，人老实忠厚，战场上瘸了条腿，一边眼睛也瞎了，许渝和郦兰心商量过后，就让他在绣铺看店。
一来，成老三的人品有保证，也有点天分，学起管账来速度很快，二来他到底上过战场，骨子里有股血气，做生意时碰上无赖耍横的不怕应付不来，三则，给他个活计营生，也算是做善事。
成老三把账本捧出来，边说：“正好娘子您今日过来，最近的生意多了不少，铺子忙得很，昨天傍晚刚有个新客来，点名要您绣两副双面的摆件，要摆在厅里，我正想去给您传话呢。”
“新客？”郦兰心疑道，“什么人？”
成老三低声：“说是晋王府的采买婆子，这两月藩王们不是进京了么，里头那位晋王爷从封地到京城了，晋王府久没有人住，这回多半是要重新修整王府，才出来大采买一番。”
“我去打听过了，街市上其他有独门手艺的绣铺、衣店，还有珍宝铺子，都收到了晋王府的单子。那婆子说，若是应下了，三天内画好图样拿去晋王府，敲定下来之后立马付定银。”
三日，正好卡在去行宫的日子之前。
郦兰心了然，又问：“图样什么要求？”
成老三：“就说要些吉祥延寿好寓意的纹样，最好是鹤寿延年、高山青松之类的，丝线都要最好的，那婆子说了，不拘价钱，几百两都使得，就是千万别摆不上大场面。”
这财大气粗的，真是大主顾了。
几百两，让她绣一整年她也愿意啊。
突然来了这么个生意，郦兰心笑得脸色都红润了起来：“好！我回去画好图样就让梨绵给你拿来，我不好去王府，老三，这事儿还要依仗你。”
成老三：“娘子放心，我明白。”

第四章 王驾疾来
查完铺子已经是午时了，郦兰心本来打算带着梨绵和醒儿先去馐味楼用饭，再去京城书肆聚开的街市逛逛。
但得知要去买图买书，两个丫头连好茶饭都不想着先吃了，吵着要先去逛书坊。
“刚刚听隔壁的人说，长恨生又出新的话本了，我可等了许久呢，不赶紧抢说不准就没了！”梨绵急得团团转。
“娘子，娘子！我也要我也要，我想要新的回回图！”醒儿也扯着她的衣袖赖上了。
先去馐味楼和先去书肆，两条路耗费的时辰差不多，郦兰心被磨得没性子，只得点头答应，头昏脑胀地被两人拉着，拥拥扯扯快步朝书坊的方向奔。
到了书肆和字画铺子攒聚的墨街，梨绵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京城售卖话本最多最齐全的如玉斋。
郦兰心和醒儿在后头撑着伞紧赶慢赶，刚跟到门口，梨绵已经复又从门里冲了出来，身后一片女娘妇人们的哀嚎。
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崭新的薄本，满面红光，神采飞扬：“今天的最后一本！哈哈！”
她双腿倒腾着仿佛飞的出来，手舞足蹈差点绊在门槛，郦兰心连忙半抱住她，趁着当口，醒儿又一溜烟扎进了店里，一边跑还一边叽喳叫着回回图。
郦兰心简直是哭笑不得，把已经被新话本摄了魂的梨绵安置在书斋门口专供客人小坐的藤凳上，抬步进了如玉斋。
进到里头，一楼一片热闹，她一眼扫过去，就瞧见了在故事图画书架旁沉醉挑选的醒儿，赶紧走过去。
一直走到旁边了，这小丫头才余光瞥过来瞧见她，吓了一跳：“娘子！您，您怎么没声儿呢？”
“是我没声，还是你听不见呀？”郦兰心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去二楼看看，你挑好了再上去叫我，啊。”
醒儿耳朵听着，眼睛还粘在左手一本右手一本的图书上：“好，好。”
郦兰心左右望了望，这处多是孩童或带着儿女的妇人来逛，半对着门口，二楼也可以望见，放下心了才往楼上走。
如玉斋二楼的摆放布置比起一楼大厅要精心许多，售卖的是书斋定期收来的各类画卷图册和墨宝好字。
京城里底子雄厚的大绣店、有名声的绣娘衣匠，大多会聘请专人创绘花样，抑或是她们自己本身就会工笔勾描。
郦兰心小时候和母亲学双面绣时，都是直接在已经勾画好的绣布上行针，自己开始画图样子是嫁给许渝之后。
许府虽是武将世家，但世代勋贵，金玉养气，早不是最初征战立家业的兵鲁子了，许渝的外祖家也是文臣一脉，许渝少年从军，本人谈不上才名满京城，教郦兰心却绰绰有余了。
许渝走了之后，郦兰心也没放下这方面的功夫，这是吃饭的本事，不能废弃了。
郦兰心细细挑着，本来今天出来前她只打算买些寻常的花草良景的图册，谁知忽地接到了晋王府的大生意。
只要做成了这一单，能赚到不菲的银钱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往后她们绣铺就能靠着给王府供过绣品打出更响亮的名声。
成老三说，街上其他几家有独门手艺的铺子也接到了王府的消息，都是要求画了图样送去王府，府里筛选过才能真正定下。
王府里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双面绣虽然市面上少有，却也不是什么举世难见的手艺，送进王府的，必得是处处出众的佳品才行。
所以这一次的图样，郦兰心不打算再用以往那些。
又转过一座书架，第三排的画册摆架上变成了佛家、道家、神话志怪有关的精美良图。
郦兰心仔细翻选，不得不说，这一类的图画不论是画功还是上色，都格外的出彩。
当然，若是变成绣图，难度也不是一般的高。
郦兰心斟酌片刻，挑了一本神话传说图册，过会儿再去其他书坊看看别的。
刚选好册子，熟悉的噔噔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
“娘子！我选好了！”醒儿高兴地叫着。
郦兰心从书架后走出来，带着她去付了银子，回到门口，梨绵手上的话本子已经翻了快一半，见她们出来，恋恋不舍地收了。
又去别的书铺买了两本图册，此时已经午时过半，三人紧赶着到了馐味楼，正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大堂已经没了位置，今日有高兴的好事，她们干脆就去了二楼，挑了一处可以看见下头街市的桌子。
点好了饭菜，等上菜的间隙，梨绵和醒儿低头看本子看图，郦兰心则慢慢翻着方才买的画册。
凭栏下的街市买卖热闹、人烟凑集，悬日随着时间偏转，阳光洒在手边，正好一阵凉风拂来。
郦兰心抬起头，日晖落身眩目，忍不住闭了闭眼。
眼前闪烁之时，楼下忽地喧哗大起，衣甲摩擦、步声齐振，兵士持器鸣锣开道，顷刻间便将人群聚集的街市清出一条大道。
“王驾到——闲杂回避！”
另一端，数匹劲马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奔速越电，领头骏马身肌矫健，浑身黝黑光亮，唯有额顶旋毛如弯月皎白，一见便知是马中之最。
而马上端坐的男人朱袍金带，长眉利目，眸色是纯沉的深黑，身量即使是在北地男儿中也称得上拔众，其下覆匿着的桀悍隐隐可见，面容却并非刚毅肃正的武将之相，而是如玉俊美，神色极为冰冷，目不旁视。
两侧兵士高举王旗，上绣一字“晋”。
郦兰心起身两步到了栏边，正正好一行骏马从馐味楼前疾奔而过，视线随之向右追去，只瞧见最前方的高大背影，奔马之上稳如劲松，单手持缰策马疾驰。
下头动静太大，梨绵和醒儿也不由得放下手中的东西，小跑过来，趴在栏边探头舒脑。
“下头是怎么了呀？”醒儿好奇。
梨绵：“刚刚好大的锣鼓声，我听见什么‘驾到’，是什么人来了？”
郦兰心抬手指了指下头，收了开道器皿的兵士们疾步结队跟上主子，手里王旗上的金丝绣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晋王。”郦兰心有些怔怔的。
今日刚接到晋王府的活计，来吃个饭就又碰见了晋王王驾过市，真不知是撞了什么运了。
梨绵和醒儿同时睁大双眼。
“晋王？！真的吗？”梨绵惊道。
“是真的王爷？”醒儿也兴奋，“我还没见过活的亲王呢！”
“娘子您看真切了吗，晋王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威严，还是特别凶？”
郦兰心摇摇头：“就瞧见个背影，没看见脸。”
两个丫头顿时失望大叹。
“面容应该挺威武的吧。”郦兰心撑着下巴，笑说，“方才瞧着身量可高大。”
“真的？比城里巡防的那些军爷还高大吗？”
“嗯，像是抬手就能摸到咱家门头似的。”

第五章 晋王殿下
高阳耀晖倾泄，覆落在气势恢宏的庄重亲王府邸之上，烟笼飞檐，香霭华阙，此时金钉铜兽闪烁，丹漆朱门大开。
婢仆府卫肃立在旁，姜四海站在阶下，揣着手，一双精亮豆眼紧盯着远方，额上因为天光照射流下薄汗。
姜胡宝站在他身后，左右瞧了瞧，低声：“师父，咱们先上去吧，屋檐底下没那么热，等瞧见队伍了，再下来也来得及啊。”
姜四海斜去一眼，眉头已然皱起，声音细尖：“你个不长进的夯货！教了你多久，还是这副德行！王爷好容易从城外回来了，不趁着机会先在主子爷面前多露脸，万一懒散惹得殿下不悦，对你我冷弃不用，往后的日子岂不难过！别说站在下头，就是一直跪着等，那也该当！”
姜胡宝骇得缩了缩肩膀，那双不安分的眼珠子却还是滴溜着转。
姜四海看着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把手里拂尘当鞭子抽死这不成器的。
现下是什么形势了，也不灵醒点。
他姜四海是这京城晋王府的总管太监不假，先帝在位时他就入了王府，在老晋王和先王妃身边伺候过一段时日，在这府里是最有地位资历的老人。
可那是之前，之前老王爷与先王妃带着独子按规矩去往藩王封地，这京城王府闲置了许多年，他方才是奴才里的头一位，空王府的话事人。
现如今，承爵的小王爷奉旨归京，这位主自小长在西北，他们这些京里的奴才未曾侍奉过他，就更遑论有什么情分了。
上月小王爷进了京城，只在府里住了三天，便出城去了京郊大营，今日方才又回来。
所以满打满算，目前为止，他们京城王府的人拢共就得幸伺候了新主子三天。
姜四海是宫里出来的，也算是人老半成精，三天不短，但他对这位新主子的性情喜好却是完全摸不透，只得凭照伺候老晋王的记忆往事来行事，战战兢兢做人。
头顶上已经变了天，他们却还没瞧得出这天什么色，是爱刮风还是爱下雨，劈下来的雷砸不砸得死人。
藩王齐聚皇城，论玉牒齿序，他们王爷排行最末，年纪最小，但架不住手里握着兵权，正值春秋鼎盛，文韬武略，比那些个就占了岁数大的康王恭王之流强了不知多少倍。
府里的人不敢坏规矩乱说，但谁心里不悄盼着将来随龙飞天，得份好前程。
他现下主管晋王府的事务，离小王爷那是最近的，若是运筹得当，老天眷顾，说不准，一跃便是那龙椅旁的首席大监了，既作此想，那讨主子欢心便是重中之重，而要想讨新主子的好，不显些忠心怎么行。
他满盘心思谋算，后头却还有个蠢干儿在扯他裤腿儿，真是气煞他也。
一旁的姜胡宝见他疾言厉色似是动了大怒，连忙靠近些：
“师父……爹！您别生气，我是担心您身子，您这些天忙着修缮事宜，数日未曾睡好，如今又顶着热气站了这许久，病了可怎么好？”
虽知道这厮惯常便是蜜嘴油舌，听见那声“爹”之后，姜四海脸色却也好看了些。
他打小进宫，后代是没了，家里人也全死光了，姜胡宝是他收的义子，从孩子时候就带在身边养着，他们这样没根的人，儿女后代是早就不想了，只要有个养老送终的人就成。
姜胡宝是他挑出来的，心思机灵、办事圆滑，唯独就是一点，有时犯小聪明的毛病，爱走偏道。
他们是侍奉皇家的奴才，对于天顶上的那些贵人来说，小聪明，小心思，若贵人心情不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还好，若是一不小心在某些事上犯了忌讳，那就是生死难料。
“再跟你说一回，别事事都想着用偏门心思偷那点没用的便宜，咱们现在这位主子不是好伺候的，更糊弄不得，给我把脑袋提着，脚也放到地上踩稳踩实喽，能多表现就多表现，听见没有！”声音放到最低。
姜胡宝忙不迭点头：“是是！爹，我指定都听您的。”
姜四海忿忿泄出口气，调转话头：“让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姜胡宝：“都办妥了，就剩下府里有几个偏院年久不住人，得换些新鲜的摆件，我让人去京里采买了，约莫还得等些时日。”
“行，那……”正要说话，耳朵忽地轻动，眼中一凛立刻站直身，朝远处望去。
身后姜胡宝也猛地一抖，立即敛色立正。
遥遥震响隐约而来，随着日光方向的缓慢转变越来越清晰，在前锋马队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一瞬间，地上尘土似乎都颤动起来。
“王驾回府——”隆隆马蹄声与高扬的先行示信齐来。
尘气飞飒，卫兵散开，盗骊骏马一骑当先。
眼睛迅速捕捉到马上之人的面容，姜四海神色紧绷，松膝下跪，俯身：“恭迎殿下回府——”
身后百千婢仆紧跟其后，跪拜山呼。
宗懔提缰勒马，刹在府门正前，盗骊马喷着热气甩蹄停稳，微微转向。
眄向下头乌压压一大群奴仆，最后定在离得最近的姜四海身上，看见他和姜胡宝汗湿的后脖领，似笑非笑。
“你倒有心了。”轻飘飘砸下来。
姜四海维持着拜伏的姿态，恭敬无比扬声：“殿下巡查大营，劳苦功高，终于大功回府，奴才们万千欢欣，喜不自胜，今日终盼得……”
“废话太多，谄媚聒噪，本应杖责你二十，”宗懔利落下马，大步径直走向府门，声色无波无澜，“念你暑热下久候，下不为例。”
“都起来。”掌中握着马鞭，王袍赤袂翻飞，跨入朱门。
身后，西北亲卫们肃色疾步跟上他步伐。
闻听主子赦免之言，四周奴仆们接连起身。
而阶梯下的姜四海浑身已经僵住，冷汗滴下来都来不及擦，疾速挥手示意府外的婢仆都赶紧回府，又让姜胡宝去安排兵队马匹安置。
随后才连滚带爬地进了府，朝主院一路小跑过去。
好容易到了书房院落，微躬身站定在门外，房门开着，却不敢擅入。
“王爷，”愈发恭谨，“奴才有要事需向您禀报。”
“进。”听见的却是一道颇为陌生的粗犷声音。
姜四海抬脚快步入了书房，只见金丝檀桌后，主子爷侧撑着额颞，冷眼睥下，身旁亲卫统领何诚默立。
吞了吞口水，心里飞快打了一转，极速把原本打算禀报的修缮事宜抹去，而后开口：
“启禀殿下，您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京中多府送来拜帖，奴才均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拒了，只是里头有好几张拜帖……是文安侯府送来的。”
欲言又止片刻，又道：“而且今日早晨，又送来了一封，送信来的人说，文安侯愧悔不曾与殿下圆舅甥之情，此番想尽力弥补，还说，家中太妃娘娘故时居所多年来一直保存完全，不知殿下是否……是否愿往侯府一叙。”
说罢，姜四海深垂下头，不敢去看上座主子的反应。
此事不讨好，他却不得不报，只因这文安侯府乃是他们王爷的外祖家，先王妃的娘家。
然而，先王妃早逝后，不知何缘由，老王爷对文安侯府深恶痛绝，甚至可以说恨入骨髓。
若非老王爷远在西北封地，而文安侯府世代居住京城，后者绝无可能有这十多年的安宁。
如今的小王爷是老王爷亲手带大，父子情深，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否也同父亲一般恨毒了文安侯府。
现下诸王入京、帝位忧悬，血脉相连的亲王态度却不明不清，文安侯府如何不惴惴难安，自然便又慌又急地投石问路。
上首迟无令声，姜四海头低得愈发下，只听见长指一下接着一下，缓慢扣点桌案。
每敲击一次，屋内站着的两人心就跟着一跳。
在姜四海说出“文安侯府”的时候，何诚的脸色也乍然难看起来。
文安侯府，这四个字在西北王府，可谓是禁忌了 ，若非当年文安侯府作祟，王妃娘娘也不会……
如今，这该死的文安侯，还要以亡妹的故所来做文章！
简直是找死。
且他若是没记错，文安侯府内，尚有四个女儿正当佳龄，以云家往日的作风，必定要往他们殿下的后宅使心思。
良久沉寂后，书案后落下沉声。
“好啊。”
姜四海和何诚猛地抬头。
宗懔目眸深鸷，微微笑道：“告诉云正，行宫游猎之时，本王给他这个叙旧的机会。”
……
姜四海领了命出去，书房大门阖紧。
何诚缓步上前，将袖中封存于金铜中的密信双手恭敬奉于案上。
“殿下，康王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陈王与几个武将府邸暗中往来，祁王和世家文臣过从甚密，但，恭王却还不见动静。”
简略言语间，昭示着数位有一争御座之力的亲王的行迹动向已全数纳入掌控之中。
宗懔拿起密信，垂眼：“他是个阴沟里的王八，当然能缩就缩。继续察测他动向，总有他露头的时候。”
“是。”

第六章 初离京城
临去行宫的前一早，郦兰心终于赶制好了几份送去晋王府供选的绣图图样，一共八份，都是与岁寿平安有关的神仙传说故事图景。
梨绵带着装图纸的木盒开了宅门，把东西交到成老三手上。
“娘子说，不同图样的寓意、成品的差别、定银的数额，还有大致完工的时间，也全都给你写下了，届时王府里的人若问，照着答就行。”细细嘱咐。
成老三郑重应下，抱紧了盒子，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回走。
梨绵目送他出了巷子，上了牛车，才退回门里，放好门闩。
屋子里，郦兰心在最后清点一遍明日要带去京郊的物什，此时已经到了尾声。
检过物品都齐全了，没什么落下的，郦兰心正要把箱笼盖子一一阖上。
见梨绵回来，抬头：“东西都给老三了吗？”
梨绵点点头：“都给了，他赶了牛车来，说现在就去王府交图样。”
晋王府与青萝巷相距不算特别远，成老三赶牛车去应该能在午时前抵达。
今日就是最后的期限，万幸总算是赶上了。
郦兰心放心了，轻抹了抹鬓边的薄汗，笑起来：“那就好。”
梨绵瞥了眼几个箱笼里头的东西，靠近郦兰心，悄声：“娘子，到了行宫林苑里头是可以骑马射猎的，您不带套骑装去吗？”
郦兰心摇摇头，觉得好笑：“我不会骑马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梨绵挽着她胳膊，神神秘秘：“娘子，谁要您真会骑了，到了那边，自然有专人负责给女眷们牵马，您只消坐在上头，底下马儿有马夫带着，驮着您慢慢走，骑马上下林坡，和自己走那可大不一样，很好玩儿的。”
郦兰心听她说，也有些意动，毕竟她还真没骑过马，连马车都没坐过几回。
小时候跟着爹娘，长大点去了伯父伯母家，都是平头小老百姓，哪供养得起马匹这种金贵物，后来入了将军府，深居简出，坐马车的次数大概不足一手之数，更别说学习马术自己骑马了。
但在将军府，除了她以外，便是彼时年岁尚小的许碧青都有自己养的坐骑，身体偏弱的庄宁鸳也有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许渝也有，她记得，那是一匹毛色纯白的马，名字叫冷月。
立阳馆里，夜深人静时，许渝无数次同她细细讲述他未重伤前，在战场之上长枪立马，纵横来去的往昔。
和她如尘土般平淡无奇的过去不同，许渝的过去，那样光耀，那样夺目，那样肆意潇洒、令人神往。
她常常听得出神，而许渝每次看到她喜欢听他的旧事，神情就会更加温柔。
她还记得他说：“兰娘，等我好全了，我还要回边疆的，我们是夫妻，要一同去，到了边疆不会骑马可不行，到时候我亲自教你。”
……
一晃八年，她突然发现，她记不太清许渝的模样了，可依旧记得他的声音。
回忆像晨起的雾，吸进肺里又闷又湿，让人难以喘息。
郦兰心怔然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去了行宫里，婆母张氏必定不会允准她擅自行动，更不会喜欢她去做这些玩乐自娱的事。
梨绵眼睛尖，一下便瞧出她情绪似乎不对，于是赶忙转移话头：
“那，那咱们到时候去看马球赛吧？我悄悄去和那边外院的婆子打听过了，她们说三姑娘的击鞠用具都带上了呢，肯定是行宫里要办马球赛。”
这回不用等郦兰心说话，身后一道携风带火的影子就扑了进来。
“马球赛？什么马球赛？”醒儿兴奋地从两人的胳膊下冒出头。
郦兰心简直哭笑不得，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狮子犬，撒欢活泼神出鬼没。
轻轻捏住小丫头颊上软肉：“行宫里头要办马球赛，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能瞧上一场热闹，高兴了吧？”
醒儿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好诶！”
高兴完又快快活活地跑出去，满院子蹦哒。
梨绵无奈极了，欲言又止片刻，压低声：“娘子，您也太惯着这丫头了，您瞧瞧，哪有半点规矩，万一明日在行宫里冲撞了别的贵人，可就不妙了。”
郦兰心一愣，眼中微闪。
平日私心里，郦兰心不想拘着醒儿的天性，这里是她们的家，在家里头还要处处拘谨，对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来说，实在是难受。
但梨绵说的也颇有道理，醒儿好动，又不像将军府里的婢女都经过训教，去了行宫，若是不慎说错做错什么，是真的会惹来大麻烦的。
“梨绵，等到了行宫里，你便紧看着她，千万别让她乱跑，醒儿但凡要去什么地方，你一定跟着她。”郦兰心细声叮嘱。
梨绵：“我当然会跟着她，可事事先紧着这丫头，娘子您这里可不就……”
说话时皱着眉头，显然为难，若是事事都先盯着醒儿，那郦兰心这处岂不就要怠慢。
她们小门小户的，不像将军府那边，个个女眷都有好几个得力的大小丫鬟、奶妈婆子团团围簇。
她们娘子身边就她和醒儿两个婢子，现下可好，原本只带着她们一大一小就撑不起场面，现在有个什么事儿还得把主子先撇一边去。
郦兰心笑说：“你只管跟着醒儿，就是去盥室净所，也得跟着她，别让她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更别让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必担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不成还会乱跑么，你们不在，我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呆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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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霞落散辉光万千，器鸣乐喧冲入天霄，皇旗猎猎，御驾出宫，禁军如潮拱卫龙舆凤辇，宦官宫婢撑华盖，捧宝盘，随驾肃行，蜿蜒向东山而去。
之后宗亲大臣、世族贵戚，车马辚辚行过街市，荣华气派扑袭开来。
郦兰心轻掀开车帘，只一点缝隙，朝外望去。
满街百姓翘首，挤眼掇肩，抢风膀臂，喧哗兴闹活气鼎盛。
她的车马在许府女眷的最末尾，又走了好一段路，“兰洵绣铺”的牌匾一闪而过。
郦兰心把帘子又打开了些，回头朝铺子再望了最后几眼，方才又坐好。
转头，梨绵和醒儿靠在一处睡得正香。
今日因为要提前去将军府里头候着，她们起了个大早，到了府里又空坐着等了一个时辰，偏偏这两个丫头还不能坐下，着实受了苦，一上来就抱成一团睡着了。
郦兰心往她们的两旁又塞了两个软枕，随后靠回位子。
车上颠簸，她也渐渐被震得有了困意，意识很快就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开始有些发热，额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擦拭。
座下一个不轻的震荡，郦兰心倏地睁了眼。
猛地一偏头，和拿着冷巾正小心翼翼给她擦去鬓边薄汗的醒儿大眼对小眼。
“娘子，您醒啦？”醒儿笑得甜。
郦兰心还有些迷糊，窗外透进来的却已不是清晨时分的晖光，变成了耀目的日芒，身体也明显感知到了暖意。
车帘微微晃动，缝隙外一片纯郁翠绿铺荡。
“这是……”
梨绵探头过来：“娘子，咱们到了！”

第七章 行宫宴饮
从薄薄车帘缝隙吹入的温风带着山林郊草的气息，四周不再像从城内出发时那样尽是喧嚣，而是只有行进时步伐与车轮滚动交织混杂的声响。
侧窗外旷阔绿地逐渐消失，转而变为白石平整砖地，又过了一柱香的时辰，车轮缓缓停驻。
郦兰心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下是过了东山外围，真的到行宫里了。
来之前在家等着出发、临行上马车，她都不曾紧张，但现在真真切切要踩到行宫的地了，她却控制不住踌躇。
说到底，她还是没经历过这些盛会场合，记得十五那年进了许家，那场如今知晓是无比精简的婚宴，对当时的她来说，也是极其庄重豪奢了。
目前为止，她所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只是许家过年时的热闹，还有成婚后许渝怜她一直照料他不曾出过府，让许碧青带着她去看了一次长碧湖畔各家公子贵女办的马球会。
可那些和今日天家聚宴相比，也都是小打小闹。
郦兰心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放松捏住帕子的手指，身旁的梨绵神色完全是如临大敌，醒儿更是有些抖起来了，只不过初生牛犊到底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慌张时还带着丝许兴奋。
“二奶奶，请下马车吧。”外头车夫的声音如预想响起。
梨绵先推了厢门出去，紧跟着是醒儿，下头已经摆好了轿凳。
两个丫鬟落地站稳后，郦兰心轻提裙边弯身从厢里出来，伸出手，立时被梨绵掌心接住，顺势缓将绣鞋落到轿凳上，轻身下地。
她不住在将军府中久矣，好在逢年过节都要回去阖府同乐，平日时不时去受张氏教导，当初学的那些个世家礼仪规矩并未忘记。
梨绵是小时就经那些管女使的婆子教引过的，对这些比她还熟悉，而醒儿站在一边，或许是因为氛围显然不是在家中那般轻松，这小丫头现下也紧闭着嘴，僵僵站直，不敢擅动。
下了马车后，郦兰心抬首望去，她们这驾马车的前头，许碧青也被丫鬟婆子们扶着落了地，和煦日辉投照过来，年轻女娘丹裙如枫，额间鎏金花钿熠熠，华彩动人。
再往前，张氏和庄宁鸳也接连下了车驾，张氏身有诰命，宝髻堆云，浑身气派雍容庄雅。而庄宁鸳虽穿戴偏素，却也是环佩叮咚，容上月画烟描。
三人走到一处，确是一家。
郦兰心垂首看了看身上的衣裙，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过去。
张氏转头过来，抬手轻招：“兰心，过来。”
郦兰心抬步过去，迎着张氏满意的淡笑和许碧青打量她穿着后丝毫不掩嫌恶的眼神。
临行的时候许碧青好一顿折腾打扮，是府里最后出来的，郦兰心先上的马车，故而许碧青还没见过她今日打扮的真章。
“娘！”许碧青有些抱怨地瞪着自个亲娘，“您不是说给二嫂送了新衣裙去吗，怎么也不送点颜色鲜亮的，待会儿进去，被那几个和我不对付的瞧见二嫂这寒酸样子，我不得丢死人了！”
户部侍郎家、魏国公府、永诚伯府那几家的女儿，和她向来不和，见面必定争比，要是让她们瞧见她有这么个穷酸二嫂子，不趁机落井下石笑话死她才有鬼了。
她娘这做的什么事，自个儿把自个儿家的脸送出去让人家打！
她娘和这村姑二嫂不要脸，她许碧青还要脸呢！
说罢，许碧青偏首微抬下巴，冲着郦兰心：“我带的箱笼里还有几套裙衫，你去试试，能穿就赶紧把这身换了，又不是来奔……”
“住口。”张氏沉着脸出声，“你二嫂是素朴持重的人，不贪恋那些身外的东西，你该体谅你二嫂，学她守贞雅节，而不是在这胡言乱语。”
郦兰心保持着沉默，和一旁的庄宁鸳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许碧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只觉得自己娘脑子坏了。
平常在家里头当然没什么，她这二嫂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了，今日可是行宫游宴。
还想再争辩：“娘，可今天是……”
“行了！”张氏不耐烦摆手打断她，转身，“越发没规矩，你若是不愿，那就呆在这，别进去了。”
说罢，抬步向里走去，庄宁鸳紧跟后头。
许碧青站在原地不甘地跺了跺脚，再狠狠瞪了郦兰心一眼，暗骂声木头蠢才，方才小跑跟了上去，三两步就冲到最前面，挽住张氏的手，又开始缠着母亲说软话撒娇。
等她动了身，郦兰心才举步，走在母女俩后面，和庄宁鸳并排。
越往前走，四周的人就越多，各家女眷，并乌泱泱婢女婆子，路上还有宮婢黄门，热闹非凡，一齐向同一个方向而去。
齐婆子那日过来说了进行宫后的规矩，还有到了之后的大致流程。
此刻已过巳时，各府又经数个时辰的行进，不论是主子还是随队的下仆们都是疲累，不会先开游猎等需要精力的场面。
而是先宴饮一番，香醪佳肴，海味山珍，行宫里俱已一早备齐，等休憩够了，才到各类游乐事宜。
游猎、马球会、花会、雅集……届时拂纷盛事，目不暇接。
宫宴男女分席，许父带着幼子许澄去了另一边的大殿，她们女眷则是向西侧的玉露台而去。
只不过郦兰心还是有些不安，朝前望了一眼，见到张氏和许碧青母女俩又亲热地贴在一处言语，又观身旁，唯有梨绵醒儿和庄宁鸳的手下人。
于是侧首压低声：“大嫂。”
庄宁鸳偏头看她，神色平和。
“到了里头，我要坐哪呢？”郦兰心轻声问。
这不是她多虑，齐婆子让她紧跟着张氏，可张氏是有诰命在身的三品淑人，而她只是白身，更非有爵之家出身，她实在不知宫宴的序位如何，她能否坐在张氏身边。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的忧虑便成了真。
“母亲是诰命淑人，我与你不同她坐在一起。”庄宁鸳淡声。
“那……”
庄宁鸳眼神平如无潮无浪的河湖：“到时，你同我坐在一起便可。”
郦兰心微松了口气，心落回肚子里：“好。”
在许家满族或亲或表或堂的女眷之中，她最愿意和这个大嫂相处，庄宁鸳性情平和，比那寺里的出家之人还要淡些，从不为难她，只是也不亲近她。
郦兰心觉得这样就很好，相安无事，平平淡淡。
只是这一次短暂对话后，庄宁鸳没像从前一般立刻收了声，再不说话。
随着玉露台越来越近，四周的官眷宗亲也越来越多，朝她们这个方向投过来的视线也越来越多。
当然，都是集中在郦兰心身上的，贵妇女娘们有的捻着帕子窃窃私语，有的嘲意露在明面，也有的似乎只是觉得古怪，好奇探究。
庄宁鸳目光轻而快地扫了一眼郦兰心的身上，最后定格在她的发髻。
然后轻声：“我那，还有些钗环首饰，现在去拿，来得及。”
言中之意，不释而明。
郦兰心瞳仁微颤，讶然之后，心里不由得涌过一阵小小暖流。
“谢谢大嫂，”郦兰心笑容柔淡，“不过，我这身都是母亲给置办的，已经足够了，若是换了，只怕拂了母亲好意。”
抬眼和庄宁鸳深深对视，后者意会，也不再多言。
一路行入玉露台中，郦兰心跟着宫人的指引，在宴几后落座。
她的席位在列排大致中间的位子，宫女们恭敬捧着膳肴茶酒鱼贯而入。
郦兰心看着面前金银描面的黄花梨宴几，满桌名窑所制的盘、盂、壶、盅、碗、碟，宴几之侧又摆放一小香几，专置名香芳卉，以怡宾客，不由惊叹天家奢丽。
郦兰心转首望向宴席最首，那几处是几位国公夫人、还有左右丞相夫人的席位，后宫妃嫔公主、各亲王郡王宗亲都不与臣子们同席，都在皇帝所在的清霄殿聚宴。
心里有些许遗憾，本来她还挺想看看宫里的娘娘们是什么模样的。
收回眼，无视身旁屡屡投来的各色异样眼神，自顾自用起膳。
舀起碗中颜色清澈的汤水，浅尝了一口，瞳中顿时微微缩紧。
无他，这汤看似味道寡淡，入了嘴里却滋味厚重，不同种鲜咸环环相扣，惊人的奇香。
旁的膳食一道道尝过去，也是各有千秋，壶中呈的是果酒，却与她往日过年时才会浅饮一杯的酒水完全不同，入口柔顺，一路滑到胃底，随即体内微微发热。
郦兰心手中的筷子未放下过，慢慢吃。
但其实她也吃不了多少，因为宫宴上的菜肴份量都很小，她只是每一道都挑了一点，尝尝好滋味。
然而她在这处自娱，不远处的许碧青却是快要气疯了。
身旁几道讨厌的细碎声音一直笑——
“许家妹妹，那是你二嫂？”
“我只隐约听说许二公子伤了身子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来好像娶了个没门户的女子，却没见过，原来真有此人啊。”
“诶哟，看看那样子，活像是饿死鬼投胎了。”捂着唇鼻。
“别的不说了，那穿的是什么呀，也太不吉利了。”
“就是，许三娘，你也不能成日想着马球赛和诗社上出风头，也得对家里人多上点心呐。”
“唉，也别为难三娘了，许府是武将世家，这，不拘小节，也难怪嘛。”
“……”
四周女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暗讽，许碧青听在耳朵里，脸色越来越青，袖下蔻甲掐进掌心。
眼神中迸出烈焰，直直烧向毫无知觉的郦兰心。
刀子般的眼神几乎化为实质，几个呼吸后，被瞪视的人终于有所察觉。
许碧青看着郦兰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
而后，毫无触动地又把头转了回去，还再浅酌了一下盏中果酒。
许碧青难以置信，眼珠子要不是长在眶里，立刻就要飞出来打人。
她，她她她，她竟然敢无视她？！
这个该死的上不了台面的村姑！

第八章 该选王妃
清霄殿。
沿玉阶而入金楼，盘龙柱顶起殿宇穹顶，钟鼓丝竹齐鸣，管箫笙琴出音，美姬挥袖踏舞回旋，宦婢如云侍奉其间，玉斝飞千日，琼筵荐八珍。
顺安帝斜靠龙椅之上，体态臃颓，身侧陪着两个今年方才入宫的年轻妃嫔，娇艳欲滴，此刻柔弱依偎在旁，一人轻摇团扇送风，一人素手端着金盏喂至他嘴边。
皇后坐在另一侧的凤座上，冷眼看着，早已习以为常。
顺安帝如今五十有八，登基之前尚为皇子时便荒淫无度，登基之后更是连年狂饮作乐、淫欢笙歌，本就不算健壮的龙体已经彻底掏空了。
事实上，若非先帝与元后感情极深，而嫡长子孝英太子不幸早亡，唯剩下顺安帝这一个嫡次子，先帝拼了万世声名，非要让元后的血脉坐上皇位，这龙椅，根本轮不上顺安帝。
为着治国无略、驭下无策的宝贝儿子能坐稳江山，先帝又耗费百般心思，终于留下八个顾命大臣，个个都是没有后代的孤臣，文武皆备，好辅佐顺安帝龙御天下，而不是被其余野心勃勃能力非凡的兄弟给踩进泥里。
又担忧朝堂之上世家同声连气逼凌弱主，先帝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几个大族的嫡女通通塞进顺安帝的后宫，后宫联合外戚争斗太子之位，正好把刀剑从顺安帝身上引开。
但先帝再怎么机关算尽，百年之后的事又如何能料得准？
如今八个顾命大臣已经死了个精光，顺安帝也年老体衰，太子之位更是不必争夺，顺安帝一个儿子都没留下，不是早夭就是活不到出世。
皇位，终究还是要到旁的人手中。
顺安帝瞳目蒙着苍浊的白，这两年他的眼睛也越发不好了，时常模糊。
龙椅高居在上，向下眺目望去，宗亲王爵、各宫妃嫔列坐。
顺安帝看不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脸，只觉得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中，隐约全是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眼神。
都在窥觑着他这把龙椅。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了，苍天不佑，这辈子没给他一个儿子，唯二生下的，一个畸形，一个重病，都在落地后不久夭折了，连公主也只活下了三个，个个都是病病歪歪，靠着汤药吊命。
他当了十多年闲散王爷，十多年皇储，二十多年的皇帝，不需要那些个太医和炼丹术士再说什么，他自己清楚，多少奉承讨好也改变不了这把龙椅很快就要换人来坐的事实。
只是，由他哪一个侄子来坐，还未可知。
顺安帝微颤着手，举盏，因为苍老而下垂的唇角扯起来：“诸爱卿，今日家宴，共饮此杯。”
殿内众人立时共同举杯，山呼万岁。
满饮过一杯后，顺安帝的目光幽然，一一扫过近前的几张面孔，最后顿锁在右侧次席。
宴几之后，年轻的亲王握着杯盏，慢慢饮酌。
“十七郎。”顺安帝眯着眼睛，叫他。
这一声呼唤，把殿内其他人的目光全部都吸引住，有如千刀万剑指来。
宗懔握盏的手一顿，不紧不慢放下，丝毫不惊慌，抬首：“陛下。”
顺安帝笑起来，满面垂下的皮肉带着微棕色的斑点，他来之前服过丹丸，此刻药力催发，精神正好。
细细打量不远处多年未见的侄子，混沌的脑里浮现出自己弟弟的模样，再一对比，有些失望的叹然，此子面容更肖母。
不过这身量、神态，倒是和他那九弟像了个十成十。
“十七郎，你怎的还不娶亲呐？”老皇帝的笑声从喉咙里震出来，带着丝许嘲哳，
“你看看，如今，亲王位上，可就你还没娶亲了，你怎的，还不娶个王妃呀？”
声音和缓，全然是爱做媒拉纤的慈祥长辈。
然而他话音落下，旁侧康王恭王等人，均是警醒地猛然侧首。
宗懔的神色毫无变化，抬眼和座上殷殷切切的老皇帝对视，微笑淡声：“臣，还未曾计较过这些。”
顺安帝顿时皱着眉头：“诶——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年，你和你父王一直守在西北，你们爷俩不张罗这些事，也算情有可原。可如今进了京，你也及冠了，趁着好时候，赶紧挑个王妃。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尽管说，朕给你做主。”
说完就乐呵呵地笑起来。
顺安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宗懔还没有太大反应，其余几个亲王却是骤然戒备万分。
从古到今，联姻，都是增长自身势力的佳选，若是宗懔挑了一个累世官宦、亦或者手掌实权的岳家，那本就拥兵西北的晋王府，可就更加难对付了。
故而此时个个瞳中冒火，紧紧盯着宗懔的反应。
宗懔唇角微勾，恭敬应下：“多谢陛下美意，臣定当多加思虑，只是此事急不来，还需从长计议，望陛下多给臣些时日。”
顺安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放在心上就好，朕记得，你父王当年和你母妃成亲时，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呢。”
宗懔目眸不着痕迹微眯一瞬，保持着唇角弧度：“陛下厚爱，还记得这些，”
顺安帝摆了摆手：“你父王是个急性子，若是他知道你久久不成婚，定要着急。你呀，抓紧把这事儿给定下，你若是拿不定主意，朕让皇后给你挑几户好人家，供你先看看。”
一旁的皇后听见此言，脸色一瞬之间僵硬了些，而后立即恢复如常，顺着皇帝的话，朝宗懔笑道：
“陛下说的不错，晋王年轻，又身负陛下交付的重担，这婚配之事自己去办、无人操心，实在是不宜。晋王若是无暇分心，便让人进宫传个话，本宫可以做主替你选上一选。”
宗懔从席上站起身，从容拱手：“臣谢过陛下娘娘，天恩浩荡，臣不胜感激。”
……
巳时过半，顺安帝宴上喝多了酒，醺醺昏昏，摆驾要回寝宫小眠。
龙辇起驾前，下旨行宫内可以开始各项游乐赏玩之事，由皇后盯着，至于重头戏游猎大比，便等午时之后再开。
拜送帝后起驾后，宗亲接连从清霄殿中出来，此时，离得不远的朝臣男席也散了。
宗懔无视想要靠近过来探听口风虚与委蛇的几个堂兄，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康王陈王几个均是敢怒不敢言，只在原地恨恨拂袖，恼骂些“竖子小儿”“不悌狂悖”之语。
行到半路，过到行宫御花园中活泉深池，假山石后忽地冒出个精瘦人影，三两下冲到宗懔跟前，跪下俯拜。
何诚闪步上前，振臂拦挡：“什么人？！胆敢冲撞王驾！”
精瘦小厮颤颤巍巍，连连磕头，而后抖着声音：“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的是文安侯府的人！我家侯爷命小的，来请王爷前去一叙。”
说着，从怀中掏出侯府令牌，双手奉上。
宗懔冷睨那赤铜令牌一眼，似笑非笑：“文安侯何在？”

第九章 避人之处
玉露台宴饮进行至尾声，殿外便有女官前来通禀清霄殿圣上口谕。
得知行宫中游玩诸事已经可以开始，男宾席也散了，座上各府女眷便接连起身，按序由宫婢们引着去提早预备下的几处地方盥洗净口、描妆更衣，有些等不及的官眷，直接回了自家马车处。
郦兰心本应当跟着张氏，但不知何时，她抬头一看，张氏不见了人影，连原本坐在她斜对角的许碧青也消失在了席位上。
她登时有些六神无主，幸而身旁还有个庄宁鸳。
“母亲应当是去和哪家夫人私谈些事宜了，三娘今日要上马击球，现下定是去换骑装了，”庄宁鸳缓声，
“她们也不知何时回来，横竖今日本就是来游玩的，你尽可以出去走走，只是不要太久，逛完到马球会那边等着就是。”
郦兰心闻言，眸中忍不住染上喜色：“好，多谢大嫂。”
言过谢，郦兰心起身离了席，由宫女带着一路到了玉露台东侧的偏殿里，梨绵和醒儿此时也吃过了午食，紧跟在她后头。
入了偏殿，宫女将郦兰心带到了这处宫殿的东阁，随后将朱釉漱盂、温茶香粉、软巾铜盆、香胰花露等物一一端来。
郦兰心不惯有人伺候，将宫婢们打发了出去，和梨绵醒儿一样候在门外。
宫里头用的东西比她们在青萝巷家里的可要好得多，单说这供给臣妇们用来净口增芬的花露，在外头坊市买卖里，都是难得的上乘货色。
郦兰心净了口齿，再用温水擦拭本就没上妆粉的脸颊。
她在宴席上喝了三两杯果酒，喝时没觉得有什么，谁料想这行宫里的酒竟有些烈度，她方才出来的时候头便隐约发昏，现在洗了把脸，总算好些了。
对着铜镜梳整好发髻，又重新描了眉黛。
描好细眉，郦兰心垂下眸，看着桌上摆满的其他花钿口脂、妆粉胭脂等物，略微顿了顿。
终是移开了眼，放下手中描眉的笔，站起身。
推门出去，梨绵正从宫女手中接过遮阳的罗伞，见她出来，宫女恭敬问道：
“席面已经散了，不知夫人是想回玉露台再歇息片刻，还是想去哪处林苑或园景？”
郦兰心瞥了眼一旁满目期待的梨绵和醒儿，轻笑：“听闻今日有马球会，不知在何处？”
宫女了然：“马球会在南边的绿睦苑中，算算时辰，正要开了呢，从玉露台闲步过去，正好能赶上。”
闻言，醒儿双眼直直放出光芒，梨绵也握紧了伞柄，瞧模样恨不得现在立刻插上翅膀飞出去。
郦兰心抿唇忍住笑，维持端庄仪态，朝宫女道：“有劳指个路。”
“夫人请这边来。”
……
自玉露台一路朝东走，临近一片盛放夏荷的阔池，玉露台宫女便驻了脚步。
“夫人，从这池上曲桥过去，再沿着路过了百花园，便到绿睦苑了。”宫女道，
“园子里但凡亭台楼榭处，都有值守的太监宫女可以问路，现下应当也有公子贵女们在里头游玩，夫人可以在园子里一路赏花慢慢走，奴婢还要回去侍奉余下的贵人们，就先行告退了。”
郦兰心颔首，目送玉露台宫女离去，而后便带着梨绵和醒儿上了曲桥。
罗伞遮在头顶，日光透过伞面折为昏黄光彩，桥边莲叶簇簇，菡萏粉润，清风荡过水面，满池幽香晃摆。
三人均是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宫女说的话不错，这等美景，约莫往后再难有得见之机，是应当趁着机会慢慢欣赏，一饱眼福。
行宫里的园林山池，都是集天下能工巧匠妙思而成，郦兰心细细地放眼望过每一处，  只盼心里多少记住些灵气精髓，好让她能精进悟性。
“娘子你瞧，下头还有游鱼呢！”梨绵兴奋压低声，指着右侧。
郦兰心转身朝她指的方向三两步过去，在栏边向下望，果然见到数尾红鲤于湛波碧荷之间来去缓游，天然一幅活泛生灵的鱼戏莲叶图，而池面反映天光，水波之上落金连烁，更显波光粼粼。
“真美呀……”紧靠在旁的醒儿忍不住喃喃。
郦兰心望着眼前池景，心中赞叹的同时，更不由得自惭，她是绣过游鱼戏荷图的，可和此时此刻目中所见相比，她的手笔不免匠气甚重，俗气有余，而灵气不足。
三人一路慢行过了荷池上曲桥，沿着路径入了百花园，而园中景色更是撼目奇景，奇花万树，亭台锦绣，林园深深香雾漫，芳烟霭霭翠羽鸣。
在园林中走了不到一刻钟，耳边便已经隐约听见笑声阵阵，繁杂交谈言语裹在其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能瞧见水榭露台自古树丛叶间探出的檐角，应当是旁府的贵眷男女在那处游玩。
郦兰心犹豫了一瞬，回身调转了方向。
她身份不大方便，即便是路过，也怕生出些麻烦事，百花园这般宽广，她换条路走就是了，只要大致方向不变，再问问其余地方引路的太监宫女，走到出口不成问题。
于是便带着两个丫头换了条路继续走，可没成想，刚走出没多久，醒儿忽地闹起了肚疼。
“娘子……我，我好难受……”醒儿泪眼汪汪，委屈极了。
一旁的梨绵却恨不能给她头上来一狠敲：“方才便说让你别吃那么多荤腥的，吃了也别喝那么多冷果浆，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醒儿眼泪都快下来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郦兰心扶额叹了声气，也没时间说这小丫头了，四下望望，东边遥遥处，见到一处楼台，应当是有人的：“梨绵，我们去那问问路。”
到了那处，果然见到值守的两个小黄门，赶忙问了最近下人们用的净所在何处。
问到了路，郦兰心便让梨绵带着醒儿赶紧去。
“我就在方才假山石旁的那座小池亭子那等你们，快些回来，啊。”叮嘱。
梨绵飞快应下，拉着呜呜哀哀的醒儿就朝小黄门们指引的方向去。
郦兰心目光跟着两个丫头，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方才转身，走去方才所说的山石池亭。
那个亭子是刚刚她们三人无意间路过发现的，或许是因为在假山背阴的角落，偏僻孤立，也没人看守。
她现在没丫鬟们跟着，到那处歇息等待是不错的选择，阴凉又能避人。
她只消在那安静等着两个丫头回来就好，既是无人之处，便不会生出什么事的。

第十章 亭中妇人
朱门紧闭，此处花榭位置隐蔽，日光须缕穿过遮天密林，难以使满室明亮，故而梁柱旁燃起数盏宫灯。
文安侯云正跪在下首，冷汗淋漓，丝毫不敢抬眼直视上座之人。
方才他在此将提前预备的好话顺话一顿说出，自以为已是极度恳切恭敬，甚至热泪满面，只盼能动之以情，教面前身上流着一半云家血的王侯对家道中落的外祖家有些怜惜，日后不要处处为难，更别赶尽杀绝。
却未想只换来一句“父王临去之前，惟愿文安侯府满门皆灭，如今云大人如此卑下，还真叫本王为难呐”。
说这话时不急不缓，分明没有半点纠结之意，反而像是不耐，更带着讽谑。
冰冷视线从头顶睥睨而下，压在身上，文安侯只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上头坐着的是那已去的老晋王。
咽了咽唾沫，文安侯双拳紧握，终于甩出最后的底牌，颤声竭力：“殿下……殿下雄图大略，胸吞百川之流，我侯府自知当年愧对太妃娘娘，臣父罢黜幽禁之后更是悔恨不已，只道自己利欲熏心，害了亲女，但如今，他老人家已郁郁恨终多年，前尘往事，冤冤相报何时才了？”
“若殿下不弃，我云家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殿下大业，岂可无助，臣虽无才，府中也略有薄业，立时可为殿下奉金五千两，往后每岁敬贡只多不少。”
说到最后将声音压到最低，毕竟如今地处行宫，虽然花榭外有晋王府之人看守，但还是谨慎为上。
宗懔冷盯着下方惶惶强撑谄笑的文安侯，半晌，直待后者全身都快被汗浸透了，兀地抚掌大笑。
“云侯果真心诚。”宗懔站起身，下了踏床，虚虚将之扶起，“侯府雅意，本王岂能不知。”
文安侯方才大松一口气，此时竟真的想落下泪来，黑云压顶现下总算是破了个口子：
“殿下能不计前嫌，臣真是，真是……殿下若有用臣之处，微臣全族百死莫悔啊！”
宗懔薄唇轻掀，大掌似有若无拍了拍云正肩头：“为本王效力哪至于身受百死呢，云侯言重了。”
文安侯却更战战兢兢：“微臣，微臣是出于本心而论，绝非虚言。”
宗懔神色无动，转而问：“之前你说，母妃故所依旧完全？”
“是是！”提起先晋王妃，文安侯霎时激动，半是惶恐半是期冀，
“太妃娘娘从前居住的眇阁依旧是故时模样，太妃娘娘闺中的物件也都还在。”
宗懔默然一瞬，道：“过后，本王亲去一趟。”
这便是要亲临文安侯府的意思了。
文安侯登时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王驾愿临臣下寒舍，实乃臣满门之幸！”
“不瞒殿下，家中亲眷对殿下也甚为惦念，微臣膝下四女，每每闻及殿下沙场英姿，都言说仰慕表兄啊。”愈发兴奋。
“哦？”宗懔笑睐他一眼，“果真？”
文安侯恨不能拍着胸脯证诚：“自是真的！”
而后，又放低声，似是感叹：“不止如此，族中其实一直以太妃娘娘为范，教导未出嫁的女儿们，说来也巧，臣长女确实肖极了太妃娘娘，许多时候，臣几乎像是瞧见了少时的太妃娘娘。”
然这回，面前人却不再是和色以答，而是微笑着看他，眼中凛意骤长。
文安侯自顾自说完，抬起头，对上宗懔忽而刺骨霜寒般的目光，笑容顿时僵硬。
“殿，殿下?”
“滚。”转眼翻脸无情。
文安侯汗毛直立，僵直数秒，连告退语都来不及说，转身连滚带爬地出了屋，不敢停留哪怕一刻。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双沉黑的眼，里头尽是杀意。
他再蠢也意识到了。
他忘形太过，触了对方逆鳞。
何诚站在门边，看着落荒而逃的文安侯，面色铁青。
他自幼习武，屋中对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素知文安侯府行径卑劣，却不想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无耻。
当年太妃娘娘嫁与老王爷，怀上了小殿下，已经到了快要临盆的时候，太妃的生母姨娘却在文安侯府里暴病而亡，消息传来，太妃骤然受激，难产血崩，险些没命。
后来总算母子平安，太妃娘娘的身体却因之虚弱，老王爷便愈加心疼爱妻，不愿让她再留与这虎狼盘踞的伤心地，顺应圣旨，带着爱妻幼子去往封地。
西北苦寒，太妃体弱，不时染病，有一次风寒高热，缠绵病榻足足一月，老王爷遍请天下名医，太妃方才堪堪留得性命，只是依旧没有大好。
就在这时，一队自京而来的车队到了王府门外，竟是文安侯府派来的人，太妃的一位异母庶妹，说听闻太妃重病日久，母家颇为担忧，遂派了家中姐妹前来探望。
老王爷不喜文安侯府，不欲让这女子留下来，但太妃见到这庶妹时却极为欣喜，只因亲母姨娘与这庶妹的小娘在府中相依多年，共同在老文安侯夫人手下生活，关系亲密。
这妹妹小时便性情开朗，也很是亲近她，太妃见她前来，高兴之下，身体都好了些，便和老王爷说，想留人多住一段时日。
老王爷见着妻子欣喜，虽心中依旧疑虑，但还是依了，只是要下人看紧些，担忧文安侯府包藏祸心，会扰得王府不宁。
不料一语成谶，这庶女是带了老文安侯的诛心之语而来，在王府呆了几日，见太妃病弱到难以下榻行走，终说了来此的目的。
竟是老文安侯得知太妃久病，又长期体弱，料定太妃时日无多，但晋王府兵权在手，权势正盛，太妃所生世子却还年幼，生怕若是日后老晋王续弦她人，这门皇亲会生生断掉，于是便让这庶女前来，要太妃劝言丈夫，待她死后，让庶妹做下一任晋王妃。
太妃万万没想到母家心狠至此，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小时如此亲近的妹妹，竟然是奔着夺取自己的丈夫和幼子而来。
怒极悲极，郁气攻心，竟就这样撒手西去了。
老晋王深爱发妻，几近发狂，将文安侯府派来的所有人全部处刑，更是生生剐了那庶妹，抱着太妃尸身痛哭不已，不肯让人近身，全然疯魔失志之态。
消息传回京城，彼时正值外敌屡屡边境起衅，皇帝得知文安侯府一个蠢念竟折损了大乾西北镇疆大帅，害得他皇弟痛失爱妻、失心发狂，登时雷霆大怒，当即将老文安侯罢官幽禁，日日鞭刑。
后来看着面容像极了母亲的幼子，老晋王才终于缓了过来，只是从此以后，性情越发冷酷暴戾。
太妃逝世之时，独子虽小，也已记事了，如何能忘这深仇。
如今这文安侯还在这说些什么女儿肖极姑母，仰慕表兄，实是腌臜恶心。
当年以太妃娘娘为范，便送去个和太妃亲密的庶妹给老王爷做续弦，如今还以太妃娘娘为范，所图为何不言而明。
却不知他们殿下绝非那等昏愚之辈，晋王府的后宅，没有文安侯府插足之地。
“何诚。”屋中传来唤声。
何诚快步入了屋内，恭敬垂首：“殿下。”
“陪本王出去走走。”宗懔沉声说完，抬步走向花榭之外。
何诚抿紧唇，紧跟其后，此时主子心绪烦闷，他作为贴身伺候多年的心腹，岂能察觉不到。
跟出花榭的一瞬，朝后挥挥手，其余王府暗中守卫之人俱散开，不许跟来。
园中夏木繁阴，自花榭往外走，不时能遥见聚在一起鱼池垂钓，抑或吟诗作画的世族男女，但转过方向，越往深处，便越是宁静。
宗懔眉宇深锁，根本无心闲赏，大步沿路走，遇花分之，见叶拂去。
许是天气温热，心中燥意野火般疯涨，长指轻动，掌上常年练就的厚茧隐隐异样。
渴缺长刀利剑，恨不能立时将犯禁之人枭首割喉。
他越走越快，背影阴怒之意毕现，后头跟着的何诚更是心惊胆战。
又一次转过林间密道，耳边轻动。
“扑通。”
石子砸落水中，与涟漪同来的圆润咚咚声响。
在这万籁同寂，唯有零星鸟叫虫鸣的林园深处，如此清晰。
宗懔偏首，抬手示意身后随者止步，自己则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缓步过去。
走过一片假山石，侧角转弯，高耸古树旁，眼前便是一条池上小桥入口。
这池不大，池上只孤零零一座小亭，那掷石子的的声音便是亭中之人的手笔。
宗懔目力极佳，亭中之象清晰无遗。
那是个女人，软身斜倚着亭柱，衣着极素，发间簪钗都是银制的，若以寻常眼光来看，可谓寒酸。
然这素淡至极的衣裳首饰，遮不住那一身胜雪的白肤，不施粉黛、发髻简单，反而更显靡颜腻理，云鬟雾鬓。
面容明艳带媚，神态却极为柔润，眸光软如春水，两厢本应不容，却又融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韵味。
生生驱了这初暑燥意，后又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麻。
宗懔一眼便看出，那是个小家女妇，若是身份尊贵，丈夫有点本事，何至于让她如此打扮便前来行宫。
妇人像是在等什么人，此刻百无聊赖，手里的石子扔完了，便又折了些枝上的花瓣。
或殷或粉从她白腻掌心片片滑下，飘落池面。
宗懔站在树旁，看着，瞳眸渐渐更深。
闹得有些累了，妇人又从袖里拿出一方小帕，她似乎怕热，那方淡白纱帕被捻着拂过额鬓，侧颊，再是往下。
妇人仰起头，檀口微微喘息，细细汗流香玉颗，拭去薄汗之时，窈窕身态自样式平凡的衣裙中显露几分，纤巧锁骨、白馥鼓蓬、再是杨柳软腰。
不是世家贵女们的轻巧灵动之美，而是一汪软腻容深的柔水。
宗懔微眯起眼，呼吸忽长了些。

第十一章 殿下恕罪
山石背阴处比起林园里的其他地方确实要清凉一些，但郦兰心向来不耐热，呆的时间久了，还是觉得有些燥。
抛了好几轮石子儿花瓣，四周依旧静静悄悄，无人前来。
拿出帕子轻擦过薄汗，微叹了口气，偏首朝亭子入口方向看。
梨绵和醒儿去了许久还不曾回来，莫非是不记得来这处的路了——
“嗬！”
目光定住的一刹那，她整颗心不受控制地狠狠颤动，几乎跳出胸膛，旋即猛地站起身来。
慌乱中，手里纱帕倏然坠地。
池上小桥尽头，郁郁古树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阴影之中，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
她的眼力不是太好，距离又有些远，遥遥看去，只见男人身量极为挺拔，面容全然隐于暗处，然那身夺目的朱袍金带却是望得清楚。
是某位宗亲王侯。
只是如今京中封王甚多，此刻瞧不见袍上细节，无法得知是哪一位郡王，更或是亲王。
但无论是亲王郡王，都是她开罪不得分毫的大人物，且此时在这池边……孤男寡女，实在是，实在是……
四下如此静谧，可她竟丝毫没觉察到有人来了！
郦兰心慌忙捡起地上的帕子，双手攥紧，将脑袋垂得低低的，赶紧下了亭子，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小桥，脚下恍然间踩的不是桥面，而是能将人轻易拖入深渊的泥沼。
好容易到了小桥尽头，出口处忽地被男人铜墙铁壁般的高大身躯拦住，郦兰心猛地刹住脚，心如擂鼓，几乎要窒息。
隔着短短几步，她只觉得周身都蒸泛着热气，像是初夏带来的，又似乎是面前男人活龙鲜健的躯体，与她离得太近。
郦兰心踉跄退后几步，眼瞧见一角龙纹袍摆，脑中更加一片混沌，下意识屈膝行礼，说话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妾拜见王爷，适才，适才不曾留意殿下王驾亲临，故而未立刻前来拜见，是妾失仪，万望殿下恕罪。”
眼睛一刻不敢偏移，更不敢抬头看，紧盯着白色桥面，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到泛白。
宗懔低眸，视线落到面前妇人的身上，素淡的衣裙、止不住颤抖的肩背、因垂首而露出的柔滑白颈。
妇人方才说话了，声音也和她的神态一样，又柔，又缓，水珠涟漪一般滑润，只是此时带着丝丝恐惧。
鼻尖轻动，女子幽幽绵绵的香气勾着缠着，悄然将他扑了个整面。
“殿下……殿下……？”妇人又开口了，带着求饶的轻软低语。
“殿下……”愈发哀怜。
宗懔的唇微抿，眄视的目光不自主牢牢锁紧。
喉间刹那轻动。
郦兰心说完告罪的话，便安静等着对方言语，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不闻几步外的人出声。
她登时手都颤起来，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好催促几下，不料面前人依旧毫无反应。
不知所措，最后横了横心：“殿下……殿下若是无事吩咐，妾便告退了。”
说罢，却不见面前拦路之人立刻让开，郦兰心顿时冷汗直流。
好在，在她快要禁不住害怕屈膝跪下之时，挡在身前的躯体朝旁偏了偏。
郦兰心如蒙大赦，立刻转步穿过那半边出口，擦身而过的瞬间，与那人铜铁般坚硬的上臂短暂摩蹭一刹，她却也顾不得许多，小跑着就朝来时的路去。
不料刚跑出几步，又见到一侍卫打扮的男子肃立在小道上，骇得她差点绊了一跤。
那侍卫瞧见她面容，似乎也是大吃一惊，但好在不曾为难她，侧身便站到了一旁，让路。
郦兰心也没时间道谢了，更不敢往回看，恨不得立时飞出这林园。
走走停停约莫半刻钟，回到了当时问路的那处楼台，那两个小黄门见到她气喘慌忙的模样，赶快端了茶水来。
郦兰心进了楼内，拿出些来前预备下的散碎银子塞给小黄门们，方才坐下饮过一杯，心脏依旧还在砰砰直跳。
坐下歇息了好一会儿，神思方才缓过来些，此时，外头隐隐两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咱们接下来往哪走来着？”
“我瞧瞧……你看，那边过去是刚刚问路的那座小楼台，那我们就要往左边这条路走，走一会儿就到娘子说的假山亭子了……”
“……”
脑海里不由自主晃过那道山岳般威势压迫的身影，郦兰心倏地站起身，连忙跑出去。
“我在这！”扬声呼唤两个丫头。
梨绵和醒儿猛地回头，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忙不迭朝右边跑。
整座楼台全现眼中之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郦兰心。
“娘子！”连忙朝她跑过去。
到了近前，却看见她疲累的模样，禁不住吓了一跳：“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
郦兰心眼睫飞快眨动片刻，最后扯起唇角，笑道：“……我没事，就是等了许久都见不到你们回来，想着这里是必经之路，索性就从那亭子过来了。”
“你们才是，怎么去了这么久？”
梨绵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这丫头，磨磨蹭蹭的。”
醒儿这回倒是不服气了，嘟嘟囔囔：“什么呀，分明是姐姐回来险些找不着路了。”
话落头上却又被不轻不重敲了一记，醒儿不甘示弱，双爪出击挠向梨绵腰侧，两人立时闹成一团。
郦兰心由她们闹去，自己转身又回了楼台，仔细问了小黄门最近出百花园的路，记下之后，带着两个丫头快步往出口走。
小黄门们指的路果真是最快的，三人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望见了远处一片青绿。
郦兰心回首看了眼无人跟出的百花园出口，心中一块重石方才落地。
她们一路快走着出来，紧赶慢赶，身后的醒儿累得腿酸：“娘子，您，您走这么快干什么呀？”
梨绵心里也有点古怪的感觉：“是啊娘子，您方才不是说想好好游赏一番的吗？”
郦兰心强撑笑意：“我，我是急着想看马球会，现下已经开了，早点去，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况且在园子里耽搁时间太久，将军府那边该不高兴了。”
梨绵点点头：“也是。”
三人接着往前走，不多时便进了绿睦苑，宫婢引着她们入了许家的席位上。
郦兰心落座之时，张氏依旧不见踪影，而庄宁鸳已在，与她轻点头示意之后，同观马球赛。
广阔翠原之上，百骏撵蹄，欢声四合，喧声欢景如浪涛起伏，直直将人裹入一股飒爽豪气之中。
此时战至烈处，群马飞度纵横，一匹黄骠骏骑杀出重围。
马上女子红装如霞，手中长杖挥使似惊雷掠电，反手击出流星一点，圆球飞射越过窄门，弹起重锤金锣，下一瞬宣布得胜的高昂之声响彻马场。
许碧青立于马上，畅快大笑。
“三娘今日又是大出风头了。”庄宁鸳淡笑道，“她素来都是马球会上的头名，饶是别府身有武职的年轻男儿，也难敌她。”
郦兰心望着那道纵马欢畅的红影，此刻许碧青往日对她的蔑视出奇地无法浮现在脑海里，只觉得胸中同样有股奋发热气上涌。
笑着叹息：“三娘英姿飒爽，此番场上无人可及。”
欢潮正盛之时，入苑处响起宦者通禀之声。
“康王殿下，恭王殿下，晋王殿下到——”

第十二章 胆小怕事
通禀声毕，观席之上所有人纷纷起身，恭迎亲王驾临。
许府众人自然也要随流，庄宁鸳将手搭入身旁大丫鬟掌中，从容站起，自座上移步，同旁府一样站到挂起的隔帘处，等待亲王们行过己处，垂首问礼。
然等站定之后，忽地感受到身旁婆子不着痕迹轻扯她衣袖。
庄宁鸳眉心微皱，回首看去，却见坐在位上的郦兰心迟未起身，而是低着头，侧脸出奇地有些煞白，似乎正在发呆。
但王驾就快到她们这处了。
“兰心，兰心！”压低声叫她。
一旁的梨绵同样着急，气声：“娘子？娘子！快起身呀！要行礼了！”
说罢赶忙轻拍座上此刻魂游天外的人。
郦兰心身躯猛地微震，方才醒过神来，抬头慌忙看了眼四下俱是忧心望着她的许府众人，赶快站起身。
脑袋垂低，小步移到庄宁鸳与大房丫鬟婆子们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
庄宁鸳心下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郦兰心没来过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她太过紧张，又或是她害怕自己礼仪不周。
也能理解。
很快，三位亲王便移步到了她们的席前，郦兰心瞧见眼前大房婢女因为屈膝而下落的裙摆，便紧随着一同行礼。
刚刚因着马球会奋战激斗而燃起的热爽快意，在此刻烟消云散，徒留浑身冰凉。
她此时才真正警醒，她只是出了那百花园，却仍在行宫之内，而只要还在行宫里头，她就不是彻底安全的，每一个封王她最好都要避开。
方才百花园中遇到的那个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面容，不知道声音，更不知道他站在暗处盯着她那么久，究竟意欲何为。
……
不，她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儿了，其实隐约能感受到一些隐秘难言的意味。
但她不想细想，再者，或许是她多心也说不准呢。
仔细想想，她穿戴这般寡素，又没傅粉施朱，又是个嫠妇，张氏还常常说她举止粗浅，见惯环肥燕瘦诸般美人的王侯，哪能瞧得上她呢。
只是无论如何，她最好还是不要再和那人有半点接触，光是池边他拦着她那一幕，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危险。
若是让旁人看见，指不定生出什么事，而若是让张氏知道，恐怕她从此以后再无宁日了。
郦兰心脑中胡思乱想着，浑然不觉一道锋刀般的视线细细刮过她。
宗懔看着一群丫鬟婢女之间恨不得整个儿缩起来的柔弱妇人，心中唯想嗤笑。
胆子这般小，原是个没出息的。
恐怕家里爷们儿确是个无用的软货，不然怎养得这么个怕事的小妇。
他难不成是洪水猛兽，还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丑脸，值得她两回连他面都不愿看？
何诚跟在后头，主子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一路行过来的主子爷一直目不旁视，却忽地朝左侧微偏了首。
何诚立时警觉，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登时瞳仁剧震。
险些没控制住面上表情。
等过了那处，方才缓过来一些，可心神依旧难定。
刚刚那处席位，乌泱泱一群女人中间，那半遮半掩的素裙柔丽女子，不是先前百花园里，从主子独去的方向慌乱跑出来的妇人又是谁？！
何诚心下大震，看着数步往前，又恢复目不别视的主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他们家殿下莫不是……
三王登上观赛视野最好的主位高台，按次序落座。
康王年岁最长，抬手轻挲浓须，清了清嗓：“多年不曾来过京城里的马球赛了，此番陛下恩典，两位贤弟，依愚兄之见，不如我们各出一样彩头，也好扬一扬士气，助助威风。”
恭王神色恭敬，看起来颇为谦卑，立刻点头：“康王兄所言有理，那我恭王府出玉观音像一座。”
康王大笑，摆了摆手：“贤弟小气了不是？我康王府出象牙鬼工小毬一枚！”
听罢，恭王立时配合露出惊叹之情：“王兄真豪气也，竟舍得如此宝贝？”
这鬼工毬所用之料象牙已是珍贵非常，而这球本身雕制所需的技艺更是称得上一句鬼斧神工。
天下难得一见的珍宝。
“区区赏玩之物，何足挂齿啊？”康王眯着眼哂笑，转头，朝着一直冷然不言的晋王，“不知十七郎……”
宗懔面色冷淡，朝后斜去一眼。
何诚意会，上前一步：“晋王府出狐白裘一件！”
康王的脸色顿时难看。
《礼记》有云，君衣狐白裘，锦衣以裼之。
古先朝时，狐白裘乃是天子之衣，如今虽已没有如此严苛的仪制，但今日不过一马球会，他作为宗室年岁最长，按理，他出了一样彩头，后头的人不宜再比他的珍贵太多。
可这末序小儿，竟拿狐白裘来作赏，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毫不遮掩那狼子野心！
“你这……！”面色铁青。
“诶，康王兄！”一旁无甚大反应的恭王忽地起身劝慰，“不过一个彩头，何至于动怒啊。”
转过头，又对座上毫无所动的宗懔轻皱眉头：“十七郎！你年岁小，也及冠了，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还不快给王兄道个不是。再者说，这狐裘用来作彩头，也是太过了些，这样的物件，不如献给陛下……”
“恭王兄，”宗懔不紧不慢开了口，狭眸沉深，“一件狐裘而已，我西北王府多的是，怎敢以此粗物献与陛下。”
“且实不知康王兄所怒何为，莫非这狐裘于王兄而言过于珍奢？若是如此，待后，本王也奉一件与王兄穿戴就是。”
话落，康恭二王的脸色都是又黑又青，一个毛须几乎怒得倒立，一个敢恨不敢言。
宗懔移眼，抬起桌上瓷盏，浅饮了口清茶。
……
又观过一场，许碧青依旧在马上潇洒驰骋，而张氏姗姗来迟。
庄宁鸳与郦兰心忙恭谨将她迎入席上主位。
张氏落座后，面容中显有喜色，像是谈妥了什么要事，与两个儿媳说话时都和善慈祥许多。
坐定后，先是望了远处精力充沛的爱女一眼，再开口道：
“马球会之后还有游猎大比，没个几日散不了，你们公爹是武将，得留下来，去不了阿湛冥寿，青儿和澄儿年幼爱顽，来前便说了一定要凑这热闹。”
“马球会之后，他们三人就留下来，我与你们一同去族地，为阿湛和阿渝做法事。”
郦兰心和庄宁鸳对视一眼。
“是。”旋即异口同声。

第十三章 许家孀妇
又赛过三轮，许碧青下了场，梳洗一番，换了轻便薄裙，带着一盘子赢来的彩头回到自家席位上，盘上一个层叠雕制的象牙小球最为显眼。
“娘！”许碧青脸颊还有些扑红，兴奋贴着坐到张氏身边，“您瞧，我赢了个象牙雕的鬼工毬！”
说着又有些遗憾，忿忿不乐：“就是晋王殿下出了件狐白裘作压轴的彩头呢，我上场早了，都没力气去争那宝贝了，否则我肯定把它赢回来给您！”
张氏无不慈爱地看着她，抚慰：“那狐裘是个惹眼的物件，不拿也罢，再说了，我倒更喜欢这小毬，从前只听过，还没真切见过呢。”
她这一说，许碧青立时一扫憾意，赶忙兴冲冲叫人把那彩头端到近前来，演示给自家母亲看。
“娘你看，它一共有三层，每一层的纹路都不一样，里头两层还都能转动！”
张氏将那鬼工毬端在掌上把玩，也是稀罕的很：“果真是个宝物，是康王爷出的彩头吧。”
许碧青压低声：“是呀，虽然比起那件狐裘差了些，可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就是有点小，我听说这东西还有五六层乃至更多层的大件。”
和张氏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记起旁侧还有两个嫂子。
眼睛打前一扫，朝左侧的庄宁鸳甜笑：“大嫂嫂，您要不要也来看看？”
庄宁鸳神情平和：“方才你演示了一遍，我也算是看过了。”
许碧青笑着点点头，而后又把眼神转回那小球上，没有任何与右侧的郦兰心说话的意思。
郦兰心面色未有变化，依旧淡然，早已习惯了。
张氏瞥了女儿一眼，开口：“过会儿我便带着你大嫂嫂和二嫂嫂去族地了，明日是你大哥的冥诞。你和澄儿就留下来跟着你父亲去游猎大比吧，不过得记着，不许胡乱行事，更不许和旁人家的女儿起冲突。”
说到最后一句，着重强调了语气。
许碧青登时有些不快，但对上母亲严肃的眼神，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头。
又陪着女儿坐了一会儿，张氏便起身了，再晚些出发，不一定能在天黑前到达族地。
一行人出了绿睦苑，一路回到来时的马车处。
直到上了马车，郦兰心一直微悬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膛，等感受到车轮正在行进时，她半脱力地靠往厢壁的软垫上。
梨绵陪在一旁，有些忧虑：“娘子，您要睡一会儿吗？”
她好歹也是和郦兰心相依多年，再愚钝，也看得出来她有些不对劲了。
从百花园里开始，她家娘子就一直不太愉悦，从一开始的怡然自得，忽地变为忧心忡忡，像是在害怕什么、想躲想逃似的。
可郦兰心不肯说，她也不好追问到底，只能更加留心她饮食睡眠等事。
或许是紧张不安骤然得到放松，郦兰心倒是真有些疲倦了，虚虚点了头，往软枕堆里躺靠下去：“我闭一闭眼，等快到了，你记着叫我。”
梨绵赶忙点头，接过她拆卸下来的簪钗，放到一旁的暗格里，又探身出了车厢，嘱咐驾车的马夫尽量行稳行缓些。
耳边各色扰乱的声音渐渐远去，郦兰心闭了眼，缓缓沉进梦里。
……
从绿睦苑的高台朝下，可以瞧见各家臣属的席位。
场上正在争夺最后一件彩头——晋王府出的狐白裘，为了这件宝物，各家各府最擅上马击球的好手几乎全都上了场。
一时间球旋如星，马奔如龙，交战前所未有之激灼，引得呼喝之声四起，雄势席卷整座林苑。
何诚瞧得兴奋，此刻最占风头的球手是从前他们西北军帐下大将之子，可以算是他们王府的家臣了。
看到激奋处，忍不住也低头朝旁座上投去一眼，正想出声，却瞧见主子神色冰冷的侧脸。
虽说平日里，他们殿下常常如此，喜怒难辨，可他能看出来，此时的主子眉宇间竟有些阴郁。
目光也没有放在赛场之上，反而有几分不耐地转移，方才还不见这样。
可文安侯的事方才告一段落，现下哪还有什么……
何诚心中忽地一紧，鬼使神差朝方才行来高台的方向望去。
看清之时，眉心登时一跳。
先前来时路过的某处官眷席位上，不知何时空了。
那个穿戴极素的妇人，也随之没了踪影。
何诚闭了闭眼。
此刻只悔怪自己眼睛为何不安分，这种只有隐约苗头的秘辛，他不发觉比发觉的好。
然身为心腹，主子不安乐，岂能作壁上观装傻充愣，还是得提早防备着。
悄步退下了看台，招招手，寻来绿睦苑的宫婢。
肃声问道：“看台左右两侧这些席位都分别是哪家的，你且同我说来。”
宫婢见他是晋王府之人，态度恭敬万分，此时被他考校，更是颇为紧张，赶紧作答：“最尽头的是御史中丞刘大人家的席位、再是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家……”
“……再过来的，是忠顺将军府许大人家的席位，再往后……”
宫婢一席一席说过来，没发觉身旁之人的目光已然定在刚刚说完的某一处。
何诚眉心紧缩。
……忠顺将军，许长义。
暗报里与陈王秘密往来的几个武将之一。
他依稀记得，忠顺将军府有三子，长子次子都已婚娶，也都已去世，留下了两个寡妻。
那么，那妇人，是许家的孀妇？
若是的话，是哪一个呢？
何诚沉思着，将好不容易把一整列席位排列对应全说了一遍的宫女挥退，转步快走，行到林苑隐秘处。
轻吹一声鸟哨，跟来的王府暗卫现身。
“你们是长期扎在京城的，把忠顺将军府的详报再同我说一遍，许长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死了，还都娶过妻，是也不是？”何诚皱眉冷声。
暗卫：“是，长子名许湛，娶妻承宁伯府嫡次女庄氏，与庄氏有一遗腹子，现年十岁。”
“次子呢？”急不可耐问。
“次子名许渝，曾在西南赤甲军中任武职，后在战场之上受了重伤，退回京城，没与官门贵女结亲，娶了一民间女子，没有留后。”
何诚眼中一亮：“那民间女子是何来历？”
民间女子，对上了那身素淡到堪称寒酸的装扮。
“这……”暗卫忽地哽住了，“这，那女子，在许渝死后便搬出了忠顺将军府，背后也无甚特殊依靠，故而我们没有详查……”
何诚恼得几乎想抬脚踹他：“赶紧去查！”
暗卫连忙应下：“是！”
“听着，那女子的事，查实之后，先来报与我，”何诚目光肃厉，
“此间事别拿去殿下面前晃荡，绝对不能，否则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明白吗？”
暗卫浑身一凛，重重点头。

第十四章 不知羞耻
初夏时节，白日逐渐转长，郦兰心被唤醒时，落霞最后一点红晖正在收尽。
头脑还有些昏涨，梨绵将她扶坐起来，利落梳整好她发髻，醒儿则是拿来了提早浸湿的软巾。
郦兰心接过巾帕，微冷的湿润捂在面上，人也跟着清醒了许多。
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缓缓停驻。
前两月清明时方才来过族地，下了车，先去张氏处，将明日冥庆法事需留意的章程再听一回，而后接过提早预备的经文、素帛，今夜她与庄宁鸳要把翌日烧与亡夫的奠文手抄出来。
安排给她和两个丫鬟的依旧是从前清明前祭奠时住过的逼仄小院，比青萝巷的二进宅子还要小些，但只住个一晚，便也没什么。
族地常年留守的下人们将沐浴的物什和热水都在浴房备好，郦兰心沐浴清洗完，吩咐梨绵带好醒儿、早些睡下，遂将房门闭阖。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满室通亮，但从外遥遥看来，漆黑长夜、幽谧郊庄，她这处也不过是茫茫中一点昏荧，难掩些许孤瑟凄凉。
郦兰心将素帛和经本铺好，用小勺往砚台中小心滴入少许清水，而后拿起墨块于台面上研磨。
每回研墨，她都忍不住想起当初刚和许渝成婚、他开始教她书房文墨之事时，她照料他十分利落，在这方面却有些笨手笨脚。
第一回 就差点折了许渝一块上好端墨，第二回又在许渝没注意她的时候吭哧吭哧努力加水，研出了一大盘用不完的墨，害得许渝发奋日作书文数篇免得好墨给浪费了。
许渝当时已经无奈到气不起来了，微笑揶揄她：“旁的人都是家中妻妾红袖添香，你比她们强，你捞起袖子就给我添堵。”
郦兰心提笔蘸墨，此时夜黑，屋外走动声与蝉鸣都被隔绝。
抄过一半时，外头已经没什么大动静了，郦兰心起身一一剪过灯芯，再加了两盏油灯，屋里顿时又明亮许多。
她这些年以刺绣作活计，眼睛其实已经有些伤了，梨绵和醒儿劝她少做，但银钱何等重要，可她若是真盲了，那便是轻重倒置、舍本逐末，两相权宜后，家里油灯钱便比从前添得更多，同时若非急要的贵重单子，日落之后她只再绣半个时辰。
她其实很喜欢在无人安静的时候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像很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坐在家中绣架前，劈线穿针。
沉浸在这种充实却不忙碌的氛围里，让她有种难言的安心感。
今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在此时此刻忘之脑后，难平的心绪也不再有所波动。
人生在世，哪有毫无波澜一帆风顺的呢，再惊心的风浪，也有过去的时候。
更何况，她在行宫里所经历的大抵也只是一次小小疾雨罢了，平安过了马球会，又平安出了行宫，明日祭过亡人便又回京了，她实在不必再提心吊胆。
郦兰心呼吸平缓，又过了两刻钟，将奠文全数抄好，唯恐墨迹黏连晕散，又或夏夜来风将之吹卷起来、坏了字迹，慎而又慎地将素帛四角用镇纸压平，方才净了手，灭灯睡下。
月色温温，一夜恬梦。
……
朦雾幽缓自兽金鼎炉中升起，降真香与龙脑香混融的气息弥散宽阔宫殿之内。
殿外万籁俱寂，殿内唯留一盏守夜宫灯，沉如静水的昏黑。
宗懔闭目静躺于檀床之上，忽地，猛地睁眼。
他十岁随父入军磨练，行军多年，自是敏锐万分，说一句枕戈待旦毫不为过。
脚步声虽轻，却难逃他耳。
有人闯入寝殿之中。
锐利目光瞬然偏去，下一刻却倏地怔住，瞳仁紧缩。
落地珠绸帐幔掀开半身左右宽度，女子素软丝裙探出，两只白细柔荑紧扯着幔边，微咬殷唇。
妇人依旧是池边亭里明容柔态的模样，眸光如水，此刻望着他，小心翼翼，又似乎颇为羞怯。
“你……”宗懔愣住，片刻后撑身而起，神色凌厉，
“你是如何进来的？！来人……唔！”
细腻掌心捺压他薄唇，原本只敢半探身入幔后的妇人害怕焦急下扑了上来，捂住他声音，且只这一瞬，她竟然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泪眼朦胧看着他，委屈无助。
明明是她心怀不轨，夜探王榻，现下却一副受了欺凌的模样。
宗懔眉心深皱，大掌轻而易举钳住她细腕，将她手扯下，刚要继续呵斥，未料她手竟如鱼般溜滑难抓，不知怎的就挣脱出他掌中。
紧接着一声柔碎低泣，双臂倏地缠上他脖颈，身子也顺势依偎入他怀里。
哀哀切切贴着他耳边哭。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直，妇人的身子似乎没有骨头似的，浑身绵软，自上而下紧贴着他微颤摩挲。
宗懔脑海思绪几乎全都要炸开，他身躯往昔惟触铁甲刀剑，何时有过女子软枷柔锁，缠得他动弹不得。
“放肆！”怒喝。
妇人却不肯放手，反而从他颈侧抬起脸，与他额贴着额，鬓发容面相互厮磨。
檀口轻张：“殿下……”
懒慵求怜，莺啼婉转。
宗懔浑身难控绷紧，额颞、脖颈、手背，青筋俱显。
抬手，本应将她立时扯开丢下榻去，粗茧覆着的掌心却落在丝裙后翘之处，骨节蝤结，狠狠揉紧。
声嘶沉哑：“……你已为人妇，竟敢贪图王榻，夜闯本王寝宫，如此不知羞耻，可对得起你家中丈夫？”
妇人似乎也觉难堪，哀怜哭泣：“殿下……殿下恕妾之罪……”
“如此大罪，你要本王如何恕你？”宗懔眯起沉眸，屈起腿膝。
妇人身躯向上猛地一缩，突来异感糙而重，惊吓到了她。
“殿下……殿下……”娇怯哭着，将他抱得更紧。
“怎的？有胆来私爬本王的床榻，如今却没胆说出来？”冷笑，
“既如此，何不滚回家找你亲夫君去。”
语气冷硬冰寒，手却掐陷得更深。
妇人又短促哭吟两下，方才低低羞言：“求殿下，和妾，和妾……”
后头之语似乎实在说不出口，倏地抬首，软唇怯怯封住他的。
旖夜耻欢，纠葛渐烈，随后绸裙撕扯，发鬓散乱，双双倒入床榻深处。
……
天光微亮，宗懔猛然坐起身，疾向身侧看去。
薄被凌乱，孤枕俨然，徒留遍体灼汗。
垂首定睛，脸色霎时黑青至极，眉宇间戾气横生。
“来人！”

第十五章 姻缘之事
京里提早一月传了令要给故去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办法事，族地里便早早办好了一应事宜。
清早时，郦兰心穿戴好素服，绑好白布腰纭，而后上了从族地庄子去往祖茔的马车。
祖茔就在族地深处，此刻庄重寿堂已经搭好，寿幛寿联香案供奉一应俱全，许府还从几处有名望的道观寺庙请了僧尼道禅，共祭亡者。
郦兰心按序站在庄宁鸳后头，与这位同样守寡的大嫂一般，看着流泪不止的婆母先一步上前，为两个儿子焚香烧纸，再大大哭了一场。
而后便到庄宁鸳上前，她微苍白着脸，烧了两份祭文，一份是庆许湛阴寿的，另一份是专供安魂法事的。
庄宁鸳声音低细，断续说了些“我与福儿一切都好”、“他身子染了风寒今日不得前来看你、”“先生说他功课有进益”……
到了郦兰心，她捧着昨夜抄好的祭文素帛，放进那燃火的鼎中，暑夏里，鼎边扩漫出的火气更加灼人。
耳边是僧道们庄严肃密的念经声，她手里拿着一叠楮钱，慢慢丢进那炉鼎里，可她却突然不知该和许渝说些什么。
她知道，她可以说一箩筐好话套话，如你别忧心这边安心投胎，我们一切都好云云，但她忽然就不太想说这些，许渝也不喜欢她假模假式的。
沉默了许久，开口慢声：“二爷，我们绣铺最近接了单大生意呢，你知道我画工不比你，你若是得空，托梦教教我吧。”
“要是没空，那就算了……不过，你要是能挤挤时间那就最好了，回头我给你做你喜欢的清荷酥。”
……
法事持续到将近午时，众人先回族地庄子里用饭，而后再启程归京。
齐婆子将帘打起，庄宁鸳缓步进了主屋，丫鬟婆子们全都守在外头。
进了内间，见到张氏半倚贵妃榻上，手扶着额。
“母亲，您找我。”轻声。
张氏抬起头，手朝她招了招：“过来坐。”
庄宁鸳从善如流，坐到贵妃榻前的圆凳上，神色平静，等待张氏说话。
避着旁人叫她过来，屋外还重重防守，那必然是有要紧的大事。
张氏看着面前仪态端庄、不骄不躁的大儿媳，心中熨帖，这些年庄宁鸳在府中带着福哥儿，又帮着她操持大小家事，实在是个提灯难寻的好宗妇。
也是她长子缺了些福气，寻得了如此佳妻，却那么早就撒手去了。
无数次暗叹，若是许湛还在，那他便还是承宁伯府的女婿，她和丈夫现下也不必忧愁如何探听伯府那边的态度了。
承宁伯府累世清流，在京中乃至天下文人里素有极高名望，当初他们与伯府结亲，阖家大喜。
陈王殿下处全是武将一脉，京城文官们多是不屑与他们往来过多，就算亲戚间有些文人关系，也大多是地方官员，要不就是没有份量，陈王绞尽脑汁想拉拢些文官重臣，却一直不得其法。
此时想起他们忠顺将军府与承宁伯府之间还有这份亲家联结，便要他们在这处使力。
可如今的庄宁鸳于承宁伯府而言，只是在婆家守寡十年深居简出的外嫁女，丈夫一死，她于母家便也没了多大助益，比不得其他夫家得力的女儿在娘家更有体面，纵然伯爵夫人也疼爱这次女，但终究有限。
尤其是在当今风谲云诡的时局之下，承宁伯府大抵不会将紧要的消息同她说太多，但保不准透了什么口风。
“宁鸳，我且问你，这些日，你母家……可曾来过什么书信？”张氏神色正肃，开口略微犹疑。
庄宁鸳心弦一紧，但面色无波无澜：“儿媳与伯府每月都有书信来往，前几日母亲刚送来一封，说家里一切都好，下月大哥哥和大嫂嫂要为小侄女办百岁宴，届时会送帖子过府。”
张氏目中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那确是喜事，到时候我与你一同去，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你母亲了。”
庄宁鸳敛下眼：“是。”
“对了，过些日子，将有贵客临门，我们得提前操办一番。”张氏又说。
“贵客？”
张氏颔首，欲言又止片刻，低声：“端王府将派人前来，商讨……端王殿下与青儿的婚事。”
此言一出，原本提及母家尚且能不动声色的庄宁鸳都坐不住了，睁大眼：“端王，和三娘的，婚事？”
“母亲，那端王爷不是……”
端王年过而立，早有正妃啊！
张氏摆摆手，深叹口气：“天家贵胄，你公爹虽官阶不低，但家中女儿匹配皇子皇孙，侧妃之位也不算辱没了，更何况，端王正妃膝下唯有二女，青儿若是能生下王府长子，何愁富贵荣华。”
庄宁鸳心中大震，觉得面前的婆母似乎颇为陌生。
往昔，她这婆母是最为疼爱许碧青的，半点委屈也不舍得女儿受，哪怕许碧青已经大了，有时晚间睡不安稳，张氏都会亲去女儿床榻边守着，一守就是一夜。
可如今怎的，要让年方十七、如花似玉的女儿去嫁与那足可做她父亲的宗亲王爷？
更何况，还是侧妃之位。
虽说侧妃能上宗室玉牒，有俸禄，有品阶，可再尊贵，头顶上都有个正妃压着，且亲王侧妃并不是只能有一位，届时深深王府，后宅风波争斗在所难免，以许碧青之骄傲，这等打击，如何能受得?
“母亲，母亲三思，”知道自己本不该管这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着她这个寡嫂置喙，但毕竟也与小姑多年情分，庄宁鸳还是开了口，
“三娘性情您是知晓的，此事想让她点头，无异于登天之难。”
“端王年岁较三娘大了许多不说，端王封地远在东南，将来若是端王离京回往封地，三娘再难见您与公爹，岂不心痛伤悲？”
张氏眉心隐有阴影：“……女大当嫁，姻缘之事，她只能听家里的。再者，嫁去哪家，也没有常回娘家的道理，不时回来看望父母，来些书信就是了。”
不知因着面前老妇人的态度抑或是最后那几句，庄宁鸳心中凉了些，闭了闭眼，再劝：
“母亲先前不是同我说过，兵部侍郎府有意以他家长子来求三娘吗？儿媳听闻，那侍郎家长子颇有才干，与三娘年岁也匹配，三娘与那公子同队打过几回马球，这便不算盲婚哑嫁，儿媳还以为，您是属意这门婚事的。”
兵部侍郎郑家和许父颇有交情，侍郎夫人和张氏也是手帕交，而许碧青与那郑家长子，事实上更不止是“打过几回马球”的关系，而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许碧青在她面前也表露过不止一两次，对那郑毅的喜爱。
本是天赐良缘，如今难不成真要就此断送。
张氏脸色更青了些，偏开眼：“这些不过小儿女不懂事时玩耍罢了，与婚姻大事何干，且那侍郎府也并未正式上门提亲，如何算数。现如今，这门与端王的亲事，是坐定了的，你不必再说这些。”
庄宁鸳听她的语气，手渐渐发了冷，此事，大抵无转圜余地了。
默然片刻，只低声：“儿媳是担忧，端王殿下与三娘毕竟相差甚多，将来三娘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况且，此事太过突然，儿媳一时间没意料到。”
张氏泻出道长气，神色放缓：“这倒不必担忧，这门亲事，还是端王殿下提的。”
“端王爷先提的？”
“王爷亲口同你公爹说，入京后，几场马球会上都见过三娘，说她飒爽活泼，性情直率，若得她为妃，必定珍重待之。”张氏低声。
庄宁鸳微微张口，最后缓阖了眼，心里无端悲凉。
不欲再问“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嫁女亲王”，她出身世家，如何不明白其中必有党争的影响，无非便是权衡利弊罢了。
不论是给家族留一条后路也好，抑或是夺嫡风浪中择船而渡也好，总归，都是这样的结果了。
“儿媳明白了，回府之后，便去操办起来，”面容恢复平静，“母亲，还有何吩咐么？”
张氏摇头：“你去吧，午膳应当都备好了，你和兰心先用。”
庄宁鸳站起身，行礼告退，带着贴身丫鬟快步一路出到正院大门外，过了回廊，一转角，和正要去偏厅用饭的郦兰心撞了个对面。
“大嫂？”郦兰心定睛看清她，吓了一跳，“大嫂，你怎么了？”
不怪她惊讶，往日庄宁鸳虽体弱，却未有过此时这般苍白的面色，方才还走得这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庄宁鸳见是她，微扯嘴角：“我无事……”
郦兰心却不信，这模样，风一吹可能下一刻就要晕倒了。
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她双手，更是一震：“大嫂，你手怎么这么凉！”
温热初夏，庄宁鸳的双手却像是两块刚从窖里起出来的冰。
庄宁鸳还想说无事，郦兰心却不管她挣扎些什么了，赶忙朝背后的梨绵：“快来帮把手，扶大奶奶去那边亭子里坐会儿。”
又朝庄宁鸳后头满脸焦急的丫鬟婆子说：“别愣着了呀，快去请庄子上的大夫，再去膳房拿点甜汤水来，冷的热的都要，这不知是中了暑气还是饿的。”
丫鬟婆子们找到了主心骨，应声呼啦啦跑散开来。
庄宁鸳从那屋子里出来，全凭着心里一股冷气，如今骤然破了，身体也软了下来，被郦兰心和梨绵左右架起，半扶半提拎到了遮阴的凉亭里，后头还跟着个喳喳叫的小丫头。
她头脑发昏，耳边却还有主仆仨的絮絮叨叨。
梨绵：“大奶奶，大奶奶您怎么样了，是出门没挡罗伞吗，热不热啊？”
“瞧着不像中了暑气，这手脸不见丁点红，反而白得很，还冷冰冰的。”郦兰心忧心，“大嫂，你是不是太饿了？我知道有些人若是吃的东西不足，就要头晕乏力的，这时候用些甜的就能好。”
“我这有酥糖！大奶奶快吃！”醒儿赶忙拿出个小包。
大房跟过来的丫头急忙叫：“诶呀，你这是什么粗糙东西，怎么能给大奶奶吃！”
梨绵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瞧瞧你们，把主子都给饿晕了！”
“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饿着大奶奶！”
郦兰心把庄宁鸳扶着坐下，还得紧急调停：“好了好了，别吵了，先给她含着，大夫已经有人去叫了。”
说罢，接过醒儿巴巴递过来的糖，塞了一块到庄宁鸳嘴里：“大嫂，你且含着。”
庄宁鸳眼前有些晕眩，面前的脑袋一分成三，但嘴里却是甜的。
“兰心……”模糊叫她名字。
“大嫂，我在这，”郦兰心担忧看着她，给她擦擦额上冷汗，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大嫂，你以后得多吃点儿，别老是吃那些汤汤水水花花菜菜的，除了好看不顶用啊。”
她还在将军府里时，去大房那边和庄宁鸳用过饭，怎么说呢，口味素淡、装盘精致，但是不抗饿啊，而庄宁鸳似乎也习惯了吃这些，胃口小的郦兰心都怀疑是不是她喝风就能活。
“多吃些肉，啊，蹄膀烧肉卤鸡都挺好吃的，你瞧你瘦的，可不能这样了。”郦兰心惆怅地看了眼纸片一样薄的嫂子。
庄宁鸳虚弱地含着嘴里的蜜糖，很想说自己可能不是饿的，但实在没机会说出口，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等了一小会儿，亭子那边就传来声音：“大夫来了！”
“快过来！”

第十六章 何样女子
庄子大夫一路跟着大房下人跑过来，遥遥就望见亭子里虚弱靠着的庄宁鸳，赶紧把脉施针，膳房端来了冷热几种汤水，大夫施完针后，让人给庄宁鸳喂了几口热甜汤。
“大奶奶这是心脉大动所致的急症，奶奶本就体弱，脏腑骤生寒气，又与时下暑热相撞相克，才会病倒。”大夫细细叮嘱，
“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我已为大奶奶施过针，奶奶又喝了暖身的汤羹，休息一会儿人就能清醒了，再静养一日便可彻底无虞，只是往后七天内，不可食用寒凉之物，我这还有服药，待会儿大奶奶用过午膳再吃。”
郦兰心忙让大房的婆子们记下，回头再去看庄宁鸳，过了片刻，果然见她脸色有所好转，人也说得清楚话了。
“兰心……”庄宁鸳半睁着眼，靠着身旁丫鬟坐直身，虚声，“多谢你了。”
郦兰心再握了握她手，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凉，稍有回温，笑道：“这有什么值得多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来，先起来，”指挥丫鬟们把她扶站起来，“大夫说了，你得吃过午膳才能服药，在这一直呆着也不好，我们去偏厅。”
大房的婆子给那大夫手里塞了个荷包，而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凉亭。
一直到去偏厅用完午饭，庄宁鸳也吃过药，张氏那边才差了个婢女过来问候。
庄宁鸳只淡淡说是中暑，并无大碍。
婢女得了回答，便转身回了主院那边。
郦兰心坐在一旁，顿了顿手中银箸，没有说话。
午时过后启程归京，不像来时要跟着浩浩荡荡队伍一路慢行，仅她们七八辆车马走在大道上，速度快上很多，京城夜禁前顺利入了城门。
在马车上颠了数个时辰，真正进青萝巷家门后，郦兰心与两个丫头都是疲累得很。
郦兰心和醒儿将行李物件整理一番，梨绵利落做了些简单粥饭，吃过之后天色也黑了，消食两刻钟，便赶紧烧了热水洗漱，早早上床休息。
第二日清早，郦兰心照旧让醒儿看宅子，带上梨绵去了绣铺。
出京前将图纸交由成老三拿去晋王府，未知王府那边结果如何，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底的，但极少有这样的大买卖，还是不由得期待又紧张。
脚刚进了铺子门，张罗着开张的成老三转头回来瞧见她，脸上立时大大扬起个憨厚灿烂的笑。
郦兰心也笑起来，知道这单生意是成了。
“娘子快坐。”成老三将开铺的物什都弄好，赶紧过来，“我都不知娘子您回京了，还劳动您过来，晋王府那边已经选好了样式，也付了定银，我本想等过几日去青萝巷看看，若您回来了，就送去给您。”
郦兰心笑道：“昨日刚回的，辛苦你去这一趟了，这样大的喜事，月底结月钱时，得给你们都多包一份吉利银子。”
千言万语都不如银钱在袋，成老三登时呵呵直乐，把从王府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又用不起眼的灰布小心包上，再装到空的陈旧食盒里，方才交到一旁的梨绵手上。
东西贵重，谨慎安全为上。
正要离开铺子，柜台处响起男子清朗声音：“店家？可有人在？”
和郦兰心对视一眼，成老三掀开铺面前后的隔帘，快步到了前头。
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柜前，面容清俊，长身玉立，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
成老三一打眼便知他所需：“客官，您是要缝补物什吗？”
苏冼文点点头，语气温和：“家中旧衣，针法有些特殊，不知贵铺是否能一看。”
成老三作绣铺掌柜这么些年，虽原本就是个只会自己缝点衣衫补丁的糙汉子，可现下确实今非昔比了。
点头让对面书生将包袱展开，成老三戴上柜台下的薄绸手衣，方才小心接触包袱里的衣衫。
是一件锦裙。
苏冼文眉心皱着：“这是家中母亲之物，一直压在箱底，搬家时保存不慎，勾坏了几处。”
成老三仔细看了上头的花团绣纹，眉头一跳：“哟，这着色，是湘绣吧。”
“是，”苏冼文见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睛顿时一亮，“店家，可能补好？”
成老三没摇头也没点头，把东西放下：“铺子刚开，绣娘还没来，我只略略认得些，还说不准能不能补，客官若是愿意，可以将东西留下，等绣娘们来了看看，或者去旁的铺子再问一问。”
苏冼文顿时目露失望：“不瞒您，这些日我在坊市转了不下七八家绣铺，最后都说补不了，我和您说句实话，这是亡母遗物，若是不能补好，就……”
听他如此说，成老三也有些为难，据他所知，他们铺里的几个绣娘也不擅湘绣。
“这……”
“让我看看吧。”声音从帘后响起。
成老三赶忙回过头：“东家！”
苏冼文抬头看去，妇人笑容明丽，从帘后盈步走出，虽衣裙黯淡朴素，挡不住一身如雪华泽。
登时愣住了。
郦兰心从柜台下取出另一服手衣，戴好之后，将那旧衣翻来覆去细细看了几遍，方才定论：
“确是湘绣无疑，且所用针法多而精湛，绣衣之人手艺高超，这是其一；湘绣丝线配色繁杂，才有如此渐次变幻的效果，有的丝线用前还要浸过绣娘自用的药水，若想补得完好如初，光是配线便是一笔费用，这是其二；”
“最后一点，这件衣衫不止是被勾了线，裙边两处还有小虫噬咬留下的痕迹，客官回去之后，还得瞧一瞧存放衣衫处是否潮湿生了虫蠹。”
苏冼文看着她说的条条清晰，头头是道，一时间不知怎了，身体像变成了木头，僵硬难动。
郦兰心把衣衫重新给包好，抬头笑着说：“这件衣衫我们这补不了，客官，你去城南梭子巷里，那里住有两位老绣娘，极擅湘绣，定能补这裙子，只是她们年纪大了，每月只接一单，要价也贵，您需得有准备。”
苏冼文眼睛仿佛不受控制，只映得出面前巧笑柔声的妇人，耳尖骤然发热。
愣愣地接过递来的包袱：“哦，哦，好，好，多谢，多谢。”
然后转过身，同手同脚出了绣铺。
郦兰心看着举止忽然变得奇异的客人，笑着摇摇头，转向成老三：“我与梨绵先回去了，老三，你看着店，啊。”
成老三一激灵，赶忙收回朝店铺外投射去的鄙视目光，连忙应答：“娘子您尽管放心。”
－
过了五日，行宫游猎大比方才结束。
将军府正门大开，张氏领头，庄宁鸳带着幼子福儿，并府里许父的其余几个妾室一并候在门前。
车马缓缓停驻，许长义翻身下了马，许碧青和许澄也从马车上被扶下。
张氏笑脸迎上，却只见丈夫面色严肃深黑，登时愣住，身后庄宁鸳也察觉到了不对。
微妙间没了归府喜庆气氛，一家人沉默着快步回了府内，下人们也赶紧将车马领回府。
妾室们和子女们都被带回自个儿院子里，进了正厅，只有许父、张氏，庄宁鸳三人。
张氏看着丈夫的模样颇有些惴惴不安，庄宁鸳则是屏息静待。
许父灌了口茶，方才背过身，眉头深皱：“陛下游猎大比之上伤了龙体，现下已经回宫养伤了。”
张氏与庄宁鸳俱是大惊。
“怎么会？”张氏难以置信，“是何人伤了陛下？”
许父摇摇头：“无人伤陛下，是陛下兴致大起，非要效仿祖先在大典之上策马射出三箭，结果不慎坠马，手脚都伤到了筋骨，若真追究，那便是马伤的，是弓伤的。”
大乾数十代帝王，每每皇室举游猎狩猎之仪典，都要由皇帝一马当先，先发三箭。
然顺安帝的身体明显不允许如此作为，是以所有人都默认略过这一章程，未料大典即将结束之时，顺安帝似乎是被在场昂扬气盛的一众好儿女给刺激到了，非得补行这一规矩。
还让人拿来了先帝最喜欢的爱弓，骑上了最威风的汗血宝马，结果摔了个龙啃泥，胳膊还拉弓拉伤了。
万幸顺安帝身沉肉重，那马将人颠下背后也未曾落井下蹄，这才不至大祸。
许父：“陛下闭了宫门养伤，由皇后娘娘照料着，应无大碍，只是……朝局怕是要开始动荡了。”
－
晋王府。
何诚禀过宫内与朝野的密报，从书房稳步退出来，阖上了门。
走过一段回廊，猛地一转头，看见院里小径边，王府总管太监姜四海正朝他神秘兮兮地招手。
何诚四下看了看，终是皱着眉走了过去。
姜四海笑容满脸，殷勤得很：“何统领。”
“何事？快说。”不欲与他有太多交集。
“这……”姜四海有些欲言又止，但很快见对面之人开始不耐烦，只得赶快开口，“何统领，您别见怪，我是有要紧的大事找您商量。”
何诚皱着眉头：“什么大事？”
姜四海搓搓手，鬼鬼祟祟凑近过去，将声音压到最低：“何统领，您是殿下最亲近的人，想来您也有所觉察，殿下近些日，夜里，不大安稳啊。”
何诚脸色大变，睁圆了眼睛瞪他。
姜四海连忙告罪：“诶哟，诶哟您别这么瞧着我，我一片心也是为了殿下啊，您是不知道，回府这几天，殿下日日都让端去性寒的凉茶，夜里也要冷水在浴房备着，至于旁的我也不便多说了。”
何诚的脸登时更难看了，五颜六色开了花坛。
姜四海用气声道：“何统领，这时候，您也别避讳什么了，什么事比殿下身体要紧呐？我不说您也该知道，那些凉物用久了，极伤身子，且殿下正当壮龄，龙精虎猛的年纪，若长久压着无法纾解，可是大损精血的！”
何诚僵硬着脸：“……那你想如何？”
“殿下在西北王府是否有……伺候的人？”
“边关战事连年，殿下哪有这心思？”何诚不屑。
姜四海一听这话，心下顿时炸开了烟花：“那，老奴愿为殿下解忧啊。”
何诚眯起眼，冷盯着他：“你？”
这老货，打的什么主意是人便知，无非是想进献几个女子讨了主子欢心，好得重用罢了。
“自是我，这些小事，本就是我份内职责，”姜四海笑眯眯地，“只是不知，殿下喜爱什么样的女子？”
“不比何统领您深得殿下信重，此事还得请教您。不过您放心，若是殿下不满意，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来担，绝不连累您！”
何诚冷笑。
出了事不连累，若有功也没份儿呗。
不过也行，让这老东西先去趟一趟火堆，试上一试。
毕竟……若是殿下真能纳个清白无碍的房内人，于王府有益无害。
再怎么着，也比迷恋上臣下的寡妻好啊。
何诚抿唇片刻，轻声道：“你去寻些……柔情小意、体态丰匀的吧，最好年岁不要太轻。”

第十七章 同下地狱
寒声夜寂，黑沉笼罩整座王府，奔走在道上，悬笼灯火赤色微晃，其余便只有靴底与砖面快而小心的密集摩擦声。
姜胡宝出了一身的冷汗，快步疾朝主院的方向过去，身后跟着的下人们也俱是屏息收气，不敢稍有耽慢。
越靠近主院，冷立于夜中值守的亲卫便越多，俱是漠然目光，手握腰刀，肃杀之气如黑云压顶。
将入主院大门之时，一声熟悉的凄厉惨叫刺破夜空，紧接便是沉物重重击打于肉的闷响，隐约还有女子吓得魂飞胆裂的饶命哭喊。
姜胡宝听着姜四海被杖责的惨烈哭嚎，浑身寒毛直竖，踩进门槛里的两只脚竟直直软了下来，幸而身后随从赶忙扶了他一把。
“小姜管事，您可不能退啊！殿下召见不能不去，更何况，总管还指着您呢！”身边人攥着他衣袖咬牙紧声。
姜胡宝咽了口唾沫，抬手一抹满脸的汗，镇步继续朝里头走。
这京城王府空了这么些年，他跟着姜四海在这府里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这等阵仗场面，但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还算能定得住神。
此刻本应是入眠之时，却怎料横生变故，他方才脱了靴子盖被，房门就被猛地破开，来报信的人张口就是姜四海犯了大事，主子雷霆震怒，下令杖刑姜四海，还要府里大管事全去观刑。
姜胡宝急的一路狼狈穿戴一路跑过来，心中大抵已知道姜四海所犯何事，现下听见那几声女子求饶之声，更是确定。
又过两道院门，院中火光盛亮，血腥气夹在风中，幽幽钻入鼻里。
院中骇景映入目中，姜胡宝与身后管事们更是心肝俱颤，一张长凳摆在最中央处，西北王府跟入京的武仆一左一右，高举厚重圆杖，毫不客气朝被趴着绑在凳上的姜四海落去。
凳前还跪着三个身着粉纱艳裙的丰腴女子，恐惧抱成一团，看着被行刑的姜四海瑟瑟发抖，哭得快不成人样，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再抬目，阶上紫檀大椅，主子大刀阔斧倚坐，墨发未束，薄绸玄袍松松披裹，袍下肌体流畅起伏。
面容幽隐瞧不分明，威势俨然。
大椅侧前还跪着一人，腰背挺直，深深垂首。
从院外赶来的管事们震骇过后，一步不敢滞停，小跑着到了阶下，风刮乱草一般瞬间跪满一地。
跪完之后，上首却迟迟没有发令，月辉移转，姜四海的叫声渐渐虚弱，再也不闻。
“启禀殿下，姜四海晕过去了！”武仆扬声禀报。
宗懔唇角轻扯：“哦？还有几下？”
“还有十下！”
话音落下，姜胡宝的心里仿佛被一盆冰水泼了个彻底。
十下，姜四海年纪大了，再打完这十下，人不死也残了。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再思考更多，下意识手脚并用飞快爬到阶下，俯拜哀声：“殿下！求殿下开恩，让奴才替大总管受完这十下吧！”
宗懔眸色深冷，睥视阶下之人：“你要替他？”
“是！”姜胡宝冷汗淋漓，但已无回头路，“殿下明鉴，奴才受大总管提携养育之恩，唤大总管为师，视大总管为父，弟子替师受罚，儿替父受过，天经地义！求殿下开恩，让奴才替大总管受罚吧！”
“好个干儿，倒比某些有根的孬种有情有义，”宗懔道，“允了。”
姜胡宝猛磕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赶忙爬起来，帮着将凳上的姜四海解下，自个儿趴了上去，武仆手起杖落，剧痛让他顷刻便嚎叫出声。
宗懔收回眼，朝身侧跪着的何诚瞥去：“可知你何罪？”
何诚身侧双拳攥紧，悔意狂涨，咬着牙低声：“臣知道。”
“说说。”
“臣不该，背主行事，妄自揣测主子心意，更不该伙同姜四海，行污秽之事，玷污主子声誉，是臣罔顾了殿下信任。”小山般个汉子，眼眶红得发疼。
打死他也没料到，姜四海这该死的东西，竟然胆大到将三个婢子直接藏进殿下王榻之内！
更悔恨自己脑子一时糊涂，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主子英明决断，此刻让他跪在这，必是已经知道姜四海为何会找如此模样的几个女人。
是他犯了大错，该当受罚。
“十五军棍。”
“是！”
何诚站起身，行过礼后头也不回疾奔院外。
身后部位火辣尖锐巨痛，但不再有下一杖打来，姜胡宝浑身湿透，勉强维持着意识。
自然也听见了那十五军棍。
下一瞬便近乎本能的一个激灵，疼痛反而使这一点灵光更加清晰。
两个武仆将他从凳上拎起，交由跟来的下仆们，连同姜四海一起带回他们所居的院子。
姜胡宝趴在春凳上，头发糊了半面，最后遥遥看了阶上主子一眼。
若说他师父受罚，他还能立刻想出几个缘由，或许是找的女子不合主子心意，又或许是行事太过不雅，犯了主子忌讳。
可那何统领受罚却是为何？
就因为告诉了他师父，主子可能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不说别的，这何诚乃是主子最得用的心腹，经年跟着主子征战来回，知道主子可能喜爱何种女子不足为奇，就算是将消息泄露出一点，何至于受此大罚？
要知道那军棍和方才打他们的府里杖棍可不是一种狠度，十五棍下去，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汉子，加上上好的金疮药养着，那也得趴个十天半个月。
姜胡宝喘着气，眼珠不停地转。
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得想，得细细地想。
他们殿下初来京城时，于房内之事上并无什么异处，可自打行宫里回来之后，便有了动静。
而那何统领的描述，细致到了性情，身段，乃至年岁。
可他师父说，主子未曾有过房内人，所以何诚所给出的消息，或许并不是这些年跟在主子身边总结出来的。
倒更像是，更像是……
某个具体的人。
姜胡宝睁大眼睛，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女人？行宫里的，年岁不是太轻的女人？
不会是哪家的——
“唔！嘶！”
姜胡宝一个激震，不小心咬了舌头。
“小姜管事？您怎么样了？再忍忍咱们快到了！”身旁跟着的随从探头下来。
姜胡宝强撑着抬起小臂把他挥开：“我没事！”
冷汗下来，乱发遮着的眼睛却烧着一般亮。
若是他此番猜想不是全然出错，那说不准，他有机会比他师父先得主子的信任。
只不过此时时机未到，需得静待，静待。
长呼出口浊气，心满意足趴了回去。
……
主院狼藉深夜方收，下人们将主屋床榻桌椅等尽数换过，阖紧房门，幽光透过窗纸静静透出房外。
宗懔站在多宝阁前，擦拭着随身多年的长刀。
这些日子，他睡得比从前都要晚了许多。
非是他自虐，而是若入梦，少不得要见那妇人。
而第二日清醒，又是冷被孤枕。
每到那时他便忍不住想，同时同刻，那妇人可曾睡得安稳？
想完又不觉冷笑，她定是睡得好，她不肯看他面，不曾闻他声，甚至不知他是谁，家中又有男人陪着，哪会如他一般无端受尽梦欲折磨。
她在梦里，勾着他行尽了秽乱之事，最初夜入他床榻，再之后便变本加厉，引他于那林园无人深处野合。
好几次，他都想杀了她，一个有魂无身的暧影，还有那几句反反复复的温柔软唤，让他堕了尊贵，受人摆布，却无能为力。
最让他恨的，是今夜三个貌美女子横陈榻上，他顷刻间竟只有杀意怒意，却提不起丝毫兴致，只想把那群将他想成荤素不忌昏庸愚主的狗奴才全部拉去剁了。
然而到了梦中，他便失了这般自控，满腔恨怒也毫无用处，只能如提线偶人一样被那妇人牵引着无所不为，好似她裙下之犬一般，她招招手，他就难以自抑，无法忍耐要尝遍她上下。
何等屈辱。
何其，不公。
凭何，只有他一人受难?
手腕翻动，刀身雪光入眼，而后缓缓放回。
合衣上榻，闭眼之前，目中翻涌深黑滚潮。
若如此再过些时日，他可能便真疯了。
但要是真有那一天，他也定要先捉了那妇人，陪着他一起下阎罗殿。

第十八章 桃花劫煞
距从行宫大宴回来已将近一月，暑气渐渐进入最旺盛之时。
良辰吉日，寻常只留两处角门进出的将军府正门大开，乌泱婢女婆子列在阶下，张氏由庄宁鸳半扶着，齐立盼望。
目眺方向隐现宝盖华轿一顶，侍卫婢仆前后簇拥，远远朝他们府门处行来。
不多时缓缓落轿，左边丫鬟巧手打帘，右侧婢女小心捧过轿内伸出的手。
老妇人鬓发如霜，双眼眼尾细细上扬收紧，满身气派，神色淡肃有仪。
“陈嬷嬷，”张氏立时扬笑，先一步上前迎接，“嬷嬷亲来，我许家满室生辉啊。”
白发老妇眸一挑，也笑道：“劳动张大娘子久候，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车马颠簸，只得坐这小轿，路上耽搁，见谅。”
张氏满面春风，亲热搭扶她手：“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端王殿下竟托嬷嬷前来，我们全家不知多荣幸，怎敢说什么见谅，嬷嬷快请。”
说着便热络将人往里迎。
这陈嬷嬷是端王奶母，却非寻常白身，而是宫中女官出身，曾在先帝敬妃身边侍奉，颇有些资历地位，便是在宗室里，也是有几分名声的。
陈嬷嬷且笑不急，微偏首，眼睛速扫了面前一圈，才道：“张大娘子，如何不见您家三姑娘呢？”
张氏闻言一滞，却也只是瞬息，笑脸不变，扶着她边走边说：
“嗐，您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是个皮猴转世，上月在行宫里上马击鞠、随队游猎还嫌不够，前几日又闹着去了信国公夫人办的马球会，结果这回可好，伤着了左肩，大夫说此些事不能如此频繁，偏生她是个顽皮的，我和她父亲呀，真是头疼的紧。”
陈嬷嬷听了此言却不觉有甚，反而笑得真心实意了些：“大娘子有何好头疼的，你家是将门，生出来的姑娘自然不同于众，有股大方英气，旁的人家求还求不得呢。”
自王府来前，端王殿下便已同她说过对这许家三娘的心意，要她好生谈成这门婚事。
他们殿下生来羸弱，皇位是无力去争了，好在封地富庶，能做个闲散天家富贵子孙，且与其余宗室王爷也不曾有过什么龃龉，称得上一句左右逢源。
唯一忧心的便是子嗣一事，或许是因为端王殿下-体虚，王妃也是瘦削柔弱，他们王府如今的小主子们俱是不太康健，殿下早有再寻一位侧妃的想法，却迟迟选不定人选。
没成想，入了京，马球会上却见到了这许家三娘。
英姿飒爽，身姿矫健，又容貌颇为出众，一下便叫他们殿下看入了心里，立刻命人打听姑娘许配人家与否。
而这忠顺将军夫妇竟也颇为识趣，很快便接了这伸出去的枝。
此事着实顺利得如同神佛降下的恩赐一般。
张氏捂着唇畅笑一番，自是欢喜，嗔笑：“嬷嬷真是心善，我家那丫头若是听了您这话，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
主客尽欢，朝正厅步去。
庄宁鸳跟在后头，面色淡淡，眉眼间隐有薄影笼罩，朝身旁心腹婢女轻投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悄步离去。
此刻已是巳时，许碧青罚跪在祠堂里，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颗米未食，只怕要撑不住了。
许碧青院里的丫头婆子都被看管起来，想给主子送点东西也办不到。
大房婢女手脚利落得很，很快从膳房拎着东西抄小道到了祠堂外，此刻正换过值守之人，守门的几个婆子见是她来，相互对视一眼，接过鼓鼓囊囊的钱袋，开了门。
“大奶奶若有话，可得快些，若是被太太那边的人瞧见了，可不得了。”低声。
“放心吧，我家奶奶只是想给三姑娘送些吃食，若是姑娘真饿出什么事，你们也不好交代吧。”大房婢女推门进了祠堂。
祠堂里光弱影深，最里处，垒叠层放的许氏先祖神位在香火缭绕中恍惚结成一张厚网，张牙铺开。
许碧青跪在神位前，脊背虚弯，自她生于这锦绣门庭的那一日起，从未有过如此颓然。
“三姑娘，”大房婢女轻声唤道，“三姑娘，奴婢是大奶奶派来的。”
她叫完，跪在灵前的人却无丝毫反应，纹丝未动。
婢女左右看看，小步过去到她身旁，跪下将东西摆出来：“三姑娘，这些都是您平日爱吃的，您用些吧。”
许碧青眼眶泪染至浮肿，唇白微裂，好一会儿，才有了动静。
抬起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温热糕点，端在手上片刻，
而后狠狠砸入那食盒中。
“滚！”目眦欲裂，恨光自眼中迸射，“要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奶奶一早便晓得我父亲和母亲的主意，还帮着操办，你们全是一条心，全来诓杀我一个人！”
“你给我滚，滚！！！”
嘶吼着将地上东西尽数粉碎，全然发狂之态。
大房婢女吓得发慌，慌忙将地上东西囫囵拢收回食盒里，也顾不上清理残余了，爬着站起来跑出祠堂。
许碧青喘着粗气，呼吸越来越急，最后大笑出声，躺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早应干涸的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有晶莹淌出。
空茫间，耳边依旧清楚回荡着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哀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养你十余载，如今便是这般报答我们？！你这孽障！”
“端王殿下天潢贵胄，还配你不得了？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若是想捆着上花轿，你就再继续这副作态！都是你母亲养的你，蛮横娇气，毫无自知之明！”
“……”
“青儿，青儿啊，你不知道咱们家的难处啊，你父亲虽是从二品的官阶，可他年岁大了呀，你弟弟又还这么小，这京里很快就要变天了，若是咱们家不谋划一番，将来难免没落啊，你就是嫁到你中意的婆家去，母家兄弟不得力，你也不会有省心日子过的！”
“那端王是个闲王，出身高贵，封地富庶，他来求你不是为了我们家权势，单是为了你这个人，将来若真有什么事，他只会尽心帮我们，而绝不会落井下石，以后说不准还能提携提携你弟弟。若你嫁给他，将来不论如何，你都能保富贵！”
“算娘求你了，你就听娘这最后一回吧，你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澄儿才十二岁，你父亲在朝里战战兢兢，咱们许家那些旁支又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青儿，你细想想，家里疼你多年，何时不依你，你不为着自己，就当是为父母兄弟吧！”
－
青萝巷。
郦兰心今日难得起得晚了些，出了屋子一瞧，两个丫头都已经洗漱完了。
赶忙利落将自个儿收拾好，用过早饭后，三人便从浴房搬来几个大木盆，放到院子光照最烈的地方，再打来储水大缸里的井水，倒进大盆里去。
如今天气真正热起来了，头顶上的太阳每日总有两三个时辰毒辣，许多人家便趁这时放了装满的盆桶在空地上晒水，等到太阳落山，这盆里的水也温了，正好用来洗浴，省去了晚上烧水的麻烦。
做好这些之后，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出门。
又是一月过去，今天是她们定下去逛集市打牙祭的日子，家里有些要用的东西也不够了，正好采买一番。
按惯例先去了趟绣铺巡视，今日不知怎的，集市上颇冷清。
刚进铺子坐下，成老三便将账本拿来，甫一打开，柜台处就传来了道有些温和局促的声音。
郦兰心抬头，只觉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而另一旁的成老三却脸色大变，瓮声瓮气留下一句：“娘子我出去看看！”
随后冲冲掀了帘子朝外走，背影似乎带着股恼怒，不多时，隐约争执声透过帘子传进来。
“我说这位客官，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十次上门了，”成老三瞪着牛眼，
“你家怎么穿的衣服，怎么两三天就烂一件，你身上长刺儿啦？”
苏冼文俊脸上飞起薄红，似乎也知道自己形迹可疑：“我……家里旧衣服多。”
“得了得了。”成老三鄙夷地看他，什么家里衣服多，打的什么主意以为他不知道？
“你快些走！”
“不，我……”
“老三。”郦兰心皱着眉从帘后出来，“怎么了这是？”
怎么这样赶客呢？
苏冼文猛地抬头，看见她的身影，原本只在两颊的薄红飞涨到整张脸。
成老三左右转头一看，更是如临大敌。
“娘子！”一个箭步试图挡住郦兰心的视线，“哈哈，无事，就是这个客官他，他的衣服咱们这没空补！”
“最近不是生意少吗，怎么没空补？”郦兰心奇怪地看他一眼，把他撇到一边去。
然后看向柜台前的清俊男子，微微睁大眼，“是你呀。”
这不是上回那个带着湘绣过来的书生吗。
苏冼文从头红到脖子根，直愣愣不会说话了。
郦兰心笑道：“这回又来补衣服吗？”
“是，是！”苏冼文赶忙把衣衫放到台上，但眼睛却不放在那衣衫上，
“上回娘子告知我门路，却一直不得谢过娘子。”
郦兰心：“这是我们做买卖应当的，客官不必言谢。”
“不不，该谢，该谢的！”苏冼文正了神色，“那件裙子是亡母旧物，娘子为我解了大难，我欠娘子一份恩情。”
说罢欲言又止片刻，像是横了横心，红着脸道：
“在下姓苏，在翰林院供职，就住在城西竹复坊柳巷内。”
郦兰心一愣，此时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抬眼，是满面通红的年轻客人，而转头一看，是满脸愤恨的成老三。
心里咯噔一跳。
天夭了。
莫不是她今年冲撞什么，犯了桃花劫煞?

第十九章 水性杨花
郦兰心看着眼前报完姓名来历之后就红着脸低头的苏冼文，只觉得头疼得紧。
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多说，叹了口气，朝一旁的成老三递了个眼神，转身快步回了帘后。
身后不多时便传来那翰林院供职的年轻文官焦急挽留的唤声，很快又被成老三的怒斥给压下去。
郦兰心权当听不见，进了铺子里间，叫上梨绵和醒儿赶紧从后门出去。
一路走到靠近墨街的地界，郦兰心方才带着两个丫头停下，进了墨街首铺的兴盛茶楼，坐下喝杯茶歇歇脚。
这间茶楼往日人潮来往，今日竟颇有些空落，一进来她们就找着了大堂的好位置入坐，一旁正闲着的店小二忙殷勤来询问，而后手脚利落地上了茶水糕点。
“娘子，”梨绵给旁边气喘吁吁的醒儿擦干净头上的汗，方才转头，“刚才是来了什么麻烦的客人吗？”
否则怎得从柜台处回来，二话不说带着她们像逃荒似的离开铺子。
郦兰心饮了口清茶，顿了顿，点头：“……确是麻烦，往后巡铺子，咱们早点来，早点走。不，最好让老三把账本拿来宅子门口，我看过之后，再让他带回来。”
梨绵睁大眼睛：“是什么人啊？有这么难缠？”
绣铺开了这么些年，自然遇到过许多不好说话的客人，时不时还有些地痞恶人前来故意作乱，可总有应对的法子。
这回是怎么了，莫不是吃人的恶鬼在世了，竟值得她们这样避着？
郦兰心抬手半扶着额，深深叹气：“非常，难缠。”
这世上，顶难说清的，就是这桃花债了，她守寡多年，若是惹上这么一桩官司，只怕要闹出大事。
且方才她观那苏姓文官，可不像是轻易便能彻底消了心思的样子，颇有些倔头倔脑，看成老三的表现，那厮怕是已经来了许多次了。
许渝同她说过，论起死心眼，喋血沙场的武将们加一起恐怕都敌不过那群可以泣血金殿撞柱谏言、一个不好就要群起联名上表、认准了死胡同也往里钻的书生。
她开绣铺八年，坊市上虽不知她真正来历，却也晓得兰洵绣铺的东家是个嫠妇，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只不过她深居简出，而一两次有不识相的无赖流氓想打她的主意，也都让成老三去寻从前跟过许渝的其他老兵来顺利解决掉了。
可这苏姓文官却不是那些可以推打驱赶的乌合之众，正经的京官，寻常百姓只是冲撞他到了公堂上论起来都是一桩罪过。
而最要命的是——
郦兰心闭了闭眼。
对方那副情窦初开的样子，真是让她想装瞎都装不成，和未嫁给许渝时，伯父伯母家的小山乡里那群初长成便常常来给她送花送物的乡野少年别无二致。
初情男女最情痴，情痴一生贪嗔即来，怎么都是一番纠缠。
怎么都是一番麻烦。
可她讨厌这样的麻烦，一个不慎，就会毁了她和梨绵、醒儿平静安稳的生活。
“横竖，惹不起，就躲好了。”郦兰心微微捏紧了茶杯，眉心微皱，“也是我不小心，如今这事算是个教训，往后我们还是得加倍谨慎。”
梨绵看不得她忧愁的样子，赶忙安慰：“娘子，天有不测风云，有些浑不吝的非要来找麻烦，怎么能是您的错？要错，也是那些难缠祸害的错！”
说时咬牙切齿，虽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时，但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要将那未知的难缠货色剁成八块，旁边的醒儿也是白齿森森，磨牙霍霍。
郦兰心扑哧笑出声，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散了，轮流捏捏两个丫头的脸蛋。
“对，是他们的错，不说这些了，我们赶紧去书斋逛一逛，今天不吃馐味楼了，咱们去吃百珍馆上月新出的席面吧。”
千愁万愁，也要填饱肚子才好解决，烦心事再多，吃好睡好，保重自个儿身体，总有度过去的办法的。
“好呀！”
三人出了茶楼，便向墨街里头走，然而却惊奇发现，寻常道路两边许多支起来代写书信、自行贩卖字画的小摊，都是人头攒动，就算是手笔差些的，也会有人路过问一问价。
可今日，墨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了一半不止。
梨绵又照往常般先一步去了如玉斋，却没问到长恨生的新话本。
“怎么会没有呢？上月才出的新书上册，按他往日习惯，这月便应出中册了呀。”
如玉斋掌柜神色也不大好，大叹口气：“本应是现在要出的，可长恨生非是京城人士，他的话本都是京畿之外印了运过来，最近半月，京城进出不知为何把守得紧了许多，不说运书册的商队，就是独一人进出城门，拿着雁户的路引，守城的都不一定放行啊。”
郦兰心进来时，刚好听完掌柜说的话。
疑惑：“掌柜的，最近出了什么事吗？方才我们从城东那头过来，路上人也少了许多。”
此时方才意识到，不止是她们绣铺的生意比往日少了，一路过来，城里好似真的冷清了不少。
“这，我们小老百姓的，哪能知道上头有什么大事啊，反正朝廷有旨意，那咱们也只有照办的份儿啊，”如玉斋掌柜苦笑，“最近生意确实不好做，外头的货难进来，城里很多东西都开始贵了，买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郦兰心垂下眼沉思片刻，未再继续询问，带着梨绵和醒儿出了如玉斋。
又去其他几个大书坊转了一圈，所有的掌柜皆是差不多的说法。
郦兰心先行压下心中隐约升腾的不安，劝自己先不要想太多，拿了买好的书册，和丫头们转道去百珍馆。
百珍馆的名气比馐味楼的还要大不少，据说掌勺的祖上是御厨出身，所在的街市里攒聚的大多都是这样要价不便宜的食肆，能来此用饭的，不是有家底的达官贵人，便是攒了许久才舍得来一回的人。
整条街往日便比平常街市要安静些，环着一座小湖而建，风景秀致。
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抄了条小路，想从湖边过到百珍馆处，湖边植了绿树，阴凉宜人。
脚下是白色石子铺成的小道，三人慢慢走着，转了个道，忽地，梨绵耳朵动了动，猛地回头，目光扫过一圈，最后锁定在距她们十步左右的一颗树后。
“是谁在哪？！出来！”怒斥。
郦兰心和醒儿俱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也回头看去，然而除了轻风摆过树叶，不见动静。
梨绵目光却更加熠熠，再大声了些：“我告诉你，光天化日的，谁也不怕谁！你若是再不出来，休怪我叫了城防的官爷来抓你，上了公堂，告你个欲行不轨的罪名！”
话音落下，树后总算有了动静。
一道高瘦清影从后头缓步走出，满面的颓丧。
郦兰心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心都突突跳了起来。
这不是那苏姓文官又是谁？！
“你——！”她很少生气，可此时真是又怒又急，“你想做什么？！”
她在绣铺甩掉他，结果他竟然，跟踪她？！这是翰林院官人应有的作为吗？
与那地痞流氓有何两样？！
梨绵和醒儿转头看她：“娘子，您认识他？”
苏冼文抬起头，似乎有些无措。
郦兰心气的胸膛起伏，将两个丫头挡到身后，疾声厉色：
“苏大官人，你尾随我们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不是……”苏冼文见她动了怒，一时情急，竟有些说不好话。
郦兰心抿了抿唇，瞪着他：“我以为，方才在绣铺里，我不说，您也应当知晓我意，堂堂翰林大官人，难道愚钝至此？如此，我便同你一概说个明白，我是个守寡的妇人，此生要为先夫守节一辈子，未免污了声名，从不敢与旁的男子有任何私下往来交际，苏大官人要谢我指引补裙门路，我已心领过了，其余的，分毫不受。”
“请你快些离开吧。”
苏冼文脸又涨得发红，愣过一瞬，方才疯狂摆手：
“娘子，娘子误会了！我并非从绣铺就跟着您，是前头，我从绣铺里出来，去墨街采买些笔墨，出来时，才见到娘子！”
“一路跟着您到这，在下是想，是想……同您道个不是。”
郦兰心一怔，随后神色依旧没有放松，紧盯着他。
苏冼文抹了把脸，垂头丧气：“先前，在绣铺里，成掌柜已经将我痛斥一番，我知道，是我骤生妄念，贪而不自知，扰了您的清静。”
“我过来，真是想同您道不是，以后，我绝不再会私自纠缠于您，让您不快。不过，先前我说的都还作数，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娘子若有任何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苏某定会倾力而为。”
说着竖起三指，正声：“我以亡母起誓，若有违此言，双亲泉下不安，我五雷轰顶，不得——”
“够了够了！”郦兰心叫停他，“你，你不必如此。”
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惊诧难言。
这，这翰林院的文官……
莫不是脑中生了疾？
简直吓人得紧。
苏冼文说完这番话，便颓然放下手，又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眼眶微红，最后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郦兰心和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呼出一口凉气。
醒儿抱紧了郦兰心的腰，禁不住嘟囔：“这都是什么人呀。”
……
湖风柔暖吹上朱楼，自高处向下，可以瞧见隐蔽树旁，绝情妇人怒退失意书生的好戏。
宗懔冷冷盯着那道较梦中更加清晰的身影，唇角扯出讽笑。
此处楼台放眼望去可将翠湖尽收目底，他却不知怎的，一下锁定到了她身上，旁的好似都模糊不清。
她穿的衣裙比行宫里那时还要陋朴得多，可他就是能找着她，一眼便知那是她。
甚至，比梦里的还要让他……
他在此处已然入了魔般，她却倒好，短短一月，便又害苦了一个。
晃入了人眼，却不给人丝毫得救的机会。
只让人在渺无尽头的磨难里越堕越深，她自己却置身事外。
如此薄情寡义，水性杨花的妇人，想来她家里丈夫也管她不住。
既如此，那便换个人来管吧。
“何诚，”宗懔笑起来，“去，查清楚她到底是谁。”
身后，何诚冷汗暗暗滴落，垂头应是。

第二十章 忠贞节妇
从百珍馆回来之后，不知怎的，郦兰心心里总还是放不下那日在街市上的见闻，踌躇了两日，还是让梨绵给将军府那边递了个消息，想见一见庄宁鸳。
不过庄宁鸳要照料膝下独子，平日还得帮着张氏处理将军府宅内诸般事务，郦兰心也不想着能立刻见到她，只希望等她有空时，愿意见她一面。
没想到梨绵当早去当早回，说庄宁鸳即刻便能见她，让她现在就过去，妯娌间坐一坐，顺便在大房那边用个午膳。
郦兰心自然心里高兴，立即动身。
入了将军府里，虽她是来拜大房，按理还是得先去张氏处给婆母问个安的。
不料到了主院外，从院子里出来的婆子却说张氏今日事太忙害了头晕心闷，见不得人，拜见就免了。
郦兰心知她不应多管，但长辈身子有恙，晚辈怎好半点也不关心，故而还是本着规矩关切询问了一番，那婆子立时便有些不耐，只催促着她快点走。
郦兰心也不恼，行了礼后便往大房所居的水云院去。
大房的下人们见她过来，态度比主院的人要好得多，恭敬将她迎入院里，一路到了正厅，入了厅内再转过屏风珠帘，见到主座上轻翻书页的庄宁鸳。
听见动静，抬头，将书册放下：“兰心，快来。”
说着下了踏床，盈步走过来。
“大嫂。”郦兰心见着她比见着张氏放松不知多少。
她这大嫂虽性子清冷些，人却绝对是好的，心肠良纯，只是大哥走后，便愈发不爱说话了。
庄宁鸳拉着她坐下，婢子们紧接着上来换了新茶，庄宁鸳轻摆了摆手，厅里女使们便会意鱼贯退出。
郦兰心也朝梨绵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也快步出去了。
“大嫂，”转回首，不欲多绕弯子，直言，“我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我今日来打扰，实在是心里头不安，想问些事情。”
庄宁鸳神情一如既往淡淡：“你若有事，尽管问就是，有什么打不打扰，况且你就是今日不来见我，过几天，府里也要叫你过来说大事的。”
郦兰心眉心微蹙，疑道：“大事？什么大事？”
庄宁鸳半敛眸：“……三娘的亲事定了，已经合过八字，交换庚帖了。”
“什么？”郦兰心睁大眼，有些不敢相信，“这……怎么这么快？”
虽说去行宫前，府里便已经在说许碧青要定亲的消息，但那也是因为许碧青年岁大了，最迟明年，婚事一定要定下。
而张氏近一年也都在张罗这件事，端看她带着女儿频频出入京里各个爱做媒的贵眷夫人的花会雅集便可知道。
府里都在说，许碧青要许给兵部侍郎府的长子，那侍郎夫人可是常常热切万分地上门来，而张氏每回接待，脸上的笑褶三天都下不来。
可世家儿女联姻，六礼真正操办起来定是隆重繁琐，去行宫前许碧青和那侍郎长子还不曾有过纳采之事，怎的短短一月，便走完纳吉的章程了？
以许父许母对这唯一女儿的重视程度，如此行事，显然不太合常理。
“那侍郎府便这么急？”郦兰心不明白，“婆母和公爹竟也允许？这可是婚姻大事，女儿家一辈子或许就这一回。”
庄宁鸳沉默片刻，眉眼间略有暗意：“三娘许的不是兵部侍郎家。”
“许的是端王殿下。”
郦兰心闻言更是一惊，不知道怎的忽然便出来个端王，但想着姻缘之事必是府里深思熟虑过的，又笑道：
“端王也好，能做亲王妃可是……”
“不是亲王妃，”庄宁鸳微微苦笑打断她，“是亲王侧妃。”
“那端王年过三十，早已娶了正妃了。三娘过去，是做侧妃。”
话音落定，郦兰心久久未反应过来。
“……侧妃？”难以置信。
许碧青要嫁给年逾三十的亲王，还不是正妃？
郦兰心登时便懵了：“这，这怎么可能呢？三娘才十七岁！婆母他们……”
庄宁鸳摇了摇头：“这件事，就是婆母和公爹一手定下的，三娘自是不愿，可终究也没法子，此事已板上钉钉，再不可能回头了。”
郦兰心眉心深深皱紧，垂下眼：“可这未免，有些草率……时日还长，为何不从长计较啊？而且就算是定了端王，六礼也走得太快了些。”
庄宁鸳：“最近京里不太平，公爹和婆母他们也是怕夜长梦多。”
听见“京里不太平”，郦兰心立刻回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
“大嫂，今日我过来，就是想问你这件事。”
“前几天，我去街市上采买，发现城里行人少了不少，许多家人户都紧闭着门，去了铺子里，个个掌柜都说城门戒严了，我……”
“你别笑话我杞人忧天，我总觉得心里不大安定，这才想过来同你打听打听，若京里真有大事，我也好回去早作准备。”
坊市上的掌柜东家生意做得再大，终究还是白身，京里朝廷的变动，再怎么问，也没个准信，她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来问庄宁鸳最稳妥。
她们绣铺是小本买卖，虽有点底子，但也经不起太多亏损，能避开多少风浪就避开多少。
若是这戒严令要一直持续下去，生意势必越来越冷清，开一天就要亏一天，那她便让铺子里聘的绣娘赶紧了结了手上的缝补单子，然后暂时结了银钱归家，铺子里的成货都折价赶紧卖出去，再把铺子关一段时间。
而她和两个丫头住在青萝巷，总是不比在将军府里，回去要赶紧多囤些必需的东西，免得城里这些要紧物的价格越来越贵。
庄宁鸳沉吟片刻，开了口：“兰心，我同你说的话，你且放在心里，别说与旁人听。”
郦兰心察觉到微妙，重重点头。
“宫里头出了事，陛下上月在行宫里游猎时坠马，受伤回宫疗养，但不知怎的，伤势越来越重，如今，不大好了，家里急着定下三娘的婚事，也是担忧若有国丧，事情要难办。”紧紧皱着眉头，肃声，
“想来你也知道，今年各地藩王进京是为了何事，现在陛下龙体抱恙，朝上已经开始争斗，戒严只是个开始，恐怕后头……你是该早作打算，而且，能少出门，便少出门吧，家里门户也要看紧。”
庄宁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得太深，但有一点她已经表述得很明白，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顺安帝病重，朝上争论监国人选日益激烈，最初，声浪最高的大抵分作两派，一派支持无嫡立长，力推宗室年岁最大的康王为监国太子，另一派则是笼络了众多文官的祁王，笔锋舌剑霎是厉害，竟也不落下风。
可没等康祁两王争斗出个结果，宫里却传出了顺安帝重病是有人暗害的消息。
皇后亲临前朝，亲言确有此事，下毒之人是兴庆宫长生殿里经年伺候顺安帝的老太监，人已抓到，且有实证，却撑了好几轮酷刑都不肯开口受谁指使。
此事一出群臣沸腾，康祁两党互相攻讦，激战愈烈之时，忍耐了许久的武将一派登台。
封地离京城最近、且手握京中半数城防兵力的陈王二话不说将京城戒严，纵然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可陈王手握兵权，又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声，一时间旁人竟也奈他不得。
三王相斗，局势愈发混乱，庄宁鸳此时方才知道，许府早就站在了陈王那边，嫁女端王，是为了将来若有变故，给府里留一条后路。
她自是不愿家里参与党争这等稍有不慎就会满门倾覆的险事，可她一个守寡儿媳，怎么可能做的了公婆的主，许父许母不仅不会听她劝，甚至还打着通过她为陈王拉拢她母家的主意。
正心绪不宁，辗转难眠之时，母家承宁伯府来了密信。
信上数句，她认得出来是父亲的字迹——
“康、陈、祁三王俱为萤火之辉，转瞬即逝，不可作长夜之引。朝中祸根已起，兵乱恐至，将来许氏若危，我儿应早思后策，脱身归家，切切，切切。”
－
何诚翻身下马，任王府马夫牵过马，快步朝府中射堂而去。
京城晋王府的射堂数代扩建，虽依旧不比西北王府占地广，却也是京中所有亲王府里最大的了。
何诚进来的时候，远远瞧见主子长臂挽弓如满月，疾射出一箭。
那弓沉逾三石，弓弦震响惊心，箭如流光飞破劲风耀晖，狠狠刺入百步外厚木靶心，箭头深陷靶中。
候在标靶处的亲卫立刻搬走靶子，抬上新的，放置的距离再远了些。
宗懔眺目看了一眼，右手探向自箭桶，正欲再抽出一箭。
“殿下。”趁着这当口，何诚忙上前，压低声，“启禀殿下，那妇人的事已经查清了。”
宗懔长指一顿，复又继续提箭：“说。”
何诚身侧拳攥得掌心微湿，道：“那妇人姓郦，名兰心，乃是忠顺将军许长义之次子许渝的未亡人，八年前，许渝过世，这郦娘子便守寡至今。”
宗懔瞳中微缩，方抬起的臂垂下，偏首：“她……没有丈夫？”
难怪，那日她身上颜色如此寡淡素净。
眸光轻闪，眉宇间隐约松了些。
不是没有丈夫，只是丈夫死了。何诚闭了闭眼，不敢将腹诽说出口，咽咽唾沫，又道：
“殿下，这郦娘子出身贫寒，父母早逝，且并非京城籍贯，而是十一年前，忠顺将军府为给重伤难愈的次子冲喜，将她从亲戚家中聘来的。”
头垂得愈发下，声音紧了些：“这位娘子实是个忠贞节妇，在许家三年多里，照料丈夫事必躬亲，无微不至，那许渝死后，她便从将军府搬出独居，却不肯再嫁，立志守节，平日不描妆粉，穿戴极尽简朴。”
“这娘子如今以刺绣为生，为了悼念亡夫，绣铺的名字都是一字取她姓名、一字取亡夫表字相合而得，那绣铺的掌柜也是亡夫旧人，京城里最大的香火铺她是常客，每月都要购入香烛纸钱，据说每天晨起她都要先给亡夫上香……”
“何诚。”冷寒如冰的沉声。
何诚一个激灵，刹那双膝跪地。
“你想说什么？”宗懔微笑着，眼中却如严冬霜寒。
四周亲卫俱是一凛，自觉退远。
“殿下……”何诚咬紧了牙关，猛地一个磕头，不顾额上红青一片，
“殿下！臣自小侍奉殿下，追随殿下左右，臣绝不敢求殿下从臣之愿，但请殿下听完臣言，之后要杀要罚，臣都心甘领受！”
头顶久久不曾有言语，唯有箭身轻擦弓弦之音。
何诚猛地抬头，和主子锋刀般眼神对上，胆颤之余勇气不减：
“殿下，殿下雄韬伟略，心怀天下，如今大业未成，如何为区区一妇人污毁英名啊！”
宗懔轻掀唇：“你也说了，区区一妇人罢了，本王取之又何妨？”
何诚汗流满面：“可那妇人，是臣子的孀妻啊！”
“既是孀妻，便可再嫁。”
“殿下！”何诚眼泪都要下来了，急促喘了两下，又道，
“纵然殿下想要那妇人，可殿下可曾想过那妇人是否愿意？”
宗懔漠然：“那日，她不是还与一书生纠缠么。”
既然与亡夫之外的男人有过纠葛，想来守寡之志不坚，男女情好缠欢，云雨爱合，他难道还比不得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蠢弱文人和她那坟头草早已三尺高了的病秧子死丈夫不成。
何诚听出言外之意，眼睛亮了些：“殿下，殿下误会了，臣已查清，那日的男子是翰林院一新赴京任职的小官，名苏冼文，不久前才入京城。这苏冼文曾去过郦娘子的绣铺，偶遇郦娘子，一见倾心，后来屡屡找去铺子，因着郦娘子深居简出，苏冼文一直不得见心上人，直到那日湖边，这苏冼文第二次找到郦娘子，纠缠于她，被郦娘子严词斥退。”
“那娘子还说，此生定要为先夫守节一辈子，此间事，殿下大可寻其他人详查，臣绝不敢妄言！”
宗懔的脸色骤然黑沉至极，极度难看。
何诚目中熠熠：“殿下，这天底下，强取忠贞妇人，妇人却因深爱先夫，羞愧难堪之下酿成惨祸的事，殿下难道不曾听闻？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再横生枝节啊！”
“且天下女子何其之多，京中好女更如浩夜繁星，殿下明睿，此妇不过一时之惑，殿下纵见而喜之，想来也只缠留须臾光阴，往后另得佳人，定会将其忘却的！”
说罢猛地磕头，等候终果。
“滚下去。”许久，上首一字一字砸下，是恨咬着牙迸出。
何诚双拳倏地放松，心中大石落地。
不敢耽搁，立刻爬起身退出射堂。
身后，主子暴怒的喝声雷霆乍起——
“拿人形靶来！！”
何诚战栗回首看去，只见主子振臂起弓，膂力狠涨，飞箭刹离弓弦。
瞬息将两百步外人靶之首射带拔起，穿首而过，狠狠钉于射堂边缘树上。

第二十一章 雷雨将至
黑云翻墨，雷电晦冥，第一声天鼓响过，夜雨倾盆，纷乱碎打琉璃瓦上。
兴庆宫里彻夜燃明灯烛，长生殿下毒之事过后，整座帝王寝宫的把守前所未有的严密。
除了皇后，后宫妃嫔、公主、前朝宗亲、大臣，皆不得入内觐见。
深深寝殿，龙床悬顶处夜明珠嵌合为吉象，顺安帝仰面而躺，浑浊眼睛只微微睁得开一点缝隙，分毫光亮也无，嘴半张着，榻旁皇后喂来的玉勺缓慢往里灌着棕黄药汁。
皇后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毫无轻柔小心可言，手中玉碗见了底，拿过一旁的绸巾，粗略擦干顺安帝嘴角，起身净手。
心腹女官紧接上前，将龙床厚幔放下，牢牢交叠收紧，方才静默守于一旁。
做好此间事，皇后独自信步向殿门而去，厚重朱门缓开，夏夜暴雨的腥潮扑身疾来，压过殿内龙涎香气。
皇后眯了眯眼，抬步继续朝兴庆宫偏殿走，此时此刻，此处已全然在她掌控之中。
西偏殿内只点了两盏落地宫灯，殿外重兵退远，进了殿内，转过八扇屏风，轻绡之后影影绰绰，皇后从容拨帘入内，罗汉榻上，身着夜行衣的亲王正执壶斟茶。
“皇后娘娘，”恭王笑而起身，“娘娘快请。”
皇后瞥了一眼这平日待人温谨谦和、背地却敢谋划弑君的亲妹夫，唇角轻扯一笑，不疾不徐落座。
恭王紧接其后，面带笑容，双手奉上温茶。
皇后抬手接过，却并未喝，径直放回小几：“行了，这些装模作样的就免了吧。”
“本宫不能久离长生殿，下一步要如何做，说罢，是要本宫再帮你添一把火，还是做些别的？”
恭王自然没有半分恼意，更加恭敬：“娘娘明见，如今这灶已经烧得够旺了，只是……”
“还有不肯入釜的人呐。”
皇后眯起眼：“晋王。”
恭王颔首，颇有些苦意：“娘娘身在宫中，洞察万机啊。这个十七郎，原以为他年轻气盛，又与陈王一样，以战功立威名，陈王若出手，他势必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旁人得势，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也毫无动作。”
闻言，皇后面色也是阴沉了几分。
原本他们的谋划，是让康祁相斗，晋陈相争，诸王俱大损元气之后，便由兴庆宫颁出顺安帝传位恭亲王的遗旨。
未料康祁水火不容之后，晋王却没和陈王斗起来，导致如今的局面变成了康王、祁王暂时止戈，与倚兵势盛的陈王分庭抗礼，初来强势的陈王现下在朝堂之上逐渐落了下风。
困兽犹斗，若是陈王被逼到绝境，那……
恭王皱着眉，进一步沉了声音：“娘娘，想您也知道那陈王，少谋莽夫，无德凶慝，若是狗急跳墙，他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后冷笑：“他就是自己不急，他后头那群武将，能容许他退么？这皇位，终究还是靠人命堆出来的，若你有陈王的本事，我们还需要在这谋算什么。”
无圣旨戒严京畿起，陈王一党便已没了退路，现下也就是因着还有一半城中兵力不在陈王手中，尚有忌惮，否则，此刻那厮已然逼宫讨诏了。
恭王垂首：“娘娘说的是，是臣无能，还且请娘娘助我。”
“你手中若是无兵无人，就是本宫想办法拿到陛下遗诏，你也坐不稳江山呐。”
恭王抬眼，正色道：“娘娘放心，臣封地一千刀斧手已至京畿，就埋伏于城外，只是城门戒严，不得进来。”
“一千刀斧手？”皇后缓慢重复这几个字，而后大笑出声，“区区一千人，连城门都破不进来吧。”
恭王且笑不怒：“非也，这一千刀斧手，足矣。”
“哦？”
恭王：“娘娘，这京城之中，虽如今陈王兵力甚强，可康、祁两人却也非手中无人，他二人若联手，陈王就算想谋反，就是能抗衡，也至少要褪掉三层皮。”
“若娘娘请得圣旨，言陛下不满陈王擅自动兵封城，令陈王禁于王府思过，不日返回封地，并命康、祁两王同担监国重任，以待君上龙体康复，您说，这陈王，会如何做？”
皇后挑眉：“那自是，背水一战了。”
“不错，等到那时，康祁定会联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才好坐收渔利。”
“你怎知，他们定会两败俱伤？”皇后言语平缓，“陈王久经沙场，康王祁王就是联手，扛不扛得住，也难说啊。”
恭王：“娘娘，陈王就算能将康祁覆灭，手中兵力也势必因之大减，京中大乱，城外刀斧手可趁机入城，陈王若胜，势必逼宫，娘娘只需取得陛下虎符血诏交予微臣，城中刀斧手立时便会护送臣出城，前往东山大营调兵，只要撑到臣回来，一切便能尘埃落定。只是，在这期间，还得依靠娘娘调动禁军暂时保卫宫城，切莫让陈王入宫。”
皇后垂眸静思片刻，又问：“那若是，康王和祁王胜了呢？”
到时候，这两人已经拿了监国之权，又元气大伤，可不一定会立刻再行逼宫之事。
恭王提气扬眉，深深吐出一口长息：“那，就还得再等机会了。”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赶紧处理掉晋王，”恭王又道，“这竖子小儿不是什么嵚崎磊落之人，阴怪得很，又曾受陛下之托巡阅京郊大营，实在危险，好在他封地尚远，京中根基又浅，还未成气候，娘娘，还是早做决断，先将他赶出京城。”
“臣会先想办法在朝上造势，让他回西北继续镇边驱虏，康祁陈三党同样视他为心头一患，定会想法设法鼎力支持，待朝堂势成，娘娘便顺势颁下懿旨。”
“若他从，即刻离京，那便好；若他不从，那事情也不难办，他一人，到底独木难支，届时顺理成章拿他先开刀，提前让这京里乱一乱。”
……
顺安二十五年，季夏，密报西北蛮国隐有犯边之意，朝廷推晋王回边驻守。
龙体欠安，皇后代降懿旨，命晋王重归西北，镇守边疆。
晋王敬接懿旨，翌日，启程出京。
－
青萝巷。
“娘子！”梨绵从门外跑入堂中，手里提着几挂腊肉，
“外头的东西真是越来越贵了，您给我那么些银子，就买到这么点。”
郦兰心将这些天不断买回的米面粮油又清点一遍，回头说道：
“没事，能买到便好，把肉挂到里头去，别晒着太阳，待会儿我和你再出去一趟。”
“诶！”
郦兰心撑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
自那日从庄宁鸳处回来后，她就开始囤积家里必需的东西了，这时候，花银子绝不能省着。
隔壁宅子将军府派来监视她的人见她这些天常常出门，还上门警告敲打了她一番，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天庄宁鸳的脸色、语气，以及说的话，都让她的不安骤升至顶峰。
前几天，她途径西门，竟见到守城的官兵在殴打驱赶百姓，夜禁也严苛了许多，集市上流言纷纷，说城防营打着抓盗贼的名号，四处搜查各家各户，但最蹊跷的，是他们搜铁匠铺、锻造铺比搜容易藏人的青楼酒楼还仔细。
绣铺已经折价卖货十来日，今日过去，想来就能彻底闭肆了。
等关了铺子，她就带着两个丫头，紧闭门户，再不出去。

第二十二章 深夜无眠
到了绣铺所在的街市，一路过来，将近一半的铺子都闭了门，街道上冷清得很。
但冷清在现在还算好的，米行、菜市、六陈铺、肉铺，这些天都是人挤着人，推搡着互殴起来的都不在少数。
郦兰心带着梨绵快步从后门进去，绣娘们已经拿了银钱回家了，现下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成老三守着。
存货已经卖出去八、九成，郦兰心不打算再让成老三为这剩下的一成继续在铺子里呆着。
“老三。”扬声唤道。
成老三回头，连忙从柜台掀帘到了里间：“娘子！您来了。”
不等她开口，成老三面露为难，抢先解释一番：
“最近买衣买布的人越来越少了，铺子里剩下的东西恐怕……”
郦兰心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打紧，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了，我们今天就闭肆。”
成老三：“今天就关门？可铺子里的存货还没卖完。”
“剩下的那些，好的给你拿回去给家里，其余次些的我带回青萝巷，”郦兰心说，抬眼看他有拒绝的意思，她紧接着又道，
“老三，这时候就别推辞了，你这些天上街难道没瞧出来城里已经开始乱起来了？不过是些布匹，拿回去吧，今天关了铺子，你也赶紧回家去。”
话说到这份上，成老三也不好再磨蹭了，只得把剩下的存货都拿出来摆齐，他本还想拿些次品，郦兰心叹了口气，上手帮他挑。
成老三“诶”了一声，刚想扭捏又说些什么，郦兰心给一旁的梨绵递去个眼神，后者立刻推着成老三往外走，收拾铺子门面。
郦兰心动作利落，把东西分拣好，面料只要是不错的，都放到给成老三的箱子里。
成老三腿脚不适合多走，平日多是赶牛车，车板上放箱子方便。
剩余的不多，就裹成包袱，一会儿她们好拿回青萝巷。
成老三瘸了一条腿，没娶上媳妇，但在西南随军时，兵荒马乱里收养了个流民孤儿，家里还有个年迈的老母亲。
他一个人拖着一小一老，时不时还省点接济其余同样因为伤残退下来的老友，家里虽然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但着实也不宽裕。
东西分得差不多的时候，外头的门面也关好了，梨绵和成老三绕回后门进来，柜台里的要紧物件也都拿了回来，待会儿她们要一起带走。
郦兰心把箱子阖上，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给成老三：
“老三，铺子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这些银子你拿着。”
成老三都不用接过来手上掂重，眼睛一扫都能知道里头必定装了许多钱。
毫不犹豫推拒：“娘子，您给我布匹，我腆着脸就拿了，这些我真不能要！您已经给过我工钱了！”
郦兰心不管他，把那荷包往箱子上一放，正了脸色：
“让你拿你就拿，我问你，前些日子，我让你趁着米行菜市上的东西还没涨得太贵，赶紧买多点回家，你买了吗？”
“买了！买了呀！”成老三大声。
“买了多少？够吃几天？”
“呃……”成老三哑巴。
郦兰心泄气，瞪他一眼：“你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越想省就越亏，不为着你自己想，也得为家里孩子老人想想。今日我们方才去买过米肉，贵得很，你拿这些银子，给家里买多点，给你那些老弟兄家里也送去些。”
这群老兵都是从前跟着许渝的人，她能帮点，就帮点。
成老三愣了愣，随后泪花直冒，重重点头，把银子收了起来。
整理好一切，已是未时了，郦兰心催促成老三赶紧去买东西，成老三又不舍咕哝好一会儿，才架着牛车，晃晃悠悠出了坊市。
郦兰心将大锁挂上后门屈戌，走出小道，最后再看了一眼高高挂起来的铺子牌匾，带着梨绵归家。
……
已经是夏季的末尾，夜晚开始有了凉风。
阒然无声的深夜，毫无征兆，淅沥绵雨从天而降，越来越疾，透白落珠接连跳动在窗竂上。
深色帐幔后，榻上静卧的人倏地惊醒，浑身一颤。
郦兰心懵睁着眼，好一会儿，才终于醒过神，坐起身后，恍惚想起自己方才在梦中，本来好好走在大路上，忽地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支手，压在她腰后，引着她调转方向。
她看不清后头究竟是什么人，鬼使神差地被推着走到一处深不见底的崖边，又像是被迷了魂一样，将身子半探出去，脚下即将腾空，
下一瞬，从梦里回到现实。
郦兰心坐了好半晌，方才回神，不知这梦兆究竟有何含义，她也不会解梦，索性摇摇头，不去想了。
窗外雨的动静不小，郦兰心掀开床幔，下榻，把窗缝阖紧了些。
正要接着回去睡，房门突然砰砰作响，吓了她一跳。
“娘子，娘子！”梨绵焦急的声音在外头。
郦兰心披了件薄衣，赶紧拿了油灯走出里间，推门出去：“怎么了？”
但不等梨绵说，她一出屋，半匿在萧萧风雨之中的杂乱惨叫以及马蹄奔动之声再无隔绝。
脸色霎时一变。
再一转头，是面容同样惨白如纸的梨绵。
“娘子，我，我起夜，然后，然后就听见……外面是不是……”
郦兰心立刻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别怕，别怕，啊。”
“你进我屋里先呆着。”说罢，不由分说将这丫头推进了门。
转身朝右边走，屋角放着油伞，郦兰心拢紧外披，先绕去两个丫头住的屋子，推门见醒儿还睡得正香，放下心，沿着声音逐渐变大的方向走。
最后，定在了宅子的后门。
她们家的二进宅子虽有这个后门，但常年不开，因为门后只有窄窄一条堪能容一人侧身行过的青石板小路，又滑又难走，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而旁边紧连着的是城中主河通过来的一条分支小河。
故而这条小路其实通不了人，后门便也无多大用处了。
郦兰心站在门后，没有去开，而是转到一旁，伸出手，慢慢拿下墙上两块经久松动的石砖。
透过砖壁小口，小心朝外望去。
夜黑，她的眼睛也不太好，然而隔着一条小河的对岸处，雨夜里反常亮起许多火光，应该是遮在伞下，将岸边一片都照亮。
满岸火把之下，匍匐着许多黑影。
不多时，火把齐齐晃动起来，火光猛烈摇晃，躺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道道黑影随之被狠狠踹落河水之中。
浓烈的血腥味被雨冲刷着，丝丝缕缕飘过岸。
郦兰心猛地捂住唇，手中一软，油纸伞轻坠于地。
……
西北军大营。
营帐通明，兵甲肃然。
何诚镇步入了大帐，跪地而报：“殿下，陈王起兵了！”
宗懔站在沙盘旁，垂眸：“嗯。起来吧。”
“殿下，那我们……”
“还不是时候。”宗懔打断他。
何诚张了张口：“……是。”
帐外，打更报时之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何诚转头看了一眼外头，又回过头，紧望着面前的主子。
好一会儿，小心翼翼道：“殿下，今日，您早些休息吧。”
“……就，别再用那安神酒了?医官说了，那酒若是用得多了，会伤身害神的。”
出京蛰伏的这许多时日，他们殿下已经多日未得好眠了。
若不是殿下随了老王爷，身体极其强健，换个人，早倒了。
宗懔冷冷朝他投去一眼，后者登时脸绷得死紧。
“滚出去。”寒声，复又看向沙盘。
“……是。”何诚自知理亏，不甘地应下，灰溜溜出了大帐。

第二十三章 哪个王爷
连绵的雨一直下到第二日早晨，满地落叶浮粘在薄层积水中。
圆木桌搬出了用饭的偏间，放在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忙活了一夜的主仆三人终于能歇下来吃点东西，粮食要俭省，桌上饭菜简单，主食是烙好的薄饼，配上酱菜和煮蛋。
一顿饭吃得无比安静，全没有往日的闲适。
梨绵和醒儿都低着头，慢慢咬着手里的饼，惊魂未定。
郦兰心一边吃着，一边紧盯不远处用各种重物顶住的宅子大门，门外悬挂的灯笼也连夜收了回来。
便是此时此刻，不时还有纷乱令人恐惧的交战之声从深深巷子之外传进来，透过院墙，阴冷钻进她们的耳窍。
喝了口清水润湿发紧干涩的喉咙，轻声：“从今个儿晚上起，咱们轮流守夜，醒儿，你觉多，年纪小难撑住，守最开始的一个时辰，我和你梨绵姐姐守后头。”
“待会儿，去挑件趁手的东西，柴刀也行，棍子也行，放在床边，家里不要大声说话，晚上点灯不能太亮，火折子和烛火、油都放到东边杂房里去。”
梨绵和醒儿六神无主，麻木地快速点头。
嘱咐完，餐桌又恢复了寂静。
好一会儿，醒儿抖着声音：“娘子……他们不会打到我们家来的，对吧？”
小时颠沛流离的日子依旧刻在记忆深处，纵然已模糊，可那挨饿受冻到濒死的滋味，哪怕再过多年，也难以磨去。
外头打仗了，而打仗，是要死人的。
有的军队会四处抓壮丁，有的会烧杀抢掠，最可怕的会屠城。
就算那些兵士暂无这么做的时间，可城里一乱，盗贼劫匪便会雨过野草一般四处冒起，但凡人户，俱自危矣。
她们不过三个弱女子，若有贼人，纵能拼力打退杀退一个、两个，却也不可能来多少杀多少。
若真有家门被破的那一天，那——
“别慌，不会的。”对着两个丫头，郦兰心扯起一个笑，将微颤抖的手握成拳遮在袖下，
“外头动乱，无非为了皇位，不管是谁打谁，都是上头的事，与我们小老百姓何干，我们只要看紧门户，就不会有事的。”
醒儿：“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郦兰心摸摸她脑袋，“再说了，咱们家墙高门厚，就算有贼人想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
弹指数日，血满长街，尸浮浊河，自城中最高楼纵览望去，两处庄重亲王府邸黑烟如龙卷，栋梁华庭焚尽。
夜降，宫城之外银甲陈兵，凶势浩荡，战鼓擂响沉悚闷声。
康、祁两王人头高挂两侧军旗之上，两座王府无一活口。
陈王高坐军阵之中，振臂一挥，又是一排人头坠地，不甘闭合的眼被污泥乱发遮蔽。
兴庆宫。
六宫妃嫔齐聚雨中，擗踊哀号，怆泪悲流，接连不断跪地磕着头，不时有晕厥过去的妃子被宫人扶下去。
“娘娘！皇后娘娘！臣妾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求您见臣妾们一面吧皇后娘娘！”
“娘娘——！求求您，求求您了娘娘！求您出面与那陈王说，让他住手吧！”
“……”
暴雨倾下，宫妃们再不复往日华贵丽容，发髻披散，妆份湿乱，一声又一声哀求。
禁军与宫墙将陈王叛军挡在宫门之外，然而她们的家人却都还在城里，每过一刻，那已然杀红眼了的陈王便屠一家。
她们大多膝下无儿无女，青春年华葬在了这幽深宫廷之中，可如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没了。
雨渐渐小了，最后止住。
等到生养了几位公主的妃嫔也慌不择路地跑来，拉着体弱的公主们一同跪地哭求的时候，兴庆宫的大门终于开了。
皇后凤仪威严，冷睥下首一众宫妃，丹唇微启：
“此刻宫外逆王身为人臣却欲逼宫弑主，大逆无道天下不容，汝等身为帝妃，不静盼义兵来诛暴逆，反而为狂贼张舌，扰乱宫闱，是何居心？”
宫妃们此时此刻那还顾得上这么多，义与不义，家人性命才最是要紧。
纷纷痛哭再求，却只换来皇后的漠然背身。
此时，跪在中心一直垂着头的柔弱蓝裙宫妃撑着膝站了起来，缓缓抬头，赤红的眼锁住那道金红身影。
“皇后！！”文妃凄厉嘶喊，此恨可至魂终，“你行背逆之事，有何颜面在此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你一早便知陈王要起兵，提早将家中之人全数接进了宫里，却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受那暴贼酷虐残刑百般折磨，满门性命俱被屠杀在宫城之外，你表里为奸，天所不容，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陛下也定是被你害了——”
皇后顿住脚步，回首，冷吐几字：“拉下去，行贴加官之刑。”
寒字砸落，满地宫妃震悚。
立时有宦官上前，将文妃折断双臂，强拖下去，文妃痛极哀嚎，浑身软瘫下去。
方才拖出几步，有禁军飞奔至近前，恐急报信：
“启禀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陈王要火攻宫城！右副统领不知何时投了逆王，此刻宫门大乱，我们快顶不住了！”
皇后原本镇定的脸色霎然巨变，往后踉跄欲倒。
而不远处尚未被拖远的文妃痛狂大笑：“皇后！你看着吧！你也要死了！你也要死了！哈哈哈哈——我在下边等着你和你全家！！！”
死寂过后，皇后疾步上前，揪住禁军衣领，目眦欲裂：
“京城外呢？本宫已让恭亲王带着虎符和血诏前往东山大营调兵护驾，来回才多少路程，京城外怎么还没动静？！”
那禁军面色难看，颤抖着声音：
“娘，娘娘，两刻钟前的飞鸽传书，恭亲王确实带了东山大营的军兵回来，可是，可是调来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快速攻进城内啊！”
皇后面色煞白，双腿软倒下去。
“娘娘！”
－
顺安二十五年，孟秋。
陈王戟起兵京师，诛康、祁二王，进逼宫城，宫门俱破，翌日，据领禅让圣旨，自立为新帝，尊顺安帝为太上皇，吴后为太后，号令天下臣服。
恭王顺手持立太子血诏，以虎符兴义兵，颁讨贼檄，召天下诸侯共伐逆贼，然围城多日，难进寸步。
两军僵持不下，京城危矣，州府各地渐有暴乱。
国朝将覆，危急存亡之秋，晋王懔率西北大军星夜南下，啸命沿途诸路豪杰，合东山之兵攻入京都，立诛不道叛逆，救驾幽室，威加四海。
……
青萝巷。
原本一人睡颇为宽敞的床榻此刻却足足挤了三人。
郦兰心左边抱着一个，右边搂着一个，大小两个丫头缩在她怀里，全紧抱着她腰。
城里原本停了多日的动乱之声，如今又再度起来了。
而且，比先前的更惊心，更浩荡，一直到现在深夜，都未停歇。
梨绵和醒儿都怕得睡不着，在屋里瑟瑟发抖，郦兰心没法子，把她们两个带到自己房里。
三个人聚在一起抱着，多少安心些。
“娘子，娘子你听，外头又在喊了……”梨绵耳朵特别好，哪怕郦兰心的屋子离门口最远，她照样能听到宅子外隐约的声响，
“这回，又是哪个王在作乱……”
这些天，街上有四处敲锣传扬陈王已立为新帝的，又有惨叫城外恭王手中才是真正血诏的，如今又是哪个王？
郦兰心搂紧她们，柔声抚慰：“没事，没事的。”
“不管是哪个王爷，只要他能息了这战火，京里就平安了。”
“到那时，我们也就能过回安稳日子了。”

第二十四章 心魔难消
血夜漫长无明，大军破城后一路势如雷霆杀进宫中。
陈王见大势已去，带上传国玉玺、龙袍帝诏仓皇出逃，被早已候在城外的西北军大将迎面相截，诛于当场。
逆首已死，城内叛军乱党彻底溃败，四散掳掠奔逃，此刻城中依旧人喧马嘶、一片混乱，义军乘胜追剿，诛戮残贼。
兴庆宫。
被从幽闭密室中解救出的顺安帝已然气息奄奄，躺在龙床之上，面色发黑，双唇深紫。
太医院所有人手均已在龙床前，聚在一处低语争论许久，方才由太医院院使行出阁外，向满身血腥、玄甲未褪的晋王以及京中诸位幸免于兵难的重臣老臣禀报。
院使恭敬行过礼：“启禀殿下，陛下本就体虚，加之身中慢毒，又在陋室之中所困日久，如今臣等只能尽力保住陛下龙体不至立时崩危，至于后效如何，还得先将毒根拔出，再行察看。”
此言落定，在场诸老臣均是捶胸顿足，怒火直指此刻被锁押于殿外的吴后与恭王。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身为皇后竟加害君上，为奸狡猾贼谋夺神器！”
“此等阴毒逆党，当速诛之！”
“……”
激奋之间，上首之人抬手示止。
群臣俱静，紧视前方。
晋王神情冷肃，沉声：“吴氏乃陛下发妻，与陛下年少结发，追随陛下起自潜龙之始，而后母仪天下数十载，虽同逆党合谋阴弑君主，然吾等身为人臣，怎可在此共言诛斩国母。若行此举，有违臣道，此乃背义弃礼之事，诸公不可再提。”
满殿重臣面面相觑，而后拜言：“殿下所言，臣等敬服。”
宗懔站起身，身上甲胄碰撞沉响，眸光寒沉，投向殿外：“依本王之意，便将吴氏与逆党之首宗顺暂且关押于天牢，待陛下醒后，再行处置。”
“至于吴氏一族、恭王府其余人等，”
众臣仰首静盼。
“十五以下者，发配边疆充为苦役。”
“十五以上，斩。”
……
晋王府。
初秋冷夜，末夏最后一点暑气彻底退去，入了夜，凄风中已有萧瑟寒凉之意。
诸王混战，最终他们所侍奉的殿下潜龙出渊，手掌京都大业将成，原本整个王府都沉浸在前途一片坦荡的兴奋之中。
然而一切在主子归府后戛然而止。
每至夜晚，都是满府心惊胆战、万般谨慎之时。
又是一阵器物碎裂崩溅的震响，何诚守在门外，焦急万分，门内却再次响起主子的暴怒令声——
“拿安神酒来！”
阶下的膳房总管浑身发抖，赶忙指挥小厮将早就备好的新酒端进房中。
何诚满面怒容，上前欲拦。
“诶哟我的何大统领！”膳房总管几乎要给他跪下了，涕泪交加，“您就别拦着了，殿下发起怒来，您不会真的怎样，我的脑袋可是第一个要掉！”
“再说了，殿下这些天又忙朝事又忙军务，再不得睡个安稳觉，人也得垮了呀！”
未等何诚再挣扎，房内暴喝声已至。
“膳房的都死绝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刀抽出鞘的清晰寒响。
膳房总管顾不得脸色青黑红白交替的何诚，一把子将他拉开，小厮紧跑着就冲进了门内。
双腿下生了飞轮，将东西送进去之后，又冷汗淋漓疾跑着退了出来。
何诚抓住他：“殿下怎么样了？！”
小厮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声音：“不，不大好，小的就看见，殿下，殿下站在书案后，盯着案上什么东西，瞧着生气极了，手里提着刀，满地的碎瓷碎玉碎木头……”
何诚放开他，任膳房的人千恩万谢退下。
转回首，看着主屋的丹漆高门，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早知道殿下被那妇人扰惑至此，他当初就不应该拼那死劲拦着，一开始就该直接出手，哪怕是那妇人真咬死不肯，他们也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听话。
拿不到心甘情愿，总归拿得到人，也好让殿下有个消念发泄的去处。
可现在，京城兵乱这么多时日了，忠顺将军府倒还没灭，陈王掌控京城，许家投了陈王自然无虞，他们大军破城之后，因着参与这两次叛乱的臣工实在太多，如今只是将这群人的府邸围困起来，暂待处置。
但那郦娘子，偏偏是搬出将军府去住的，谁也不知道，她现下是否还活着，这么多天，一个弱女子，还拖着两个丫鬟，就算不被兵乱席卷，说不准也饿死了。
不过，这娘子所居之地就在忠顺将军府旁，他记得，是没被掳掠过的。
可人就是没死，好好的，现在局面也比先前难办得多。
如今他们殿下根本听不得与这娘子有关的事，只因当时他长篇大论查清了这位郦娘子有多么忠贞，对先夫多么一往情深，他们殿下天潢贵胄，在明知的情况下去强迫一个心有所属的无辜贞烈节妇，到底是不肯如此难堪。
可是他们殿下如今这模样，实在，实在是……
与当初太妃去了之后的老王爷像了个五成。
且当年，老王爷也是对太妃一见钟情，拼着军功和名声不要，让皇帝废了太妃原本定下的婚约，横刀夺爱，把太妃生生抢来作妻。
都说子必肖父，谁知道连这方面也肖上了。
先帝如此钟爱元后，也不曾见顺安帝专一痴情啊，不是该后宫三千照样后宫三千么。
怎么他们殿下就得倒这份霉。
何诚越想越难受，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另外半边脸上。
正满心崩溃之时，一道尖细声音从不远处廊下响起：
“何统领。”
何诚抬首看去，廊下的人不陌生，正是王府总管太监姜四海的干儿子，这府里称一声小姜管事的姜胡宝。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主子院子里，和上回姜四海偷来寻他的情状何其相似。
何诚脸色不好看了些，没有拔步。
然那姜胡宝却并不恼，也没有如姜四海那样谄媚笑请他，而是山不就我我自就山，轻步下了廊，走到他面前。
“何统领，”姜胡宝笑道，“您莫见怪，我实是有要事想同您商榷一番。”
何诚冷冷看他：“你？上回你干爹过来，也说有大事和我商量，后头如何你莫不是忘了？我记着，你不是还替了他十下么。”
姜胡宝笑意不减：“自是没忘的，何统领那十五军棍，小的也没忘，甚至可以说，是牢记在心、时时回想啊。”
何诚面色骤然沉下来：“你……！”
“何统领不要忙着生气，我说这些话，真不是为了气您的，相反，我是要告诉您，我是真想着为殿下解忧。”姜胡宝眼睛弯眯起来。
又走近他几步，压低声音：“……何统领，恕小的斗胆，若我没猜错，殿下先前，是否看中了某个女子？且那女子，恐怕不是哪家未出嫁的贵女。”
“小的再放肆些，应当是，哪家妇人吧？”
何诚目光霎时锐利，瞬间杀气已现，手已握住腰间刀柄。
姜胡宝丝毫不惧，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掩在袖下汗湿攥紧的拳骤然放松开来。
……他赌对了。
“何统领，现在，您可以同我去无人处私下详谈了吧？”姜胡宝道，
“您不用担心什么，若我之后真是有大逆不道之举，您大可以处置我，我就在这府里，能跑哪儿去，我一个宦官，就是冒着死罪跑出京城，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如此受殿下信重，想抓我回来杀了，那也是易如反掌啊。”
何诚沉沉看向他，最终，转身朝主院外走去：“跟上。”
姜胡宝笑起来跟上去。
转角到了避人幽谧之处，何诚猛地转身，手掌疾掐上姜胡宝脖子。
“说！你是怎么知道的？！”目中狠厉。
姜胡宝一个不防被掐得呼吸不畅，拼命扒拉着脖上的手：“你……你不放开……我，怎么说……”
何诚盯着他几瞬，松了手。
姜胡宝得了喘息之机，俯下身猛烈咳嗽，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头：
“我……是从你被重罚的时候，猜到的。”
何诚瞪圆双眼：“什么？”
姜胡宝不紧不慢站直身，抚压着被掐得红青的脖颈，又扬起笑，将那日之后的思索全盘托出。
何诚听得惊心，未料姜四海个昏花老货，身边竟养了个心思阴密的干儿。
姜胡宝揣着手，慢悠悠：“何统领，我从来信待人以诚，人才以诚待我，我不和您玩儿花架子，我想插一手这事儿，是为了我和我师父将来能在殿下身边有一席之地，但我们这做奴才的虽有私心，终究还是想着主子好我们才好，因此，您不必忧心我心怀不轨。”
何诚目光寒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姜胡宝：“何统领，您也瞧见了，这些日子，殿下何曾有过好眠？眼下大业将定，殿下将来要为天下之主，如今却因一妇人受难，不说殿下深受其扰，长此以往，岂不于国也是一大害？”
“堂堂人主，相思成魇，心魔难消，咱们做奴才的，若不能为殿下解忧，留着这条性命还有何用处？”
何诚沉默许久，抬眼：“你有法子？”
“还需您将有关那妇人的事悉数告知于我，我才有办法可想啊。”姜胡宝微笑，
“何统领，你们打仗，不也讲究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么。”
何诚闭了闭眼，良久，从鼻窍长泻出浊气，靠近他，低声密语。
姜胡宝转着眼珠，越听，心里从震惊，到疑虑，最后转变为兴奋。
何诚说罢，退回原位，看着面前笑得有几分激动的瘦太监，瓮声：
“怎么，你想出办法了？”
“我可是告诉过你了，那妇人是个节妇，殿下不愿屈尊强迫贞洁烈女，你若是想把人绑了弄来，趁早弃了这个念头。”
姜胡宝忍不住大笑出声，还是因着如今是密谈方才堪堪压低，看着对面的高壮粗汉子：
“何统领，你们这些军里头的糙人，到底少见女子，不知女子心思百转，处世之道多有别于男人，你查是查了，却直来直去自以为是地想那妇人。”
“怎的不仔细琢磨琢磨，那郦娘子如此深爱先夫，又忠贞无二，誓死不肯改嫁，背后还没有娘家靠山，丈夫死后，她为何不在留在那将军府内，既能替先夫孝顺伺候父母，还能衣食不愁，非要另府别住，在外辛苦经营？除非，她与那将军府之间，不是毫无嫌隙。”
何诚顿时怔愣住。
“至于殿下那头，你且宽心，等我再好好查探一番，再定计策。”姜胡宝笑言，
“妇人么，总是吃软不吃硬的，我也不兴向殿下献那仗势强夺寡妇的下策呢。”

第二十五章 柔软心肠
这些日子, 宅子外的动静已经渐渐少了，深夜里也不再有沸扬杂乱的厮杀战声。
郦兰心坐在绣架前，先前晋王府的单子已经给了定银, 虽然如今京城里头大乱，可外边扬声喊叫的一派亲王名里, 或康或祁或陈或恭, 就是没有一个晋字。
那这番祸事, 大抵与晋王府没多大干系, 既是没卷入兵乱之中，那等到以后兵乱平了，王府定下的东西她们绣铺还得送去。
郦兰心边穿针，时不时抬眼，透过打开的窗牖, 看看院里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的梨绵和醒儿。
这几天已经不曾下雨了，地上干燥，好打扫，且如今入了秋，院子里那颗大树渐渐开始叶落，每隔几日就会积满一地。
日头快到用午饭的时辰，郦兰心收了线, 起身预备着去烧火做饭。
家里打有一口小井，铺子关之前囤的东西也够多，现下除了出不去门, 吃喝倒不愁什么。
等到什么时候晚上又有了街上打更声，抑或是白日也不再有偶尔传进来的惨叫，她再出宅子。
先沿着巷子去将军府后门看看，问一问朝廷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再决定什么时候张罗恢复绣铺买卖的事。
郦兰心思忖着生计打算，缓步出了房门，方才下廊槛，一阵沉闷惊心的拍动声毫无征兆从宅子后侧的方向传过来。
院中三人俱是浑身一僵，而后脸色大变。
“娘子！”醒儿吓得立马握紧了手里的扫把。
梨绵则是松了手中东西，反身就往屋里冲，三两下拿了柴刀、烧火棍和铁锹出来。
郦兰心急促深呼吸两下，把那最重的铁锹接过来，带着两个手握刀棍的丫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一路走，竟是到了后门处。
梨绵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后门，后门外面，不是没路的吗？下边，是条河啊。”
“对，对啊，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敲那里的门……！”醒儿也吓惨了，抓着棍子的手指攥得发白。
郦兰心将手中铁锹握得更紧，抿紧唇，先一步靠近那扇长久不开的黑木门。
越走近，敲门声越清晰，等到真站在门边，郦兰心倏地睁大了眼。
门外透进来的咚咚沉响里，竟然还夹杂着虚弱的叫声，敲门的人似乎气力不足，喊声飘进来似的。
梨绵和醒儿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自然也听见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只因这叫声竟然是在喊——“二奶奶”。
郦兰心没有开门，如那天夜里一般，走到那松动的石砖处，手指压上去，同时对身后两个丫头使了个眼神。
梨绵和醒儿立时一左一右站在那石口旁边，若是外头有什么东西敢伸进来，马上就能给它打折打断。
郦兰心动作利落，用最快的速度把几块石砖撤了下来，朝外微扬声：“外头什么人？”
敲门声立刻就停了，只听见外边一阵缓慢小心的摩擦移动声响，不多时，一张发黄发白的年轻面孔出现在石口。
透过口子瞧见郦兰心，将军府的粗使丫鬟眼泪几乎是喷出来的：
“二奶奶！二奶奶！二奶奶救命啊！”
郦兰心大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人。
从兵乱开始的那一天起，隔壁宅子就再也没来过人了，她本以为，许父身为朝廷重臣，消息肯定极其灵通，将军府不会比她准备得晚，一早把府里丫鬟婆子撤回去，很能说得通。
可现在，怎么会……
“你怎么在这？！”郦兰心瞳仁微震，这个丫鬟她也是认得的，常年在隔壁宅子的人手之一，
“你不在将军府里呆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这门外边根本走不了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罢，她朝石口又凑近了些，然后惊见这婢女竟是坐在这青石小道上，后背靠着墙，腿悬着，一路从隔壁宅子半爬半蹭到了她们宅子后门。
那粗使丫鬟涕泪横流，嘴唇干裂，哭得不成样子：
“奶奶，奶奶我，我饿了，能不能让我先吃点东西……”
郦兰心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浑身狼狈，瞧着确实是饿狠了的丫鬟，朝上方醒儿努了努下巴，醒儿心领神会，飞跑去厨房里，那里还有些早晨剩下的胡饼。
郦兰心转回石口外，神色严肃：“我可以给你吃的，但是你得老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说，我就走了。”
“不，不！我说我说，我都说！”听见有吃的，丫鬟立刻点头，“二奶奶您别走，您别走……”又大哭起来。
郦兰心头疼得紧，只得半吓半劝：“你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现在走，你快些说，我已经让人给你拿吃的去了。”
粗使丫头忙不迭点头，抹了把眼泪，把脑袋低下去，似乎对后头的话颇为羞愧：“二奶奶，其实，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隔壁，根本没回过将军府。”
“什么？”这回站在一边的梨绵也站不住了，一个弯腰探头下来，怒目，
“你们一直在隔壁？！那你们怎么一直没声？！”
那粗使丫鬟吓了一大跳，脸色惨白：“我，我们……是老太太，老太太好多日前就派我们过来了，还没打仗的那些日子，二奶奶就频频出门，老太太不高兴，但也知道，您应该是察觉到京里头要乱了，提早做准备，就说，让我们不用打搅您，还在隔壁院子里安静盯着您的动静就行了，别让您出什么事，更要紧的是，也别让有什么人趁乱摸进您的门……”
话音落下，郦兰心无奈地闭紧眼，梨绵则是直接气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许府那边还在想着这个？！
郦兰心平复了些心绪，再问：“可这些日来城内兵荒马乱，你们在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你们不生火不做饭？”
丫鬟抽抽嗒嗒地掉眼泪：“我们，每两日都会回将军府拿干粮和饭食的。”
“城里头到处在杀人，你们怎么能自如来去？”郦兰心更加疑虑。
丫鬟：“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外面虽然乱，可府里很平安，我们来来去去，也没见有什么军兵驱赶抓捕我们，有些时候，就是出了巷子见到，他们都直接装瞧不见我们。”
郦兰心蹙眉：“那你现在，怎么又过来了？”
说到这一处，粗使丫鬟像是被戳了最委屈的地方，满脸通红地嚎哭：
“前些天，我们派人照例再回将军府取东西，可是，可是一连去了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我们就趁着夜深偷偷去看，发现整个将军府都围满了黑甲兵！门上还贴着封条！”
“你说什么？”郦兰心焦急，手指扒上石口，“将军府，被围了？”
丫鬟疯狂点头：“是！是！奴婢不敢乱说啊！二奶奶，将军府进不去，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米面粮食都耗尽了，只能喝水，就是喝水，也只能喝凉水，因为柴火和火折子也没了！街上到处砸的砸烂的烂，根本找不到吃的，我们怕把将军府外的兵引过来，也没胆子再出去，只能躲在宅子里，现在那边还有三个人，两个年老一些的都晕过去了，要不是快饿死了，我们也不敢来找您啊！”
说着，哭得快要厥过去：“二奶奶，求您救救我们吧，看在我们也给您洒扫过庭院，打扫过屋舍，给我们点吃的吧，求您了，求您了！”
一边哭，一边把墙当成地不断磕头。
郦兰心一惊，赶忙从石口伸出手，揪住她衣领让她停下，然后飞速把手抽回来。
醒儿拿着胡饼，到了口子旁，郦兰心把一块半月形的饼递出去给她。
丫鬟接过去，什么也顾不上，狼吞虎咽就吃了起来，连醒儿再递出去碗水，她也不要。
等她终于吃饱，郦兰心正色：“你听着，你现在就回去，不许再走这条路，这些天京里什么状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的存粮耗了这么些天，肯定不够你们再过来吃饱喝足的，我可以给你们吃的，但是不会多，只够活命，你们要不要？”
丫鬟听见这话，像是听见了天籁：“要，要！只要能活着……”
郦兰心：“我会想办法把东西从院墙抛过去给你们，一次给你们三天的量，你们自己计算着吃，等到外头平安了，你们得自己出去找活路。”
“是，是！”丫鬟无不答应，感激涕零。
“那你现在就回去吧。”郦兰心说罢，不顾她不舍哀求，不由分说把石口闭上。
梨绵在一旁急了：“娘子，您还真给她们呀？我们的粮食可不够再供四个人吃的！”
郦兰心深深叹了口气：“……毕竟是四条人命啊。再者说，她们也是受主子命令才来的，没犯什么大罪，不该活生生饿死。”
“我说了，不会给她们足量的粮食，只够活命，我们自己的生活还是最要紧的，家里的米面倒还够一个多月，不必担心。”
……
晋王府。
探子一路小跑着进了管事院子，推门进去，瘦削人影坐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
“小姜管事！”俯身下去，而后细细密语许久。
姜胡宝假寐骤止，倏地睁眼，坐直身，回首笑道：“果真？”
“自然是的！”探子恭敬道，“这些消息绝不会有错，而且，那妇人确如您所料，是个心肠软的，还好救苦济弱，我们故意让人放了隔壁许家宅子的丫鬟过去求粮，这位娘子家里粮食不多，可却还是应下了。”
姜胡宝抚掌大笑：“好，好啊。”
笑着起身，整理了衣冠，朝门外走。
“小姜管事，您这是去哪儿？”
姜胡宝仰首看了看夜色，眯起眼：“这时候，殿下该叫安神酒了吧。这杜康喝得再多，也不足以烦恼尽消啊。”
探子：“小姜管事？”
“咱家这就去给殿下解忧。”姜胡宝笑眯眯地走出门。

第二十六章 锦囊妙计
又是入夜将眠之时, 阒寥寝房内却如旧满室灯辉。
宗懔静立于书案前，披散着发，目瞳郁陈深黑, 眼中其余处萦缠着赤红血丝。
案上一片狼藉，墨、砚、笔、再是石青辰砂土朱蛤粉……所有一切混乱作一团, 唯有最正中的横躺着的画完好无损, 半点杂迹也不曾沾染上。
画上幽园小池, 孤亭曲径, 妙笔风流最后凝作一道朦胧淡影，侧着身，素手捻着帕子，遥遥含情半回秋眸。
寂静点滴淌过，案边欲掉不掉的一杆紫毫终于滚落坠去, 打在案下满地被刀割裂的画中。
画上情景各异，却毫无例外都是妇人背身而走，投入模糊不知何人怀抱中。
宗懔神色极度漠冷，香醪好酒只能促人沉眠，却也难解梦中忧抑。
现如今京中乱党从谋远未拔除干净，跟随叛王之臣工尚待处置，顺安帝依旧缠绵病榻, 满朝文武、京畿百姓俱盼能尽快偃兵布德，好休养生息，众臣力推他为代监国摄政王, 他辞而不受，但也只是暂无名头，京中已无可与他相争之人。
白日里，繁重国事堆叠压下, 他方能从那无理裹挟而来的空虚里片刻抽身，然而夜深人静时，偌大王府，即便加上宫城，竟也觉空空。
最开始时入梦，还能与有那妇人魂影虚伴，然自从射堂那日后，梦境便逐渐生变。
妇人依旧与他缠绞着春兴癫狂，吻他眉眼，容他凶劣，可不多时，便慌忙抽身离他而去，追逐着另一道弱瘦人影，毫不犹豫将他抛弃在身后。
不论他如何做，哪怕钳着她，威胁她，最后锁捆她在榻上，眨眼之间，她又站在了那男人身边。
与和他在一起时再情事露浓也总有几分羞怯愧疚不同，她和那男人在一起时，小意温柔，含情脉脉，为那男人执帕拂汗，甚至喂药喂食，无限柔情地唤他“夫君”。
他怒意疯涨，气不过要将那脸都看不清的男人一剑杀了，可她竟然毫不犹豫挡在前面，跪下来苦苦哀求，
说夫君在她心里是最要紧的，要是他想杀，就先把她给杀了，还说看在她与他情好一场的份上，求他就此一刀两断两厢安好，放她回家和夫君平平安安过美满日子。
他怒极反笑，把她拨开一刀挥过去，那弱瘦身影便云散烟消，然而没过多久，竟又一模一样出现。
阴魂不散。
这时他便会醒悟此为梦境，她那丈夫早死了，死了已有八年了。
可正如这梦里，亡人的阴魂，即便骨埋黄土，生前忆影终究难以散去。
一回身，妇人跪在一道灵位前，痴痴地看着灵位上的描金小字，他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抱着带起，她随他如何贴缠，可眼睛却半丝不肯离开那牌位。
在他终于忍恨不住要在那神位前褪去她衣裙时，她终于动了。
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利刃，抬手，刀锋毫不犹豫划过脆弱颈喉。
他痛吼质问她为什么，她哭着说，失节愧于先夫，只好与亡人生死相随。
至此，他便会从梦中猛然惊醒，再无睡意。
而醒来时无论深夜抑或清晨，依旧粲枕孤帏，万绪寒灰。
宗懔锁视着那副半醉后落笔而出的画，良久，冷嘲嗤笑。
“来人！”
然而今日，不等他专门下令拿安神药酒过来，房门速开，何诚疾步迈进来，恭敬垂首：“殿下，王府副总管姜胡宝求见。”
他说着，身后已然出现一道瘦影，穿着太监服饰，同样万分谦恭地慎然等候。
宗懔冷眄而去：“何诚，你规矩忘了？”
他一早便下过令，夜晚，除非军情国事紧急要务，不见任何人。
何诚冷汗冒出，正想如何解释，身后人小步上前，跪地便道：
“殿下恕罪，是奴才百般哀求，何统领才答应为奴才请见，殿下若赐罪，奴才心甘受罚，但请殿下听奴才进献一策为主解忧，奴才纵死，也死得其所。”
话音落下，上首倏然传来长刀出鞘之声，姜胡宝瞳仁震颤的瞬间，刀锋指向的却并不是他，而是指向了另一边的何诚。
惊憾抬首，只见主子面若寒霜，杀意毕现。
“何诚，”宗懔缓道，“你是真不想活了？”
上一回和姜四海勾结着，这回，又找了个姜胡宝。
“本王瞧着，你颇是喜爱与他们为伍，既如此，本王给你恩赏，你现在就滚去净事房，出来之后，再改个姓名，叫姜何诚可好？”
何诚猛地跪下，满身大汗。
生死紧迫之间，姜胡宝赶忙俯身扬声，以最快的语速言语：
“殿下！殿下明察，何统领此番寻奴才前来是想将功折罪！因为先前查那妇人之事出了差错！”
长刀锐锋一顿。
“……差错？”
“是！”姜胡宝攥紧贴在地面的手，尽全力清晰快述，
“启禀殿下，何统领对您忠心不二，不忍主上烦忧，便想法设法为殿下解难，奴才从那日之后便一直想弥补师父过错，便向何统领毛遂自荐，何统领军中事忙，无奈同意由奴才细细再查，没想到果真查出，那郦娘子其实在那忠顺将军府里受尽了委屈，守寡多年，也许不是全出于自愿！”
宗懔眸中微缩。
半晌，长刀入鞘。
跪地两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你出去。”声音在何诚头顶响起。
何诚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快步向外，而后将房门牢牢阖紧。
“起来说话。”宗懔回身，不疾不徐在主座坐下。
“是。”姜胡宝浑身还泛着紧张过度的抖麻，尽力快速撑身起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胡宝抬首，认真正色：“启禀殿下，奴才细细探查了许多日，又抓了忠顺将军府之人审问，方才得知，那位郦娘子，从被聘到忠顺将军府起，便谨小慎微，受了诸般苦楚。”
“郦娘子年少失去双亲，辗转到了大伯家，寄人篱下好不辛酸，十一年前，忠顺将军府次子许渝重病，药石无医，主母张氏便做主寻八字合适的女子给儿子冲喜，于是，就找到了郦家，用五十两银子将郦娘子聘了来。”
“因为急着冲喜，郦娘子甚至没得到一场郑重婚宴，许渝重病缠身，昏迷不醒，张氏听从道士之言，说公鸡乃至阳之物，便让郦娘子和雄鸡拜堂。”
言语说着，宗懔眉心深深皱起。
姜胡宝紧接着继续：“郦娘子嫁入忠顺将军府后，劳前劳后，伺候身上有疾的许渝，名为妻，实则颇为辛苦，要为许渝按跷擦身，煨药煨粥，悉心照料许渝三年有余。”
“尽管如此，因为郦娘子未曾和许渝有一儿半女，在将军府中，哪怕是许氏来访的旁支，也能随心所欲蔑视奚落她，直到今日也未曾变过。”
声音带上几分叹息：“那许渝也算是个正人君子，知道郦娘子出身卑微，不受许氏待见，便拼着气力，让郦娘子搬出府别住，然而张氏和许长义不肯放过郦娘子。”
“如今郦娘子住所的隔壁宅子便是许家的产业，张氏常年派人监视郦娘子，不许郦娘子描妆涂粉，不许郦娘子精心打扮身着鲜艳，也不许郦娘子常常出门，原本许渝死后名下有产业，但忠顺将军府全部收回，一分不曾给郦娘子，只有许渝生前专门备下的那间二进宅子和一间绣铺还在她手中，郦娘子便靠着这铺子赚银子生活，带着两个丫鬟住在青萝巷宅中。”
听到这些，宗懔神色骤然全变，片刻后，有些怔怔道：“那……她每日晨起，都要先给先夫上香也是作假?虽然许府可恨，但，她与那许渝，难道也全无情意?”
姜胡宝连忙又说：“殿下！心肠柔善者多是重情重义，许府虽对不住郦娘子，可那许渝却给郦娘子留下了一宅一铺，郦娘子怎会弃先夫如敝履？妇人多是心善，这位郦娘子更是如此，如今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一个是从许府带出来的，另一个是流民孤儿，郦娘子不忍孩童受苦，将她买回家。”
“殿下您想，对待不相识幼童郦娘子尚且慈悯，何况朝夕相处，又有情分的先夫呢？但依奴才看，世间夫妻之道，大多是相互扶持，郦娘子与那许渝之间，还真不一定是男女深情死生不离，那许府里的人也说，郦娘子在许渝死后十分悲伤，但时过境迁，过去也就过去了。”
宗懔脊背挺直，抿唇片刻，才问：“……果真？”
姜胡宝谄笑道：“殿下，奴才哪有胆子以此向您说谎啊？依奴才看，何诚统领先前查得不清，才糊涂让您与郦娘子之间良缘受阻，如今真相大白，郦娘子这等柔善女子，殿下若喜，当是好女配英雄，殿下切不可错过啊。”
宗懔睥睨下首瘦削太监，微挑眉，唇角勾起：“何诚心思粗浅，你师父，也到底老了，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姜胡宝心中倏然大喜，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话虽如此，可那位娘子既然是重情义之人，又一直受许府压制规训，守寡多年不与外男接触已成习惯，殿下若乍然强取，只怕她也难以接受，且郦娘子能独自支撑绣铺，必定有几分性情，殿下，不如换法迂回行之？”
宗懔眯起眼：“迂回行之？”
姜胡宝恭敬道：“是，只不过，这法子可能要委屈殿下一番，不过，奴才敢保证，效果绝对比强来要好。”
“……说。”

第二十七章 院墙之下
乌云散聚半遮月轮, 夜深之后，主院重归平静。
院门外，何诚等得焦急, 终于见到一道颇有些踌躇的身影从主院大门跨出来。
连忙上前：“怎么样？”
然而姜胡宝却一言不发。
一路拉扯着走到置烛火明亮处，何诚方才惊见他脸上惴惴不安之色。
“你……！这是没成？”立刻急了。
姜胡宝点点头, 点完又快速摇了摇头, 犹犹豫豫：“我也不知道, 成没成。”
“怎么又不知道呢？殿下怎么说？”
“我把谋划说了, 殿下……没说话，就挥手让我出来了。”姜胡宝转头和身边的高大汉子大眼瞪小眼。
“什么都没说？”何诚瞪着眼睛，“那，那殿下什么表情？是生气了，还是怎样？”
姜胡宝依旧迷茫：“殿下, 没表情。”
“就，和往常一样，冷冰冰的，不笑，也不见怒气。”
话说至此，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相顾无言。
只是今夜，主院没有再要安神药酒。
……
宗懔静坐罗汉榻上，斟了一杯浓茶。
他今晚不再像先前一样迫切需要强行催人入眠之物, 而是需要清醒。
浅饮半口，敛眸沉思。
姜胡宝的声音还绕在耳边，声音谄媚尖细，内容可笑荒唐。
“殿下, 奴才虽是无根之人，却也晓得万般难求心甘情愿，殿下，妇人甘愿与不甘愿，这两者可是大有差别。殿下身份太过贵重，那郦娘子谨小慎微、不恋富贵，骤然得殿下青睐，立时所思绝对不是兴奋难言，而是恐惧害怕，何统领说，郦娘子与殿下初见之时，便慌忙逃离，正印证了这一点。”
“奴才斗胆，若殿下真想与那妇人露水情缘一场，不若换个身份接近她，温柔以待，徐徐图之。那郦娘子生性良善，怜苦惜弱，要想与她相见再日久生情，十分容易，等到那郦娘子对殿下您情根深种，殿下再表明身份，岂不是万千之喜。”
“且奴才提这法子还有一层，这做法虽然有些委屈殿下，可是颇有一番意趣，再者，殿下若是与那娘子接触后发觉不喜，也可轻松脱身，免去诸多麻烦，还不会于名声上有任何损失。”
“……”
宗懔抬手，再饮一杯。
温热茶水滑入，五脏六腑燥意不减反增。
……要他屈尊放下身份，束手束脚小心接近那妇人？
可笑。
他堂堂天家血脉，生而为世子，战功彪炳，天下大业将入掌中。
可这狗奴才，竟然敢叫他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去讨一个区区守寡妇人的欢心？简直比直接强取还要难堪。
就为了那心甘情愿。
她若是真与那许渝无甚深情，换个丈夫又能如何？不比一直给个死人守寡吃苦得好。
那许渝就是没死，没伤，论战功文武，论身份地位，论年轻力盛，又有哪一样比得上他？
冷冷想着，那姜胡宝奸佞一样的声音又响起——
“殿下，守寡妇人本就艰难，空闺寂寞，茕茕独身，郦娘子受许氏贬低多年，受尽苦楚，才会胆小怕事，自惭不敢与权贵势要有任何纠缠。您喜爱那娘子，何不心疼心疼她，叫她免一场惊惧？殿下怜惜柔弱，不算堕了身份。”
“再者说，殿下天潢贵胄，龙姿凤表，不论气度、相貌，都是世间男子之最，何愁那郦娘子不对您一往情深、难以自拔。”
“届时若殿下依旧喜爱那娘子，便是两情相悦，佳偶天成，若殿下腻烦，留下钱银即可抽身而去，权当玩乐一场，不必担心那娘子对您依依不舍百般纠缠。这娘子能得您青眼一回，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宗懔搁下杯盏，眉宇间蒙着淡淡阴影，面色沉沉。
起身，拨幔入榻。
……
翌日清晨，一夜难眠方才睡下不久的姜胡宝被急促的拍门声唤醒。
“叫魂呢？！滚！”眼睛没睁开，狂躁尖声已经从嘴里出来。
“小姜管事！快起身啊！殿下召见，指明叫您快去！”
喊声落定，房中依旧寂静。
几息后，半梦半醒的姜胡宝一个倒吸凉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
青萝巷。
郦兰心在粮房里，将剩余的粮食细细记录一遍。
从隔壁宅子的粗使丫鬟过来求粮，已经快半月过去了。
骤然多了四张嘴，就算那四人只吃够活命的份，她们的粮食消耗也还是快了不少。
好在，这些天，外头混乱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少了。
从前每天都时不时有各种马蹄过街声、嘶吼高喊声、兵士结队跑过的隆隆震地声，现在，大抵三四日才有一回了。
郦兰心眉心轻蹙，在本子上勾写，虽然外面兵乱已经有了快要平息的迹象，可是那日将军府丫鬟过来说的话，叫她这些日都忧心忡忡。
将军府，被封了。
这个消息让她止不住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这场兵乱，许府受到了牵连，不，或许他们就身在其中，只是现在成王败寇，他们是败的那一方。
那府里的许多张面孔，她都熟悉。
对她鄙夷冷漠的公爹，常常笑里藏刀的婆母、桀骜不驯口无遮拦的小姑……甚至是那些不够恭敬的下人。
再多恩怨，终究相识一场，当她梦中见到，他们的人头一个一个滚落在地，鲜血喷涌流满刑场的时候，她还是吓得泪水直流。
而那群受刑者里，还有一道瘦弱的身影，庄宁鸳也被压着跪上了断头台，怀里，还抱着福哥儿。
郦兰心做过那场梦后，破天荒地彻夜难眠。
等到出去了，就算只为了大嫂和那出生后她也抱过的小侄儿福哥儿，她也得去打听打听将军府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粮间，外头夜色初降，梨绵和醒儿刚烧好沐浴的水，正朝她挥手，开口欲唤。
撼地震天的兵甲交战之声平地而起，且这一回，距离不再是离她们家甚远，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巷口，即将打到她们家门。
三人不约而同震悚僵硬，瞬息间，梨绵疾速捂住差点尖叫出声的醒儿的嘴巴，郦兰心走路都有些发软，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个丫头带到了自己的屋子。
安置好她们，又赶紧跑出来，把火折子、未点燃的火把、菜刀、柴刀、铁锹木棍，所有可以用得上的东西全部拿进了房里，闭紧房门，再将另一侧通向后院的窗牖打开。
做好这一切，紧紧抱住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任她们的脑袋缩在怀里，听着她们牙关打战的声音。
她很想让自己别慌，可她控制不住能响在耳边的心跳。
房内寂静无言，此事再多的安慰，再多的“没事”，也无用了。
生死恐怕就在今晚。
恐怖的威胁持续到深夜，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下，不知不觉，三人抱在一块，竟睡着了。
屋外忽地传来重物坠地一声闷响，郦兰心猛地惊醒，低头一看，两个丫头还紧闭着眼。
将梨绵和醒儿小心拨开，下榻，提灯，拿起柴刀。
她虽是刚醒，可方才那声重响绝对不是幻觉。
郦兰心持刀，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朝声音传来的后院贴墙走去。
探出头，只见院墙角落处，一道黑影静静躺在那，一动不动。
她给自己鼓了鼓气，攥紧柴刀，轻手轻脚走过去。
等到了近前，终于看清墙角何物。
……是个男人。
还是个浑身染血，玄甲覆身的将士。
手里还抓着一块令牌，灯光照去，令牌上的字没有被血染没。
——“晋”。

第二十八章 烧得滚烫
秋夜的风卷着萧寒吹来, 郦兰心止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的手里还紧提着油灯和柴刀。
望着脚下人事不省，分明方才经过一场恶仗的年轻将士, 忽地陷入深深的怀疑中。
她们家后院……
是不是染了什么脏东西？
不然怎么总有意想不到的人在后门边突然出现呢？
但现下不是思考去哪儿寻些桃枝来驱邪的时候，此刻正有个大麻烦摆在跟前。
郦兰心眉间紧蹙, 回首望了眼两个丫鬟还在里头睡着的屋子, 转身朝柴房跑去。
不多时, 手里拿回了一捆麻绳。
回来的时候, 墙角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于是屏息凝气，缓慢蹲下身。
油灯放在一边，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三下五除二绑住了他的手脚。
看着绕了好几圈结实无比的麻绳结, 郦兰心方才真正松了口气，拿着灯，仔仔细细地看地上将士的面容。
火光照过去，郦兰心慢慢睁大眼。
方才只大致看得出这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子，此刻将他有些杂乱散下来的几缕鬓发拨去一旁，相貌竟然出奇的俊美，鼻梁挺直, 长眉入鬓，无一处不好看。
郦兰心不是没见过年轻将士，许渝和她成婚的时候也是二十上下, 在她看来，许渝已经是她见过最端正的长相了，而若论清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性情古怪的翰林院苏姓文官。
不过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容貌竟比他们二人还要更胜一筹。
她从前见过的将士，都是些大老粗，现在这个……她又提着灯扫了一圈他全身。
倒也像是军兵，脸长得好看，这身材可真是，冷不丁缩在这，跟座小山似的。
郦兰心低头看向他手里抓着的表明身份的令牌，又将掉在他旁边的长刀刀柄一端拎了起来，同样也在刀柄最顶端处见到了一样的标记。
心里大致确定了他的身份。
应当是晋王府帐下的小兵。
腿蹲得有些麻了，郦兰心撑膝站起来，抬首，看了一眼紧锁的后门。
外头兵荒马乱，现在带着晋王府身份腰牌兵器的士兵负伤翻墙进来，只能说明外面的动乱晋王府终于也参与了。
而她也不知谁胜谁负，晋王胜了，她们救下晋王军兵是小功一件，可万一晋王败了，那么现在这个将士就是叛军，她们家里收容了一个叛军，若是不慎被发现，那就是大难临头。
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将这人从后门推出去，落进河里，谁也不知道她们家来过这样一个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来无论如何，她们家也不会出事。
要么，救这人一命，先将他藏起来，等到外面风浪平了，再看情况决定他去留。
可这样，风险很大，且不说这人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恩将仇报，单就她们家里的粮食，再支撑这么一个高大的年轻汉子，没过几天就要见底了。
更何况家里的医药也不多，万一耗了药材，这人也救不活呢？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救人一命，百害未必有一利，杀人抛尸，轻松又能不留后患。
郦兰心重新躬下身子，手里攥着那把柴刀。
轻轻放到了一边。
从怀里拿出长帕，绕后打结，紧紧蒙上男人的双眼。
算是最后一道保障，这将士受伤之后情急翻墙进来，立时晕了过去，黑夜深深，巷子里宅子这么多，几道院墙旁边还有占地宽阔的重臣宅第，他清醒过来后，不一定知道翻进来的是哪座院子。
但要是让他看见她的脸，将来不定要发生什么事。
先把他眼睛蒙上，等到他醒了，也不和他说话，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是谁了。
后边如何行事，且再看看外面的情况。
郦兰心尝试着扯他的手臂，可男人身量太高大，根本挪不动，她又尝试着把他撑起来，但她估计也就到他肩头，他上半身还没直起来，她已经累得喘气。
终于还是放弃了，擦了擦汗，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郦兰心转身去了院子另一边，捞起袖子，推来家里唯一一架板车。
她小时候做农活，嫁进将军府之后日日照料腿脚有疾的许渝，平常吃喝也不亏待自己，力气还是够的。
发愣盯着男人数秒，目光触及他身上的颇具分量的玄甲，猛地一拍自己脑袋，赶紧蹲下身，找寻解开这兵甲的锁扣。
万幸许渝从前热衷于向她介绍战场上的大小事务，不然，她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将士的兵甲。
把扯下来的沉重外甲往旁边一抛，复又使劲将地上的人又推又拉又拽，半晌，终于把他搬上了板车。
这架板车平常都用来推米面重物，还从来没推过人。
杂房离男人掉下来的地方最近，郦兰心把他推到里头时，还是累了个半死，撑着腰坐在一边。
这人真的太沉了，幸好她放弃了把他撑起来，他这身量真压下来，能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休息了一会儿，再找来几张凳子，撑起板车，算是一张简陋的小床。
做好这一切之后，郦兰心再看了一眼确定紧实的麻绳和蒙眼帕子，有些不放心，又出去，从绣房拿回来一条长布，将男人的口绑紧塞住。
终于放心，小心上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手脚绑着，男人也脱不了衣衫，只能用剪刀，把几层衣衫彻底拔下来。
郦兰心看了一眼他没有血迹渗出的下半身，脱了他上衣后，没再往下看。
提着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布满疤痕的身体，她忍不住皱紧眉，即便是许渝，身上的疤痕也没有面前人来得惊心。
不过，此时他身上只胸口和腹部上有两道清晰的血口，但伤口都不深，并不致命，郦兰心轻轻触碰他的身躯，才发现他浑身滚烫，整个人几乎像个炭炉一样。
瞳中微缩。
身躯烧得着火一样，晕死过去。
当年她爹，就是这样，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呼吸倏地急促了些，转身赶紧去了厨房，灌了一壶水，架上炉子。
然后又回到了丢弃兵甲的地方，仔细翻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找到一个小小的木瓶子。
许渝和她说过，但凡上战场的人，身上大多会带上药，好一点的带的是金疮药，那是疗伤保命的东西。
回到主屋里，后院动静不小，但梨绵和醒儿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刚睡着恐怕还没有一个时辰，现下也没醒。
郦兰心动作把动作放到最轻，将通向后院的窗牖也关上了，拿上房里干净的布条、巾帕、装进木盆里，阖紧房门。
回到杂房里，郦兰心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的浅口子，因是隔着衣物划伤，伤口倒也没有太多脏污，但还是要先用烈酒来擦一遍。
杂房里放着家里唯一一坛女儿红，她和两个丫头都不喜欢喝烈酒，这坛酒还是去年过年时，她公爹和婆母高兴，发下来的年货之一，没想到竟会派上这个用场。
郦兰心将酒倒出来在碗里，用干净帕子浸透，然后小心捺压男人的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绑好。
做完这些，厨房里的滚水也烧好了，郦兰心倒了一小半进木盆，再掺入半盆凉水，手试了试，水温而不烫，方才将巾帕放到里头去。
浸湿，拧到将将不滴水，而后慢慢擦拭年轻男人的身体。
她照料许渝时，每日都要帮着擦身，虽然过了八年，冷不丁做起来，还是娴熟上手的。
年轻男子身躯本就灼热，如今发了烧，更是烫人，郦兰心一手撑在帕子下，另一只手要配合着摆弄他的身体，
先将脖颈处擦一遍，再是手臂、肩膀，又费力将他翻侧过身，换水，慢慢压拭他背后沟壑，顺线而下的紧实后腰。
最后是身前胸膛与腰腹处，更是要仔仔细细，因着有伤口，还需万分小心，轻柔一些。
顺着向下，手被裤带挡住。
郦兰心也不觉有何羞耻，她又不是没见过男子身体，从前在老家，真穷到极致的，一家里几人穿一条裤子，路边乞丐不知多少衣衫褴褛讨饭吃。
更何况，看这将士的年岁也不大，至多二十出头，而她都是嫁过人又再守寡的嫠妇了。
且现在他还昏着，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郦兰心神情平静，一把将男人的裤带扯开，拉到了腰与下身连接的边缘，两道深深纵沟自男人腹肌处延伸入下。
重新拧好帕子，慢慢擦拭。
帕子刚放下去，余光忽地瞥见一点晃动。
郦兰心惊得猛地直起身，再定睛，许久，半点变化也无。
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且烛火燃烧摆动，影子本就一直在跟着摇晃。
于是俯下身，继续。
半晌后方才抬起头，准备换新的干净帕子给男人敷在脸上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头脸烧得通红。
郦兰心吓了一跳，赶紧弄好帕子，给他敷上去，再把脱下来的衣服粗略给他盖上，跑出去找药材。
烧成这样了，不喝药的话，人可就要烧坏了。
杂房房门闭阖，寂静许久，板车上的人动了动被绑得有些麻木的双手。

第二十九章 烈火灼身
真正从墙上翻落坠下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宗懔在想，他可能真是睡得太少, 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他应该做的，是趁着这宅子里的人没发觉, 起身回去, 把献上馊计的姜胡宝和何诚捆一块打板子。
暗卫探查, 说这宅院里的人都没了动静, 烛火熄了也不见添上，应当是都睡着了，
但没想到，他方才进来，那边屋子就立刻有了动静。
虽闭着眼, 但来的那人蹲下身，缓缓靠近他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那股萦绕着无法忘却的绵柔香气，还有妇人轻而小心的喘息。
他大抵真是疯了，否则怎会将她的气息牢牢记得数月，她不过只是在行宫那林园里，匆匆擦过他的身前。
事已至此, 他只能不再动弹，任她施为。
且他也想看一看，究竟, 她会如何做。是按理智，将他推出家门，还是心善到愿意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救下一个不知好坏的陌生男人。
急促的脚步声来回, 她竟然拿来了麻绳，把他的手脚全给捆住。
那日在亭子里，她胆小得连他的脸都不敢抬头看，如今却敢直接上手绑人。
将他捆住后，细指温腻的指面轻轻撩动在他的面上，拨开他的刻意弄乱的鬓发。
温和又带着紧张的视线从上方投下，像几缕无形的羽毛，似有若无扫过，留下丝丝幻觉般的痒意。
她看了他面容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也不能睁开眼，直接问她，对他的面容可否中意？
寂静间，听得见她手中拿着的刀具摩擦地面的声音。
若她将这刀对准他的脖颈、抑或心脏，那么，在她挥刀的那一刻，暗卫的弩箭立刻就会射来。
但，她没有。
而是轻轻放下了刀。
半晌，她又蒙上了他的双眼，然后开始来扯他的身子，扯不动，又想把他撑起来，结果也还是失败。
她到底与他身量相差太大，费了大劲，也没能挪得动他，然后，转身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在他心中生出恼意，想着是否不该用现在这个法子来试探时，她竟然推来了辆板车，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手上十分利落，解开了他的兵甲，再把他拽拉上车，吃力推进了无风的屋子里。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在梦里，她柔弱、娇气，但凡他重些狠些，她虽然受着，却会一直哭，对着他，要么软声求饶，要么柔颤低吟。
便是后来背他而走，去找她那死人丈夫，也是柔情似水，温温言语。
但真正的她，却和梦里的虚影不再完全重合。
她真的如他们所说，心肠极为柔善，但她做起事，却利落得很，半点没有梦里总是哀哭的样子。
他不禁想起那些调查来的消息。
年幼之时丧父丧母，寄人篱下小心生活，大了些，五十两银子被卖给权贵家中将死的残疾儿子冲喜，拜堂都是和公鸡拜的，照料病夫多年，婆家却瞧她不起，本应分她的遗产也一分不给。
青春年华守寡不能再嫁，尚且年轻，却不能如其他女子一般打扮穿衣，也不能时常出门，吃喝倒是不愁，但余生的尽头，就是等着将来死了，和一个多年前早已埋葬的亡人合坟。
如此的生活，她却还有余下的心力接济这个，帮扶那个，那日远远瞧着她呵斥那苏冼文，虽然是发怒，却也活气十足。
她身上没有苦痛后留下的哀伤悲怨，反而有种风雨加身也默默扛过去的平静。
他躺在板床上，任由她推着他到了屋子中。
直到此刻，他决定回去重赏姜胡宝。
他真的想看看，她究竟会做到何种地步。
思忖之间，他感觉到腰带一松，衣服就这么被妇人刷拉一下扒开了。
她甚至还拿着剪刀，把他上身的衣物褪了个精光，然后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毫不避讳。
宗懔浑身僵硬，瞬间调动内息，压制下了骤然欲起的反应。
这下，她和他梦里的模样更不一样了。
就算是那说不出口的疯癫旎梦，那虚影扯他衣服时都没有如此的迅捷。
他故意划伤了身子，又服下催身发烫的药，想过她为他处理伤势，可她的娴熟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来，是照料那许渝三年多得来的经验。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她的照料、救治，让人如此难熬。
她的右手和他的身躯只隔着一块薄薄的巾帕，在他的身上缓慢、细致地游走。
而左手因着要扶他的身子，毫无间隔地直接贴在他的肌肤上。
妇人掌心柔软细腻，累到后的喘息就在他耳边。
她将他上身所有的地方都抚拭了一遍，无比认真。
她确是个救苦救难的好人，可她没有菩萨播撒柳枝甘露润泽大地的本事。
她的细细照拂，近乎贴身下来的距离……
让他浑身几乎灼烧得要燃炸起来。
可她尤嫌不够，下一瞬，竟解开了他的裤带，手带着帕子伸到了最靠近那处的下腹上。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她绑紧了，眼睛也被她蒙了起来，连口中都被她用帕子堵住。
她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却只能继续装下去
所有的内力都调动起来，压制身体的反应，但却只能压下那欲起的浊物，他自己都能感知到，身上滚烫得不成样子。
头脑仿佛真的烧起来了，他眼前竟有些发昏，鼻尖还蒙着她的香气，她的手抚拭着他的身体。
在快要不愿再忍耐下去，想要就此破了这场闹剧，撕开假面的时候，她起身了。
手抚上他的脸颊，似乎惊喘了一下，很快，湿了水的凉帕覆上他的额头，她又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场酷刑，终于暂告一段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返回来，扯下他口中的帕子，将他的头使劲抱起来，靠在她的肩下。
木勺抵在他的唇边，温柔又缓慢地将药汁喂进他口中。
那药不知加了什么，苦极了。
但他却并无丝毫抵抗的欲望。
即便这碗里的是毒药，他也认了。
……
操练完毕后，副统领疾奔回上官身边。
“大统领，今夜的演练按照您的要求都做完了。”
何诚淡淡应了一声，挥手让他下去。
副统领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问出“为什么大半夜要跑到城里这处街道上实战操练”。
上头自然有上头的道理，此处多是重臣宅第，或许王爷是想震吓一下那些人呢。
何诚转首，靠近了些身旁的姜胡宝：“王爷喝的那药，真的没问题吧？”
姜胡宝重重点头：“自然，那是宫里太医调配的，能有什么问题。”
“只要殿下平心静气，调动内力便可自如压制药效，再说了，你不是说，还有暗卫看着呢么。”
何诚松了口气：“……也是。”

第三十章 姊姊莫怕
折腾了一夜, 等弄完一切，天都开始有些蒙蒙亮了，郦兰心在确认过捡回来的这个年轻将士烧开始退了之后, 重新烧水，简单沐浴洗漱了一番。
从盥室里出来, 又去杂房看了看, 发现这人的烧竟然退得挺快。
她洗浴净口的这么一会儿功夫, 他身上已经没刚被抬进屋子里那么烫了, 脸上颜色也恢复了正常，呼吸平稳。
松了口气，扯扯盖在男人身上的薄被，把锁住他手脚的麻绳检查了一番。
还是不放心，又拿了一捆绳子, 把人整个绕着板车再绑了几圈，方才转身出了杂房。
横竖也睡不着了，郦兰心去厨房里将粥煮上，回到主屋，和往常一般，先给许渝上了柱香。
眼下的形势不比从前，往日许渝的香案上, 除了香炉，她还会摆上他生前爱吃的几样瓜果糕饼，两三日一换。
可如今, 粮食光供她和梨绵醒儿都有些不够了。
隔壁宅子还有四个等着少许粮食吊命的婆子丫鬟，昨晚还从天而降了个年轻汉子。
郦兰心止不住地想要叹气，眉头紧锁。
给许渝点香插进坛中，祈祷兵乱快些彻底平息的同时, 心里默默诽语。
若是他在天有灵，再看顾看顾她们家吧。
最起码，后院别再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人了。
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床榻上被子忽地拱动起来。
梨绵头发睡得蓬乱，揉着眼睛坐起来：“娘子……？”
郦兰心见她醒了，走过去，拍拍还窝在被子里的醒儿：
“粥已经好了，起来了就去洗漱吧。”
梨绵还有些懵：“哦，好。”
转头看了眼窗户，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连忙问：“娘子，外头怎么样了？”
郦兰心：“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听见声音了，我们应该暂时安全了。”
“好几个时辰……？”梨绵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娘子，您一夜没睡啊？”
郦兰心摇了摇头，一边把一动不动的醒儿强行托着抱起来，轻声：
“先去洗漱吃早饭，吃完了，我有事和你们说。”
梨绵瞧出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对，眉心也皱起来，赶忙点头，然后半拖半抱着醒儿回自己的屋子。
两个丫头清醒之后动作很快，洗漱好之后坐上桌子喝粥。
郦兰心累了一夜，此刻却没什么胃口。
等着她们吃完了，犹豫着深深叹出长气，低声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完抬起头，只看见梨绵和醒儿呆若木鸡的两张脸，眼神异常同步地呈现出一种头脑理解不了耳朵的空茫。
郦兰心扶着额，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难为情。
桌上沉默了半晌，郦兰心站起身，把她们拉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把那人绑得严实，眼睛也蒙住了，他没见过我的脸，待会儿过去，你们都不要出声，如果要说话，我会说的。”
梨绵和醒儿愣愣地跟着她走，一路到了后院的杂房门口。
推开门，里头的场景让原本还不敢相信的两个丫头瞬间把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望着五花大绑在板床上的高大人影，不约而同，倒吸长长一口凉气。
郦兰心抿紧唇，不敢和她们写着“娘子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对上，再次重复让她们别出声。
走上前，解开男人口中束缚，再推了推他，没见有反应。
郦兰心犹豫了会儿，直接上手，“啪啪”几下拍他的脸。
这下，躺在板床上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男人先是沉沉咳了几声，因为刚醒，脑袋有些迷茫地偏转几下，而后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肉眼可见的焦急愤怒起来，声音还带着嘶哑：“……谁？！”
“是什么人？！”
郦兰心不说话，从一旁的架子上费力把昨晚掉在这人身边的大刀取下，在地上撑着竖起来。
另一手拿起一堆散乱衣物中的剪刀，对准大刀刀锋，重重来回摩擦。
令人不安的磨刀声骤然在窄小的杂房内响起。
板床上的男人顿时眉头狠狠皱紧，更加愤恨：“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郦兰心悄悄摆手，让梨绵过来撑着大刀，醒儿则接过铰剪，继续在那刀刃上恶狠狠地刮来磨去。
郦兰心拿起板床边缘那块印着晋王府中人标记的令牌，掀开被子，轮廓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紧贴，让后者认出这是什么东西，随后用令牌轻拍他的脸。
男人登时冷笑起来：“你们是陈王的人？”
“啪。”右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一根指头压在他肩膀上，一笔一划慢慢写画——
“不是”。
“你受伤，我救你。”
男人却丝毫没放弃警惕，眉心紧蹙：“既是救我，为何将我绑起？！”
那指头不紧不慢，继续在他肩上写动。
“你翻进我家，你危险。”
此时此刻，板床上的人似乎才想起昨夜翻墙之事，态度顿时好了一些：
“我乃晋王府亲卫，昨夜藏匿于京中的陈王残部作乱，我们与他们鏖战一番，我恶战后力竭，不慎被他们使计逼入一处无人宅子，情急之下，只能翻墙逃离，并非故意闯入你家。”
郦兰心微蹙着眉，又用那令牌拍拍他，示意他继续说。
年轻男人却鼻尖轻动，沉默了一下，忽地说：“你是女子？”
这下，板床前的人没了动静，几个呼吸之后，一双手掐上了他的脖子，同时另一边本来已经有些偃声的磨刀声骤然激烈了起来。
无一不是向他传达一件事——纵是女子，此刻想要杀他也是易如反掌。
男人被威胁着，却不惊慌了，也没了之前浑身绷紧的严肃警戒，声音放缓了些：
“这位……娘子，您不用怕，我不是乱军，真是无意闯入您家中。我名林敬，晋王府一等侍卫。”
“您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晋王领兵入京清君侧，如今已经快将兵乱彻底平了，昨夜只是藏匿于忠顺将军府的陈王乱党最后顽抗，根本不足为患，现下京城尽数在晋王殿下掌控之中，您放我回去，绝对不会有事的。”
郦兰心脑袋有些嗡嗡作响，身后，梨绵和醒儿和停下了动作。
藏匿于忠顺将军府的，逆党？
死寂片刻，男人感知到脖上的手有些颤抖地撤下，一道闷闷沉沉的奇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你说的忠顺将军府和逆党，是怎么回事？”郦兰心用布捂在唇鼻前，掐住鼻子，再刻意压低嗓音。
床上的男人愣了愣，而后正色回答：
“您不知道吗？京里最开始大乱，就是陈王起的兵，忠顺将军府是陈王逆党爪牙，从一开始就协助陈王控制京城，一直到前些日，我们西北军攻入城内。”
话音落下，郦兰心的瞳仁、手、肩膀，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不禁回想起那天后门，隔壁粗使丫鬟过来拍门时说过的话。
“……外面虽乱，府里却平安。”
“我们来来去去，也没人驱赶……有时他们见到了我们，也装瞧不见……”
“前些日子我们深夜悄悄去看，发现将军府被黑甲兵给围了！！”
骤然涌回的记忆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她的脑海里。
此时再愚钝，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将军府，真的参与了谋逆，而且，是起兵夺位的大逆。
正因如此，先前那群丫鬟婆子才能安安生生地在她们家隔壁呆着，吃喝不愁，自如来去。
因为是陈王掌控着京城，而陈王的军队，怎么会为难自己人。
而半个月前，丫鬟冒死过来求粮，说将军府被围，是因为晋王攻入了京城，陈王败了，许家也败了。
而许家若是以谋逆处罪，乃至株连，那么，那么她、大嫂、福哥儿……她们会怎样？
会不会，也要跟着，被押上刑场，被斩首、杀头？
还是被流放、被关进牢里再不见天日？
她要是死了，被抓走了，那她的梨绵和醒儿，该怎么办？
短短几息，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而身后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梨绵更是冷汗直接浸湿了衣衫。
骤然耳边没了声响，板床上的男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恩人，娘子？”
声音却不着急：“你问的，我已经都说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依旧迟迟没有动静。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无奈极了：“娘子，我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小人，您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就是。”
“晋王府的大统领何诚乃是我义兄，他是晋王殿下的心腹，只要您把我放回去，您想要什么，不管金银珠宝还是田地宅子，多难办的事，我也有办法给您办到。”
听见这话，郦兰心猛地抬头，抿紧唇，眸中有了些许犹疑又期盼的光彩。
还尤嫌不够，板床上的人再轻飘飘砸了重话：
“况且，你就是现在不放我，后头也得放的，我说了，那何诚是我义兄，我若不见，他定要一一找遍这片地方的每一处，你要是不信，只管等着。”
郦兰心倏地睁大眼，立马回头，刚和两个也紧张起来的丫头对视的一瞬间，震天的拍门声从前院毫无阻挡地传过来。
“哦，巧的很，”名叫林敬的年轻男人轻笑，“这不就来了。”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说法，杂房房门未关，怒而高昂的杂乱吼声也伴随着拍门声一起扑来——
“这家有人吗？！开门！！”
“把门打开！搜查乱党！”
“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进去了！！”
“……”
梨绵和醒儿吓得抱在一起，手中的大刀和铰剪也全部落地。
昨夜、今晨，危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叫她们无从防备。
事情到了这地步，郦兰心闭了闭眼，回身疾步把两个丫头拉着，推出杂房，气声：“去屋子里躲着，不要出来。”
两个丫头在原地跺了好几下脚，才哭着飞奔离开。
郦兰心行动迅速，宅子大门外的剧烈动静还在继续，她面色惨白，尽了全力保持平静。
走到板床前，解开了男人蒙眼的帕子。
男人骤然得见光明，还有些难受，郦兰心静静等着。
片刻，她见到他终于适应，一双眼眸竟是难见的深黑，黑到有些瘆人，像是沉沉的深渊。
视线投过来，牢牢定在她身上。
郦兰心抿紧唇，眉心微微皱起，不为别的，只因这人的目光奇怪极了。
像是如梦初醒，又像是鹰隼寻猎，带着一股让人胆颤的寒气和锋锐。
表情也有些异常，没有惊讶，反而似笑非笑。
古怪到了极点。
“你……”
不等她说，年轻男人忽地扬起微笑。
先前的异态转瞬消失，眼神里充满恳切和感激：“娘子，多谢您救我，待我回去，定然报恩。”
“只是还未知恩人姓名。”
郦兰心犹豫，但想着门外那群人破门进来后也瞒不住了，只说：“我姓郦。”
“郦？”男人笑得更深，“那，我便唤您郦娘吧。”
郦兰心心中顿时有些难言之感，轻声：“你瞧着年岁不大，我已二十有七，你如此叫我……”
“这样啊。”又是不等她说完，笑着打断，“是我不对，那我便叫您，姊姊可好？”
郦兰心脸色更加不好看。
可这叫林敬的却不再改口，而是轻声自说自话：
“姊姊莫怕，姊姊救我一命，我定护姊姊周全。”

第三十一章 和我走吧
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大, 逐渐停歇。
郦兰心知道，这是放弃了叫门，转而要破门了, 现在安静，不过是等着拿来破门的器具。
而宅子的大门若被撞坏了, 修缮更换可是一笔大花销。
她只能尽力用最快的速度把板床上这人身上的麻绳赶紧解下来, 此刻都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怎么绑了这么多圈。
宗懔看着她因为焦急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好气更好笑, 鬼使神差地，轻哂出声。
郦兰心刚忙活着解开他脚上的麻绳结，正准备去解他手上的，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狭眸。
男人面容年轻俊美，此刻笑起来, 竟有股摄人心魄的味道，他还有心情在这好整以暇，欣赏她忙前忙后的模样，仿佛被脱光了捆起来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郦兰心昨夜就睡了一小会儿，现下更是又急又累，看见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气蹭蹭冒起来, 忍不住狠狠地瞪去一眼。
没想到这人反倒笑得更开怀了，轻声：
“姊姊，咱们得弄得快些了, 外头就要来人了。”
他声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沉沉幽幽，像是对着她耳廓轻轻刮弄，明明也没说什么, 郦兰心却觉得耳朵都有些难受起来。
但手也只是微微一僵，很快又动作起来，只是不再看他，右侧灼人的视线还在，她只当不知道。
很快把所有的绳子全解开，床上的人被绑了一晚，竟然手脚行动还很灵活。
利落将身上麻绳全撇开，又掀开了被子，低头一瞧，顿了顿，抬眸和面前退后好几步警惕盯着他的妇人对视。
“姊姊，”宗懔鬓发散乱，精壮上身全赤，又扫了一圈地上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微皱眉头，
“你将我的衣物都弄坏了，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
郦兰心这时候才真有些脸颊发烫，她是救人不假，可她是个寡妇，要是从家里大喇喇出去个未着上衣的年轻男子，这，怎么瞧怎么古怪。
但外头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要是再不出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你，这不是有被子么，你披着出去好了。”上前扯着薄被，往他身上拉。
宗懔挑眉，看着身上这辈子也从未接触过的粗糙料子制成的小被，没说话。
郦兰心松回手，很快又想起来家里箱底还有几件许渝生前做好了未来得及穿的旧衣，开口：
“我家里还有几件我夫君的衣服……”
“不必了吧。”面前沉默的人忽然会出声了，
“我披着这个就好。”
郦兰心低头，看见他依旧微笑，却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的脸，只觉得他语气比先前冷淡了些。
但也没心思深究，赶紧带着他出了杂房，朝前院快步过去。
站定在门前，深呼吸几下，拔起门闩。
厚重黑木门缓缓推开，缝隙渐渐增大，泛着铁光的黑在视野内渐渐扩大。
郦兰心定睛，对上门前玄甲列队、布满整条巷道的军兵，无数双充斥肃杀的眼直对过来。
心里停跳一瞬，忍不住脸色惨白朝后踉跄退去。
腰间撑上一只灼热大掌，稳住她身形，在她下意识惊慌要退开的瞬间又疾速抽离。
回头，再仰首，是男人毫无惊慌之色的面容。
淡笑抚慰她：“姊姊，不要怕。”
但家门外被一大群兵士重重围困，怎么可能是简单一句“不要怕”可以抚平的。
郦兰心呼吸都不畅了些，转头又看去，微微一愣。
只见方才还紧盯着她的数百精兵此刻竟齐齐低下了眼，正当她惊思为何时，一道高壮身影从兵阵中匆匆出来。
郦兰心眼睁睁看他朝后挥手，让身后兵士退开，又几步跑上台阶，冲进宅门，疾刹在林敬的身前，不由微睁大眼。
何诚定眼看向面前只披了一件简陋无比小被的主子，一时间满脸的肉都在抽搐，最后扭曲成一个欲哭又笑，欲笑似哭的诡异表情。
他没有姜胡宝那变脸如刮风的本事，只能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那妇人的。
“义兄。”宗懔笑不及眼底，轻开口吐出两字。
何诚一个寒颤，连忙一个箭步上前。
飞快抱住主子一瞬，然后退后扬声：“阿敬！总算找到你了！”
“昨夜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向王爷请准，带兵查了好几处地方，都找不着你，你可曾受伤？”
语气焦急无比，全然一个苦寻弟弟的好兄长。
“我无事，昨夜苦战，我负伤脱险，是这位娘子救了我。”淡声。
“哦？”何诚配合地转过身，看向身后踌躇不安的妇人，面色严肃起来，
“是你救了我弟弟？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郦兰心看看外头那气势汹汹的铁甲精兵，又看了眼面前高壮汉子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兵士的将领衣袍，还有什么不明白。
此人一定就是林敬所说的义兄，晋王府的大统领，何诚。
林敬说的都是真的。
“我……民女姓郦，此处是我独居家宅，”郦兰心低声，
“昨夜，这位将士翻墙落入我家后院，我见他烧得浑身滚烫，就把他搬到屋子里，给他喂了药。”
那大统领却步步紧逼：“那他身上是怎么回事，为何衣物尽退，还有绑痕？方才叫门，为何不开？”
郦兰心攥紧手：“将军明察，民女只区区一妇人，家中骤然进了外来军兵，未知是否是叛贼逆党，只得先绑起，再行救治，这位将士今早醒来，刚刚表明身份，正撞上你们前来搜寻，我为他解绑耽误了些时辰，这才来迟。”
她说完，看着面前人回首问寻回的义弟：“果真如此？”
林敬也十分配合，全然不提她磨刀威胁他、还扇他脸的事，唯有感激：
“是真的，义兄，多亏这位郦娘子心善，收留救治，否则我恐怕此刻不一定能站在这。”
“原来是这样，”再转回头，这位大统领对她的脸色好了许多，
“郦娘子，我乃晋王府统领何诚，多谢您出手救下我义弟，如今城里还乱着，娘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若是旁人，郦兰心说不准就求些粮食了，但眼前的人是晋王府中人，还带着一大群晋王精兵，她此刻只盼着他们快些走，千万别立刻知道她和许府的关系。
但老天爷仿佛就是不肯遂她愿，她正要开口说“不必”，门外，突然跑进来个精兵：
“大统领，撞门的攻锤从忠顺将军府挪过来了！押送罪人的锁枷也拿来了。”
何诚偏首：“哦，不必了，误会一场，不用撞门了。”
说着话，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身旁的人穿上。
那精兵却皱着眉，退出宅子门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跑进来。
这一回直直盯着郦兰心数秒，扬声：
“大统领，籍帐记载，这家人户，是逆党许家寡居女眷的住所啊！这个妇人是否姓郦？若是，那她就是逆贼许长义的二儿媳！”
话音落下，门内几人俱是脸色一变，郦兰心的面容霎然惨白到极致。
撞门、攻锤、罪人、锁枷、从许府挪过来……
简单的一句话，内里的意思让她汗毛直立。
将军府，应当是被抄家了。
现在，要轮到她了。
晕眩欲坠之时，一道沉音打破骤然绷紧的气氛：“寡居女眷，又另府别居，那便是不大相干了。”
“且郦娘子救我一命，若她真参与谋逆，早便将我杀了，又如何会救我。”
郦兰心猛地抬头，看向出言驳斥的林敬，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
林敬朝她递来安慰的一眼，然后靠近了义兄何诚，低语着什么。
郦兰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凉刺骨，脚步无法进退，只能等着宣判。
片刻的时光仿佛延长为一整日，在她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时，面前响起了沉重声音。
“郦娘子，你确是许家的儿媳吧？”抬头，那何诚正盯着她。
郦兰心闭了闭眼：“……是。”
“你丈夫是许家次子许渝？我记得，这许渝当年也是名盛一时的少年将军，过身多年了吧。”
“是，”郦兰心低声，微微颤抖，“先夫去世已有八年。”
“这八年，你一直不在忠顺将军府居住？”语气并不冷硬。
郦兰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微妙转机，连忙摇头：
“不在，民女只逢年节、清明时会去往将军府中，一直独居于此，此处是我的嫁妆宅子，官府都有记载的。”
此刻真是想要冲入许渝的怀中流泪，感念他想法设法，寻尽了人脉门道，把绣铺和这宅子记成她的嫁妆。
她虽然不算通晓法度，但隐约知道，妇人的嫁妆，即便夫家被抄，也是不算在内的，而在婆家外守节多年的寡妇，是否要被株连治罪，全凭上面的意思。
不知她今日，可否凭着这些，加上救过眼前这大统领义弟一命的分量，逃过一劫？
但下一刻，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家谋逆，罪在不赦，忠顺将军府中人如今已尽数被锁拿，即将押入牢中，娘子，还是和我们走一趟吧。”何诚开口。
郦兰心目中震悚，腿膝一软。
快要坠地时，一双结实手臂将她托起，男人炽热气息强势裹了过来。
抬头，泪眼中映出他神情温柔。
“姊姊，”林敬压低声，又叫回她姊姊，“姊姊，别担心，不是带你去牢里。”
郦兰心一怔，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半个人都在他怀中：
“什么？不是去坐牢？”
“自然不是，”宗懔垂眼细细描摹她的面容，沉声温和，
“姊姊是无辜的，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但姊姊找错了夫家，许家罪在不赦，必须详查，我向义兄求了情，不让姊姊去那天牢受审。”
“我们去王府，我会向殿下禀明实情，让姊姊不受许家株连，殿下待下宽仁，我和义兄追随殿下多年，这份情还是能讨的。”
郦兰心手抖都起来，抓着他小臂上的衣袖：“真，真的吗？”
宗懔不着痕迹，将她的身子带得更近了些，气息就在她耳边：“当然是真的。”
“去王府的话……会不会，也要受刑?”脸色苍白。
“不会，王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怎么会让你受刑？”他将她半抱着扶起来。
“姊姊，别怕，和我走吧。”叹息般的低语。

第三十二章 我就在这
郦兰心抬起眼, 慢慢扫过周遭一张又一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庞。
命运前途未卜所致的不安和恐惧尽数凝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冰冷，顷刻间随着血液刺遍五脏六腑。
视线最后回到跟前，仰首, 男人扶着她的双臂，正深深望着她。
此时她才终于惊觉,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过逾越礼仪规矩。
一个激灵, 下意识退后两步, 将他推开。
“……姊姊？”面前的人神色不变, 只是顿了顿，将手臂松下。
郦兰心沉默了几瞬，最后抬眼，但并不是看挡在身前的林敬，而是绕过他, 直面十步外的何诚，低声：
“何统领……我跟你们走。”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她是许家的儿媳不假，许家参与了谋逆更不假，律例法典明文在上，无论如何，她都逃不过这一遭的。
何诚瞥了一眼被骤然晾在一边, 眼神乍地染上些寒意的主子，暗暗捏了把汗。
面色依旧稳住严肃，颔首：“好。”
偏首对一旁的精兵：“去取锁具来。就不用枷了, 拿一副轻些的梏吧。”
大枷要套脖锁手，是极为屈辱的，而梏只将双手锁在身前，到底要好很多。
也许是因为义弟求情, 而她也很配合，这位大统领没有为难她。
郦兰心垂着眼，已经没有太多余力维持表情，缓慢地呼吸着，希望能尽量平复胸膛中抽动的心脏。
木梏很快取来，但那精兵却没有直接过来给她拷上，而是将锁具递给了一直安静站在她身边的林敬。
郦兰心有些奇怪地看去。
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什么不对，还对她温语：
“姊姊，我来吧。”
说着，让她抬起手，将崭新的梏锁在她的腕上。
郦兰心低头，看着手上锁拿犯人的刑具，终还是忍不住鼻尖有些泛酸，但也只是几瞬，深呼吸过后，抿紧唇，将泣意压下。
但未想这还不算完，下一刻，身前的人又沉声落下一句：
“姊姊，你的眼，也要蒙上。”
郦兰心猛地抬起头。
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林敬回望她，神情为难，低语：“姊姊，非是我要如此，这是王府规矩，若是去天牢里囚着候审，倒不需蒙眼。”
郦兰心无措极了，她从不知宗亲王府会有这样的规矩。
锁拿了人还不够，还要蒙眼？
许是见她有了抗拒之色，林敬出言解释：
“姊姊，待会儿我们会带你去王府里的刑室，路上有些地方你不能看，所以要蒙眼，按章程问你几项有关许府的事之后，我便去求见殿下，陈述实情，若是事情顺利，姊姊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虽他说的话好似有几分道理，并无破绽，郦兰心却还是惊慌难抑，人总是不喜欢身处什么都无从知晓的危险境地的。
但此时此刻，她根本没得选择，只能白着脸，一言不发。
头顶上传来些微叹息，林敬已经从精兵手中拿过蒙眼的黑巾。
郦兰心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大手握着遮蔽光明之物，即将覆上她的双眼。
“娘子！”石破天惊的哭喊。
郦兰心猛然回首，看见两个丫头哭着叫着跨过院门跑出来，飞速一转眼，是手已按上刀柄的何诚。
顾不上别的，脑袋撇开眼前的黑布，朝梨绵和醒儿大喊：
“别过来！”
何诚怒声立至：“你家中还有人？！”
“何统领！不，何大人！”郦兰心举着木梏推开身前的林敬，
“她们只是伺候我的丫鬟下人而已，什么都不知道的！”
“朝廷法度，主子犯了大罪，即便是下人，也要盘问！”并不容情。
肃然间，梨绵和醒儿已经快冲到门边，宅子外排阵的精兵疾步出列几人，快步上阶入了宅门，抽刀拦阻在她们跟前。
两个丫头骇得震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但哭得更加厉害。
梨绵拉着醒儿朝着何诚的方向跪下来，哭着求饶：
“大人，我们娘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是正经的良民百姓，忠顺将军府的事，和我们不相干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何诚面无表情：“拿下。”
“大人！”郦兰心冷汗都下来了，立刻就要跪下。
下一瞬，腰间倏地被硬铁般的长臂紧紧桎锁住，生生拦住她屈膝的动作。
寒凉声音紧接而至：“这两个丫头就关在这里盘问吧，忠顺将军府的粗使下人不也是暂锁在宅子里等候发落么，天牢里没位子关这么多人。”
“你觉得如何，义兄。”冷眄一眼疾速闪身避开郦兰心下跪方向的何诚。
后者抬拳压在唇上，轻咳：“……说的是啊。”
“那就这么办吧。”大手一挥，
令下，精兵们收刀入鞘，上前将地上两个丫头押起来。
瞬息之间大起大落，郦兰心气都喘不匀了，慢慢回头，从此时的角度看去，却只能望见身后人的侧颜。
依旧金相玉质，然而完全没有先前的温和，反倒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机深威严。
怔愣之时，那人低下了头，神情却又恢复了原样，方才的瞬间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姊姊，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吧？”对视间，腰上的手臂已经松开。
郦兰心唇瓣轻动几下，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漆黑已至。
长巾不由分说，蒙上了她的眼，绕在脑后，牢牢地绑紧。
黑暗中，耳边唯有年轻男人的安抚低声：“姊姊，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
眼前所视全部消失后，一只开始有些熟悉的大掌牵着她的腕，引她走动。
耳边刚开始还有梨绵和醒儿的哭声喊声，脚下的路和方向在心里也大致能描摹出来。
然而很快，她被带着出了宅门，出了巷子，登上了一辆马车，何诚的声音早就没了，精兵们甲胄摩擦和行动的声音也没了。
呼吸忍不住颤抖起来，此时此刻，除了微弱的马车车轮滚动声。
她唯一还能确认的感知连接，就只有握着她腕的这只大手。
可不知为何，手掌的主人，一路上已经很久不与她说话了。
去王府的路似乎很远很远，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浑身知觉都有些麻木了，马车却依旧没有停下。
她的不安即将从眼眶中流下，郦兰心终于忍不住了，颤抖开口：
“林，林敬……？”
无人应答。
喘息急促起来：“……林敬？你，你在吗？”
还是无声。
恐惧在视力被剥夺的情况达到了顶峰，郦兰心几乎要哭出来了：
“林敬，你在不在？你说话啊……”
这一回，终于有了动静，身侧贴上一具炽热高大的身躯，抓住她腕的大掌也转为紧握她的手，肩背被轻而稳地环住。
男人的声音压在她耳边：“姊姊，我在这。”
听到这道已经褪去陌生的声音，郦兰心几乎喜极而泣：
“你，你为什么刚才不说话……？”
此刻所有的身体感知都是那么宝贵，那么让人不肯推离。
“我以为姊姊在生气，不想和我说话。”男人的声音带上低落委屈，
“方才我还在想，是否该下车，免得我在旁边，姊姊心烦。”
“没有！”她连忙道，押送审问的路途过于黑暗漫长，恐惧下已经想不起什么男女大防，手指回握他的手，声音带上些泣意，
“我，我没有生气，你先别走，先别走……”
“姊姊，姊姊不要慌，”听出了她的害怕，男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这呢，我就在你身边，到了王府，你受审，我也不离开。”
低沉温柔的抚慰在她耳边不绝，逐渐地，她的掌心被撬开，和他十指交缠。
“别担心，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三十三章 多谢你了
车厢里男人时不时的低语盖过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敬细细将待会儿到了王府里应该说些什么、又最好不说些什么，以及负责审问的人有可能会问哪些事一一道来。
郦兰心尽力控制住自己仔细记下，好让心里多少有点底, 能镇定些。
也许是终于有了不是孤身一人的实感，时间的流动变得快了很多, 林敬将大致的事说完后不久, 马车的速度便越来越缓, 而后停驻。
“姊姊, ”他轻声唤她，“我们到了。”
说罢，又恢复成只轻握她腕，准备将她带下马车。
郦兰心的手颤了一瞬，倏地扯住他。
宗懔回首, 挑眉：“怎么了？姊姊。”
“忠顺将军府的人……现在都还活着吗？”在进入王府之前，她最后想问的只有这个。
宗懔眸中微闪，另一手不疾不徐捻弄她裙襦上垂落一旁的细绦，唇角勾起：
“这……我也不大知道，半月前，京城中就已经开始查抄所有与陈王、恭王谋逆有直接关联的臣工家宅，便是家族的旁支都要接受盘问, 忠顺将军府是这几日抄的家，许长义肯定是关押在天牢了，家中女眷如无意外, 是和旁的逆犯家眷一样，按法度关在寺狱候审，如今还没轮到许家受审，性命应当暂且无忧。”
“逆犯之妻一般是逃不脱了, 其余女眷审问详查后，若是真的无关，即便判罚，也不会太重。姊姊如果不放心，过后我再去仔细打听一番。”
垂眸，靴尖无声浅入她裙边，漫不经心挑晃。
郦兰心听着身侧人温声解释，心里的大石稍稍落下了些，又听见他肯为她费力专门去打听许家的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温酸。
“……林敬，真是多谢你了。”低声。
“姊姊说的哪里话？”男人的声音骤然扬起，似乎焦急，
“昨晚若非姊姊心善，救我回家，如今我恐怕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救命之恩，这些区区小事，哪里足够报姊姊恩情？”
郦兰心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了：“也没你说的这么……你昨夜烧得滚烫，我只是喂了你一碗土方药罢了，你身上的伤撒的还是你自己带的金疮药，谈不上什么大恩。”
“这如何不是大恩？姊姊，热病本是会要命的。”他的声音更加恳切，
“我唤你姊姊，是真心想要报答恩情，姊姊不知，我如今无父无母，虽说唤大统领为义兄，实则我们这群自小被收入王府的人大多都将大统领认作师父和兄长。姊姊救了我，恩同再造，于我而言，就是新的家人，既是家里人，为姊姊解忧，自是我应当做的。”
郦兰心没想到偶然所救之人竟是这么个热诚情切的性子，真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回应。
身侧的人好像也看出她的无措，不再继续说下去，自然而然抛了这一遭，接上先前：“姊姊，下车吧。”
郦兰心低头抿唇，由他牵着，下了马车。
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连花草摆动的声音都不曾有，她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只感知得到林敬带着她一路七弯八绕，走过了很长一段路，上阶下阶，最后终于进了一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郦兰心打了个冷战，又升至顶峰的恐惧降下时，肩膀被压着，倏地坐在一张硬椅上。
牵在腕上的手也抽离，伸到她的脑后，解开了缚于她眼上的黑巾。
然而极致的漆黑被扯去、适应后再看清周围的环境时，面色更加苍白。
重石垒筑的狭窄幽室，只有泛青的微弱火苗在角落晃动，明明此刻应当是白日，此处却没有光亮透进来。
她的面前挡着一扇屏风样的物什，只能看见另一端隐约一道人影。
抽气一瞬，下意识回头寻找此时此地唯一能够令自己安心的人。
然而她偏首的那一刻，两只炽热大掌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疾自身后伸来，按住她脑袋两侧，轻松便把她的脸整个捧在掌心里，而后将她的视线挪回正前方。
“姊姊，审讯不会太久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敬用最低的气声说完这句，撤手离开。
脚步声只持续了几下，人并未离开室内。
没给她继续挣扎和适应的时间，隔断的另一头响起手掌狠拍于案上的惊人重响，紧接着是沉而严肃的陌生斥声：
“犯妇郦氏。”
郦兰心身躯一颤。
手指攥紧，再也顾不上别的，心中只有涨满的紧张。
但出乎意料的，接下来的讯问竟没有这刚开始的一下骇人，
另一头的审讯官只是声音极度严肃，所问的事项却并不复杂，更没有将她往参与谋逆的方向去引。
她小的时候，乡亲邻里都是平头百姓，大家都说，一旦上了公堂、进了大牢，若是刑狱官员一意认为你身上有罪，审问时多少会表露出偏向，但凡你哪一句话答的有错漏，很可能会被抓着不放，一言不合，还会对你上刑，冤案错案可不少。
所以，她对牢狱这样的地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过今日这一回受审，许是林敬打过招呼，她觉得审问她的这位官吏态度不仅不严苛，反而言语算得上尊重。
心态放松了不少的情况下，审问持续的时间竟不觉得很长，不多时，她听见另一端有椅凳挪动的声响，脚步走动，逐渐远去。
不知所措之时，身侧突然响起声音：“姊姊。”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林敬的轻笑声在寂静幽黑里更加清晰，靠近过来：“姊姊，结束了。”
说着，蹲在她的身前，下一刻，解开了她手上的木梏。
郦兰心愣了一瞬，而后眼中止不住漫上喜色：“结束了？那，我可以走了……？”
“不，现在还不能走。”他否掉她的期盼，“我不是说了吗，还得去向殿下求个情，不将姊姊划到许家罪眷里。”
郦兰心刚落下的心又吊了起来：“那，那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身前的人蹲下也只比她矮一些，一双眼冷熠，
“义兄已经吩咐过了，我送姊姊去下头婢女的厢房里，姊姊在那等着，我去面见殿下。”
郦兰心听着他的打算，抿着唇，声音微抖：“……那，你去求情，你不要紧吗？”
宗懔瞳中微缩，怔住。
“我知道，我公爹参与了谋逆，我这些年，到底也和将军府一直有往来，你为我求情，就别将我全摘出去了，求得太多，对你也不好。”郦兰心垂首，细柔低声，缓缓，
“只要，不到杀头、流放的境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若是这份情讨不了，那，那便算了吧，我说了，我只是给你喂了一碗药，你能不让我去寺狱里不见天日关着候审，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要为我拼上前程性命，不值当的。今日，真的多谢你了，旁的，我愿意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良久，面前的人才有所动作。
“姊姊，”他俯下身，炽热呼吸能够直接打在她的裙上，“你知不知道……”
“你实在是太过良善了。”唇几乎碰触她下身薄裙的一瞬，又克制仰首。
轻笑：“我说了，不会让你出事的。”
郦兰心有些怔愣的看他，未来得及开口再回应，他又拿着黑巾覆上她的眼。
“走吧，我们出去。”
这一回，她的手上没了木梏，他牵她的腕更加贴合，走了几步，其实郦兰心想叫他给她根绳子牵着就好，但他的步履很快，她被握腕带着都有些跟不上，也无闲暇说话了。
不同于来时走了许久的路，林敬给她找的婢女厢房离她受审的地方并不远，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门被推开，又关阖。
黑巾再度被揭下，郦兰心快速眨眼，定睛看去，顿时眼中一震。
却不是被吓到，而是惊讶。
如今身处的婢女厢房，琉璃轩窗、坠地珠帘，镂金错彩屏，软纱香檀榻，一眼望去，竟比她在将军府时所住的居室还要好上不少。
这只是王府婢女的厢房？
犹疑回首看去，林敬面色如常，淡笑望着她：“姊姊，我先去了，里间备好了梳洗的东西，待会儿也会有人来送饭，姊姊歇息一会儿吧，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出去。”
说着，转身推门出去，反手阖门，速度快到她都来不及挽留。
“等等，这里……”出声时，已经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郦兰心想追出去，手已经按上门，却顿住。
最后缓缓落下。
林敬已经为她做到了现在这步，后头的事，应当也不会骗她什么了。
如果他真的心怀不轨要害她，将她直接丢去和张氏一起关寺狱岂不更一了百了，又何必大费周章带着她一路过来，还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一间厢房。
郦兰心摇了摇脑袋，在桌边坐下。
厢房里点了香，王府的东西处处和寻常臣子家不同，这香的味道十分清柔，淡淡宜人。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得真正休息过，如今惊惧疲惫骤然卸下，一股潮水般汹涌的困意竟涌了上来。
郦兰心不敢睡，于是站起身，犹豫了会儿，走进里间，果然见到里面放着梳洗用的物什，便净了手、脸。
但或许是真的太困了，放下软帕后，困意不仅不散，反而更重。
更古怪的是，寒凉秋日，她竟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逐渐支撑不住，身体不自主软倒在榻上，晕迷般沉入梦乡。

第三十四章 此间之事
下人们捧着更换下的衣物轻步快速出了门, 何诚候在原地，瞧见主子换回了平素的王袍，方才上前。
“殿下。”恭敬。
目光只略微一扫, 便可知昨夜到如今，主上对这场游戏还算是满意。
但回到王府, 林敬便不存在了。
原本就是一场顺势而为的伪戏, 这个名字也是假合而来, 他家殿下名懔, 字伯敬。
那妇人出身卑微，得一场机缘，将来最好便是入宫为妃，主子日夜于国事上辛劳，玩乐一番算得了什么。
等到再过些日子, 夜晚不再难眠，此间事就能结束了。
男女戏乐只能维持一夜幻梦，朝廷事务才最要紧。
“殿下，京中逆党基本上已全数查清了，该收押的一个不落，只是昨夜，端王殿下夜派使者送来密信。”何诚敬声禀报。
端王在这场夺位之战中未身入半分, 此刻自然也不受牵连，老端王还在世时，端王一脉便是闲王, 说起来，与他们王府也算是交情尚可。
从京城查抄各世家臣府开始，朝中想法设法给王府递信、又或寻各种偏法，盼能解救亲朋旧友者从无断绝。
端王此番, 自然也不例外。
宗懔抬眸瞥去一眼：“他意欲何为？”
何诚垂眼：“说起来，竟也是为了那忠顺将军府许家。”
“哦？”眯起眼。
“端王殿下在信中言道，陈王起兵之前，他便已与忠顺将军府的女儿许三娘行完了纳征之事，只因是侧妃，又不愿声张，所以京里知晓的人甚少。”何诚道，
“端王殿下颇为重视这个未入门的侧妃，说许三娘身在闺阁之中，应当无力参与谋逆大事，望殿下详查过后，若许三娘真的无事，免她流放苦役等重罚。”
宗懔不疾不徐坐下，斟茶：“罪臣之女，他还要纳入后宅？”
何诚点头：“瞧着，是这意思。”
只不过，侧妃要入皇家玉牒，这许三娘之后大抵是没有侧妃之尊了，除非端王愿意为了她冒着风险再来求，但即便是求了，也不一定能成。
“随他。”宗懔浅饮一口茶。
何诚沉思斟酌了片刻，继续道：“承宁伯府那边之前也递了信，承宁伯希望求见您，同样是和许家有关。”
既然说到了忠顺将军府，那么干脆便一同把事说完了。
“是为了他的次女吧。”宗懔淡声。
承宁伯府从一开始暗中追随他的时候，便提过了这一事。
承宁伯府在文官之中威望颇高，此番力推他为代监国摄政王，将来上书推举他为东宫，都少不了承宁伯庄序的一份力。
庄序的次女庄宁鸳是忠顺将军府守寡多年的长媳，当年庄家本想做主让女儿归家改嫁，庄宁鸳却不舍和丈夫的遗腹子，留了下来，如今忠顺将军府轰然倒塌，庄序当然想女儿趁机脱离夫家。
何诚：“殿下明见，承宁伯说，他的次女绝对没有参与许氏逆案，早在康祁相争时，他已经给女儿递了密信，言明立场，许家希望通过儿媳为陈王拉拢于他，但都被这位庄家次女斡旋避过了。”
“庄氏如今在哪一个寺狱？”
“大理寺狱，因着承宁伯府这一层，臣特地嘱咐过给予庄氏善待，不和许长义的妻女关押在同一牢房中，只不过这庄氏心心念念幼子，一直在狱中啼哭。”
宗懔漠然：“让承宁伯和他次女见上一面吧，忠顺将军府全部审过之后，再放人。”
“是。”
谈话间，门口处行进一道瘦削身影。
姜胡宝躬身规矩行礼过后，谄笑：“殿下，郦娘子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
话落，房中寂静下来。
姜胡宝垂着头，时间点滴流逝，逐渐，嘴角挂不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淌下的冷汗。
腿一软，跪倒在地。
良久之后，上首终于有了声音：“你做了什么？”
“奴，奴才……”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奴才只是，在那房内，放了些，放了些眠情香……”
“你很会自作主张啊。”声中带笑。
姜胡宝跪都跪不住了，俯身拜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
“本王何时说过你有罪？”轻飘飘一句，又把他差点掉出来的心脏刺回胸口。
姜胡宝猛地抬首，只看见主子撑着侧颞，似笑非笑睥睨而下。
“起来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回头去领赏吧。”宗懔微笑。
姜胡宝闻言大喜，连忙爬起身，千恩万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谢完恩，又有些踌躇不安：“那……郦娘子那边……殿下，那香里的东西，已经散出来了，婢子过来报，郦娘子此刻，已经睡下了。”
“那香倒是不烈，只不过，多少会催发些……”后头的言语，不必再说出口。
宗懔面色无动，敛眸，指尖轻敲额颞。
数下，不紧不慢站起身。
……
梦境里，依旧有萦绕的香气。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云深雨恨、巫山入魂的旖梦了。
而女子做情梦，本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但她还记得她的第一回 绮梦，还是在及笄之后。
她被从小山乡里接来京城，和公鸡拜堂后，正式嫁给了许渝，给他冲喜。
许渝当时病重，婚后将近小半年，都是缠绵病榻。
医官说，即便是救回来，也难以行走了，在房事上，更要小心谨慎。
婆母便寻来了专门教引房中事的司寝婆子，当然，不是给许渝准备的，而是教她的。
她还记得，在那半年里，她学了那些羞人的房中秘事，便时不时做些不能告人的梦。
但很快，就不做了。
因为此间事真正到来，于她而言，并不像图册书籍中描摹的那样，蜂狂蝶乱，同登极乐。
她还记得，和许渝的初次。
他无法行走，一切，便只能由她自己来，而她看得出来，许渝并不喜欢和她行这事。
她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不愿和屈恨，不是恨她，但不管恨什么，只要这恨存在，这件事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
可没办法，公爹婆母都盼望着她传承个子嗣。
她照着教导，让他勉强起兴，又照着嘱咐，匆匆撑着他行了事，她不能累着他，不能压着他，因为他的身子不好。
做完之后，她拿着垫在下头的白帕子，穿好衣服，推门交给一直守在门外的主院婆子们。
看着她们拿着帕子展露笑容，看着她们迫不及待跑去给主院等着的婆母报喜，然后，她们会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地给婆母描述门外所听。
她心里，自然不舒服，身上，更不舒服。
可所有人都告诉她，此事，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
她的不舒服，是不能说的，说出来，是违背礼教的。
从那以后，一直到许渝过身，她本以为她已经将少女时的春潮乐感尽数忘却了。
此时此刻，因为长久不曾涌动而显得陌生的迷蒙欢浪，竟不讲道理地重回梦中。
身躯越来越热，茫茫间，被一股更加强势的灼热缓缓环绕她身躯，而后抱起。
她张了张口，想唤一声“二爷”。
她大抵也这么做了，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呓语。
而下一刻，梦里的云变幻成了汹涌浪潮，骤然变势，倏地将她又放落回去，紧接着覆盖。
似乎有谁在她耳边咬牙低语着什么，但她也听不清楚了。
仰首，檀口呼出暖息。

第三十五章 寡廉鲜耻
“娘子……”
“娘子……？”
浑身软作一团的颤麻蒸热, 眼前交织混乱。
耳窍传入声音，并不模糊，但被灼暖融流的头脑却无法如平常一般立时反应过来。
“娘子？”
“娘子, 醒醒。”略微冰凉的一只手轻拍着她的手背。
片刻后，一片凉湿的柔软兀地覆上她的侧颊。
寒激骤然破开接近窒闷的麻热, 郦兰心深喘一声, 倏地睁开眼。
星眼朦胧间, 慢慢恢复的视野里, 一张清秀恬静的小圆脸冒了出来。
“娘子，”年岁看着不大的婢子笑着叫她，一边给她擦脸，
“娘子，您终于醒了。”
郦兰心感知逐渐回归, 神思却还有些钝，懵了好一会儿，看着四周陌生的华壁奢饰，方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这里是晋王府。
而她是来这里，等着足以影响命运的天判的。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怎么，她竟然就在这里睡着了！
定睛，面前是依旧笑盈盈等着她醒的王府婢女。
来之前林敬说这里是婢女的厢房, 那现下站在她跟前的，应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了。
她只是来这里暂避，却睡到了人家的床榻上, 简直是太无礼了。
郦兰心赶紧撑身起来，慌忙整理有些皱乱的衣裙，面上难掩赧色：
“我，实在对不住, 睡了您的床，我，我这就整理干净……”
婢女却毫无愠恼，反而笑得更灿烂，打断她：
“娘子，这里不是奴婢的屋子，您睡的也不是奴婢的床，这处是原先府里女官嬷嬷们的房舍，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只是一直有按时清扫，您睡上一回没什么的。”
郦兰心一愣：“那……”
婢女热忱地将她扶住，带着到外间：
“是府里小林大人提前吩咐过，让奴婢到了时辰来给您送饭呀，小林大人没和您说吗？”
小林大人，林敬。
走之前，他确实匆匆交代，他走了之后会有人来给她送饭。
郦兰心反应过来，赶紧扯住扶她的婢子：“是是，他是说过，我刚刚头脑有些晕，给忘了。”
“小姑娘，林敬他人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焦急询问。
“奴婢也不知道小林大人现在在哪，一等侍卫们的行迹都是跟着王爷和何大统领的指令的。”婢女有问就答。
而后，又报出了现在的时间。
“娘子，您在这睡了快一个时辰了呢。”
郦兰心脸色顿时白了些。
一个时辰。
去求主上晋王网开一面的林敬还没回来。
他为了她去冒险，而她却在这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睡了也就睡了，刚刚还做了，做了……
心绪难平间，婢子继续扶带她走到隔断外。
一出来，甜蜜的香气铺面过来。
婢子高高兴兴地扶她坐下：“娘子，小林大人说，您受惊了，胃口可能不好，那些荤腥饭菜不能先吃，您先用些牛乳酥酪、糕点蜜果，垫一垫，这些都是宫里御厨做的呢。”
京中兵乱日久，困避在青萝巷家中，郦兰心也许久不得吃好的餐饭了。
可此刻心乱如麻，面对桌上逢年过节也难吃到的精致点心，她也只心动了一瞬，下一刻，生死未知的忧虑又重新裹来，耳边小婢女的洋洋笑说也听不进脑里。
能在王府里伺候的都不是蠢钝人，看出她心中所想，婢子微弯腰：
“娘子，要不，您先吃，奴婢去打听打听小林大人在何处？”
郦兰心猛地抬头，眼里亮起希冀：“可以吗？”
婢子笑道：“当然可以了，只是打听一下，不要紧的。”
“那，那就麻烦你了。”郦兰心很想拿出些什么给她作答谢，但身上半点有价值的也没有，只能握紧她的手。
婢子也回握过去：“这算什么呀，娘子擎等着吧，您先用饭。”
说完，小步往房门走，出去之前，还不忘回身提醒：
“娘子，您先吃点东西！”
“好，好。”郦兰心随口答应着，眉心却紧蹙。
然而回首望着满桌佳肴，却半点也吃不下。
垂首，深深叹出气。
房里又恢复了静谧，没了旁人交谈言语，纷杂的胡思乱绪如同深潭里延伸向上的水藻，悄默间再度幽然缠来。
郦兰心的手放在腿上，呼吸间，渐渐攥紧裙摆软料。
难言处的异样开始升腾明显起来。
身体倒没有何处疼痛的地方，可唯独那一处。
晕眩间的酸涨，难控自我时的贪乐激耻。
她方才床榻上的一梦，完全称得上背弃纲常、寡廉鲜耻。
身上的衣物分明还完整，这处还是陌生的王府厢房，她人也还没脱离危险的境地。
然而就是这样的境况下，她竟然，竟然做了春情梦。
那梦里与她榻上相缠的，还是个看不见面容的男人。
而她很确定，这个男人，不是许渝。
许渝不会像他一样，以折磨她到潮癫昏极为乐。
许渝也不会如他一样，抬眸紧紧盯着她的同时，埋首狂乱吞舐，她伸着手揪他鬓发，他也不起来。
最让她难堪的，是她最后没有耐控住寻欢的坠欲，松了向下的手。
取而代之，收紧了髀肉，双足摩着男人的后背绞紧，任他将她欲泽魂津都吃了个干净。
手颤抖着捂上脸。
她背叛了许渝。
纵然那是梦。
可她幻想出另一个人，为她……那样。
她就是背叛了他。
她怎么能这样呢。
心脏闷闷地跳，眼眶泛红。
手攥得发白的时候，猛然，房门砰然打开。
“姊姊！”带着欢欣的沉声。
郦兰心猛地抬头看去。
门外进来的林敬已经换了英气的王府亲卫武服，更显气宇轩昂，身躯挺拔高大。
俊美面容上带着微笑：“姊姊，我回来了。”
郦兰心连忙站起身，止不住的喜色：“林敬！”
“姊姊，殿下开恩了！”一来，他就报出好消息，温声和她解释，
“如今京里受牵连的人太多，殿下也不想行株连之事，免得京里再乱起来，姊姊，你没事了。”
郦兰心怔住，而后劫后余生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真的……？”
林敬扶她坐下：“当然是真的！姊姊，待会儿，我就送你回去。”
郦兰心不停点着脑袋：“好，好，林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年轻男人神色温柔：“我都说了，你不用谢我。”
郦兰心心中感动，泣笑着抬首和他对视。
离得近了，落眼的时候，才发现，男人的唇上，似乎比来时红肿。
唇角，还破损了不起眼一处。
“林敬，你的唇上……”下意识忧心。
“哦，没事，”林敬微笑，“不小心咬到了而已。”

第三十六章 翻脸无情
从王府小门里出来, 外饰素朴的车马已经停在外头，马夫回过头瞧见人，连忙过来行了个礼。
郦兰心跨过门槛, 偏首看了眼淡然让马夫起身的林敬，本以为就在此告别了。
不想他垂首望她, 轻声：“姊姊, 我陪你回去。”
“……啊？”郦兰心怔了怔, 忙道,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事忙，就不必送我了。”
她如此说，实则心里还有两层不好直接说出来的想法。
一则，虽然眼前的人真的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但她总觉得他就这么认她做姐姐，着实有些草率。
萍水相逢一场，她给了他一碗药，他也帮她免了一场牢狱之灾，真说起来，其实已经互不相欠了。
她实在不愿意他再为她做更多，说她有些矫情也好, 但她就是有种心里不安的感觉。
二来，他和她毕竟是没有亲缘的男女，不好牵扯太多。
并非她自傲自恋, 她有自知之明，她既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也不是高门世家的贵女，只是个年岁已经不小的寡妇。
而林敬, 相貌身量、前途品行，都是人中龙凤，晋王若真登位，晋王府的亲卫有一个算一个，将来都会有不低的武职品阶，林敬自然也不例外，况且他还如此年轻，未来更是无可限量。
她当然没什么值得他产生春思的地方，她对他亦是无甚想法，可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和一个年轻英武的男人，多的是闲话可讲。
她从前说过要为许渝守一辈子，这么多年下来，也已习惯了如此的生活，以后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没什么不好的。
不想再生出旁的事来。
先前，他说可以去帮她查问一下许家其他人的情况，她当时很高兴，但现下，她只思索要不还是算了，她再去另寻门道也罢。
她的婉拒已经很明显，面前的人却像是听不懂似的，面色不动，只说：
“上车吧，姊姊。”
言语并不凶厉，但竟有一股不容置否的沉沉压迫势感。
郦兰心有些无措，忽地有种血液半逆的刺冷感，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无端让她想起，当年被一群婆子围着带进许家，阔深正堂内，向上首面容都不曾看清的公爹婆母跪下磕头的时候。
几息怔愣之间，她的小臂被男人的掌轻而易举擒握着，将她带到了轿凳旁。
绣鞋底踩上去的一瞬，猛地醒过神。
“我，我自己来！”慌忙用力抽出手，皱着眉飞快瞥了一眼轿凳旁依旧神情自如的男人。
她脑海里终于又抽回了些记忆的散线，然后发现，林敬，他好像颇为缺乏男女大防的观念。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亲嫂子要溺死了，小叔伸手相救，才算得上是权宜变通，不违伦常。
而当时在宅子门口，他扶了她好几次，有两回，几乎是半抱着她了；
一路过来王府，她被木梏锁着手时，他还一直紧抓着她腕，只不过她先前慌得什么都顾不上，脑子一片空白，才没功夫深思这么多。
如今想起来，这些举动实在是太过亲密了。
她是半路学的礼仪规矩，尚且知道，林敬说他从小入了王府，难道也不知道？
便是小儿年纪，也应当有所意识啊。
还是说，从前晋王府的人都还在西北边关保疆卫土，军里的汉子，到底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些？
但不管因为什么，这种有违礼法的事，绝不能再继续。
掀开帘子先一步钻进马车里，正要再探出身去，严词拒绝他方才所说要送她回去的打算。
不想还未起身，帘子接着被掀开，男人高大身躯不由分说挤进了窄小的马车里。
利落坐下的同时，朝外冷声下令：“走。”
清脆挥鞭声随即而来，马夫扬声一喝，赶着马儿拉车向前。
“你……！”郦兰心吓了一跳，顿时真急了，
“林敬，你，你快出去！”
“为何？”他似乎不解。
郦兰心真是又气又无奈：“你，男女有别，你难道不知道？”
宗懔侧首，紧盯着眼前恨不得缩到马车外头的妇人。
微眯起眼，心底窜起一股恼人的难耐麻刺，从心里烧入脏腑，又燃连上至今酥痒的唇。
好个无情无义的。
在榻上时，软肉锁着他的颅侧，身子顶得那般高让他吞吸，双颊醉酡着享受极乐，癫爽得已经要认不清今夕何夕了。
一转头，又做出这副不快愤怒的样子给他看。
他都还没治她敢在他床上叫她那废物死丈夫名字的大罪，她倒好，快活个够了，翻脸不认人了。
她还真以为她是什么不恋红尘断情绝欲的大圣人不成。
只恨那香迷了她神智不能清醒，否则，他定然在床榻顶上吊满铜镜，让她好好瞧瞧她是个什么浪荡模样。
“姊姊，”开口，依然是温和声音，“我是担心路上不安全。”
神情恳切真诚：“京里头乱了许多时日，我知道姊姊家里应当缺粮食，我便让人准备了些，后头还跟着一辆车，就在上面，如今京城里不太平，只让姊姊自己回去，我实在放不下心。”
郦兰心一愣，眼里泛起光亮：“你……”
心绪猝不及防，一下又沉入暖河之中。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自控的愧疚。
林敬，他竟然如此体贴。
可她呢，却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还在不问清楚的情况下，就这么对他摆脸色。
人家先前，一直在帮她，直到现在，也还在帮她。
她却方才逃了一劫，就对帮助她的好人冷言冷脸相向。
她这是做的什么事？
“我……林敬，对不住，我刚才……”她有些哽咽。
男人却毫不在意，看见她快哭了的样子，甚至焦急万分：
“姊姊，姊姊你不要哭。”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凶你，对不起。”有错就要改，她愧疚垂着头道歉。
“姊姊，你和我，不要说对不起三个字。”他微皱着眉。
然她依旧深低着头。
见状，他调转话头，说道：“不过，若姊姊真觉得难过，那就补偿我一回吧？”
郦兰心倏地抬首：“什么？”
宗懔微笑起来：“姊姊，以后就不要直呼我名了吧。”
“叫我阿敬吧。”
郦兰心愣住，唇瓣轻动，但还是没有立刻出声。
“姊姊，好吗？”见她不语，他的声音又低落了些。
愧疚难堪作祟，她此刻见不得他这模样。
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启唇：“……阿敬。”
“姊姊。”心满意足。

第三十七章 他是好人
许是没了蒙眼锁手的缚具, 心境也由担忧恐惧转换为劫后余生的欣喜，郦兰心觉得从王府回青萝巷的路途比来时要快上很多。
此时已经是申时末，天色赤霞红染, 马车缓缓停下后，郦兰心迫不及待推开了厢门, 甚至不想等马夫卸下轿凳, 就要直接蹦下去。
林敬在路上和她说, 他问过同僚, 说梨绵和醒儿已经按照章程查问完了，审问的人也撤了回来，这两个丫头一直呆在宅子里，并无大碍。
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她一去这么久, 她们肯定着急害怕极了。
郦兰心轻提着裙躬身出了车厢，往下跳的动作刚想起势，袖边就被牢牢扯住。
一回头，林敬好笑拉着她：“姊姊，当心伤着腿脚，不急在这一会儿。”
说话间，马夫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了轿凳：“娘子, 您慢着点。”
郦兰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才赶紧下车。
抬眼看着无比熟悉的宅子大门, 此刻心都恨不得直接飞进去。
什么也顾不上，三两步跑上阶，赶紧拍门。
知道里头的人肯定害怕不敢立刻开门，边拍边喊：“梨绵！醒儿！”
喊了几声, 拔起门闩的声响就隔着门板透了出来。
大门急吼吼地被拉开，一大一小两张脸迫不及待冒了出来。
满面通红，泪眼汪汪：“娘子！！”
立马钻出来把她扑了个满面，抱得死紧。
“娘子！娘子您怎么才回来！”梨绵哭得快厥过去。
醒儿抱着她的腰埋头嚎：“娘子——”
郦兰心赶紧回抱过去，鼻尖泛酸：“我回来了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惊险一场骤得团聚，主仆三人哭成一团，正又喜又泣之时，一道淡冷沉声倏然插进打断——
“姊姊，先把东西拿进去吧。”
三人俱是一顿，梨绵和醒儿此时才定睛朝前头看过去，望清楚马车旁边高大人影面容的一瞬，两双眼圆睁。
“你……！”梨绵大惊失色，立刻转头看郦兰心，
“娘子，他不是那个——”
这不是那个被她们娘子绑在柴房的晋王亲卫吗？！
醒儿也是如临大敌，但平素风风火火的性子此刻却收熄起来，和梨绵直接发问不同，把身子往郦兰心后头又躲了躲，小心朝马车旁男人再投去一眼。
那人面上带着微笑，可在瞧见那双深黑仿若无底的眼睛时，她竟不知为何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捏紧了攥着自家娘子裙摆的手。
抿紧唇，一句话不敢说。
郦兰心转回头，见到两个丫头警惕的样子，连忙解释：
“别怕，他是好人，就是他救了我。”
梨绵却依旧眉头紧皱：“好人？”
郦兰心朝阶下的人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宗懔面上带笑，几步上前：“姊姊。”
这回听清了他的称呼，梨绵的脸色更青了些，醒儿则是把脑袋埋得更紧。
“娘子，他，你们……”梨绵颇紧张，“姊姊？这是怎么回事？”
而后，又鼓起勇气瞪向面前比她们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人：
“你，你不是晋王府的亲卫吗，为什么跟着我们娘子回来？难不成，后头还要审问？”
提起这个，郦兰心依旧有些赧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不是这样的。他，叫林敬，真的是他救了我。”
微垂首：“将军府已经被抄家了，原本按照法度，我要和将军府里的人一样关去狱里受审，是林敬帮了我，让我不用去坐牢候审，而且之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听见她这么说，梨绵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还是疑惑：“那，姊姊……是怎么回事？”
这回不等郦兰心开口，宗懔先一步睥视梨绵道：
“你们娘子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于是便认她作姊姊。”
梨绵不敢相信，转头盯着自家娘子，只见她眼神闪躲两下，然后重重点了头。
顿时面色五彩斑斓，复杂至极。
郦兰心知道她担心什么，赶忙接着解释：
“别这样，林敬……阿敬他真的是好人，要不是他，我今日被带走就回不来了。”
梨绵却忍不住诽语：“要不是因为他，官兵怎么会搜到我们家，您也不用挨这一场罪了。”
郦兰心蹙眉：“只是凑巧罢了，我都说了，将军府已经被抄家了，连许家的旁支都要被抓去受审，府里老太太、大奶奶都进去了，我早晚也跑不脱的。”
话这么说，梨绵心里接受了些，但还是瞧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人不顺眼。
可见到郦兰心维护于他，终究也没再说什么，现在还是在外边，有什么话，她等这人走了，她们自家关起门来说。
于是抿了抿唇，生硬：“是这样，那真是多谢这位壮士了。”
“你不必谢我，我是为了报姊姊的恩情。”淡然抛下这句，只盯着被两个丫头围住的郦兰心，
“姊姊，先把粮食搬进去吧？”
说着，指向后头跟进巷子的板车，上头堆了满满当当的米面蔬肉。
郦兰心脱了两个丫头的环抱，几步上前，探头仔细望，方才瞧见他先前所说的“一些粮食”的真容，登时目瞪口呆。
梨绵和醒儿也是下巴都要掉了。
那哪里是一些，分明是一堆。
“姊姊，把门打开吧，我让他们把车赶过来卸东西。”宗懔笑道。
“不，不不！”郦兰心惊愕后连忙摆手，“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
那板车上的东西，够她和两个丫头吃饱一月有余了。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比银贵，他救了她，现在又给她这么些东西，她欠他的可真就难还清了。
然而面前的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微蹙眉：“姊姊，这些不算什么，若是负担不起，我不会逞这个强，收下吧。”
而后又温声：“后头我还想着，来蹭几顿好饭呢，姊姊家里要是缺粮，我倒不好意思来了。”
郦兰心眼神微闪了些，却不好说拒绝他来蹭饭的话，只能就这么僵着：
“真的用不着这么多……”
但面前的人已经抬手让车夫把车赶过来卸货了。
郦兰心“诶”了一声，刚想阻止，一只长臂直直拦在她跟前。
倏地抬头，林敬却没有继续和她纠缠粮食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姊姊，待会儿搬完粮食我就先回去了，府里还有公事要办，等过几天，我打听清楚许家人具体境况之后，过来和你详说。”
郦兰心手绞在一起，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甚至不太敢直视他眼睛：
“阿敬，你……”
她真的很想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她都觉得太奇怪。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林敬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真情实意：
“姊姊，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是真的想认你作家人。”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良善的人，我也打过仗，经历过兵乱，我知道，如果昨夜我不是翻进你的宅子，换作别的人，早就把我丢出家门自生自灭了，根本不会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冒风险救我。”
“姊姊，我怎么报答你都是应该的，我能做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姊姊，你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
这话说的时候带着柔情深切，郦兰心仰首，只觉心里暖酸。
他说没见过她这样的良善之人，实则，是她从不知这世上，竟然有他这般热诚真挚、知恩图报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真心觉得，平白得这么一个弟弟，其实，并不坏。
她又何必处处防着一个德行上佳、性情温和的好人呢。
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害她，但是，他帮助她平安回来了，还给她准备了粮食，知道她不安，又真切安慰她，而她身上根本没什么可供他图谋的东西。
她无权无财，夫家还是被抄了的罪臣之家，除了真心感谢她，林敬有什么理由这样帮她呢？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低低一句：“你若事忙完了，记得，过来吃饭。”
尾音缓散，宗懔瞳仁微缩，下颌随之绷紧。
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成拳，指尖于掌心挲摁，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那股刺痒再度直窜天灵。
“……我记下了，”眼眸久久未曾眨动，深望着面前妇人，“姊姊，等着我。”

第三十八章 大房来寻
看着晋王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郦兰心带着两个丫头回了家里，将宅门牢牢关紧。
用来放粮食蔬肉的厨房侧间此刻堆了一地东西，担惊受怕一整天, 主仆三人此时方才觉得肚子饿得直叫。
郦兰心挑了几块肉还有新鲜摘的菜，进厨房烧火做饭。
剩下一地的东西, 就让两个丫头去整理, 该填缸的填缸, 该吊挂的吊挂, 全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她是打小做活做惯了的，烧饭比梨绵还要麻利得多，很快弄出了两菜一汤，肉香和米香把两个搬东西搬的满头大汗的丫头馋得眼冒绿光。
郦兰心把饭菜端上桌，让她们赶紧去洗洗干净, 过来吃东西。
飞速洗净了手脸，两个丫头跑过来，上桌猛扒了好一会儿饭，才终于抬得起头。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梨绵赶紧把她走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晋王府的亲卫倒也没逼问我们什么，但是我和醒儿听见他们撞开了隔壁宅子的大门，把隔壁那四个婆子丫鬟都带走了。”
郦兰心顿了顿手里的筷子, 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许家被抄家，家里的仆人都是在官府有记档的，有一个算一个, 都跑不了，但大概不会受什么刑罚，毕竟主子谋逆，下头几百几千婢仆, 不可能个个都是从犯。
之前听林敬所说，晋王为了京里尽快归于太平，没有株连之意。
她是许家的儿媳，都逃了一劫，许家的婆子丫鬟们，只要不是近身伺候许长义和张氏的，最多是再去别家谋生路，不会有性命之忧。
现下她最担心的，还是许府里庄宁鸳和福哥儿的安危，以及归家避难的成老三他们。
今日从晋王府乘车回青萝巷，她悄悄朝外头望过，大街上明显已经清扫过，没有满地血尸，也没有四处残兵，只有往日繁华尽数消散的萧瑟。
又吃了一会儿，梨绵又抬头，欲言又止一会儿，还是说了：
“娘子，您和那个林敬，真的……结为姐弟了？”
“他可是外男啊！再说了，娘子，您真不觉得他很奇怪吗？简直像地里头突然冒出来的妖精一样！就这么，就这么出现了！”
虽说那人帮了她们，但是她们都是女子，与外头熟识的男子也不过成老三一个，而成老三和她们一起经营了绣铺八年，算得上老相识。
那个林敬，和话本精怪一样深夜从天而降，就不说了。
她们娘子心善救了他一命，他愿意知恩图报，这也罢了。
可寻常人哪会像他一样，上来就要做恩人家中的一份子？
他难道无亲无朋？他不是说，王府的那什么何大统领是他义兄吗。
难不成他有爱到处认亲的毛病？
还是有什么阴谋？
腹诽简直要化成实质从眼睛里喷涌出来，郦兰心看出来她想什么，放下手中木箸。
微皱眉：“其实，我先前也一直觉得奇怪，但是他说他是孤儿，王府里被收养训教成亲卫的孤儿都管何大统领叫兄长或师傅，实际上，他确实没有真正有血缘的亲人。”
“真的假的？”梨绵还是不相信，
“可是那天，我看见那个何统领可紧张他了，看着完全就是紧张亲弟弟一样。”
“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缺兄弟姐妹、从小没人疼爱的样子啊。”
相反的，她觉得那个林敬身上，有种很居高临下的感觉，就是那种，拿什么、给什么，全凭他心意，不容许别人拒绝的强势。
而且，他看她和醒儿，和看她们娘子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她的直觉告诉她，若不是有娘子站在那，那个林敬，根本就不会把她和醒儿放在眼里，更不会和她们说半个字。
她这么一说，郦兰心心里的疑影又慢慢冒出来一些：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我身上难道有什么值得他处心积虑骗我的吗？”
“他和我说，他才及冠不到两年，你们说，他这么一个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能看上我这么个年纪比他大了五岁的寡妇什么？”说着，都有些想笑。
梨绵没放松警惕，凑过去：“娘子！您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低了？您难道忘了，那个苏大官人？他好像也比您年岁小吧？”
苏冼文在湖边深深望她的模样倏然重回脑海，郦兰心手微微一抖，立时有些吃不下了。
但先前因为揣度林敬寻了难堪，现下真的不愿再立刻往坏处想他：
“他们不一样……林敬他，只是性情热忱了些，再说了，他若是真有那方面的心思，把我带去王府这一回，有的是时机下手，何必又帮我脱罪，又送我回家，现下还给我们这么多东西呢？”
“而且，他也不像那个苏大官人，一直跟着我，他方才走的时候还说，他身上有公事，等到事情忙完了，再来蹭顿饭。最要紧的是，天底下哪个男子，会愿意认喜欢的女子作姐姐呢，那不成了乱礼之徒了。”
话说到这份上，梨绵也低下头，思索是不是想多了。
只有一旁的醒儿，一句不发，只顾着埋头吃饭。
“醒儿，”郦兰心注意到她似乎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醒儿猛地一惊，抬头，僵了僵，又低下头：“没有呀，我，我就是太饿了。”
郦兰心给她多夹了些肉：“饿了也不能只吃饭呀，多吃些菜，啊。”
“嗯嗯！”醒儿抓紧碗，垂着头继续吃。
……
家里粮食又恢复了充足，生死大难也渡了过去，郦兰心和两个丫头在宅子里安安静静又过了几日。
终于，几天后的夜晚，熟悉的打更声从街道上隐隐传来，进入宅中。
翌日白天，高声传散朝廷恩旨的使者飞马扬声疾驰过大街小巷。
郦兰心和身边同样眼中重燃光亮的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心里的重石纷纷落地。
京城，终于平安了。
郦兰心立时便打算挑个时辰出门去，先到成老三家看看。
成老三是随军征战过的人，比旁的人更知道如何在兵乱中保命，但她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瞧瞧的好，若能见到，再详聊重开铺子的事。
再有一事，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回了王府的林敬却还没带着许家的消息来青萝巷。
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她出去之后，看看有没有门路打听到些什么。
然而还不等她自己出门，心里正计较着的当晚，宅子正门被人敲响。
沉重的拍门声和女子呼唤声一起穿过门：“二奶奶！”
听见这声“二奶奶”，站在门后的三人俱是鸡皮疙瘩骤起。
瞬息之间只同一个想法，又来了。
又是二奶奶。
但这阵寒战没维持多久，门外的人很快报上了身份：
“二奶奶！您在吗？奴婢是大奶奶身边的青竹啊！是大奶奶让奴婢来寻您的！有人在吗？！”
郦兰心一惊，赶紧把门打开。
先只开了一条缝隙，果真见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庞，就是庄宁鸳身边常跟着的心腹婢女之一。
青竹看见她，激动：“二奶奶！您，您没事？！”
郦兰心连忙把她拉进门，等宅门闭上之后，才开口急问：
“你怎么来了？你们都放出来了？你们家大奶奶呢？”
青竹脸色并不是太好，皱着眉头：“我们奶奶还好，现下已经从寺狱里脱身了。”
“真的？！”郦兰心高兴，然而很快，看着青竹的神情，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府里其他人呢？”
青竹抹了把脸，带着哽咽：“将军府，已经都抄干净了……老爷，老爷被判了斩刑，老太太和四少爷被判了流放！”
郦兰心脸色倏地一白，心里坠沉跳动。
“那，你们奶奶，还有福哥儿，和三娘呢？”
青竹抽泣了一会儿，说了来此的目的：
“我们奶奶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大奶奶说您身在府外，又一直没打听到您关在哪处狱里，想着可能您没事，就让奴婢来寻您，若寻得到，就请您去和我们奶奶见一面。”
郦兰心默然一瞬，点了头：“你们奶奶现在何处？”

第三十九章 王府熟人
正秋时节的夜晚, 飒飒寒风侵身，郦兰心系好了斗篷，又叮嘱梨绵和醒儿好生看家, 跟着青竹出了门。
马车就停在巷口，深漆厢、绣翠幰, 两侧悬挂坠流苏绢身笼灯, 在初降的夜色里焕摇赤暖光亮。
青竹扶着郦兰心入了厢内, 朝外唤一声, 车轮缓缓滚起，平稳驶向城西。
郦兰心坐定之后，又环视了厢内精巧陈设一圈，方才确认庄宁鸳确实无事了。
否则，青竹必不可能再用这样的车马来接她。
“这是去伯府的方向？”她问。
从小巷里出来的时候, 青竹和她说，如今将军府被抄家，许宅也被封了，庄宁鸳脱身之后，已经回娘家承宁伯府居住了。
青竹点点头：“我们奶奶说，先接您去伯府里。”
“福哥儿和三娘，现在也都住在伯府吗？”郦兰心眉心微蹙, 之前还没来得及问这个。
提起福哥儿，青竹的神色明显低落许多，又有些想哭的意思了：
“我们哥儿, 和四少爷关在一起，现在还没出得来，我们奶奶这些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一直想着哥儿，哥儿才多大，身体也比旁的男孩儿弱些，在那又寒又腌臜的牢里关久了，指不定又得生病……”
“至于三姑娘，三姑娘倒是出来了，本来三姑娘也应该去流放的，但您知道，三姑娘先前和端王殿下已经定亲了，听说，端王殿下亲自写了信向晋王求情，三姑娘被端王府的人接走，不在伯府里住。”
“现下最要紧的，是不知道上头怎么判我们哥儿，若是也要跟着去流放，那，那可怎么办……”肩膀颤抖着，哽咽。
郦兰心面色也青白了些，撑着镇定安慰：
“澄哥儿是老太太和老爷的亲骨肉，跟着老太太被判了流放，也不奇怪。但是福哥儿是孙辈，又才十岁，身子骨不好是外头都知道的，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呢，上头没直接判福哥儿跟着受刑，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你们奶奶是有名声的节妇，朝廷对忠妇素来有优待，再加上伯府也没牵连到祸事里，伯爷尚在朝里，怎么也不会看着亲外孙流放不管的，别担心了，事情还没那么糟。”
青竹噙着泪水：“话是这么说，但是见不到哥儿的人，我们奶奶总是放心不下，我们奶奶的性子您知道的，有什么话都爱藏在心里头，人不憋坏，也伤坏了。”
“将军府那边，就连旁支都抄干净了，伯府里头，我们奶奶也没个说话人，她不愿把苦闷倒与伯爷和老夫人听，府里年岁差不多的姐妹又早都出嫁了，哥嫂弟妹更别说了，常年不往来，骤然回去，怎么说得到一起。”
“现在也就剩二奶奶您了，还能与我们奶奶深说这些事，待会儿过去，还得求您帮帮忙，多开解开解我们奶奶。”
郦兰心拿出帕子递给她，又拍拍她手：
“放心吧，我会的，好了，别哭了，你瞧瞧，两只眼睛都哭成桃了。”
青竹接过帕子，继续抽抽搭搭地伤心。
密语低言间，马车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
厢外，车夫呼吁控马，紧接着便是传报声：“青竹姑娘、郦夫人，咱们到了。”
郦兰心和青竹对视一眼，先一步下了马车，青竹迅速整理干净自个儿，紧随其后。
承宁伯府的宅第不似忠顺将军府那般梁筑厚重、铺饰浓华，即便是夜晚，行走间，也能感受到一股水木山草灵息、文清庄雅墨气。
郦兰心跟着青竹，一路绕的都是少人的小路，最后到了一处小门。
青竹握起门环轻敲四下，门方打开。
探头出来的正是庄宁鸳的奶嬷嬷。
老妇眼睛精厉得很，一下瞧见披着斗篷的郦兰心，旋即面上带喜：
“二奶奶！”
一下又转到青竹身上：“还是你这丫头能干，快进来！”
青竹赶紧扶着郦兰心进去，关了门，才问：“奶奶呢？”
婆子：“在寝房里呢，二奶奶，您这边请！”
一行人快步朝院子里走，转过回廊时，房门开着，烛火光亮毫无阻隔洒在廊上。
青竹率先小跑起来，一马当先冲进房里，喜声止不住：
“奶奶！二奶奶来了！”
随即便是椅凳隐约的挪动声。
郦兰心还差几步走到门前，一道淡蓝身影已经匆匆跨出了门槛。
回首望到她的瞬间，捂住唇：“兰心！”
郦兰心的眼眶也红了，疾步上前抱住她：“大嫂！”
好一会儿方才松开，定睛看去，才惊觉庄宁鸳的脸色极度惨白，就连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紫。
庄宁鸳的身体一向偏弱，这些日子关在牢狱，又一直担忧独子安危，身子受的损害不可谓不重。
“大嫂，你怎么……”郦兰心握了她的手，更是比那日庄子里的还冰凉，
“大嫂，福哥儿还没回来，你要是先撑不住，等他出来之后，还能依靠谁啊？”
庄宁鸳的眼眶已经干涩红透了，眼角却还在淌出晶莹，这些天她流的泪水，比当年许湛去世时还要多。
郦兰心扶着她的手，回了屋里。
青竹和奶嬷嬷对视一眼，将房门闭紧，退出外头，把院子的其他人都打发得更远些。
郦兰心扶着庄宁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扯起笑：
“大嫂，本来我是打算明日或后日出门打听打听你们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是你先找着我了。”
庄宁鸳捻帕子擦了泪水，声音还哑着：“你没事就好，原本我还担忧你为何没消息，担心你被抓去了哪处不知道的寺狱。”
郦兰心轻声：“大嫂，你既然出来了，就是之后都没事了吧？你不知道，我得知将军府出事，你们都被关起来，真是又急，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大的事？”
庄宁鸳沉默片刻，说：……如今，我也就能和你说些心里话了。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能这么快出来，都是仰仗我父亲，其实，一早，他们就知道将军府和陈王有勾结，劝我早作打算。”
“可是你知道，福哥儿还在将军府，婆母和公爹不可能答应我把他们唯一的孙子带走，我下不了决心，只能留下。果不其然，陈王败了，我和福哥儿，也就……”
听见这些，郦兰心睁大了眼，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大嫂，你……”
庄宁鸳目中有凄凉悲哀，神色带着空茫，泪尽反笑：
“……在牢里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将军府走到今日这步，是该当的，许家家风不正，公爹急功近利，婆母贪婪短视，族中又后继无人。兰心，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家里根本不愿我嫁给阿湛，说他身体孱弱，是早亡之相，可是我不听，阿湛他，虽然病弱，却待人温和，对我也是百依百顺，但是兰心，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当年，我亲手送走了他，现在，我和他的儿子，也难说保不保得住。”逐渐僵冷。
郦兰心听出了不对，顾不上将军府谋逆的前因后果了，赶紧问：
“大嫂，你说什么？福哥儿不是关在牢里而已吗？怎么了？”
庄宁鸳忽地长泣一声，泪水汹涌而下：“我求了我父亲，去打听福哥儿的消息，结果，我父亲今天回来告诉我，说，福哥儿在牢里，病了……！”
“他才十岁，和他关在一起的阿澄才十二岁，就是能想办法差人给他送药，也不成的，他年纪那么小，根本照顾不了自己的病……！可是，我父亲说，什么时候放人，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都不算数，福哥儿只能在里头生熬着！”
庄宁鸳说着，泣啼欲碎，微躬下身：
“兰心，你说，这是不是我不肯听劝的报应？十几年过去，如今，都是一场空，到头来，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郦兰心连忙抱紧她，轻拍她因为哭泣颤抖的后背：
“不会的，怎么会留不下呢，大嫂，福哥儿还没出事，没判刑，尘埃落定之前都有转机，你不能想着这些先把自己身子拖垮了啊。”
她抱紧了面前痛苦崩溃的瘦弱女人，但其实她的心里也慌乱：
“至于，至于福哥儿什么时候放出来……”
咬了咬牙，握住庄宁鸳的肩头，将她撑扯起来，低头对着她的泪眼：
“大嫂，你信我吗？你若信我，我去给你打听。”
庄宁鸳哭着摇头：“没用的……谋逆的罪臣家眷，谁去问，也……”
“我可以试试！”郦兰心打断她，深呼吸几下，压紧声，“我，我在晋王府认识个人。”
房中哭泣声倏地一止，庄宁鸳愣愣地抬头。
郦兰心抿了抿唇，才接着说：
“其实，我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运气，是晋王府里的那个熟人帮了我，他是晋王的跟前人，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晋王府的，熟人？”庄宁鸳怔了一会儿，眼中焕发出光亮，“真的？”
“是什么人？”
郦兰心咬着唇，犹疑着不敢说出林敬的身份。
庄宁鸳更加着急：“兰心，你说话呀，是什么人啊？我，不需要你去，你引荐给我认识也行啊，我，我会准备银子，不，金子！只要他能打听到晋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他想要什么都行！”
“他……不太方便出来。”挣扎过后，还是没有说出林敬的真实身份。
“不方便出来？为什么？是，是他不想出来吗？这个人，是男是女？晋王的跟前人，应当是男子吧？是晋王的侍卫，还是……”
郦兰心闭了闭眼，她实在不擅长扯谎，但是刚刚为了安慰哭得快厥过去的大嫂，一急，把林敬的事顺嘴秃噜了出来，此刻只能强行补救一番了。
“不，不是侍卫，他，他……”郦兰心咬紧牙关，最后挤出几个字，
“他是，是晋王府的……”
“太监。”

第四十章 深夜相见
她的回答说完, 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有庄宁鸳半信半疑的声音：“……晋王身边的，太监？”
郦兰心低着头, 也知道说这话换作谁也不会立马相信她的，但话出如水泼,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就是, 去行宫之前, 晋王府在我的绣铺里定过两幅绣品, 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那个小太监，和我是老乡，管我叫一声姐姐。”
庄宁鸳没说话, 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郦兰心说着说着逐渐熟练，开始镇定自若：
“是真的，不然的话，大嫂，今日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啊，将军府被抄之后不久，城里的军兵就拿着籍帐搜到青萝巷了, 还说你们都被带走了，只有下人们还关押在宅子里等着处置。”
“我本来也要被关进牢里候审的，万幸我认识的那小太监和晋王府的何诚大统领相熟, 帮了我一把，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这么说半真半假，但关键的信息都是对得上的。
郦兰心深居简出，只在京里经营绣品铺子, 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几乎不和旁人交际，更别提知道王府里的事了。
她能报出晋王府大统领的名姓，说的话可信度就已有五分，且她现如今平安无事，便证明抄家的祸事她的确躲过了。
若非有人相帮，这场整个许家都倾覆进去的大灾，她一白身妇人，绝不可能轻易从中脱身，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从牢狱里出来。
庄宁鸳心里有了点底，定了定神，连忙又问：
“那这位公公，肯帮忙吗？”
“他会帮的。”郦兰心连忙说。
之前林敬已经说过会去打听许府的消息，只是他可能太忙，这几日才没再过来。
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
“只是，虽然他会帮忙，可大嫂，你也知道，这种大事，就算是离得最近、贴身伺候的人，也不一定能探出上边儿的真意，若是没有结果……”
林敬是晋王亲卫不假，可他毕竟不是晋王本人。
纵然近水楼台，摸不摸着天上月却实是未知事。
但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庄宁鸳已是近乎感激涕零：
“没关系！只要，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够了。”
“兰心，我这里有些银票、田契，过后你回去，一并带上。”求人办事，自然不能空口无物。
郦兰心一愣，旋即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却被面前人抬手打断。
许是又有了盼头，庄宁鸳终于有些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沙哑：
“兰心，你别拒绝我，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你和那位公公虽有交情，可终究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为我打听福哥儿的事要冒风险，我不想全是你去欠这个人情。”
“而且，他收下东西再去办事，我这心里也踏实些。东西我会分成两份，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给那位公公。”
她好歹也协助张氏掌家多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通晓的。
郦兰心垂眸，微蹙着眉，思绪回转几刻，颔首：
“大嫂，给那位……公公的东西，我会拿去给他的，至于旁的，就不必了。”
她有手有脚的，虽然不富裕，却也不是穷困潦倒，妯娌十余年，只是传个话罢了，哪用得着庄宁鸳给她银钱。
庄宁鸳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轻拍：“这钱，你还真得拿。”
话落，郦兰心怔住：“啊？”
“怪我今日心绪不宁，一见着你，就只顾着哭福哥儿的事儿了，正事还没说呢。”庄宁鸳面上苦笑，
“我让青竹去寻你，一是确认你安危，二来，若你无事，那就得把你请过来，看看如何料理抄家之后的事。”
“将军府封了，三娘现在住在端王殿下的外宅里，打算挑个日子，从那里出嫁，我去见过她一面，说是如今侧妃之位是得不到了，只能先做侍妾，但端王殿下还是会以侧妃的规格迎她入府，一应聘礼半分不少。”
“所以如今，也就剩你、我，还有她三人尚且有余力。将军府名下的产业、田地、庄子，都要罚没，许家祖茔在的那处族庄也不例外，所以，许家先祖、你大哥、还有阿渝的坟寝……到时候都要移出来。”
听到迁坟，郦兰心方才一醒。
不由得心中微叹，到底还是她大嫂心思更加缜密，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事。
庄宁鸳接着道：“这些事都需费不少钱财力气，当年阿渝过世，留下的东西按律例本应分给你许多，但那些把持在公爹婆母手上，只让你得了一间铺子一座宅子。”
“现下迁坟，当然不能再让你贴补，京城百废待兴，你就是有心，也力所不逮，所以，阿渝那份，就由我和阿湛出了，我们做哥嫂应当的，你可别再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郦兰心也不再矫情什么了。
庄宁鸳说的都是实在话，兵乱起前她折价卖了货、关了铺子，囤买了许多东西，又额外拿了一笔银钱给成老三，如今积蓄确实不够再行迁坟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肯卖铺子换钱，现在也没有出手的地方。
但迁坟的事是拖不得的，如今已是仲秋，古云，天有四时，王有四政，秋冬是行刑罚之时，她那公爹婆母受刑怕是拖不了多久了，所以这迁坟之事最好入冬之前就办完。
思忖之后，点了头。
庄宁鸳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神色忽地变为犹疑，欲言又止，终道：
“商议这些事，三娘也得知晓，昨日她也送了书信来，说请了几个善风水堪舆的道长，选了几处宝地，让我过去商量新的祖茔定在哪里，还有其余繁杂事宜也要细议过。”
“她住的地方不大方便白日去，我本打算这几日选个时辰过去，现下既然说到了这事儿，你也在，兰心，你要同我一起去见她一面吗？年后，她应该就和端王殿下一起回封地了。”
“……说起来，她在信里，也问到了你，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也想见一见你。”说这句话时，庄宁鸳微微皱眉。
郦兰心听出她言中之意，对许碧青问到她也是颇为惊讶。
许碧青年后要和端王回封地，若是她今夜肯去，那这一面，大抵，也是此生她和许碧青最后一次相见了。
平心而论，从前无事，她是不愿见这个小姑的。
但如今，将军府已经彻底塌了，公爹许长义斩首，婆母张氏带着幼子流放，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一个家族，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或许是因为幸存之人相惜，许碧青才会一反常态，来询问她的安危。
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姑娘，比她小上快十岁，一朝沦为罪臣之后，背井离乡去做年逾三十的王爷的侍妾。
世事无常，真是半点不由人。
郦兰心沉默了良久，不着痕迹叹出气：“……大嫂，我和你去。”
庄宁鸳也深深叹息，让她先等着，起身推开门，把门外的青竹等一干婢女叫进来。
方才哭得太过，现在脸上不好看，还得先净过面容才好出门。
约莫两刻钟之后，郦兰心跟着庄宁鸳上了一辆比来时更大的马车，但外表却不怎么起眼。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丫头婆子坐在后头另一辆远远跟着，骏马奔蹄之声在夜里更加清晰。
许碧青所居的宅院离承宁伯府颇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
宅院位于深巷最里处，门紧闭着，院墙出奇的高，伯府丫鬟扶着庄宁鸳和郦兰心下了车，庄宁鸳摒了旁人，亲到侧边角门前，提环敲响。
连续敲了足足十来下，门后才有开锁拔闩的动静。
小门开了，面色严肃的婆子探身出来，见到庄宁鸳，一凛：“庄大夫人。”
庄宁鸳平静：“三娘央人来信予我，让我过来见面。”
端王府婆子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眼睛扫到后头披着斗篷的郦兰心身上。
顿时警惕至极：“那这是？”
庄宁鸳：“你不认得她，她是三娘的二嫂，你们当叫一声郦夫人，三娘信里问到她的。”
端王府婆子方才放心，退了开来：“两位夫人请，我们姨娘久候了。”

第四十一章 身后是谁
郦兰心跟在庄宁鸳和端王府婆子的身后, 进了角门，越过宅院高墙，方才见到内里锦绣富丽。
此刻夜虽渐深, 通往宅子主院的小径一路沿设铜座琉璃宫灯，整座宅子格局布置雅致不失奢丽, 没走多久, 站在主院门前, 幽隐芙蓉香气已然钻入鼻尖。
又有秀裙婢女盈步上前接引, 通禀过后，庄宁鸳先一步进了房内，郦兰心稍慢两步跟在后头。
抬首，秋光烛明，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入眼璇闺绣户, 站在中心的许碧青的却再没了往日同这满室华奢相映的傲然明艳。
身着淡素纤罗，眼眶赤红到干涸欲裂，面上也是泪水无数次打湿后留下的红胀。
视线率先定在最前头的庄宁鸳身上，嘶哑：“大嫂。”
待引路的婢女退开，身后，郦兰心揭下斗篷帽子。
许碧青睁大眼，面上皮肉忽闪过抽搐颤抖, 喉间微动，牙关里咬出字：
“……二嫂。”
郦兰心神情平静，只眉心略染愁意, 无言回望她，点了点头。
许碧青目中微闪，而后朝王府婢女投去一眼，后者立时意会, 退出房中。
房门闭阖后，三人进了里间，缓落座。
夜间会面时间有限，没有多余闲暇相对无言空坐。
庄宁鸳直奔来此的目的：“三娘，你二嫂也平安脱险了，你信里问到她，我便带她过来了。”
“我们这回来，就是和你一起商量迁坟的事，你之前说选好了几处地方，都是哪里？先拿舆图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然而她问完，几步外坐着的许碧青却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微垂着头，似乎在出神。
和身旁的郦兰心对视一眼，庄宁鸳回首，皱眉唤道：
“三娘，三娘？三娘，你……”
“端王说，大概下月，父亲就要被行斩刑了。”忽地，对面女娘幽低的声音飘魂一样响起。
郦兰心和庄宁鸳俱是愣住。
许碧青直直盯着脚下莲花地砖，出气如吐丝：
“……到那时，母亲和澄弟，也要流放了，一走，就是三五年。”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澄弟，才十二岁，都要流放到边陲之地……”喃喃一般。
郦兰心听着，只依旧默然。
她今日过来，只是为了迁坟的事，至于旁的，她无能为力，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又才经过大嫂和福哥儿的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安慰许碧青了。
庄宁鸳则闭了闭眼，开口：“三娘，朝廷恩准，允准犯官家眷将罪臣的尸身收走敛埋，父亲的后事，我已经有打算了，至于母亲和四弟那边，到时，我会让人多加打点……”
但不等她继续说，对面的许碧青突然站起身来，抬首，眼睛不是看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另一边的郦兰心。
那眼神，充斥着极度的渴盼、掩藏不住的激动，还有隐约不甘屈辱，所有情绪交杂一处，化成炽灼烈火，烧向目光尽头的人。
庄宁鸳瞬时心中一震，正要偏身挡在同样脸色一变的郦兰心跟前，耳边却倏然一声沉闷坠响。
下一瞬，两双眼俱是瞳仁震缩。
许碧青重重跪倒在地，而后，向郦兰心磕了一个头，再抬首时，额前青肿。
郦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了，一边的庄宁鸳也呆了。
“你……”神思还没回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要起来避开她。
“二嫂！”许碧青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顷刻间泪流满面，沙哑嘶嚎，
“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我对不起你！我罪有应得，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又猛地俯身磕了一回，起身迅速抬手，再朝自己的脸上左右狠狠甩了两个巴掌。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咬牙哭喊。
郦兰心已经从座上惊跳起来，心中恶悚之感骤起，手撑着案几，面容青白。
庄宁鸳动作则更快，疾步上前就要拉起跪地的许碧青：
“三娘，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许碧青眼神纹丝未动，紧盯着郦兰心，庄宁鸳的手刚搭上来，她便抿唇，一把将她推开，力气之大，让庄宁鸳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二嫂！”她再叫了一声，倔强不肯起来，竭声，
“我知道，从前，你在家里受过委屈，可现在，全家遭难，纵然往日再多恩怨，此时也该消解了吧？二嫂，你就是不看在多年的情分，也想想我二哥，二哥他对你，难道不好？”
郦兰心移开眼，不为所动。
她知道，这些话，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你想说什么？”
许碧青急促喘息两下，紧接着便又磕了一次头，倏然直起上身：
“二嫂，如今家里，我只能托付你了——”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身上还有病根，澄弟又还只是个孩子，养尊处优多年，若去流放，一路上艰难劣苦，就算拿银钱打点押送之人，那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所以……”咬了牙，目中燃焰，
“二嫂，我求你，你去跟着母亲和澄弟吧！”
话落，站立的两人俱是颤手瞠目，难以置信。
良久，是庄宁鸳先开的口，声音抖着：
“……三娘，你……你是疯了罢？！”
她早觉得奇怪，许碧青为何会在信里那般恳切地询问郦兰心是否安好。
还说，如果安好，许家如今只剩她们姑嫂三人，自当见一面，毕竟，往后恐怕再难有相聚之时了。
她想过，许碧青可能是真心悔改，想与郦兰心解怨释结，也想过，过来以后，许碧青会朝她们怨诉痛哭，又或者，许碧青是想求她们想办法废止这门婚事，让她免于做妾的命运。
但千般思，万般绪，却独独没想到，她打的会是这个主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庄宁鸳几乎要气得仰倒过去，
“你，你竟然，要你二嫂去流放？！”
“不是要她去流放！是陪着母亲和澄弟，照料他们罢了，她依旧是自由之身！”许碧青扬声驳斥，
“法度明文，重罪流囚不能带仆人，可是，流放犯人的亲属可以自愿随配！我问过端王殿下，他同我说，陛下已经开始恢复清醒，不日，朝廷就要册立东宫了，晋王封太子，会大赦天下，纵然我们家是谋逆之罪，母亲和澄儿也能受一些荫益，最多五年，流放就会结束的！”
“你，你……”庄宁鸳只觉得头晕目眩，抬手颤抖指着她。
许碧青不再管她，而是死死盯着脸色苍白漠然闭眼的郦兰心，膝行过去，扯住她的手：
“二嫂，我知道，母亲从前对你严苛，可，可那也是规矩使然，母亲纵然有错，但她也从未真的加害于你呀！澄弟就更不必说了，他从来就与你没有什么龃龉啊！再说我，若你恨我，打我骂我都使得，我绝不还手！”
“而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去的，我，我这里有金银，田地，端王殿下给的聘礼，我给你一半，若是不够，我再添！足够你回来之后，在这京城富贵安逸一辈子了！”
“二嫂，我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她说着，涕泪横流，
“我知道，只有你跟去，母亲和澄弟才可能有活路，旁的人都不成的！我求你了！二嫂！！”
死寂夹杂哀嚎，悲怆窒闷。
郦兰心垂首，和许碧青通红双眼直对上，缓缓启唇：
“……流囚亲属可以自愿随配，三娘，那你为何不自己去？”
许碧青僵了一瞬，眼神依旧犟瞪着：
“我就是去了，也照顾不好他们，可是二嫂，你不一样，你是吃过苦的人，将二哥照料得那般好，这件事，只能靠你。”
这回不等郦兰心再说话了，庄宁鸳疾步过来，不由分说扯住跪地女娘的手臂，使劲力气将她扯开。
“兰心，我们走。”彻底漠然，拉过郦兰心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话没说清楚，你们不能走！”许碧青鼓睛瞪眼，迅速撑身站起，她的速度快得多，一下拦在两人跟前。
无视庄宁鸳的怒目，只盯着郦兰心：“二嫂，你还没回答我。”
“你可别忘了，当初，二哥对你有多好，他死之前，说他身为人子，却天命不佑无法孝养双亲，希望父亲母亲好好保重，将澄弟培养成家中栋梁。”
“现在，父亲被判了斩刑，母亲和澄弟也危在旦夕，你身为二哥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替他尽孝道吗？！”
郦兰心的面上已经没有表情，唯余丝丝疲惫，更古怪的是，她此时，心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些想笑。
半晌，看着对面气盛凌人的年轻女娘，开口：
“我不会去的。”
“既然流囚随配亲属是自由身，那你可以自请随配，然后带上你的仆人，这样，既可以照料你母亲和弟弟，也不违法度。”
目光淡淡，抛下话后，抬步和庄宁鸳相挽绕过她。
方才走过，身后尖喝乍起：“你站住！！”
两人不欲再管，继续往外走。
下一刻，许碧青的冷笑随即而来，扯下颜面的哀求顷刻间转变成撕破脸的尖锐恶意：
“郦兰心，你不愿去，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二哥，找了下家吧。”
寒刺诡冷平地而起。
已走到屏风处、正背对着她的两人霎时顿住脚步。
许碧青唇角衔着寒笑，继续道：“……我很好奇，我许家满门被抄，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村妇，怎么有本事出来得这么快？”
“先前，我向端王殿下探问，可就连他，都查不到你关在哪处牢狱，你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
许碧青拍拍皱了的裙摆，目光恶恨如厉鬼，唇角衔着寒笑，缓轻踱步过去，慢幽冷语：
“大嫂背后，有承宁伯府，我身后，是端王殿下，那你呢？你后头，是谁，肯在这样的大案里，冒风险把你这么快摘出来？”
站定在脸色俱是难看的两人面前，讥讽嗤声：
“郦兰心，刚才我一直忍着不拆穿你，你觉得你瞒得很好是吗？”
“你无父无母，就算有，也是卑贱庶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亲王殿下都找不着你在哪儿？”笑之以鼻。
“所以，你说吧，是哪个野男人，帮的你？”

第四十二章 再嫁由身
看着面前已经逼近疯魔的小姑, 郦兰心和庄宁鸳都是脸色煞白发青。
原本以为，家族倾覆，她们剩下的人, 不说相依为命，至少也该和气相待。
却万没想到, 今日这一趟, 竟是暗藏陷阱的鸿门会。
庄宁鸳此刻真正后悔, 这么多年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碧青是个什么性情，脾气傲烈与许父如出一辙，心思狠毒又肖了婆母张氏几分。
她怎么会觉得，许碧青想见郦兰心，是真的要同她言归于好。
许碧青从来就看不起比自己出身低的人。
说到底, 今夜这桩事，她也有责任。
许碧青讽声刺问完，目光冷津寒彻，只定在郦兰心身上：
“怎么，你为什么不出声了？是被我说中了是吧。”
“那个人是谁？是刑部狱政的哪个官吏？还是你什么都不顾了，巴结上了哪个宗亲？肯帮着你罔顾法度，瞒天过海？”
目中赤红愤恶愈来愈深。
决眦恨怒, 厉声：“你对得起我二哥吗？！”
“你当年，不过一穷山恶岭里出来的贱民，没有我们许家, 你就是爬上几辈子，也沾不上京城的一点泥！没有我们家，你现在能舒舒服服地在这京城里过活？！”
“若不是我二哥受了重伤，你这样的女人, 哪里配得上他？你嫁来我们家，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可我们不还是保你吃穿不愁，我二哥，还教你文墨书画，特意找我，让我陪着你去见识京城风采，为了你，他临走前的几个月，都还在和父亲母亲闹不快，可你呢？！”声嘶力竭。
许碧青步步逼近，目眦欲裂：
“旁的妇人，夫死无子，奉姑之养，孝顺备至，而你，丈夫死了之后，离家别居，不事孝敬！我娘找人看着你，是对的，你能嫁给我二哥，本就是你毕生的福分，可他才死了不过八年，你就守不住了?”
“你就是个贪生怕死，杨花水性的荡-妇！！”
“啪——！！”脸被狠狠扇偏。
许碧青旋即惨叫一声，差点晃倒在地。
庄宁鸳颤抖着缓慢收回手，胸膛快速起伏，喉间动了动，和一旁同样面露震惊的郦兰心对上眼。
但打已经打了，就像天上砸下来的雨雪，落到地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许碧青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右颊，颤抖回首，不敢置信望着打自己的人：
“大嫂……你，你打我……？”
猛地抬手怒指右侧：“你该打的人是她！你也是许家妇，你不帮我，你帮她?！是她背弃丈夫，不守贞节——”
庄宁鸳两步上前，这一回没了极度激动下的冲涌愤怒，而是面如冰霜，扬起另一只手，狠狠扇在她的另一边脸上。
不等许碧青反应过来，沉喝冷斥：“长嫂如母，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公爹婆母蒙难，你尚未出嫁，论礼论法，都应由我这个长嫂来管教你。”
“你既如此通晓礼训，那你服还是不服？”
许碧青直起身，恨意几乎冲出眼眶：“你……！”
庄宁鸳不惧，直直盯着她：“碧青，从前你是家中唯一女儿，你父亲，你母亲，都当你是掌上明珠，你大哥二哥，更是对你呵护备至，所以纵得你狂妄任性，莫说家中，就是出去外头，也从来只有你压着别人的份。不论你做了什么，你身后，都有爹娘给你撑着。”
“但现在，将军府已经被抄了，你已经不是什么将军府大小姐了。我原本以为，经此一遭，你也该知些事理了，可你，却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悔改！”
“我只告诉你，你二嫂能出来，是因为她本就无罪！还有，你二嫂不欠你二哥什么，当年，你二哥病重瘫在床上，万事，哪样不是你二嫂亲力亲为，即便是家中下人，如此辛劳，你也该念她一声好啊！可是你，全然没有心肝！”
许碧青咬着牙，依旧毫无愧意，冷笑：
“她本就是我们家买来的，不是吗？我娘说过，买她的时候，她的家里人可是千恩万谢，让我们怎么待她都使得。若是她觉得不公，去找卖了她的人啊，我们家有哪里对不起她？”
郦兰心听在耳朵里，心中已经麻木。
这么多年了，依旧是这样。
虽然听起来惨淡，可她发现，她真的已经习惯了。
许碧青再怒再骂，她也没有太多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该悲，还是该喜。
庄宁鸳则是从眼神还有愤怒，彻底变作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许碧青数秒，开口：
“……对，你说的不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种的因就该去找谁。等再过几月，你也会和你二嫂当年一样，离乡背井，嫁到陌生的地方去。”
许碧青脸色终于大变。
“若你日后，有什么委屈不甘，尽管写信寄给婆母，或是烧与公爹吧。”庄宁鸳说罢，将她推开，拉着郦兰心走向房门。
推开门，端王府的婆子婢女脸色青黑，已经在门口听了许久。
庄宁鸳扫了她们一眼，冷声：“你们姨娘自己磕青了头，还把脸给扇肿了，去看看吧，我们就先回伯府了。”
听到这些，门口一众婢女的脸色更是骇成惨白。
端王颇为喜爱现在这位青姨娘，时不时就会过来看人，要是下次过来，瞧见新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不得把她们全拿来陪绑？
可是眼前这位庄大夫人，既是青姨娘的大嫂，又是承宁伯的爱女，端王殿下特意嘱咐过要客气礼待，也得罪不得。
面面相觑，只能瞪着十几双眼睛，目送庄宁鸳带着郦兰心离开。
走向宅院角门的路上，只有她们二人，身后，主院里传出一大群丫鬟婆子的惊呼大叫，喊冰的喊冰，喊药的喊药。
将这些都抛在后边，两人拒了引路的婆子，头也不回朝来时的方向走。
寒风骤然吹来，郦兰心将斗篷帽子扯起，搓了搓手。
走到了偏僻处，四周半点人息也无。
“兰心。”身旁，庄宁鸳的声音冷然。
郦兰心偏首：“嗯？”
纤弱妇人侧颜如玉，淡淡：“你那位王府熟人，真的是太监么？”
郦兰心瞳中猛缩，震在原地。
庄宁鸳也定住脚步，回身，直视她，却没有半点意外和疑怒，反而很平静：
“其实，你之前说的话，我一早就不是全信。你不用害怕，从开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任何想要斥责你的想法。”
“我只是想说，幼嫁从亲，再嫁由身，你若真是遇得良人，多为自己打算，不要为了那点名头，守苦一辈子。”
郦兰心怔住了：“大嫂……”
庄宁鸳放空眼：“将军府已经没了，阿渝也已经去世许久了，妇人不为夫守节一生，不是错。你见过天底下，有几个男子，失了妻子不再续娶的？”
“我是不愿福哥儿受委屈，才一直不再嫁，可兰心，我同你说句实心话，你……别看不起我。”苦笑，缓缓道，
“其实，你大哥走之后，我心里，有过后悔，后悔不该不听爹娘的，非要守寡作抚孤节妇，此后，万般乐趣都与我无关了，当年，我也有过青春年华，如今，尽数消磨了。到现在，也就这样了。”
郦兰心微微睁大眼。
她知道，庄宁鸳和大哥许湛之间情意甚笃。
所以，她从未想过，庄宁鸳当年也会有后悔守寡的时候。
骤然惊到，迟迟说不出话来。
庄宁鸳拍了拍她的手：“总之，多为自己想想吧。”
郦兰心愣过后，露出来这宅院之后第一次笑，柔声：
“大嫂，这你还真误会了。我和那个王府熟人，真的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虽然我与二爷成婚是命运弄人，但，我活到现在，除了爹娘，二爷是对我最好的男人了，所以，我愿意为他守着。”
“再说了，若是再嫁，谁知道会嫁给什么人，还不如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求个安稳，已经够了。”
……
晋王府。
深夜，书房灯火通明。
暗卫疾入，躬身，将密报奉于案上。
外封赫然一“郦”字。
“她今日出门了？”宗懔冷眄下首跪地暗卫，放下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砂笔，拿起案上密报。
暗卫：“是，夫人先去了承宁伯府，后又去了端王殿下的外宅。”
“见了谁？”
“夫人原本的大嫂庄氏，还有小姑许氏。”
长指轻挑，密信旋即展开，白纸墨字，赫然是今夜两处宅院中谈话的详文。

第四十三章 对她更好
手中密信共三页纸, 第一页是承宁伯府里的钉子禀来的，后两页是暗卫跟入端王防备松懈的外宅里探听得来。
宗懔漫不经心，先扫了第一张纸。
最初几句记下的是郦兰心出青萝巷的缘由, 以及和庄宁鸳见面的情状，无甚特别, 忠顺将军府被抄, 郦兰心和这个前大嫂早晚会有联系。
冷目缓移向下, 在看到“庄氏痛哭”“王府熟人”诸般字眼时, 面色也尚无变化。
然而紧接着，两个刺眼无比的小字直直扎了过来。
瞬时，额边青筋暴起。
暗卫依旧半跪堂中，垂首静候。
忽地，耳中钻进纸张揉紧的摩擦声, 以及案后，主子从喉间挤出的冷笑。
头上不自主冒出冷汗，脑袋随即埋得更低。
宗懔深吸气，闭眼将掌中被捏成一团的宣纸扔到一旁，继续看第二张密报。
这一张的墨字比上一张要小上不少，所记录的内容自然也更多。
已然拧眉，垂眼速阅。
逐渐, 戾气升腾。
光阴点滴流过，这一次，打破书房寂静的不再是携着怒气的嗤笑, 而是信纸被反手狠厉拍在案上的沉重巨响。
悍如雷霆，怒震满堂。
“去把何诚叫来！”厉声。
暗卫立刻起身：“是！”
疾速奔出书房之外，片刻不敢犹疑耽慢。
房门匆匆推开，又急急阖上。
通室灯辉, 让纸上字迹半点无余映入眼中。
顷刻间烈怒极恨烧灼五脏六腑，即便鼎炉幽升出的龙脑香气也远不足以清心怡神。
宗懔闭上眼，只略扫过一回的字却尽数浮现脑海。
“流放”、“自愿随配”、“替夫尽孝”、“野男人”、“荡-妇”……
最后是暗卫在末尾所写，“夫人似万绪寒灰、不欲争辩”。
松身，脊背重重靠往椅身，仰首望去，是金绘叠覆之平棊。
良久，抬掌捂在面上。
因焚了银炭与香鼎，书房的窗未曾全闭，秋寒萧风不时钻进来，又湮没在屋内热暖中。
……他记得，母妃去了以后，每年的秋冬，父王都会在房中焚她冷天最爱用的月麟香。
每一回，他会跟在父王身边，看着他小心做从前根本不会的精细香事。
父王还特意避开母妃的灵位，悄悄和他说过，他制香饼时，还会偷偷往月麟香里加一味返魂梅。
但他不知道妻子会不会不喜欢，所以，不敢告诉她，只能和儿子说。
宗懔逐渐长大，十几年过去，这秋冬的习惯依旧没变。
他父王最后一次点香后不久，因为战场旧疾，倒下了。
他跪在床前，握着他父王的手，看着榻上往日如苍松坚劲、似巍山挺拔的人逐渐失去清醒意识。
父王也紧紧攥着他的手，嘴里喃喃低语：
“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你知道吗……？”
宗懔重重点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母妃离世的那一日起，父王每次醉酒、每次带他去祭奠，都会将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重复。
他父王最恨的，就是当年迎娶母妃、知道母妃被家中当作四处联姻的献媚棋子之后，没有想法设法，将文安侯府赶尽杀绝。
若他心足够狠，早将文安侯府踩入泥里，那，母妃就不会因为得知生母在侯府中被磋磨早死而难产血崩。
若他心足够毒，在那庶妹前来西北王府，下人禀报于他，察觉不对劲的那一刻立即下手，将这一队人马全部枭首扔入荒原喂狼喂兽，那母妃，就还在他们身边。
他不应该只是带着妻子远走，而是应该不留余地铲除她身边所有的隐患。
至于她如何想，不甚重要。
若她心慈，瞒着就是。
就是因为他手软了，因为他太顾及妻子的心善，默许了退让，他才会失去她。
“敬儿，我儿……”回光返照之际，他父王似乎终于恢复一些意识，嘶哑唤他。
宗懔俯身到父亲的唇边。
“你记着，你……记着！”老晋王噙着恨，
“往后，若你，有了什么非得不可的人，或者东西，但凡遇到拦阻，或是有，任何隐忧，绝对不要，心慈手软……！”
“一定，一定把事，做绝！！”
……
砰然，书房大门再度推开。
何诚问讯而来，疾步入内，尚未行礼，便瞧见案后主子神态。
他侍奉多年，无人比他更清楚此时是何氛围。
行礼垂首：“殿下。”
“嗯。”宗懔扯下手，复又坐直身，目中寒意极彻，掀唇，
“老十二，把忠顺将军府的罪女，带走了，安置在外宅。”
旁的罪臣府邸，自是没什么，但提起忠顺将军府，何诚立时一个激灵。
而“老十二”，指的自然是端王了。
且方才来唤他的人，他认得，是他们殿下安在青萝巷的暗卫之一。
那么今夜的事，大抵与那位有关了。
说来，那日那位娘子从王府离开之后，他们殿下夜晚总算能勉强入睡了，白日里瞧着，都没从前那些日子那么怒躁沉郁。
但，毕竟是新欢，又还没真正得到人，一时半会儿，撤不了手也是很正常的。
心下有了计较，扬声：“是，端王殿下已经将许家三女许碧青带走，不日便迎入府中为侍妾，只不过，据说，端王殿下依旧要给予那女子侧妃的婚娶仪制，一应聘礼、住所也都与寻常侍妾大不相同。”
宗懔腕底压在案上，长指轻敲案面。
半晌，狭眸噙了寒冷笑意：“谋逆罪臣之女，当入贱籍，罚没为奴，他竟敢给谋逆罪臣之女亲王侧妃礼遇？”
何诚瞬间便听出了真意，立刻应声：
“殿下英明。臣也觉此事大不妥，殿下恩典，允准端王与罪臣亲眷行完已定婚契，本就是格外开恩，端王此番以贱为贵，分明是阳奉阴违，应当严厉申饬！”
“只是申饬？”阴鸷。
好容易爆发一回口才的何诚瞬时又愣在了当场，索性抬首，候主下令。
宗懔微垂眸：“本王记得，端王妃亦是武将名门之后。”
何诚这倒知道：“是，只不过，端王妃天生体弱，但素有行事不苟、持家有度的贤名。”
“有此贤妇，老十二却为一罪女迷失心窍，违乱法度，实是不将宗室礼训放在眼中。”冰冷沉声，
“传令，许氏女为谋逆罪臣之后，当为贱籍，怎可以侍妾之位居于亲王府邸，当贬为奴婢，劳苦侍奉，受教于王妃，以思己罪。”
“明日你亲去，携本王口谕，训诫端王，再派加急使者，将许氏身契亲自交予王妃，告知王妃，应当严厉管教罪臣之女，若有为难之处，便书信来京，本王自当为她做主。”
何诚心中一跳。几乎已经能够预见那许氏女后头的日子了。
然而上头的施令却还没完，寒音继续落下：“许长义之妻张氏、及其四子，俱流放崖州，永戍不得离开。”
“至于许长义长媳庄氏、与其幼子，”宗懔眉宇稍松一些，深眸渊黑，
“庄氏，为节妇，朝廷应予优待，念其膝下唯有一子可事孝养，着其子免于流刑。”
“然，罪臣之后，三代以内不许入仕，出狱放还后，与其母即日离京，发还母家祖籍之地，此生再不许入京畿。”
“忠顺将军府所契奴仆，全部发往京畿之外。许氏旁支，参与谋逆者，同斩，其余人等，迁籍西北，许氏祖茔坟寝，一并同往。”
尾音落定，何诚眉头紧锁，眼中震颤。
……连坟墓，也要远走。
如此一来，那位郦娘子的夫家，可就是丁点东西都没留下了。
仿佛一地薄薄尘灰，无风之时纵然能盘桓日久，等到飓风来临，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就这么被扫出京城。
寒毛卓竖，此时此刻，他忽然感知到丝缕危险。
那位娘子，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真的会欣喜吗？
还是，恐惧万分？
宗懔掀眸，盯着案下有些僵愣的何诚，不耐：“怎么？”
何诚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主子跟前发愣，简直想找根棍子抽自己一顿：
“没！臣明白了！”
应声之后，上首的人没再下令，他便试探：“殿下，那，臣告退了？”
宗懔收回眼，看向桌上还没有翻开的第三张密报，拧眉：
“你先留下。”
何诚抿紧嘴巴，不言站定。
宗懔将第二张密报掀起，劈手掷在地上，凝神再看最后一张。
慢慢，眯起眼。
唇角冷笑再度浮现，而与之前不同，这一回，脖颈、手背，俱是筋脉突涨。
狭眸移转，站起身，而后来回踱步，从缓，到急。
何诚定眼一看，心中正要大呼不妙。
案后来回疾走的人却已猛地刹住步伐，回身，将案上物什尽数狠扫于地下！
墨汁、朱砂、奏折、笔砚……尽皆乱坠砸地，一塌糊涂。
“殿下！”何诚急忙要上前。
下一刻，撑手在案上的人却抬手示止，胸膛起伏数度，很快强自平息。
瞳中阴霾寒沉，恨不得立刻出府，把那没良心的妇人捉来拷问。
她本应当跟着婆家被抓入狱，尽管是一场伪戏，但他免了她罪却不假。
否则，她此刻还应在牢里关着候审！
她对他笑，对他柔声细语，让他记着，去和她用饭。
结果，转过头，只有一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若她有一丝犹疑，他尚且能谅解。
可暗卫所报，她说的可谓斩钉截铁，毫无心虚，甚至说的时候，还心情愉悦得很，在笑！
此刻这第三张纸，让他刚刚的施令仿佛都成了场笑话。
他在这为她怒为她恨，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她不愿再嫁别的男人，就为了，给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许渝守节？
那种孬货，有何好惦念？
她进那许家，名为嫁人，实则，就是给那许渝当了三年多的贴身丫鬟，最开始，伺候他吃喝拉撒，按跷沐浴，喂饭喂药。
就是那许渝好起来，不再瘫迷，能自个儿简单活动了，大部分贴身的活儿，一千多个日夜里，不还是她来做。
更不用说，一个废人，要如何与她生儿育女，没有后嗣，难不成那许家会将此事怪在亲儿子头上？
她在婆家时，事事憋屈，处处受辱，那许渝不但护不住她，连身后之事也安排不当，只为她备下一间铺子一座宅子，教她一点书文，便值得她一生倾心，说一句世上最好了？
果真是见识粗浅的无知小家之妇，这一点蝇头小利都算不上的补偿，她也视若珍宝。
“何诚！”猛然抬首，沉喝。
正惴惴不安的何诚赶忙答应：“殿下！”
“你说，若你是她，林敬，和许渝，你选谁？”瞳中赤红，死死盯着。
何诚差一点没控制住要跌地的下巴和想要飞出来的眼珠，似哭非哭：
“……殿下，臣，这，我这……”
他又不是妇人，他怎么知道？！
“说，”寒声，“我要真心实意，你要是糊弄谄媚，就出去受军棍。”
何诚心中疾呼天要亡我，但面上只能保持哭一样的微笑，脑中飞速旋转片刻，方才磕磕绊绊：
“……殿下，若是我，大概……大概会选，温柔，体贴，看着，好说话点的。”
言中之意已然明了。
宗懔站直身，冷睨：“就算，那是个废人？就算，他家中，俱是豺狼虎豹？”
何诚挠头，干脆也不假模假式了，狠下心，直说：
“殿下！您说一千道一万，郦娘子当初没得选啊！她只能嫁给那许渝，当年，也没人帮她呀，殿下您那时还在西北呢。”
宗懔微怔住。
何诚叹了口气，说都说了，干脆说完：“殿下，那许家虽然是虎狼窝，那许渝确实对郦娘子不错，您说他是废人，可郦娘子不在意啊，她是背井离乡来的京城，遇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可不心里感动吗？”
“至于许家，那许家是许家，许渝是许渝，许家对郦娘子不好，但也不是许渝指使的啊，您也说了，他身子都半废了，护不住自个儿婆娘也多少情有可原，总之，在郦娘子那里，许渝就是对她好。”
“心肠软的女人，你对她一倍好，她就对你十倍好，更不用说，郦娘子可是和那许渝做了三年多的夫妻，三年啊，生个娃娃都能满地跑叫爹妈了！”
“殿下，您才在郦娘子那出现多久啊，满打满算一天一夜，哪比得上人家那情分。谁都会喜欢对自己更好的人啊。”
越说越来劲儿，何诚都觉得，他已经有了姜胡宝的水平。
颇颇自得的时候，一晃眼，对上主子冰冷充斥暴戾的眼神。
冷汗唰啦流下来，直接打算跪下。
“那……”上首忽来的声音打断他动作。
何诚倏地又抬起头。
只瞧见案后的主子更加焦躁，说出来一个字，又垂首覆面。
许久，才抹了把脸，低声——
“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更好？”带着些许戾恨的瓮气，压重了那个“更”字。
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要比死掉的许渝更好。
何诚呆住了，僵直如木鸡。
没有回答，宗懔掀眸看去，怒意骤然更盛。
抄起案上残余的孤零零茶盏，猛掷过去。
茶盏碎裂在面前地上，把今夜第二次魂飞天外的何诚震醒。
“本王忘了，你至今没有娶妻，整日没事就跟一群军汉搏斗赛马，喝酒打猎，指望你，还不如指望头猪。”宗懔冷笑，心情烦躁，愈发阴鸷，
“滚出去。”
“……叫姜胡宝来。”
被巨响震回魂的何诚刚反应过来又遭遇主上毫不留情的言语攻击，顿时觉得心脏裂成七八瓣儿。
幽魂一样飘出去，想着这些年还不都是为了晋王府大业他才摒弃儿女情长，如今却换得这么一场奚落，真是悲从中来老泪横流。
他容易吗？
他不还是为了大业吗？
他当年在西北也有相好的啊！
还不是因为忙着军里的事，人姑娘才和他分道扬镳了吗？
这也能怪他吗？！
咬牙切齿，怒气冲冲闯向管事太监们的宅院。

第四十四章 怜惜之欲
在何诚破门而入的时候, 姜胡宝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出神、叹气、闭眼、睡不着，睁眼，再出神、再叹气, 往复循环。
这几日，他一直没怎么睡好过。
那天从主院回来之后, 他确实得了赏赐, 然而, 并没有他想的厚重, 更要命的，是自那之后，主子再也没有召见过他了。
纵是傻子，也知道，定然是那日的作为, 惹了主子不快。
到底还是他师父遭了一次难后说得对，想拍马屁一步登天那是人之常情，但伴君如伴虎，怕就怕马屁没拍成，反倒撩了虎须，与其冒这份险，还不如老老实实本分做人。
但, 大好良机放在眼前，要他咬着牙不伸手，他如何甘心。
如今被上头冷落, 他虽着急如何扭转，但也知道心太急吃不了热豆腐，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等待时机,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要不断思考。
这几个夜晚痛定思痛，再来回倒腾先前他师父被重罚那回，心里隐约有了些底。
他那日，触怒主子的缘由，大抵两个。
一是，他们殿下极其不喜下头人自作主张。
若是这自作主张是出于将功折罪之类的缘由，那尚且可以宽恕，但若是露出任何把主子往昏君想的苗头，那就是犯了大忌了。
这极有可能就是当初他师父被重罚的真正缘故。
二来，殿下对那位郦娘子，有几分真意。
若是全然当做泄-欲玩物，当初也不会同意他献的计策，直接掳回府中便可，哪用得着废这么大的周章。
而既是有真意，自然就不喜旁的人擅做可能有害于她的事。
就算将来必有一番冲突，那也是主子和那位娘子之间的事，他人不许横插进去。
他们做下人的，出主意可以，但不能失了分寸，将事情擅自引到主子不曾预想的方向去。
不过，那日殿下进了厢房，出来时，不曾大发雷霆，反倒眉眼略有慵意，应当是与那娘子受用了一番。
否则，他姜胡宝此刻也不会依旧稳稳当当呆在副总管的位子上了。
冥思苦索的同时，为了之后有更万全的准备，他这几日还寻了不少书册，又从许多年岁颇长的妇人处取经，如今境界自认已是更上一层楼。
只是苦于无处施展。
可这两天，朝中事务繁忙，他们殿下即将受封东宫，此厢事暂收一段落，不知何时才能再……
“砰！！”
房门轰然被踹开，重震之下门框大力弹动。
姜胡宝吓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面露惊恐。
“姜胡宝！”何诚大喇喇走进来，仿佛踩的是自家的地，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怒，
“人呢？出来！”
姜胡宝回过神后，急吼吼披了外衣下床。
纵然平日对这莽夫有几分害怕，此刻也是怒发冲冠：
“你作甚呢？！”
大晚上的没事儿干跑他这发的哪门子疯。
何诚抬着下巴瞥见他，嗤了一声：“殿下找你！”
姜胡宝一愣，而后骤然大喜，瞬间，又转为犹疑。
带着希冀：“殿下找我，是……？”
何诚冷漠：“去了不就知道了，赶紧的。”
说完就又踩着重步出了门。
姜胡宝眼睛转了几转，赶紧整理衣衫，穿戴齐整奔向主院。
何诚带着人进书房大门时，下人们已将地上狼藉清理干净，华室肃静。
案后主上握着朱笔，这些天从白日忙政到深夜，小山般堆着的奏折已批了大半。
何诚给后头行动颇有几分鬼祟的姜胡宝使了个眼色，转身出去。
房门闭阖。
姜胡宝战战兢兢跪下行礼：“殿下。”
上头却未立刻应声，他心里紧张，又忍不住几分期待，又焦又怕，垂首等待。
宗懔垂眸静阅，片刻后挥笔，在奏折上落定朱字，方才抬眼。
“知道为何要你过来么？”淡淡。
姜胡宝袖下的手唰地攥紧。
天晓得他们这些人，最怕的不是主子直接斥责，而是上来便发问。
知道你何罪吗？知道你为何在此吗？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夭了寿了。
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强撑镇定，谦卑抖声：
“殿下恕罪，奴才实在愚钝无知，还请殿下明示……”
紫毫落置在蟠龙游山笔枕上，奏折收起放到一旁。
宗懔轻靠檀椅，眸瞳玄深，声寒：
“你还记得，你借着何诚，来本王这大言不惭献计时，说过些什么么？”
一股战栗从胸腔骤然散开，姜胡宝咬紧牙，脑子僵麻一瞬，随后飞速转动。
规矩不容许他保持沉默，更不允许他思索太久，只是片刻，他已经必须开口：
“奴才……奴才说，殿下，不该错过郦娘子，郦娘子与殿下，是好女配英雄……”
颤声说完，头顶没有声音。
那就不是这句。
冷汗猛地下来，赶紧继续：“奴才还说，郦娘子是重情义之人，一时半会儿，恐怕不愿放弃为先夫守节……”
依旧无言。
感觉魂都要从头顶被抽出去，姜胡宝闭紧眼：
“奴才，奴才还说，妇人甘愿与不甘愿，所差甚大，殿下若喜爱郦娘子，不如迂回行之……”
“还有，还有，殿下天人之姿，何愁郦娘子不对您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
刺骨冷笑砸了下来。
“若她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呢。”
姜胡宝猛地打了个寒战。
终于知道关节何在。
“殿下，殿下！”赶紧抬头，面露疑惑，
“奴才虽未曾亲与郦娘子接触过，但，郦娘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奴才自认不会看错啊。”
“奴才斗胆，不知殿下，何出此言啊？”
宗懔冷睨他，半晌，将抬手将案角皱成一团的密信掷了下去。
姜胡宝连忙扑过去接住，小心展开，眼睛飞速扫过，不敢错漏一处。
看到最后一字时，狂跳的心脏落定回肚。
心中不再慌乱，但面上还是不能太快变化的，放下手中密信，仰首急道：
“殿下，信上所言，恰恰证明郦娘子确是有情有义的良妇啊。”
“郦娘子与殿下相知时日甚短，自然还不亲近，且恕奴才斗胆，殿下与郦娘子相处之时，可曾照奴才所言，处处温缓以待？”
专门加重了“处处”两字。
宗懔眼中微闪，冷然不言。
姜胡宝底气霎时更足，状作叹息：“殿下，不是奴才不敬，同郦娘子这般于市坊中自力谋生的妇人，定是谨慎不敢踏错一步，此乃经营小本营计之人的共性，不求得富，但求安稳。”
“殿下气度仪态本就不同于常人，即便换了身份，言行之间，到底还是带着天家尊贵，但凡郦娘子机敏一些，细枝末节处总会察觉异常，殿下，恕奴才一问，郦娘子是否屡次对您起过戒心？”
话落，案后之人狭眸眯起，依旧沉默。
这便是默认了。
姜胡宝袖下手放松，面上还是皱着眉：
“殿下，人一旦起了戒心，还如何生出情意？非是殿下比不上那许渝，实是郦娘子还未曾将殿下视作可接近之人啊。”
“有道是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依奴才看，殿下必得先让郦娘子解了戒心，再以诸般好处徐徐诱之，不多时日，定能将那许渝比下去。”
宗懔冷然许久，方才微抬眉：
“……如何让她解除戒心？”
姜胡宝扬起笑，这几日苦学进益总算没白费：
“殿下，常言道，好招不怕老，殿下其实已经摸到了窍门，再用便是了。”
“殿下细想，郦娘子对您态度最好的时候，您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宗懔垂下眼。
她何时会发自本心地对他心软，对他柔惜？
无非，是他扮可怜的时候。
眼神瞬间不善阴鸷，投向下首。
姜胡宝这时却不惧了，再接再厉：“殿下，奴才知道，那日冒犯了郦娘子，为了将功折罪，这几日，奴才仔仔细细来回钻研过，发现，有些妇人，天生便有盛于旁人的怜惜之欲。”
“所遇之人越是懵懂，这类妇人便越是心软，你越是言语间不经意透露自己可怜，她越觉得你受了许多委屈，旁的人不补偿你，她就更要对你好一些，若是你为了她的事受了磋磨伤害，还同她报喜不报忧，那就更不得了，她必得心痛万分，愧疚难当，恨不能将你捧在手心弥补疼惜。由怜便生爱。”
“殿下，那许渝，不也是吃了这好处吗，他原是少年将军，却一朝受伤病弱颓倒，本应性情大变，他偏没有，还强撑着分出精神，为盲婚哑嫁过来的妻子多般筹谋，为了她与父母抗争，抗争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如此可怜深情，怪道郦娘子念念不忘呢。”
最后一句说完，上首睥睨的视线骤然戾气暴盛。
“殿下，”瘦太监连忙谄笑换了话，“奴才胡言乱语一番，您若是觉得奴才说的不对，奴才甘愿受罚。”
“但若是殿下不弃，还愿用奴才，那，奴才不得不同您提一句，后头再与郦娘子相处，起码头两回，您绝对，绝对不能急啊。”
宗懔漫不经心敲着案面：“什么叫不能急？”
“就是，她要往东，您别硬往西，她往后退，您别往前逼，最重要的是，您得让她觉得您可怜。她要是给您做饭，您就说以前都吃的军营里伙夫分的饭，从来没人专门给您做饭，她要是给您送衣服，您就说以前衣服坏了都只能您自己补。”
“她要是问您有没有亲朋交际，您就说您小时孤僻，长大了，年纪在一等侍卫里最轻，旁的一等侍卫不太待见您，品阶低的人又怕您不愿亲近，所以，您常常形单影只……”姜胡宝口水都快说干了。
抬头望去，主子撑着额颞，盯着他，似乎饶有兴味。
“殿，殿下……”姜胡宝白毛汗都起来了。
宗懔微笑：“那要是，你的这些招数，不管用呢？”
姜胡宝睁大眼，面色霎时变幻，一口气堵在喉咙：
“这……那，那……”
没等他支支吾吾出个结果，上首的人已经摆手：
“行了，下去吧。”
瘦人影脚下打飘窜出书房大门，宗懔垂眸，静静思索。
是了，若是用了这些招数，却对她都不管用呢？
……
也罢，横竖以林敬与她相处，也算意趣十足。
已经做了，那做到底又何妨。
此番过后，他便也算是为她退让过了，为她殚精竭虑过了。
若是她真不识好歹，半点情意也不肯交予，
那就怪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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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端王外宅回来的当晚，郦兰心犯了头晕。
算算时日，她月信快来了，每回来之前，她都会有一阵身子不快。
躺下之后几乎是昏过去的，一觉睡到第二日快午时，梨绵清晨来叫过她用早饭，但她实在起不来，蒙了被子，接着睡。
日光最盛的时候，总算能清醒了，一眠好几个时辰，头也不晕了。
洗漱用过午饭，便思索着昨夜答应大嫂的事。
庄宁鸳给的钱财她已经带回来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林敬还是没有来青萝巷。
但她若是去晋王府找人，想想便觉得不好。
旁的不说，她是罪臣之家的儿媳，而如今的晋王府与东宫也无甚差异了，她能不能接近王府是一回事，就是接近了，敲门了，门房都不一定肯给她通传。
再者，许碧青昨夜说过，晋王即将受封太子，那现在的晋王府，定然是诸般事务繁忙无比，林敬也不一定有空见她。
但这样拖下去肯定不行，福哥儿身子弱，熬不了太久的。
该如何是好呢？
她若是给晋王府的门房多塞些金银，是否可行？
若是去王府，挑什么时辰好一些？
大白日是不大好去的，如今京城已经渐渐恢复生息了，她这么过去太显眼。
那就人少的清晨，或是天黑了之后，赶在夜禁之前去，或许比较好。
思忖着，又一边在绣房里做活，不知不觉，便是傍晚了。
收了线，出了绣房，梨绵正在院子里劈柴火，醒儿摘着菜，丢进装了水的木盆里洗。
郦兰心走过去，示意梨绵把斧头给她：
“剩下的我来劈，缸里的水快见底了，梨绵，你和醒儿去打几桶上来。”
梨绵擦了擦额头的汗，诶了一声，把斧头递过去，然后转身正要拉着醒儿去小井边。
转头的瞬间，余光一晃，浑身猛地僵硬。
木头偶人一样咔咔缓慢扭动脑袋，眼睛定住的一刻，喉咙尖叫迸了出来：
“娘子——！！”
郦兰心寒毛炸开，猛地抬头，眼睛倏然睁到最大，一旁的醒儿更是吓傻了，手里的菜直直砸进水盆里。
目光尽头，院里最高的那颗大树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团庞大黑影。
明显是个人，她们家院墙算是高的了，便是寻常练家子也难攀得上来。
可上头那人已经从隔壁翻过来落在了树上，她们都没发觉动静？！
天色昏暗，两个丫鬟尖叫抱成一团的瞬间，郦兰心已经冷颤着捏紧了手里的斧头，三两步冲上去。
然而刚冲到树下，头顶传来一声急呼——
“姊姊！”
郦兰心听见这声“姊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抬首看清，树上的高大人影，不是林敬又是谁。
已经快举起来的斧头哐当坠地。
眼睁睁看着他轻身跳下，落地时连多余的声响都无，轻巧得不可思议。
依旧是那抹温和微笑，走近她：“姊姊，我来了……嘶！”
“啪！”郦兰心脸色又青又白，吓得魂都丢了，控制不住一巴掌拍他手臂上。
“你，你怎么又不走门！”气得差点眼泪都出来了，邦邦又是几下打过去，
“我又不是不在家，你敲门就是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都吓死了！方才要是我没听清楚你喊，斧头就落你身上了！”
被打的人不敢反抗，只能笑着小心躲避。
郦兰心急火攻心，手也快，最后一下拍在他的背上，结果换来一声忍耐不住疼痛的闷哼。
男人的脸色都白了一下。
郦兰心一吓，慌忙收了手，赶紧凑近过去看他：
“怎，怎么了？是我手重了？林敬？你没事吧？”
后者却使劲摇头，退后避开她：“我，没事……”
声音都虚了几分，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郦兰心根本不信他说的，靠得近了些，结果一下瞧见他衣领里露出的裹伤布一角。
“你，你受伤了？！”顾不上别的，赶紧把他拉过来，
“这是怎么了？”
用上裹伤布，那肯定是见血了。
上过战场的将士对疼痛比常人更能忍耐几分，刚才她拍了一下，他就疼到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必然是不轻的伤。
郦兰心焦急：“别在这站着了，我扶你进去，我刚刚打你那一下，会不会伤口裂开了，你身上还带着金疮药吗？”
林敬却抬眼看了一下她后方，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郦兰心眉头一跳，回过头，梨绵和醒儿站在一处，睁着眼瞪向这边。
更加头疼，她摇了摇头，朝两个丫头扬声：
“你们先去把饭做上，我等会儿过来。”
梨绵张口刚想说什么，立刻被自家娘子严肃的眼神逼回来。
恨恨泄了口气，拉着醒儿去了厨房。
郦兰心回头，和面前脸色煞白的人对上眼，有些歉疚地扯起笑，扶他去了堂屋。
让他坐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忧声：
“……把衣裳解开，我看看。”
反正一早也看过了，再看多少遍都一样。
林敬却抿着唇，摇头：“姊姊，我真的没事，来之前刚换过药的，现在拆了，反而不好。”
听他这么说，郦兰心眼中闪动，便作罢了。
“你这是怎么受的伤，京里已经没战事了啊。”这种时候哪还先顾得着求他帮忙的事，她心里担忧骤升，也坐下来，
“你，是不是在王府里，被……”
话没说完，但她知道面前的人听得懂。
既是没有战乱，身为王府亲卫，却还受了背上重伤，最大可能，是被罚了。
她从前在将军府里的时候，许渝和她说过，军里，鞭刑和棍刑最是常见。
晋王领兵入京，晋王帐下兵卫自然守的是军规。
她的话问完，对面的人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姊姊，你托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我一直没过来，让你等着急了吧，我同你说，现在，忠顺将军府里的女眷……”
“你别打岔！”郦兰心声音倏然疾了些，眉心蹙紧，
“究竟是怎么了？”
若是刚刚，她心里疑虑还没那么重，可现在他强行扭转话题，避而不谈，眼神还躲闪，她心里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便克制不住了。
“你是不是因为被罚了才受的伤？”她紧紧盯着他。
男人垂下眼，沉默。
郦兰心呼吸急促了些，颤声：“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不是！”这回他倒是立刻大声起来，
“不是，姊姊，我是没当好值——”
后头的话，在触到她愧疚伤悲神色时猛地顿在喉间，久久不能言语。
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
郦兰心只觉得胸中闷得发紧。
看着对面因为背伤面色发白的人，唇瓣蠕动许久，只蹦的出来一句：
“对不起……”
眼眶顿时红了，思绪触及寝房柜子最深处，庄宁鸳给她带回来的银票时，更是五味杂陈，难以呼吸。
先前，林敬帮她摆脱了牢狱，她就下意识觉得，让他再去打听许家的事，也是小事一桩。
但她从来没想过，林敬可以帮她，是因为她确实没有大罪，不住在将军府里，出门守寡八年之久，和谋逆扯不上什么关系。
可打听许家其他人的事，就不一样了，许家，是助陈王谋逆的重要角色，她的公爹许长义，如今，是逆贼。
林敬不过是王府亲卫，四处探问谋逆之人的消息，已然犯忌。
都是为了她，他才受这场伤的。
可他受了伤后，却连疗养都来不及，因为怕她等得着急，立刻就跑过来给她报信。
她欠的他的，已经还不清了。
庄宁鸳给她的那箱银票，她此刻拿出来，都像是对面前人的一种侮辱。
“林敬……你……”她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问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还想问他，是不是还受了别的罚。
但是嘴巴偏在此时不争气地说不出话，急得她眼泪都滑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人看起来却比她还慌，手忙脚乱得什么都忘了，抬手就给她脸上擦泪：
“姊姊，姊姊你别哭，我真的没事！”
“你别担心，就是几道鞭子罢了，我当年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呢，不照样没事。而且是我义兄先发现的，罚我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口，这事儿没捅到王爷那里，我又没降职，这点伤过几日也就好了，真的不打紧。”
灼热长指抹着她柔软脸颊，和她遮面的十指胡乱缠叠在一起。
此刻她愧疚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听见他说的强行安慰话语，更是心里难受。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冒险的……对不起阿敬……”眼泪汹涌模糊了视线，垂着脑袋。
也错过了面前人骤然没了痛意的面色，以及微勾的唇角。
“没关系，”他温柔低声，“我皮糙肉厚的，这些算什么，只要能帮上姊姊就好。”
“真的一点都不痛的。”

第四十五章 哪里不对
屋里低泣声好半晌方才停歇, 柔软帕子轻覆在面上，擦拭着她的泪水。
郦兰心回过神来，红着眼抬首, 便见真正受伤的人此刻顾不上自己，反而还得慌乱来给她递帕子, 费口舌安慰她, 顿时愧疚之余又更加尴尬。
把帕子捏在手心, 赶紧自个儿擦干净脸。
对面的人还比她小上好几岁呢, 为她受了刑罚尚且不哭不闹，她却在这哭得稀里哗啦的，好似比人家还委屈，真是半点没有年长者的样子。
看见她终于平静了下来，林敬笑起来：
“姊姊, 挨打的是我，我都没说痛，你哭什么呀。”
郦兰心抹眼泪的间隙瞪他一眼，微哑着声：
“……鞭刑啊，怎么可能不痛？”
撤下帕子，忧深望他：“早知道这事会让你受罚，我就不该让你去做, 你也是，知道危险，应当先顾着你自己啊, 还管我做什么。”
“你，你怎么这么傻？”和面前人温亮瞳眸对上，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此刻和她在桌旁对坐着，膝头之间只隔着两步这样的距离。
若从后望来, 他的身躯全然足以将她彻底遮覆。
蒙在他幽然投下的灰影中，郦兰心有些发愣。
她为他擦过身，见过他肌体上沟壑纵横，劲健虬结，端说这身躯，在世间男子里也是最顶尖的了。
明明已经是个挺拔英武，鼎立天地的男人。
然而再向上移，俊美面容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强势，反而温和纯暖。
她甚至都觉得，他太笨，太懵懂。
这世上，如他一样，真的践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到如此地步的，恐怕提着灯笼走遍州府山川，都难再找。
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是因为他无父无母，自小就被培养作与死士无异的亲卫，而后一直在军里跟着征战，从不入市井的缘故吗？
他知不知道，若她是个真有坏心的人，他这样毫不保留，她大抵能将他榨得什么都不剩？
但他自己还一点不觉得，就会冲着她笑：
“姊姊，答应过的事就要做，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郦兰心看着他这副仿佛把“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写在脑门儿上的样子，真是又无奈又头疼。
愁得甚至都有些想发笑了，叹气：“你，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你就没被骗过东西？”深切怀疑。
林敬好似思索了一番，摇头：“没有啊，义兄和王爷不会骗我东西。”
“那别人呢？你就没有朋友？”忧虑。
这回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小时候，有几个，后来，都死在战场上了，来京城之后，王爷提拔我做一等侍卫，别的一等侍卫都比我年长，也都成家了，我也不大融得进去，下头的人吧，又有点怕我，所以……”
笑容略微染上了丝许苦涩和勉强，似乎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其实不怎么受欢迎的事实，青涩抹了抹鼻尖。
郦兰心眉心蹙得极紧，心脏闷闷地扑通。
方才及冠，无父无母，甚至没有亲近的朋伴。
难怪性情还像个孩子一样。
凝望着，余光瞧见他鬓边因为翻墙爬树杂乱散下的一缕发，抬手，给他挽回原处。
她做这动作时，连他皮肤也没碰到，但他却忽地发愣起来。
瞳仁微缩，眼睛缓慢眨动。
郦兰心就这么沉默瞧他，眼见着他怔呆好一会儿，又弯着眼冲她笑。
忍住再次低头叹气的冲动，唇角也扯起笑，柔声：
“以后，若是他们不带你一块，你没地方去，就过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也许是清晰察觉到了她的亲近，他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兴冲冲，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姊姊，那，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怕我了？其实，回去之后，义兄说我了，说我突然要认你作家里人，换作旁人，早就把我打出门了。”赧然讪笑。
郦兰心心里温软：“我怕你做什么，你又不吃人。”
“再说，你都叫我姊姊了，那这里也算你半个家，我当然不会把你扫出家门呀。”轻笑。
也罢了，一个心性还没长大，只是外表唬人的年轻人。
傻傻笨笨地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只是想求一份温情。
她认了这个弟弟又怎样呢，他为了她挨鞭子挨罚，一句怨言都没有，本就是她欠他的。
她的话音落下，对面的人笑容明显深了许多，眼瞳却由明亮，转作渊沉。
心满意足后，他开口：“对了，我都还没说正事呢，昨日，我已经打听到殿下要怎么处置忠顺将军府的人了。”
郦兰心却不着急：“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公爹判了斩刑，婆母要去流放，大嫂如今刚出牢狱……”
“不是，姊姊，你听我说完，这两日出了大事，殿下打算严惩忠顺将军府。”出声打断。
郦兰心周身猛地一颤，睁大眼：“……什么大事？”
严惩忠顺将军府？
都斩首、流放、抄家了。
还能怎么严惩？
还要诛九族不成？
不是说，京里大乱百废待兴，朝廷不会在此时兴株连的吗。
林敬看出她着急恐慌，紧忙先给她喂了剂安神药：
“姊姊放心，和你无关。”
而后问：“姊姊，许家是不是有个女儿，行三的，和端王殿下定了婚约？”
郦兰心的紧张没有因为第一句话消散，毕竟福哥儿还在牢里等着救命，许家任何纰漏，都有可能连累到这孩子。
福哥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也抱过的。
那是个有礼乖巧的好孩子，还牙牙学语时，就甜津津唤她“婶娘”，逢年过节，都给她磕头拜礼。
论私心，她也不想这个长到十岁，却因为天生不足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小侄子，就这么病死在不见天日的牢里，连亲娘的面都见不到。
“是，那是我小姑，家里行三，叫碧青的，先前定下要做端王殿下的侧妃。”立刻回答。
林敬颔首：“那就是了。”
声音沉肃了些：“姊姊，你知不知道，逆贼之女，本应要贬为官奴的，是端王亲自求情，我们殿下才特意开恩，让此女依旧能入端王府后宅，只是，不可能再让她做侧妃。”
“但端王阳奉阴违，竟然暗中打算以侧妃礼遇迎娶许氏，还为了许氏，四处寻人，图谋为逆贼求情宽恕，被我们殿下得知，下令责惩，端王被当众申饬，很快就会被罚回封地，许氏女也入了贱籍，交由端王妃严教，在封地内劳苦作役，反思己罪。”
郦兰心：“那，这和许家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林敬面色冷下来：“自京中清算逆党以来，如端王这样为私情图谋枉法的人比比皆是，殿下要拿端王和许家杀鸡儆猴，如今令旨还未发，我先来同你说一声。”
“许长义和许氏参与谋逆的人入冬前行斩刑，张氏和许长义四子永流崖州，许家旁支全部迁籍西北，许家的仆人，亲近者处罪，旁的也要发配京畿之外。”
郦兰心手倏地捏紧，眼眸震颤：“那，我大嫂庄氏和她的儿子……”
“放心吧，不是死罪，不日就会放出牢狱了，只是也不能留在京里，庄氏之子三代内不许入仕，与母一同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肃声落定。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的脸色几经变幻，头脑也混沌难当。
她公爹斩刑必死无疑，这便不用说了。
婆母和四弟许澄，永远流放崖州？
崖州，海上岛地。
京城与崖州相隔数千里，张氏和许澄养尊处优，许澄年轻，或许能撑到流放之地，可张氏，大约会死在路上。
许碧青生性桀骜，做侧妃她尚且不愿意，如今贬为奴仆，那端王妃知道端王为了她犯了未来新帝的忌讳，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她，端王受了一番申饬，哪还有胆继续阳奉阴违，除非他不要脑袋了，就是要和新君对着干。
如此一来，许碧青真就是无翻身之地了。
而庄宁鸳和福哥儿，万幸应当是保住了性命，可却也要出京，还再不能回来？
许家的旁支、奴仆，也都要远迁西北？
手不自觉颤抖了些，倏地毛骨悚然。
这么一来，将军府在这京里唯一一点有直接关联的痕迹，
就只剩她了？
猛然抬首，唇瓣颤动：“那……我呢？旁支都走了，奴仆也走了，我不用出京吗？”
“是。”他点头。
郦兰心吸了口气，眼瞳晃抖。
诡异、古怪，再度涌上心头。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吧。
为什么她觉得，晋王府，好像对她格外地宽容？
手掌权柄的大统领，意外的好说话，负责审讯的刑部官吏，也毫无凶厉严苛态度，她不过一个白身民妇，在晋王府歇息，住的是女官们的厢房，来照料她的小婢子也十分殷勤。
去王府游了半日，她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现在，和许家有关的人，全都被赶出了京，就连奴仆都不例外，可唯独她，哪也不用去？
为什么？
眼神移到面前担忧望着她的人脸上，眉心紧紧、深深，拧起。
全是因为林敬？
不，若是他有如此大的本事，怎还会受一场重罚。
可这天底下，能在逆案里独独免去她罪责的，除了深宫养病的老皇帝，唯晋王本人而已。
可是她与那晋王，毫无瓜葛啊。
她连他面都不曾见过，也就是从前闹市，她遥遥望见过一个背影。
晋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陌生臣妇做这些。
她算什么，一介草民而已，就算她站在这位未来新君的跟前，他也只会不屑一顾吧。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惊疑忧郁间，胸膛起伏，眼神摇摆不定。
对面自上而下凝锁她的视线逐渐变深，倏地抬起小臂，掌心轻易捏握住她两侧肩头。
在她因着手掌炽热温度猛然回神的一瞬，又疾速撤手。
“姊姊，”极度忧心，“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郦兰心呼吸急促几下，终还是问了：
“阿敬，为什么，我不用跟着一起走呢？”
“虽然，我离开许家守寡了几年，可是，明面上，我还是许家的儿媳啊。”
“不，”林敬却斩钉截铁般阻了她的话，极为沉正，
“姊姊，你已经不是许家的儿媳了，你没有养育许家子嗣，户籍也不落在许家，你只是和许家有关联，却不是许家的人。”
郦兰心却猛地摇头，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如何不是许家的儿媳呢，我毕竟嫁了许家人呀。”
“不瞒你说，我本还打算，这两日去给你姐夫迁坟呢。”
忧叹着，对面，忽地久久没了声音。
蹙着眉抬头，定睛，却见面前的人古怪得很。
盯着她，似笑非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眼神本也不大好，但她好像看见他下颌处绷紧又放松，咬着牙似的。
实在不知道怎么了，担忧：“阿敬，你怎么了？”
良久，对面的人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随后掀唇，吐出的字却有些冷冰冰：
“哦，没事，是我忘了告诉姊姊一桩要紧事。”
“我们殿下已经下了令，要把许家的坟寝祖茔全部随迁西北。”
“姊姊，这下你不用伤神，给……许二，迁坟的事了。”淡笑，直视她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

第四十六章 只是碍眼
“祖茔, 都要迁去西北？”郦兰心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手叠在一起，攥得更紧，近乎发白。
喉间不自觉发涩, 此刻真正意识到何为雷霆君恩。
连坟墓都不准留下，这已经不只是要惩许家谋逆之罪, 而是意在将许家往后数代复起兴旺的路都给绝了。
她甚至觉得, 若不是天下道义所难容, 对于那位传闻杀伐果决的晋王殿下而言, 将谋逆罪臣极刑处死再全部挫骨扬灰，也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原本还淡然的林敬拧了眉：“姊姊？”
见她惧怕不语，他沉声解释：“姊姊可曾想过，许家剩余的血脉都迁籍西北了, 祖茔坟寝若留在京城，将来何人照料？”
“难不成，俱由姊姊来做？”眉宇间极速逝过一丝不悦，
“即便姊姊同意，许家人也不肯吧。”
听见这话，郦兰心一怔，抬起头。
他这话听起来, 竟颇为有理，一时间，她居然无言以对。
可提起剩余许家人都被发往西北, 独她留下，骤然被打断的惊疑又浮上心头。
许家迁坟的事已成定局，她改变不了上头的旨意，但她自己的事, 却不得不留心。
急忙望着他，忧心：“方才我问你，为何独我不用出京，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不对啊，阿敬，是你单独去求情了吗？可你也没说过呀……那不然，是为什么呢？这真的太奇怪了……”越说，越不安。
林敬低声打断她：“姊姊，我说了，是因为你不算是许家中人。”
“姊姊，许家旁支也有夫死无子改嫁他府的妇人，同样没被牵连，若你大嫂庄氏没有生下许家之子，丈夫死后立刻改嫁，这场祸事也连累不到她，同理，你自然也无事。”有理有据。
微笑着：“若是姊姊也同你大嫂那般生了许家的子嗣，那事情，可就不能这么办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掺了什么安魂药似的，听在耳朵里，让人信服。
条理清晰，又有旁人作例，郦兰心眼睫轻动，思索了片刻，颔首。
……仔细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理。
思绪移转着，忽地一定。
“对了！”她一醒神，倏然站起身，他不提她大嫂，她都给忘了，
“你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啊。”
宗懔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
但女子软袖袖角只轻从他掌心划过，便跟着主人荡摆出了门外。
视线跟着，直到她影子也消失，长指微动，收回掌心。
郦兰心叮嘱他之后，快步出了堂屋。
进了寝房里，搬开厚重叠放的衣被，最底下，是两个黑木盒子。
郦兰心拿起右边的这个，将东西归置好，又走回堂屋。
路过院子的时候，见到厨房炊烟已经冒着了。
收眼回来，小心抱着箱子继续走，到了堂屋门前，抬眸正要踩进门槛，忽地一顿。
家里的堂屋并不宽敞，只简单放了桌椅茶具摆件，论装饰，只有她在正中桌几上摆了一个长颈圆身的粗瓷瓶，瓶里插上几枝院墙角开的野花。
此时背对着她，用指尖漫不经心抚弄着左下侧花枝的男人，与这逼仄窄小之地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她此刻才仔细打量他今日的穿着，或许是晋王府一等亲卫地位超然的缘故，他的常服，都比寻常兵丁的武服气派得多。
银蟒玄袍，腰间玉带垂绦挂佩，从后望去，身量高大，宽肩猿臂蜂腰，偏首略露的侧颜已瞧得见眉弓深邃，锐眸薄唇，面色冷淡。
鬼使神差，郦兰心愣住了。
她常年刺绣，眼力本比常人弱一些的，如今不知怎的，好像看得格外清楚。
眼睛眨动愈发缓慢，怔怔间，心中忽地扑通一跳。
眉心微蹙。
……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呢？
出神间，屋中人敏锐，觉察她的到来，回首，扬起笑：
“姊姊。”
郦兰心倏地惊回神，不免有些慌乱。
“哦，我取东西来了……啊！”急着抬步进去，脚下不注意，猛然被门槛一绊。
身体踉跄，下意识要朝旁边倒去以免坠地，腰后疾环上一只坚硬长臂，侧腰处，又有另一只大掌稳压着。
倏一使力，轻而易举将她抱着带入门中。
就像只榻上被随意摆弄的软枕，轻飘飘就被人擒抱起来。
双脚复又落地的时候，郦兰心脑袋都还有些空白。
差点摔倒还在晃神，身子侧贴在男人怀中，灼热使神思愈昏两分。
腰后下处的掌像烙铁，炽然紧捺着，几乎要透过裙裳，印按在她皮肉上，烫得她背脊窜上一股颤麻。
幽绵香气和男子灼息瞬间搅弄在一处，难舍难分。
男女躯体本就相异极大，极度不同的软、硬、凉、热，骤然贴合交融，生出灵肉震荡、迷魂乱息。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救她免于摔伤的人先一步放开了她。
极有分寸地退到两步外，惊忧：
“姊姊！你没事吧？可曾伤到哪儿？”
郦兰心深喘着气，抬头，看见眼前的林敬，他似乎也被吓了一大跳，此刻正呼吸急促。
“我，我没事。”赶紧摇头，有些赧然。
今日她先是哭哭啼啼，现下又冒冒失失，净闹笑话了。
林敬却依旧皱眉盯着她，看起来并不放心：“姊姊，快坐下，脚上有没有哪痛？”
“真的没事，”郦兰心原地蹦了两下，确认无虞，笑着走到桌边，
“还多亏你在，否则我肯定要摔这一跤了。”
男人无奈跟在后头：“姊姊，拿着东西可该当心，真伤着可怎么好。”
“我知道，知道。”郦兰心随口附和，把箱子放到桌上，“阿敬，你过来，坐。”
林敬听话坐下，看她。
郦兰心手按着桌上的小木箱，垂眼思忖了片刻，诚实开了口：
“阿敬，其实昨夜我去见了我大嫂一面，当时我大嫂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子却还关在狱中，那孩子才十岁，天生体弱，我大嫂打听到他在牢里病了，焦急万分，我，我就说了，我在晋王府认识个熟人。”
林敬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盯着她，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你放心，我没说你是谁！”郦兰心赶忙强调，然后继续说，
“是这样，我大嫂知道之后，就托我，能不能想办法打听孩子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本来我是打算你来了和你商量这事儿，但现在，也用不着了。”
说着，把箱子往他那处一推：
“这里是我大嫂专门给的银票和田契，你是受了伤才带回消息，这些东西，你拿着，你先前还给我找了粮食，等我把铺子再开起来，就……”
“姊姊，”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抬手，把桌上小箱推回她面前。
“这个，我不要。”斩钉截铁。
“阿敬……”
抬眸，惊见他面色沉肃，极其认真：
“姊姊，我是为了你才去做这件事的，和你大嫂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拿外人的东西。”
郦兰心一愣。
“至于粮食，姊姊，我说了，我以后要常来蹭饭的。”说这句时，他又恢复了温和笑容，
“姊姊，我的胃口可比你想的要大。”
他拒绝的态度极其明确，不容置否，郦兰心只看着他方才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是不会拿庄宁鸳的银钱的。
而他后头的话，让她无奈垂首轻笑。
“你再能吃，还能把我家里的东西都吃了不成？”嗔他一眼。
宗懔微笑：“那可说不准，姊姊，你还不了解我。”
郦兰心懒得继续和他胡说八道，泄出口气，看着那小箱：
“也罢，我拿回去还给她。”
而且，若是许家的坟寝都要迁去西北，那给许渝迁坟的事，也用不着了，那笔迁坟的银钱，也要一并还给庄宁鸳。
说是替大哥许湛尽心意，但许家的财产都抄没了，这笔钱，自然是从庄宁鸳嫁妆钱里出的。
许渝的坟寝要跟着许氏旁支去西北，那她，当然不能拿这笔钱了。
思及此处，眉心染上郁色。
许渝，二爷。
他是她的夫，可他的坟寝，却不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往后每年清明，难道她只能远赴西北吗？
还是放弃京中一切，跟着去西北？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立刻被她否掉。
且不说，西北之遥路途艰辛，就说她和许氏旁支的关系，就是一大麻烦。
最重要的是，要她抛了京中辛苦经营的所有，带着两个丫头去一个陌生苦寒之地守灵。
算是她卑劣吧，她真的不想，真的害怕。
可是，日后每年清明，她就不祭拜许渝了吗。
脑中思绪飞转，最后化作三个字——衣冠冢。
是了，她可以为许渝立一个衣冠冢，她留着他生前贴身穿过的衣物还有发冠的。
不过，得仔细找可靠的仵工和风水先生……
“姊姊？”沉声倏然唤回她神智。
“啊？”惊抬头，发丝坠擦过腻白软颈。
宗懔眯起眼：“……姊姊，你今日怎么总是发愣。”
“哦，我在想事儿呢。”郦兰心不好意思笑笑。
“在想什么？”视线锁着她。
郦兰心抿了抿唇：“我在想，什么时候去承宁伯府，把东西还给我大嫂。”
她昨夜去承宁伯府是乘的马车，伯府离青萝巷，用走的可要费些腿脚，不知道外头车坊开了不曾，她去租辆牛车，来回更快些。
宗懔垂眸一瞬，轻声：“原来如此。”
郦兰心张口，刚要说话，屋外廊上，噔噔噔的脚步声蹦进耳朵里。
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下一秒，醒儿的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娘子！”
小丫头眼睛一偏，瞧见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都低了点：
“娘子，饭，饭好了。”
郦兰心看她这反应，立马又回头望了身后林敬一眼，见他表情果然有几分不自在。
“醒儿，”对门边小丫头说，“这是林敬，你和梨绵叫他林大哥就行了，以后他还会常来我们家。”
“啊？”醒儿吓得瞠目，结结巴巴，“常，常来……？”
郦兰心微皱着眉，快速起身挡住身后林敬的视线，对醒儿飞快使眼色：
“是，常来，你去和梨绵说一声。”
醒儿僵着转身，推出堂屋门口后小跑回厨房，很快，梨绵的尖呼尾音飘了过来。
郦兰心摆脱了发晕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回身，向下望去，对上一双试图隐匿委屈的眼睛。
“阿敬……”她是不愿见到他这样的。
“姊姊，”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那我之后，还能来吗？”
“当然能来！我说了让你过来，你只管过来就是了，”连忙安慰，柔声，
“你别介意，我们家里常年没有生人，梨绵和醒儿她们才会害怕，不是故意针对你，我会去和她们说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说完，见他还有些惴惴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更难受，扯起笑：
“好了，你放心，我说过之后，她们肯定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不要怕。”
“我们先去吃饭吧，你今天还没用晚膳吧？”温柔转移话题。
但林敬垂首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了姊姊，我下回再来吧，免得你们吃的也不舒服。”
郦兰心顿时着急了：“阿敬，你说什么呢，别这样……”
男人却依旧没有留下的意思，站起身，但低头看她时还是微笑的，温沉低语：
“没事的姊姊，我下回再来也一样，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对吧？”
郦兰心觉得，林敬说话有时候总给她一种似有若无的怪异感，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现下也顾不上想这些，忧心望他：“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不留下吗？”
“真的不了，我早些回去，明早轮到我上值。”他笑着说，
“一顿饭而已，姊姊要是心疼我，下回我过来，多给我做些好菜就是了。”
郦兰心无奈地笑：“好，下回你过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带着他出了堂屋往大门走。
路过厨房时，郦兰心快速回头，朝眼巴巴瞪过来的两个丫头皱了皱鼻，然后才继续往前。
熟练把门闩拔起来，看着他出了门。
“阿敬，”不忘了叮嘱，愁得要命，
“下回过来，记得要走门，别再翻墙了，啊。”
又不是做贼，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林敬被她惆怅的样子弄得一愣，而后忽地低笑起来，点头：
“好，我下回过来，一定走门。”
说罢，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
“姊姊，这个给你。”朝她递过去。
郦兰心不明所以，把东西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块铜制鎏金的令牌。
“姊姊，我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若你有事要找我，拿着这个到王府去，他们就会来告知我。”低声解释。
郦兰心手里握着这枚铜令，觉得手心发热，
抬眸，对上他带笑的狭眸。
“好，我晓得了。”柔声。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尾，方才转身会去，落下门闩，上锁。
进了院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个丫鬟一大一小，瞪着眼睛看她。
郦兰心抬手扶了扶额，关上屋门，深呼吸，坐下。
抬头正了神色：“下回，他再过来，你们可不能这样了。”
“我和你们说了，他帮了我很多，我那晚给他喂的那碗药，根本还不清，人家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能寒人家的心。”
梨绵不满：“娘子！可你看他，哪像个正经人，哪家好人不爱走门爱爬墙的啊？”
郦兰心偏开眼：“……他以后会走门的。”
“关键在走不走门儿吗？”梨绵瞪大眼睛，
“关键在，他很可疑啊！”
“够了。”郦兰心打断她，叹了口气，认真说，
“我和你们说了吧，他今日过来，是因为他帮我打听到了将军府的事，本应是我带着金银去求他，求他打听福哥儿的消息，可他却不声不响把事办了，还一分钱不要，为了这事儿，还受了刑。”
“而且要不是他，我们三个能这么快脱身吗，我们现在吃的东西都是人家给的！你们说，人家对咱们这么好，我们再驱他赶他，那成什么了？”严肃。
两个丫头低下头，看着桌上丰盛饭菜，连梨绵也说不出话了。
郦兰心下了最后通牒：“你们要是还叫我一声娘子，就不许再对恩人这副样子，下回他过来，你们怕他，离远点就是了。”
“但我说了，他不是坏人，若是心怀鬼胎，他图什么，我们是有钱给人家还是有地给人家，他是晋王府的亲卫，前程比我们大多了，我们寡妇穷门户，有什么好给人家骗的。”
梨绵悄悄抬眼，打量了对面，赤暖烛亮下都白得发光、身软肌腻的自家娘子，心里哐哐哐响着警锣。
郦兰心一转头，看见她那眼神，立刻就知道她脑袋里想什么。
“嘶”了一声，抬手就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诶呀！”梨绵捂着额头。
郦兰心瞪着她：“上回我说什么都忘了？我比他大多少？王府中人，又受上头器重，什么美人没见过？而且你们知不知道，晋王基本就是未来新君了，林敬是晋王心腹，将来封官荣祖，自然会与适配的女子定亲，他认我是作姊姊，认真的。”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人家没那么龌龊。”
梨绵气呼呼地撇嘴，撤下手，瓮声瓮气：“……知道了。”
“下回他再过来……”郦兰心盯着两丫头，幽幽。
“下回姓林的再过来，我带着醒儿躲屋里就是了！”梨绵哼哼。
郦兰心头疼：“你……都说了，要叫他林大哥。”
“我才不叫呢，”这一点上完全不肯退步，梨绵拿起碗筷，
“娘子，这您可别逼我了，我实在叫不出口，而且，您没发觉，他根本不怎么理我和醒儿吗，就只顾着看您，我和醒儿叫不叫他，他才不在乎呢。”
劝不动这犟丫头，郦兰心也拿起木箸，转过头，却看见一旁的醒儿还在木着脸发愣。
方才发觉，向来活泼爱闹的小丫头，饭桌上竟然一句话没说。
而且上一回，谈到林敬，醒儿也是一副呆呆愣愣的反应。
察觉到不对劲，郦兰心皱着眉，把筷子放回原处：
“醒儿。”
醒儿猛地一惊，抬头：“啊？”
郦兰心盯着她：“醒儿，你怎么了？”
“没，没事啊，”醒儿慌忙摇头，“我饿了……”
正要拿起筷子，被一只柔软的手压下。
抬眼，对上自家娘子忧虑的眼。
“醒儿，到底怎么了？”郦兰心加重语气，又再放轻声，
“你是不是，也对林敬有意见？还是怕他？”
“没关系的，怕就说出来，没事的，你年纪小，不常见外人，很正常。”握紧她小手。
醒儿眼珠慌忙转了好几下，忽地变了表情，但不是恐惧，而是惊疑。
凑近了郦兰心，用最低最低的气声说：
“娘子，我，我觉得林敬，真的有的奇怪。”
“就是，就是那天，他不是和一个统领站在一起吗，我总觉得，那个统领和他，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醒儿回抓郦兰心的手，低低颤颤，
“而且，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我总觉得，那个来接他的统领，有点眼熟。”
醒儿抖着气声说完，郦兰心也深皱了眉，同样压低声：
“眼熟？”
醒儿猛地点脑袋，小小声：“可是，我又想不起来。”
“他正对看我们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是他和林敬侧着的时候吧，我就真的好像在哪儿看见过似的。”皱着脸。
小丫头窃窃说着，郦兰心的眉心却逐渐蹙深。
眼熟。
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脑海。
那日在门前，晋王府之人的面容再度浮现。
林敬，她肯定，她确实是没见过他的。
而那个大统领何诚。
眼睫飞速颤动。
醒儿不说，她还没感觉。
可是今日这么忽地一提，她怎么好像，也觉得那个何大统领，有点面熟呢。
她见过他吗？
不应该啊，那日他站在她跟前，她真不记得认真见过这么个人。
但是，确确实实，她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像是在哪里碰见过。
难道，是因为这个大统领面容比较从众？
醒儿见她也发呆，急急凑得更近：
“娘子，娘子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这回，郦兰心缓缓点了头。
“那个何大统领，确实有点……但是我想来想去，也真想不起来。”和小丫头对视，
“或许是我们俩想错了呢，你梨绵姐姐就没这么觉得。”
醒儿挠了挠头，抿着嘴，乖乖坐回原位。
梨绵被晾在一边，已经忍不住急吼吼地凑过来：“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
郦兰心抬手，指尖压着她额头，轻轻给她推回去：
“没什么，吃饭。”
……
走出青萝巷，转弯，王侯四驾车马静候，亲卫重围，持刀静默。
阴影拉长缩放，主子身影现于眼前时，齐齐分列。
宗懔面无表情，镇步走过。
“殿下。”姜胡宝谄笑迎上来，“奴才恭迎殿下回府。”
宗懔目不旁视，本欲径直走过，倏地，顿了身。
“殿下？”姜胡宝察言观色，立时凑上去。
宗懔冷瞥他：“你之前查过她，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也查仔细了么？”
姜胡宝恭敬：“回禀殿下，自是查仔细了的。娘子身边两个丫鬟，大的叫梨绵，原是将军府里的家生子，但是爹妈已经都没了，娘子入许府后，由那许渝寻来给娘子作贴身使唤。小的叫醒儿，是娘子从人牙子处买来……”
“那个大的，是许渝给她的。”眸光沉寒，冷冷重复。
姜胡宝一凛：“是，是许渝给娘子的，而且，娘子对这个大丫鬟也颇为看重，视作亲妹，早便为她脱了奴籍，出将军府时，是这丫鬟自愿跟随娘子侍奉。”
“殿下，这奴婢是否有不妥？要奴才们……”未尽之意不必说清。
宗懔漠然，狭眸缓慢开阖两回，掀唇：“暂时不必，倒是个忠心的。”
只是，碍眼。
但总有一日，她身边，有关那个死人的东西，他会想法子一一清干净。
“既然她看重，又伺候她惯了，就先留着吧。”话落定，抬靴踩上马杌。
“让暗卫盯紧点，她这两日会去找庄氏。”沉声吩咐另一侧的亲卫。
“是。”

第四十七章 杀鸡儆猴
翌日天大亮, 郦兰心便带好帷帽出了门，留下梨绵和醒儿看家。
这是她兵乱后第一回 白日独自出门，虽然林敬提过京城里已经平安了, 但大乱之后必滋贼盗，还是小心为好。
越往巷子外走, 人息活动的声响丝丝钻进耳窍, 逐渐清晰。
缓探出巷子拐角, 一眼望去, 街道上寥寥行人来往，挑担推车、赶牛驱马的也能见到，虽不如往日那般多，但已然清扫了冷清空寂之态。
心中悒悒消解了大半，提快步子向外走。
手里挎着老破的竹编菜篮, 篮子上用起了毛边的深布盖着，加上衣裙本就黯淡松皱，还带有经年水洗后的灰白痕迹，发上腕上更是半点贵重饰物也无，旧帷帽遮着上身，任谁来瞧也是个贫寒妇人。
谁能想到，那破菜篮子里, 装着足够寻常人一大家子都在京城里安稳享福的银钱田契。
出了巷口往西走上一刻钟就有几家车坊，郦兰心打算去看看，租辆牛车, 尽快赶到伯府。
毕竟她现在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财，提在手上就同提了一篮子火雷，虽然做了乔饰伪装，总还是不能放心。
朝着确定好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在转过熟悉的一道弯后，本不应旁视的眼睛还是没有忍住，移了方向。
脚步也随之慢顿。
偏首向左前侧，视线没有阻隔，尽头落定处，昔日重臣宅邸气派庄重的乌头门依然矗立。
然而空置的牌匾悬位、大门上纵横交叠骇目惊心的抄家封条、短短时日已落了满地枯黄青灰的杂乱石阶……
无一不在阒然昭现着，物是，人非。
那座已经撤去了忠顺将军府之名的大宅，有过她数年悲喜交织的少女华年，曲改了她一生的轨径，里头的面容或憎嫌或冷蔑，或平淡或温暖，如今，彻底如风卷云散，就此湮逝了。
万般绪意弄搅涌上，最后也只是收回眼，脚下转了方向，背身不再去看。
一路向外，靠近了往日街市繁华之地，人也多了起来，货郎摊贩也开始摆出了阵势，这股热闹能叫人更加安定。
坊市开了，诸类铺面自然也开始张罗营计，郦兰心一路走，粗略观察着两侧情状，心下有了计较。
等将军府的事全数了结了，她就要把绣铺开起来了，先接些缝补增绣的小活，等京城彻底解禁，再去寻熟悉的商队进些往日卖得好的布匹。
而晋王府订的两幅绣品她已绣了小半，后几月多勤力些，或许能赶在年前把东西做好，做成了这一单，后些年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朝这处越想，眉黛千结遂也渐解了。
不久便走到车坊攒聚处，很快见到了已经开张的三家长行坊。
郦兰心目扫过一圈，立时选了最小的一间车坊。
店家缚牵着的拉车牲畜俱比其他两家大的车坊瘦老些，但她如今是穷妇人，选代行的车驾自然也越便宜越好了。
适时讨价还价了一番，而后坐上了车板，抱紧菜篮，叫车夫往承宁伯府临近的街市赶。
坐车到底比走路快些，到了街市，郦兰心付了铜板，下车往伯府走。
万幸承宁伯府宅第极好认，而上回庄宁鸳怕她得了消息不能及时进府，又给了她一块贴身小佩。
郦兰心到了伯府角门，见到的门房不是上回夜里来的迎她和青竹的那个，甫一瞧见她，立时皱鼻耷眉。
在他开口赶人之前，利落从袖下拿出庄宁鸳给的信物：
“这是府里二姑奶奶的物件，是二姑奶奶急让我过来的，你将东西拿去给二姑奶奶身边的青竹，她一看便知，劳烦通传。”
她衣裙陋朴，手里玉佩却一眼便看得出是好东西，加之能说出府内姑奶奶心腹婢女的名字，门房登时便知道厉害，赶紧接过玉佩，跑回了门里。
郦兰心站在角门外，等了一刻钟，很快，门又开了，青竹又惊又喜的脸先一步探了出来。
门房一来通报，她只匆匆吩咐了个小丫鬟去和主子知会一声，便一路飞奔到了角门。
“二奶奶！”叫道，旋即忙扶郦兰心进来。
“方才两三日，您竟就来了。”殷切。
郦兰心跟着她快步朝庄宁鸳的院子走：“虽说是三两日，你们奶奶也等急了吧。”
青竹也不瞒着的，使劲点着脑袋，整张脸都皱着：
“是啊，我们哥儿在牢里，虽想法子给哥儿送了药丸，可没有大夫，也治不到内里，说是好些了又病，反复不愈。”
哽咽完又低声：“二奶奶，既是您来了，那，那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哥儿，有消息了？”
郦兰心看她一眼，点了头，但没开口详说。
但这一下点头已然足够，青竹眼里瞬间熠熠亮起，几乎喜极而泣，带着她往主房走的时候恨不能再生出四条腿。
方进了寝房门，转过珠帘处，来回焦急踱步的瘦弱人影便映入眼中。
“大嫂！”郦兰心唤道。
庄宁鸳回首，垂泪愁容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倏地缊为喜色，几乎是扑上来：“兰心！”
不曾耽搁一刻，叫丫鬟们守好房门，郦兰心三下五除二，将提前得知的福哥儿会被放出来的消息告知。
尽管郦兰心已经提前思忖过措辞和说时的顺序语气，但听到要带着福哥儿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且福哥儿三代不能入仕时，庄宁鸳还是煞白了脸色。
士农工商，历朝都是如此，福哥儿本就身体不好承不得将军府衣钵，如今文官之路也绝了，日后若不经那商贾之事，便只能靠外祖家荫蔽做个普通富家翁了。
且她和儿子都是自小长在京城，老家虽在当地州府也是名门望族，可毕竟是陌生地界。
再不许入京畿，往后，她要与父亲母亲相见，岂不是只能等着家人回来？
虽然说着，万般命最要紧，可人总是有贪望的，保下了命，便希冀着更多一点。
郦兰心自然看出几分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许长义、张氏、许碧青、许澄，以及许氏旁支，乃至迁坟的事全数道来。
这下，庄宁鸳的脸色已不是煞白了，而是惨白到发青，瞳仁震颤，惶惶许久不能回神。
担忧儿子未来的惆怅变作全然庆幸的同时，真正感知到，世事无常四字，只有真切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才能明白其中重量。
才短短几日，将军府，就又跌进了更深的深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竟连坟也不许留下？
就因为，端王要私下以侧妃礼遇迎娶三娘？
她是世家大族出身，对于此间事，不说洞若观火，但自问，也是有几分敏锐在的。
脑中飞电疾转，最后又定在一处。
深皱了眉，而后，问出了心中所想：“兰心，你不需出京吗？”
郦兰心抿了抿唇，摇头：“那个熟人和我说，我未曾孕育许家子嗣，出门守寡多年，户籍都不落在将军府里了，所以……我没受牵连。他说了，许氏旁支也有无子改嫁的妇人，也不必受连累。”
庄宁鸳听完，心中疑影却半分未消。
郦兰心不曾接触过天家掌权最盛之人，甚至也不曾习听过诸般旧史秘闻，所以，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对于上头的人来说，手中权力已让他们站在世间峰巅，无所不能为之时，便极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即将受封东宫的前夕，动权单将许家拎出来，还严惩了宗亲，独为了一个杀鸡儆猴的名头，那晋王，绝对是厌极了许家。
既是厌极，若非有放过的理由，牵连者即便无辜，也绝难全身而退，端看许家杂役都得出京，便可知这一点。
她和福哥儿能逃死罪，最要紧的，其实还是她父亲站对了队伍，又颇为得力，晋王愿意给这个人情，即便如此，福哥儿往后前途也尽数断绝，她和儿子也再不能归京。
可郦兰心，不仅比她还快脱身牢狱，如今还能毫发无损，全然身退，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至于她所说王府熟人说的什么旁支改嫁娘子也不受牵连云云，细想便有几分不对。
改嫁了，那便是别府的妇人，可在婆家隔壁守寡守节，逢年过节都交际来往，那就还是儿媳，那回去行宫，郦兰心就是以许家儿媳的身份去的。
可郦兰心有何能与许家案子撇开干系的理由？若不是有人为她以功求情，那……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爱之，欲其生。
一股不安诡惶猛然蹿上心头。
庄宁鸳望着眼前经年岁长，却依然眸光柔纯的弟媳，牙关忽撞了两下，猛地攥住她手。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大嫂？”
咽间轻动，压紧声音：“兰心，你告诉我，你那个王府熟人……”
又顿了好一会儿，迸出话：“你确定，是可靠的人吗？”
郦兰心眼中闪动，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只再重复：
“可靠的，他是善良的好人。”
一时间，庄宁鸳不知道要如何说，因为她也不知，郦兰心这个王府熟人到底是什么样，郦兰心很明显也不想告诉她。
能提前拿到准确消息，身份必定不寻常。
晋王府是什么地方，能在里头有一定地位的人，绝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可郦兰心说，这个王府熟人，是善良的好人。
奇怪，太奇怪。
她很想倾心吐胆，将这一切猜测告知于她，可是，她现下竟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了。
郦兰心性情纯良，更没有机深城府，她将猜疑全然细细分析给她听，到底会是帮她，还是有可能害了她。
她不日就要带着福哥儿出京，届时在这京城里，郦兰心便是举目无亲，她抛下话走了，可郦兰心身边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王府熟人却只会在晋王登基之后再上一层楼。
默然思绪流转，最终，她还是没有把这些推演不出结果的疑虑说出口。
转而握紧面前妯娌的手，蹙紧眉，启唇：
“……纵然，是个良善好人，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兰心，你还是得多当心，有些时候，人是会变的。”
“或许前一刻还能与你温言好语，一转眼，就成了猛虎狞狼，你别嫌我啰嗦，既然令旨很快就要下了，那我也在京里的日子也不多了，聒絮一回就少一回。”
知道她是好意，郦兰心当然不会介意什么唠叨，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如此严肃地叫她当心林敬。
但林敬才为她受了一场刑罚，她忍不住为他证实一番，抬手将旁边的菜篮子布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大嫂，你放心吧，他真的是好人，我按你说的拿银钱田契给他，他也没要，只说是顺手之劳。这是你先前让我拿回去的东西，都在这了，二爷的坟用不着我迁了，银钱就用不着了。”
庄宁鸳按住她手：“兰心，你以后孤身一个人在京城里，还是留着这钱吧……”
郦兰心果断拒了，正色：“大嫂，我是孤身在京，可没牵没挂的，也算自在，你还带着福哥儿呢，这些钱都是你傍身的嫁妆钱，我真的不能要，你收回去。”
咬钉嚼铁，没有半分拉扯谦受的意思，说不要，就是不要。
庄宁鸳见状，便也作罢了。
望了望窗外，转了话头：“……晋王殿下如此震怒，只怕公爹斩首近在眼前，听你所说，我应当是能先把福哥儿接出来，如今公爹在京里，亲眷也只剩你我、三娘和福哥儿了，此番重罚，三娘首当其冲，大抵是出不来了。”
“斩刑前有与亲眷会最后一面，送几碗临行酒的规矩，我会带着福哥儿去法场，让他和祖父作个辞决，给公爹收尸的仵工我也找好了，兰心，到时候，你来吗？”
郦兰心倏地心口恓惶发闷些许，夷犹了。
杀场，斩首。
年年都有菜市前行斩刑的罪人，但她从来没去看过。
她见过杀鸡杀鸭，杀猪杀羊，农家百姓出身，她自己也动手杀过家禽，不是见血就晕。
但是杀人。
攥紧手，唇色有些发白。
庄宁鸳看她神色，赶紧开口：“你害怕，还是别去了，那里也不干净，若是有个冲撞就不好了。”
“……大嫂，”郦兰心白着脸，“你不怕吗？还，还带着福哥儿？”
福哥儿的身体可比她还弱得多啊，看祖父斩首，万一吓出毛病怎么办。
庄宁鸳摇摇头：“只是作个辞决，不会让他亲眼看的，我也不亲眼看，法场周边有供亲眷候着的围挡处，诀别之后，就让人带福哥儿先回伯府，我在那等着仵工收敛完，确认了没事，再回来。”
听见不是亲眼看，郦兰心脸色好了些，思索着：
“那我去，代二爷送碗临行酒。”
她们的公爹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早逝多年，庄宁鸳代大哥许湛去送行，她是二房媳妇，代许渝去尽个孝也是该当的，毕竟，也是最后一回了。
庄宁鸳点头：“好，等旨意下来了，我让青竹去和你说一声。”
得到了儿子即将平安的消息，她身上的躁郁忧悲骤然扫了大半，神态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看着也放心了，颔首。
……
赤色昏染天际，凄凄暮雨乱下。
暗卫半跪在地，口干舌涩，喉间滚动。
近前金丝楠罗汉榻，宗懔倚着引枕，眸中极冷：“她要去杀场。”
暗卫察觉得出寒意，头垂得更低些：
“是，到那日，夫人大抵是自去法场，与庄氏会合，然后给许长义送断头酒，不过，夫人似乎害怕看斩刑，届时，大抵是在法场外围等着判果。”
宗懔无声冷笑，眉宇间紧染郁戾，微抬首，沉呼出气。
一个看不牢，她就立马要去干让他心绪撕搅的事。
那杀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明晃，惨切魂嚎。
她胆子小到在行宫时连他脸都不敢看，家里进了人，不把人五花大绑都不敢救，现在，跑去听斩刑。
她是生怕晚上睡得太好了。
半点不安分，只是看起来乖顺柔静罢了。
叫人头疼，偏又暂时奈何不得她。
复又凝了神，看着密信后半内容。
眉不着痕迹拧得更深些，后掀唇：“叫刘镛来。”
暗卫领命出去，不多时，换了亲卫副统领刘镛入内，行礼：“殿下。”
“传谕，将许家谋逆重囚斩刑原定之期提早，许长义伏法后，其余获罪亲眷，两日内处置。”淡声。
谋逆大罪，俱是主犯先落首，而后重刑再紧随其后，换言之，不斩许长义，许氏其余人的刑罚还有的拖。
刘镛面容威毅，即刻明了：“臣遵命。”
-
初近深秋，萧风飒飒，叶落凉悲。
许氏之人行斩刑的这天，郦兰心起得很早，因为一夜难眠。
那日从承宁伯府回来之后，本来她还想着，福哥儿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想到，第三日，晋王代帝颁了旨意，许家的处置彻底落定。
当天中午，青竹便上了门，说庄宁鸳已经接回了福哥儿，福哥儿在牢里病了一场，但万幸性命无碍。
同时，还带回了消息，即许氏被判谋逆主罪的所有人被问斩的日期。
郦兰心当时听到确切日子时，脑里只一个念头，
怎会这么快？
虽说，公爹许长义必然是活不到寒冬，可是，青竹所说的这个日子，真的快到有些难以相信。
快到这场杀鸡儆猴，带上了些不愿夜长梦多的意味。
但令旨就是令旨，她们只有谢恩的份儿，没有任何求情的可能。
杀场设在衙署前的广场上，算好了时辰，郦兰心提好装着好酒与深碗的食盒，出门。
临跨出门槛前回首，一大一小两张充满忧愁的脸。
“好了，回去吧。”柔声。
梨绵却依旧不放心，这些日第无数次劝阻：
“娘子，你送完酒就赶紧跑回来，别在那停留，真的，那可是斩刑。”
郦兰心无奈：“都说了，在法场外围呢，看不见的。”
梨绵皱着眉头：“不是的，就算看不见，只听见，都不会好受，娘子，您就听我一回劝吧。”
郦兰心呼出口气，摇摇头：“好了好了，知道了。”
行刑的杀场离青萝巷竟不算远，郦兰心到的时候，一转首，承宁伯府的马车也刚刚停下。
庄宁鸳先下了车，紧跟着，福哥儿也被婆子们扶了下来。
庄宁鸳转头就立时瞧见她，赶紧朝她招了手。
郦兰心快步便过去，福哥儿见着她，也是高兴，扬声唤：“婶娘！”
“诶。”摸摸他病方愈的冰凉脸蛋。
时间不容许她们在这儿聚着多说，午时三刻，就要行刑了。
法场围挡尚在，此时最外已有百姓攒聚。
伯府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郦兰心和庄宁鸳都带好帷帽，法场衙役仔细查过带的东西后，让她们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衙署。
衙署之内也有监牢，今日要行斩刑的许家人，全数在里头了。
她们是最先进来的，许氏旁支的送行亲眷排在后头。
许长义的关押的地方在最深处，牢狱越深的地方，越是幽深漆黑，即便火光，都要比靠近外头的弱几分。
狱锁打开，走入内，她们看到了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公爹。
和往昔威镇全府，说一不二的严苛冷漠不同，此时的许长义，重枷囚身，发须蓬乱，身上布满血污。
上身那件破烂的囚衣，到了行刑的时候，也要脱掉。
庄宁鸳先开口，轻唤了一声公爹，郦兰心跟在后头，也叫了一声。
但深垂着头颓坐在地上的重囚犯，半点动静也无。
知道半躲在庄宁鸳身后的福哥儿害怕探出脑袋，颤颤叫了一句“祖父”。
墙角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猛抬头，嘶哑呜咽，想要说什么，但身上扛着的木枷，踝上连着的铁球，让他动弹都十分费力。
庄宁鸳使了个眼色，郦兰心心领神会，和她一起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摆在一旁的烂木桌上，倒好酒，站在一边。
福哥儿端着两碗酒，走到墙角，先放下东西，跪地磕了个头，然后才又拿起来，说着母亲提前教过的话：
“祖父，这碗是父亲的，这碗是二叔的，孙儿代他们尽孝。”
墙角嘶咽更重，半晌，两只碗方才空了。
牢内不能久留，做完辞决，她们被衙役催促着带了出来。
庄宁鸳带着福哥儿回了马车处，要交代婆子将他先带回伯府。
郦兰心便到了外围亲属等候的地方，寻了最偏僻角落，坐下来。
周遭，一片嚎啕悲哭，凄凉惨切。
转眼，不远处，刽子手们着辟邪红衣，聚在一处，磨着刀。
斩首高台上，收魂白练随寒风幽摆。
方才还算能镇定的身体，顿时血液开始逆流。
控制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心如擂鼓的瞬间，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猛地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容神鬼般出现在她身后。
“姊姊。”居高临下，深望她。

第四十八章 周身寒彻
回首看清身后之人面容的一刹那, 紧蹙的眉心骤然展彻，惊色染上瞳眸：“你——”
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林敬疾又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下一刻竟是不顾礼仪, 隔着衣袖握住她腕，将她拉起：“跟我走。”
郦兰心立时有些慌了神, 被带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四下瞧望, 好在她刚来时不想和旁家离得近, 选的这处角落偏僻, 还有两根撑围挡的木柱挡着，此时许氏旁支的人又都和亲眷抱在一处痛哭，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赶紧晃手要挣开他，用气声焦急：“阿敬，你, 你放开……林敬！”
但他根本不听她的，掌心捏着她的细腕像是鹰爪捏着面团，他其实都没怎么使力，但她根本挣脱不开。
抬眼，被面前人深黑狭眸里的寒光倏地震了一下。
宗懔来时意绪沉冗，等着她进衙署给那许长义送酒又出来，耐心更是已经到了极限。
拔步过来的时候, 远便眺见她颤着手白着脸，眼珠子扫着杀场四处，恓惶坐立不安的模样, 心中更是焦怒煎忾。
他从前怎不知她还有这高估自己的毛病，以为坐在法场上，眼睛瞧不见人头落地，尸口喷红, 就半点关系也无了？
真到了这，人死前哀哭冤嚎 ，刀落下骨裂头坠，那血腥之气足能直冲云霄，更别提，今日这场上斩的人，她好几个都认识。
看着陌生人斩头，和看着熟悉面容的人被处以极刑，全然不是一回事，况且她本就胆子不大。
暗卫来报，她那大丫头临行前还嘱咐过她，要她送了酒赶紧跑回家，她非不听，还在这坐着，非和她那大嫂一起等着给许长义收尸。
许家的人，就这么重要？
此刻，他都痛恨她生了这副菩萨心肠，为了报那许渝，她真正将自己当作许家的儿媳，张氏为难她，她受着，许碧青骂她，她只拒驳而不回击，许长义要行刑，她就代夫来尽孝送酒。
她说他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分明她才是真正以德报怨的傻妇。
愈思愈恨，面沉如水。
然而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精厉目光看见她因为害怕不安微颤的肩头的时候，脏腑郁怒间，遽然又生出一阵闷意，酸绞得让他紧了牙。
抬手，从她颈后移开，转而压在她肩上。
他在她面前，还不是宗懔，而是林敬，林敬温和、体贴，不会对她暴怒，再恼再忿，半丝不能展露。
他也不能将她直接抱了带离，因为林敬不会这么做。
“姊姊，再耽搁下去，会被发现的。”他掐着她腕，不退半步。
郦兰心呼吸急喘两下，心里知晓若在这和他拉扯，不多久就会引来视线，而且庄宁鸳送完福哥儿之后很快又要回来了。
若是让旁人都瞧见她在公爹行刑的法场上和陌生男子纠缠，她以后门都别出了。
只能瞪着眼任他把她拉出围挡边缘，拐到一条高墙之中的小径，而后疾拉着她到了衙署之侧的一座二层小楼前，惊的是他带她这一路过来，竟半个人影也无。
法场已经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声喧愈盛，但全被撇漾在后头，他牵着她腕，不顾她在后头吃力跟着气喘吁吁，直到上到了能清楚俯览整座衙署广场的二楼处，方才将她松开。
这座小楼建的地方很巧妙，既能俯瞰整片衙署，位置还不是在人潮能够聚集的地方，栏杆处悬挂的竹簾此时全部放了下来，遮挡住楼内情状。
郦兰心累得够呛，他身量比她高得多，迈出的步子自然也大得多，更不用说，他是常年习武上战场的兵将，而她是惯常坐在绣房里做活的妇人，此刻她腕上热疼，脚下发软，只觉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瘫坐在木椅上，好容易缓过来，立刻抬起头，真正生了气，怒唤：“林敬！”
然回应她的却是令人鸡皮疙瘩骤起的一阵木椅腿足重刮地面的拖拽响，眨眼间，男人将一旁沉重木椅拉到了她面前，重重放定，而后掀摆坐下。
他坐着的时候，也是俯视她，压紧的眉心昭示着他此刻也十分不愉。
郦兰心愣惊一瞬，而后眉头皱得更紧：“你！林敬，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倒想问姊姊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沉正，“姊姊，你为什么要来看斩刑？方才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分明害怕。”
“我……”郦兰心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先问他为什么在这，还是承认她刚刚确实害怕，咽间轻动，放缓声，
“你知道的，今日是我公爹行刑的日子，我当然会来，来送我公爹最后一程。”
“你，你怎么在这？”
林敬面上寒色半分不减：“我代殿下来视逆贼处置之况。”
回答完她问题，又紧接着：“你来给许长义送断头酒，送完就应当走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郦兰心闭了闭眼，维持着耐心：“……我公爹死之后要收尸，敛埋入棺之后，小辈要按规矩磕头的。再说了，我本就不出银钱，所有事情都是我大嫂去办的，我只是在这等着送最后一程，费什么力呢？况且，死者为大，百事孝为先……”
“许家已经被抄家了，许长义是逆贼，你本就不该来。好，你说死者为大，那送完断头酒你就该赶紧离开，而不是在这等着你的那个大嫂，去听那斩刑。”面前人斩钉截铁，声音愈发冷，
“姊姊，你好心肠用错了地方，你要记得，你不是许家的人了，籍帐上，你的名字不在许家之列，你不应该再管许家的事，谋逆之人，有何好尽孝……”
“林敬。”这一回，轮到她打断他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肃然。
眼眸里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缓声：“我先前就说过，我是许家的儿媳，宗谱白纸黑字，写过我的名字，就算我没了丈夫，可我嫁了就是嫁了，替先夫尽孝，换了旁的妇人，也会这么做的，今日法场上，也不独是我来等着收敛尸身。你，你为什么要拉我来说这些？”
“是，许家抄家了，将军府犯了大罪，可是，毕竟是亲戚一场。相随百步，尚且有徘徊之意，更何况我嫁进许家三年多，在将军府隔壁住了八年，整整十一年，林敬，人生有多少个十一年？虽有怨，但也并非全然无恩，个中纠葛，我也不想说了。”
“我的丈夫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人，他去了，可我是他的妻，这辈子也不会变。今日，他父亲就要被行刑了，人死如灯灭，再也没有往后了，我只是代他来最后送个别，何错之有？”
上一回，面前的人就说过她不是许家儿媳的话，她当时就反驳，可因着又说到迁坟的事，便草草略过了。
此刻，她觉得，有些时候，林敬纵是关切她，言行举止也有点过了。
她感念他，她知道他是她的恩人，她也愿意和他姐弟相称。
但终究，她和他之间真正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即便他称呼她姊姊，但亲情不是叫两句就能真的有的，没有切身相处，没有日积月累，哪里来熟稔情分。
于她而言，许渝、梨绵、醒儿算得上她的亲人，庄宁鸳、福哥儿，是她的亲戚，张氏、许碧青等是她有恩怨情仇的孽缘，而林敬，
是对她有恩的熟人。
熟人，还不是亲人。
他今日在这样的场合，远处有无数百姓，近些的有许氏旁支相识者，他猛力拉扯她，已不符礼仪。
她是不打算再嫁的寡妇，也就是他和她相识，她知道今日他对她的举动并无坏心，若换作旁的人，真就是冒犯至极。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继续：“我知道，你是瞧见我害怕，才带我离开法场的，这件事，是我没分寸，应该离远些，你帮了我太多，我谢谢你。”
“但许家的事……是我的家事。”最后两字说重了些。
长言完，她便垂下了头，手不着痕迹轻按在小腹上。
那日去端王府见许碧青回来后，她开始犯来癸水前的头晕症，现下，她就正来着月信。
方才在围挡处还不觉有什么，可跟着林敬跌撞踉跄了疾走了一路，刚刚又情绪激动些，小腹处骤生丝丝疼痛，鬓边隐浮冷汗。
她身上不适，全然看不见面前人因为她冷语刹那狰狞的面容。
“我大嫂还在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声音开始因为隐痛而发弱。
然瞬息后，郦兰心听见头顶处似有若无冷笑。
闷恹发昏下一惊，缓抬起头，正要看他，然而眼前黑影猛地闪动，下一刻，她整个人连着椅子被猛地抬起来。
尖叫没来得及迸出喉咙，男人已经大踏步将她重重放在靠近栏杆处。
郦兰心头晕眼花，余光又闪过他立起身，扯动垂落竹簾的抽绳。
午时艳阳晖光霎时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眼都不能立即睁开。
定睛的瞬间，遥遥望见那宽阔广场，最上方的官席上，监斩官已然就坐，和台下扛着磨好寒亮长刀的刽子手一样穿着辟邪的大红。
极其醒目，即便她眼神不够好，都能看见。
不知何时，喧嚣的法场变为静默，就连外围百姓，也鸦雀无声。
斩刑，就要开始了。
郦兰心本就有些不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姊姊，你非要听刑，那就在这吧，”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压着她的肩，似叹非叹，
“这里离得远，闻不到血腥气，听不到刀斩人头的声音。我知道姊姊常年刺绣，眼睛应当不大好，在这里，也看不清，不过既然姊姊要尽孝，又好奇，我眼力好，我细说给姊姊听。”
郦兰心想要扭头，但身子被他压着，转头也只能侧贴在他身上。
“你，你放开我——”手抓着扶手使力。
“姊姊，你公爹来了。”他的寒语响在她耳边。
郦兰心猛地一僵，缓扭头，隐约模糊，看见一列白色从衙署监牢方向被带上杀场高台。
而后排成一排，似乎跪下了，身着大红的刽子手一一走到他们身旁。
她看不清楚具体，气喘着想闭眼，但耳朵边，林敬的声音如鬼似魅。
“现在，他们在验亡命牌，免得斩错了人，姊姊，斩首就没有回头的了，头一落，就接不回去了。”慢幽低声。
须臾，又笑着：“哦，他们动作利落得很，这就验好了，现在要开枷，再脱衣，不开枷，没法砍，不脱衣，也不方便。”
“万一刀卷了囚衣，斩下去就不利落了，一下砍不成，又得再补，好几下才把头砍下来，对刀也不好。”轻笑。
郦兰心小臂反向后抬起，攥他压在她肩膀上的大掌，费力掰着他手指，眼前更加昏腾：
“你别说了，别说了……林敬，阿敬，我害怕，阿敬……”
宗懔俯下身，压在她耳边，五脏六腑恨熬怒焦，面上却还是笑着的：“姊姊，我在。”
“不是姊姊要来看的吗，姊姊不要急，很快就结束了。”
“你瞧，监斩官抛了火签了，姊姊，他们就要被杀了。”
郦兰心血液逆流，周身寒彻，什么都快感知不到了。
耳边的声音却还在残忍继续：“现在，刽子手开始喷酒了，姊姊，你公爹是跪在最正中的那个，你看得见吗，嗯？”
郦兰心闭着眼，摇头，拼了命摇头。
“姊姊，”他的唇几乎压在她耳边，“起刀了——”
郦兰心深喘，晕眩。
下一刻，排山倒海般的人潮震呼憾动天霄——
“姊姊，他们的头都斩下来了。”耳边的幽言恐怖，“姊姊，你公爹的血，喷得最远。”
然而他的这两句，郦兰心听不见了。
在法场围众万声高呼的一瞬，她彻底晕了过去。
杀场上，衙署按章程焚香鸣炮，监斩官丢弃朱笔、与刽子手一样脱掉衣袍烧弃，以完辟邪之意。
宗懔收回冷睥视线，感知到掌下身体倏然发软，此刻紧紧靠着他。
泄出长气，心中恶恨总算出了几分，微笑着，垂首看她：“姊姊……”
霎然，瞳中猛缩。
妇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然失了意识。
“姊姊？”先是轰然愣了，而后肺腑痛跳，眼瞳渗血——
“姊姊！！”
……
姜胡宝百无聊赖，和从前一样，与王府亲卫等在小楼下隐蔽处。
楼上，殿下正和那位郦夫人温存，他们自然不能打扰。
然而不知怎的，右眼皮猛地疯跳。
姜胡宝一抽气，按住狂动的眼皮，心里砰砰跳了两下。
还没思索反应过来，这不详的征兆便成了真——
“来人！”暴喝。
姜胡宝几乎是整个人跳起来，身边亲卫也都面色大惊。
疾步出去，眼见主子抱着已然昏迷过去的妇人，飞奔下了长阶，发指眦裂，咆哮如雷：
“去宫里叫太医！！快去！！”

第四十九章 心意成焦
王府亲卫副统领持令领队疾马入宫, 不多时，太医院专精女子病症的妇科圣手和太医院院使坐在亲卫马上，被带着飞奔回晋王府, 一路颠去了小半条老命。
京城里难有秘密，须臾, 晋王或许患病的消息飞燕般传入京中各府, 宗亲朝臣俱是惊失颜色, 关联甚深的已然开始准备密信与谒见拜帖。
外头暗潮渐渐汹涌, 王府里狼狈混乱却方止息。
太医们擦着汗，从里间退出，向负手冷立、瞳眸紧锁寝殿深处的人行礼。
太医院使：“启禀王爷，这位娘子已无大碍，娘子正值月事, 身体因为血气消耗，本就比平常弱上几分，加之好似猛烈活动了一番，引得疼痛更甚，淋漓愈凶，后又骤然受了大惊吓，寒气涨腹 , 郁气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宗懔听着，目中戾寒难消, 下颌绷紧。
太医院使未曾抬头，接着道：“臣等已经为娘子施针，通了穴位，再过几刻钟, 娘子便会清醒，待娘子醒后，先让娘子用些膳食，不可油腻辛辣，然后再服臣等开的药方。”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再让娘子受惊吓，否则用了针药也会功亏一篑。”
宗懔面无表情：“今日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知否？”
在场太医俱是宫中经年伺候的老人，最是知晓守口如瓶，他们藏在心里的秘辛，真说出来，三天三夜也列不完。
但这些，都是要带到棺材里的，就如同今日的事，也一并要带进棺材。
“微臣明白。”齐声。
宗懔朝旁轻挥手，而后转步进了里间。
姜胡宝立时意会，将太医们带了出去。
朱门紧闭，阒然寂静。
……
从混沌里开始脱身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似乎从未闻过，又好像似曾相识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
清冽、沉凛，将迷昏朦胧渐渐驱去。
眼皮很沉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起一条小缝。
好在灯烛暗光一经入眼，瞳眸便很快恢复了视物的能力，郦兰心缓而又缓地眨动着眼睛。
迷茫望着头顶织金华帐绣顶，好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思绪飞窜倒流时光，最后停驻在杀场浩荡山呼的那一瞬。
眼睛倏然睁大些，下意识便要撑身起来。
然而她手压在芙蓉褥上甫一用力，令人头脑发黑的昏眩瞬间再度袭来，她的小腹处更是猛地刺痛。
闷哼一声，松身无力跌回了檀床。
她的动静不大，但是下一瞬，身边紧密交叠的帐幔猛地掀开。
郦兰心虚弱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惊色难掩，充斥庆幸惊喜的眸。
此时此刻，她忽地发现，人一旦身体上受了什么不轻的劫难，那么在清醒过来的最初时候，心里会空空寥寥，看见什么，也不大惊讶，至少，比平时要心如止水些。
出现在眼前的面容是林敬，她也不觉得惊人了，这处明显不是她青萝巷的家宅，如此奢丽，昏过去前她又是和他在一起，那现在，她大抵又进了晋王府了。
林敬疾将帐幔挂上两侧金钩，靠近俯身：“姊姊，姊姊你感觉怎么样了？还晕不晕？”
郦兰心望着他，眼神不自觉有些空茫，也不大想张口说话，最后，摇摇头。
但床前的人明显不能放心，起身就向外走。
很快，一直在外候着的婢子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面容不陌生，正是她第一回 进王府后，来厢房给她送饭的小婢女。
此刻见到她，圆脸上还是热络亲切笑容，不用她问，快语把如今情况和她清楚说了：
“娘子，您别担心，这里是王府客房，我们几个都是小林大人找来的，您在这休息，没关系的。”
“小林大人把您带回来的时候，您晕过去了，请了外头的女医给您诊治，施了针，大夫说您是来了月事，又受了惊吓，才会昏倒，万幸您醒了。奴婢们先服侍您洗漱，再用膳，吃完东西才好喝药。”
“您身上的衣服也是奴婢们换的。”贴心又补了一句。
郦兰心身上乏力得很，面前小婢女一下子说了一箩筐，她听进耳朵里却不大能全部消化，但关键的信息还是知晓的。
林敬把她带回了王府，她晕倒后看了大夫，现在要喝药才能好。
但她半丝力气也无。
看了眼窗外，夜色都初初上来了，再不快点回家，梨绵和醒儿怕是要出来找人了。
现下除了让婢女们帮忙，也别无他法了，点了点头，婢女们立刻开始忙活。
王府里服侍的人，手脚十分利落，端来诸般物什，但看着面前崭新的锦裙，郦兰心犹疑了。
“……我的，衣裙呢？”有些沙哑。
提起这个，圆脸小婢子有些为难：“娘子，您来的时候，出了好多冷汗，衣裙真的穿不得了，都换下拿去清洗了，小林大人说，到时候再给您拿回去。您别误会，这些衣服都是奴婢量了您的尺寸现去街上买的。”
郦兰心闷恹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换上了她们准备的裙裳，但在她们试图给她带上赤金钗篦、翠玉双镯等物时，果断拒了，摆着手不让靠近，婢女们也拿她没法子。
纷纷叹了气，带着可惜的神色流连打量她，依依不舍退出屋外，然后又端进来备好的膳食。
圆脸婢女扶着郦兰心坐上桌，而后扭身疾步出了屋，未曾闭门。
下一刻，高大人影跨进了门，反手，将背后房门关阖。
郦兰心都不用扭头看，便知道是谁来了，他存在感太强，根本忽略不得。
叹息后，转头。
却见他眸子紧盯着她，脚步却不移动半分，就在那门边站着，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轻蹙眉心，但也不想叫他。
他吓她一场，若说她心里不生气，那绝对是假的。
她一句话都不要和他先说。
然而门边的人却表情更加怔怔，且全然接受她带着怒气的眼神，就这么和她僵持着。
郦兰心眉间压得更紧，神色开始略略不自然，都有些想撇开眼了。
但这样岂不是落了下风，她可是长辈，纵然他人高马大，可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不是他站在那不说话就能有理的。
于是乎更加努力地恼瞪过去。
宗懔静静站着，耳不闻声，目中唯见那一处，四周再多精巧夺目陈设，此刻也全然模糊。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她就衣着极素，完全称得上净朴。
但那也无法遮掩她的姿容，雪肤乌髻，香秾美人如水柔情。
他也见惯了她着素。
而今日，她穿上了他早早命人为她备下的衣裙。
她是为了许渝守节才要一直衣着陋朴，但他不信，她天生就喜欢这么穿。
世人有几个不爱美，更遑论是被压着多年不许衣着鲜艳的妇人。
将来她入他怀，他自然要她享尽天下锦绣，要她知道，做那死人的妻，只能压抑困仄，而做他的女人，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他思过无数回，她着艳色的模样，但今日他不想再逼她，只让人选了一套藕合为主色的云锦裙。
然此刻她莲衫藕裳坐在桌边，款腰意媚，嗔瞪欲怒，反更显眉黛含情。
不曾傅粉施朱，却已极尽活色生香，令人骨软酥麻。
美人宜喜宜嗔，眉目流转似乎千般旖旎。
终于，他动了。
缓步走去，眸中一刻不曾离开她。
屈膝半跪下来，仰首轻唤：“姊姊。”
情深爱阔，心意成焦，什么君臣贵贱尊卑纲常，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五十章 斩断前缘
郦兰心眼看着门边久久站着的人忽地几大步走到她面前, 二话不说半跪下来，着实吓了一跳。
他虽是跪下身，而她是坐着, 但他身量与她相差太大，她能略俯视他, 但她压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 实际上, 现在这情状, 倒像他为了迁就她好说话不得不屈身一样。
更要命的是，郦兰心觉得，她和他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若是一俯首，就要埋在她腰腹裈田处了。
双腿也被他身躯逼着收起, 郦兰心咽间隐隐气喘了一下，缊了脸色，手倏地捺压桌角，想转身或站起，却都没法子。
不等她叫他快些起来，面前人先一步面露惭惶，谦卑低声：“姊姊,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吓你，不该口不择言, 更不该拉着你一路快走，大夫说，你是身上不适，又受了惊吓, 才昏了过去。”
“都是我害的你，姊姊，你打我吧。”恳切情真，“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他这样哀苦煎求，郦兰心也说不出重话了，闷冗半晌，盯着他：“阿敬，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他的作为，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像是场幻觉一样。
他和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从来温和，即便有时做出些惊人的事，却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让她感到，发指。
而且，他先前也没和她说过，他会来代晋王监察斩刑情况，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二话不说发怒扯她走，她真是吓得不轻。
见她终于肯和他说话，林敬目中有喜色的同时，更加恳挚：“姊姊，我是担心你，你知道，我们殿下厌极了许家，我是怕你再和许家扯上关系，惹火烧身……”
郦兰心却依旧皱着眉，打断他：“可我大嫂说过，亲眷给被斩首的犯官收尸是朝廷之前就下的恩典，既然下旨允准了，何来额外扯上关系这一说？若是照旨办事也会被迁怒，那当初，又何必开这个恩呢？”
话说到此处，她心里的疑影又反复冒起。
但前几次和林敬的对话，都潦草结束了，她知道，今日就算再问再论，也是没有结果的。
疑声落下，宗懔眼中不着痕迹一定，而后忧声：“姊姊，我是关心则乱了，可是，你不知道，当时我在法场上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色有多差，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所以我才……”
他这么说，郦兰心也想起当时坐在那，心脏狂跳的感受，又抬眼，望着面前人悒悒不安的愁眸，心里终究是松了一下。
“阿敬，”叹息，“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当时我对你说的话，也重了点，我也有不是。”
她被他拉上楼的时候，腹痛头晕，而且不知为何，来月信时，她情绪也不大稳当。
但这次争吵过后，她知道，有些话，她还是得和他说清楚。
微蹙眉，接着说：“但是阿敬，有的时候，你做事前，也应该想一想，端说你在法场上把我拉走，让旁的人看见了，你知不知道会生出多大的麻烦，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我是守寡的人，而你还未曾娶妻。”
说着说着，又移了眼，心绪更加闷沉：“况且有时候，我都觉得……”
说到一半，忽地止住。
郦兰心眸中飞速颤动两回，把后头的“你像是变了一个人”给吞了回去。
残存的感受比记忆来得更快，在那小楼上，他把她整个抬起来，按着她听斩刑时，那股恐惧刺寒猝不及防又回袭一瞬。
咽间轻动，转回眼，是同样的面容，却截然不同神情的一张脸。
“……防人之心不可无，上一刻还温言好语，下一刻就变成猛虎狞狼。”几乎是一刹那，庄宁鸳的话语幽浮在耳边。
毫无征兆便变了脸。
午时，他发怒时那般凶狠，现在，他求她原谅时又这样做小伏低。
可她甚至都不确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缘由。
不可谓不骇人。
郦兰心抿紧了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悄冒上来。
真正的林敬，和他所描述的自己，到底，一样吗？
他进了她的家宅，了解她的家事，甚至如果他想，他真的有办法轻而易举掌握她的动向。
可她对他呢？
郦兰心突然发现，她对林敬，除了他自己愿意告诉她的，一无所知。
如果……
如果有办法，能从旁的人那里，打听到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
宗懔盯着面前神思明显飘移的妇人，看着她欲言又止后又恹恹出神，狭眸微眯。
不着痕迹离得更近了些，鼻尖，妇人的柔香愈发馥郁。
他从未在旁处闻过这样的香气，只有她在的地方，它才会出现。
缠绵、柔软，血液里都泛起酥刺。
“姊姊。”哑声。
郦兰心惊了一下，回神。
却见面前的年轻男人有些红了眼眶：“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可是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对许家这样仁至义尽？”
“姊姊，那日在王府，审讯官讯问你和许家的关系，我也听着，你分明在许家受了苦，按理说，那许二也是有官职的人，他去了之后，你应当按法度得一份遗产，可看你独自撑着门户，就知那许家的人吞了钱财，他们这样对不起你，你又何必为他们奔波？”
话语间的心疼不似作假。
这些年，这些相似的话，郦兰心也听过许多回了。
闭了闭眼，长缓叹息，低声：“阿敬，我没告诉过你，我丈夫为了我，临死之前，都还在和他爹娘争执，虽然我公爹婆母对我不怎样，可是他们和我丈夫之间，亲子深情是毋庸置疑的，我丈夫是个正直的好人，可他是带着对我的忧心，还有对父母的半怨半愧去世的。他对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代他完最后一点人伦之礼，我是心甘情愿的。”
宗懔听着，身侧的拳缓缓攥紧。
但面容，半丝变化也无。
郦兰心呼出一口气，又说：“而且，我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他，我自己也想这么做。你知道吗，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不真实。将军府，偌大一个宅邸，偌大一个家族，一夕之间，说没就没了，真的，就像幻梦一样。”
“今日，我公爹斩首了，明日后日，我婆母她们也要流放了，我大嫂、侄儿，此生也不会再见了。原本你以为要和你纠缠一辈子的人、事、物，忽然就荡然无存了，下半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你说，换了你，你是什么感受？”
她这些日，都像是脚下乘着云在飘一样，需要一个落地的阶梯。
宗懔怔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郦兰心平复了心绪，淡淡：“我就是想亲眼看着，看过了，往后心里，也就不再想了。先前抄经文，也学了些佛道，大抵，这也算是，斩断前缘吧。”
微垂首，和他对视：“心里彻底踏实了，往后的日子也就能重新开始，好好过了。”
就像当年，她最后和拿着银钱高兴赶她走的大伯与大伯母摆了回手一样，眼睛收回，背过身去，她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们了。
那个小山乡，她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此间事，彻底结束之后，她的生活，定然会渐渐改变的。
往后，再也没有隔壁的监视，再也无人置喙她的衣着、言行、身份，再也没人数着她一个月出多少趟门。
她可以自由自在的，过她想要的平稳生活了。
郦兰心说完，房中静默了许久。
她眼中倒映面前半跪着的人的脸庞，倒映他渐渐亮起的双眸。
郦兰心心里砰砰两下，觉得他更古怪了，无奈：“高兴什么呢？”
宗懔紧了后牙，忍耐几轮，终将俯身将她锁入怀中的冲动压制下去。
取而代之扬起笑：“没什么，我就是放心了。”
而后，不等她说话，忽地又道：“后日，许家的人就要出京，姊姊，你要去看的话，就让我陪着你吧。”
郦兰心眉间一跳：“你陪我去……？”
下意识想要拒绝，面前人却坚持：“姊姊别担心，我就是远远跟着，不是走在你身边，你身体真的太弱了，万一你后日和今天一样昏倒过去，那怎么办？你的那两个丫头，就算跟去，真有状况，能应付得来吗？”
“让我跟着吧，你还不放心我吗？”轻笑。
郦兰心犹疑了半晌，他就一直牢牢盯着她，显然是不达目的就不起来，她要是不答应，他非得再求。
良久，妥协了：“……那好吧。”

第五十一章 往后有我
在王府用完晚膳、喝完药, 已经真正入夜了，郦兰心片刻也不愿多留，想要赶紧回青萝巷去。
林敬也没有阻拦, 提出要用马车送她回去，她心里焦急, 自然点头同意。
临走前, 问婢女们她的旧裙是否晾晒干了, 得到的回答是否定, 短短一两个时辰，干的没有那么快，秋天衣服又厚些，现下湿了水，重得很。
郦兰心犹疑着想要把衣裙带回去自己清洗, 又被林敬给拦下了。
“姊姊，今日你就穿这件新的裙裳吧。”他温声说，“等后日我去寻你的时候，再把旧衣带给你就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姊姊，我先前让人去青萝巷报过你身体不适在我这里休息, 但再耽搁下去，见不着人，你家里两个丫头怕是耐不住要闹着报官了。”
郦兰心身上虚得很, 且那药也不知加了什么，此刻她又困又倦，只想赶紧回家沐浴入睡。
没力气再和他掰扯，点了头, 不过身上的荷包之类的小东西还是要拿的。
乘马车的时候，郦兰心扯开钱袋，里头只一串铜钱，再看看身上的锦裙，脑袋真是突突的疼。
她就是开绣铺的，纵然头昏眼花，又岂能认不出身上所着的裙衫是用云锦制成。
更别提这件衣裳的花纹、裁剪，都是难见的上品，这下可好了，稀里糊涂穿上身，不得不买下。
这件衣服贵重，她已经收了林敬的粮食，他还帮她打听了这么多消息，今日又给她请了大夫开了药，她不想再越欠越多。
但现在她囊中确实没这么多银钱，过几天，她还要去张罗重开绣铺的事，届时更是得一枚钱掰成两半花。
计较来计较去，最近能有不菲银子进账的机会，也就是晋王府的绣品单子了。
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色朦胧透过窗纸，从上车到现在，他眼睛就一直没移开过，就那样盯着她，似乎生怕她又晕过去。
“阿敬……”刚开口唤。
“我在，姊姊。”立马应声，身躯也侧近了些。
郦兰心张了张口，很想叫他别看她了，教她都有些不自在了，但现下还是说正事要紧。
用商榷的语气缓声：“阿敬，待会儿到家了，我先把找大夫的钱和药钱给你，至于身上的这件裙裳……它实在太贵重了，我现下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等到我年前把手上的大单交完，拿到了酬金，就还你。这衣裳的价钱是多少……”
林敬却越听脸色越青，开口打断她时都带着忧惶：“姊姊，你说什么呢？”
“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恍惚要红了眼眶。
郦兰心霎时一惊，连忙道：“没有啊，我只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还我银钱这种话？”眉宇冗沉，“今日，都是我害你病得昏了过去，这点东西本就不够补偿，姊姊，你还要还我？你若是真的还我，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姊姊，你不能这样对我。”眉心染上不安恓惶。
少有的疾言焦色，甚至可以说愧疚痛苦，郦兰心看他这样，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有感觉，她现在要是再提一句给他银子的事，他恐怕能闹得车夫都停下马车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敬，阿敬，”头疼得紧，分明他也及冠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我没有不原谅你，可是……”
她话一放软，他立刻就要得寸进尺，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你就不许再提什么还钱。”
郦兰心眼前真是昏腾，忍不住瞋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惯会软磨硬泡的，时不时还耍无赖。
……也罢了，晋王府的单子是年前才交，到时候拿了银子，过年的时候，把银钱封成个大红包给他就是。
见她不再说话，林敬的脸色又好了起来，笑着靠坐回去。
马车很快到了青萝巷，郦兰心坚持着没让他跟进巷子，车在巷口停下之后，她自己拿药走进去。
这件事拗她不过，林敬也只好妥协，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明日在家里好好休息，千万遵照医嘱用膳喝药，后日他会按时辰准备两辆马车来接她。
郦兰心无奈跟着他的絮叨点头称好，然后才提快步子进了小巷。
家门打开的时候，果不其然见到热锅蚂蚁一样的梨绵和醒儿。
见到她身上华衣和手里的药，自然惊诧，后不等她解释就意识到是林敬给她置办的，两个丫头这回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什么，反而拉着她转圈圈，仔仔细细又喜又叹地看了好几回，大叹林敬真是办了件好事，下回过来她们还是对他客气点吧。
紧接着梨绵就告诉她，庄宁鸳那边的人未时来过巷子里，问她是否回家了，和她们两厢一对消息，才发现她人不见了。
两方人瞬间紧张起来，正打算分头去找她，但很快，林敬的人又到了宅子，递了消息，说她来了月事又听斩刑，晕了过去，林敬正好在场，带着她回去瞧大夫了。
梨绵和醒儿这才放了一点心，然后用话瞒过庄宁鸳那边的人，说她被斩刑吓到，去瞧大夫了，现在已经回家休息，伯府的人才作罢。
郦兰心听完，心下才落定，但立马又不得安静了，因为梨绵跟在她后头把她斥责了个狗血淋头。
一边烧水给她沐浴，一边嚷嚷着都说了要她别去听斩刑她非去这下可好了吧给自己听晕过去了吧云云。
这丫头气性上来也是为着她不听劝，郦兰心摸摸鼻尖，不好反驳，毕竟确实是她不知轻重了。
沐浴过后，郦兰心撑着困倦眼皮没睡，到了时辰，又喝了服从林敬那边拿回来的药，洗漱过后，才躺上床。
第二日在床上休憩了大半天，腹痛彻底止住了，头晕症也不再犯，精神好了些，又继续绣晋王府定的绣品。
临睡前，把准备给张氏和许澄的几件衣服包成包袱。
庄宁鸳那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很妥当了，她这里便添三两衣衫。
张氏和许澄是流囚，按规制，不能穿任何好面料的衣裳，绣铺闭肆时，没卖出去被郦兰心拿回家的成衣和布匹，正巧就是些积年的次品，正好，可以给张氏和许澄带走。
流放崖州，她和庄宁鸳心里都很清楚，就算打点了押送的差役，可张氏的年纪摆在那，养尊处优多年的身体也摆在那，几乎是不可能活着走到流放之地的。
若是路上有个什么不测……多带些衣衫，给许澄备着也是好的。
第三日清晨，宅子大门就敲响了。
林敬过来的时候，郦兰心刚好用完早膳，坐在廊阶旁边，对着小炉火口扇风。
梨绵开了门让他进来，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就躲回厨房和醒儿继续吃早饭了。
他目不旁视，径直过了二院门，很快捕捉到院子廊下，盯着小炉煨药的身影。
妇人坐在小矮凳上，此刻两袖都推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两截雪白小臂，手里握着蒲扇，小心控制着扇风的力道。
扇好了一回，又把扇子放回腿上，闲适撑着下巴等，侧颜白润如玉像，泛着温柔的光彩。
院子里落了一地金黄，她就静静坐在那，不急也不躁，清晨凉飔穿堂而过，掠起她裙摆柔软边角，又乱了她鬓边几缕乌发，她便抬手，纤指轻拂，将之勾回耳畔。
映入他的眼中，让他来时鼓噪的心也落定。
“兰娘。”喃喃。
风送着他低语到她耳边，目光尽头的人倏地转首，惊着了她，她便连忙将手袖放下。
“阿敬，你来了。”郦兰心朝他招手，指着旁边另外摆着的一个小矮凳，示意他坐，“梨绵给你开的门？怎的也不见她喊我一声。”
宗懔定了神，唇角勾起微笑：“姊姊。”
也不嫌弃那老旧矮凳，走过去，从善如流坐下：“我拍门进来的，以为你听见了。”
说着又看向那小药炉：“药快好了吗？”
郦兰心垂眸看了一眼，点头：“快了，你等我一会儿，啊。”
“不着急，时辰还早。”他说，眼睛微弯。
郦兰心抬头，看他因为坐在窄小矮凳上收敛不适的模样，有些赧然：“要不你还是去堂屋里坐吧，这坐着难受呢。”
林敬却毅然决然摇头，十分认真：“姊姊这里很安静，我喜欢多坐会儿。”
郦兰心觉得好笑，见火小了，一边扇风一边和他闲话：“王府里不安静吗？那可是有规矩的地方。”
他轻笑着，半晌，低声：“……地方安静，人心不安静。”
话音落下，郦兰心怔了怔，手里的扇子都一松，万幸反应快，只是不稳了一下。
但对面坐着的人像是如临大敌：“姊姊！怎么了？是不是又犯头晕了？”
郦兰心松扇子没吓着，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拿扇子拍他一下：“没有没有，我发呆呢，不是头晕，怎么大惊小怪的。”
林敬却深深松了一口气，惭惶：“我担心你病还没好……”
郦兰心无奈摇了摇头：“我好着呢。”
说着，站起身，从旁边摆出来的小几上拿了湿布，掀开药壶盖子，瞧了一眼，而后就握住壶柄。
“姊姊，让我来吧。”林敬也跟着站起身，凑过来。
“别别，我自个儿来，”郦兰心赶紧眼神阻止他，叹气，“你呀，毛毛躁躁的，待会儿再给我打翻了。”
看着她利落把药倒在碗里，半点不需要人帮忙的样子，他摸着鼻尖坐回矮凳：“……其实我行的。”
郦兰心用勺子搅弄着碗里的药汁，让它凉得更快些，一边笑着揶揄他：“你行？我怎么觉着，你像是从来没自己煮过药呢。”
她这一说，他倒不否认了：“从前，军里，府里，都有医官。”
郦兰心：“饭也没自己煮过吧？”
“军里……”他语气更虚。
“军里有伙夫，府里有厨子，是吧？”郦兰心拿起蒲扇，又轻拍他一下，然后一边给药汁扇风，一边用勺子搅着。
林敬笑起来：“是。”
郦兰心轻晒：“你呀，也算是苦过来了，有些事，从来不会做也是种福分。”
“我可以学的，”他立马说，认真望她，“以后过来，我也想帮你。”
郦兰心手里一顿，愣住了。
林敬笑了笑，指着药碗：“姊姊，药温了些了吧，快喝吧，凉了药力就不够了。”
……
张氏和许澄流放的启始在南城门外，喝完药，再洗漱一番之后，郦兰心跟着林敬出了门。
她自己独一辆马车，林敬坐在另一辆，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有他陪她，梨绵和醒儿就继续留在家里了。
到城门处时，天色都还很早，不远处一行撑着锁枷的狼狈囚衣身影映入眼中，旁边，熟悉的庄宁鸳的马车停驻着。
远远的，还聚着许多辆带承宁伯府徽记的马车，旁边围有一大群运送行李的丫鬟小厮武师等。
最打头的，是一四驾的庄重车马，高厢华制，是朝廷重臣才能用的。
许氏其余人两日内都要出京，送完张氏，庄宁鸳和福哥儿也要上路了。
想来，那马车里坐着的，应当就是来送别女儿和外孙的承宁伯与伯夫人了。
郦兰心掀开车帘，让马夫停了车，拿好包袱过去。
走近的时候，庄宁鸳刚打点好押送的差役回来。
一转头看见她，赶紧过来，先拉着她上下每一处都看个仔细：“兰心，你怎么样了？都怪我带你去法场，吓着了吧？你当时去哪了？”
“大嫂，我没事了。”郦兰心连忙握住她手，状作羞赧，凑近低语，“其实，我是正好小日子来了……”
庄宁鸳一愣，方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还是不能放松，你从医馆回来，开了药不曾？”
“开了开了，正喝着呢，你看，我已经没事了。”安慰。
妯娌说话间，往即将启程的流囚队伍走去。
福哥儿也被婆子带过来，跟在她们身后。
郦兰心眼睛比较弱，一直走到了近前，才看清每一张颓败恐惧的面容。
庄宁鸳带着她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站定在两步外，郦兰心手轻压住了唇，很快又放下。
眼前，头发散乱污秽、苍老佝偻、脚下草鞋混着稠黏淤泥的老妇，和记忆里那个气度雍容，高高在上的婆母，艰难重合在一处。
身旁，还站着并不陌生一道少年身影，也是形容惨淡，像是世间再无可恋，死气沉沉。
许澄先一步瞥见她们的到来，哑声急唤：“大嫂，二嫂！”
福哥儿半依在母亲身旁，怯叫人：“祖母，四叔。”
扛着锁枷的张氏也有了反应，喉咙呜哳了好几下，望着孙子红了眼：“福，福哥儿！”
而后抬头，眼睛来回在两个儿媳身上扫过，最后定在庄宁鸳处：“宁，宁鸳……”
庄宁鸳和郦兰心对视一眼，上前走近：“婆母。”
张氏鼓着眼，想说些什么。
庄宁鸳先一步报了这两日的事：“婆母放心吧，公爹的尸身，儿媳已经找人敛埋好了。刚刚我也打点过了路上的差役，叫他们多加照顾……”
听见这些，张氏却并不满意，猛地摇头，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嘶哑：“三娘，呢……？”
这话问出来，庄宁鸳一僵，站在几步外的郦兰心也偏开眼。
但庄宁鸳稳住了神色，平静：“婆母知道的，三娘和端王殿下定了婚契，端王殿下去向晋王求情，如今，三娘已经被端王殿下带走，入了端王府了。”
听到这个回答，张氏如旱逢甘霖，胸膛起伏着，沙哑笑得难看，眼睛却亮起来：“好，好……”
入了魔般自言自语着：“只要，只要三娘……给端王，生了儿子……就，就能在端王府，站稳脚跟……！就能，就能救我，还有她弟弟，回来了……”
旁边离得最近的许澄自然也听见母亲的话，原本已经死水一片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猛地偏首，想在面前送行的两个嫂嫂面容上求得认同，却只见两双静如潭水的眼。
登时愣住了。
但没有细问的时间，负责押送的差役们已经呼喝着大步过来：“行了行了！要上路了！”
“送行的赶紧走开，耽误了时辰，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庄宁鸳和郦兰心将准备好的包袱挂上了张氏和许澄的臂弯，而后退开。
郦兰心看着张氏被推搡着踉跄走远的背影，一时间，心绪杂糅，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眼看它锦绣繁华，眼看它高楼倾塌，尽如黄粱一梦。
此时此刻，她方才感觉，有什么缠锁着她多年难以离去的东西，崩裂了。
庄宁鸳转回首，拍拍她手。
郦兰心也侧了身，和她面对着面，两双手交握。
相对泛了泪。
妯娌十一载，纵然从前不是亲密无间的贴心之交，但经历这些时日，又即将分别，终究怅然万分。
“兰心，我和福哥儿走了，将军府也不在了，你一个人在京城里，万事都要多当心。”庄宁鸳低声，温语，
“人生在世，未来几十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将来，若你在京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你便去伯府，我已经和我父亲母亲说过了，他们会尽力帮你的。”
郦兰心的眼彻底红了：“大嫂……”
庄宁鸳握着她手紧了紧，微笑：“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是有难处，不想在京城里呆着了，你就来清亭找我。”
郦兰心眼角滑下泪，和面前人深深对视一番，同时松了手，抬臂相拥。
很快，又分离。
“大嫂，”她也笑起来，“保重。”
“你也是，要保重。”
……
最后望了一眼承宁伯府处，郦兰心走向停放马车的地方。
擦着泪上车，掀帘钻进去，眼角帕子还没收，耳边便一声轻唤——
“姊姊。”
郦兰心吓得差点没倒在座上，回过神，抄起软枕就往他身上打。
“你又这样！”
她感觉自己都快被他吓出毛病了。
不知何时坐进马车的人却心甘承受，等她平了气，立刻凑过去。
忧心：“姊姊，你哭了。”
郦兰心偏过头，不想给他看：“没有……”
他却小心扯着她的帕角，移开她挡在面上的手。
“姊姊，你哭了。”肯定，认真。
郦兰心回头，红着眼看他。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幸灾乐祸，反而极尽恳挚：“姊姊，别哭了。”
“往后，你还有我。”

第五十二章 新年新人
须臾一月, 冬寒降下。
初冬的京城，冷夜客袖侵霜，然小膳房内却正热火朝天、拔刃张弩, 身负守卫主子重责的贴身近卫们全攒聚在里头，本应执爨调鼎的王府厨子和膳房诸人反倒被赶了出来。
只因他们的殿下近几日不知生了什么魔障, 竟然对庖厨之事起了浓厚的兴味, 抛了王尊, 开始劈柴烧火、起锅调膳了！
如此惊世骇俗, 令人发指的作为，偏偏他们殿下还上了瘾一般，朝廷宫里的事务已是叠山堆海，可主子宁愿少要休憩的时辰，也要钻进膳房小院。
主院的下人们已经惊掉了无数个下巴, 底下人劝了又劝，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只等来冷沉沉一句“再敢多嘴，责惩不怠”。
姜胡宝站在膳房门口，脸上麻木呆楞，已经懒得抬脚把攥着他袖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唧唧的小膳房管事太监一脚踹开，发直的双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宫里御膳房的好手被拎进膳房。
抬头望着黑天, 缓缓扬起一个惨淡无神的笑，觉得自己怕是将来到了地底下要被大乾数十代先帝一起剐了煮肉吃。
他这佞臣也是当得够份儿了，从龙之功还没拿到手, 先把主子往烽火戏诸侯的昏君路上引了。
正欲仰天长啸之时，比地底下先帝们更急着要他命的人来了，何诚押送完新一轮御厨，怒气冲冲朝他奔过来。
如果没有发冠, 头发绝对已经全部倒竖起来，开口咆哮如雷：“姜胡宝！！”
小膳房管事泼兔一样撒丫子就蹿开，姜胡宝则在他扭身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双手压在耳朵上，嫌弃撇过头。
“叫什么呢，吵着了殿下治你的罪。”不阴不阳轻飘飘。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何诚更加发指眦裂，真心想把这个馊主意满天飞的妖人给一把子掐死，然后再返回去两个月前，把当时脑袋一热就受了蛊惑的自己乱刀斩成麻花片。
天知道这些日子看着殿下忙完朝廷公务后，迫不及待钻进小院里学这些下人才做的杂事，然后兴冲冲赶着时辰到那寡妇的小巷院子里献宝时，他的心有多痛，老血都喷出了好几口来。
偏偏苦口婆心，泣血劝谏也丝毫不顶用，在他跪地恳言“殿下乃亲王之尊，将成大业，不可行此损贬主威之举”时，换来的是“君忧民之忧，帝后尚且大典之上躬身耕织以祭天地，为民之表率，此等小事，不足为虑”。
而他大前日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跪地直言：“郦氏身份微低，早为人妻，更是逆臣许氏之孀媳，殿下怎可为这婚嫁过他人的嫠妇屈尊降贵，殿下若登九五，当思娶纳大族贤德贵女，而非流连卑地……”
“放肆。”抬起头，看见的是主子骤然冷极的狭眸，吐出的话更是让他心崩胆裂，“母妃当年，也与他人有过姻缘之事，父王说，那时，母妃的嫁衣都绣好了，只差一月便是母妃与那无福之人的婚期，照你如此说，父王也不该奏请陛下，迎娶母妃？”
“还有，郦氏已与本王有过亲密之举，汝等当称为夫人，谁给你的胆子，妄议主子？”威势迫下，眸中狠寒毕现。
何诚自知口出祸言，冷汗淋漓：“臣非此意，只是那郦娘子……郦夫人，毕竟是那许家……”
他本以为此遭后必定要受重罚，可未曾想，下一刻，主上的面色却刮风般骤变了几分。
头顶忽地有淡语，带些微几分笑意：“此事倒不必多言。”
“她说了，已斩断前缘，那许家，于她而言，已是过去的事。”并不掩饰的愉悦。
何诚目瞪口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出的殿门，直到睡前，脑子里唯有两个大字——
完了。
他天潢贵胄，英姿威武的主子——
怒火重归心头，直射面前的姜胡宝。
都是这个腌臜货出的鬼主意，叫殿下给那妇人迷了魂去，他早晚要替天行道除了他！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咬牙怒目逼近他，“我当时就该一刀杀了你，你还不如你师父，你师父至多蠢，你却是奸！你看看你把殿下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都不敢想，日后殿下若是将立过战功的臣子留下的寡妻迎入宫中为宠妃，那些成日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文人得上奏上谏挥笔弄墨成什么样，只怕金銮殿的柱子都不够那群御史抱着嚎的。
何诚瞋目切齿，攥起他脖领：“我告诉你，要是殿下因着这事招惹腥膻，就算殿下不允，我拼了这条命，也把你剁成肉碎！”
姜胡宝却冷笑连连，抬手，抓着他护臂：“何大统领，消消气啊，您别担心，用不着您出手，我这条小命不久了，您擎等着给我收尸吧，到时候切块还是剁成臊子，您随意。”
他话语惊人，何诚一时也怒气为之一滞。
“……你什么意思？”拧眉。
姜胡宝费力把他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扳下去，捂着唇咳嗽了两声，舌顶了顶腮边，漫不经心：“殿下没跟您提过，那郦夫人送别许家的事？”
何诚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姜胡宝漠然看他：“青萝巷那边的事都是我盯着的，我如何不知。”
何诚泄出长气，瓮声：“那又如何？”
“殿下是说了，郦氏……夫人斩断前缘什么的，可那又怎样，嫁过就是嫁过，更别说那许渝是保疆卫土才受的重伤，殿下与那娘子暗中来往便罢，真过明路，那——”
姜胡宝抬手示意打断，摇头：“这都是其次。”
何诚鼓睛：“你说什么？这还是其次？！”
“当然是其次。”姜胡宝面上死灰，接着说完，“现在最让人担忧的，是殿下那边，为了这句斩断前缘而高兴。”
何诚皱眉：“什么意思？”
姜胡宝把手揣进冬袖里，面无表情：“依我观之，殿下所以为的斩断前缘，和那郦娘子所说的斩断前缘，恐怕不是一回事。”
“我虽只观那郦娘子数月，却也能肯定地告诉你一句，那是个心性坚贞的妇人，是绝不肯轻易改变心意的。如今殿下认为那娘子有回心转意之机，欣喜万分，才愈陷愈深，甚至不惜降尊临卑，讨佳人欢心。可若是将来，那娘子经此一番，还是不肯再嫁，又或搪塞拒绝，甚至绝情断义，你说，届时，殿下会作何应？”
话音穿到耳朵里，何诚浑身开始发凉。
为人君者，少有慈悲，这般做小伏低已是不可思议，若是这样都换不回想要的东西，那君王一怒——
姜胡宝绕开他，将要走过的时候，拍拍他肩头，自嘲般笑：“何诚，别说你后悔，我自个儿都后悔，为了那点地位功劳提什么狗屁攻心之计，若是当初就顺着主子，要人不要心，我今日也不必在这担心掉脑袋了，共事一场，我要是真下去了，你记着逢年过节给我烧多点纸。”
何诚僵着脸，没再说话。
……
青萝巷。
外头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梨绵匆匆开了宅门，郦兰心赶忙跨过门槛进来，身上斗篷都如冰般冷透。
“娘子？娘子回来了？”醒儿听见声响，急急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进了门还在搓手的人，惊呼，“娘子快，快过来烤火，别冻着伤寒了！”
郦兰心往手里呼着热气，赶紧过去。
带出去的汤婆子早凉了，身上衣衫虽厚，却也挡不住外头刀割似的寒风，直到在炭盆前坐下，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梨绵也进屋坐下，拿起火钳撩盆里的炭：“娘子，天冷了，您出去还是再多穿点吧，从绣铺回来好一段路呢。”
郦兰心笑着点头：“是可冷，这几日的风比先前大了好多，不过，再过几日，绣铺那边就能交给老三看着了，我就也不用出这么多趟门了。”
这些日子，城里已经恢复了生息，她的绣铺也重开了。
最开始张罗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成老三，万幸见他半点毫毛也不曾损掉，成老三还得意得很，说他边关多年的老兵，应对兵乱那是手拿把掐，也就是粮食得省着，多饿几顿肚子，但家里人都平平安安。
有他帮忙，商队入京也通了路，不过短短时日，绣铺便开了门了。
且或许是城里压抑偃息太久，市肆一开，各家生意都颇为红火，再想到已经快要完工的晋王府绣品，郦兰心觉着，今年的年，应当是很好过了。
不只是焕然一新的环境，还有，新的人。
低头看着炭盆里烧了无烟，经久燃热的好炭，郦兰心心里洋着小小暖流。
这段日子，林敬常常过来。
他先前说的要学着帮她做活，她本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真的上了手。
砍柴劈柴比她们利落得多不说，就连那做饭的事，他竟然也不生疏，有些菜色，做得甚至不输外头的大酒楼。
她都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天分。
而且不光是来干活，他每每过来，还总要带东西，原本他还想直接给她银子买过冬的物件，但见她不肯收，就换成了炭火、吃食之类的，而且都是价格不便宜的好货。
她当然不能白拿，就亲手做了好些面料上佳的过冬衣裳给他。
他钱不肯要她的，拿着她给他做的衣服，倒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就穿上，在她旁边姊姊长姊姊短。
她虽无奈，但也由着他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今年过年，他肯定是要过来的。
过些日子，她得多办些年货，多了一张嘴吃饭，自然不能再遵循往年的量。
从前她只养得梨绵和醒儿两个妹妹，如今又多了个弟弟，日子真算是越过越热闹了。

第五十三章 她的情意
白昼渐短, 将临冬至节气，寒影初回铜壶减筹，同样起早的时辰, 若是夏日，此时天光已经放亮, 如今却还是一片昏黑。
郦兰心醒来穿好衣裳出屋门时, 梨绵和醒儿都还缩在厚软被窝里睡得香甜。
天气太冷, 郦兰心自个儿从床上爬起来都不免困难, 索性也就不去叫两个丫头了，横竖如今家里也没多少事。
她今日早起是为着悬土炭，冬至是阴阳交接的大日子，到来的前三天，家家户户都要遵循此俗, 在天平上一端放炭，一端放土，取四序攸平之意。
拿出火折子，点了堂屋的灯烛，将香炭累土称重，置好，再放到相应的位置。
做完这些, 拢了拢身上衣衫，回了寝房。
与往日无异，起来了, 先进里间给许渝上三柱香，如今日子又好过起来，供桌上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
许渝喜欢吃外皮脆而易碎的糕点，却不喜欢吃太甜的, 郦兰心就做了他生前常吃的清荷酥、百合酥，他征战沙场时痛饮长歌，但伤重回京城之后，就再不能喝酒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灌苦药。
郦兰心便又摆了一壶女儿红，并上其余下酒的供菜。
如今，能常常供奉他的，竟也只有她了。
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可一同前往的许家旁支本就自身难保，又岂会细心照料他的坟寝。
说不准，便是清明之日，也潦草了事。
就算许渝曾荣宗耀祖、为他们带来无数便利又怎样，人走，茶就凉了。
原本她还想给他在京畿之外寻个地方立衣冠冢，至少不要像西北那么远，但脑中思来想去，近两年，都不是好时候。
如今许氏全族方才落罪，迁坟是上头的旨意，是不能违背的，不过她知道，将来新帝登基，会大赦天下，说不准到时迁坟这样的责惩能有点转机。
思忖间，供案上的东西也都弄好了，郦兰心把两侧的窗打开，跨出门槛，反身阖紧隔开小里间和内寝的门。
仲冬天寒虽冻得人直打颤，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于粮食贮存上是大大有益的，菜肉面米，放许久都坏不了。
一个人用不着大灶，郦兰心搬了小炉，摆上釜锅，加细柴火，很快热好了昨晚没分完的白菜咸肉汤，舀出一碗，慢慢吃着。
放下碗的当口，梨绵也醒了，瑟缩着往手心呵气，踩出屋门，还打着哈欠。
“娘子，您起这么早啊。”小步到厨房见着她，睡眼蒙眬的。
“嗯，土炭已经悬弄好了，”郦兰心起身就要去盥室净手口，“我去趟绣铺，你们若是困就再睡会儿，天还早着，待会儿起来了就吃点东西，锅里还有。”
“好。”梨绵应了一声，见她去了盥室，先一步去屋子里拿来厚斗篷，等郦兰心出来，立马给她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灌好的汤婆子。
郦兰心拢紧外披，出了宅门。
到市肆时，大多铺子已经开了，还没彻亮的天，街上竟已经开始赶集。
冬至是大节，朝廷要贺冬，百姓要拜冬，往年若是遇到大礼年，天子圣驾出宫，举办祭天大典、大朝会，京城百姓还能在城里见到为大典之上演象预备的排演。
郦兰心也带着两个丫头去凑过热闹，那场面，可真是万人空巷，张袂成阴，处处摩肩擦踵挥汗成雨，她们三个当时进去了差点没出来，明明刚开始是站在东边，随着人潮，没一会儿就稀里糊涂到了最西边。
今年虽不是大礼年，但郦兰心很明显能感觉到不同寻常年份的火热。
大乱之后，满城都需要一次非凡的欢喜节庆来彻底驱散阴霾。
从后门进了铺子，绣娘们飞针穿线，缝衣匠正裁剪着布匹，见着她来，众人也只有抬头叫一声的功夫，便又继续忙碌，隔着帘子，就能听见成老三与来客来回拉扯价钱的声音。
郦兰心自取了账本坐下看账，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成老三从外头一轻一重迈进来的脚步声。
掀帘子见着她，自然一惊：“娘子，您来了。”
郦兰心笑着点点头，收了账本，起身把他拉到角落里头，然后从袖里掏出今日带过来的东西，一个沉甸甸袋子，拉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小红荷包。
把袋子塞到成老三怀里：“今年不比往常，虽然现下生意红火，但前几月，城里谁家不是家底耗了大半，这是冬至的添烛钱，不多，但也够买点炭火、米面什么的，待会儿你分给大家。”
不惯着成老三推推拉拉不肯收的毛病，笑眯眯紧接一句：
“这是给大家的，你要是不肯要，那你那份儿单独还我。”
成老三刚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这使不得使不得”一下全堵在喉咙里，扭扭捏捏把袋子给搂紧了。
郦兰心觉得好笑，送完东西，她不打算久留，还想着去街上逛逛：“你把东西收好，我就先……”
“娘子，”未曾想成老三却忽地压低声叫她，“娘子您先别走，我这有桩事儿。”
郦兰心一愣，眉心微蹙起：“怎么了？”
成老三的神色颇为烦躁，啧了一声，挠头：“就是，就是您还记得，先前，来补湘绣的那个翰林院小官吗？就那个轻浮的玩意儿，姓苏的。”
虽然时间过去了数月，但他这么一提，郦兰心又不是头脑昏的，自然立刻想起来。
湘绣、翰林院、姓苏的。
一张清俊带着羞红惭愧的脸从脑海里浮现。
郦兰心面色登时不妙，抽了口气：“他，他又来了？”
成老三皱巴着脸，重重点了好几回头：“他正好卡着前几日您没过来的时候进了铺子，一进来就问您是否安好云云，我想赶他，他也不走，我只好说您好着呢不需要他操心，结果他倒是满意了，一直在那念叨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好不容易我以为他肯走了，谁知道他突然不知道从哪招呼出几个小厮从外头扛了好些东西进来，我骂他他还无视我，让人把东西直接放到柜台上就跑，那家伙快的，我都追不上，一溜烟就没影儿了！那些东西也可沉，我想给他一下全丢出去都丢不动，只好在柜台底下搁着！”刀里蹚箭里滚的个汉子，委屈得直叫唤。
“东西？什么东西？”郦兰心目瞪口呆。
成老三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有什么东西，过冬过年的物件算是齐全了，还有好些首饰锦缎，精巧摆设呢。”
郦兰心沉默良久，连深呼吸都有气无力了。
……这半年，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得罪了哪处神灵？今年也不是她犯太岁的年份啊。
怎么跟中了邪似的，让人难以招架的事情真是比雨后春笋冒得还快。
她要不要去算个命？
她现在去求神拜佛还来得及吗？
看着面前眼神已经露出深深自疑的东家娘子，成老三赶忙安慰：
“娘子，娘子别怕，我回头就在门上把他画像贴上，就写姓苏的和猪不许入内！”恶狠狠。
郦兰心捂着额，虚摆手：“算了吧，毕竟是朝廷命官，谁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人，人来人往的，给熟识他的人瞧见，报了官，到时候可真就麻烦了。”
成老三：“那怎么办，我赶牛车把东西带去他家还给他？可他家住哪儿来着？”
郦兰心摇摇头，把这个提议也被否了，找上家门，必定又有一番纠葛，可这些东西，她是不可能收的，与其来回拉扯，还不如，
“老三，你把东西都带上，捐给城里的慈幼局和悲田坊吧。”正色。
成老三一愣，而后一拍脑瓜，大喜：“行行，这主意好！”
兵乱之后，收养孤儿弱童的慈幼局和收留贫病老人的悲田坊定是急缺物资，就算朝廷有拨款，但想也是不够的，正好做件好事。
敲定了主意，郦兰心方才别了成老三，去逛集市，只是从铺子里拿了帷帽，遮好面容。
万一逛着逛着又遇到什么冤缘，她才真要夜不能寐了。
快接近午时才归家，手里提了新鲜的肉，打算做点丰盛的，未想宅门打开，进去一瞬间就闻到扑鼻的浓香。
比馐味楼和百珍馆的还要勾人十数倍。
和旁边馋得口水直流的醒儿和强撑着不露出渴望的梨绵大眼瞪小眼。
不用说，郦兰心也知道是谁来了。
把东西和脱下的斗篷递给两个丫头，去洗净了双手，然后径直进了寒气侵不入的厨房。
锅里炖鲜鱼的味强势得很，一进来就香得她一个激灵，旁边案板前，高大劲健的背影正有条不紊忙碌，旁边切好的配菜精细码放着。
郦兰心每回看他切出来的东西，都惊叹。
他先前说自己没做过饭，但是一上手，最需要磨练的刀工，他却出奇的好，又快又稳，尤其是剖解禽畜剁骨片肉，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他正揉着待会儿要蒸的面团。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她觉得，不下厨的未必就是君子，下厨的也未必不是君子，说不忍杀生，可人活天地间，万物自有序，非闭耳不闻闭眼不看就能置身事外的。
她一踏进厨房，正忙活着的人就发现了。
回过头，扬起笑：“姊姊，你回来了。”
手里粘满面粉，眼睛却盯着她：“快过来，灶边暖和，天太冷了，少往外跑。”
郦兰心笑着：“知道了，也没跑几趟，我本来还买了肉的，没想到你过来了，你不上值吗?”
“今日修沐，得空就过来了，”他微弯着眼，微笑，“今天吃炖鱼，从望建河那边运进京城的鳌花鱼。”
“什么，什么鱼？”郦兰心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压根没听过这名字。
“鳌花鱼，从黑水那边运过来的。”不疾不徐，“肉质鲜嫩，你肯定喜欢。”
郦兰心微睁大眼。
她虽然还不知道鳌花鱼是什么鱼，但是黑水她是知道的，且此时正是冬季，要从那地界运一条鲜鱼过来京城，可想而知有多难。
这锅里的鱼，价格怕是能买下她半个厨房了。
张了张口，犹疑：“……阿敬，这条鱼，多少……”
话音没落，站在她面前揉面的人迅疾抬手，一抹白点就划她鼻尖。
“不许提钱。”林敬扬眉，“而且，是府里进的鱼，殿下一个人哪吃得完，就分给我们了。”
郦兰心抽了口气，一把抹掉鼻尖上的面粉，手按上案板，然后抬臂，指尖在他侧颜划出好几道白杠。
“不要钱说就是了，没大没小的。”瞪他。
但被她怒瞪着糊了半边脸面粉的人却不见一点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望着她的眼熠熠泛着温亮。
“又傻笑什么呢？”郦兰心这些日子见多了他这样，都习惯了，把面团从他手上薅过来，揉成小剂子。
“没什么，”良久，他轻声，“对了姊姊，另外拿过来的东西已经都收进屋子了，你回头再看看，还缺什么，和我说。”
听见这话，郦兰心动作一滞，脑袋嗡嗡作响。
但很快维持住神色，皱了眉，问出了心里疑问：
“阿敬，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不是领王府俸禄的吗？”
这些日子他来一回青萝巷就带一回东西，纵然是亲王府一等侍卫，可拿的是俸禄，不像那些世家大族有田庄来收地租，这钱花得也太豪爽了些。
林敬站在她身侧，委屈低声：“姊姊，你是担心我没钱来看你？”
郦兰心实在是忍无可忍，啧了一声，抬起手，也顾不上沾不沾面粉了，一下拍他臂上。
“又来了你。”嗔怒。
她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惯爱装可怜的。
“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瞪他。
然而被她识破他还半点羞愧也无，脸皮可厚，笑吟吟：
“我银钱够着呢，姊姊不必担心我，再说了，那些东西里不少都是王府给的，不花俸禄的。”
郦兰心却依旧蹙着眉：“花不花，你也得想着攒银子了，银钱不是足吃足喝就够的，你年纪轻，还不知道，越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就越多呢，你不省着点，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什么地方要花俸禄，都给姊姊好了。”他抱臂，悠慢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郦兰心看他没个正形的模样，忍不住苦口婆心，
“难不成，你以后不娶媳妇儿了？届时聘礼、宅子什么的，哪样不得花钱？你年岁又不小了，到你这年龄的人，不少都当爹了呢。”
“若你有了心爱的女子，难道你不去求娶吗？”忧虑。
未曾想她就这么提了一句，身旁的人却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妖术一样，脸色忽地凝正起来，紧紧盯着她。
郦兰心怔住了，瞬间想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怎，怎么了？”
良久，他深凝她面容，沉声：“姊姊，你忧心我娶妻吗？”
郦兰心不明所以，看他这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有些慌张，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叫他心里不舒服了，只能说：
“……我自然忧心你的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也没见着你急这事。”
他面色不动，却出乎她意料道：“我急的。”
郦兰心更加疑惑了，飞快眨了眨眼，随后笑着柔声：“你也急？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
然而她这一问，他倒好像害羞了似的，盯着她好一会儿，把头撇开，不说话。
郦兰心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唇笑，还探身过去追着看他脸：“诶呀，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呀？”
宗懔回头，似笑非笑回看她：“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像是恼羞成怒赌着气。
郦兰心自然不恼，笑盈盈：“要是有的话，你一定和姊姊说，好吗？”
宗懔眼神微闪：“为什么？”
郦兰心收了眼，不直接回答他，而是侧回身，揉着面团，状作叹息：“因为……因为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会伤心的。”
刚刚提到这个，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给梨绵和醒儿都存了日后的傍身钱，无论她们将来要嫁还是要自立门户，都有底。
而她既然为两个丫头都存了一笔，那为什么，不为林敬存一笔呢。
如今绣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年前又将有一大笔钱进账，给晋王府供过绣品之后，日后不出意料，必定有更多达官显贵的单子。
没有林敬，她今日大抵也不会这么轻松，他又为了她掏心掏肺的，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干脆，就给他存点聘礼吧，虽然她没有家财万贯，但多少还是能给他预备些的。
只不过，还没开始做的事最好先别说出口，等到她存够了一定数额了，就给他个惊喜。
宗懔怔怔看着侧对着他，神色失落，强撑着继续手上动作的妇人。
脑海里，她的话语来回反复。
控制不住地，血液逆流又顺下，心脏的狂跳抑制不住。
牢牢锁着她白润侧容，青筋绷紧。
她方才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她，终于，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情意吗？
所以，她会忧心他是不是喜爱了旁人。
所以，她会这般不自主地失落。
喉间滚动，比那日厢房内更加汹涌澎湃的炽念席卷全身。

第五十四章 遂心如意
孟冬时节自黑水钓起, 辗转艰辛运进京城，专供亲王品膳的鳌花鱼，果真奇鲜无比。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吃得眼里冒光, 亲手烹调鱼膳的林敬反应却十分平静。
只是时时弯着眼盯住郦兰心，听她吃一口就夸赞一次他手艺的软言好语, 眼里显而易见盛满愉悦。
一起用过午饭, 他就又要走了, 冬至大节将至, 朝里宫里，乃至文武百官府邸，京畿百姓人户，俱是冗繁忙碌。
“姊姊，这几日我怕是都不得过来了, 不过冬至那天，你晚上先别睡，等着我。”临走前，和她温声低语。
“怎么呢？”他身量高，她得仰首看他，如今她已经开始渐渐穿有颜色、花纹精巧的裙裳了，不过或许是依旧受到前八年的影响, 她还是下意识撇了华艳、转挑雅致的式样。
不过她生的白，肌肤酥腻如流乳，穿什么都漂亮, 此刻抬着头专注望他，巴掌大的脸称在脖领一圈雪白软毛里，盛水般的双眸和从前一样，盈盈漾着柔波, 只映着他一个人。
垂在身侧的手又不着痕迹攥紧，无法，唯此能稍抑那股羽毛轻搔骨缝般的难耐勾痒。
宗懔维持着唇角笑弧不变，眼重渐次幽深：“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要先保密。”
“姊姊，你只要记得等着我。”葫芦里的药就是不肯揭幕。
郦兰心张了张口，最后无奈轻笑一声，还是点头：“……好，我等你。”
-
天时人事日相催，今岁冬至如期，却注定与以往大不相同。
被逆贼毒害以至昏谵日久的顺安帝在冬至到来的前几日勉强清醒了过来，龙体大伤，费尽神思，方才彻底明了自京郊行宫回来之后，须臾数月内京中究竟生涌了何等崩变狂潮。
顺安帝嘶咳剧烈，险些两眼一翻，再度陷入神昏。
万幸太医院细心诊治，保得龙体根基元气，顺安帝缓过来之后，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废了至今还关押在天牢里的发妻吴氏之后位，与在牢中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恭王一同枭首示众，随逆者统统杀无赦。
而第二道旨意，便是令晋王入宫，深宫彻夜密言。
翌日，颁立太子诏，晋王迎诏入主东宫，正授监国之权，代帝主持冬至大典。
太子令旨，君躯未瘳尚待痊瘥、兵乱方止百废欲兴，今岁冬至，祭天大典依照旧例，宫宴一切从简，着花炮局制贺冬烟火，夜升华楼，臣官共赏盛景。
祭天大典，顺安帝强撑病体，龙袍冕旒，登临天坛，皇太子于御驾左侧随行，祭典乐歌黄钟大吕，礼行大仪。
至夜，御座置空，宗亲臣爵、文武百官遵品级列坐，御筵庄肃，举樽同贺东宫得临贤主，大乾后兴有望矣。
……
青萝巷。
已是要入睡的时辰，梨绵和醒儿都已经沐浴好换上了睡衫，汤婆子全都灌好塞进被窝里，只待在寒夜里甜甜美美睡上暖觉。
然郦兰心却还坐在堂屋里，炭火边烘着不觉寒意，屋里点了足足的烛火，手里捧一本新购的画册。
梨绵打发醒儿先进了屋子，裹斗篷探头进堂屋：“娘子。”
郦兰心抬头。
“娘子，您也快去洗漱沐浴，入睡了吧，”梨绵皱着眉，“都这时辰了，林敬怕是不会来了。今日可是冬至大典，您上街没打听着吗，立晋王为太子的诏书都下来了，只是封位大典还没办，林敬是晋王亲卫，冬至大节，他怕是要忙得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您在这等他，万一他真不过来了，您还坐一宿啊，会生病的。”
郦兰心笑笑：“知道了，我就再等一会儿，你们先睡。”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他的，说到就得做到。
横竖她也不困，看会儿书等也没什么。
梨绵拿她没办法，叹气：“好吧，沐浴的水都烧好了，在灶里，还烫着呢。”
“好。”应声。
梨绵缩着身子回了寝屋，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院子里彻底寂静下来。
郦兰心翻动着书页，耳边唯有悉悉雪粒吹落与炭花燃闪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不知多久，指尖已经捻到画册最后一页，抬起头，眼睛眨动间，方觉一阵疲累。
顿了半晌，起身，放下书，提了油灯出堂屋，朝厨房走去。
看来梨绵说的不错，今晚，林敬是不会来了。
未想刚要踏进厨房，一阵闷沉的拍门声响起，轻重次数，郦兰心都不陌生。
微睁大眼，赶忙过去，拔了门闩。
开了门，熟悉俊美面容闪进眼里，未等她惊唤他，他长臂便已举着一件长厚物件，利落围着她绕旋，而后拢紧。
兽氅内，男子躯体滚温还未曾褪去，紧紧包裹住她。
郦兰心被这股灼暖烫得一激灵，脸颊都霎时缊粉几分，鼻尖萦绕清冽香气。
“阿，阿敬！”甚至有些头昏眼花。
这时，门外的人才垂首下来，盯着她面容，忽地笑：“姊姊。”
声音哑沉，郦兰心抬眼，纵然昏暗，却轻易看出他面上不同寻常的神色，似乎带着兴奋、热烈。
再看他身上，亲卫服穿戴也有些凌乱。
鼻尖轻动，从沉凛气息中，敏锐嗅出一丝淡淡酒气。
“阿敬，”她有些慌，“你喝酒了？”
说着，脚步都不由自主往后退。
一瞬就觉察她的动迹，狭眸不满轻眯，面上还维持着温和：
“姊姊，别怕，我来前喝过醒酒汤了，还洗漱过了，只是衣衫上不免残留些，不信你看，我脸上可有半点染红？”
郦兰心定睛一望，果然见他面上、耳朵、脖颈，均无饮了烈酒的痕迹，说话口齿也清晰得很，刚跳起来的心又落定回去。
“都这么晚了，你是从王府过来的吗？”说着，有点想挣脱他裹着她的大氅，“忙了一夜了，饿了吧？快放开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放。”方才说没醉酒，下一刻突然又像喝醉了般说胡话，“我要带姊姊去个地方。”
听见这话，郦兰心挣扎都忘了，睁大眼睛：“啊？”
“你说什么呢，这么晚去哪？”
今日大节，解了夜禁，但现下的时辰，热闹肯定也已经歇了不少了。
他却笑起来，扯着兽氅边，引她跨出门槛：“去了就知道了，现在街上还有人，巡城潜火也在，宫里夜宴都是刚散，姊姊别担心。”
“马车在巷口了。”
说完这句，立刻就要带她走。
郦兰心赶忙拼尽全力挣扎，要把身上这件足可垂到她脚底下的厚重大氅给撇开，扭身：“我还没锁宅门呢！”
面前人动作却比她迅疾得多，抬手不由分说又把她身上的外披拢得更紧，系带也给系上，然后进了宅子，把角落里的大锁一把拿起来，取了钥匙，出门，利落落锁，钥匙放到她手里。
“这样行了么？”淡淡。
一连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郦兰心都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攥着钥匙，被他带下了台阶。
坐上马车的时候，她脑袋都还是懵的。
低头，看着身上皮色光泽润亮的兽毛大氅，更加愣愣。
再抬眼，对上一双灼亮仿若烧星的深眸。
“姊姊。”他笑起来，深夜烛光下，相如金玉。
不知是因为此刻身上太暖和，烘得人不想说话，还是因为气氛太过幽谧，隔着车壁不时透进来的热闹声音都成了鸟鸣山更静，出言闲聊都嫌坏了心绪。
郦兰心倚在座上软枕中，无声收回和他对视的眼，很快，昏昏欲睡。
而在她真的快要睡过去时，旁边一直不动声色静默的人凑近了身，隔着外披厚绒，轻摇她身。
“姊姊，姊姊？”像是要紧紧贴在她耳畔，“醒醒，我们到了。”
好一会儿，郦兰心才从混沌中醒过神。
完全睁开眼时，她已经被半扶半抱着下了马车，四周阒然一片，意兴朦胧间仰首，瞬时瞠目。
此处竟是宫城南的一座高楼，平素，都是供禁军用的。
郦兰心紧张环视着，却意外发现周围并无人值守。
“来。”身旁人牵着她外披一角，带着她，缓缓登上了高楼。
鼓动着悒悒的心愈发揪紧：“阿敬，你究竟要带我做什么啊？”
虽然知道他不会害她，但是深夜到这样不允平民百姓入内的场所，她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假的。
等到真正站在最顶处，他还拉着她，站在凭栏边缘，若是探身出去，立时能见下头悬高。
郦兰心脸色都白了：“我，我不管你了，我要下去……”
然而他却一步拦住她回身的动作，引着她，手指指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姊姊，你看。”
郦兰心又慌又急，觉得他先前说喝的那碗醒酒汤怕是假货。
偏偏他还拦着不让她走，无奈转眼望着他指的方向，然后，
依旧只有无限寂黑。
深吸一口气，刚要转头斥他，灿耀如星辰陨落的盛大光芒随着一声巨响，不带任何预示，绽放在她瞳中。
下一瞬，瑶光天雨飞落，火树银花织合。
万树千枝凌空烁起，照天成碧，赫赫喧豗声势浩荡，壮彩惊心。
郦兰心不是没有见过烟火，然今日所见，往昔旧忆全然不能比较。
从前是站在地上看，今日是站在高楼上看，从前是看过年时各府从花炮局分得的花炮，今日的焰火却像是穷尽了花炮局数年的心思积攒。
何其壮丽，教她心魂都为之摇晃。
“姊姊，你喜欢吗？”耳边，男人沉而愉悦的声音。
郦兰心怔怔地望着前方，一刻也不舍移开眼，点头。
“殿下令谕，冬至大典燃放烟火，我特地寻人打点，才找到了这么个好位置，”他离得更近，免得声音被烟火声压住，她听不见，
“姊姊，是不是比你从前在许家看过的都好？”蛊惑般。
眼前锦绣烂漫确是她前所未见，郦兰心又点了点头，轻声：“是……比从前，都好。”
等到一轮焰火暂休，终于侧过首去，抬头望身侧一直静静陪着她的人。
心脏彻底被温暖充流：“阿敬，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不说她也知道，这处高楼，到底要提前花多少心思，疏通多少人脉，才能让他带着她在这个时候上来看一场盛世烟火。
“姊姊，我只怕我对你不够好。”他深深凝望着她，缓声，
“只要你高兴，不再为从前那些让你痛苦难堪的人多思多虑，我做什么情愿。”
郦兰心本已微红了眼眶，听见他这话，立时又笑了出来：“胡想什么呢，我都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当然不会再多想。”
瞳眸似隼视紧锁她温柔笑靥，沉声：“真的吗？”
她翦水双瞳含情脉脉，柔声答他：“自然，我身边有梨绵、醒儿，如今，还有你，还老想着从前做什么。”
呼吸骤沉片刻，难耐迫切，又问：“姊姊，我先前，做了许多让你不快的事，你会不会……会不会心里，厌了我？”
“怎么会。”她依然包容、柔软，温温似春水，安抚他焦乱，“你对我这么好，我欢喜你都来不及呢，哪家关起门不吵架呀，一家人，就是得相互包容磨合呀。”
耳边所有的动静尽数消湮，唯有那二字清晰。
“……姊姊，真的吗？”他听见自己不安的声音。
“什么真的吗？”
“你……真的不厌我，真的，欢喜我么？”从未有过这样难安的等待，同祈求一样令人期待又害怕结果。
“自然是真的啊。”郦兰心看他怔怔愣愣，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他大抵还是在为那日法场的事而心中有郁节。
郑而重之，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的双眼：“阿敬，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换作谁，遇上你这样的人，都不会讨厌你，都会喜欢你的。”
“我不要旁的人，”他说，“我只问你。”
声音低低的，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
郦兰心笑着抬手拍了他额一下，无奈：“怎么老问车轱辘话，喜欢喜欢，我不讨厌你，是喜欢你的，成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
良久，男人的唇角缓缓勾起，终于遂心如意，酣畅淋漓：
“成了。”
只是，她还需再等等他，待他回去，他就为她准备好一切，日后，还会为她筑一座最精丽华美的宫殿，至于她的身份，他也有的是法子封住那群言官的口。
她什么都不必担心，他自会为她荡平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阻碍。
只不过，她胆子小，或许他揭开林敬的假面时，她会害怕恐慌。
但料想这也只是一时的，她既心喜他，天长日久，她便也不会计较这许多了。

第五十五章 除夕前后
冬至那夜过后, 林敬便再也没来过青萝巷了。
不过每隔几日，都会让手底下的人捎信和年货过来给郦兰心，信的内容大抵都是说他一切都好, 只是如今晋王封了太子，要准备册立大典, 又临近年关, 皇帝病中无法处置朝事, 太子府便更加繁忙, 他实在抽不开身，等到腊月末，一定过来。
那晚带她赏完烟火回来，他临离开前，像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又重复许多遍让她等着他过来。
虽然郦兰心也不知道她明明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总不可能扛着整个青萝巷跑了，林敬却还是一副生怕她乱走丢的模样究竟是为了哪般，但，他性情偶尔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已经习惯了。
得了信，知道他平安，便也放心了。
现下别说太子府, 便是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也是有的忙乱。
冬至之后还有一月多便是除夕，到了年节, 家家户户手上有余钱的哪家不想着添件新衣，绣娘和衣匠们也紧赶着做工好多攒些银钱回家过年，绣铺那头忙得就是牌匾掉了也没空立刻扶。
郦兰心在家里也赶着晋王府的大单，每日天一亮就开始绣, 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若不是梨绵和醒儿怕她身子骨给坐坏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拉她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她定是一步都不会迈出绣房的。
腊八节的前一天，两副王府定制的双面绣用花梨木的框架装订好，被小心放入锦盒中。
预备完工前便提前知会了绣铺那边，成老三如期敲响了宅子大门。
这次过来，他连不是赶的牛车了，而是专租了带厢的马车，珍而重之将两个大锦盒捧到宅门阶下停驻的马车边，小心翼翼放到车厢最深处。
这是他成老三去太子府的一小步，但也是他们绣铺往后转成大绣店的第一步，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安置妥当后，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
郦兰心站在车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递给他：“老三，这个你也拿去王……太子府。”
差点便说错，如今的晋王已经是太子了，只是新太子没入住宫里，还在原本的王府，现在的太子府，街上都说，应当是年前事务本就繁忙，搬府又是一桩大麻烦，这位殿下暂没这心思。
而林敬，已经从亲王近卫，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旅贲了，只是太子有三卫府，也不知他如今荣升何职了。
不过无论什么职份，肯定都是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但得到多大的荣耀就得承担多重的责任，这些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累着或病了，他总是给她来信，她却不好常常去太子府那般的重地。
正好趁着这次去送绣品，叫成老三把她给他新做的衣裳、还有特地寻城里大医馆配的防冻伤的膏油、晚上安神的香囊等物一齐带给他，顺便给他回封信。
成老三接过包袱，倒是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东家竟还有如此人脉：“娘子，您在太子府里还有熟人啊？先前也没听您提过啊。”
郦兰心笑笑，说了提前想好的对词：“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西北从军，后来跟着太子入京，机缘巧合才相认的，论辈分年纪，是我娘家表弟。”
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物什，大半个巴掌大，一并塞进成老三手里：
“这个你揣好了，里头是我表弟留下的令牌，到了那边，你就找门房说，这些是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带的东西，再给他们看令牌，他们就知道了。”
林敬先前说过，他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的。
成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很快把事记下了，令牌往怀里一藏，拍拍胸脯：“成，娘子放心吧！”
郦兰心笑着点头，目送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子，方才回宅里。
成老三赶着车，没用多少时辰就到了太子府外，马车的速度本就比牛车快上许多，更别今日拉车的马是正当龄的壮马，而他家里的那头牛是耕地的老黄牛。
从青萝巷到太子府，一路风驰电掣，他甚至都有点回到当年沙场上的感觉了。
太子府有好几处门，像他们这样给王侯府邸供物的走的是西侧小门。
上回来送图纸取定银已经走过一回，这次来便熟络了，赶车到小门外头的时候，门赶巧大开着，此时正是每日城里专人把新鲜果菜供进府内的时辰。
见了成老三的车马，门边的下人立马上前扬声：“做什么的？”
成老三“吁”的一声控住了马，停稳后赶紧跳下地，谄笑：
“有劳有劳，小的是城里绣铺的，来送府里先前定的绣品的。”
然后把上回过来和府里采买管事起的契纸小心从袖里拿出，递给看门的人。
那门房听了他的话，面上便没了厉色，接过契纸一瞧，脸色更是好了许多，复又把契约递回去：
“马车不能赶进府里，你把马拴好，拿上东西进来吧，我们查验过后，带你去采买管事那儿。”
“诶，诶。”成老三连声应好，收了契纸，随后转身跑回马旁，拴好马，才钻进车厢里，把里头的两个大锦盒还有郦兰心吩咐带的包袱拿出来。
门房瞥了一眼他小心捧着的两个锦盒，一偏首，盯向他臂弯里挎着的厚实包袱，皱了眉：“盒子里的是绣品吧，那你手上这个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
绣品装了框，份量可重，成老三抱着一堆东西，连忙说：
“里头也是要紧东西，小哥儿，先让我进去吧，我进去和您说，反正你们也要查验的不是。”
门房小厮拧眉更紧：“……那你进来吧。”
然后就招呼小门内外聚着的人给他让了路。
成老三进了门，跟着那个年轻门房往里走，上了一道回廊，拐了个弯，就到门房们查验入府东西的地方了。
空阔屋子，横着数张大长桌，里头架子上摆着许多用来查验的工具。
若是堆车的货物，通常在小门处就验了，但精细些的要入府库的东西，他们都会在这详查。
西侧小门这边十步一岗，防止有贼人想要混入府中，在查验之时作乱，若有不对，当场拿下。
门房示意成老三把东西摆上，从架子上拿了手衣，转身回来，却见他把锦盒放上了桌，包袱却还抱在怀里。
登时变了脸：“你……”
成老三抬头憨笑，忙解释：“小哥儿，是这么的，这包袱里的东西，是带给府里小林大人的东西，要不，还是等正主来了再查吧。”
门房脸色却没好转，反而横目：“小林大人？什么小林大人！”
没料对方不曾像东家娘子所说会立刻明了通融，成老三着急起来，想着可能是没说清楚，赶紧补充：“就是，就是侍卫们里头的小林大人啊！”
然而话音落下，年轻门房看他的眼神更像看疯子：
“我们府里侍卫正副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你到底找谁？”
成老三瞠了眼，嘴上还叨叨喃喃：“不应该啊……我们东家说了的……”
一个激灵，忙从怀里掏出郦兰心给的那块帕子包的物什。
三下五除二把外包小帕掀开，里头果真一块鎏金铜牌，立马递向面前的人：“我给忘了，我们东家还让我带了信物来的！你看！”
那门房接过东西，半信半疑地瞧去。
遽然，双眼死死瞪大。
喉咙动了好几下，不等面前探头舒脑的成老三再问有没有小林大人这个人，连手上戴好的手衣都来不及褪，留下一句“您在这等等，千万别乱走”，一溜烟就闪出了屋门。
成老三茫然着脸，满头雾水，但身处太子府，他一小老百姓，哪敢乱走动，只好抱紧包袱站在原地等着。
万幸那门房小厮窜出去后没有叫他苦等到天黑，约莫两三刻钟这样，门外便又有了急匆匆的噔噔步伐。
成老三回头看去，正见一瘦影闪进门来，
定睛一望，是一身着锦蓝袍的宦官，且观他衣袍面料、其上花纹饰样、足下长筒皂靴，便可知不是普通太监，绝对是有品级的。
这年轻瘦太监身后还跟着一茶色袍老太监，再往后是方才出去叫人的门房，此刻颇有些灰头土脸。
成老三更确定打头进来的这个蓝袍太监定然身份不俗，立时肃了神色，恭敬小跑上前：“这位公公……”
“诶哟，可别，是成掌柜吧。”蓝袍太监笑道，“叫您久等了。”
成老三听见他报出自己姓氏，不免一惊：“额，这个，您是？”
姜胡宝笑眯眯地：“咱家是太子府采买司的，小林大人的熟识，小林大人一早便托我，若他不在府中，有熟人拿着信物来寻，让咱家帮个忙先招待，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正赶巧，原来和您绣铺起契的采买管事现下调去外院了，先前那一批采买单子移给咱家来管，府里大总管特地交代过这些交接的事要好好办，我就顺便过来把绣品一起取了。”
成老三挠挠头：“那，那刚才那小哥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这回，站在后头的茶袍老太监应了话，极其客气：“您担待，他进府没多久，压根认不全府里的人，都是我老糊涂没调-教好手底下的人，这夯货见了令牌跑来寻我，我才知道他胡说差点误了事儿，万幸他眼睛还没瞎，还认得信物，成掌柜，您见谅。”
听话中内容，这老太监肯定就是门房的管事了。
成老三眨巴着眼，看着面前或笑或慎或怕的三张脸，更觉身处云雾之中。
原本他以为，他进了府后，按着娘子的吩咐提小林大人，门房就会把东西收下，然后他再带着绣品去上回和他起契的采买婆子那，给她验了货，拿银钱走人。
可，可现在，怎么，怎么门房把府里的公公们也给喊来了？！
上回他过来，可没有这么大阵仗迎接他。
而且太子府里的人，何时这么恭敬好说话了，不都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吗。
低头看向怀里的大包袱。
娘子认识的这个什么小林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姜胡宝笑盯几步外惴惴不安的粗犷中年汉子，面色不动，心里却狠狠拧了一把劲，后槽牙都咬紧了。
方才门房管事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内院寻他，然后把那蠢货门房和成老三的对话一一道来的时候，他真就体会了何为魂飞魄散。
奶奶的。
要不是府里规矩，他一定要把这俩货全烤了片成鸭子！
那日冬至之后，他亲眼看着主子从青萝巷回来时，那压着面色无澜也难以收尽的愉悦之意。
随后还下了令旨，按太子妃的仪制开始置办各种事宜，不设偏院，全挪进主院。
他们谁都能看得出来，不久后，府里大抵是要迎进一位女主子了。
且定是他们殿下极其钟爱的女子。
可宫里却还没任何殿下要求娶哪家贵女的消息，若有新人进太子府，那大抵不是明路。
旁的人不知道，但姜胡宝却是清楚，那郦娘子的身份不便，若想要过明路，还需另耗费一番大功夫，殿下是想先将人接到身边，等到将来登了大宝，就再无掣肘顾忌。
他不知道为何殿下忽然就开始准备接人了，但看殿下近日神态，时时隐现一股江山美人俱将入怀的意气风发，便也能推测出，殿下是在那郦娘子处尝到了甜头滋味。
他先前或许想错了？那郦娘子，到底对殿下日久生情了？
现下，殿下正瞒着青萝巷那边，预备着做好一切准备再彻底摊牌，至于主子揭开身份后那娘子作何反应，是争吵还是惊喜，那都是主子们的事。
若是在此之前，由他这出了纰漏，教那娘子先一步发现这数月以来俱是一场骗局，先一步闹起来，坏了主子的盘算。
那他姜胡宝这辈子就真算是走到头了。
“成掌柜，”走上前，伸手，“先把东西给我吧，小林大人跟着殿下去大营了，等他回来，我会转交给他的。”
成老三只犹疑了一瞬，就把包袱递出去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他都不熟识，且都是他开罪不起的，除了相信，也没别的法子。
姜胡宝笑着接过东西，挎在臂弯里，又把那块用小帕包着的令牌交还给他。
紧接快步转到桌前，门房管事很识眼色，立刻从旁边递上崭新的手衣。
姜胡宝不紧不慢戴上，然后小心将两个锦盒打开。
成老三见他要验货了，也顾不上先头心里那点奇怪，连忙凑过去，低声带着谄媚：“大人，您可得仔细瞧瞧，这是我们东家绣了快半年才出来的，您看看这配色，这绣工，每一绺可都是……”
“确是巧夺天工啊，掌柜的，你们东家的手艺甚是精湛。”姜胡宝笑眯眯地迎合夸赞。
但其实他哪会细验绣品，带着手衣的双手只能在装绣品的木头框子上反复游走。
至多看出这两幅小双面绣颇为精致，却离从前他见过的宫中贡品还差得不少，不过也能理解，宫里那些都是天底下最好的绣匠，几十上百个人连着绣，绣上数月、大半年，甚至好几年才大成。
而面前这两副，采买婆子告诉他，当初定下，是要摆在某座常年无人居住的客院里的。
亲王府里，哪怕只是个角落亭子，那也得是名家设计的手笔，这两副双面绣，能放在客院，已经代表是坊间上品了。
听了面前人的话，成老三登时喜不自胜，高兴得眼睛缝都笑眯起来：“诶哟，您可真识货，那，契上说好的尾银……”
姜胡宝立即偏首吩咐门房管事太监：“咱家内院还有事务，你带成掌柜去账房取银钱，就说咱家已经验过货了。”
转头，微笑看着中年汉子：“成掌柜，契纸您带了吧？”
“带了带了！”成老三忙喜道，“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千恩万谢地，喜滋滋跟着茶袍老太监出了屋，通往账房的路遥远，成老三腿脚不便，而那老太监年纪大了，走得不快，他还算是跟得轻松，但真正到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
但身上疲累在装着现银的小盒落进怀里头的时候，一荡而空。
从账房再走回西门的时候，也不觉路途遥远了，胸膛里涌涨透遍全身的暖意，心情大好，甚至都有闲心左右赏赏王公贵府里碧瓦朱甍薄覆银装的画景。
脚下轻快，出了小门后，立刻解了拴马的绳子，掉了个向，爬上车，将现银匣子在厢里座下放好，腾挪着身子出来，牵上缰绳，和站在小门边僵着脸色送别他的门房挥挥手，短喝一声，驾着车朝回去的方向奔。
拿上了银钱，一刻也不敢在街上耽搁，成老三挥着缰绳，马拉着车一路疾奔回到青萝巷。
成老三抱着银钱匣子以最快的速度爬下车，重拍宅门：“娘子！娘子！”
里头定也是一直等着他，他刚叫了几下，门立马就开了。
郦兰心探出头，和他狂喜面容对上，心里大石骤然化作软棉花，促叹一笑：“快进来！”
把大单的尾银拿回来之后，自然要先给跑前跑后的功臣一份封包。
成老三满面喜色，砸吧着把装银子的红兜藏进怀里，然后想起正事，赶忙把袖里的令牌还给郦兰心。
然后皱巴着脸色，和她细说了去太子府后发生的古怪事。
“……娘子，幸好您给我带上了信物，那门房年轻，不认得您的表弟，说没这么个人，险些没把我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他吐着苦水，
“不过，他见了令牌之后，很快就又变了态度，跑去请来了个内院的管事公公，才说知道我找的人是谁，说您表弟跟着太子殿下出京去大营了，不在府里，让我把东西给他，他转交给您表弟。”
郦兰心微蹙着眉。
林敬倒没和她提过他在府里有熟识的太监朋友。
但是，转念一想，内院的太监管事，不论是管什么的，那都是最靠近太子的一批人，林敬是亲卫，和内院的人共事，不足为奇。
只是，她本想着他既然说和门房打过招呼，那她让成老三给他送点东西，悄不声给了也就完事了。
没成想竟惊动了内院的管事。
等林敬下回过来，再问问他后边的事吧。
可别她好心办了坏事，给他招惹了什么麻烦。
思忖之后便过了这茬：“东西送到了就好，辛苦你了，老三。”
成老三摆手：“嗐！这算什么，顺手的事儿！”
“而且，您还别说，有熟人那是真的好办事，你可不知道，我到了账房，带我去的老太监给账房管事打了招呼，账房给我们批银子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不像上回我去送图纸，那采买婆子翘着二郎腿在那来来回回磨蹭，瞧完了东西也不立马点头，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嗑瓜子儿，一会儿又出去训斥小丫鬟，大半个时辰都耗在了这些地方，我和另外几家等着她发话的掌柜，就生站着。”越想越觉得气闷。
这些年他忙前忙后为了绣铺，郦兰心知他辛劳，温声：“过了这茬，后头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老三，这些年，多亏有你。”
成老三吐苦水能源源不断，真聊起情分什么的立马鸡皮疙瘩起一身，挠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索性站起身就要走。
绣铺那边暂由绣娘们看着，但终究不放心，他得尽快赶回去。
郦兰心知道他脾气，只觉得好笑，送他出了宅门。
回来之后，钻进寝屋里，将那匣子里的银子一块又一块轮流捏在手里，怎么也摸不够。
说她财迷也好，但她看银子，真是看一辈子也不会腻歪。
现下有了重要的进账，今年的年货，就可以买品质好的了，再把家里的东西该换的就换，该添置的就添置。
还有……
郦兰心撑着下巴，轻笑。
给阿敬备聘礼也算是开始有着落了。
等他来拜年了，她再悄悄和他说这事儿。
然后，她还要再给梨绵和醒儿傍身钱继续添些，越多越好。
细细思量着，心满意足地阖上钱匣子。
……
是夜，寝殿灯火昏幽。
两幅与四下华贵靡丽陈设格格不入的绣品摆上了最靠近王榻的多宝阁正中央。
再往右一格，是小心放入软锦盒里的两瓶坊市医馆调配的膏油。
这膏油的瓶子都是粗瓷制的，盛这两瓶东西的盒子大概能买几百上千瓶这样的民间制药。
若是让外人观之，只怕唯可笑至极四字可以形容，但亲手把东西摆上去的主人却丝毫不觉，反倒甘之如饴。
宗懔站在多宝阁前，左掌心，轻握着一小药囊，里头的药草是医馆配的，但他看得出来，这香囊是那人亲绣的。
长指轻动，小药囊的挂绳挂入指间，另一手抬起，长指正捻着一封密信，不知第几回细细看着上头一列列精秀小字。
透着薄薄信纸，温柔切切之情似乎化作软水流淌而出，甚至恍惚瞧见了她脉脉含情的双眼。
眉宇间缱绻，轻笑。
但很快，又化作丝许躁意。
这些日，朝廷的事一堆接着一堆，让他甚至无暇去见她。
每到这种时候，他想将她接到身旁的欲念就涨至最高。
如若她在，
如若此时她在，
那万千烦丝，都将尽解。
将信纸放入绣品旁的小盒中，落锁，回身缓步，掀幔入榻。
药囊压在枕下。
-
转眼，就快到小年了。
吉日良辰，宫里，封宝礼毕，玉玺、御笔尽皆由皇帝亲手暂封，代表着年至，天下休务同欢。
集市上最热闹的地段简直要被人潮挤得空隙全无，郦兰心带着两个丫头，抱成一个球小心行进，每挪动一段，嘴巴轮流发出惊呼，一下斗篷被旁人夹住了，一下谁的脚又被踩了，四周比蜂群齐振还密集的无数杂声更是避无可避，糅进耳朵里，叫人眼冒金星。
好容易到了人群稍微松散点的地界，才散了开来，喘着大气，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仰首，望天长叹，累得都气不起来了。
这么冷的天，她们硬是给挤得浑身发热像是下地干了十遍农活。
不过，万幸把东西买全了。
齐齐举起双臂，六只手上挂满了东西，大眼瞪小眼片刻，同时笑出声。
“走走，回家了。”郦兰心笑着。
除夕前几日，城里热闹的氛围愈来愈烘烈。
郦兰心去绣铺里，给众人分了今年的红包，定下关店的日子。
林敬又来了信，说除夕前夜，皇帝和太子要到太庙祭祖迎年，除夕当晚，宫里还要大宴，他目前还是脱不开身，但他会尽量早些过来给她拜年。
宅子前悬起的灯笼挂上了漂亮的红结，从里头搬来小梯、调好浆糊，醒儿在下头扶着梯子，梨绵离远了看，郦兰心动作利落，很快把对联给贴好。
而后还要贴门神，再挂年画，家里头细巧果子、熟肉鲜鲊、甜糖软糕……也全都备好了。
冬雪簌簌，除夕到来的清早，外头已隐隐有爆竹的响声。
家里忙活起来，把年夜饭的菜提前预备做着，接近午时，郦兰心出了门。
她要去城郊香火最旺盛的玄清观。
除夕下午有祭祖的习俗，她爹娘的牌位供奉在观里。
她爹娘死的时候，她年岁还太小，宗族里不认女儿为后代，她爹死后，就占了他留下来的东西，留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没多久，她娘也没了。
族里说把她爹娘埋在一处了，挑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她是女儿，摔盆什么的轮不着她，后头，她就辗转去了大伯家。
在大伯家里，寄人篱下，她不可能给爹娘立牌位。
后来嫁到许家，许家自然也不可能容许她把双亲牌位请进将军府里。
是许渝，还是许渝。
是他，悄悄地派人出京，去她老家，打听到她爹娘生卒之期，然后在玄清观给她爹娘供奉了神位，一口气，交了二十年的香火钱。
她知道的那天，抱着他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许渝顶着大黑眼圈，她两只眼肿成桃一样睁不开，导致他和她一整天都没法出去见人。
而后十年，她一有机会，都会出城去玄清观。
她觉得，爹娘供奉在三清身边，比供奉在她这还要好。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她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有模糊的光影，散碎的记忆，而他们在道观里，能听着道经，能受着香火，魂魄一定能够安息。
每逢年节，道观寺庙也是人山人海。
端是观外山路停着的世族宗亲车驾，一眼望去都远远不到头。
郦兰心等了许久，总算有了进殿的机会，循仪祭拜了父母，刚从蒲团上起身，便被催着出来了。
不过她也不打算久留，她得赶在天色要黑之前回去的。
租了马车回城，踏进家门的时候，厨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醒儿吃着甜糖在院子里弄些小活儿，郦兰心脱了外披斗篷，洗净手，换上方便的衣裙，到厨房里和梨绵一齐弄年夜饭。
今年有新的气象，饭桌上摆了足足六个菜，两道汤，三道糕点。
郦兰心回来的时候，带了果酒，醒儿不能喝酒，只顾着埋头吃，她和梨绵一齐饮了好几杯。
酒气蒸上脸颊，梨绵酒力浅，喝了几杯就痴痴又笑笑，嘟嘟囔囔说了好些胡话后，声音里带上泣意：“……娘子，嗝！我，我们……是不是……苦尽甘来了……？”
郦兰心没有醉到她的程度，但酒催人肠，垂下眸，晶莹在眼眶里打转。
猛地仰首再饮一杯，而后点头：“……是。”
“苦尽甘来了。”
吃完年夜饭还要放爆竹，结果喝得半醉的梨绵拿着爆竹，牵着醒儿，忽地扭出蛇形，差点带着醒儿一头栽进雪地里，万幸醒儿机灵，大叫一声蹲着马步把梨绵要倒的身子给撑住了。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梨绵扶着安置在一边坐，和醒儿放了爆竹，然后去煮了些醒酒的甜汤。
喝了醒酒汤，梨绵才算是缓过来了，只不过眼神还带着茫然。
至于醒儿，今日郦兰心出门之后，这小丫头磨着梨绵带她去街上看了杂耍和傩戏，疯玩了好一阵，回家之后又一直这跑跑那跑跑，这时辰是平常入睡的时候，眼见着哈欠停不下来。
晚上还得守岁，这个样子可不行，郦兰心紧催着她们去烧水沐浴，清洗之后，能清醒点。
两个丫头洗好后，郦兰心也进了盥室，今日累了一天，全身浸入撒了香粉的热水里时，真感觉像是到了天宫。
换好衣裙，裹进了厚斗篷，小跑到堂屋里，火炭噼啪，整间小屋赤亮温暖。
没别的事可多干，除夕守岁便是一家人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这段日子她们还从城内书斋一口气买了许多新话本图册，就是为着这个时候用的。
然而书画的魅力很快败下阵来，郦兰心又翻过一页，抬起头想倒杯茶水时，定睛一瞧，醒儿手里攥着书，脑袋高高朝后仰着，已然睡熟了。
再一转头，是强撑着不想睡，但眼皮打架，甚至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翻白眼的梨绵。
无奈摇头，忍着没笑出声，凑近，拍了拍她。
梨绵一个激灵坐直身，刚要叫，耳边就听见低低的“嘘”。
转眼，自家娘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旁边坐着也睡得香甜的醒儿，用最小的气声：“带她回去睡吧，后头我守着。”
梨绵也不挣扎了，她真的快困得要昏过去了，早知不该喝那几杯酒，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点了点头，起身，费力半抱起醒儿，带着小丫头回了寝屋。
郦兰心坐在炭盆前，翻着书页。
但一个人坐着，比几个人围坐，更容易犯困。
不知道守了多久，她也开始打哈欠了。
身前灼热有些减退，低头一看，拿起火钳添了新炭。
然后站起来，在堂屋里绕着走圈，剪剪灯芯，换换烛火，实在无聊，跨出屋门，看院子里飘下来的雪花。
阒然无声，她喜欢这样的平静。
但她独自醒着的夜晚，似乎总要被什么打破寂静，并且屡屡打破这份寂静的还是同一个人。
宅门毫无预兆被拍响，与以往不同的是，似乎带着一股急躁。
郦兰心猛地一悚，很快反应过来，提了灯，小跑着赶到门边，透着门板，熟悉的声音——
“姊姊！”
赶紧拔了门闩，宅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高大的身影迫不及待顺势逼进。
他穿着兽氅，比寻常更显身品英魁，站在她面前，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整个人压倒，吞噬。
深眸幽亮，锁着她。
“姊姊，新年好。”笑着沉声。
郦兰心见着他，先是又惊又喜：“阿敬！”
而后便是疑惑，她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过来，声音抖了些：“你，你不是说，宫宴……”
“宫宴结束了，我赶着过来的，想着今晚守岁，你肯定没睡。”他不着痕迹再上前一步，声音里可察的委屈，
“姊姊，我累了一夜了，好不容易才过来的，让我进去坐坐吧，今日我陪你们一起守岁。”
郦兰心抬起灯笼，果然看见他眼下淡淡青黑，眼中隐约几道血丝，俊美面容上蒙着一层薄雾似的疲惫。
心下不受控地一痛，赶紧侧身让他进来，一边关上门：“你都来了，当然就留下，才从那边出来，饿不饿？”
“不饿，”他站在她身后，厉眸速扫院子一圈，“姊姊，就你一个人？”
郦兰心关好门，带他往里头走：“梨绵和醒儿都睡了，就我。”
“正好你来了。”回首朝他笑。
宗懔望着她笑靥，来前在宫宴上的所有不耐、躁意，如潮水退去。
在她这里，他的心会落进一片最柔软的云地。
进了堂屋，看见桌上散乱放着的书册。
郦兰心赶紧简单收拾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我怕困，就拿了书来看。”
“你坐，你坐。”
收拾完之后，转头看他，却见他还站着。
冲她扬起笑，掩在大氅下的长臂抬起，郦兰心这才发现，他手上一直提着一坛酒，不过那酒的封泥上都贴着金箔。
“你……”微睁大眼。
宗懔轻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酒坛：“这是宫里的赏赐，难得分到一坛，姊姊，要不要尝尝？”
“味道很好的，是南边来的贡酒，他们说不烈。”温声补充。
郦兰心有些犹豫：“这……现在喝酒，我怕……”
面前人却又劝，认真盯着她：“姊姊，没事的，就喝一两杯而已，热热身子，这东西太难得了，我才拿过来的，外头可是千金都买不到。姊姊喝过贡酒吗，和坊间寻常酒铺酿的可完全不一样。家里有醒酒汤吧，用汤釜煮了温在旁边，若是想醉了，喝汤就是了。”
郦兰心看着那坛据说千金难买的贡酒，思绪倏地又飘回行宫宴饮里那几杯滋味极佳的果酒，眨了眨眼睛。
“那……那好吧。”终是馋虫战胜了理智。
得到她的应许，男人笑意更深了些。

第五十六章 情浓醑热
堂屋木门阖紧, 因着屋里燃着炭火，两扇侧窗都开了条缝隙。
屋子里灯火荧煌，贡酒的坛封已揭开, 泛着淡淡绿意的酒液注入子壶，再放到装着热水的温酒母壶中。
郦兰心提着两侧釜耳, 将盛着醒酒甜汤的小汤釜放上门边一侧的炉上, 已经寒透的甜汤很快会重新沸腾。
用干净湿布擦了擦手, 坐回椅上, 木桌下，火炭燃烧，灼灼温暖。
再抬眼，身侧人长指贴了子壶壶身片刻，而后将细长陶瓶拿起, 垂手，满泛酒杯。
“姊姊，”宗懔温声，将其中一杯轻推向她，“酒好了。”
郦兰心笑将那敞口的瓷杯接过，却不舍立刻喝下，只这杯中玉露之气实在幽馥宜人, 兰熏麝越扑面，她都不必入口，十分确定, 这杯里的酒绝对比她从前喝过的都要好，就是那日行宫里的也远远比不上。
这酒液的颜色和质地她也不曾见过，虽也见过绿酒，但这贡酒的绿却不浮浊, 而是清如泔浆。
她甚至都觉得这酒倒在她家的陶杯里真是委屈了，清樽浮绿醑，玉醑好酒，本应是盛在王侯贵族的金樽里的。
“阿敬，这是什么酒啊，好香。”忍不住微阖着眼多品闻一会儿。
“这是醽醁酒，湘地贡入宫里的，姊姊喜欢，日后我多拿些来给姊姊。”极少见她眯着眼馋喜什么东西，宗懔轻弯眸，沉声温音。
宫里有的是香醪芳醑，她喜欢品酒，良酝署和州府进贡的酒醑尽够她品一辈子了。
郦兰心却昵笑看他：“又说大话，你都说了，这可是宫里的贡酒，我们能尝上一回都是半辈子修不来的大福气了，你还要多拿些，好似御酒坊是你开的。”
宗懔但笑不驳，催道：“快些尝尝吧姊姊，待会儿酒就不热了，喝冷酒伤身子。”
说罢，朝她举杯。
不能因着不舍费了好酒，郦兰心笑着隔空对敬他，杯缘触在唇边，仰首饮尽。
宗懔眼眸不离她，瞳泽愈深，浅抿些微露醑。
郦兰心畅饮酣醑一杯，佳酿滑进喉中的一瞬，熏魂的馨逸让她睫羽都止不住速颤。
入口滑顺绵柔，滋味清冽甘甜，放下酒杯的时候，她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眼睛泛起光亮，唇舌相抿残香。
好喝。
而且，好像真的不烈，半点也不见头晕。
“好喝么，姊姊。”转头，身侧人已经再拿起温酒子壶，朝她手中酒杯又倒满，微笑看她，“这酒不烈吧。”
郦兰心眨巴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喝，不烈。”
感觉还没年夜饭时和梨绵一起喝的果酒有烈度。
宗懔低笑：“那姊姊多喝两杯，待会儿喝醒酒汤。”
郦兰心自然是说好的，品尝这样佳醪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举盏间，又是三杯下了肚。
最后一回放下杯时，动作不自控地缓了。
忽然地，躯一颤。
一股酥麻头脑的热意倏然升腾，殷红不知何时已经染了腮颊。
她眼睫开合的速度显而易见地慢将下来，晃了晃脑袋。
耳边的声音好似也开始扭曲，沉闷，压得很低，让她听不清晰：“……姊姊，姊姊……？”
侧过首，眸中薄薄水光，朦胧了近前人影。
檀口微张，喘息着，理智此时只残一丝，几乎尽了全力辨析眼前情状：“……阿，阿……”
……阿什么来着？
是谁……？
但好一会儿，也分辨不出。
设防不及醉了，周围昏昏蒙蒙，郦兰心蹙了眉，恼闷得紧。
最后的清醒告诉她，醉了酒，就要喝醒酒汤。
劈手将手里酒杯掷在桌上，迷蒙着眼，撑着桌案就要起身，口中还轻轻细细喃语着什么。
然方一使劲，腰肢困乏，腿脚酥软，喘着气许久也没能如愿，猛地一用力，人就朝旁栽倒而去。
下一刻，顺势落进陌生灼热怀抱中。
目眩之间醉态已深，万事也想不清楚了，酒晕潮红，依偎着环抱她的人，被带着紧贴更近。
裙摆压坐在了他腿上。
屋里燃了炭火取暖，身上斗篷大氅都是尽褪，此时她身着的是睡前的软裙，而他还是常服玄袍。
浑身烧闷灼热，却被人紧紧锢着，不自禁扭着挣扎，瞬息，腻细楚腰被掐得更紧。
锁着她的这人大掌用劲狠厉，隔着裙裳，不由分说掐揉她侧腰，郦兰心惊吟后便软了身子，贴在他颈侧难受得直颤。
男人鬓边也已汗湿，青筋突现，瞳中泛有隐赤。
收了揉捏她腰的动作，转而，握起她垂在一侧的手。
她的手瞧着纤细，然而真正抓握住，却惊人的绵软，像是没有骨头。
宗懔翻过她手，向上，而后牵着拉起。
妇人白腻掌心被引着，压在男人面上，炽热吐息、薄唇、肉眼难见的糙硬，几乎要将她手间磨得透红。
深吻过她纤手，再垂眼，便见她已从腰间酸麻中缓过了神。
此刻正喘着气，侧贴着他肩头，茫茫然望他。
环她腰的臂愈紧，控制不住压近，鼻尖轻蹭着她的，额鬓急促厮磨着。
“……姊姊，姊姊……”呼吸交织着，说话时难耐唇间快速黏触又分离，“你瞧得清我是谁么，嗯？”
但这一问实是他自取烦扰。
她不可能知道他是谁，这酒会让她醉了神智。
然愈发激促的身躯密合贴近，头皮发麻的搅弄唇息间，郦兰心半阖起眼，深喘。
双腿慢慢，绞在一起。
好热。
抱在一处，更热。
但是，很舒服。
空旷许久，压抑多年的欲念再度被勾出丝，捻出线。
柔软朱唇与男人薄唇浅尝般试探离合，不知是谁先逼近一步，某一个瞬息，彻底融了界线。
舌津癫狂般翻搅黏弄，他几乎是要将她整个吞吃掉，她的双手环紧了他脖颈，春色横在眉梢，迎着他侵舐。
松了她右手的大掌换了掳掠的地方。
她今夜穿着软绣鞋，白罗袜，如今遮挡被撩推起来，尽露了出来。
烛火光影摇晃得更加剧烈，不知扪掐到何要紧处，细腰猛然在他手臂里挣扎。
舌尖依旧被吸咬，双眼微翻露白，长长闷腻只能透过鼻腔发出。
良久，腰身复又软了回来，唇舌也被松开。
潮汐退尽后，燕懒莺慵，松舒眉梢、泛泪的半阖水眸正勾着风情月意，满面晕红，魂摇魄晃时，难自云山脱身，神思惚惚间昏然欲睡。
眉心，侧颊，又落下许多炽热的吻。
耳边绵密情话，要将她彻底灌满，让脑中最深处都泛起酥麻。
须臾，彻底昏睡过去。
宗懔抽了手，拿了干净帕子，将怀中人面容慢慢拭净。
情眸眷恋缱绻，将她抱得更紧，和她额贴着额。
“……姊姊，姊姊……兰娘……”绸缪缠绵的低语反复，最后深深叹息，
“……我心悦你。”
心中疯涌乱涨的热意几乎要破膛而出，皆言红粉情多销骏骨，可真正入了温柔乡，愿意离身的世间又有几人？
即使如他父王那般沙场纵横的英杰，也会为情疯魔，哀毁骨立。
从前他还嗤疑过情为何物，如今却也陷入巫山梦痴之中。
他现在抱着她，和她亲密无间，心里血里骨髓里流漾的滋味，已是不舍离手的瘾。
该如何形容呢。
思来想去，自嘲轻笑，却又甘之如饴。
说来如此俗气，换作往常，这些的词是绝不会出自他口的，浮在脑海都嫌憎太过可笑。
欢欣，愉快，喜悦……幸福。
幸福。
这样直白，这样庸俗。
又这样割舍不下，再多高谈阔论大道真理，全都要为这个听着平俗无比的词语让步。
一手环住她后背，一手撑起她腿弯处，抱着她起身。
踢开堂屋的门，大步迅速，入了她寝屋。
屋里头又黑又冷，他脱了她绣鞋，把她抱上榻，盖好被子，而后疾步来回。
点了烛火后，将屋子里的炭炉燃起，开了窗缝，又返回堂屋，把她的斗篷等物也拿来，盖在被上。
久久深凝着她，扯下帐幔。
回身欲走时，脚步忽地顿住。
侧首，视线尽头，里间小门紧阖。
缓步逼近，冷寒里也隐约可闻的香火气息，让他眉目间略染戾意。
推门而入，在漆黑夜晚显得诡森的供桌映入眸中。
灵位上的烫金小字在微弱烛火下也泛着光亮，“先夫许渝之神位”。
宗懔面无表情，手中举着灯盏，抬步跨进去。
一扫供桌上丰富的贡品，冷笑一声，丝毫不因夜窥亡人灵位而惧怕，反而轻蔑。
本也应如此，他为君，而姓许的是臣，即便这人如今还活着，也争不过他，只有跪地向他叩拜的份。
只不过，后宫中，是绝不允许有臣子牌位在的。
冷睨最后一眼，回身出了里间。
……
郦兰心清醒过来的时候，头昏沉得紧。
意识恍恍浮浮良久，方才神智回笼，眼睛倏地睁大，一下坐起身。
认出自己是在寝房，脸色又青又白，而下一刻低头，看见身上衣衫完整，盖着斗篷盖着被，悒悒不安登时大减。
屋外除了雪声，半丝动静也无，透着窗依旧漆黑，料想此刻时辰一定还尚早。
赶忙披了斗篷下床，快速将乱了的发梳整齐了些，穿了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深冬寒气扑身过来。
转着脑袋四下望，脚步不停，快步朝堂屋的方向走，接近时，看见隔着窗纸昏黄光亮。
抬手，小心推开屋门。
堂屋深处唯一一把老旧太师椅上，躺着人，身上盖着兽氅，他身量高大，那把太师椅容他略略艰难，委屈他半坐半躺着睡在这。
他睡着时的面容平静，她进来也不见他动弹，定是困极了。
郦兰心捏紧了手，心里酸暖，看了眼火炭，还没烧完，便放了心，退出屋子，正要阖上堂屋的门。
“……姊姊？”哑声响起。
郦兰心惊抬头看去，遥遥对上他狭眸。
明明初醒，他的面上却毫无朦胧之色。
一如既往，见着她，就笑：“姊姊，新岁大吉。”
郦兰心怔怔一下，松了眉眼，笑意温柔：“新岁大吉。”
“出来洗漱吧，待会儿第一个给你压祟钱。”笑着。
“我还有压祟钱？”他掀了兽氅，坐直身，展了展筋骨。
郦兰心朝他招手：“有，有。”
不光有压岁钱，她还给他准备了别的呢。

第五十七章 魂撕情裂
郦兰心先一步去了大灶处, 昨夜烧沐浴的水，现下灶上还是专用来烧水的干净大锅，省了来回搬动的麻烦。
捞起袖子, 搬走水缸盖子，拿起水瓢, 里头水面最上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但葫芦水瓢够沉够大, 郦兰心抬手猛地一砸下去, 很快把冰面破开，快速舀水，不久就将锅填了小半。
来回动作间，遽然一僵。
难言处，古怪涌起残流黏腻之感, 让她一时间身子都硬直在原地，脸色白了几分，睫翼惊促眨动。
偏此时门外跟进了人，见她在这一动不动，立时忧声：“姊姊？你怎么了？”
“嗯？”郦兰心慌抬头，看见他进来，咽间快速动了两下, 勉强扯起个笑，“啊，没事, 就是……就是这水有点太凉了……”
“冻到手了？”宗懔拧了眉，三两步就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手上水瓢拿过。
定睛盯着她手，果不其然红了一片, 登时眸中闪过焦色：“剩下的我来弄，姊姊，你去屋里烤火去，赶紧涂些防冻伤的膏药。”
他西北长大，大雪山里打过猎射过弓，手上都是战场磨砺后留下的厚茧粗疤，这点井水的寒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她的手不一样，万一起了冻疮，发作起来人都要难受得睡不着。
若是换了平时，郦兰心定然不会立刻就走，但今时裙下异样叫她恨不得赶紧跑开。
快速点了脑袋，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那你接着舀水，水不用多，免得热得慢，够我和你就行了，你烧灶小心些，我涂了药就过来。”
说罢，匆匆跑出了厨房。
一路不停，几乎是冲进的寝房，反手关了房门，扑向衣橱。
被井水冻得微颤的手尽了最快的速度，找出放在衣柜最深处箱子里的小衣亵裤等物，小心从屋门探出头。
见厨房里的人没出来，轻步闪身进了盥室。
顾不上冷不冷的，飞快动作用软巾湿了水清理，换好新裤。
其实这样的状况很正常，许多女子，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白潮，她对这事儿并不陌生。
但今日的……
也太多，残存太黏腻了些。
叹了口气，怕还是饮酒惹的祸事。
昨夜年夜饭上她喝了好几杯，贡酒她又喝了好几杯，喝到醉醺醺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昨晚最后的印象就是她一直贪杯，又亏了林敬在，把她给抱回了屋子。
虽然这样……还是不符合礼数，但这回是怪她，倒叫他受了累。
她身上的衣裳非常完整，也没有头疼什么的，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被被子和斗篷厚厚裹着，睡得不错，反倒是林敬，说好一起守岁，结果就剩他一个，还孤孤零零缩在堂屋里头的太师椅上。
以后，她再也不和他单独饮酒了。
眉心蹙着，把换下来的衣物团好，又悄悄出了盥室。
这些私密物件，是不能给男子瞧见的，等林敬走了再清洗放到晾房去。
回寝屋涂了冻伤膏，用布包好，出了屋门，刚一跨过门槛，就远远见他拎着装满滚水的壶子从厨房处出来。
郦兰心连忙过去，引着他到盥室，洗漱用的东西都备好了：“你先弄吧，我手上缠了药布，动作会慢些。”
他自然都听她的，动作利落，很快洗漱干净出来。
郦兰心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笑眯眯：“去堂屋等我。”
宗懔微挑眉，笑起来：“是要给我压祟钱了？”
他都及冠了，如今除了她，没人会给他压祟钱。
郦兰心但笑不语，挥挥手叫他快走。
洗漱干净后，神思也清醒了许多，出门回到寝屋，开了钱箱。
从里头拿了一个红色的荷包，还有一个小小的匣子。
进堂屋时，里头已经十分暖和，先一步进来的人烧好了新炭，点满了烛火。
“阿敬。”跨进门槛的同时温声唤他。
在她靠近屋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了，眼睛跟着她动，一下定在她手里的小匣和红色荷包上。
“姊姊要给我压祟钱了？”笑得深，“我是不是该赶紧说几句讨吉利的话，姊姊想听什么。”
郦兰心笑着嗔瞪他一眼，把红荷包一下塞他手里：“得了便宜还嘴贫。”
“还不快收起来。”
这话他倒是很听的，捏着包银子的小荷包，看了又看，随后珍而重之放进怀里。
转眼，见郦兰心坐下，把另一手拿着的小匣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也是给我的吗？”
郦兰心眸中尽是笑意，神神秘秘地缓缓掀开匣盖。
宗懔垂眸看去，里头软垫上，躺着一枚小小的物什。
是一块如意长命锁。
脸色微微一僵。
郦兰心没瞧出来他面上微妙变化，笑吟吟柔声：“这是给你的新岁礼物。”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出声：“姊姊，你……送我长命锁？长命锁是——”
长辈送给晚辈的。
郦兰心点头，温柔解释：“是啊，你先前不是说，你爹娘都不在了吗，你既唤我姊姊，我就想着给你也做一个，姐姐送弟弟，正当好。这锁不拘孩童有的，端是保平安，你身居要职，还是武将，拿着这长命锁，也求个好寓意。”
“梨绵和醒儿我也都找人给她们打过呢。”不忘补充一句。
然她的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大喜之色，反而笑容隐有僵硬：“……姐姐，送弟弟？”
“嗯啊。”郦兰心眨着眼，而后又想起什么，笑容更加明媚，“对了，我还忘了和你说，先前我接的王府大单子结了尾银了呢，可大一笔钱，我就想着给你做件事。”
眸光柔软，关切暖声：“之前我不是同你说你娶妻的事儿吗，如今新的一年都到了，论虚岁，你可又大了一点，也该开始思量了。”
“我这儿呢，虽然没多富贵，不过，也是有一点盈余的，那笔大单子的尾银，一部分我挪了出来，给梨绵和醒儿存了点，也给你存了点，以后，用作你娶妻的聘礼。”
“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和我说，我们铺子有两个常客，是京城里有名的媒婆，这方面的事最是拿手的。”
此刻，她还未曾发觉，随着她的话越说下去，眼前人的手已经紧紧攥起，下颌绷出深痕。
“聘，礼？”沉重，一字，接着一字。
表面的笑意已经到了崩裂的边缘，浑身寒透，灵魂却在疯狂地烧灼。
郦兰心看他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点头，重复：“聘礼啊。”
以为他又像从前那样推拒不肯要，忙劝：“阿敬，这你别推辞，我们是一家人，姊姊给弟弟妹妹存些银钱，没什么的，若是我没这个余力，不会做这事儿，况且，相比你给我的东西，我给你存的这点聘礼算什么呀。”
“虽然目前存的还不多，但是日积月累，总会攒出不少的，”想着未来美好，眼瞳都泛着亮光，笑盈盈，“要是你不肯拿，那到时候，我亲手给我弟媳妇儿……”
宗懔的瞳久久未动。
冬日衣袍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到最紧才维持住脸色不被暴怒侵染。
血液尽数逆流，脑中烈震，死死盯着面前巧笑倩兮，还在自顾自高兴说话，拿着这些话，朝他一刀又一刀捅的妇人。
她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忍住了劈向她颈后的手，忍住把她打晕过去、好叫她不能再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怎么能，如此无情。
她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对他？！！
炽慢呼吸间，闭了眼。
掌中攥出了血，额颞痛跳，肺腑气乱。
昨夜，前夜，还有往前许多个夜晚，他有多想与她长相厮守，现在，他就有多恨她。
她一丁点，一丁点情意，都不肯给他，哪怕他只想要那么一点点。
他甚至不需她能像对待那许渝一样对待他，只要她能渐渐淡忘前人，他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是今日，所有的希冀和期盼，全数碎作幻梦的泡影。
魂撕，情裂。
垂首，喉间低低溢出一丝衔着血腥的笑。

第五十八章 荒唐可笑
窗外, 天色依旧沉黑，炭盆里噼啪轻呲着火花，将遽然陷入无声死寂的堂屋灼暖。
郦兰心的话音已落了许久, 坐在对面的人却迟迟不曾有半分回应，唯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轻得像是幻觉。
他手压在额上, 瞧不清面容表情。
纵使再迟钝, 此刻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缓收了唇角微笑，有些无措：“……阿敬？”
是她说错了什么……
“姊姊。”桌另一侧，男人猛地抬首，唤声打断她思绪。
他还是同往常一样，笑着对她, 可郦兰心这一瞬定睛看见他的笑容时，不知为何，周身倏颤了一下。
隔着小小一张木桌，对面人的笑容像是压抑着什么，他的眉心不再舒展，微抿着唇，下颌连接耳部的地方, 隐隐绷紧弹动。
“阿，阿敬……？”不知所措，手还轻按在那长命锁的小匣上。
宗懔压下唇舌间腥意, 瞳眸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姊姊，你有心了。”
“不过, 姊姊忧心我婚娶，我也忧心姊姊，如今许家满门落罪，往后数十年，姊姊，可会再寻良人？”噙着血，仿佛绷着最后一道线。
郦兰心瞳中微缩，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有些尴尬撇开头：“你，你怎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姊姊日子苦，还为我绸缪，若是姊姊以后终身有靠，我也放心了。”从牙关撕扯而出。
“你……唉。”深叹了口气，郦兰心回首和他对视，认真，“我都和你说过了，我情愿为我丈夫守一辈子，再好的男子，自有有缘女子去婚配，我不稀罕什么依靠，有过你姐夫，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以后就别再提什么再不再嫁了。”
如此严正，如此恳切。
如此，深情厚谊。
得到了最终的判果，宗懔蓦地笑了，真心实意的。
“好，”他望她，甚至夸赞，只声压至最沉最厉，“姊姊，你是矢志不渝的，忠贞，节妇。”
郦兰心睫羽不安速颤，心口砰砰直跳，古怪得很，又有些赧然：“你，这种话还是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从前，她若因他调笑怪语而羞赧尴尬，他定会没正形笑着道歉，然而这一次，没有。
男人长指将桌上那装着如意长命锁的小匣移到近前，阖上。
倏然起身，拿过一旁玄黑兽氅，披身后，将桌上小匣握在掌心。
郦兰心忙慌跟着站起，看他利落到凌厉的动作：“阿敬，你要走了？”
眉心悒悒恓惶，还是问了心中所想：“我……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这反应，真正像是，有了不快。
“怎会，姊姊给我这么多，我高兴还来不及。”拿着小匣，宗懔睥睨而下，微笑，“是我要回太子府上值了，府里事务繁忙。”
说完，直接朝堂屋外走：“再不走就误了时辰了，姊姊，不用送了。”
他的步子比往常快得多，郦兰心没反应过来的当口，他已出了房门，等她追出堂屋的门，他已经走出二院门了。
跟着后头小跑也追不上，只看的见他高大背影：“阿敬？阿敬！”
宗懔面上半丝表情也无，疾步到了宅门边，拔起门闩。
跨出门前，顿了片刻。
身后，妇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阿敬……！”
他移步，侧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追出来而微泛热红的脸颊。
“姊姊，这么急做什么。”瞳目深处，劣恶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阿敬，”郦兰心忧虑惶惶，喘着气，“你，你真的没事吗？”
宗懔唇角淡淡微勾，而眉目不曾有丝毫波动：“当然。”
“没事。”
……
太子府。
数九寒冬，大年初一的吉日，本应阖府吉庆，然从天光微熹的清晨，到日晖最盛的午时，主院寝殿的大门一直紧闭。
霜风刀裂，下仆们在曲折长廊下跪了满地，无一人敢将头抬起，俱是屏息凝气，恨不能钻入地底。
寝殿大门最正前，一前一后跪着两道身影，一老，一瘦，姜胡宝缩在姜四海后头，已然心崩胆裂，控制不住全身发抖。
里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刀落劈砍、碎裂崩扯声，如今稍稍止息。
姜四海脸色已然空空，经了上回差点要了老命的那一遭杖刑，什么人老心不老，全被打成了泡沫，这数月，他只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再不往旁的东西上使心思。
但他消了心气，却没阻止得了心思多诡的干儿，他从前让他不要冒头走偏门的话，他终究还是都没听进去。
如今，真正将惹来杀身之祸。
“你呀，从小就不听话，”姜四海似叹非叹，声音飘似的轻，“如今好了，要叫我个老不死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你爹我上回命都没了半条，你都还不警醒。”
姜胡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唯独在养大自己的老太监这，孩子样委屈，撇着嘴：“爹，我知道错了。”
“现在才知道，晚了。”姜四海没有表情，“爹救不了你，爹只能陪你在这等着。”
姜胡宝抽噎着，头垂得更低。
父子俩悲叹哀惧间，一道高壮身影大步而来，英武统领官服绣纹熠熠。
姜胡宝抬头，和何诚吃人般眼神对上。
也说不出什么话了，朝旁腾挪了两下，给他让个位子。
何诚狠狠吸了口气，旁的人怕，但他却绝不退。
高高扬声：“殿下！臣何诚，求见殿下！”
如此勇胆，叫院子里旁人尽为他捏了把汗。
然下一瞬，殿内回应的不是令人胆颤的沉重劈砸声，而是沉沉一字。
“进。”带着若无颓沉的低音。
何诚心下骤然闷痛，粗眉拧锁到最紧，抬手，推开了殿门。
光束投进又随着门缝的关阖而消失。
何诚眼力不输军中最好的弓箭手，纵然此时殿内昏暗，却也能将情状一望无余。
面色更是青白惊愤。
满地惊心狼藉，莲花纹砖上，被刀割裂的衣衫布料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许多幅已经被漆黑墨汁泼涂糟乱的画，越往里走，被砸碎劈裂的物件就越多，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一直到了最深处，方才在已经损毁一空的多宝阁前，看见背对他而立的身影。
太子朱服的下摆已经染了脏污，手中，提着雪光寒彻的长刀，手背上，被碎片飞溅割裂的口子，滴滴答答流下血。
何诚浑身战悚，不顾地上狼藉，直直跪下：“殿下！”
宗懔像是此时才察觉他接近似的，不疾不徐，侧回身。
何诚凝神望去，却被他眸中赤红血丝和因暴怒而略微扭曲的笑意震得筋脉发麻。
立即俯身，但不等他开口劝谏，头顶传来轻语——
“这段日子，你们瞧着孤，都觉得很荒唐，是吧？”笑着。
何诚登时魂飞魄裂，猛地抬首：“殿下，不是——”
宗懔却不管他，自顾自走近，刀尖撑着地，双手交叠压在长刀刀柄尽头，睥睨微笑：
“说实话，不打紧。毕竟，回想这段日子，孤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何诚跪在原地，颤抖着瞳目唇瓣，久久不能言语。
宗懔收回眼，掌心压在刀柄处，沉了肩，深垂下头颈。
怎会不可笑呢。
为了一个，出身卑微，夫家谋逆，且并非倾城绝色，年岁还比他大了五岁的孀妇。
神魂颠倒，做尽了荒唐之举。
他天潢贵胄，为了她，洗手作羹汤，为了她，日思夜想，要给她铺路。
他想着，将她先接到府里，造个新身份，等到登基，先封她为妃，再与她诞育孩儿，等她生下皇儿，便顺理成章立她为……
思及此，忽然又溢出一丝笑，而后胸膛振动，笑声愈来愈大。
他为她费尽心思，筹谋册封之礼，她也为他费了心思，
为他，筹谋娶妻的聘礼。
目眦尽裂，猛起身，抽刀狠厉挥去，将身侧尚且完整的珠帘尽数斩裂。
……不识好歹的，愚妇。
“姜胡宝！！”怒笑厉声。
她要作那永不再嫁的忠贞烈女，他岂能让她如愿?
他偏要她堕进肉海欲渊，难以自拔，要她变成她最瞧不起的，与男人床笫癫狂，纠缠难休的荡-妇。

第五十九章 弃情要身
姜胡宝是连滚带爬进的内殿。
在亲眼见到短短一个时辰就被毁得一地残墟的殿内真景时, 冷汗泪涕直下，腿直接就软了。
爬着跪到何诚旁边，颤颤巍巍：“奴才参见殿下！殿下……”
“何诚出去。”头顶, 漫不经心寒声。
何诚面愕一瞬，而后立刻遵令：“是。”
旋即起身就疾步向外, 姜胡宝下意识抬头, 脸上慌乱, 差点就没忍住扯他裤腿让他把自己一起带出去的冲动。
须臾, 殿门开又复阖的声响清晰响起。
回过眼，主子就站在不远处，手上拿了丝绢，缓缓擦拭着已经见过血的爱刀。
姜胡宝彻底心如死灰。
也不趴俯下去了，他直着身子, 头砍起来快点，他也少遭一会儿的罪。
“你的好主意，”掷了拭去脏污的丝绢，幽寒缓声终于降下，“温柔以待，徐徐图之……”
“日久生情。”嗤笑。
姜胡宝抖如筛糠，一句话不敢答。
“孤这些日, 昏了神智，为区区一妇人屈尊降贵，削了天家颜面, 你可是头功。”金线钩纹的王靴映到了眼里。
刀锋也到了他颈喉前。
“你说说，孤该如何赏你？”宗懔笑问。
先前所有准备，在屠刀真正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尽数崩塌, 恐惧让眼睛睁到最大。
“殿下，殿下饶命……”姜胡宝涕泪横流，一动不敢动，只能哭嚎，“奴才知罪了！殿下饶命！”
“求殿下，求殿下给奴才，给奴才将功折罪的机会！”大喊，“只要殿下愿再相信奴才一回，奴才一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今日，主子如此暴怒，定是对那郦娘子余情未了，或许，或许他还有机会……
然下一刻，并未等来允准，刀锋从喉间移到眼瞳前。
“狗奴才，”宗懔面如寒霜，“谗谄面谀，该杀。”
已经戳到眼睫的刀尖和最后那两字直将姜胡宝的胆子骇得全裂：“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哭嚎间，殿门再度被拍响。
带着苍老的声音尖锐拔高：“殿下，奴才姜四海，有要事求见殿下——”
姜胡宝涕泪横流，耳朵里听见干爹的求见声，更是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宗懔长眉微挑，冷笑。
上回，打了老子来儿子替，现在，儿子犯了死罪老子就来救。
真是情深义重。
“进来。”落臂，刀锋移了向，本也没打算立时要了这些阉奴性命。
阴密事，自然要腌臜阴人来做。
殿门再启，姜四海稳步进了内殿，无视向他投来求救眼神的干儿，直直在主子近前跪下：“奴才参见殿下。”
直奔主题，并无任何掩饰，极尽恭敬：“奴才求见殿下，是为这不成器夯货讨饶，但无功不抵罪，老奴恳请殿下，给奴才们指一条活路。”
宗懔在旁侧一张还未倒地的檀椅上坐下：“想要活路？”
姜四海纹丝不动：“奴才不敢以花言巧语在殿下面前迂回露丑。”
“老奴恳乞殿下，只要能抵消罪过，奴才们万死不辞。”
宗懔唇角轻勾：“你二人的脑子，是轮着用的罢。”
姜胡宝顿时更加颓丧，姜四海则是猝不及防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奴才们愚钝，屡屡办砸差事，殿下宽待奴才们日久，奴才感恩无尽，”姜四海再道。
宗懔冷睨下头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你既如此聪慧，你干儿应当也将此间事同你说了个透彻，该知活路何在。”
姜四海抬首，切言：“殿下储君之尊，许家孀媳郦氏不过一白身妇人，殿下降尊临卑亲近于她，郦氏却冥顽不灵，不识好歹，既如此，弃情取人便是。”
简而言之，要人，就够了。
宗懔微笑：“她矢志不渝只为了先夫，叫她移情，是孤想错了。”
“当初，孤也不过是欲寻此妇疏解一二罢了。”似乎不屑。
“只不过，那是个贞妇，烈女。”说到此句，嗤声冷笑。
姜四海确认自己想对了，当即顺着往下说：“烈女又何如，食色性也，老奴于宫中侍奉日久，若殿下愿用，老奴自当为殿下寻来千百法子。”
“哦？”宗懔眸中闪过玩味，“千百法子？”
姜四海颔首：“宫中秘典秘药，何止千百，端看殿下愿用何种。”
“能叫她，心甘情愿？”
老太监微微皱笑，此时已经彻底明了主上隐意：“何止心甘情愿，拔身不能也是易如反掌，况且，是用在那久旷抑身的寡居妇人身上。”
宫里头，这些事拢起来泼成海都是尽够的，况他们是宦官，君上后宫之事，本就在他们的份内。
说到这，一旁死了一回又活过来的姜胡宝总算能插得上话：“殿下，先前奴才曾将那群被赶出京的许家旧奴提来审问，那些婆子说过，郦娘子与那许渝之间，房事不睦是整个许家后宅都知晓的事，那许渝伤了身子，每每要和郦娘子亲近，都痛苦难当，甚至有时闭门不肯见人，郦娘子自然极其难堪，所以……”
未尽之意不需再言。
宗懔微垂眸，脑海中难抑浮现前两回与她密缠时，她初初抵抗，后很快陷入欲潮的模样。
第一回 时，仰着身子顶磨他唇舌鼻梁。
他面、鬓、颈、衣领，都叫她弄湿了。
好得很。
她身子娇贵，那废物自然消受不了。
也真是委屈了她。
姜四海观他脸色，又问：“殿下，是要奴才将人先接过来，还是……？”
若是要身子，那也不必多言什么了，直接将人带过来就是。
也不必惊慌那娘子宁死不肯，纵然那娘子自己愿殉夫，怕也不肯见着身旁两个丫头跟着一起下去罢。
“不，”宗懔挑刀，刀身凛光反入眸中，“急什么。”
“先将宫里那些东西取来。”
“是，”姜四海自然无有不应，“只是不知殿下，想用何种手段？”
春情药物，那也是许多种的，叠用也不是不可。
宗懔长指在刀柄上轻敲：“可有，叫人似梦非梦之物？”
似梦非梦。
姜四海到底是宫里老人，很快想到：“有，宫中有一道秘香，可催情生欲，意识略微朦胧，身躯却可行动自如，能瞧清眼前所见，但药效一过，先前所有就如夜梦一场，虽有记忆，可难辨究竟是真，还是幻。”
“只是这秘香不能长用，若用久了，药效或许会因人减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话落良久，上首落下淡语：“去办吧。”
姜四海与姜胡宝对视一眼，齐俯身：“奴才遵命。”
……
青萝巷。
傍晚，宅门敲响。
梨绵拔了门闩，开门出去，见到并不陌生的面容。
是太子府的小厮，先前很多回，林敬的东西都是这人送来的。
大年初一的，梨绵笑了笑：“是你啊阿才，新岁安康。”
太子府小厮将手上大大小小东西给她递过去：“姑娘新岁安康，小林大人叫我送东西和信来的。”
“多谢。”梨绵熟练把东西接过来，放进门里。
年节还忙着跑腿，梨绵也知道人情世故，往他手里塞了小荷包。
阿才也不推拒，笑说：“东西小的送到了，姑娘记着把信给娘子。”
“行，放心吧。”
说着，提了东西回屋去。
放置好年货，推开了绣房的门，扬声：“娘子。”
“林敬送东西来了，还有信。”
郦兰心倏地从绣架上抬起头，忙急伸手：“快给我。”
梨绵撇了撇嘴，把信递过去，嘟囔：“娘子，您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到底怎么了嘛。”
郦兰心抿着唇，将信拆开。
里头的内容很简单，和往常一样的珍重温和语气。
林敬先是为早晨匆匆离开道了不是，再有便是告知她，年关之后，不久就是立太子大典。
所以，之后恐怕有一段日子，他都出不了太子府了。
望她好好照顾自己。
郦兰心看完信，怔怔片刻，松了口气。
他没事，那便好了。
至于有一段日子来不了，来不了就来不了，公事要紧。
将信收起来，心里不安也全数消退了。

第六十章 寒夜幻梦
长夜疏星, 玉沙霏霏，落了宅院通白。
寒冬冷夜，屋里俱烧着炭火, 窗牗便也没有阖紧，筒器轻易穿过缝隙。
管身微震, 黑色丹丸状东西飞射而出, 直直落进炭盆中, 很快, 白色药烟钻升。
房中并排两座床，一大一小丫鬟并排熟睡，随药烟愈盛，呼吸很快由平稳，变得极其沉重缓慢, 良久，睡中身躯都不曾弹动分毫。
宅院更里处的主屋，炭盆中同样落入一物。
非是深黑丸药，而是指头大小，殷红泛紫、雕成莲花状的香块。
异郁幽香蒸作丝丝粉气，钻过并非密闭的帐幔，袭向床榻上酣睡正蜜的妇人。
宅院大门被从里打开, 暗卫俱立于两侧，恭敬垂首。
玄狐兽裘下摆随主人行动扫过门槛。
……
京城的深冬刺骨的寒，往昔的夜, 就是屋里烧了炭，也得将身子裹在厚厚被褥中，才能有个好眠。
然今夜，身上忽地热了许多。
入睡后再因身子不适而醒来, 多是要难舍残眠好一会儿，但这一回，却是实在耐受不住了。
郦兰心深喘着睁了眼，身上薄衣扣子已经被她自己解开了，赤兜的细带露了出来。
又挣开了被，却还是不足，屋子里热得她心里只发慌，浑身软麻，撑着坐起身，腿臀下重重压在床榻上时，鼻间不由闷出一丝隐哼。
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子的不对，满面倏然红透。
难堪惊慌间，又是腰身一颤，后翘忍不住摆弄来回，手攥着褥子。
好想……
这苗头端是浮在脑海，她都觉得要羞死人了。
好想寻个什么，来……磨一磨。
又深呼吸了好几回，神智才缓了丝许，定是今日的炭火烧得太多了，需得灭掉些才行。
喘息着，掀开帐幔，眼前似有若无闪烁着幻梦般的光彩。
然而探身出去，接触到的却不是空气，而是直直撞在男人铁壁似的灼热躯体上。
浑身鸡皮疙瘩一瞬间炸了起来，眼睛还没往上抬，喉中尖叫已然迸出，同时身躯疯狂向床榻深处缩去：“梨绵！有贼！救命！！救命——唔！”
手心带着糙茧的大掌毫无怜惜，狠狠压紧她唇。
帐外不知何时燃了烛火，昏暗间，她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瞳孔猛地缩紧，泪水涌了出来。
同时，捂住她尖叫的那只手也放了下来。
“林……敬……”难以置信，恐惧惊惶，将她的心脏狠狠攥成一团。
然她的呼唤，面前人却半丝不予回应，直起身，开始褪去外袍。
他的神情也极度陌生，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是眼前的这个林敬，神色寒厉，带着冰冷睥睨，刀锋般视线刮在她此时小衣揉乱的身上。
郦兰心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他将外袍甩下了床去，重新朝她压过来。
大梦初觉般，手脚开始拼了命挣扎：“你做什么！林敬！走开，走开！林敬——！”
她的挣扎在他看来和胡乱扑腾没有任何区别，松下身躯，铜铁般高大身躯沉重，她从前救他回杂房的那一次就切身体会过，身量差距太大，他轻易能将她压得难以喘息
脚在阔背后翻腾，踢踹厚帐，双腕猝不及防被用衣带绑在身前。
唇重新被捂住，男人贴在她耳边，吐出字：“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是不是热得快要死了？嗯？”低语间，两处薄软绸料炽贴捺抵。
郦兰心猛地一颤，髀处不自主紧了一瞬。
同时，神智也反应了过来。
她方才叫了那么多声，另一个屋子不可能听不到，若是换作平时，梨绵和醒儿定然已经跑过来了。
可是，外头半丝声响也无。
努力睁大了眼，头脑被热得发晕，眼前视野的边缘俱是扭曲泛彩。
咽间吞动。
她，又做春情梦了。
而且，这一回，那个陌生的男人，有了面容。
心脏颤抖晃动，血液逆流。
为什么……会是林敬？
恐慌怔愣时，牢牢系在田腹的细带末端被捻住。
头脸红透了，顾不上其他，又挣扎了起来：“不行，不行……”
但她的力气怎抵得过他，顷刻间，润浸泛泽的白被提在男人指间。
“都这样了啊。”他上半身直起，将手上羞燥物什贴滑在她脸上。
郦兰心泪珠羞愤落下，被绑在一处的双手打开他手，捂着脸：“没有！你做什么！你滚，你滚开！”
下一瞬，口中溢出惊呼。
整个人被强抱起来，天地混乱扭转，眼睛定住的时候，她和他已经彻底颠倒过来，他躺着。
她垂首，只瞧得见他漆黑幽深双眸。
帐内就这么点地方，容纳他如此身量一人横躺已是勉强，空间被逼窄小，她再缩也缩不到哪儿去，更何况腘窝被死死钳住，不能移动分毫。
她勉强挺身撑稳，尖声斥责他，叫他别拉她了，更不准再对着她说话吹气了。
不知多少年没这样什么都不管地哭闹过，羞得快要死掉。
然而身体却半点不配合，越发不争气，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纵然她是绝对不想的，滴答还是落到了他脸上、鼻梁上，唇上。
“姊姊。”他笑着张口接了，“来吧。”
忽地惊喘一声，那日王府厢房内的滋味骤然在回忆中泛起，扭曲战栗的幻觉如浪潮一样钻进脑海里
喉间吞咽，难捱挣扎了许多回，最终还是没能耐住引诱，闷吟松了气力。
后头的混乱，只能说是癫狂。
熏炉温斗帐，四周昏黑看不分明情状，坐着的时候，极难控制住腰力，磨着涌了两回，半昏搐颤颠倒绮罗，粉容腻叹，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趁她再无反抗的力气。
后来，她被逼无奈，实在是被逼无奈，她未曾诞育孩儿子嗣，却先做了回乳媪娘子。
可她不帮他，他就不走，可他又说，不吸着她，他出不来，她只能任由他舐，牵着她手握弄，最后被无礼浇了遍躯，胆颤鬓乱四肢柔。
他贴着她耳，叹息似的：“姊姊，你好软，哪里都好软，而且，好香。”
郦兰心哭都流不出泪来了，只有喉间泣音还能勉强出来：“走……走开……别来了……”
而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宗懔埋在她身上，最后深嗅一回，慵缓起身，拿来太医院的膏药。
……
天光已经放亮了，还在年节中，街上敲锣放炮，吵的很。
房门被砰砰拍响。
“娘子？娘子？”梨绵有些疑虑的声音响起，“您醒了吗？”
平日这个时辰，郦兰心早就起身了，可今日却迟迟不见动静，要是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拍了好几下，也不见回应，梨绵有些焦急，正打算直接推门进去，
门吱呀开了。
梨绵忙退一步，然而瞧清面前人脸色的时候，惊了一跳：“娘，娘子？您怎么了？”
郦兰心的面色煞白，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喘着气，抬手一把捏住丫头的手：“梨绵……你，你昨天晚上，睡觉之后，有没有听到，听到我叫你？”
梨绵疑惑，眼珠子来回转，想了片刻，认真摇头：“没有啊。”
“娘子你叫我了？没有吧。”
说着，朝不远处的醒儿扬声：“醒儿！”
醒儿抬头：“诶！”
“昨晚上睡觉，你听见娘子叫我了吗？”
醒儿：“没呀！”
转回头，却见自家娘子的神色更加惊惶。
梨绵连忙上前扶她：“娘子，到底怎么了呀？”
郦兰心此刻，想哭，想愤，更羞，可是这些，通通都只能朝她自己来。
她方才醒来，房内半分混乱也无，衣衫也完好，出来之后，两个丫头的话，更让她确定，昨晚上的，是一场梦。
她又做了那种梦。
做了，也就算了。
偏偏，是和……
她前些日，才刚说，给他准备聘礼。
灰白着脸色，摇头脱开梨绵的手，转身回屋子。
“早饭你们先用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颤低声。
关紧了房门。

第六十一章 降邪驱鬼
午时, 郦兰心才出了房门，梳洗穿戴，简单用了些膳食, 直接出了宅门。
身后门边，两个丫头倚在门框上, 望逐着那道披着梅枝纹斗篷、步履缓慢的背影, 焦心得直想原地打转。
奈何被明确拒了跟上去的提议, 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她消失在巷角。
愁忧收回眼, 梨绵侧首微低头，和同样面露不安的醒儿对上眼，眉头展不开：
“醒儿，昨天晚上，是不是娘子出了什么事儿, 真叫我了，但是我没听着啊？”
方才她们娘子的脸色，苍白得很，神采较先前颓淡了不知多少，郁忧难解掩都掩不住。
会不会真是她睡得太熟了，误了什么大事？
醒儿手指挠了挠侧颊，咬着唇苦想好一会儿, 才说：
“不应该吧……姐姐，你又不是我，你觉不深呀, 要是娘子喊你，你总会有点动静的吧。”
梨绵听见她如此说，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一向睡得浅，如果不是醉酒或者疲累过度, 但凡院子里有个什么大声响，她肯定弹起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了……”喃喃叹气，转身带着小丫头回了宅子里。
醒儿跟在后头，小声嘟囔：“兴许，兴许只是娘子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呢。”
…
郦兰心两手掩在袖下，汤婆子微灼手的热，斗篷帽子也戴了起来。
冬风透骨寒，顶着来风行走本就难受，更别提如今她身上……不大舒服。
白气从檀口轻呼出来，越往前走，腿脚软麻就越难忽视，酸胀从腰肢一路伸向下，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难堪。
她守寡多年，自也压欲多年，本以为早成习惯，如何到了现在的年岁，反而开始做那恼人耻梦？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乡下女人们，年岁大些的媳妇婆子、七大姑八大姨，但凡亲密悄聚在一处，少不得要大放情怀，都是嫁人多年的，男女之事压根不避讳，怎样怀上更快、谁家有调理的土方灵药、甚至连自家男人貌似不行了也是想说就说，攒闹在一起惯爱聊些不能直接见天光的事儿。
那时候，郦兰心还是个小姑娘，一般就在旁边做各种活儿，妇人们也不避讳她，因而，她时常能听见这方面的事儿，只是当时只入耳朵里，却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她已经嫁过人又守了寡，当年那些粗俗直接到难以在记忆里全数抹去的荤话，自然都明白了过来。
小山乡的妇人们说，女人要是跟了身子骨不行的，又或是只摆着好看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那可真是越往后越遭罪，爷们儿喜好荤事，她们女人也不是天生石头，是人就有欲，压久了，压狠了，那是要出事儿的。
郦兰心拿不准，她现在这样，算不算“出事儿”了。
攥紧了手里的暖热物什，强行加快了步伐，不多时，入了坊市，医馆的牌匾映入眼中——“保仁堂”。
然到了台前一问，学徒伙计却抛出个不好的消息，女医外出游诊了，现下不在医馆中。
郦兰心抑不住失望神色，而那面容有些陌生的学徒却灵醒得很，下一刻就说堂内有两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是他们医馆东家近些日子请回来的，医术很是精湛，现在就能给她看诊。
现下也没别的选择了，郦兰心点了头，因是给妇人看诊，行医章程里有不少避讳，待学徒伙计进看诊的里间先行通传准备后，郦兰心才跟着进去。
隔帘垂了下来，里头坐着的老大夫面容看不清楚，旁边还站着一个女药童。
郦兰心说了这几日睡不好，发了梦魇，而后从下头将手伸了进去，腕上立时覆了薄纱，左右手各换着，女药童上前仔细观察她面色，又看她舌色，回到隔帘后细细和大夫说清，而后再观再回。
用了好些时辰，帘后大夫又提笔在纸上书写，方才开口：
“观面与脉象，夫人身体并什么大碍，至多心火略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纵然大夫的语气公事公办，平静更甚无波静湖，但听见“心火旺”三个字的时候，郦兰心还是瞬间变了脸色。
抿紧唇，朝帘子方向投去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怀疑。
她怎么觉得，其实在把到她脉的时候，对面的大夫就什么都知道了呢？
老大夫行动极为利落，将写好的方子交予药童：
“在下为夫人开一剂清心茶，夫人回去后，按医嘱服用便可。”
清了心火，梦里燥热说不准也就消解了。
郦兰心忙道谢，去交了银子，提着药包回家，不似来时的沉重紧张，回去路上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是身体一时的不适，那老大夫也说了，只要服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想着，眉心也松舒了。
保仁堂内，隔帘尚未收起。
太子府医官搁了笔，从看诊座上起身，向医馆里院走去。
院子里，禁卫肃列，医馆东家带着手下人站在角落，恭敬大气不敢出一下。
“去回禀大总管，”医官低声向领首的禁卫小统领说道，“事情已经办好了。”
……
下药对症果真有效，郦兰心喝了保仁堂的药茶，一连三日，果真未再有热梦。
且那清心茶滋味竟然十分不错，不像从前喝过的那些药茶，多少带着各种药苦味，保仁堂的茶馨香熏人，梨绵和醒儿都忍不住分了些来喝。
价格也不贵，郦兰心预备着后头再去多买些。
第四日的夜，洗漱沐浴之后，如常安心入睡。
夜深时，在熟悉的、令她浑身发麻、令她惊惧无比的燥热里睁开眼。
在那股感觉蹿遍全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弹起身，而后尽了最快的速度朝旁边的帐幔伸手。
两只手抓住帐幔边缘，徒劳地想要拉扯封紧。
但已经来不及了，眼前昏幻光泽泛起，她的惊呼堵在了喉间，泪珠都震得落不下了，直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大掌轻而易举侵略进了帐幔缝隙，扯开口子，整具高大身躯投下漆黑阴影映入眼中。
“姊姊。”他笑着。影子钻进床幔。须臾，比从前更黏腻狠厉数倍的蛇钩也钻了进来。
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埋首枕上，纤手攥紧软枕两侧，断续尖叫中拼了命怒骂他，最后哀哭求rao。
别再来缠着她了，她真的快要疯掉了。
她才二十多，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流津丝水皆混乱，彻底融在一起，已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他今夜甚至不知从何处拿出来新褥，否则原本的褥子必定毁个干净。
她梦里的这个人，像是会自己寻摸出新的法子来折磨她，先前最磨人的是她，这回已然换了过来。
髀谷泛殷生麻，口中滋腻交黏，此时欲别魂将断，帐暗唯觉销人香。
前十年从未体会过这样可怕的衽席之乱，柔软掌心移过心口，收紧五指，揪住深埋软壑里的那颗头颅的发。
深深吸气，又慢慢呼出。
发丝好似都在抽搐，魂荡的间隙，悲伤难堪，泪珠簌簌滚下。
心里头麻、酸、惧、乱。
……她是否是不知廉耻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呢。
她很害怕。
也很羞耻。
她不该的，她明明就不应该的。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从挣扎，到沦陷。
她已经知道了。
她做不了无欲无求的节妇了。
她已经负了许渝，她对不住他，真的对不住他，她毫无廉耻，她的身体落入了另外的掌控，可她不愿承认，更不敢承认。
她没有从她的丈夫那里得到过的快乐，现在结成罗网骤然袭来，让她堕进了无尽的深渊。
“放过我吧……”她哭泣着，低低说，“求你了……”
身前那张夜色也掩不住冷肆俊美的面容从白-软间抬起，张口，咬住她耳垂。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缓沉——
“你休想。”
……
保仁堂的药茶，无用了，郦兰心在又煎熬着堕落两回后，确认了这个事实。
翌日起身，依旧没有带上梨绵和醒儿，也没有再去医馆，她知道，她身上没什么怪病，如果她有这样的瘾癖，前面这么多年，早就发了，何至于到今日。
出了宅门，租了马车，快速朝城东最热闹的集市去。
人在遇着实在无法理解的事时，求学无果，求医无用，那最后，也只好求神、求佛了。
马车的车轮缓缓停下，郦兰心下了马车，缓步朝集市里走。
集市上专门有一片地方，支着许多卜卦、算命、看相的摊子。
郦兰心从未来过，但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要寻仙问卦，就到这处来。
很快走到了集市西侧的一处桥旁，两岸排满了卦铺，不少都排上了队伍，年关过了，多的是人想问新年运程。
郦兰心再原地踌躇着观望，来回走了几遍，也没想好去哪个铺更合适。
又走了一回，正准备随便挑一个时，旁边带着小儿排队的中年妇人叫住了她：
“诶，女子，你是第一回 来吧，要问什么？”
郦兰心铺子里来往各种各样的客人，也和南北商队接触过，一下听出来中年妇人的官话里带着关中习惯，热情亲切得很。
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答了：“我……想问点，梦里的事儿。”
“解梦啊，”中年妇人了然，再一扫眼前人上下，知道她是嫁过人的，笑说，“解梦你去那边。”
说着，抬手指了个方向，尽头，一个孤零零小卦摊，摊前排的人不多，但都是女子：
“喏，那个摊子的林卦姑专门解梦的，给女人看相也挺准，你去那儿排就行了。”
郦兰心欣喜点了头，连连道谢，别了指路妇人，就朝她指的卦摊去。
排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她。
问卦是私密事儿，她上前之后，后头排队的人自觉离得远些。
先交了银钱，而后甫一坐下，抬头，瞧见卦摊的摊主，被叫林卦姑的半盲老太太，肃着神色盯她。
郦兰心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刚想开口，对面的老卦姑已经沙哑出了声——
“你精气不足，面色发白，眼下发黑，像是被什么缠上了。”
一瞬间，郦兰心毛骨悚然。
“我……！”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想哭诉，“您说对了！我，我最近，老是做梦……”
“什么样的梦？”老卦姑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当。
郦兰心脸色几经变换，最后靠近老太太的耳边，低低密语，将这些日的经历和盘托出。
“大师，”她颤着声问，“您知不知道，我，我究竟是被什么缠上了？那些梦真的太真了，可是醒过来，又什么都没发生，我家里人都说，夜晚半丝声响也无。”
林卦姑听完，古树皮一样的脸并无太多波动，而是开口：
“不是人祸，那就是精怪鬼魂作乱，世间最凶的淫鬼名为五通，是色-欲之鬼，最喜好淫-辱女子，尤其是他人之妻女，还能变化各种面容，不过，五通本领不小，传说里多少能士都降他艰难，若是此鬼来缠你，你怕是早被吸干了，活不到现在。”
“那，那缠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郦兰心听得头皮发麻，变化面容，淫人妻女，全对上了。
林卦姑眯着眼，掐着指头：“应当只是只在外游荡的贪色淫鬼，道行尚浅，才只能三天两头才出来一回，不必惊慌。”
说罢，起身转向卦摊后，翻出了个大幐袋，然后挑挑拣拣，往里放了许多东西。
转回身，把东西摆在桌上。
郦兰心探头看去。
老卦姑将袋子里东西一一展示给她看。
“这是辟邪绳，用朱砂浸泡，再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吸足阳气，将它绑在你床帐里，百邪不侵，最克鬼压床，绳上的是三清铃，若有邪魔，铃声可震慑妖邪。”
“这把是镇魔镜，将它悬挂在你床前，能够驱魔镇邪，这是五雷符，把符贴在铜镜上，效用更上一层，这把桃木剑是斩杀邪祟的利器，足够你保命，还有这个……”
将法器全数介绍完，郦兰心颤颤巍巍地发问：“那，那要是，都不管用呢？”
“不瞒您，我家里的那个鬼，好像有点凶，邪性得很。”惊惶。
林卦姑深皱眉，叹息：“若是都不管用，那你再来寻我，老婆子亲自出马。”
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郦兰心犹疑了片刻，终是咬着牙，将桌上这些东西拿起来，付了足五两银子。
抱着一堆法器，如同抱着一线希望，租了马车，赶回青萝巷去。
进了家门，顾不上梨绵和醒儿不可思议的眼神，也管不了她们如何瞠目结舌，郦兰心关了房门，立刻开始按照林卦姑的指示动手布置法阵。
等到一切全部完毕，看着顶架高悬铜镜雷符、榻内铃铛红绳交错的景象，久久，一丝苦笑。
她从前，是根本不会接触这些精怪鬼神法术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敬而远之。
可现在，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真的不想再继续做那种离奇诡异，难以自控的梦了。
所以无论什么方法，无论有多荒唐，她都只能试上一试，只要那个假的、坏的林敬，别再进她的梦里，她做什么都行。
做好这一切，郦兰心转身向后，推开了被隔断的里间门。
里头，许渝的灵位静静立着。
重新点了三根香，晃去火苗，插进坛里，闭眼祈求。
…
那梦鬼三四日就来一回，郦兰心做足了准备，绕着床榻，再仔仔细细撒了一圈糯米，而后钻进床榻内，盖好被，在极度的紧张中，不安睡去。
夜深，莲花香块幽幽燃烧着。
宗懔站在床边的糯米圈前，缓抬首，铜镜符咒高悬，帐幔前，还挂着一把小臂长的桃木剑。
定身沉寂许久，冷笑出了声。
帐幔剧烈晃着，伴随着哭闹尖叫。
细红纵横挤压雪脂，勉强撑力匍伏，桃木剑挥下来带着怒气，铃铛不断震响，神智已经半失。
原本悬起的铜镜也被取了下来，就摆在她面容之前。
只要抬头，睁眼，立时就会看见一张极为陌生的，涎泪齐下难以见人的脸。
“本来，我还不想这么快用这个。”幽语似有若无，桃木剑再度从后伸进髀隙，戳挑晃荡的檀木小夹。
原本用来驱邪的桃木剑只戳了两三下，她已经开始扭身尖叫着大哭：“救命！救命，不要龊了！”
“救命，救我！有鬼，有鬼——”
桃木剑倏地收回，换了她已经开始熟悉的物什。
他欺身覆盖上来，咬牙切齿：“对，你说对了，我就是鬼，来索你阴元的厉鬼，你是怎么发现的，嗯？”
郦兰心疯狂摇着脑袋，说不出话来，银涎难止。
身后的恶鬼开始折磨她了，不断碾冲那个檀木做的奇诡小具，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宗懔探手掐住她下巴，逼着她仰起头，对准那面铜镜，照出她的脸。
沉厉声音带着阴狠：“就你这点东西，也想降我？我告诉你，我道行深得很，你就是把名刹古寺、皇家道院的法师都请来，也拿我不住。”
郦兰心彻底绝望了，满面悲流，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招惹到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哭得没了气力，“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放过我吧，你是哪处的游魂野鬼，你告诉我……”
“只要，只要你放过我……我从今往后……都给你供奉香火……”眼睛恍惚半阖。
没再和她说话，一直到凶摩云雨尽消时，才终于肯施舍她答案。
“我不稀罕你的香火，你也确是得罪了我。”
“是你欲息太重，才将我引来的，”他笑着在她耳边嘶哑沉语，“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来索你阴元的，你好好配合着，索得我满意了，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解脱呢？”
说罢，掐住她软颊，深吞缠食。
……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明。
郦兰心抓着心口的衣料，下了榻，燃起烛火的时候，身体都在打抖。
等瞧清楚屋子里各处的情状后，双腿一软，差一点跪倒在地。
床榻前糯米撒成的圈形状未曾变化，然而上头，有两处烧黑的痕迹，分明是男人的脚印。
而那降魔的铜镜，依然悬挂在最顶处，却从中心处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贴在上面的雷符也烧了一半。
再靠近，帐内高处绑的红绳铃铛阵，红绳松了，铃铛也都碎破了，她刚刚下床的时候，铃铛半点响声也没有，就是此原因。
而那把桃木剑——
郦兰心四处惊慌查看，最后，猛地掀找床上各处。
最后，在床榻的缝隙，找到了它。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烛火，只好把灯盏放到一旁的床前小几上，而后探手，将缝隙里的桃木剑拎了出来。
在看清剑柄上的裂纹时，终于彻底溃了防线。
木剑当啷落地。
身子软瘫下来，双手颤抖，缓缓捂住泪面。

第六十二章 过来吃吧
倾身伏在榻边, 颓惧失了气力。
许久，擦干了眼泪，撑着床架站起身。
她从小就知道, 哭不顶用，若是哭能有用, 当年她也不会到处辗转了。
哭得再多, 也只是纾解心绪, 解不开事情的根子。
如今厉鬼作祟, 要吸她精元，她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他将她榨个干净吧。
命丧床帏，简直是最叫人难堪的死法之一了，至少她绝对不要。
将屋子里一片狼藉逐一收拾好, 待会儿，她还要去城东集市一趟。
昨夜那恶鬼说，就算她请来皇寺方丈也拿他不住，着实骇得她心惊肉跳。
但万事不试试怎么行，他自己夸自己，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了，说不准他其实根本就是唬她的呢。
收拾好了破碎的法器和满地糯米, 郦兰心慢慢换了衣裳，缓走向盥室。
虽然是梦，可她每回醒过来, 真就像是被吃了一夜似的，浑身哪处都是软的，下头也不干净。
她的身体因为梦境真起了欢愉，她如今唯恐不知什么时候, 她会控制不住被梦影响真叫出声，要是给梨绵和醒儿听去，她直接钻进地缝里好了。
弄好所有东西的时候，天刚刚才要亮，郦兰心不急着立刻去，这个时辰，怕是卦摊都还没摆出来。
去厨房里挑了些好肉，还有蛋菜，利落煮了一大锅香面。
热汤面的气味儿随着炊烟一路飘，把寝屋里的梨绵和醒儿都给勾出来了。
“娘子，”梨绵揉着眼，被面的香味扑得醒了五六分，“您醒这么早啊，煮什么呢？”
微睁大眼，这段时日她们家娘子白天时时心不在焉，昨个儿还寻摸了一大堆鬼鬼怪怪的东西回来，她本还打算要不要带娘子去瞧大夫呢。
今个儿早上一起来，她们娘子竟然比前些日有精神多了。
“煮了汤面，快好了，都去洗漱吧。”郦兰心扬声说，转身去拿陶碗和木箸。
一家人坐在桌子上，郦兰心吃得很认真。
既然知道那淫鬼是冲着她元气来的，那她当然得多吃点。
不然晚上被他吃，白天她又吃不下，有出没进的，岂不是死得更快。
瞧见她能吃能喝，梨绵和醒儿心里的石头稍稍放松，对视一眼，醒儿小心翼翼开口问：“娘子……您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呀？”
郦兰心擦着唇，抬头，对上一大一小两双充斥忧心的眼睛，心里沉进深深温暖。
抿了抿唇，扯起笑：“我没事，就是这些天，老是做噩梦，晚上睡不安稳，所以，就去看大夫，大夫开了药也没用，我怕是冬春相交，地气不安，就去寻了些法器来镇宅，昨晚上……睡得好了些。”
听到她的话，两个丫头总算彻底放下心。
“原来是这样，”梨绵大松了口气，“娘子您不早说呢，我们屋子平安得很呀，我和醒儿这些日子睡得可好，从来不起夜，每次都是一觉到大天亮呢，要不您过来和我们一起睡吧？”
醒儿连忙附和，眼睛亮晶晶：“是呀是呀！娘子，您来我们屋睡吧，和我睡吧！您都好久没和我一起睡过了。”
尾音带着委屈。
她小时候刚被买回来，郦兰心没少带她睡觉，她们娘子身上有股特别特别柔软的温暖香气，抱着娘子像是抱着一大团软云，她最喜欢和娘子一起睡了。
郦兰心抬手，指尖飞速刮过她鼻尖：“不羞，多大了，还和我睡。”
被拒绝后的醒儿自然露出失望的神色，眼神可怜巴巴。
但是郦兰心不为所动。
换作以前，其实没什么，但现在，那是绝对不行的。
她入梦后难堪不能见人的模样，绝对不能叫旁人瞧见。
吃完早饭，郦兰心净了手口，在绣房里做活，到了巳时中，带着一大袋破碎法器出了门。
坐马车到了城东集市，按来过一回的记忆，很快找到了林卦姑的摊子。
依旧是排了不久的队，当她坐下来的时候，林卦姑瞧见她脸，没有太多意外之色，还淡淡说了一句“看来那东西倒确实有些凶，还是得老婆子亲自前去看看”。
郦兰心眼里冒出希冀，直点头，然后把袋里一夜就被损毁了个遍的法器摆在桌上。
“大师，这些东西根本拦他不住，我今早一醒，这些物什就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她深深叹气，带着恐惧，
“我对天发毒誓，这些东西绝对都是那个作乱的东西弄坏的，他还放话说，就算我请来皇寺的方丈，也休想降他。”
面色发白：“大师，您看，您什么时候去我家里瞧瞧？大后日晚上怎么样？他都是每隔三日左右，等我入睡了才来，能不能您在旁边守着，等他出来了，就把他给收了？”
然而她慌急说完，对面的林卦姑却长久沉默。
看着桌上一堆惨不忍睹的法器，抬眼，对上妇人完全没有一丝说谎痕迹的面容。
半晌，面色纹丝未动，声音苍老：“……可以，老婆子正好趁着这几天准备一番，你那日再过来吧，我就在这等你。”
听见她应允去一试，郦兰心自然高兴，临走前，付了一两做法事的定银。
林卦姑还又给了她一大堆法器，极其郑重地叮嘱了她足足小半个时辰要注意的忌讳，让她把这些法器提前布置在屋里。
大后日早晨，郦兰心按照确定的时辰，准时来了林卦姑的小摊。
然而，来过两回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婆子啊？”不远摊位的摊主撇撇嘴，“这几日都不见她人嘞！说是要回老家。”
尾冬的日晖已经开始有暖意，撒下来，叫郦兰心头晕眼花。
在缓慢游步回去的路上，小腹隐隐作痛。
她的小日子来了。
而神奇的是，按照之前的频率，她刚来月信的时候，那淫鬼就该来了。
但是就像是知道她身体状况一样，知道不能和她Yin乐，就不来了。
而且，他好似是要养着她作一直能被吃的肉粮，不想一下就吮干净她，而是要长长久久地吃下去。
郦兰心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更加悲哀，但她也没心思对比这个了。
那色鬼既然不来，正巧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趁着这几天，郦兰心强忍着难受，几乎跑遍了京城里外大小道观寺院，也寻到了几位有名的法师。
经了林卦姑一事，郦兰心从慌乱中醒过了神，她因惧怕而焦急，从而上当受骗，所以后头再找其他的法师，她不再上来就说出目的，而是说自己最近精神不宁，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无一例外，这几位众说有真本事在身上的法师，都看不出她被一只色欲大鬼缠上身了。
她和那鬼孽海纠缠这么多回，她已经没哪处是他没舐过的了，按理说，她身上，必然沾染了浓重鬼气。
可是这些大法师们，却都瞧不出来，连鬼气都看不出，更遑论收服了。
请大法师的价钱可比林卦姑要多出不知多少倍，她耗不起这个银子去试，届时鬼没收，钱也没了，到最后人财两空。
所有的希望，在月信结束、从最后一家有名道院回来的那一天，彻底湮灭。
郦兰心关了寝屋的门，进了供奉许渝灵位的里间，搬了椅子，在里头坐了许久。
点滴的时光流逝过去，面色从空茫，到犹疑，再不断挣扎，悒悒难安……最后，掌心攥紧了。
站起身，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二爷……”她叫完这一声，咬紧了唇。
良久，颤抖：“我知道，你不会生我气，你从来不生我气……我对不住你，二爷，原谅我这一回吧。”
原谅她，不想就这么死掉。
她在这世上，还有太多不舍的东西，她怕死，怕痛。
她不贞了，但她卑劣地不想殉节。
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
……
暖烟温娆，屋里晃着微弱烛光。
褪了外袍，如从前几回掀开帐幔，定睛的一瞬，怔僵。
床上的妇人背对他侧卧着，缊红着面颊，掀了被，身上软绸薄裙如流淌的牛乳，裹贴在她丰腴身段上。
幽幽绵绵的身香丝毫掩盖不住，勾着人引向她。
听见了动静，妇人慢慢撑身坐起，长瀑般的发散在后头，软躯娇腰，柔态妖娆。
回首，仰视他，水眸盈着紧张，犹豫。
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转回身，向上伸出双臂。
柔软顷刻锁住他脖颈。
宗懔愣住了。
下一刻，毫无抵抗之力，被她拉进了床帐。
帐内昏暗得紧，呼吸却交融着，先喂了他满唇脂香，口中红尖勾回银丝，妇人黏着他，贴融密合，然后终说了真正目的。
“上回，你说的，如果我配合你，你就放我解脱，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软，钻着他的耳窍。
他没法立刻回答，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把他按在了香气极盛的深壑处，让他埋紧，吸闻到头脑发昏，才又把他的脸捧起来，软唇吻他眉心、眼睛。
“是不是？”又问。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她在和他谈条件，和他虚与委蛇。
她发现了他迷恋她身子，要以此为筹码和他谈判，他不能让她占了上风。
但喉间控制不住滚动，整个人被绵软牢牢锁住，就这么毫无抵抗之力地，丧失了主动权。
“……是。”良久，听见自己嘶哑到快难听清的声音。
“那，要配合你多久？”她又问，这回，挺翘坐紧了磨动。
闷吼压抑在喉深处，被她逼的鬓发俱湿，青筋暴起。
刚要咬人，张了嘴，立时又被喂进一条软红，搅动黏腻间，断续回答她：“不，久……”
“三两月，”催促她继续贴摩，粗糙掌心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撕扯丝裙的欲-望，“三两月……放你，解脱。”
“你发誓？”她不信。
“我发誓。”以最快的速度回答，“有违此誓，魂飞魄散。”
“……这可是你说的。”她如今只能相信，向后倒身，曲起膝盖。
白足踩在布满疤痕的宽肩肩头，丝裙提掀起一个深幽的口子。
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她软吐着气，无奈又羞臊，慢慢柔声：“过……过来吃吧。”
涎津滚动吞咽着，男人深眸泛了赤红，终是弓下身，钻了进去。

第六十三章 小别重逢
今年春浅腊侵年, 虽已是仲春中，但薄雪尚未化尽，冬气冰霜弥绕不退, 夜晚依旧是寒冷漫长。
火炭慢慢燃烧至碎灰，天光微微露出一线时, 郦兰心缓撑起身, 眉梢松慵。
深慢吸吐着气, 腰腹发软, 髀峡黏腻，酥山酸胀，她如今都已经有些习惯了。
把睡时脱下的小衣穿上，掀了被下床，把屋子里烛火先点起来, 而后坐到妆台前，慢梳着云雾铺散般的长发。
平常她梳发挽发很快，但最近慢了不少。
一是，镜里人面容染粉，带着她怎么遮掩也收不住的风情月意，她逃避着不想多看妆镜，二是, 她浑身都没力气，手和腕都软得很。
回忆滑过都是腥臊羞耻，她迎合着那鬼东西榻上磨缠的这些日子, 纵然她半分不愿承认，但身子早已在扭摆颠乱里变了。
控制不住，声叫也放si无比，那只鬼还以她答应了配合为由, 逼诱着她说些听进耳朵里都觉得染了癫狂的浪语。
昨晚，那恶鬼刚来过。
最近这几回，那鬼东西的艮，已经快想钻进来了。
身躯不由得微颤，咬紧唇，把这些疯忆赶紧从脑中清扫掉，尽量加快手上动作，挽好发髻，然后用提前备在台边，浸了冷水的软巾覆在面上，能驱散些燥意。
等穿好衣裳，收拾完床榻，推开屋门出去的时候，一打眼就瞧见梨绵从靠近另一间小盥室里出来。
看见她出了屋子，梨绵忙走到她近前：“娘子，早饭您想吃什么？我弄些肉粥怎么样，再热一热昨个儿晚上剩下的菜。”
郦兰心自然点头，笑着：“好啊。”
声音蕴着丝丝缕缕勾人的软懒，梨绵脑里第不知多少回发起激灵。
咽了咽口水，定睛看面前站着的自家娘子。
分明面容还是那样的面容，身段也还是那样的身段，声音也还是原本的声音。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些天，她总觉得……娘子身上，哪儿变了。
以她的阅历，也只隐约看得出，娘子的神态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眼意眉情中有股子朦胧懒漾，像是，像是，
像是经年敛着蕊心的殷粉芙蓉，被什么拨勾开了层叠软瓣，酥怯香气溢流出来。
咽了咽口水，越发迷茫呆愣。
郦兰心蹙了眉，抬起手，在面前突然就站在原地盯着她发愣的丫头眼前晃了好几下：“梨绵？”
忧声把被叫的人从疑思中惊醒。
梨绵猛地回神：“啊？”
郦兰心忧惑望她：“怎么了，怎么突然看着我发呆呀？”
“没什么！”梨绵心虚扬声回答，转身就小跑窜向二院门，“我去煮早饭了！”
郦兰心看着她今日古古怪怪的举止，也拿她没办法，无奈摇了摇头，收回眼，进了盥室。
洗漱好后，又把还在睡梦里的醒儿从被窝里拔出来，催促这小丫头赶紧收拾干净。
天光亮时，正要一齐坐上桌吃早饭。
宅门突然被拍响。
梨绵对这拍门声最熟悉，放下碗就站起身往外走：“娘子，帮林敬送东西的人又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太子府那边林敬送来东西，都是她去和跑腿的几个人对接的，今天来的应该还是之前那个阿才。
而坐在凳上的妇人，握着粥勺的手颤抖一顿，而后不着痕迹，缓缓捏紧勺柄。
林敬。
她如今，最想避开的，就是这个名字。
细想想，她竟然已经一两月不曾见过他了。
她梦里的那个，不是林敬，只是披着林敬的皮、来索她欲气精元，拿鬼津浇她满身腥浓鬼气的厉鬼。
真的林敬是热忱的、恳挚的，而梦中的厉鬼，疯狂狠肆，痴迷r-yu，最喜欢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正的林敬，一直在太子府里从未出来。
她曾在梦里问那只大鬼，为什么要顶着林敬的皮，但他却没有回答她。
她觉得，那恶鬼是故意的，他不只是要在梦里让她堕进深渊，他还要戏耍她，让她再难面对和那个和她弟弟一样的年轻人。
她在梦里，不知羞耻地磨润那张面容这么多回，如果在白日清醒时见他，她真的……
梨绵拿了东西和信回来，坐下后，却见先前都急着要看林敬来信的自家娘子，坐在桌前，握着勺子，久久愣神，脸色还有点发白。
“娘子？”一旁的醒儿也发现了，叫她，“娘子，林敬来信了。”
郦兰心抿唇，然后伸手示意梨绵把信给她。
微吸气，展开信，眼睛飞快扫了信上内容。
看完的一瞬间，瞳中微缩，指尖颤抖两回，信纸坠落桌上。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很简短。
六部已经将立太子册封大典的章程准备完毕了，再过几日，便是大吉日，等到太子册封的仪典结束，太子府的人也能暂歇一歇了。
也就是说……林敬应该很快，就能得空过来了。
……
深夜寒气入隙侵窗，然榻间升灼，锦幄初温，人如暑地蜒蚰般扭展。
帷幌兰香，吐生兰麝，薄帐乱影落摇纵摆。
光影昏昏难明，撑坠间，挦丝扯沫半映目中。
偏移向上，雪峦摇晃，脂凝暗香。
双眸泛赤，恨怒噬住不安分悠动的嫣菽，再抬眼，死死盯着那挟持他秽艮的妇人。
屋外夜色深暗稠黏，帐内烛光微弱，此刻她正乌发甩荡。
香渍鲛绡，鸾爱凤欢，头渐仰向后。
忽然，身躯被一股大力自下猛地抬起。
整个人硬生生被止住动作，被掐提着不能动弹。
惊叫颤呼着挣扎，识海迷眩骤消了一半，然而推涌的浪潮已然就这么退去，徒留虚空。
“你，你做什么……”不及防垂首看向面前人，原本松朦的眉目蹙紧。
羞怯落了泪珠，她，她还没……
她受折磨，他只比她难受十倍百倍，然而想着后头，宗懔唇角噙了笑，将她推放在榻上。
郦兰心惊惧无比，每每他露出这笑，就代表着，他有新法子来折腾她了。
她的设想果然成真，到了后夜，她叫都叫不出声了，经历了一场根本想都没想过的刑罚。
不知多少回，他用了所有的手段，让她将抵浪尖，又猛地停手，阻止她到最后一步。
随她如何殷红面颊哭闹，他都不为所动，更不允许她自救，哪怕他自己也是青筋暴起，但他就是铁了心要这么做。
反反复复，最后，郦兰心是在空虚难捱的极致中昏睡过去。
醒来时，从前从来没有过的难受，脑子似乎都有些不清了。
按着意识下榻，脚下虚浮，游魂似的去做平日早起要做的事，然而呼吸微微混乱，眼前不时恍惚，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也只是暂时纾解，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破天荒地把早饭端进寝屋里吃，她的状态不对劲，很不对劲，她怕她面对梨绵和醒儿的询问，都没法好好回答。
用了早膳后，直接一头钻进绣房里，闭门。
两个丫头不放心，她只说，是急着赶单子。
坐在绣架前，手却迟迟没有捻起针。
面色恍惚，热闷深意让她的面颊又泛起晕红。
耐受不住，颤着腿欲站起身，想要再去盥室洗把脸时，一阵稳重又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隐约可闻。
在她错愕惊慌的眼神中，绣房的门被推开了。
熟悉的高大身躯大步跨进门来，看见她，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扬起如从前一样温和热忱的笑。
“姊姊！”显而易见的高兴，为了小别重逢。
郦兰心浑身发抖，颤吸了口气，双膝不受控地软了，倏地跌坐回凳上，绞紧了双腿。

第六十四章 不要碰我
家里的绣房比堂屋还要窄小些。
几步外, 轻易遮蔽了门外日晖的身躯如一座巍山，只是投下的影子，就将足以压得她难以喘息。
郦兰心已经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咽间滑动，眸中怔怔恍恍。
视线定在那具英魁的男人躯体上时, 浑身白肤不受控制地发热, 隐隐香玉颗流。
纤手在裙边, 细指倏地攥紧软料,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白齿微咬住唇肉。
绣房的门被男人反手关紧。
在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解了身上薄披，甩到一旁椅上，三两步便已到了她的身前。
让她心慌肉麻的灼温也倏然一齐逼到近前。
低低惊喘一瞬, 下意识想扶着绣架站起身避开时，肩头却摁上两只大掌。
原本就虚软的腿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一下就被按着坐了回去。
很想张口斥责，但那双将她肩头轻而易举整个捺握住的炽热手掌，把她的头脑蒸揉得更加晕眩。
呼吸颤抖着，微垂着脑袋。
他很快放开她肩，糙砺掌心滑沿向上, 先捧了她脸，让她抬起头来，望着她透着晕粉嫣色的面容, 又抬手覆在她额头一瞬。
而后，方才带着忧虑和疑惑低语：“姊姊，你的脸好红。”
“是不是病了？”沉沉。
“还是热的？”似乎不解。
郦兰心恍恍对上他深眸，那双眼, 昨夜她才见过。
只不过，那时，这双眼睛盛着恨孽缠欲的赤红，而现在，充斥着关切和忧心。
捏着她两颊的手指，触感也不陌生，带着常年手握刀剑弓缰的粗粝厚茧，磨在皮肉上，会带来泛着痛痒的糙麻，轻轻一搓，她就会扭曲弹动。
梦境迷幻之中，被这具身体抱着的时候，浑身就像被枷锁困住。
紧密难分时，极-Re，极-昏，津黏-水稠。
“姊姊？”又是一声轻语，将她瞬间拉回现实。
已经微微阖上的眼倏地睁大，神智回笼。
脸立刻偏开，躲避他捏她脸的手，喘着气：“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她自己不曾发觉，她和他说话时的声音已经与从前姐姐般温柔全然不同，难控丝丝缕缕娇懒酥腻。
宗懔自上而下，鹰眄锁着想要尽力掩饰燥动与不安分的妇人，目锋划过她强自并紧的膝，染红的靥，尽力压抑起伏的胸脯，躲避偏移的眼神。
欲息色香已经馥郁溢浓，只有她自己觉得，她藏得起来。
唇角不着痕迹轻勾，向旁移了两步，拿起小几上的壶，倒出一杯清水，复又折身，递到她朱唇前。
“我不是来过信，说事情完了，就能过来了吗。”他像是疑惑她的问题，而后又继续关心她身体，
“姊姊，你看起来真的像是病了，你的脸好红，头晕不晕？”
郦兰心只觉得更加难堪，心脏慌乱跳着，把那杯清水接过来，极快喝了一口。
微凉滑入咽喉，勉强撑住不再被拉回销魂迷觉中，强扯起笑，抬头，声虚：“我没事，真的。”
然后想要站起身，然而裙边和他的袍摆几乎交叠在一起，他站得，太近了些。
“阿敬……”不安喘息，低声，“你，你起开些，你这样，我站不起来啊。”
而话语尾音方落之时，面前人遽然从侧边俯身，坚硬长臂从后环绕她的肩背，另一边大手握住她小臂，微一使力，便将她从凳上扶了起来。
骤然半贴进那灼躯，郦兰心猝不及防，软了腿脚。更加狼狈的是，她chu来了。
极度的惊慌失措下，不知哪里爆发处的气力，一把挣开他，身体跌撞站稳。
“别，不要碰我……！”如受困小兽瑟缩起来。
被突然推开的人面上愣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还有显而易见的受伤：“……姊姊？”
郦兰心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里穿进他那声呼唤的时候，她知道，她伤了他。
可是，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她今日真的，真的不能再和他接触了。
否则，她害怕，一旦她失了控，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我昨天，没睡好，头有些晕……”她低着头，声音很慢，很飘，
“对不住，阿敬，下回，下回你来，我再给你做些你爱吃的，今日我，确实不大舒服……”
“我先回房了。”抛下这句，什么都顾不上，逃似的，踉跄快步出了绣房，房门都来不及关。
宗懔几步便到了绣房门边，目力远而利，牢牢盯随妇人狼狈逃走的背影，看着她不顾路上大小两个丫头想要拦阻询问，直直钻回寝屋，砰地阖上屋门。
缓缓，微笑起来。
……
寒夜渐深时，郦兰心被热得睁了眼。
但她早就不像最开始的几回那样惊慌了，至多还是紧张。
然而今夜，紧张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羞恼、难堪、愤怒。
影钻进了床帐，那只炽掌熟稔探进脯前白透丝软时，郦兰心一把攥住他手，扭身就坐了起来。
回身扬臂，一巴掌狠狠甩过去，脆响瞬间在帐内响起。
她强压着恐惧动了手，泪水断线般掉落。
视线触及，却见那被打偏至侧首的大鬼缓缓转回头，面上竟半丝暴怒也无。
反而，笑了起来。
郦兰心顿时愣住了。
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欺身上来，将她一把揽过，抱贴相对，他就是她的莲座。
“打也打了，高兴了？”埋首香壑吸闻一回后，抬头，深眸染笑。
然他这般反应，郦兰心怔愣过后，更气了，然而双臂被他一并锁住，没法再大肆动弹，只能反扬着小臂，挠扯他肩臂。
“你滚，你滚！”她怒斥着，哭得更凶，“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祸害我？”
“都怪你，都怪你！”委屈至极，痛哭着骂他，“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你还要害我这么丢人，你活该当鬼，你活该！”
然而她哭得越厉害，骂得越凶，这该死的淫鬼好像越高兴似的。
一把把她的脑袋压下来，抱紧她，让她埋在他肩上，哭个痛快。
“我是不要脸的欲鬼，那你呢？”他在她耳边笑，探入白软丝缎，让她哭声骤断。
“自己来了？”幽幽沉语。
郦兰心的头颈须臾红遍，咬着唇，根本不想搭理他。
他反而变本加厉，把她的脑袋强捧起来，厮磨着吻了又吻，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
“害羞什么，又没说你错。”又黏吻她唇一回，笑意在唇角，“食色，性也，不过，还是与我一起，你更欢喜吧。”
郦兰心真是气得不行了，恨嗔撇开头：“你滚！没有！”
长到现在，细想想，她还从未有过现在这样任性肆意，朝着谁发怒撒气的时候。
“真的没有？”宗懔盯着她因为怒气更加鲜活明亮的面容，听她让他滚的骂声，疯涨的欢喜根本不受控制，涌荡在心口。
贴她更近，吻舐她唇与软颊：“你可骗不过我。”
郦兰心真是要被这鬼东西给缠得头皮发麻了，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索性转回头，被他抵着额就抵着吧。
“你，要怎么样才能赶快走？”眼眶发红，“是不是……是不是我全给了你，你就能，彻底满意了？”
这些日子，这么多回，他把她折磨得几近发疯，却从未做到过最后一步。
明明，如果他想，她根本毫无抵抗的能力。
然而她在这伤心难过，委屈求全，他却开口就差点又把她给气得咬人。
“饿狠了？”他深深紧紧吻压她柔软侧颊，“放心，会喂饱你的。”
郦兰心呼吸都急促起来，整个人开始挣扎，觉得自己刚刚那一问简直就是傻透了：“你走开！唔……！”
挣扎磨动间，压到坏处。
下一瞬，她被带着倒入厚褥中，帐榻须臾猛晃。
粗粝掌心掐着纤白足腕。
汗水滑过蜜深宽肩，一路流入劲健腹下。
宗懔眯起眼，从热息销骨中微抽神，直起身。
视线睨视，尽头，乌发铺散枕席，粉面盛春。
嫣深香气，无时无刻不勾诱着他。
但他却还不想，纵然忍得辛苦。
她如今把他当成色欲厉鬼，而他一旦放了克制，纵容己身沉沦，不-得她腹田涨满，是不可能罢休的。
且不说，她醒来后再难扫痕迹。
若是她在他不察的时候，为了不怀上鬼胎，吃喝些什么不该的东西，伤了身子，那便是大不妙。
也不必急在一时，宫里头已经快撑不了多久了。
日后，不需她求，他自然会让她腹中怀上皇儿。
恨他也罢，怨他也好，横竖，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她了。

第六十五章 这不是梦
翌日早晨, 梨绵和醒儿在院子里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主屋的动静，终于耐不住担忧拍响了寝屋的门。
在强压着破门冲动的重重抨声还有接连的煎急喊问里,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
脑中沉冗，分明是带着清寒的春晨, 她却觉得呼吸闷上加闷, 极少有这样倦怠嗜卧的时候, 昨日身子那般古怪, 她都还是能按着往日的时辰起来。
而且和从前的贪睡发困不同，她现在头脑似乎和梦里一样，发着迷晕。
眼前，光影晃着杂糅的幻彩，薄纱般在空中缓慢流涌。
“梨绵……”尽了所有的气力, 微哑唤了一声。
虽然虚弱，但屋门砰地立刻被撞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疾步冲了进来。
掀开帐幔定睛的瞬间，俱恐惶急呼——
“娘子！！”
宅子的大门撕纸般速裂出口子，鹅黄身影一刻都等不及，从缝里钻了出来，一步跳下台阶, 飞奔着出了巷口。
醒儿急把宅子门关了，赶紧又抹着眼泪跑回寝屋里头。
拧了新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床上面容染着病红的人换上, 趴在榻边抽噎：
“娘子，娘子您别怕，梨绵姐姐已经去请大夫了，娘子您再等等……”
郦兰心闭着眼, 耳朵里听得见她的声音，然而身体极度疲软，根本无力应话，意识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
醒儿抬手压在她颊上，热滚。
想起家里寻有些土草药，可以煮了来擦身，或许好得快些，赶紧起身，先跑到厨房，把水给烧上。
烧好了水，又回屋子里察看了一遍情况，方才继续回厨房里，正要放草药的空当，宅门被重急拍响。
醒儿睁大眼，梨绵才走没多久，也没忘记拿钱，外头的人显然不是她。
如今家里只剩下她自个儿守着娘子，娘子又病了，门外头来了生人的话……
“有人吗？梨绵姑娘在吗？我是太子府的阿才啊！小林大人让我来的！”并不陌生的声音。
醒儿一愣，而后赶紧去开门。
抬头出去，果然见到是经常为林敬跑腿的小厮阿才。
不同于往常，今日阿才的脸上竟然尽是汗水，像是赶着路来的，手里提的东西也不像往日那样大包小包，只有一个食盒。
见她开门，阿才立马开口：“醒儿姑娘，怎么现在才开门？梨绵姑娘呢？”
“小林大人让我今天过来探问一下娘子身体，说昨日他过来时，娘子和他说身子不适，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还让我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来。”语速极快。
醒儿听了这话，脸上焦急苦色止都止不住，带着泣音：“我们娘子病了！”
阿才脸色大变：“病了？！”
醒儿猛地点头，泪珠又滚下来：“病得起不来，梨绵姐姐已经去外头请大夫了！”
她一说完，阿才先将装着补身药的食盒递给她，同时促促焦语：
“小林大人就怕娘子真病了呢，外头的大夫终究不好，我这就回去和小林大人说，让府里的医官过来给娘子看诊。”
他话音一落，醒儿眼睛都亮了：“真的？”
太子府的医官，那大抵是比街上药堂医馆里的大夫们医术精湛得多的，而且，太子府里的药，肯定也是最好的。
阿才猛点头，没工夫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就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出巷子的速度比梨绵快上不知多少。
擦身的草药汤将将熬好的时候，宅门重响，醒儿从灶前起来，跑着急将门开了。
本以为应该是去街上请回大夫的梨绵，毕竟太子府离青萝巷并不近，阿才虽是骑马，可来回功夫省不了，且林敬要请动太子府医官外出诊病，按常理肯定要费一番周折。
但万没想到，门打开，站在外头的人银线深紫武袍，面色黑沉如渊，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医官。
看见来人，醒儿傻了，但门外的人根本也不把她放眼里，门一开，带着人径直就朝主屋去。
留下跟在最后头的阿才，把醒儿拉到一边，顺手关了宅门。
醒儿不知所措，立马就要跟上去，被阿才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赶紧甩着手要挣扎。
阿才压低声音拦她：“诶呀，你别添乱了，小林大人还会害你家娘子不成，得知娘子病了，大人可是立马把府里最好的医官一齐带着赶过来，你瞧我才走多久，却比梨绵姑娘回来得还快，就知道我们来得有多急了，你就安静点吧。”
“我们还拉了一车药来呢，等会儿就到，都是上好的药材，待会儿还得再开趟门。”
醒儿却不听他的，再怎么样，她必须在娘子旁边看着，她就是不放心。
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又拧他抓她的手，却没想到阿才痛得直叫唤也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寝屋的门已经开了又阖上了。
太子府医官们行动极其迅速利落，在桌上将看诊之物拿出摆开。
宗懔熟稔到了榻前，探身进去，目光触及妇人晕红虚色面容时，眉心拧至最紧，给她身上盖好被，才把帐幔挂起。
“还不快过来！”偏首喝道。
医官们半点不敢耽慢，立即上前，轮流给郦兰心看诊，来前，姜四海已经将那秘香的方子交由他们察看，现下诊到了脉，不多时便开出了方子。
一人拿着药方出了寝屋，拉着药材和熬具的车马应当已经到了宅门外，剩下一人站在榻前，等目光牢牢锁在帐内的人终于舍得起身，方才跟着出了房门，拐弯到了廊下角落处。
站定后，垂首恭敬低语：“启禀殿下，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那秘香之效实在厉害，隔几日便用一回已是不得了，若连用两夜，药效残余，不仅会侵混识海，还会催发身热晕症，不过只是暂时，臣等已经为夫人配了解开药效的药方，又施了针，待夫人服下解药，不久便能大好。”
宗懔冷睨他：“她的意识何时能恢复清晰？”
“这……臣不能确定，只能说，服药之后，夫人肯定会清醒。”医官谨慎回答，而后，又道，
“殿下，请恕臣再多言一句，那秘香，往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用了。”
宗懔半垂眸，下颌绷紧一瞬，又放松，最后抛下一句：“……去看药吧。”
转身，独自回了寝屋。
屋门闭阖，
宗懔面色冷淡，缓步走向榻。
这间房里的每一处，他都熟悉。
他已经来过不知多少回。
那张并不算大的床榻，也上了不知多少回。
慢掀开床幔，坐到床边。
长长厚纱坠下，遮蔽模糊淡影。
熟悉的，糙粝的手指，滑在脸颊，脖颈，酥酥麻麻，羽搔肉下。
郦兰心深慢呼吸着，闷意灼温，难耐，睁了眼。
不知多少种光色揉成一片，泛在眼前，迷波之中，许多个屋寒榻热的夜里钻进她帐幔的人，此刻又到了她的身前。
依旧痴痴，紧紧，用那双深幽玄眸盯锁着她每一寸。
郦兰心轻轻蹙了眉心，意识还在混沌。
但，她现在的视线里，有光晕。
边际泛着澜彩时，她就是在梦里。
身上热得很，她一个人，很难捱。
反正，他来，也是要与她死生极乐颠倒的。
所以，所以……
深喘着，手臂从被下缓缓艰难抽出，向上，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而他也不抗拒，扶着她腰，把她带起。
顺着力道，她的脑袋黏伏在他肩头，身子贴偎他胸膛。
良久，半阖的水眸染上丝丝缕缕难受、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不像往常那样来……
来解开她的，肚兜？
白臂环他更紧，脑袋不耐磨蹭他的颈侧。
半晌，头顶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像是满足，又像是无奈。
“姊姊。”
短短的，沉沉的两个字。
只是一个瞬息。
她眼前的幻眩骤然尽消，意识涌回，如今帐内的光亮，明显不是夜晚的烛火，而是白日透窗入屋的阳晖。
环抱着的躯体，衣着齐整，温度、跳动，全都是真实的。
地动一般，脑海轰然炸开。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到极致，瞳仁猛然紧缩。
这不是……梦。

第六十六章 提笔落墨
窗牗半开着, 春凉微风动幔，身躯仅相隔衣衫紧融一处，炽热燥闷。
但郦兰心只觉满身血府冻彻, 朱素逆流，针穿心肺窒息痛漫。
恨不能就此再昏厥过去, 或者就这么死了算了。
"姊姊？"被她密黏着的人又叫了一声。
敲在耳朵里, 像是丧钟。
惊嗬乍起, 手里猛然一推, 松身仰缩向后，什么都顾不上，手飞快抓了被裹在身上，惭惶煞白须臾遍了满面，极慌极愧, 牙关都在打战。
垂着脑袋，因而没看见被她遽然大力推开的人脸色也是骤然巨变，只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姊姊，”面色转换回往常的焦急关切，“你终于醒了……”
然而下一刻，被面前低低颤语兀地打断。
“……出去。”她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神色不及防一僵，但他还是维持着温声：“姊姊, 你说什么？”
目眄紧锁她，自然看清了她发抖的肩。
看着她缩起身，深深埋首在膝上, 乌发垂落披散，声音闷惶透出：“你怎么会在这……？这是我的屋子，你不应该进来的……梨绵，梨绵呢？”
说着, 抬头，已是满面泪痕，却还是不直视他，恐慌转头朝帐幔之外：“梨绵？梨绵——”
“姊姊！”再不愿忍受她这般，宗懔长臂疾伸，握住她肩头，逼着她转回头来。
郦兰心泪掉得更凶，惊叫着挣扎：“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身为“林敬”和她相处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躲避推拒，往昔的温柔以待全数散尽。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他，但里头盈满的不再是柔软水光，而是惧悲惭怕、万般灰绪杂糅。
“姊姊，你到底怎么了？”强抑着将要迸发铁青的脸色，还是做着林敬，
“你病了，你的婢女去街上给你请大夫，正巧昨日你说你身子不适，方才我让人来探问，知道你病得起不来身，我便找了府里医官来给你看诊，医官刚刚出去熬药，我怕你烧晕过去，才留下来的……”
他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因为郦兰心根本不听他说，一直在奋力挣着他的手，不断向外推他。
“你出去，你出去……！”其实她的身上没什么力气，但泣声不绝，
“你不该进来的，你快出去！我，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快出去！”
看着她这副拼命发疯般的抵触模样，终于，暴戾再也抑制不住，声中带上沉厉：“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抱了我？”切齿紧牙。
郦兰心的身躯倏然僵顿，也不再挣扎了，呆呆愣愣，和他对视着，只有泪水还在从眼尾滑落。
心中突兀闷痛一瞬，他下意识倾身离她更近，缓了声音：
“姊姊，没关系的，刚刚只是你意识还不清……”
“……你出去吧。”她又开口阻断了他，目中空茫苦悲，哽咽嘶哑，
“算我求你了……”
阴鸷铁青面色再难掩饰，然而看着她虚弱面容，手掌却不由自主，颓松了力道。
退出帐幔前，留下最后一句：“……姊姊，等你养好身子，冷静些了，我再来看你。”
语罢，转身大步出了寝屋。
听到房门紧重闭阖的声音，郦兰心坐在榻上，怔悒着流泪。
良久，重新倒入被褥里。
低低泣哭。
…
太子府医官们的手自然不是普通医馆大夫可比，一副药喝下去，郦兰心的精神立时就好了许多。
只是郦兰心要给出诊的诊金和药材钱时，太子府的人俱都不肯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不肯拿任何一点东西，只说是报小林大人的人情。
而林敬被她赶出屋子之后，醒儿说，看见他径直出了宅子，策马离开了。
此后许多天，都没有再来过。
就和他临走前留下的话一样，在她彻底好起来、冷静下来前，他不会再过来。
然时光点滴流逝过去，郦兰心只觉得愈发无力，满心忧惶幽积，神智憔悴。
……她犯错了。
犯了天大的错。
曾经的担忧现下成了真，她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不但废了礼数，还亲手毁了一份纯挚的情谊。
她……非礼了林敬。
他管她叫姊姊，而她没有忍住，暴露了自己对他身体起了孽渴rou欲的事实。
每每思及此处，郦兰心的眉心便皱得更紧，意绪焦闷，眼前都犯了昏腾。
日子又过回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郦兰心不再让梨绵和醒儿给林敬派来送东西探问的小厮们开门，谁来，都别开。
身体好多了之后，郦兰心翻出了钱箱子。
钱箱打开，里头的东西分列得很清楚。
她拿出一个梅鹊纹的小匣。
里头装的，是之前所说，给林敬攒着的聘礼。
把匣子单独拎出后，郦兰心开了匣盖，又从钱箱中取了些银子，添到小匣里去。
坐在桌前，对着分好的钱物，空坐良久。
而后抹了抹面，起身去书桌处，研磨、铺纸、提笔。
将要落笔的一瞬间，手倏地顿住，迟迟难以下笔。
而等的时间太久，笔尖的浓墨缓聚，最后难以维持，重重砸落，毁了一张干净信纸。
方才醒神，慌着手赶紧换了新张，这一回笔不再停驻不肯触底，而是速速写下开头。
然而几字过后，再次停住。
而这一次，不是出神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
颓然，将笔搁置笔枕之上，另一手捂住额。
她要如何写呢。
要如何写下一封，给那个热切真挚、一直以来对她挖心掏肺、无所不顾的人的绝信？
她真的不想的，人生在世，一份深厚情义多么难得，她怎会不清楚。
可她没办法面对他了。
他是个年轻有为，前途大好的人，而细细回想那日他被她抱住时的反应，郦兰心隐约察觉得到，他似乎被她的举动影响。
无措之中，与她之间有什么彻底变了质。
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
他还年轻，妻都未娶，不该被她这么一个堕欲熏心、不顾廉耻的妇人拉进泥潭里。
他应该离她远一些，越远越好。
纵然这些日，梦里那欲鬼再不曾来，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再也难以扭转。
她也确确实实，起过不该有的念头，行了不该行的举止。
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其担忧崩开的细纹逐渐裂成断崖，日后导致更加不可挽回的难测后果，不如趁现在，及时、彻底地解决掉。
最好是，彼此再不相见。
定了神，再度提起笔。
阒静的夜晚，染了墨迹的信纸掀了一张又一张，书案上烛火彻夜摇晃。
……
仲春过了一半，便到清明了，春意也彻底复苏。
雨润草木柔，风滋桃李笑，春雷袭过，惊催天地万物生发。
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拿着提前买好的祭祀物什，一大早便租了马车，赶往城外的玄清观。
然而城门处早便堵上了，折腾了足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了城门。
到玄清观里，更是不得了，人潮攒挤，山道上涌着百姓、车驾、各家各府的仆婢、被里三层外三层小心围着请往观内的贵人们，场面壮撼，到了让人望而生怯的地步。
这样的场合最怕走失跌倒，郦兰心带紧两个丫头，小心跟着排队伍，挪向观门的速度极其缓慢。
前方又是一轮不知哪家世族官亲进出，人潮再次变动移涌，臂弯挽紧了梨绵和醒儿的，把东西抱在身前，跟着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最后被挤到了不知道哪家府邸停驻的马车旁，被挤得靠在车壁上。
昏头晕脑之际，忽地耳边有车窗打开的声响，一道温和带着年岁痕迹的声音穿进耳窍——
“许二媳妇儿？郦娘？”
郦兰心一个激灵，抬起头向后看去，面色一惊。
漆雕华窗半开，双鬓斑白、姿仪雍容的老妇人面带惊忧，容貌经由岁月拂过，依旧温美。
老妇人唤过她一声，又快速露过了脸，小窗闭上。
四周家丁开始驱出空地，唯独没有动车旁主仆三人，厢门掀开，老妇人探身出来，扶着左右婆子的手从容下了马车。
待贵妇人站定后，郦兰心也醒过神，忙上前，规矩行了晚辈礼仪：“伯夫人万安。”
承宁伯夫人周身气度淡淡温雅，微笑快让她起来：“诶呀，怎的这样赶巧，在这儿碰上了，你也是来烧香祭奠的吧。”
郦兰心笑着颔首，有问就答：“是，我娘家父母的牌位供奉在这儿，再替……阿渝拜一拜。”
实在不曾料到今日会碰到承宁伯府的人，竟就这样凑巧。
不过伯府前来玄清观也并不稀奇，玄清观的香火一直旺盛，重要节日的头香京中贵人们更是打破头似的抢。
郦兰心和承宁伯夫人是相互认得的，许家过年时，亲戚之间都要走动，她也被引荐见过大嫂庄宁鸳娘家人，且大嫂临离京之前还说过，求了父母，多照看帮助她一些。
只是话虽这么说，郦兰心却也不可能真的找上伯府，求事事庇佑。无功不受禄，伯府是伯府，大嫂是大嫂，她没事去寻妯娌的娘家作靠山，像个什么事。
但郦兰心对这位伯夫人还是十分敬重的，不仅因为是长辈，昔年，承宁伯夫人还曾拐着弯劝过她婆母张氏，正一正家风，凡事莫要过分，应当按着章程来，媳妇就是媳妇，既迎了人入门，就善待。
只不过，劝了也无用，反倒叫她婆母更加不快，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面，这股气自然不会撒在伯府身上，只会冲着她这个冲喜儿媳来，好心起了坏用，之后承宁伯夫人便也不再说了。
但这份善意，郦兰心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如今既遇到了，她自然要问长辈安好的。
承宁伯夫人听她是来祭奠父母，了然：“孝乃人伦之始，清明了，是该来的。阿渝去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守着他，是不容易的。”
提到许家的人，半是叹息。
此时此刻，远在庄氏老家清亭的庄宁鸳和福哥儿，应当也在祭祀许湛吧。
承宁伯夫人叹了口气，又打量了郦兰心身上，还有后头形容有些狼狈的两个丫头，开口：
“你是很早就来了吧，人这么多，一直不得进去？”
郦兰心笑得有些苦涩：“是。”
承宁伯夫人也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那不打紧，你就跟着我们进去吧，我们府上早几月就与观里通过消息了。”
骤然有了这么个捷径，郦兰心怔了一瞬，旋即喜色难掩，感激不已：“多谢夫人！”
承宁伯夫人微笑，而后又和旁边的婆子说了些什么，方才带着她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不远便见着一辆眼熟的四驾马车，郦兰心有些惊讶，因为那辆马车上也是承宁伯府的徽记。
四驾，只有承宁伯可用。
伯爷和伯夫人竟不是同乘，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夫人独自前来。
到了马车近前，车辕下也摆上了轿凳，从车厢里出来的先是鬓发俱白的承宁伯。
郦兰心忙带着两个丫头恭敬向他行了礼。
承宁伯见了她，讶然一瞬，伯夫人笑说了缘由，他便也点头表示知晓。
而后，转头看着车厢处，似乎还有什么人不曾下来。
下一刻，一道高瘦身影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书墨气的文袍。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齐齐睁大了眼睛，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苏冼文靴落轿凳，下了地站稳，方才抬起眼。
目光猝不及防，触及一张日思夜想的丽容。
且那人不再是记忆中那样衣着陋朴暗素，如今虽然衣裙还是素雅，并不鲜艳，可裁剪妥帖，裙裳柔软，衬得她愈发姿容柔媚，眉眼施开，竟不知怎的，还多了一股兰麝流转的诱意。
此刻见到他，她显然也是大为吃惊。
他浑身控制不住僵硬，木在当场。
率先是承宁伯夫人发现了不对，来回疑观几下，探问：“你们……认识？”
郦兰心回了神，张了张口，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苏冼文，反应快得多，忙开口：“世伯，先前我母亲故衣被潮蠹所损，我寻了许多间绣铺也补不得，后来寻到了一间铺子，东家好心，为我指了寻到缝补之人的门路，那东家便是这位夫人了。”
郦兰心眼中微闪，神色恢复如常，顺着话：“是啊，没曾想到，竟在这碰到您了。”
郦兰心手上有一间许渝留下的绣铺，承宁伯夫人是知道这事儿的，甚至还知道，那绣铺的名字都是她和许渝各取一字而得，许渝表字洵直，那绣铺就叫兰洵绣铺。
孤孀妇人，独自撑着一份小业，甚是不易，承宁伯夫人自然不会看不起，反倒怜悯。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去年方才入京的丈夫故友之子，竟和郦兰心相识。
今日，还在这碰见了。
说来说去，唯缘分两字可解了。
只不过，瞧着郦兰心和苏冼文相互认出后不大自在的样子，承宁伯夫人微挑了眉，没行那让场面愈发尴尬的相互引荐之举。
笑着圆场：“也是巧了，兜兜转转原是一家子亲朋。”
“不过现下可惜，没时间叙旧，再不进去，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承宁伯目光定在身旁世侄脸上一会儿，微眯起眼。
随后方才清咳一声，应了伯夫人的话，和妻子相携就朝里观中走，玄清观的人已前来接引。
郦兰心跟在伯爵夫妇后头，苏冼文则走在她右侧落后两步的位置。
微抿紧唇，手攥紧了装着祭祀东西的竹篮。
她能感受到，身上时不时，贴来一股灼热视线。
有一下，没一下。
黏来几瞬，又飞快挪开，而后按捺不住，又投回来。
闭了闭眼，深呼吸，无奈至极。
……真是。
好在这样的黏黏糊糊、没法说出口的隐幽没有持续太久，等进了观里，郦兰心便和承宁伯府众人道了别，去了原本打算去的供奉殿宇。
有伯府带着，这回她祭拜也没人紧盯时间等着驱赶她了，认真郑重行完了章程，出道观的时候，比进来时要轻松得多。
不过一路累了许久，郦兰心和两个丫头俱是腿脚发软，玄清观修在山上，沿途到山脚处，时不时有供游人香客休憩的亭子。
寻了一处无人的，主仆三人坐下，从篮子里拿出提早预备的干粮和水，先垫一垫肚子。
吃饱之后还要走下山去，山脚不远，就是永河的一条支流，因着就在玄清观山下，每逢祭祀节日，便有许多百姓在河中放水灯，以寄遥思。
若是家中人没有坟寝尸骨的，还会在河边焚纸祭灵。
郦兰心不知道爹娘的坟墓在何处，梨绵是家生子，但爹妈也是她记事前就没了，醒儿更不必说，连名字都是郦兰心起的，原本的名姓都无人知晓。
所以每逢清明前后，她们必定要来永河边。
今年，许渝的坟寝，也被迁走了。
还不知道，移到了西北的哪一处。
过年的时候，她曾和庄宁鸳通过书信，问新年吉安的同时，也说到这事儿。
但西北天远地远，书信来回极不方便，庄宁鸳说，给那边去了信，但迟迟没有回音。
休息了两刻钟左右，主仆三人又继续朝山脚走。
此时永河边上，沿岸已处处升腾灰烟，河面乱红深绿，火里莲花随水逐流。
找到块空地，从山路下来时还专门捡了合适的粗枝，将茶酒菜果、香烛纸钱全摆出来后，三个人围成一个圈，烧着楮钱，粗枝不时压扫着纸钱堆，免得还没燃着就被岸风吹远。
半晌方烧完纸钱，再各自念些祭拜时要说的话，随后从篮里拿出来河灯。
走到岸边，方才蹲下身点燃第一盏灯，探身将灯放入河中，头顶，滴答几点凉意。
而后越来越多，转作淅淅沥沥。
香火尚残，清明雨至。
“雨来了！”
“落雨了！”
“……”
雨势虽不是泼天倾盆，却也足以淋湿满身。
梨绵和醒儿赶紧跑回去把茶酒之类的东西收拾回竹篮里，郦兰心则顾不上避雨撑伞，尽了最快的速度，把提前备下的灯油继续倒在灯盏里。
但雨越来越大，她的面容都湿了，雨水飘在眼上瞧不清东西，刚要抬袖擦一擦脸庞，忽地，一阵清晰逼近的疾步声，旋即头顶遮下淡影，不断落下的雨水也被蔽挡至伞外。
倏然抬起头，因为匆匆跑来，颊上还泛着红的清俊面容映入眼中，纵然打了伞，他的额鬓和衣衫却也湿了，靴上还有奔跑时溅起的点点泥迹。
郦兰心愣了，手也跟着顿住。
苏冼文却喘着粗气，一把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火折子和灯盏夺了过来，取而代之，伞柄塞到她手中。
他做这些竟很利落，倒灯油的速度极快，郦兰心回过神刚发出“诶”的一声，他已经把火都点好了。
油纸伞很大，足以遮蔽两个人，只不过此时她和他都蹲着，缩在伞下弄灯盏，狼狈又可怜。
郦兰心抓着伞柄，和蹲在她右边一脸无辜的文官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苏冼文先一步低下头，双颊飞起可疑的红晕：“娘子别看我了，快些放灯吧。”
郦兰心无奈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是先做最要紧的事，把伞柄又塞回他手里，然后赶紧把几盏莲灯放到河面上。
看着莲灯缓缓飘远，油燃的火苗虽然在雨中摇晃，却没有立刻熄灭，终于放下心来。
此时耳边，年轻男人清朗的声音轻响：“娘子，你是来，祭拜你的亡夫，许二公子吗？”
郦兰心瞳仁猛地一紧，转头回去时脸色如临大敌。
苏冼文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又说岔话了，以最快的速度不断摆手：“娘子，娘子你误会了，我没调查你，是方才世伯和伯母同我谈到的。”
他口中的世伯和伯母，自然就是承宁伯夫妇了。
“你和伯府？”郦兰心也不避开了，避来避去的，也躲不过缘分。
她对他态度还是好点儿吧，权当看在他方才帮她放河灯的份儿上。
苏冼文对上她认真望过来的眸，开始有些啻啻磕磕，但半丝隐瞒也没有：“我，我父亲，和世伯是极要好的同窗，我父亲和母亲去世之后，我在族学读书，考了功名，去年，世伯提携，帮我调进京城里来了。”
“世伯家的几位姐姐，我都认识的，伯母说，娘子你是庄二姐姐的弟妹，庄二姐姐嫁了忠顺……许家，那你自然就是许二公子的妻子了。”
郦兰心听完，垂眼片刻，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许二的妻子，许家的孀媳，还敢接近我？”
这人自打出现在她身边起，就一直神出鬼没的，偏生她还躲不开，干脆唬他离远些好了。
“我婆家可是犯的谋逆之罪，旁的人少沾我都来不及，你还来帮着我放祭拜亡夫的河灯？你前途刚刚大好，还是离我远些吧，也别再往我铺子里来了。”她说完，撑着膝盖就站起身。
“不，不！”未料苏冼文却急声两下，举着伞跟着站起。
郦兰心偏首看去，只见他红透耳畔面脖的模样，正觉无奈好笑的时候，他却忽地正了神色，双目清明。
开口真挚：“娘子，您不该妄自菲薄，许家虽反，可却与您嫁的许二公子毫无干系，许二公子少年将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乃是保疆卫土的英杰，为国为民落下伤病才英年早逝，能帮着给许二公子放一盏灯，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真真正正愣住。
“你……”怔然。
苏冼文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温酸，又耐不住躁动。
方才观中，世伯将他寻到隐蔽处时说的话，都还在耳边。
他的世伯开门见山，一针戳出他心思：“你是否钟意方才那妇人？那是我二女儿的妯娌，被抄家的许氏的孀媳。”
“先前日子，我让你伯母为你寻合适的女子相看亲事，你屡屡推拒，就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原来这么明显，明明他已经尽力掩饰，却还是被轻易发现。
担忧世伯误会，抑或贬低，赶紧解释：“世伯，我……不是这样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紧张什么。”承宁伯淡然自若，声音稳重，“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不曾见过。”
“我只是说，若你钟意喜爱人家，就好好筹谋，若真能有良缘，自然不可错过。”
他登时愣住：“世伯，您，您说什么？”
承宁伯神态语气稳如泰山：“那郦娘是许氏聘来冲喜的儿媳，门户虽低，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贞女子，为亡夫守节多年，矢志不渝，如此品行的女子，又容貌不俗，虽年岁较长，但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只不过，若是人家不愿，你不可强来，更不能仗势欺人。”
苏冼文眼中微闪，笑容温淡和煦，把伞柄递给面前的人：“娘子当初帮我，我却屡屡给娘子添麻烦。”
“您把我送的东西捐给了悲田坊和济慈院，我都知道了，娘子心善聪慧，我却愚笨狭隘，远不及您胸怀，是我又唐突了，您收下伞，就当我再和您道一回不是吧。”
郦兰心睫羽颤动，刚想推拒，又听见他说：“这雨很快要下大了，我是同伯府一齐坐马车来的，车上有的是伞，是伯府的伞，伯母要是知道您没带伞具，肯定希望您拿着。而且现在下了雨，租马车回城的人就多了，您和那边两个小姑娘或许还有的等，春雨凉寒，若是淋久了，怕是要染风寒。”
郦兰心方才惊觉，转过头，才见不远处，梨绵和醒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各自撑了一把大伞，正不知所措朝她和苏冼文的方向看过来。
先前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们站在两个丫鬟旁边，显然是他们给的雨具。
再转回头，仰首，实在对着这张还染着羞涩笑容的脸说不出拒绝的重话。
“……多谢你了。”最终，轻声道谢，水眸盈盈。
只四个字，苏冼文的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般亮起，脸更加通红：“不，不谢！”
手脚无措一会儿，挠了挠侧颊：“那，那我就先走了，娘子。”
郦兰心对他的羞赧已经麻木了，甚至能扯起微笑，点点头。
苏冼文红透头脸，猛地转身，招呼小厮们，同手同脚疾步离开，很快消失视野里。
梨绵和醒儿这时才跑过来，探头探脑：“娘子，娘子？”
“娘子，您和那个苏大官人说什么了？”醒儿好奇。
“天爷，咱们怎么老是能遇着他？”梨绵忍不住感叹，“他没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郦兰心摇了摇头，失笑：“没有。”
“从前可能有些误会了，他虽然鲁莽，但好像，品行确实不坏，是个好人。”
……
京城夜深时，疏星映户，群动收声。
暗卫手捧卷轴，疾步入了寝殿。
须臾，震响碎裂锐声透出殿门。
院中众人不明由来，只能屏息闭气，不动分毫。
画卷徐徐展在书案上，长长画卷，画工极为准确精湛，将河边清俊文官与发裙淋湿的妇人同蹲身躲在一把伞下，同放莲灯的场景勾勒十全。
再往后，是美妇人接了年轻男人的伞，两人相对说话，距离仅仅三两步。
最后一幅，是文官匆匆淋雨离去，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望着。
用画卷来禀报监视的内容，通常只在暗卫无法靠近，看到的事又极其重要的时候。
河岸边，这文官和郦夫人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下着雨，即便想要读唇，也被伞遮住。
他们只看见，郦夫人和那文官一同躲在伞下，你替我撑伞，我帮你点灯，只看见他们相对而站，那文官不知说了些什么，让郦夫人怔怔凝望他许久，最后收了他的伞。
他们一笔一画，并不添油加醋，只呈上眼中所见。
宗懔站在书案前。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

第六十七章 绝情断义
黄昏乱霞诡散成猗, 浓赤残金搅弄着将将升腾的虚黑，如一釜烧心苦药横覆天际。
郦兰心望了望绣房小窗外的天色，收了线, 最近绣铺的生意已经没有年节时候那么忙，黄昏一过, 她便不做绣活儿了。
今日晚饭吃得也早, 梨绵方才来敲门, 说沐浴的热水已经在烧了。
郦兰心这些日沐浴入睡的时辰很早, 清明之前那一场病，让她身子虚了好些日，清明当天又出城上山，淋了些雨，万幸并无大碍, 只是她身子一虚，总是容易犯困。
不过，从那场病之后，一直到今日，她竟再也没做过那鬼梦，那大鬼似乎说到做到，她配合他, 他就放她解脱了。
梦里的难堪退散，现实的困境却依旧萦纤缠绕。
清明回来之后，弹指又过了五六日, 仲春很快就要过去，晚春辰月将临。
这段日子，林敬再也没有登门过。
清明之前，他还时常派了小厮过来探问, 但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后，如今，也不再派人来了。
寝房里，梅鹊枝小匣摆在书案上许久，压着一封薄信，和一块鎏金铜令。
郦兰心每一夜，都会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不知为何，迟迟拿不起这些物什，无数次徘徊来去，许多夜罗帐愁眠，可每当下定了决心，预备动身前往太子府时，手按在匣盖上，又微颤着收回。
耳边，恍惚有那人轻唤她“姊姊”的声音，出神时，目光中模糊浮出那双时常带笑望她的眼。
难数有多少蕴着甜欢蜜喜的回忆，终究，他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熟人”。
深深叹息，从绣架前起身，推开门跨过槛。
然刚在廊下站定，急唤遥遥传过来：“娘子——”
郦兰心转头看向右边。
醒儿匆匆蹦过二院门，看见她，手指着外头：“娘子，林敬来了，说要找您！”
郦兰心瞳仁微缩。
尤未说完，醒儿又道：“我们给他开了门，但是他不肯进来，说让您出去，和您说会儿话，他就走。”
卷着微尘的暮风幽幽拂裙，郦兰心咽间轻动，最终，闭了闭眼。
……该来的，避上多久，也还是会来的。
“让他在外头等一等。”说完这句，转身径直走向寝屋。
进了屋门，书案旁边其实已经早早放了包东西的布，郦兰心深呼吸着，利落把几样物什放好，绑成包袱。
而后抱着东西，走向院门。
向梨绵和醒儿各投去一眼，示意她们别跟来，侧身出了半开的门缝。
站定在门外，台阶下，侧身牵缰的人在马旁静静站着，身品依旧英魁挺拔，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却漠冷。
他耳力一向极佳，她出了宅门的一瞬间，已经偏首望了过来。
分明久未相见，然而视线交错之时，彼此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近夜黄昏携降一股近乎妖异的氛影，两相凝望良久，加之多日冰冷拉锯，不必多言，心中俱已明了什么。
终究还是他先开的口，目光沉鸷，缓缓：“姊姊。”
郦兰心垂了眼，一手抱着包袱，另一手反伸向后，拉住宅门的门环，关紧。
而后慢步下了阶，走到他三步外站定。
“……去那边说吧。”说罢，不等他回应，掉步就朝巷子深僻角落走。
宗懔睨视追随着那道柔丽背影。
从出门到现在，她的面上，半分笑意与温柔都不曾出现过。
看着他的眼神里，偏移、缩避、复杂的不安。
还有她怀里头抱着的那个包袱……
眉宇阴戾骤生。
掌指紧了紧马鞭鞭柄，抬步，跟上她。
郦兰心在巷壁青砖前站定，抿着唇，深吸两回气，而后转回身。
猝不及防，直贴男人霎然逼近的高大身躯。
“嗬！”惊得猛然气喘，骇然跌向后，背靠碰在青石壁上。
倏然抬首时，两条长臂已经撑在她身侧，他微俯下身，轻而易举把她困在他灼热躯体和冰凉石壁的狭隙之间。
让她喘息都惊慌失措，无处使力。
正要开口呵斥，整个人被猛地紧锁进炽热怀抱中，清凛龙脑香气环绕上来，她头脑霎时昏眩。
“姊姊，”像是忍耐许久终得释放，他咬着牙，声音沉闷贴在她耳边，“姊姊……”
如雷轰然。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更没有任何期盼的可能。
郦兰心呼吸都在颤抖，煞白顷刻染了满面。
他还在叫她姊姊。
可是他的声音，语气，举止，
全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血液逆流的滋味，冰凉可怖。
怀里的包袱坠地，她抬起双手，用了最大的力气，猛然将他推开。
事实上，如果他想，她再怎么挣扎，也是不可能脱身的。
但他却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只是目中泛红，神色阴倔，死死盯着她。
郦兰心抬起眼，只是触了这样目光一瞬，心脏顿时战栗一分。
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忍住泪意，正视面前的人。
“林敬。”不再叫他阿敬，而是叫回了她最开始叫的，他的大名。
纠结预想了多少回，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话说出来，却如此简快，快到无情。
将包袱递向他，强撑着和他对视，颤着声：“这几个月，你照拂我们家许多，我感激你，可是，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往来了。”
“这是为你好，为我们大家好……”
“为什么？”早有预料她或许要做出最彻底的选择，他有过疑怒，有过躁郁。
但真正听到耳朵里时，宗凛发现，他竟然只想发笑：“这些天，你都不肯见我，我派人来，你也拒之门外，你现在，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就因为那天生病，我进了你的屋子，被你抱了一下？！”忽然厉声瞋目切齿。
像是凝着噬人的雷霆怒卷，只不过还未彻底崩发。
郦兰心心脏猛地疯跳，万没想到他发起怒来，模样能骇人到这般地步。
身子颤抖起来，被震吓得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而他已然再度逼近，将她手上的包袱一把拿过，直接扯开，扫了一眼里头的物什，精准无误地拿出那封信，剩下的东西毫不犹豫丢掷一旁。
“这是什么？”他冷笑着，瞥见信封上头“林敬亲启”四字，又转回眼，捏着那封信，眄视她，“绝情信？”
“你要绝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此时此刻，郦兰心浑身发麻，脸色苍白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恐惧害怕，在亲眼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冰寒，将手中信件恨戾撕碎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偏偏，脚下像陷进了淤泥里，想要逃跑，都动弹不得。
她料到他会生气，会愤怒，会不解。
可她没有料到，他会骤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她错了，是她笨了，是她太蠢了。
他怎么会是变了一个人呢。
他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当初在刑场之上，他不就是这样吗。
阴戾、冷酷，说一不二。
是这数个月以来，她被他温柔热忱对待了太久，她喝他亲手熬的汤，吃他送来的糕点，看他为她劈柴烧火，做各种杂活。
她下意识忘却了，当初自己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屡屡产生的疑问与警戒。
身边的人多少次警告她，她却像是被迷了心窍。
什么姐姐弟弟。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早就不知何时，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否则，他的反应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他捏住了她的肩头，俯下身，面容和她贴近，声音轻，却狠厉：“姊姊，你是不是太无情了。”
郦兰心面色灰白，恐惧之下，只说得出此刻心中真正的话：“你，你其实，根本没有……没有把我当姐姐……”
她的话说完，他冷色却半分波动也无，对她的泣诉毫不在意。
“是，”他冷笑着，“我根本没把你当姐姐。”
“可是姊姊，这都怪你啊，”他的笑像是噙着人血，下一刻就要把她吃掉，“是你引诱的我，是你冲着我笑，是你说的，欢喜我。”
“况且，那日你在床帐里，睁了眼睛看见我，却还伸手抱我，贴着我，难道是我逼的你？你敢说，对我半点心思也没有吗？”恨怨冗沉。
一句接着一句，诛心刺魄，郦兰心快要被这样的阴怖重击到晕厥。
而他所说的最后一问，更是叫她恐惧之余，无地自容。
泪水如帘断珠坠，簌簌而下：“……那，你现在想如何？我说了，我不想再见你。”
甚至试图继续晓之以理：“你有前途，还年轻……我已经嫁过人了，我和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日，只是我意识不清，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男女之——”
“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生生截断她的话，恨目戾声，手掌从她肩头移上，狠捧住她的面颊，逼着她仰视他。
“那你对谁有男女之情？你的许渝，还是那个苏冼文？”暴戾。
两个名字落下，郦兰心瞳仁缩到最紧，一瞬之间，全身骤失了力气。
难以置信、极度恐慌、脏腑搅成碎肉，血液阵阵发凉。
“你……”唇瓣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苏冼文。
他为何会知道这个人。
他……监视她？
男人眸色深厉，看着她绝望恐惧，漠然半晌，偏了首，压到她的耳旁，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发问：“你是铁了心，要绝情断义，是么？”
“你再也不想见林敬这个人了，是么？”
郦兰心唇瓣颤动两下，久久不敢回应。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他似乎微笑，“只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林敬，我会如你的愿的，你知道的，我从来很听你的话。”
“只要你说出来，从今往后，林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古怪、阴鸷的话语。
死寂在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才打破。
“……是。”她闭了眼，颤抖轻声，“我再也不想见到……林敬。”
“好。”他笑得更深，起身，“你会如愿的。”
掷下轻飘飘一句，眄视她最后一眼，转身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郦兰心软了腿脚，跌靠在石壁上。

第六十八章 幻梦之终
奔马飞踏青砖的阵响疾速远去, 阒寥良久，郦兰心揩去面上泪水，缓蹲下身, 把掉了一地的东西慢慢收拾捡起，包括那一地碎裂的信纸。
捡着捡着, 鼻尖又泛了丝丝闷酸。
但最终, 还是深呼吸两回, 忍了回去, 抱着东西回家。
梨绵和醒儿等得心焦，再愚钝，也能意识到这些日气氛的不对劲，但看清推门回来的人面上泪痕之时，双双顿住了上前询问的脚步。
郦兰心没说话, 只是径直回了寝屋。
阖上门，点起烛火。
掌中捧着的碎片倾倒在桌上，纤指捻起一片，丢入灯盏里。
就这么坐着，一点一点，焚尽残屑。
烛辉恍在眼中，渐渐扭曲, 眼睫忽促闪动，方才那人临走前投来的那最后一眼重浮识海。
那一眼，阴鸷, 狠戾，凶烈冲天。
全然没有半分释怀、接受、放下牵挂。
再想起，他口中恨噙着的苏冼文之名，
郦兰心手猛地一颤, 方定的惊魂复又战栗。
刚刚未曾来得及细究的种种此刻化作蚁蠹，细密啃食灵魂。
林敬，他监视她。
而且监视了，不知道多久。
那日她病了，醒儿后来说，梨绵前脚跑出去找大夫，太子府小厮阿才后脚就上了门，如此凑巧，全然不像是巧合。
更像是……
更像是那阿才，一直蹲守在她们家宅附近。
奉林敬的命令。
火花微细噼啪作响间，骨寒毛竖。
呼吸骤然急促几下，猛地站起身，速度快得险些身子一歪。
顾不上许多，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虽然刚刚，那人说，他会如她所愿，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可她又岂是瞎的傻的？
他临走前的那副样子，根本没有一丁点真的答应好聚好散的意思。
旁的，她都不怕，她此刻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着她和他之间的事，牵连旁人。
苏冼文是翰林院文官，背后有承宁伯府，可林敬却也不是那闲杂侍卫，太子心腹，太子府内，人人称一句“大人”，可见其地位分量，将来不出意外，要么是任禁军重职，要么为军中大将。
若林敬想对付苏冼文，只怕会酿出大祸。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她必须把心里的话，都和他说清楚，说明白。
他为她做了许多事，真一笔一笔算起来，是她欠他更多。
气怒撕了她的信，没关系，再写一封就是了，只希望他冷静下来之后，能好好看过，渐渐放下，最要紧的，别把怒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每一句落下都细细斟酌。
她所要说的不多，只四件事。
第一，她对他并非无情，但她对他是亲情，没有男女心思，先前她抱他，是因为做了一梦，病时意识模糊，将他误认成了梦中人，并不是故意轻薄他，希望他不要误会，她对他本人实是一直视为亲弟。
第二，她确无再嫁之心，不想再结俗世姻缘，她与苏冼文毫无瓜葛，无论有没有苏冼文，她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第三，他还年轻，将来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他，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客，时推事移，他很快就能把她忘却的，他如今情意难耐，只是被一时之情烈所迷惑，再过三年、五年、十年，他就会明白，她真的对他无足轻重。
最后一事，愿他将来前途似锦，能寻到真正良缘，为他准备的聘礼依旧给他，算是她的歉意，望他收下之后，能够慢慢放下，将心思精力用在光明正途上，将来必定位极人臣，官运亨通。
书写言语间，尽量将语气缓和到极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收笔后，将信纸一一压好，等着墨迹干透。
…
翌日清晨，郦兰心带好东西，租了车马，前往太子府所在。
先前成老三送绣品那一回，曾说过到了太子府，他们这些外来的人都走的西侧小门，还和她描述过具体如何走。
租的马车也不敢停到太子府门口前的地方，郦兰心带上帷帽，付了银子，下车。
先是快步过了极其庄重的丹朱正门，而后小心按成老三口述的路线，绕着琉璃瓦高墙行走。
绕了好一会儿，再过一弯，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大开的门，门边站着两个守门的门房。
在她出现的一瞬，两人身躯俱是不着痕迹一僵。
年长些的清咳一声，率先迎步上来，维持面色严肃，开口：“这位娘子，这里是太子府重地，闲杂人等不许擅近。”
郦兰心顿时一惊，连忙拿出那块林敬留下的令牌：“有劳您，我是来给人送东西的，这是令牌。”
门房接过那块整座太子府独一无二的令牌，象征性扫了一眼，立即佯惊，而后扬起笑：“诶哟，原来您是找人，这是内院的令牌啊，不知娘子要寻谁？小的马上帮您通传。”
郦兰心松了口气，缓声：“我来找内院亲卫林敬，不过，我也不大方便进去，不知您可否代劳，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他？”
说着，把包袱递过去。
门房先是忙不迭接过东西，而后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面前人已经歉笑一下，道了声多谢，转身离去。
…
午时，早朝毕，朱门大开，王驾归府。
寝殿重门缓开，被急召而来的姜四海速步入了殿内。
自门口小跑到里间书案前的长长一段路上，汗如雨下。
在瞧见书案后，侧撑着额颞，面无表情眄下的主子时，身一软，恭敬跪伏。
“殿下。”
这一回，不再有狂风暴雨般宣泄暴怒，一切漩涡山震全数掩在漆黑深海下，更加令人胆寒发竖。
宗懔捏着那几张书写娟秀小字的信纸，眸色幽深，神色却无半分多余波动。
掀唇，漠淡：“那秘香，到了继续可用的时候了么。”
姜四海：“回殿下，算着日子，郦夫人的身子已经恢复大好，那秘香，再用无妨。”
“去安排吧。”他道。
视线略过那信纸上列列小字，冷笑。
瞧来看去，她竟也只对那梦中人有些真情。
对苏冼文，避之不及，对林敬，视为亲弟，
对厉鬼，倒是放得开，坐晃淫-靡，任浇任舐。
既如此，他岂能不如她所盼。
他此刻真想看看，她刚与林敬斩断情义，入了夜，对上和林敬一模一样面容的欲色厉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是否唯有rou欲堕欢，才能把她从那层守寡守节的壳子里撬动，彻底挖出来。
……
春夜飔凉，斗帐香销。
屋里已经不再燃炭盆，细管钻进窗缝，烟红烟白绸缪缠绵，密灌深入房中。
闷生眉畔，汗漓鬓边，唇隙兰气轻舒。
她独个儿安卧于春衾之上，忽而，娇身扭展，纤指抓紧枕边，曲膝，软髀压挟薄被。
湿湖水润眠蛇钻春，倏悠悠醒来。
惊惶睁眼，嫣色难控染尽眉梢。
猛然回首，帐边山般黑影沉沉落下，一双泛赤玄眸狠睨锁她。
脸色顷刻间煞白至极，猛地半撑身起，泪珠溅荡。
尖叫着朝床榻深处匍行爬去。
然方寸之地，如何容身躲避，绸丝白缎掀堆，挣扎间雪酥映眼。
蛇钩钻食，多日未再体会过的可怖极le，须臾唇涎泪夜齐下，目仁颤翻。
丝水流遍liang回，抱身缩在角落处，如瀑乌发披身，剧烈瑟缩颤抖。
那鬼微伸舌，极快轻勾回唇边银丝，目锋无情、狠厉，一寸一寸刮过她。
她无遮无庇，她无捱无靠。
她泣哭着，怒骂着，哀求着，但很快又被抓着摊开所有。
这一回，厉鬼的艮抵来了，他要彻底逼疯她了。
郦兰心昏热至极，恐惧至极，他要顺着她的脉、她的肉、自下而上，钻进她的脑里，心里。
“不要——”泪水崩塌的一瞬，香褪神回。
视线触及的四周，虚迷幻彩尽散。

第六十九章 犀照天明
从前, 郦兰心曾在书上看到过有关犀照的异闻奇说。
传说，燃烧犀角后，有奇香, 以犀火照深水，可窥见另一世界, 用凡胎肉眼见到水下诸般怪物, 异状可怖。
泪水坠滑, 鼻尖依旧闻到诡异香麝, 然而，叫她难以自控的异热散去许多，目光之中，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幻壁彻底裂破。
帐外烛影摇晃，微暖明亮就是她的犀火, 此时此刻，真正的鬼怪终于现形。
瞳仁恍恍、愣愣，直望着上方，那张此刻泛着贲张薄红的俊美面容，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软壑之中，与她的融成一片。
四周不再有梦的虚幻堕彩，耳边的声音不再带着微微扭曲, 津贴的肤、肌、肉、液，全都真实无比。
人在极度的恐惧、崩溃、震惊之下，什么反应, 都做不出来。
恍如泰华嵩乔震动，霹雳交加，山石坠落，埋葬神思念想, 徒留因为战栗恶惶无法动弹的躯壳。
直到可怕的戾艮将要碾进的刺痛酸麻惊醒了她，视线聚回，急促喘息间，望着那人专注勾挖她软躯，因着极烈的亢奋与恶欲，他未曾发现她的梦醒。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何处生出来一股气力，倏地伸臂，紧紧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贴身而上，如同缠雄而交的雌蛇。
“求你……”她听见自己软声，“不要进来，至少，至少不要是今天……”
巅深极le被生生截断，他只闷吼着要将她按回原处。
动作的下一瞬，她手挟制了他的恶艮，又喂他殷菽作甜头。
紧接在他耳边，不断说着先前他逼她到将要发疯她才肯说出一二句的堕语。
青筋暴起的掌摁掐着各处雪腻，挺拔腰背忍无可忍，如山岳起伏。
顺着细腻虎口，腥气灌漓。
极致紧绷的几瞬，她贴着他的耳，幽幽柔柔。
他听见妇人销骨软语不断重复，搅昏他的识海。好多……好乖……还有么……都出来了么？
头脑只迷眩不久，而后立刻恢复烈奋，咬住她耳珠。
他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她想就这样让他今夜放过她。
她休想——
“……我可以让你进来，”她又抱紧了他，忽地泣低声，“但是，至少不要是这张脸，好么？”
“你不是会变化么，不要用这张脸了，好吗……？算我求你……”她偏首，流着泪。
倏地怔住，缓抬起首，半撑身，瞧见她哀凄泪容。
“为什么？”他微眯起眼，而后，冷笑，“先头这么多回，我用这张脸，你不是受用得很么。”
妇人的哭泣声更大了些，双手倏地捂住面容，泣哭半晌，抽噎破碎：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用他的脸来作弄我，你如愿了，我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了……”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已经让他伤心难过了，我已经对不起他了，至少在梦里，你不要再侮辱他……不要让我再梦里，还伤害他……”头侧过去，深埋在枕被里，闷闷哭泣。
话音嘶哑、模糊，可一字一句，他都听见了。
宗懔愣住了，良久，下颌紧绷一瞬，咬着牙：“侮辱他？他对你有心思，你不是都知道么，若换他来，只怕比我做得更过分吧。”
“说起来，”他复又压住她，沉戾，“你在心疼他？何须在此惺惺作态，你又不喜爱他，丁点也没有，不然，怎么会与他恩断义绝，嗯？”
纤指攥紧用以半蒙面的薄被，强抑住狂跳的心脏，她听见自己说：
“……我不是不喜爱他，可是，我与他，云泥之别，我如何配得上他……我，嫁过了人，年岁，还比他大这许多，他不过是，年轻一时兴起，才会对我……”
“你怎知他只是一时兴起？”猛地将她身扭转过来，对上了惊愕泪眼时，又立时压住了变化的面色。
俯首，不断吻舐她面颊，眉心、鼻尖、唇舌，黏腻低语：
“依我看，你真是傻得可怜，惯爱妄自菲薄……”
她闷吟着避他密绵缠吻：“不傻……”
“怎么不傻，你不仅傻，还不知道你自己傻，”他勾她的舌，来时的激烈暴戾顷刻间转换作缱绻温柔，
“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
后头的话，尽数淹没在黏音之中。
云散雨尽时，她一如往常，昏乱缩在榻的深处。
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地喃语。
太医院的药膏，清凉，细腻，有着奇效，触于肌肤，立时消融，还带有淡淡草花香。
郦兰心闭眼躺着，这是她第一回 ，闻到这许多个夜晚，都用在她身上的东西。
感受他为她上完药，为她穿上他亲手扯褪的软裙。
耳窍里，钻进他重新穿衣的细碎摩擦。
在之后，是他利落重理榻间狼藉混乱的声响。
最后的最后，他坐在帐幔边，俯身，深深吻她的唇。
郦兰心此刻无比庆幸，他够狠烈，够疯狂，即便不入进，他也能弄得她连微微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都难以颤动。
因而，她装得很好。
好到，他贴着她细细爱摹，都没发现，她的意识并未沉睡。
待门开启又闭阖的声音响起，郦兰心费尽气力，良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下榻跑出去，只是扯开了衣襟。
惹眼雪腻之上，星点未曾彻底消退的深红残痕。
没有来得及被毁灭的证据。
然而做完这一点动作，她已经控制不住眩晕的脑海。
松尽气力昏睡过去之前，她费力，将床上引枕丢塞到了床榻最下方。
…
春晨，鸟雀呼晴，百啭千声。
曦光破出天隙，钻透窗纱，映照躯影。
睫羽急促颤动，须臾，她睁开了眼睛。
倏然撑身而起，怔坐片刻，诡忆回旋脑海，脸色遽然煞白。
环望四周，一切如故，扯襟掀衣，半分青红残迹也无。
即便身下衾被，也是完好无损，不见丝毫秽渍。
深而慢地呼吸几回，她掀开帐幔，坐在床榻边。
弯下身。
天色已经大亮，屋里不燃烛火，也看得清明。
视线投去，扫深，最后落定。
榻下，深蓝叠绿的团花引枕静静躺着。
血液倒流，浑身猛然一瘫。
手控制不住颤抖捂在心口。
依旧弯着身，猛烈干呕起来。

第七十章 逃脱之路
花明柳媚时节, 窗外春光渐渐熹暖，然而郦兰心弯伏着身子，只觉得浑身恶寒, 极麻，极冷。
缓了不知多久, 才又有直起身的气力, 扶撑榻边, 双腿站起时发软打抖。
踉跄跌撞着, 先到右边，将只开了小缝的窗阖紧，然后才终于放了心，游魂一样软飘到桌边。
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壶嘴因为手不受控制发颤，叮叮磕磕在茶杯边缘，水流弯曲飞溅灌进杯里，只倒了半杯，迫不及待端起饮下。
而后再倒，再喝，泪水阻不住, 喝进去寒凉的，流出来滚烫的。
直到因为恐惧而幻觉震荡的脏腑逐渐归位，她指间一松, 茶杯跌在案面上，骨碌碌转停。
愣愣麻木着，慢慢伏在桌案上，缩弓了脊背。
这世上, 比见鬼更可怕的，是见到那鬼，害完了人，再慢悠悠，穿上你身边人的皮。
夜晚，吃你血肉，白日，再看你被他耍的团团转。
郦兰心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何表情了，她只恍惚觉得，心里破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冰冷的黑风穿进又出。
她甚至没有愤怒难过的力气，她甚至盼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比起发现真相，可耻的逃避至少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这些日子，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怖的笑话。
她在那个人面前堕落靡晃，在他蛇下喷chao，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引导着扭曲淫-乱，然而清醒时，她的痛苦，她的难堪，她的纠结、失落，悲伤……最后全都变成他愉悦的养料。
他把她从肉-体，到精神，都变成他的爱奴，供他品食。
最让她恐惧、让她自皮肉到骨髓缝里都生出极致的惊惧的，不是那个人的本来面目，竟可怕到了如此地步，
而是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兽心、阴狠恐怖的疯子，缠上了她。
无论是从这些日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来看，还是她自己的直觉，郦兰心无比确定——
他不可能放过她。
泪水逐渐止住，齿咬紧抿的唇，腥咸血味淡淡漫在口中，强催神智镇定。
事至此，最终还是那一个问题。
引颈就戮，还是搏命挣扎、奋起反击？
耳边，春鸟清啭脆鸣，振翅跳跃在枝间，带着勃勃生机。
郦兰心缓缓直起身，抹掉最后一点泪。
……反击，恐怕做不到。
她现在，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何身份地位了。
他能清空禁军高楼带她观赏烟火，能获赐贡酒贡膳，能驱使太子府医官、侍婢、小厮，能引得太子府大统领亲带重兵找寻他踪迹。
以上种种，都还能说是心腹的待遇。
可是，他竟然还能这些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房中，梨绵和醒儿毫无所觉，他给她用的那药，能让她似梦非梦，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迷药。
他还能派人监视她，从家里，监视到城外。
到底什么样的侍卫，得多大的重用，才有这样的本事？
思及此处，浑身悚立寒毛，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
反击大抵困难，但搏命逃脱，她却要试上一试。
不管他权力再大，终究只是太子家臣，皇帝还没死，太子还没登基，他就还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她不能就这样让他玩弄下去，她绝对不要和这样可怕的人一直纠缠。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她需要帮助，先查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有谁能真正辖制他，有的话，能否让她与之见上一面，阐述实情；又或者，查一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最好能叫他投鼠忌器，再也不能肆意妄为。
……她得去承宁伯府一趟。
承宁伯府。
想到这四个字，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大嫂庄宁鸳的面容，还有那日，她的切切叮嘱警告。
郦兰心鼻尖一酸，悔恨交加。
猛虎狞狼。
真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狞狼。
…
打定主意之后，郦兰心起身收拾了一番，穿戴好衣裙，数好发髻，推开屋门，以最快的速度进到盥室里，舀了最凉的井水，浸泡帕子，敷在脸上。
换了十来回巾帕，再照铜镜，确认满面红丝泪迹终于消散，方才松了口气。
此时再多虑也不为过，那人能悄无声息来去她们家宅，说不准，说不准现在，他就派了什么人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大白天这么想颇有些天方夜谭，可她觉得，草木皆兵好过心存侥幸。
至少在寻找到解脱的方法时，她面上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就是后头，那人夜里再来，她都还得和他缠颠。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谁知道，冲突真正爆发的时候，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
恼怒至极之下，把她和梨绵、醒儿打杀了泄愤也难保。
届时她们不会武的柔弱女子，如何拼得过这常年厮杀的武人，更何况，他还有许多帮手。
洗漱好之后，郦兰心出了盥室，转身径直走到两个丫头的房门口，拍响之后，过了半晌，里头才传来走动的声响。
梨绵打着哈欠，开门见着她，刚想叫“娘子”，郦兰心便先一步轻推她靠后，挤进了屋，反手阖紧房门。
梨绵瞌睡虫一下跑了个干净：“娘，娘子？”
郦兰心进了屋，先扫视了屋子一整圈，眼睛定在那半开的窗上，疾步走过去，抽掉撑窗的支窗杆，关上了窗户。
转回身，梨绵和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醒儿都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看她。
郦兰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近，用最低的气声：
“我问你们，在我清明前病了之前的一两个月里，你们是不是隔几日就会有一夜睡得特别安稳，就是，两个人都不起夜？”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神神秘秘地问这事儿，但还是老实思索起来。
“好像……好像是吧。”梨绵犹疑着说，然后又说，“不过我平时也不怎么起夜，醒儿也只是偶尔会。”
醒儿也点头，附和：“是啊，但是我记着，有好几回，睡得特别舒服，梦都没做，起来之后浑身软软的。”
“对了，昨天晚上就睡得挺好的。”小丫头眼睛还带着惺忪。
梨绵“诶”了一声：“还真是，昨天晚上就睡得很好，和先前那几回一样。”
郦兰心手攥着一紧，忙低声追问：“睡得特别熟、不做梦的那几次，是不是你们俩同时这样？”
这话问出来，梨绵和醒儿都愣了会儿，你看我我看你。
梨绵惊疑着，转过头看醒儿，小声：“醒儿，你昨个儿晚上，做梦了吗？”
醒儿眼睛瞪大：“没，没……”
对完消息，两个丫头都是神色发青，齐齐转头看发问的人。
深夜，梦境，加上发问人紧绷到让人有些害怕的语气，两个丫头俱是起了鸡皮疙瘩，一股诡异之感涌上来。
“娘子……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梨绵开始紧张起来。
一旁的醒儿也是惴惴不安。
见状，郦兰心没有强行扯谎掩饰，摇了摇头：“……没什么。”
随后紧盯着面露恓惶两个丫头，正色走过去，将她们揽聚起来，三人围成一个小圈，依旧用的气声：
“我刚刚问你们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谁也不能说，而且，也不能有丁点提及，就是晚上睡前在被窝里，也不许聊，把这事儿忘了，忘干净，知道吗？”
隔墙有耳，她现如今觉得，家里都处处是他人的耳朵。
万一梨绵和醒儿这里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先出了差错，那就不妙了。
这话一出来，梨绵和醒儿显然更加紧张，梨绵还想问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严肃紧绷的神色，还是闭了嘴，和醒儿一齐用力点头答应。
得到了保证，郦兰心心里也没有半分放松，又叮嘱道：
“待会儿我出门一趟，你们呆在家里，还是像先前那样，谁来都不要开门，尤其是林敬的人，明白吗？”
“……好。”不安应声。
…
用过早饭，郦兰心按了按写好藏在心口的信张，戴上帷帽，出了宅门。
她身上疲累，走得也不快，慢慢悠悠，先是朝保仁堂的方向过去。
磨蹭着走了许久，方才到那医馆里，接待她的还是上回那个伙计。
医馆又是冷清，而先前坐镇医馆的女医还是没回来。
郦兰心没说什么，只说身子虚乏，想再让大夫看看，女医不在没事，上回那位老大夫瞧得也不错，她再找那位老大夫就是了。
伙计则讪笑着赔罪：“夫人来得不巧，那位老大夫出诊去了，您事儿急吗，若是不急，暂请坐一坐，算着时辰，他老人家很快就回来了。”
“这样啊，”郦兰心缓叹了口气，似是失落，“那……那还是算了吧，我今日有急事，下回再过来。”
紧接又问那学徒伙计：“对了，请问上次卖的那清心茶还有吗？”
“那茶味道真是不错，比我们家先前去集市上买的滋味好多了，要是有的话，小哥儿给我拿些吧。不知道这茶是什么叶子，哪家茶坊的？”笑说。
“茶有，有！”学徒伙计忙不迭，从柜台下掏出两包茶叶，
“夫人也是会品茶的人啊，不过这茶是我们医馆自种自采的，旁的地方买不到的。”
学徒伙计赔着笑，宫里太医配的茶，外头哪家茶庄也买不到。
郦兰心轻轻“哦”了一声，表示明了，而后付了吊钱，拎上茶叶出了医馆。
走出保仁堂，又转了步，去了车坊，租了马车，朝城东集市的方向去。
熟悉的桥底，入眼缭乱的各样卦铺摊子。
她提着茶包，来回踱步，极尽不安之态，而后先后在三个卦摊前排队。
看了手相、面相、起了六爻卦，又批了八字，扔了签文。
折腾到了巳时中，方才离开。
但她并未回家，而是又坐上车，去了绣铺。
从后门进到店里，成老三刚送走几个熟客。
掀了帘子进到里间，见着她自然高兴：“娘子！您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按照往日的安排，郦兰心一般是再过两三天才会来巡铺子审账。
郦兰心没立刻说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快速把他拉到铺子最深处的小库房里。
关紧门后，放下手上东西，把那药包的麻绳解开。
纸包展开，茶叶的淡淡香气漫出一点，她又从一旁的放陈货的架子上拿了个空荷包。
动作自摊开的茶叶堆里捻分出一小部分，放入荷包里，收紧荷包带子，递给身边的成老三。
成老三不明什么意思，但也先接过。
郦兰心压低声：“老三，你帮我个忙，我记得前两年你和我说，刘九哥的小儿子，在福顺茶馆当学徒伙计，你拿着这茶叶，去刘九哥家，帮我问一问，这茶叶到底是什么叶子。”
刘九哥也是从前许渝帐下的老兵，和成老三常常走动，他们这群一齐战场上退下的老弟兄，时不时就要聚一聚的。
“娘子……？”成老三意识到事情严肃，紧了神色。
郦兰心气声细细叮嘱：“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趁着和刘九哥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问问，得了消息也不要来青萝巷告诉我，我会自己到绣铺来的。”
成老三目光精厉，闪动几下，立刻道：“娘子放心，我明白。刘九上回说了要请我酒，我还没喝上呢，我将他叫出来就是了。”
二话不说答应了事情，且他有分寸，面前娘子模样惴惴，但他不会深问，有些事，人不说，是因为不好说。
郦兰心点点头，而后又将茶包收好，从绣架上拿了一副她先前绣好、但还没卖出去的绣品。
铺子的后门重新打开。
成老三亲送人出来，临走前，两人站在巷道里说话。
“娘子，东西有些沉，我帮您拎到车坊吧。”成老三担忧。
郦兰心笑着拒了：“不用，我一人拿得动。”
而后又苦笑着叮嘱：“老三，你记着帮我打听那出马仙的消息，我家里最近实在不太平，还是得多找些人来看看。”
成老三：“娘子放心吧，我留意着呢。”
郦兰心颔首，提着封了绣品的木盒，又租了马车，一路奔到承宁伯府。
下了马车，沿记忆中路线走到伯府角门处，守门的门房却不是先前见过她的那个，看见她，眉头皱起。
郦兰心忙道：“劳烦，我是许家二房的，你家二姑奶奶的妯娌，姓郦，前来谒见伯夫人，望通传一声。清明时多谢伯夫人带我进玄清观里，此番过来，是来道谢的。”
她说的详细且真实，报上身份后，门房一拍脑袋，说了句“您等等”，片刻后，又拉来了个小厮。
郦兰心打眼一看，正是上次她来找庄宁鸳时给她通传的门房。
两相一对上，郦兰心顺利进了伯府大门，只不过，也还得先在外院等着。
直到外院的下人跑去主院请示之后，方才有内院婆子过来，恭敬请她入内：“娘子这边请，我们老夫人现下正在花厅里。”
郦兰心先前来承宁伯府，只去过庄宁鸳的院子，未曾到内院其他地方。
现下跟着婆子一路深入，眼前所见又比之前锦绣精美许多，廊腰缦回，处处精奢，望去又丝毫没有铜臭之感，阆苑琼楼，此时春色满园。
行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内院主院。
引路的婆子退下，换了主院承宁伯夫人身边伺候的女使，笑着迎她一路去往花厅。
“娘子来得巧，老夫人方才还说，今日得了新茶，要分给小辈们尝尝呢。”
郦兰心也笑，强行抑着紧张，手攥紧了装绣品的木盒。
走过曲廊，越接近花厅，两侧站着的婢女婆子便也越多，不远遥见歇山顶、镂雕窗，翘飞檐，须臾入了厅门，内里壁梁浮画栩栩如生，清重楠木香气扑面而来。
老妇人雍容温雅，坐在主座上，见她来了，赶紧招招手：“兰心来了，过来坐。”
庄宁鸳临离京城之前，特地跪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对独身在京的妯娌好生照顾。
说这个弟妹心地纯善，明明可以独善其身，还为了福哥儿四处奔走，半分回报也不要，如此心肠，不得不让人感念。
只是最大的好处也是最要命的坏处，为人至诚，便容易引来祸患，庄宁鸳怀疑弟妹身边有不轨之人，所以求父母，若是弟妹真遇上什么祸事，请父母尽力帮她一把。
事实上，在今日下人来通传，郦兰心登门时，承宁伯夫人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这份预感，在郦兰心走近，她清晰瞧见她脸上难掩紧张的勉强笑容时，落地成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拉着她坐到一边，而后对身边婆子淡声：“都下去吧，我同郦娘说些话。”
那婆子是多年心腹，收到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人出去，关紧了花厅门窗，到了外头，立刻着人看紧四周。
见到这阵势，郦兰心再回过头，看着老妇人略微凝重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懂。
鼻尖泛酸，什么也顾不上，起身几步到座前，跪下：“求老夫人救我！”
承宁伯夫人大惊，忙扶她：“好孩子，有什么起来说……”
郦兰心猛地摇头，泪水坠落，就这么跪着，再磕了一次头，泣声：
“老夫人见谅，我实在是没旁的办法了，思来想去，只能来求您相助。”
承宁伯夫人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焦急：“究竟是什么事，可是有歹人要害你？”
郦兰心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脑袋低着，眼珠颤动几下。
而后，飞快摇头：“不，不是歹人，是，是这些日，梦中有鬼魂缠我不肯离去，我，我来求老夫人做主，为我寻高僧道长，降服那梦鬼。”
这下，换承宁伯夫人呆愣住了：“梦，梦鬼……？”
正不可置信时，身前跪地的人忽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是和她对视，而是偏首，直勾勾看着座旁。
承宁伯夫人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是面前人拎进来的木盒。
眼中立时微闪。
郦兰心盯着木盒，口中接着哭泣：“求老夫人帮帮晚辈，那鬼实在厉害，这两月缠得我不能脱身，我先前寻了民间道姑被骗去钱财，那鬼道行高深，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相帮。”
“晚辈没有什么能奉送给您的物件，唯拙作绣品还算勉强拿得出来，老夫人，请您救救晚辈吧！”说罢，又俯拜下来。
承宁伯夫人看那绣盒数息，微眯起眼，而后神色恢复如常，将跪地的人缓扶起来：
“你这孩子，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就这点小事，你别怕，我家和玄清观观主相交多年，寻个降鬼的高人来还不容易么。”
说着，拍拍她手，微笑着缓点头。
郦兰心一瞬之间便明白，眼前的老妇人听懂了她的真意。
今日惊惧悲伤在确认能够得到帮助的时候化作酸胀哭泣冲动。
抽泣着点头：“多谢……多谢老夫人。”
…
花厅的门开了又闭，女使们半扶着那化成泪人的年轻妇人出了门，预备带她清理一番后送出伯府。
承宁伯夫人收回目送的眼，将身旁小几上放着的木盒打开。
用木框装着的绣品之下，压着一封信。
慢将抽出，而后撕了外封，展开数张薄纸。
越往下看，眉皱得越深，最后惊怒无比。
【……晚辈蠢钝，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贼人名林敬，乃太子心腹，太子府亲卫，东宫大统领何诚义弟，此人手眼通天，处处安插眼线监视，我已落入其密网筚笼之中，无力自救，两月以来，此贼数次深夜入我家宅，暗下秘药，淫-辱于我……】
【唯盼伯爷、老夫人能查清此贼身份生平，为晚辈寻得解脱之法，此贼人面兽心，手段奇诡，万望当心，若能驱退贼人，得保清白性命，逃出生天，晚辈愿结草衔环，以报伯爷、夫人大恩。】

第七十一章 如梦初醒
临近暮春, 芳事阑珊之意渐露，九重宫阙朱门大开，卫府旅贲清道护驾, 骏马驰如流电，所过处风啸尘扬, 掀飘无数御柳飞絮。
王驾疾过, 宫门外下朝归家的文武各部官员俱恭敬行礼而送。
这些日的早朝, 龙椅都是空置的, 御座左侧，太子临朝履监国之职。
顺安帝年岁已高，毒病交摧，龙体绝撑不到今年秋冬了，至多入夏。
如今的东宫太子, 手握重兵，且名正言顺，若皇帝一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局面势必云涌诡变，百官诸府或翘首跂踵，或战战兢兢, 尘埃落定前，俱是临深履薄，不敢分毫有失。
侍人们敬奉茶, 而后捧换下的朝服鱼贯退出，书房大门闭阖。
暗卫垂首静立，待主子正坐楠椅后，恭敬捧上密信。
宗懔缓端起茶盏, 浅饮后，方才不紧不慢拿起密报，展开。
起先，狭眸微眯，轻哂，而后，阅到“出承宁伯府主院花厅时，泪哭不止”，郁怒一闪而过。
“她去承宁伯府做了什么？”冷声。
暗卫面色稳当：“启禀殿下，据承宁伯府钉子来报，夫人提着自作绣品前往承宁伯府，但夫人在花厅内与承宁伯夫人相谈时屏退众人，不曾探查清楚，但今日，承宁伯夫人派了家中女使前往玄清观，打探鬼神之事。”
宗懔垂下眼，目光定在密报之上“求签、看相、问卦三回”、“叮嘱绣铺掌柜寻出马仙相助”等字，冷笑一声。
……胆子还是这样小，小得可怜。
又可怜，又傻得要命。
指腹捻着薄纸边缘，缓慢捺挲，像是那一夜抹她柔软面上的泪水。
心中不知何处软地，泛暖泛酸，无奈又刺疼。
她如果能自傲一些，能自私一些，他们之间的良缘早成，何至于白白折腾绝情心碎一场。
但，这却也不能怪她。
说到底，都是那许家，压了她许多年，叫她不得不小心翼翼，逼着她收敛自卑。
不过，不打紧，往后，他自会慢慢惯她养大胆子，最好多娇纵些，多放肆些，也免得他看着她畏这惧那，心中忧恼恨闷。
“后头这些日子盯紧点，别临了了，出什么差错。”沉声吩咐。
最迟秋前，他便会接她入宫的。
只剩最后两三月，宫里朝外不安定，他此时接她过来，只怕叫某些蠹虫盯上她。
再有一点……既然她与那承宁伯府有些亲近，他思索着，不如为她造个庄氏远房孤女的身份，从承宁伯府出嫁。
那承宁伯庄序是个识时务的，闻知此事，必定乐意至极，千恩万谢。
暗卫领命退下，出书房门时，与将要通禀入内的姜胡宝撞了个对面，被后者一把拦住。
“殿下……今日心情如何？”小心翼翼谄笑。
暗卫冷冷瞥过去，原先青萝巷那边的事，这个小姜总管是切身参与的，但如今，殿下令谕，此间事已经全部移交到大总管姜四海手上。
但，姜胡宝虽遭冷落，又还是复起得脸的姜四海的宝贝干儿。
沉默两息，只轻点了头，而后侧身疾步离去。
姜胡宝鬼精惯了，一见他这反应，立马明了，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跨进门槛前，不知第几次叹息，怪道古往今来，真正会钻营的人都最先从上头的后宅下功夫、寻门道。
那位郦夫人如今正是殿下心爱，人在府外，却能左右他们东宫里的晴雨云阴，往后必得万般讨好才成。
……
谷雨后的第二天，青萝巷的宅门被敲响。
门打开，檐下，承宁伯夫人的贴身女使静站着。
郦兰心见着她面，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引她入花厅的女使，喜色染眸：“是老夫人有信？快请进来。”
那女使点了头，立刻进了门。
门方一闭，神色立时严肃，从袖里拿出一封薄信，直递给郦兰心，而后偏首朝一旁的梨绵和醒儿快速扫了一眼。
郦兰心立时明了，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
待她们离得远了，郦兰心捏紧了薄信，低声：“劳姑娘前来，不知老夫人是否还有旁的话要交代？”
女使果然颔首，将声音压至最低：“老夫人已经着人为娘子去寻游方高僧，还替娘子问过玄清观主降鬼之事，将观主所说都记下在信中。”
“观主说，娘子此番梦魇，端从娘子所说来看，梦中厉鬼道行极深，但他毕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必须先询问娘子梦中具体所见。”
"老夫人特意要奴婢过来，叫娘子千万不要惊慌，看了信后，仔细回想，不要有丝毫错漏，娘子想清楚之后，再到伯府来，老夫人好引荐娘子与观主详谈。"压重了语气。
说到最后几句时，郦兰心的手猛然攥紧，眼瞳也随之微微缩起。
一股强烈的、极度不妙的恶冷之感溃冒而出。
浑身寒毛不受控制地竖起。
最终，喉中迸出哑低声音：“……好，劳烦替我，多谢老夫人。”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娘子留步。”女使点了点头，深望她最后一眼，推门出了宅子。
郦兰心在原地木怔片刻，而后快速关了宅门，将门闩插好。
回身，疾步朝寝屋走去，梨绵和醒儿对视一眼，默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砰地关紧屋门，捏着手上薄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气喘着来回在屋里踱步，焦、惧、恐、怕，最后向左侧快步过去，推开了供奉许渝牌位的里间小门。
香火烟气沉熏，洗尽积昏，净去浮虑。
郦兰心闭了闭眼，站在供桌之前，手渐渐稳定，缓撕开了外封。
薄纸展开，其上寥寥几句。
【已探得，东宫大统领何诚并无义弟，太子府内，无林敬此人。】
指尖抖颤，信纸坠飘砸地，无声无息，却如山冢崒崩，魂飞汤火，身堕泥犁。
骨肉仿佛都彻底冻染尸僵，眼前恍惚天地倒悬，想要挪步，腿膝不知何时全然颓软，身躯猛地撞靠在一旁壁上。
缓缓，跌坐。
……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梦里的厉鬼是假的。
现实的林敬，也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落进了这场精心谋划的阴怖骗局？
是从最开始吗？
从他负伤翻进墙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骗局了？
曲起双腿，抱紧了膝，埋首时，眼泪都恐惧到难以流出，只牙关不断打战。
身上极冷，极寒。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
她和他无冤无仇，她深居简出，她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子府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手揪扯着裙摆，光影缝隙间，目光又触及地上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纸。
仿佛被烫着，倏然又抽回眼。
窗外日晖移动，光影明暗间，混乱的脑海钻出最深最深的疑问——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叫林敬，
可他确凿无疑，是太子府的人。
他到底是谁？
极度的惊恐之下，头脑拔丝扯线的速度竟然出奇地快，时间不断倒向从前，记忆片影迅速闪过、停留、再闪过、再停留。
某一个瞬间，猛地抽气。
下一刻，手脚并用俯身向前，将地上那张信纸抓在手上，爬起身，把东西抛进香炉，燃起火折子，点烧。
看着那信彻底焚尽后，快步出了里间，坐在镜前整理容发，从衣柜翻出长帷帽，穿戴齐整，出了屋子。
“娘子？”梨绵惊呼一声。
“我去绣铺一趟，今个儿要查账了。”郦兰心稳住语调不要变化，“你们看家，我很快回来。”
…
郦兰心没有租车马，而是自己从青萝巷走去绣铺。
她不想坐车，走在路上，头顶阳光照下来，足下踩着尘土地面，身边行人来回杂声交织，能驱散一些她身上的冰寒。
走到绣铺后门时，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僵硬飘忽。
此时绣铺里没客人，绣娘和衣匠们都归家休憩用午饭了，成老三刚拿出清早从家里带出来的烙饼，一抬头，见着后门幽幽晃晃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娘子？！”成老三放下东西，赶紧迎过去，“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过午膳不曾？”
郦兰心手微抖着解开帷帽，露出惨白至极的面容。
成老三登时大惊失色，正要张口惊呼什么，立刻瞧见眼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上回一样，示意他跟着她进库房里。
进到库房里头，郦兰心深吸了气，虚声：“老三，先前……”
成老三以为她是要问茶叶的事，不等她说完，已然露出个讪笑：
“娘子，我老三对不住您，我拿着茶叶去找刘九了，也拿给他那小儿子看过了，但那小子功夫不到家，认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就说什么，您那茶肯定是千金难买的好茶，但是他实在没见过，让我来问问您，肯不肯拿去给他们茶馆东家看看，说不准能认出来。”
郦兰心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要问这个。”
来之前，她已经料到或许会是这个结果了，并不意外。
她来，是要问另一桩事，一桩因为她的蠢钝而被忽略过去的事。
成老三愣了：“啊？那，那您要问什么？”
“老三，”她抬眼，眉心紧蹙难展，声线都有些不稳，“我问你，先前，你去太子府送绣品回来，你说，你进去太子府之后，没拿我给你的令牌出来前，带你进去的门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成老三睁圆了眼，眼珠左右转转，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郦兰心掩在袖下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老三，你把当时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越仔细越好，包括你见到的人说的话，表情，语气，能记起来的，都说清楚。”
看着面前人青白脸色，成老三咽了咽口水，用最快的速度思索起来，而后开始凭着记忆慢慢描述：
“……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在小门外边停了马车，当时，当时正有旁的送东西的板车堵在门那里，我下了车靠近门边，便立刻有个门房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脸色口气不大好，但您知道，宰相家奴还七品官呢，太子府的人嘛，自然傲气，然后，我就拿出了契纸，给那门房验过后，他就放我进去了。”
“我拿着绣品和您给的包袱，跟着那个门房到了查验物件的屋子，我忘了先亮您给的令牌，直接说，包袱是要送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的，等正主来了再验比较好，然后，那个门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发癫发疯了一样，说什么，府里侍卫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
话入耳中，郦兰心骨寒毛竖，唇隙间骤然泛起血气腥咸。
成老三紧接着继续说下去：“他又问我，到底找谁！然后我就说，不可能啊，我们东家说的，就是给小林大人的，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您给了我令牌，我赶忙把令牌拿出来，给他一瞧，您不知道那人当时脸色变得有多快，像是刮风似的！”
“然后他就让我等一等，拿着令牌就跑出屋子了，等到一回来，嗬！他竟然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有身份的公公回来了，领头的那个年轻公公特别客气，说他是小林大人的熟识，是太子府采买司的新管事，原先跟我们起契的采买婆子调走了，我们的单子归他来管，小林大人不在府里，他就过来帮他拿东西，顺便验收我们的绣品……”
“等等，”郦兰心开口，惊疑，“……我问你，当时这个公公，验收我们绣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查验针步、或者是否洇色之类的？”
成老三也是一个激灵，睁着眼，摇头：“没，没！他就戴上手衣，在那儿摸框子，也没说拿起来看看，只夸您绣得好，两三下就让人带着我去账房领钱了。”
郦兰心颓然惨淡闭了眼。
……又是，假的。
什么采买司的新管事，什么小林大人的熟识，都是假的。
和当时她进了太子府里，两次服侍过她的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样，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想起圆脸婢女，忽地，一间奢丽的厢房猝不及防晃回记忆里。
她第一回 ，在那当时还是晋王府的宅邸，进到的那间据说是女官们所居的厢房。
在里头，她闻着香，昏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后，她做了一场……
霎然脸白过纸，冷汗淋漓。
是了，确定了，绝对就是这样了——
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从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个瞬间开始，她就已经落进了他的槛阱之中。
成老三看着眼前从面色到姿态都散发出沉重惊恐气息的妇人，心焦如焚：“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出了什么事了？和，和太子府有关吗？”惊疑。
郦兰心却疯狂摇头，猛地抬首，紧盯着他：“老三，你记着，今日，我就是来查账，我什么事，都没有问过你，记住了吗？”
成老三彻底呆住了，下意识僵硬点头。
“我先回去了，你忙吧，茶叶的事，也不要再查了，千万不要。”再也顾不上许多，快速抛下话，郦兰心侧身避过他，出了库房。
出来之后要抓起帷帽，手一抖，物什掉在地上，又立刻捡起，飞快戴好，疾步出了后门。
脚步半点停不下来，她走得飞快，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
她走出了集市，漫无目的在城里游走，很快，气力散了大半，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拖着疲软的双腿，一点一点，朝家的方向挪去。
直到这个时候，身体的战栗因为疲惫减弱，脑海才恢复思考的能力。
郦兰心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一件事的发生，必定有许多件事在过去进行推动。
所以，那个人和她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交集。
否则，他不可能费尽心思，来谋求她的身子。
他一定见过她，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找出他与她之间的因，或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喘息着，郦兰心转入一条巷道，扶着石壁，缓慢行走，遥遥地，能瞧见家门了。
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她招惹到这么一个人？
他是太子府的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如今的太子是去年春夏才入的京城，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是兵乱未止的秋夜，兵乱起前，她就已经闭门不出了。
所以，他们的最初交集，应当就是诸王入京到兵乱祸起中间的几个月。
而那段时间，她和彼时还是晋王府的太子府之间，最大的交集，就只是王府婆子来订绣品，但是这件事，她根本没有直接出面过。
那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场合，能见到王府的人……
忽地，倏顿住身。
惊电闪回间，似有长针直直刺入脑中，通了穴脉。
行宫大宴。
是行宫大宴。
身体猛然寒战，眩晕间，无数纷乱色彩意象自脑海深处喷涌而出。
小桥、流水、落花、曲桥、拭去热意的纱帕、不经意间的回眸、高树深影之下……
一道高大英魁、朱袍金带，瞧不清面容的身影。
惊惧颤抖、猛然抽气，像是要把魂魄一并吸吐的长息，脚下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一层皮拨开，血肉尽显。
而后，更多的针扎刺过来。
“……娘子，我总觉得，那个何大统领，像是在哪见过，眼熟……”
“那天，我看见那个何统领，可紧张他了……”
“……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
“……”
毛骨悚然、骨髓极寒间，魂消魄散。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她为什么也觉得那个来接人的何大统领眼熟了。
她见过他，她见过他——
他就是当时她从林园僻静处跑出来时，迎面撞上的那个侍卫！
而醒儿说，觉得他们侧站着的时候，很眼熟。
十有八九，是因为那场马球会。
当时的马球会上，来了三位亲王，路过之处，各府官眷奴仆都要行礼。
从她们行礼的人视角看过去，路过的亲王队伍，就是侧着的。
醒儿，礼数不全，天性好动，好奇心一向重，就是在家里，她和梨绵独自说两句话，小丫头都要探头过来听。
悄悄偷看从席前经过的亲王队伍，极有可能，而那场马球会是醒儿唯一一次和亲王府之人有过近距离交集的场合。
何诚，是东宫大统领，彼时，是晋王府大统领。
能让他随侍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林敬”就是——
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家门前。
躯体失魂般一点点挪上阶，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宅门忽地打开。
梨绵探出身时一下瞧见她，吓了一大跳：“娘子！”
然而她的呼唤像是石头落尽大海，面前的人没半点回应，径直要入宅门。
可要跨越门槛时毫无所觉，猛地绊了一下，直直跌下来。
“娘子！！”梨绵大惊失色，万幸动作迅速，一把接住她，人才没直接摔到地上，“娘子，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完了。”须臾，被半抱着的人出了声。
低低，细细的喃语。
“什么？娘子你说什么？”焦急。
郦兰心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帷帽下，直直睁着眼，流淌惊惧的泪。
她完了。

第七十二章 唯有一路
在宅门跌的那一跤万幸扶的及时, 郦兰心未曾受什么伤，只是脚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一时难以行走。
梨绵急叫来醒儿, 两个丫头一齐将她从门口扶进了家里，褪去她鞋袜, 拿来治筋骨损伤的药油来给她抹按上。
然身病可治, 心病无医。
等丫头们终于弄好了脚踝上的事, 一抬头, 见到的却是一张惨白无神的脸，似是魂飘九霄之外，心绪全然焚为死灰。
“……娘子？”骇得呼吸都弱了几分，梨绵小心翼翼轻唤她。
醒儿也贴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 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声叫着：“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呀……”
如同日晖凝成两根细细的暖线，缓缓将她从幽黑泥沼里一点点引扯出来。
渐回了神智，望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张惊慌无靠、哀切忧盼的面容，五脏六腑都搅碎成残。
猛地直起身, 将她们一并揽住，紧抱。
“娘，娘子？”不知所措。
郦兰心没有说话, 深缓吐息中带着微微颤抖，闭紧眼。
……她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再过回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若她的猜测无错，那么这座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无她容身之所。
而仅有的能帮助她的人，也是那人的臣子。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此纲常大理也。生死尚且随君父之命，何况其他？
承宁伯府、大嫂，帮不了她。
她如今可以对承宁伯府隐瞒那人的身份，求他们现在就出手，趁着那人尚未登基之前，助她逃脱，可那样做，一旦事情败露，她的下场尚且不论，帮助她的好人决计也要被迁怒。
她依旧不愿作那任人玩弄磋磨的禁-脔，她也不想死，但这是她自己命里招惹的祸事，就不牵连旁人了。
恍惚哀恹之中，发现竟只有一条路可走——
出家，抑或入道。
那人纵然荒唐，但为帝者怎会无傲气，暗夺臣子孀妻已是为不可为，再如何色欲熏心，强占庵中比丘尼，足够他在史书上被狠狠记上一笔。
如若他恼羞成怒，气恨无比，也只冲着她一人来。
深山偏地，总有香火寥寥，破旧几近无人承继的庵院，若是没有，她自行寻一地独守青灯古佛便是。
且那人贪图的不过是她这身皮肉，这副相貌。
她落发为尼，苦修磨身，届时，对着后宫佳丽三千，她不信他还看得上她这么个年长又没了美貌姿容的尼姑。
时光会磨平一切，用不了几年的，到了那人厌弃直至遗忘的那一天，她就能再回俗世了。
再过回她最想要的，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
只是，她还得安排好她的牵挂，她的梨绵，她的醒儿，她的家，还有她的绣铺。
她会给梨绵、醒儿留银钱，留铺面红契，留一封求助信。
绣铺就交给她们了，梨绵和醒儿都早脱了奴籍，是良民百姓，且梨绵是读过书的，醒儿也启蒙了，又有成老三在，撑起来铺子不成问题。
若是实在经营不了，她们拿着求助的信，去清亭投奔大嫂也成，只是到了别的地界，难免要更加勤勤恳恳一些，不能坐吃山空。
也说不准，等她回来的时候，两个丫头都立了门户了。
思及此处，泪水又止不住滑下。
她必须走得快，走得无声无息，只有她走时谁也不知，将来那人真要清算，才是她一个人的罪。
有什么怒气，都冲她来好了。
她在街市上经营多年，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知道有一批人，叫引贩，贿赂官府通了门路，暗中倒卖空白路引。
她得想法子，避开那人的眼线，弄到一份路引，越快越好。
……
今日天晴风静，射堂内亲兵禁卫均着铠甲，开弓出箭，大兴试比。
观战高台之上，悬置十数把名匠作制良弓，以作赢家彩头。
何诚在台上左席，翘首望着比斗正酣的局面，观至精彩处，抚掌大喝，而后端起案上烈醑，痛饮一樽。
兴躁奋烈之时，偏首往正席上，双眼铮亮，刚开口：“殿下——”
余光忽地瞥到一道飞登上台身影，声音猛地止住。
暗卫疾步而来，行礼过后，站在主座旁俯身近耳，低低密言。
何诚亲眼见着，只须臾，本疏朗微笑的主子，瞬间面色凝沉，眉心拧压。
暗暗呲牙，闷忿收回眼。
他都用不着猜，定是那寡妇院子又出事儿了。
这局最后的胜负，估计也只能他自己看了。
果不其然，暗卫密语完直起身的时候，主座上的人也利落站起，挥袖离席。
何诚紧跟着起身行礼恭送，而后慢悠悠又再坐回去，撇了撇嘴，倒酒再饮一杯。
射堂观台不远便有亭台，此时周遭守卫奴仆均退散开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猛然回身，目锋阴戾，“她何时生的病？先前为何不报她身子不适？病得身子虚弱，走路都伤了腿脚，你们才发现？！”
暗卫不敢耽慢隐瞒：“臣等绝不敢隐瞒夫人病情，实是事发突然，今日承宁伯府女使登门，不知与夫人谈了什么，不过，女使登门的前一天，承宁伯夫人和玄清观主见过一面，此番派女使前去青萝巷，应当是先前夫人所求寻高僧之事有了结果。”
“然后呢？”狭眸微眯。
暗卫：“夫人送别那伯府女使后没多久，立时戴了帷帽出门，一路去了绣铺，到时，绣铺之中只有掌柜成老三一人，夫人与其在铺子中交谈许久，我们的人扮作客人进去，柜台前无人，外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夫人似乎和那成老三进了铺子深处谈话。”
肃声：“从绣铺出来之后，夫人不知为何，在城内游荡。等回到了青萝巷，夫人的大丫鬟正巧开门，还叫了夫人一声，但夫人却没有回答，要跨过门槛的时候竟不曾抬脚，直接倒下去，幸好那丫鬟接住了夫人，才没酿成大祸。”
话音落定，宗懔目中微闪几瞬，掀唇：“她从绣铺出来之后，在城里游荡？”
暗卫：“是。”
“游荡时什么模样？”
“夫人……先是疾步快走，而后没了气力，又扶着壁慢走，瞧着身子十分虚弱，临近家门的时候，扶着墙壁都还险些摔了一跤。”
宗懔拧眉：“扶着墙摔了一跤，进家门时，又摔了一跤？”
暗卫点头：“是，夫人像是因着身子不爽，心不在焉。”
亭内沉寂半晌。
“……前几日，她先去保仁堂，又去求仙问卦，再去绣铺，要请出马仙，最后又去承宁伯府，求寻高人。”宗懔缓背过身去，食指指侧慢慢压挲着扳指侧边，重复那夜后的第二日，她的踪迹。
暗卫抬眼：“殿下？”
“可是有何处不对？”
宗懔眉弓处隐覆阴霾，沉沉幽声：“……确实，不对，”
他是知道她的，她最是谨小慎微。
比起胆小，谨慎才是她性情本质的更深层。
纵然她以为再遇厉鬼，惊慌失措，可是，她做的毕竟是难言于人前的色欲之梦，以她以往的心性，真会为了此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外求助么？
她在那卦摊聚集之地被骗过钱财，被假道姑愚弄过，如今又去，还问了三个卦摊。
她往日用钱俭省，此番却顶着再被骗的风险，花三份银子，问同一件事，实是反常。
问完了卦，又去绣铺里，让她手底下那个掌柜，找什么出马仙，那成老三虽然是她熟人，可毕竟是外男，她当初请人降鬼都请的女卦姑，会把如此难以启齿的阴私事，向外男吐露苗头吗？
再说她去承宁伯府，既已让成老三寻出马仙，又何必再去伯府求寻高人?岂非重复做功？
那承宁伯府是她大嫂娘家，她本身与伯府的交情并不深厚，而她是最不喜欠人情的，这一点他无比清楚。
且承宁伯府素有名望，若肯帮她，所寻来的高人定然是极有本事，非寻常民间道士可比。
她既打定主意要求访高人，按常理，她应当先去伯府求救，若是伯府不允，方才退而求其次，找民间出马仙，可她偏反其道而行之。
……不对。
一点苗芽初露，旋即抽出根系，终于反应过来。
“去查，仔细查。”他阴沉了脸色，“查那成老三近日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承宁伯府，这些日，有没有暗中查探什么事。”
“臣遵命。”

第七十三章 白日见鬼
刑室的地面冰寒坚硬, 被猛然按跪下来的一瞬，膝骨震痛，心崩胆颤。
蒙眼黑布和堵口的枷一并被撤去, 只双手还被反绑在后，跪地不敢丝毫动弹。
“饶……饶命啊！”眼睛尚未睁开, 嘴巴已经开始疯狂求饶, 须臾视物能力恢复后, 瞧清身处何处之时, 更是汗泪齐流，
“好汉！不，官爷，官爷饶命啊！我，小的没犯过什么罪啊！小的是良民！”
顾不上其他, 一时间只能凭着本能嚎叫拼命解释。
虽然烛火昏暗，却瞧得清楚满壁的百十种刑具、森森而立的吊架、周围冰冷持刀漠然盯着他的武卫。
王福顺简直要魂飞魄散，更觉冤枉无比，他也没招谁惹谁，即便是偶尔城内有些官差来赊账，他都好气接受，从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今日他本像往常一样, 在自家茶馆里头守着经营，结果午时出门想买只烧鸡打个牙祭的功夫，光天化日下被麻绳一捆, 打晕过去，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来！
他昏过去前还在想，京城什么时候有如此大胆的匪徒, 朗朗乾坤，敢在皇城根下直接绑架良民百姓，如今睁眼一瞧，面前这群大汉哪里是什么匪徒，光瞧他们身上衣袍，便可知是官门中人。
更别提那一把把精刀，民间不许私藏甲胄兵器，他现在定然是被抓到哪处衙门刑狱里了！
生怕被用上不远处哪些泛着血气寒光的刑具，惊恐惨叫：“官爷！各位官爷明察啊，小的真的——”
“你就是王福顺，福顺茶馆的东家。”头顶降下一道略寒沉声，直接打断了他。
王福顺努力仰头，见对面宽椅上落坐一人，背着光，半点瞧不清面容。
但四周持刀精卫都站着，唯这人坐着，用屁股想也知道定然是做主之人了。
“是是！”连忙点头，“官爷，您既然知道小的名姓，应当也知道小的真没犯过什么事儿啊！”
暗卫副统领冷视下头颤儿哆嗦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你没犯事，你手下徒弟呢？”
王福顺哭声一滞，旋即大惊：“我……我手下，徒弟？”
“数日前，你同友人聚宴，提到你茶馆内有一徒弟，叫刘小禄，说他寻摸到了一种见都没见过的好茶，虽然只有一丁点，但还是拿来孝敬你这个师父了，有无此事？”
话音落下时，王福顺已然浑身僵硬，口干舌涩，心中大惧大悔。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今日之祸，必定和那刘小禄有关。
刘小禄是他茶馆里头学徒伙计之一，十五六岁的年纪，做学徒已经有三四年了，本事不多，但嘴甜会来事儿。
前些日，刘小禄神神秘秘地过来，说家里有个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一种不知名的好茶叶，想知道来源，便拿来让他辨认一番，可他道行浅，认不出来是哪里的叶子，但闻观那茶叶气味品相都太好，就私心悄悄留了一点，用来孝敬师父。
说是留了一点，还真就是一点，刘小禄把偷拿的那一丁点茶叶倒进盏里，只泡得出半杯。
但就那半杯的滋味，尝过之后，让王福顺高兴得点头答应了刘小禄要在众多学徒里第一个学习分茶技艺的请求。
王福顺开茶馆，自然阅茶无数，认得出那茶里的叶子并不是独一种，而是调配过的药茶，至于叶子的由来，他却也不知晓了，但他很肯定，那茶的品质，即便是贡入宫里，也尽够。
喝到这样的好东西，还是下头徒弟孝敬的，王福顺便像往常一样和同样爱茶的友人吹嘘了一番，万没想到，祸从口出。
他怎么敢喝那茶的？刘小禄家里就只是混个温饱，刘小禄的爹刘阿九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残兵，能有什么体面熟人，弄得到那样价钱不菲的茶叶？
那茶大抵是刘小禄从哪处达官贵人家里偷来的！
他喝了贼茶，现在不是贼也成贼了，他收的什么杀千刀的徒弟！
不敢有半点隐瞒，将前几日来龙去脉还有刘小禄孝敬他茶时说过的话和盘托出，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哭嚎：
“官爷！官爷我真的不知道那茶哪儿来的啊，茶都是刘小禄偷的，和我没关系，真的！官爷你要抓就抓他去，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冤有头债有主啊——”
暗卫副统领听完后，心下确定了，而后冷斥：“闭嘴。”
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王福顺吓得猛地一抽气，收声打出个闷嗝。
“你听着，”暗卫副统领肃声，“待会儿就放你回去，但是，今天的事，你不许有半点泄露，往日如何对待你的徒弟，今后也不准变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王福顺愣住：“官，官爷……？”
“让你做什么，就照做，否则，你一家老小的命——”
“是是！小的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
身后狼藉由手下人处理，暗卫副统领从刑室出来后，一路直奔主院书房。
通禀过后进了门，深入里处，方见到黑漆描金书格旁取卷的人
单膝跪地，恭敬：“臣参见殿下，启禀殿下，事情俱已查清。”
宗懔掀页的手未曾停顿，淡冷：“说。”
事实上这些日，心中早有预感。
从年少入军时起，他就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有些根芽一旦生发，便只等着尘埃落定。
想到要说的话，暗卫副统领头垂得愈发下：“禀殿下，已查实，夫人当日前往绣铺吩咐掌柜成老三请出马仙应为假，成老三在翌日夜里，以聚宴之名，暗中请旧友辨认一种茶叶，正是夫人从保仁堂买走的太医院药茶，可以确认，成老三求人查探药茶由来是夫人授意。”
书阁前的人捻页长指微顿，而后倏然将书卷阖起。
偏首，唇角噙一丝冷笑：“还有呢。”
暗卫：“夫人那日前往承宁伯府求助也是假，明面上，承宁伯府这些日一直为夫人寻找会降妖捉鬼的道士僧人，实则，暗中派人，打探名叫‘林敬’的东宫亲卫的消息，还探问，何诚大统领有无义弟。”
“承宁伯夫人十分谨慎，寻到了我们府内一外院小厮的亲属的友朋，层层套话，已经知悉了东宫无林敬此人，而获知消息的第二日，就是伯府女使前往青萝巷宅子的那一天。”
尾音落定，书房内死寂，针落可闻。
暗卫依旧跪地，半丝不曾动弹，不知过了多久，顶上一声轻笑。
不敢抬头看，只闻旋即而来的一声低叹——
“……都知道了啊。”漫不经心。
将书卷放回书格，漠然垂眸，缓转着墨玉扳指。
……是他小瞧她了。
而她是何时发现的，也很明了了。
应当就是最后那一夜，她紧紧抱着他，哭泣着、委屈着，说她其实心爱他，只不过与他云泥之别，不敢奢望和他结成良缘的那一夜
姜四海说过，那香用多了，就起不了作用了。
所以，她在中途醒过来了。
醒过来之后，她竟然还能忍着恐惧，忍着惊慌，忍着害怕，和他虚与委蛇，和他赤磨缠绵。
咬着他耳朵，让他快些出来，她喜欢被他浇满-身子，最好浇得她哪里都是。
却原来，都是在做戏。
思及此，忽地低低笑起来，胸膛微振，抬手捂在额上，半阖玄眸寒黑。
她又愚弄了他一回。
而他被她温柔乡所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她总是有这个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摆布他，看着他为她那两三句虚情假意的话立时折服，她定然觉得他可笑吧。
他怎么会觉得她傻的呢，她明明聪颖得不得了，反应快得很。
还能演会装。
放下捂面的手，冷声：“下去吧，让姜四海进来。”
“是。”暗卫副统领立时起身，疾步退出书房。
片刻，换了老太监快步走进。
于书案前行礼：“殿下。”
“去，拿一套‘林敬’的衣物来。”宗懔坐到檀椅上，微笑。
闻言，姜四海一凛，飞快抬眼，瞧清主子神色时，更是鬓边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不敢有丝毫耽搁：“是。”
应声之后，飞快小跑出了书房。
长指叩着书案，忽轻忽沉，他目光渐渐冷凝，面色阴戾。
她不是能演会装么，那他就让她演个够。
正好，他还想知道，她究竟是只知晓了没有“林敬”这个人，还是，
她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谁。
……
凡是背着王法的暗地勾当，光是寻摸接触的门道都十分艰难，更何况还得避着不知藏身在何处的监视眼线。
郦兰心苦寻了两日，都不知如何找到那些引贩，她总不能随便大街上拉着个人就问“您知道路引贩子在哪儿处寻吗”。
而且，自从知道，身边有那人派来的人时刻盯着她，她如今便是在家里，都十分难受。
上了街市，只是坐到路旁茶铺喝杯歇脚茶，四下望望，她都会想，周围这么多人里，哪一个是来监视她的？
这样日夜草木皆兵的感受，像密网一样让她感到窒息，她想不顾一切地逃出京城，可是她知道，现在，她还做不到。
她需要路引，需要银钱，还需要打听京畿之外，有哪一处庵院，可以供她容身。
没有人帮得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在猜到那人身份的第二日，她就又去承宁伯府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进去，只是交给门房一封信，让转交给伯夫人。
信里内容很简单，只说不需要再查下去了，那人不知为何，已经放弃欺辱她了。
她也不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是谁都好，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再查下去，除了把伤疤再撕一遍，没有别的结果，她已经累了，也不愿意再麻烦伯府，感念伯夫人愿意出手相助，但此事就此揭过吧。
郦兰心知道，她这些话，呈到伯夫人面前，后者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希望伯夫人看过信之后，明白她的用意。
她不知深浅，让承宁伯府牵扯了进来，现下还有挽回的机会，且若是伯夫人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怕举家惊惶。
第三回 准备出门寻找购买空白路引的门道前，郦兰心忽地想起，京城市井之中，有一群游侠儿，游手好闲，却消息极其灵通。
这群人里头有不少是慈幼局里出来的孤儿，若是想要接触这些人，只管去京城几个慈幼局里找。
她想要买消息，其实去接触乞丐们倒是最快，只是太惹眼也太古怪，根本不是她平常会做的事。
但是去慈幼局就不一样了，她们绣铺每年都会捐一些陈积的布匹去慈幼局的，权当积德行善，而今年还没捐过。
打定主意之后立刻动作起来，时间是不等她的，她虽不知道为何这些日那人不再深夜过来，但直觉告诉她，她绝对没有脱离危险。
那人或许是被她那晚的话给暂时迷惑住了，思及断情绝义时冲突的激烈，想给彼此一些缓和的时间；也或许是近日朝堂政务繁忙，无暇管她这处，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给了她一些时间。
她必须在那个人耐心彻底耗尽之前，把后路给谋出来。
从绣铺里拿了陈货布匹，郦兰心租了辆牛车，带着东西往京城最大的慈幼局去。
到了慈幼局里，先是谒见了掌孤，将车上布匹尽数搬进了慈幼局库内，而后说留下看看还有何需，下回再带些东西来。
掌孤自然是欣然同意，郦兰心得了应允，便能在慈幼局里四处行走。
慈幼局内多是孤弱婴孩，便要雇不少乳妇来喂养孩童，郦兰心四处瞧了一圈，见到檐下角落处，坐着一笑盈盈温声逗着怀里婴儿的年长乳妇，心下定了定，走过去。
甫在那乳妇身旁坐下，后者抬了头，笑容热忱：“娘子是来领孩子的？”
慈幼局的孤儿并不是全由慈幼局养大，不少家中无子女的人家会来领养孤儿，只有没人领养的，才会由慈幼局一直抚养长大。
见着身边坐下的人衣裙干净淡雅，又生得美貌，乳妇自然以为是哪家妇人来领养孩子了。
郦兰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来捐些东西。”
说罢，四下观望片刻，凑近了那乳妇：“劳烦，我，我想打听些事。”
手伸过去，握住乳妇的手，把掌心的银子也一并递了过去。
乳妇低眼飞快一瞧，笑容登时更真心实意，若不是家里贫穷，谁来慈幼局赚铜钱，如今忽地得了笔横财，自然高兴万分。
“娘子要问什么只管问，我知无不答的！”立马说。
郦兰心赶忙做了个低声的手势，而后表明了来意。
听到她是要找慈幼局出身的游侠儿，乳妇立刻给了消息：“您要消息最灵通的，那找常虎就对了，他是那群人领头的。”
郦兰心顿喜：“那去哪里能找到他？今日他可在慈幼局里？”
“您来得不巧，他今日还真不在，出门捣鼓赚银子去了，”乳妇摇了摇头，后又说，“不过他每月十五都会回来的，您等两天，十五那天过来，他肯定在！”
有了确切消息，郦兰心几乎是大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好，多谢您了。”
…
最要紧的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傍晚从慈幼局回家的路上，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再过不久就是立夏了，暖意已经渐起，郦兰心慢慢走着，天气不寒不热的恰好时节，路过蜜饯铺子，还顺便买了些，家里的甜果快没了。
走进熟悉的小巷，渐渐深入，再拐过最后一道……
抬眼向望过无数回的地方，然定睛的一瞬，刹那骨血冰冻，万刺穿心。
宅门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并不陌生的高大、挺拔。
她的目力因着常年刺绣变弱，但那个人的身品气势，实在是太过惹眼，即使站在千百人中，第一眼过去，肯定也是瞧见他。
当时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会看不出来他有异于常人。
只瞬息间，本和煦晴朗的天空似乎都开始风雹乱下，寒得她四肢百骸生疼。
耳朵里听得见自己急促混乱的嗬嗬低喘，生了根一样的脚努力想要拔起，使尽了全身力气，却也只挪动得分毫。
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在叫嚣着立刻逃跑，可是极度的恐惧让她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从来敏锐，在她麻木立着的时候，他已经幽幽转回了身。
他和她不一样，他的目力极佳，如鹰隼一般，视线一下锁着她，唇角轻勾，唇瓣动了动。
“姊姊。”
声音并不大，可郦兰心却听得很清楚。
短短两个字，幽幽荡荡，飘到了她的耳边，而后顺着耳道，狠狠戳刺进她的脑里。
惊惧的泪水和冷汗想止都止不住，手里拎着的蜜饯小包猛地坠地。
再也控制不住，她知道她应该镇定，应该从容，应该伪装，可是披着画皮的厉鬼青天白日站在眼前，转头冲着你猛然露出虚掩獠牙血腥的假笑时，谁人能不惊惧，谁人能不恐慌。
至少她不能，她骨颤肉惊，她毛骨悚然。
胸脯剧烈起伏，呼吸疯狂颤动，脚下终于有了转动的力气，疾回身时裙摆掀扬。
身体这下快过了意识，眼前混乱，可身子已经扭转朝巷外跑去。
然而只过了几个瞬间，身后清晰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接近，腰间猛然横上强横到令人惊骇的力道。
她被拦腰抱进身后人的怀里，张口尖叫，又立刻被捂住。
“跑什么。”更加灼热的呼吸喘在她颊边，低声沉戾。
她的泪水汹涌流下，手反扬起来，挣扎拍打男人硬铁一样的长臂，然而毫无作用。
身体被不受控地向后拖去，无力睁着的眼只望得见天。
又是一个黄昏，依旧是深赤近紫的天色。
缠合晃动的影融进了巷尾幽暗深处。

第七十四章 怨爱终果
挣扎缭乱间, 惊惧如油煎焦肺腑，肝肠火燎，心髓寒枯。
全身都被拉扯入昏黑僻地后, 身后禁锢她的人又紧抱着她压制许久，方才终于肯卸了力道。
骤然被放松的一瞬, 郦兰心的头脑还在晕眩, 脚踩在地上发软, 禁不住微微踉跄一下, 面前数寸就是青石垒成的巷壁。
如今已经要入夏，天气渐暖，她又向来畏热得紧，今日身上穿的衣裙软薄，被如此蛮横恶劣地揉弄过后, 柔软衣料上已然处处乱迹皱痕。
灼炽的温与微微刺痛的糙透过薄薄裙衫，深深烙在她的肤上，叫她战栗无止。
像是要回到从前那些yu浓堕深的夜一样。
～～
云鬟半軃，乌丝简挽的发髻欲散不散。
呼吸时，雪腻肌理隐耀香汗点点。
眼泪又开始掉了，她咬着唇，泣哭着。
她讨厌身后的这个人, 她恨死他了，她这些日无数次在心里头怨他怒他斥骂他。
可是她的身子不争气，她的身子违背了她的意志, 毫无自尊心地渴望和身后的这具年轻狂烈的躯体疯缠到极le。
只是又与他贴黏了这么一会儿，久旷了多年的身子就受不了了，她只觉得自己无数处耻-rou在时不时搐颤，馋望着一条长而狠的厉she, 数根布满糙茧的长指，还有许多……许多不能言的东西。
恐惧和痴渴交织，怨恨和欲望共存，在这个人之前，她不知道身与魂竟然可以如此背离，背离到叫她难堪至深感冤屈的地步。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怨谁恨谁了，怨她痴欲太盛么，可她从未尝过衽席销魂的男女滋味，她禁不住想，若是她从前尝过，或许如今就不会陷得太深。
可从前，她也只有过一个男人，难道要怨她死去的丈夫么，可这世间女子，不知多少都是如此过来的，没有男欢女爱，唯有传宗接代，无论从礼教还是从常理，她哪有什么资格怨许渝没有给过她床笫之间的欢乐呢。
那么，也只能去怨破了她修行，坏了她名声，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撬开她r-欲汹涌口子的恶人了，是他阴夺臣妻，肆意妄为，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
肩头被猛然握住，不受控制地，被扭转过身来。
脸颊被掐捧着抬起来，泪水溅落，恐惧怨恨再无遮掩，直直映入一双深幽狭眸中。
遽然，瞳中紧缩。
长指不由自主地一松，似乎是鬼使神差，又更像是骤然受激，猛地将面前人紧锁入怀中，俯首，埋在她颈发间。
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只是此刻，哪怕一瞬，他不想看见她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姊姊。”忍不住沉沉唤她。
呼唤出了口，他眸中目光复又渐凛。
而与他紧密贴合着的人，也是哭喘一滞。
一丝音落，魂智俱从爱恨幽海抽出。
郦兰心回了神了，眼眸惧睁，牙关开始微微打战。
……她刚刚，是不是对面前这个人，露出了，怨恨？
这个人，不是林敬，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林敬。
抱着她的，是要强占臣子寡妻的东宫太子，是不久后便要登基的未来新帝。
她的生死，只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可方才耳边那声“姊姊”她并未漏掉。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还以为，他可以继续伪装成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来和她相处，
来继续玩弄她。
而她现在，还不能够拆穿，还远远没有到这场骗局可以崩塌的时候，她必须得继续演下去。
如果是没有发觉的郦兰心，此时此刻，她应该如何做——？
“你，你放开我！”先是怒斥，“林敬！”
锁着她的人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力道。
“……你不是说，”怒斥无用，紧接着，她的声音转换哽咽，带着丝丝怒气，
“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不想再见你，你就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么？”
“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你……”
“我后悔了。”他倏然打断她，从她颈侧抬首，额抵着她的，温沉低声，“我后悔了，姊姊。”
如此近的距离，足以呼吸交缠。
郦兰心无比清晰地看着他面上无比真实的痛苦、难堪、恋慕诸般神色，只觉得，胆寒发竖。
他是怎么可以这样的？
他是怎么可以，这样会伪装的？
“……你，”强忍着胆颤，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想做什么？”
宗懔盯着面前，被他抱着，贴着，却没有继续挣扎的妇人，心里阵阵冷笑。
若换作从前的她，此时此刻，肯定是继续拼命推开他，而不是只怒问他两句话。
“我不想做什么。”他幽叹着，磨蹭她的额、鼻尖，
“我只是，太想你了。”
郦兰心神魂俱颤，立刻偏首躲避，混乱斥骂：“你，你不要脸！你走，你走！是你说的，是你说的不会再来了的——”
他却半丝不恼，追着她痴缠，旋即吐出的轻语，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
“姊姊，我是担忧你，你近日四处乱跑，求仙问卦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眼前震眩，似有满天风霜漫空障日飞来。
“你……你又，又监视我？”似乎难以置信。
宗懔敛起眸中深微，面上愈发忧心焦急：“我是担心你啊姊姊，我手底下，有许多人，总会有人告诉我你的消息，我想念你，可是我不敢来，我收到你的信了，你不知道，这些日，我有多……”
忧虑沉声：“听说，你去承宁伯府了。”
郦兰心瞳仁猛缩至最紧。
“必然是头等大事，你才会去伯府求助吧，如果不是因为怕家里出事，我今日也不会过来。”他叹道，
“姊姊，你去承宁伯府做什么了？”抬眸，盯锁着她。
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好半晌，她才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我……我去伯府，关你什么事？”
“如何不关我事？”他有些急怒起来，“姊姊，那承宁伯府虽是你大嫂娘家，可毕竟和你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你不知道这些世族门第中的弯弯绕绕，最好还是少和他们往来。”
愈说愈厉，震如雷霆：“你到底去伯府做什么了？若是求访高人，我也能帮你，何须承宁伯府！你让承宁伯府帮你做了些什么——”
“没有！”郦兰心被骇得慌乱，猛地截断他的话，焦急，“伯府没帮我什么，和他们无关！”
如沉石击水，惊起潭底峭丛之中隐匿的潜鳞。
“我……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说了不再来的，你快走，快走……”惊慌之下，她垂着头，挣扎逃避得更焦急。
宗懔睨视面前肩背颤抖，急于为承宁伯府摆脱干系的妇人。
她心焦无比，像是生怕偌大一个鼎盛文官府邸受到一个“小小亲卫”的迁怒，导致灾祸。
心中已然有了终果。
眸光逐渐转变，似有若无的笑，良久：“……好吧。”

第七十五章 夏夜暴雨
黄昏余晖被夜黑吞尽时, 郦兰心才脚下发飘、浑浑噩噩出了巷尾。
从那僻静狭窄处到家门口，不过百步。
然而就这么一丁点的距离，她走起来, 却如同走在哀魂鬼差遍布、曼珠沙华火照的黄泉之路上。
生怕下一个瞬间，那个与厉鬼无异的身影又会像阴风般倏然袭至。
而就算他本人离开了, 可她知道, 现在她的身旁, 一定遍布了他的眼耳, 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知道。
但凡她做了一点平常不会做的事，去了某一个往日不会去的地方，他便会阴戾生怒, 不只是盘根问底，更要彻彻底底掌控她。
他嘴上叫着她“姊姊”，可他何曾将她当作姐姐来看待过？
寻常人家，即便是家里的奴婢，也不至于被如此牢密监视，可她呢，
他根本没有打算给她拒绝和抵抗的余地, 从一开始，就将她视为了他的禁-脔。
先前尚未真正冲突时，他至少还不明着掀开那层薄过虫翅的伪装, 而现在，他连些微掩饰都全然撇漾了。
将派人监视她的事就那样直截了当、那样理所应当地说了出来，丝毫不再顾忌她的喜怒惊惧，还说什么, 是担忧她的安危。
如此虚伪可怖，如此鲜腆无情。
现在只不过是他还没有完全腻味姊姊弟弟的虚假戏码，没有厌倦戏耍她、看着她再如何挣扎也徒劳无功的快感，但等到哪一日他变了念头，就是她的末路了。
而她感觉得到，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极度恶寒的恐怖催生出战栗恐惧，郦兰心恍惚着捡起那袋掉落的蜜饯果子，恍惚着进了家门。
直到梨绵和醒儿惊忧焦急着端了热汤来喂她，暖热下了肚，脏腑百骸才又弹动活泛起来。
但寒冬过境即便只是须臾，也要留下难消解的霜、凝冷的露，直到上榻入眠时，还是惴惴难安，以至无法入睡。
她实在是怕了，怕今夜，那人又化身成另一幅模样，来吃她。
而她还不得不假装毫无所觉，压抑着惊恐将自己摊开奉上。
但强撑着睁眼到了深夜，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清早醒来时，心中猛地松了许多。
昨夜，那人没来。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夜里依旧没有异样，郦兰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些许。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家里，连宅门都不靠近，但今日却是不得不出了。
今日是十五，到了那日慈幼局乳妇所说，可以见到游侠儿头领常虎的日子。
她不知那常虎会何时回慈幼局、又会在慈幼局中呆多久，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要早些过去，
将衣橱深处的钱箱提出来，打开后，取出里头大半银票。
历朝历代，除非大灾大乱，但凡天下安定，户籍控制都是极森严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份出自官府之手的空白路引，其昂贵可想而知。
且她时间不多，若是多加些钱能够加急，她也不得不出这份银子。
给中间人的引路费、购买路引的花销，只怕她怀里的这些银票都还不尽够。
但带着银子出去实在太惹眼也太沉重，先确认了门道是可行的，后头那些人提什么要求，再行计较。
一切事宜准备好后，郦兰心没有刻意换不起眼的衣裙，还是如先前出去一般打扮，穿了齐胸衫裙与袖衫，把银票藏在大袖衫内缝的暗夹层中，再戴上长纱帷帽。
像往常一样，进里间给许渝上了三炷香，闭眼拜了。
只希望事情能如她愿。
出了门后，租车去了城内最靠近慈幼局的坊市，上回她是借着留下看看慈幼局内有何短缺的由头，方得到掌孤允准，在院里行走。
如今便正好接着这泼出去的话，再买些东西过去，顺理成章再入慈幼局。
上次问过那乳妇游侠儿的消息后，郦兰心顺便再问了如今慈幼局里急缺些什么，乳妇说，慈幼局收养来的孤儿大多体弱有病，衣食现下还不愁，但药材从来就没有足够的时候。
郦兰心让车夫径直把车赶到坊市最大的药材铺前，进了铺子，与掌柜询谈一番，买了足六箱药材，都是小儿常有病症会用到的药，知道她是要捐去慈幼局，掌柜还多送了些成药。
药铺伙计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了车，车夫挥动马鞭，疾朝慈幼局去。
掌孤见到她时，还颇为惊讶，不曾料到她短短两三日就又带着东西来了，这次带的还是慈幼局里最紧缺的药材，态度登时更加和蔼。
不必郦兰心再请求，直接说让她在慈幼局里多坐坐，想留多久留多久。
郦兰心掩住喜色，沿着记忆中的路，去了乳妇们所在的院子，却没在上回的地方见到那个年长乳妇，后又转了好几间房舍，方才在东边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人。
小屋里聚着好几个女人，在吃汤粥和胡饼。
甫一见她进来，都是齐刷刷一惊，坐在最右边的年长妇人率先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娘子，您来了。”
正是上次为她指路的乳妇。
郦兰心歉笑向屋内其余人点点头，随后和身旁人出了屋子。
“娘子您现在来可就对了，昨日常虎就回来了，现下在后院厨房那边，”乳妇先前收过她的银子，热情得很，“娘子您这边来，我带您过去。”
慈幼局占地广，许多个院子拼聚在一起，没有熟悉其中布局的人引路，越往里走，越容易迷失。
郦兰心重新戴上帷帽，而后跟着乳妇，一路辗转，走了大概快一刻钟，进了一处杂声喧嚣的大院，炊烟直飘，人声鼎沸。
乳妇带着她，径直朝厨房院子的侧后走，过了一道小窄门，堆成小山的柴火映入眼中，旷地上，五六个年轻汉子挥劈着斧头，抹着汗利落干活。
“常虎！”乳妇朝站在最中间，着深褐短衣窄袖的阔方脸青年叫了一声。
常虎抬起头，先是看向叫他的年长妇人，而后目光移向站在妇人两步后的郦兰心。
透过帷帽长纱缝隙，郦兰心看清了这个游侠儿头领的模样，不是多出挑的面容，神色还颇为疏冷警惕。
乳妇走近拎着斧头的青年，凑过去低语二三，常虎面色不动，把斧头剁在橛桩上，拍着手中木屑走过来，旁边其余劈柴的汉子眼皮都不掀一下，自顾自做着活。
郦兰心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却没料到这人直接略过了她，朝一边的屋子走去。
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乳妇小跑过来，低声：“娘子只管跟去，他们接消息活儿都要避着人的。”
郦兰心了然，颔首后，又如上次一般，往乳妇手里放了碎银子：
“我不大熟悉这里的路，还劳烦您在这等一等我，待会儿我好跟着您出去。”
乳妇解过银子，喜笑颜开：“没问题，娘子且去就是。”
得了应诺，郦兰心转身跟上常虎去的方向，后者进了屋子之后并未关门，显然是给她留着。
踏进门里，郦兰心下意识犹豫了一息，最后还是稳了心神，反手把门阖紧。
经了这数月来的事，她如今对陌生男子实在是本能的生惧，但理智尚在，此处是官办的慈幼局，屋外又有那收了银钱的乳妇看着，这群游侠儿也不是什么采花大盗，都是为了银钱奔波的人罢了。
现下是白日，不需点灯，郦兰心站定后扫了一圈，这处屋子应当是专供干活的人们暂歇的地方，摆了多张桌椅。
常虎提起壶，倒了一满碗水，灌进肚里，而后方才一抹嘴，回头：“盘海底的？”
说的是市井黑话，但郦兰心听得懂一些，手中渐攥紧：“……是。”
“不见脸的不交易。”冷声。
郦兰心身一僵，而后抬手，取下了帷帽。
横竖，屋外乳妇和慈幼局掌孤都见过她面容了。
站在桌边的常虎瞧清她脸后，微挑眉，片刻，又说：“先见见真章。”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走到桌边，从暗袋里，先掏出三张银票，摆开。
常虎瞥了一眼那银票上的数额和骑缝章印，方才道：“要什么货？”
郦兰心稳住声调，吐出两字：“引贩。”
常虎沉声：“东西扎手，这点儿，还不够。”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银票。
郦兰心沉默片刻，又拿出三张，将六张银票叠作一起，朝他的方向推过去。
这回，常虎扬了眉，点了点头，手按在银票上，才开口：“那群人不直接和生人做交易。”
郦兰心顿时有些焦急：“那……”
常虎：“你给的银钱够我帮你传话过去，但我先和你说他们的规矩，先付银子，再交货，要白银，不要银票。”
郦兰心脸色白了些，犹疑着：“一份，大抵多少银两？”
常虎思索了两下，说了个大致的数额。
郦兰心听完，心都跳了两下，这银钱虽然她出得起，但也只够一次。
先付银子，再交货，万一他们拿着银子跑了……
长久的沉默，常虎很淡定，看出她的犹豫：“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买不买由你，不用我传话的话，退你两张银票。”
说着，就从那六张银票里分出两张来。
“别！”倏然出声叫止。
郦兰心抿紧唇，闭了闭眼，低语：“我买。”
她此时不买，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没得选，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我有个要求，”她抬起眼，目光盈盈，说道，“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我再给你两张银票，你来当掮客，帮我给他们银钱，东西拿到手之后，你再转交给我。”
说罢，又拿出两张银票，放上桌子。
常虎眯起眼，默然片刻，将银票拿起。
郦兰心松了一口气，她身边有眼线，万一那群引贩要求去什么偏僻破庙里交钱交货，那她可真就麻烦了。
干脆，请熟悉此间规矩的常虎作通事。
常虎又问：“你何时拿银子来？”
郦兰心犹豫了一会儿，低声：“……我不大方便再过来了。”
短短时日，她已经来慈幼局两回，再多来，就太奇怪了。
“你明日午时，去城里的兰洵绣铺，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把银子给你。”郦兰心说。
顿了顿，又问：“……付了银钱之后，大抵需要多久能把路引拿到手？”
常虎：“这我不能确定，若他们手上有货，立刻便能拿到，若是暂缺，大抵三五日。”
郦兰心算着时日，今日距离立夏还有三天，
心下有了计较，说道：“那好，若是立夏前能拿到东西，你就在立夏那日早晨再来绣铺，把东西放到铺子左手边第二排最后一块布匹下，若是立夏之后才拿到手，就三月廿三放。”
这两日，是按她平素巡铺子的习惯定的。
常虎应下：“好。”
…
翌日，郦兰心带着足额的白银，巳时便到了铺子里，没有和往日一样只在里头查账，而是在前头招呼客人收银钱。
成老三怕她辛苦，起先还大呼小叫着要她进去，但这劝说自然是无果，很快沦为打下手的，然后又被赶去库房里理货了。
随着午时渐近，日晖愈烈，背着盛光，一道步履轻捷的人影跨过门槛，顿了顿，定睛，而后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匹葛布。”阔方脸汉子说。
郦兰心抬起头，浑身僵硬一瞬，话说出来和飘似的：“……客官稍等。”
转身进了里间，须臾，捧了一个大包袱出来，摆上柜台：“新到的葛布。”
揭开外边的包布，露出里面布匹的颜色，和隐约鼓起的异状。
常虎和她对视一眼，丢了一吊铜钱在柜上：“行，包起来吧。”
郦兰心垂下眼，抑制住疯乱跳动的心脏，颔首：“客官，若是穿得好，下回再来。”
…
转眼，一夜薰风带暑来，立夏至，暑气开始升腾。
宅子的门清早便开了，郦兰心出门时，梨绵和醒儿才刚洗漱完。
一路走去绣铺的路上，肝肠眉黛千结，心绪悒悒之下，眉间难展。
从后门进绣铺时，店里还只有成老三一个，绣娘们都还没到过来的时辰。
见她进来，成老三一惊：“娘子，您今个儿这么早？”
郦兰心勉强扯起笑：“左右无事，就过来了，想着帮你一起开张。”
成老三挠挠头：“说起来还怪得很呢，已经开张了，您来之前，有个客人上门。”
“有客人？”她的眼微微睁大，指尖掐进掌心，“买了什么？”
“买了匹葛布。”成老三答。
如一场暖晴温雨淋润枯地，莺飞草长。
“……哦。”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老三，辛苦你了，你去库房里，把新进的几件织锦拿出来吧，等会儿摆在显眼些的地方。”
“成！”成老三自然立马答应，扭身就冲进库房里。
他的身影一消失，郦兰心疾步走到第二个货架旁，手探到布匹之下，很快，触到异样。
牙关紧咬，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将那物压在掌心，连同布匹一齐抱起来，往里间走。
不忘扬声：“老三，你把织锦换到空的架子上去！”
“诶！”应答声隐隐从库房里传出来。
到了无人里间，郦兰心蕴着不受控制涌冒的泪，两只手都颤抖着，迫不及待将布匹放下，抽出手，右边五指，紧攥着一张毛边纸。
几乎快把纸张撕裂般的急促，毛边纸展开，看清上头的官印时，泪水再难收起，如洪溃冒冲突而下。
在看清上头记载的信息时，咽间滚动。
她寻找引贩的同时，也在探问哪些州府的庵院较多，后确定了出京后要去的地方。
蜀地。
离京城千里之遥。
路上必定艰难险阻，但这些夜辗转难眠之，她忽地想，她在这京城里，盘桓了十一年之久，天下之广，山川长河，她都未曾亲眼看过，或许是上天安排，叫她苦行一场，见识一场。
将路引揣入怀中，半晌，揩尽泪痕。
她已经认真思索过，避开那人耳目离开京城的路径。
最好是借着祭拜的名头，挑人多的日子去玄清观，然后在观中乔装改扮，直接离京。
再过几日，她只再留几日。
最后再多看看梨绵、醒儿几日，准备一切事宜。
几日后，她就动身离开。
……
初夏的夜，静谧，渐热起来，本应有蝉鸣，然而今夜，忽降暴雨。
京城夏季的第一场雨，汹汹自天幕中倾泼狂泻而下，地面尘地被重击砸升起层层土气，雨水混着土浊，混杂出厚重腥气。
屋瓦裂响，呼吸间都蒸然起闷热。
关上了窗，无风透进的屋子愈发温燥。
郦兰心睡得不安稳。
她畏热，从小就这样，一旦热起来，夜间在榻上，必定辗转扭身，不得安宁。
即使没有意识，身子也会自个儿把被衾全都蹬掀开来，雪肉覆着薄汗，足尖抵着被，娇腰蛇盘，麝兰半吐。
扭展间，小衣先松了，委屈吟哼着，想要从热浆地狱中解脱，但毫无办法。
再后，饱兜腻浓柔香的软软赤缎欲掉未掉，已经快要锁不住颤huang酥峦。
……热。
夏季的夜，实在是，
好热。
鼻尖，又有一股幽幽香气，不知是什么，闻着，勾缠黏腻。
水眸盈着委屈，颤巍巍睁开。
恍惚半醒，转首向外，兀地，惊惧定住。
不知何时，散下的薄纱幔被掀开。
男人站在床边，狭眸中的黑深如沉渊，紧锁住她。
身躯投下的影子如山岳，覆盖着她的身子。
她已经不知在他暗沉的影中，荡扭迷朦了多久。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冷漠。
身上只着一件玄色薄袍，半敞的胸膛上，薄汗顺纵横旧疤缓淌而下。
～～
郦兰心骨寒毛竖。
又来了……
又来了——！
喉中恐惧的尖叫顷刻便要迸出。
下一刻，他已经预判了她的极度惊恐，大掌压下，捂住她的唇。
身后，纱幔落下，他逼进了她的帐中。
窗牗之外，雨愈发疾，狂珠乱打檐边。
一屋深暗，唯孤灯一盏，摇晃，昏昏，映照投在帐上，摇荡的暗-ying。
软红、润白、深黑，衣料全数搅成一团，弃在榻下。
～～
鸾困凤慵，娅姹双眉，蛇--shi两回后，灵台荡作全空。
魂狂销骨的间隙，残存的意识让她低下头。
贲张激狂的俊美面容近在咫尺，眼空愣望着，快要被淹没的恐惧重新涌起。
～～
今夜她被逼着做那端坐莲台之上的泥像，只不过与庙里的庄严神塑不同，她半分没有莲佛之尊。
丝发被两肩，颤狂忒甚，多娇爱敛躬。
“……我许久不来了，”他的声音阴、狠，又因为噬着香菽而模糊不清，
“旷了多日，难受得紧吧？”
郦兰心搐颤着瞳仁，断续磕绊，痛哭：“你不是说……三两月，就会放过我么——”
闷蒸焦漓间，他从深壑中抬起头，力道也随之一顿。
唇角，噙了冷笑：“不错，我是说过。”
话音落下，倏然，将她身躯猛地抬起，悬着，偏移，最终，抵探。
～～
郦兰心的眼睛猛然睁大，投向下：“……不，不行，不要！不要……”
泪如雨下，惊惧恐慌着不断挣扎躲避：“不要！你说过的，你不能出尔反尔，你发过誓的，你说了会放我解脱的——”
“姊姊。”突然，笑音钻入她的耳窍。
只是这两个字，让她的挣扎不受控制地一僵。
缓缓抬首，对上一双恶欲的深眸。
阴怖、诡冷，她唇瓣颤抖，晕红的面也发白。
鸡皮疙瘩倏然起来，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就要——
“我是说过，会放你从梦里解脱，我不是做到了么。”他笑起来，直勾勾，盯着她煞白面色，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秘香。”没有任何预兆，吐露最残忍的真相。
她瞳仁猛缩，呼吸暂止，身体僵木着无法动弹一瞬。
宗懔贴近她，额抵住她的，轻轻，吻她的唇，语气全然不同于笑意的阴戾：
“这些天，姊姊在外边，玩儿得高兴么？”
尾音幽散，大掌松了力。
雪ruan身躯，直直坠落。
终于，吞深缠紧。
男人额颞青筋猛地暴跳，埋首，张口吞咬住她颈侧。
而她猛地仰起头，泪水崩塌，不受控地张口，绵长泣碎的惊惧哭吟。

第七十六章 痴心妄想
狂风乱雨击打着窗、檐、阶、柱, 天地间雷哮尘鸣，厚重积水在地面滚涌奔流。
倏忽霆光烁天，伴雷鸣轰然将屋内耀亮, 刹那间恍如白昼。
被泪水模糊半阖的眼，唯逢这样稍纵即逝的光明, 能看清身陷何处。
飞荡雨珠敲溅乱坠在窗沿, 不时雷声骇人。
然而耳窍内, 只钻得进不竹不丝不石黏滋rou响。
生自最本源的极le之音。
无法绵而长地缓吸进气, 欹斜颠晃颤动摇荡，如舟于湖海之上过浪行潮。
～～～～
长丝如瀑，乌发丝尾狂乱起落触打床面。
纷繁闪烁间红尘俗世掠尽，神思幽迷独独不在此时停留，欲往来日, 又晃回往昔。
手臂下了死力，抓紧奔马的缰绳。
迷离无主时，恍惚想起，她还不曾学过骑马。
但许渝，倒是和她说过很多骑马的事。
说马儿欺生，欺弱，若是你袒露慌张害怕, 教它发现了，它便会故意颠坠，叫你不得安稳。
但若你学会了, 那便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潇洒肆意。
她未曾感受过驰骋纵横的快乐，如今，却被逼无奈，驯跨最烈的一匹疯马。
没有骏马娇仍稳, 春风灞岸晴的闲适，更无促来金镫短，扶上玉人轻的盈雅。
唯有踉蹡冲入泥淖即将坠落的危惧。
～～～～
宅深雨疾，目白渐露。
隆然，重重跌下，菩提露水，胀浦津氵尧。
兴魄罔知来宾馆，狂魂疑似入仙舟，昏昏痴痴时，缓将身伏下。
入抱总含情，魂与智仿若随duo-乱淌尽消磨，落倒在身前热铁般的躯壳上。
似醉非醉，绵续su荡。
耳边，雨声渐渐又能听见了，掌心糙硬的大手重抚着她背。
“姊姊，”他咬着她耳珠，笑着，声沉，微微嘶哑，“……滋味如何？”
她颊肉软压在他宽肩上，泪眼ml，唇隙微启，却说不出话来，凡丰耻处皆不时颤搐。
尚且沉沦在眩痴之中，耳窍又钻进他幽劣低语：“比那死人，何如？”
如同焦土之中落进一点冰霜，遽然，她身躯开始下意识挣动，泣声丝丝缕缕渐起。
“嘘……”立即抬首，将她不安分脑袋又按了回去，温轻抚慰，“好了，好了。”
目光冷寒，透过帐幔缝隙，直直投向另一端，尽头处，是里间的小门。
“你要记住，他已经死了，”宗懔侧过首，深吻她发，漫不经心，“你已经是孤的人了。”
声音沉沉，砸在郦兰心耳朵里，却教她倏然清醒一二分，眼瞳微微放大。
独为了那个“孤”字。
太子，才会称孤。
似乎是感应到她身体的骤然僵硬，他冷笑一声，翻身，将她推下。
山岳重沉压下，千触百感唯有窒息。
～～～
卷土重来的孽怖，恐惧流下泪水～～
～～～
下流如兽，毫无廉耻。
眼睛不受控地，又怕又渴，～～
她彻底完了。
她已经成了这个人床笫间的～～。
她的魂是被迫的，是恐惧的。
可她的身，按捺不住，渴望在孽乐里越陷越深。
渴望继续和他……和-jian。
再抬首，望进一双凝着浓重恶欲的眼眸，
惊恐升腾间，她向上伸出手，想要掩盖住那双眼。
被一只大掌倏然抓住。
他牵引着她软手，先用薄唇摩挲一番，而后带绕到后，
气息又变得凶烈可怖，重-欲方止片刻，又立时卷土重来，狠沉压下。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挣扎着想要脱身，却避无可避。
男人轻而易举压制住她所有动弹，眼盯着她，片刻不肯放过她逐渐失去气力的模样。
很快，心满意足，面色淡漠俯首，掐制她腘窝。
“……今夜，你要多吃些。”沉身，眉宇间忽染戾气，“算小惩大诫。”
胆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敢谋划着离京。
她以为她能跑到哪里去？
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识好歹。
该罚。
…
天色微露丁点白色时，宅门打开。
亲卫肃密列候，象辂金壁玉雕，六匹赭白高马静立车驾前。
姜四海屏息静气，立在车驾旁。
直到目光中终映入一道大步跨出门槛的身影，忙率先垂首，四周亲卫随之齐齐行礼——
但令旨在前，无人发出声音，只静默等着，
姜四海低着脑袋，眼前，裹着人的云锦软衾落下一角，飞快晃过。
玄靴踏象辂边金面漆凳，宗懔抱着怀里人，利落入了车驾。
“走。”吩咐。
亲卫们立即起身，大半数拥着象辂浩荡朝巷外而去，剩余十数东宫守卫则依旧停留在原地，
姜四海回身，声音冷尖：“好生看着宅子里那俩丫鬟，可别叫出了什么差错。”
里头的两小嫩桠子，可是那位郦夫人的心头肉，自然得拿紧了，
守卫们肃然颔首，应声后，疾步入了宅子。
老太监一甩拂尘，登上了一旁的另一驾车。
车马疾而稳，很快跟上太子象辂，队伍长而浩荡，涌向太子府。
天光熹微，透进雕漆刻玉的厢内，顿时削弱许多。
昏暗间，缩在衾被里的妇人因着极度的疲累，睡得极沉。
面容雪腻，眼尾殷红，哭了不止多少回。
此刻睡着，眉心却还紧蹙，像是依旧沉沦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宗懔微垂首，锁着她的面容，一寸一寸，缓刮过去。
长指慢挑她滑落的一丝鬓发。
俯首，贴住她的额。
又思及今夜之前，下头奴才来报的消息，眸中横生阴戾。
眉拧起，面色冰冷，劣咬了她朱唇一回。
……蜀地。
不知死活的蠢妇。
她怎会觉得，她逃得出去的?
还是去蜀地，那天险纵横的险峻川府。
路上千里遥途，她只怕半路都没走到，小命就没了。
原本以为她多聪慧，也是个一慌就什么都敢做的笨茬子。
不，她不只是笨。
下颌缓缓绷起，锁她腰的臂愈发紧。
……不只是笨，更是不识抬举，好赖不分。
既知了他身份地位，就该乖乖呆着，别再轻举妄动，擎等着他就是。
虽说他在身份上有欺于她，可这些日，他为她做小伏低，屈尊降贵哪一分有假？
阅尽史册，有几个人君，为自己的妇人洗手做过羹汤？
哪怕不论为君之尊，只就事论事。
她恋恋不忘的前人——许渝，不过一武将，没有王尊可言，她觉得他千好万好，可那许渝可曾为她做过哪怕一次膳食，帮她料理过一次杂事？！
更不必说，男欢女爱，灵肉相合。
这些日绸缪缠绵神魂倒颠，她不也深陷其中，昨夜红潮遍躯，叫得那般娇肆，zha了他多回，如今小腹尚且是微鼓的。
足够让她怀上孩儿。
跟了他有何不好，他能给她泼天的富贵，能给她疯癫蚀骨的极le，能与她生儿育女，换作那些盯着他未来后宫的人，早便扑上来磕头谢恩。
可她呢？
平息了数日方消的恨怒再起，埋首，狠狠咬在她颈上。
她竟然四处打听，尼姑庵的事。
她竟然……
要去出家？！
她有什么资格出家?
哪一家庵院会要她这样堕入rou-欲难以自拔的痴妇？
她欠他的尘债还没还清，他尚且困在这俗世之中，她就想这么逃脱了？
痴心妄想。
……
兽鼎香雾缓绕，龙涎香气幽冽。
郦兰心醒来时，满身疲倦酸软，半丝气力也无。
睁了眼，恍恍见烛透蛟绡纱幔，芙蓉帐顶，祥龙瑞兽团纹忽熠忽暗。
神智如同沉进了泥沼，每呼吸一次，挣扎着向上爬动一次。
漫无尽头的逃离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泪珠再次从眼尾滑落下来时，被脑海藏避起来的可怖记忆溃冒出来。
扫开满地枯叶，露出最下头已然糜烂成泥的浆果。
瞳仁颤着，震着，唇微微掀开，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是何地方。
满身的血都寒凉冰冻，恍惚间，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半死了。
她……和林敬，
不，不是林敬。
没有林敬。
林敬不存在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夜前，林敬还有一层被看破的假皮游荡在世间，而从今往后，厉鬼再也无所掩饰了。
郦兰心识海空茫，只木木愣愣流着眼泪。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被灌昏过去前，那人说过的所有话——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香。”
“……你已经是孤的人……”
“……”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天，她的所有挣扎，所有谋划，全都在那个人的掌控里。
她最恐惧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末日降下的时候，天空日月全都化成恐怖的黑，毁灭的暗。
脑中一片混乱，呼吸都带着冰碴，带着血沫。
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地方，不知形势，不知命运，甚至不知道如今何日何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起身。
郦兰心流着泪，努力了许久，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手肘撑在被衾上，想要撑身起来。
急促疲累撑身到半，一阵轻盈快速的脚步声忽地逼近。
织金长幔被倏然掀开，一张并不陌生的圆脸探进来，见她艰难半撑着身子的模样，大惊：“夫人！”
圆脸婢女忙探身来扶她，同时朝外大喊：“快来人！夫人醒了！快去叫太医！”
殿外立时兵荒马乱起来。
叫完了人，圆脸婢女又焦急转回头：“夫人，您身子疲惫，不能劳累的，且快些躺下吧。”
郦兰心听见这个声音，抬眼，泪水中瞧见这张见过两回的脸。
惊颤喘息两下，猛地侧身，避开她扶过来的手。
重重跌回榻褥上，震疼得一闭眼。
“夫人！”婢子骇了一大跳，忙唤，“夫人您没事吧？夫人——”
旋即就要再探身靠近。
“别过来！”沙哑恐惧的声音阻断她的动作。
圆脸婢女兀地一顿，愣惊着看向榻上的人。
郦兰心避开她的视线，也不愿看她的脸，蜷缩起来，乌发披散，遮了面。
“……走，走开……”牙关战战。
……骗子，全都是骗子。
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全都是来骗她的。
什么夫人，说不准，是那个人又起了什么恶兴，又想出新的点子来玩弄她了。
他这次要做什么？
又要假装什么来骗她？
可是他已经袒露他太子的身份了，他还要怎么戏耍她呢？
是不是想拿荣华富贵，金银珠宝诱惑她，等她陷入其中了，再将她狠狠打入最难堪低下的境地？
还是，还是把她接进他的后宅，然后看着她艰难求存，被其他正经有身份的贵女娘娘踩在脚下？
又或者，他就是把她接进来泄-欲的，等腻味了，再把她丢回青萝巷？
手臂环抱着身，肩背微颤着。
圆脸婢女惴惴半晌，而后站起身来，看着榻上虚弱惊惧的妇人，咬牙转身跑出了殿门。
跨出寝殿门槛，廊下，一道瘦影来回踱着步，似是兴奋，又似焦虑。
“小姜总管！”圆脸婢女慌急朝他跑过去，呼唤。
姜胡宝一凛，回身。
见是她过来，也是一惊：“你不是在里头服侍夫人吗，怎么……”
“不好了小姜总管，”圆脸婢女喘着气，“夫人，夫人不大对劲啊！”
姜胡宝瞪圆了眼：“什么意思？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像是神智有些不清了！”
“什么？！”

第七十七章 参见殿下
一直在偏阁候着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来赶到, 到了殿门处，又遽然刹止。
半开的殿门中，混杂着诸般声响, 女子似有若无的泣哭哑斥，婢女们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唤劝言, 不时桌椅跌倒, 拉扯惊叫。
门边, 适间还在探头舒脑的锦蓝袍瘦影听见步伐声, 直起身，偏首投来警告的一眼。
太医自然意会，退到廊外，静候。
少时，圆脸婢女从殿门里再度疾跨出来。
姜胡宝忙靠近, 促低声：“怎么样了？”
婢子已经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断摇着脑袋：“不行啊，夫人她不让我们靠近，说什么都没用，一下让我们都走，一下又求我们行行好，放她回家, 一直在哭。”
姜胡宝登时眼鼻嘴脸全皱成一团，牙都呲出来，陀螺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抹脸。
“让里头的人撤出来，你和我进去。”对身旁人肃声。
圆脸婢女一愣，而后立刻照办，复又进去, 没多久，里头呼啦啦一群婢子涌了出来。
姜胡宝定了定神，抬步微躬着身进了殿门。
甫一进去，没走几步，低弱哭声便清晰起来，越往深处走，他脑袋里的弦跳得就越快。
如今殿下早朝未归，他负责看着此厢，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教主子的心肝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自个儿的心肝脾肺肾可就不保了。
穿过最后一道珠帘华幔，定睛见到的便是漆金楠桌两端，一焦急一惧哭，正对峙着的情状。
圆脸婢女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还不断低声说着话，温言劝着对面的人先看太医，万事身子要紧。
而另一端的妇人紧抓着桌子的边缘，身子显然无力，欲坠不坠，乌发尽数披散下来，顺着妃色薄软丝裙淌下，头深深抵着，愈发虚弱的泣哭声却不止。
姜胡宝暗暗咬牙，向一侧朝他投来求救目光的圆脸婢女疾速摆了手，后者忙退开些。
扬起个笑，疾步走到妇人数步外的地方，微垂首跪下，恭敬扬声：“奴才姜胡宝参见夫人，贺夫人大喜。”
尖而不刺的陌生谄声，让桌旁的人一顿，旋即抬起头来，模糊泪眼望见向自己跪拜的蓝袍太监，立刻就朝旁边躲避。
姜胡宝抬起头，却不急不慌：“夫人何必相避，如今您已与殿下成了良缘，殿下爱重夫人，您将来前程无量，多少个响头，夫人都受得。”
这样的话，郦兰心半个字也不想听，实则她理智尚存一些，至少，还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处，是狼巢虎穴，是囚牢地狱，每一个围着她的人都是随时会变脸的伥鬼。
而瞧见数步外，那恭敬跪伏的年轻锦蓝袍太监，脑海里倏然自发涌上先前让她心惊胆战的一段话。
成老三说的，当时他来交绣品，原先起契的采买婆子不见了，换上了一个自称采买司新管事，实则根本不会验绣，衣着品阶不俗、年轻的瘦太监。
瞳仁颤抖，直觉告诉她，那次蒙骗成老三的年轻太监，就是眼前这个。
“……我，我不是什么夫人……”血流淌在脉搏里的感觉更加冰寒，头脑却像是发着低热，晕眩不已。
强撑着气力：“你……你们都走，都走！我不是什么夫人，我要回家——”
“此处便是夫人未来的家。”姜胡宝抬起头，和满面泪痕的妇人对视，手里攥了一掌的汗，但还是不得不接着说，
“夫人，您已与殿下有了夫妻之实，照着规矩，您将来只能入宫。”
再劝：“更何况殿下对您实在是一片真心，夫人为何要拒殿下？论品貌身份，殿下俱是世间男子之——”
“……一片真心？”虚弱的哑声打断他，“若有真心，为何屡屡相欺？为何以秘药淫弄于我？昨夜又为何，不顾我愿，强逼我行背弃伦常之事？”
字字噙泪，苦痛难当。
郦兰心慢慢摇着头，声弱：“你且去，回……太子殿下的话，我出身卑微，已为人妻，不敢贪图太子府荣华富贵……”
泪珠滑落：“……求太子，放过臣妻，全当积德行善……”
尾音在阔殿内飘散，数步外恭敬跪着的太监却面色分毫不变，抬起头，吐出话——
“夫人，昨夜之事，实则与这些日您自己的作为大有干系。”姜胡宝声音平静，“夫人，您不妨回想一番，这几日，您都做了些什么。”
郦兰心微僵住：“我……”
姜胡宝接着说：“夫人，人生在世，您也当知道，形势总是比人强。您既已知晓殿下身份，便应当清楚，若无殿下允准，您是半步也不可能踏出京城的，您从那常虎处拿到路引的当晚，慈幼局那群游侠儿和私通官府倒卖路引的引贩，就已经都在天牢里了。”
听见“常虎”两个字，郦兰心木僵在原地，瞳仁震缩，呼吸促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怎会觉得，您能瞒过殿下的眼，远走高飞的？”姜胡宝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实则，浑身肉都绷紧。
帮着主子强夺人妇，还不得不在这威逼利诱，他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的脸热。
但没办法，他是奴才，主子的喜恶，大过天。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刀戳到底：“您暗中欲寻门道离京，这也罢了，殿下也知道，欺瞒您日久，您惊慌害怕想要躲避，殿下虽怒，却也还能谅解。”
“可您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要去出家。”姜胡宝抬起脑袋，和脸色惨白无比的妇人对上眼，
“殿下乃人君，万人之上，您却为了守节，弃殿下如敝履，甚至以出家这般决绝之道明志，以殿下之尊，怎会不恨？您伤了殿下的心，殿下自然，也就不肯再给您分毫缓和的余地了。”
郦兰心冷汗浸了鬓发，控制不住，向后踉跄跌了半步，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此时，恭敬跪着的人砸下来最后一块重石：
“夫人，事已至此，您为何不受了殿下之情，非要如此冥顽不灵？”
“且夫人，您一人抗旨，可曾想到旁的后果？您的那两个丫鬟——”
郦兰心猛地抬首，泪水汹涌。
…
姜胡宝从殿门里跨出来，向阶下的太医点了点头，后者意会，小跑着进了门内，院子里一直候着的其余婢女也跟了进去。
……
午时末，正门大开。
姜四海小跑着上前迎驾：“参见殿下。”
宗懔将手中马鞭朝后一扔，亲卫立时接下退开。
大步向主院而去，前所未有的急切。
姜四海跑着步才能勉强跟上，深知主子心意，不忘笑禀：“殿下，郦夫人已经醒了，太医来看过，已经给夫人施过针，用了药。”
宗懔面色不动，只步履愈发疾了：“她现在如何？”
姜四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报：“夫人身体虚弱，如今还在寝殿内修养，婢子来回禀，说夫人刚醒时还惊慌，现下已经好多了，在殿内等着殿下……”
话落，一路更是疾步不停，等到了主院时，姜四海老命都去了小半条。
寝殿殿门未闭，婢女们尚守候着，生怕里头的人有什么想不开。
姜胡宝遥遥见了主子身影，立时从台阶跳下来，恭敬谄媚：“奴才参见殿下——”
宗懔眼睛都不曾偏来一刻，意焦心乱，抬步就要进寝殿。
忽地，一顿。
垂首，望见身上威赫朝服，默了几息，而后转了步。
姜胡宝自是明了，连忙挥手，叫侍人们紧跟上。
在偏殿速将朝服褪下，换上了常袍，没有朝服那般庄重，却也将身姿英挺显出十分。
复又缓步，回到了殿门处。
抬步就能进去，但他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其妙的犹豫。
姜胡宝小心翼翼：“……殿下？”
话落，突然停住脚的主子像是又醒过了神。
抿了抿唇，抬步进了殿内。
寝殿内极度安静，婢子们全都退出了门外。
午时阳光透进殿里，光影之中，能瞧见兽鼎幽升起的香雾。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心跳上。
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地方，他此刻走起来，却像是走在泥沼里。
渴盼着岸边，却又害怕下一步就会陷沉到底。
长指将珠帘缓缓拨开，过了销金坠地长幔。
一眼，锁住静静坐在榻边的柔丽身影。
她此时只着薄软如水的裹身丝裙，乌发散着，眉眼间，云愁雾淡。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急促起来。
不知道是昨夜绵长残留的销魂之感，抑或见到她终于入了他的寝殿之内。
看着她坐在他的床榻边，穿着他早早为她备下的衣裙，脉搏血液俱沸腾起来。
像是丁点野火，燎了无数山川。
他进来时，步履动作都很轻，而她似乎在出神，故而，迟迟未发觉他来了。
张口，许久之后，唤道：“……兰娘。”
轻轻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坐在床沿的人却像是猛然被什么劈中。
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震颤起来。
倏回首，水眸映入他身影时，脸色随之更加煞白。
宗懔脸色一变，狭眸方眯起，正要再说什么。
榻边的人却兀地站起了身，踉跄下了踏床。
而后，在他的眼前，重重跪地，俯身下拜。
“妾郦氏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比的恭敬，带着小心翼翼，带着畏惧，带着疏离。
比严冬时的冰锥，更加寒冷，坠刺下来，更加骇目惊心。
满身血液彻冻，一根又一根毛发竖起。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难看到极致。

第七十八章 尽心侍奉
郦兰心跪伏在地, 额紧紧贴着手背，正值初夏，身下是满铺殿内的盘金软毯, 然而遍体难抑阵阵发凉。
指尖颤着，慢慢蜷缩, 眼睛闭紧些, 泪水就不会再不争气地往外冒。
此时此刻, 脑里、心里, 千丝万绪已经全部搅成一团空茫的黑，时而烧灼的疼，时而魂魄像是抽出了躯壳，冷冷木木旁观着僵硬的肉－体。
这些日子，她都好似活在一场梦里。
……如何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明明不久之前, 她还安生待在青萝巷里，在那个并不大、却足够安稳宁静的小家里，期待着往后新生。
转眼间，她就被抓进了一个在从前死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人一个一个的，唤她“夫人”，称呼、举止，都对她毕恭毕敬, 然而言语间不曾遮掩的诱劝胁逼、在为她清洗更衣时无心而发的期盼主上到来后会满意的幽叹……尽如蜜糖里裹毙的虫蝇，让她泫然欲吐，冷汗淋漓。
可她还能怎样呢, 那个年轻太监说的话，恍然如刀，戳出来的口子呲呲朝外冒着血。
是了，她不能不顾及梨绵和醒儿, 还有那些与她有牵连的人们。
况且，她也还不想死。
在这个陌生无比又极致奢丽的寝殿内坐着的时候，万念俱灰，她不是没想过最决绝的解脱之法，只要下了决心，那旁的人是都挡不住的。
可是凭何呢，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呢，为何她要去死呢？
牙齿咬在舌面上的一瞬，刺疼让她下意识松了口，求生的本能，让神智也恢复了清醒。
……她是不想死的，她是真的不想死的。
往后人生还有许多年，从前那般难的境地，不也熬过来了么，如今只不过又一个艰险可怖的难坎过来，她为何不再熬一熬，等一等呢。
左不过是又过回那隐忍煎熬、步步小心的日子，
左不过，是用这具身子，喂饱那食人肉的虎狼——
“嗬！”下一瞬，猛地惊颤。
腰侧遽然钳握上一双大掌，身后，炽灼的热覆盖上来。
不知何时，方入殿门的那人，绕到了她的身后。
郦兰心的眼慌张睁开，下意识就半直起身来，扭展着便要挣脱。
然而只朝前爬动了两步的距离，腰肢上倏然一阵狠厉的麻，惊惧哭叫着，整个人被猛拖向后，顷刻锁进男人怀里。
携恨怒暴戾的低语紧接响在耳边：“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热息贴着耳窍，郦兰心只觉得整只耳朵都要麻酸掉，腰上硬铁般长臂锢得她难以忍受，背后那具狂-猛-凿-刮过她--每一处的躯体更是让她本能地害怕恐惧。
手拍打扳扯着他的小臂，不争气地又掉出了几滴泪：“放开……放开！”
“怎么，如今又做起你的贞洁烈妇来了？”宗懔垂着头，冷眼看怀里不断挣动的妇人，忽地笑起来，
“昨夜，你是如何绞着孤－灌下雨露的，这么快，就都尽忘了？要孤细细再说一遍，你当时是何浪-荡模样的么？”
“昨晚，孤可没用什么催情香，你不是照样极乐了多回，连褥子都叫你毁得一干二净了。”恨咬着后牙。
他的话说一句，郦兰心的脸色便越白一分，很快，手脚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难堪到了极点，唇瓣颤抖着，只能吐出破碎辩解，“不是我想的，是你，是你逼的我——”
“孤逼的你？”他一把掐住她的颊侧，迫她回首直面他冷笑，“孤不是都说了，没用那秘香么。”
“孤能逼你入榻，能逼你和孤贴身，难道还能逼你那般毫无忌惮地泄发么？孤记得，第一回 的时候，吃了好一会儿，你才来，如今，只要钻几下，你就快受不住了。”一字一字，像是割她魂的刀，挖她魄的铲。
郦兰心不敢再听下去了，瞳仁颤抖着蒙起水雾，双手立时就放弃了掰弄男人的小臂，抬起就要捂在耳朵上。
但身后的人怎肯随她的愿，迅疾便制住了她，薄唇深压在她软颊重重摩挲，黏稠沉语：“你再怎么躲，也是自欺欺人，不妨承认好了，你的身子，已经离不开孤了。”
尾音落下一瞬，怀中身体猛地僵硬到极致，而后紧接便是崩溃的短促尖叫，旋即开始疯狂挣扎。
“你滚，你滚开——不要碰我！”郦兰心痛哭起来。
这已经是她这些天不知道第几回哭泣，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除了泪水，她已经没有旁的出口。
“我哪里做错了，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滚，你滚！”
“滚？”倏地，冰冷极致的沉声幽然响起，“放肆。”
熟悉的声音，极具陌生的压迫威严。
郦兰心猛地一滞。
下一刻，身躯被一股强横力道强行扭转，仰首，对上那双阴沉寒冷的狭眸，呼吸都暂止。
宗懔面无表情盯着她：“方才孤进来时，你不是还颇有规矩，拜见孤千岁吗？如今，又敢叫孤滚了？”
“你还敢说你无错？以下犯上……”
“我以下犯上……那你呢，太子殿下？”兀地响起并不冷硬的轻语，带着丝丝哀伤绝望，破釜沉舟的挣扎。
宗懔倏然愣了，看着近在咫尺，泪痕未尽的苍白面容。
她不再逃避，回视他，忍着泣音，一字一句回道：
“我以下犯上，是因为殿下仗势欺人在先！我若有错，也只是识人不清之错，殿下有错，则是强夺臣妻，罔顾纲常之错！”
泪水落溅：“殿下将登九五，将来后宫佳丽三千，为何连臣下的孀妻都不放过？殿下此举，难道不是弃君臣之道于不顾——”
“君臣之道？”宗懔径直截断她，冷淡，“既是臣，便当为君解忧，不是么？”
被这短短一句撼住心神，郦兰心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你……”
然而面前人的眼神极度冰冷：“你也说了，你是孀妻，既是守了寡，那便能够再嫁。且若非孤，你早就随你那谋逆的婆家落罪收押，哪里还有如今的日子？你不庆幸有孤护着你，保下你，还在这提什么君臣？”
愈说愈戾，眸中骤然划过深深憎暗：“你是瞎了眼还是教什么蒙了心了，非要为那死人守什么破节烂寡？！睁大你的眼睛瞧清楚，孤哪点比不得他？！”
“你若有本事现在把他从地底下叫起来，到这来给孤磕头求饶，孤就放你回去，如何？”冷笑。
仿若全身堕进冰窖之中，郦兰心直觉通体生寒：“你，你……”
话都难说出，只有惊骇畏怯泪流。
然望她这色若死灰的模样，宗懔眉拧得却更深，胸中阴劣难抑升涌起，切齿戾笑：
”怎么？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是个没本事的樗栎庸材，难道也要怨孤么？当年他战场之上，是因贪功冒进，全然忘了穷寇莫追，才中了南蛮伏击，你难道不知此事？”
“那废物已经死了，埋在地底下，只剩具骨头了，要不要孤帮你把他刨出来，让你再看个清楚？！”
“啪！！”脸被狠狠扇了一重记。
惊响落定半晌，殿内都还是一片死寂。
郦兰心胸脯急促起伏着，泪珠急落，右手都还在颤抖。
须臾，偏过脸去的人缓缓转回首。
然再度对上那双骤然寒冷暴戾更甚的眼，她不知从何生出的气力与勇气，再不躲避，噙着血般忿声：“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他……”
泪水划过太多，颊上都泛了红，嘶哑：“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带着哭后不时抽噎的颤声：“是，他是死了，可是，他难道不是为了保疆卫土而死吗？他保的难道不是你家的江山，护的难道不是你的子民？他也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就因为你是君，他是臣吗？可臣子鞠躬尽瘁，为君者，至少也该也有几分，有几分尊重啊，可是你——”
猛地，腰后骇然一紧，身子被狠力锁得更近，生生阻了她的痛诉。
“你想听实话么？”咫尺处，漠寒冰冷沉声降下。
郦兰心微仰着首，看清他面上似笑非笑模样时，周身一瞬悚然。
每回，他露出这个神情，她的身或心，就会被重捣一次。
“不，不……”
甚至下意识就要抬手捂住他唇，可双臂都被禁锢住动弹不得，不遂愿聋掉的耳中清晰纳入他每一个淬毒烧铁般的字。
而这一回，更令她骨寒毛竖的，是他猝然变了一种，先前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冷漠，不是因为厌恶而冰冷，也不是因为怨恨而嫌憎，
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居高临下，观人如捏玩棋子般，评判拨弄的淡漠。
“不错，许渝是有过战功，少年将军，这四个字，端是说出来，便觉得英勇无匹，令人神往，是吧？”平稳，缓声，
“但大乾，有很多将军，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许渝之功只论得上平平二字，为将者，因一己之私，葬送精兵良骑过百，如何不是庸材？你为他可惜，可事实如此，他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良将。”
郦兰心定定愣住，口干舌涩，魂寒神颤。
而他犹未说完，沉声继续：“他既不是最勇武的，也不是最擅谋的，论功绩，他逊于他的父亲许长义远矣，孤，不缺这样一个将军。”
话至此，郦兰心浑身的精魂力气，忽地抽了个干净。
躯壳尚在，魂却碾碎成泥，像是过往人生里一根撑起思绪魂智的梁柱轰然崩塌。
忽地，带着糙硬腹茧的长指缓伸过来，勾开她微乱散在面上的几缕鬓发。
她呆呆看着他，下一瞬，就见他又变了脸，俯首，额抵住她的，慢慢厮磨。
“但孤，缺一个枕边人。”呼吸交缠，带着缱绻迷恋。
吻过她面、唇，一路沿下，最后，又埋进她的颈间。
重重贴磨吸缠着，密密低语，手揉乱她薄软丝裙：“应了孤罢，孤……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只要你应下，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会捧着你，到万人之上，好不好?嗯？”
然任他纠缠良久后，她只低低吐出四个字。
“……我想回家。”轻，又弱。
男人手上一滞，猛地抬首，怒戾。
妇人面上、眼里，俱是空空茫茫，像是无措，又更接近绝望，断续吐着话：
“……妾出身卑下，不敢贪图什么万人之上……妾只求平平安安，即便没有富贵荣华，亦心满意足……”
郦兰心木然看着面前这张面容，直到这个时候，她对他的恐惧，才算是真正到了顶峰。
此时此刻，她才前所未有地认清，纠缠禁锢住她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先前的阴怖，狠戾，向她倾泄劣-欲时的疯狂，竟都不及方才审功判果定论时的冰冷漠然可怕。
陪君如陪虎，食禄似吞钩。
于虎而言，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随它的胃口变成血淋淋的肉。
许渝于他，是无用的臣子，所以，他可以肆意夺取玩弄臣子的寡妻，半点难堪心虚也欠奉。
那等到将来，她也“无用”了呢？
他未来要当皇帝，要有后宫佳丽三千，她比他大了这些岁数，将来人老珠黄了，她又木讷无才，更没有显赫家世，他今日表现得多么爱她如珠宝，将来弃她如敝履时，就会有多少人要置她于死地。
……不，可能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为了新欢，应当会亲手给她捧上一杯毒酒，又或赐下一根白绫吧。
愈思，遍体血液愈凉。
倏地抬头，攥紧面前人的衣袍，颤抖着哭求：“殿下……算妾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我不想什么荣华富贵……昨夜的事，昨夜的事，有过就有过了，您看在，我也算……伺候了您一回的份上，您饶了我吧，就当日行一善，横竖，您也不缺我一个……”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肯定婢妾成群，何苦要来害她？
宗懔死死盯着面前似魂飘天外，不断胡言乱语的妇人，心中恶恨几乎要怒涌而出，瞋目切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什么叫，“不缺她一个”？
他在这几乎是求着她了，他何时这般求过人？
她呢，戳他的肺管子像是戳上瘾了？！
郦兰心哭得更痛，摇着头，崩溃下喊出声：“你又不缺女人，我不要当你妾室，你饶了我吧，你去找别人——呃！”
颊被狠狠掐住，生止住声。
宗懔额颞脖颈青筋暴跳，若不是克制得住，手方才径直就是掐在她脖子上了。
他总是小瞧她，她太有本事，早晚有一天，他能给她气死过去。
她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他都说了会让她到万人之上，他的意思还不够明了？且他说了，就会做到。
她当他是什么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他连庖厨之事都为她去做了，她还担忧他不肯给她一个交代？
且她狗眼是瞎的，心眼是盲的，他此生只得了她一个，往昔所有全喂给了她，哪里来的别的女人？！
无情无义的蠢妇！
“身子都给了孤了，你还想跑哪儿去？！”咬牙切齿，“孤偏不放你，你待如何？”
紧接思及恨处，又沉戾逼问：“你就是铁了心要守着那死人？你信不信孤真把他挖出来烧成灰扬了？！”
郦兰心泣不成声，听了这话，一股子气直直冲上脑，抽着气哭斥：
“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愿意，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和你好！有他没他，我都不愿意！”
喊声落定，寝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良久，哭泣渐止，郦兰心终于回过神来，方才说了什么。
而此时，抱着她的这个人已经久久无音了。
颤着肩背，手指绞弄着，僵硬抬起头。
定睛望清时，全身猛颤。
她直面他阴沉至极的面容，恨戾狰狞的眼神，控制不住倒吸凉气。
“……你自个儿不愿入太子府后宅。那你想去哪儿？”宗懔睨视她，冷冷讽笑，
“哦，对了，你想出家。”
郦兰心毛骨悚然，惊惶悒悒，不知他气恨之下，又要如何折磨她。
然下一刻，却听见全然意料之外的言语。
“孤可以让你出家。”他忽地说。
郦兰心倏然瞳仁紧缩：“……什，什么？”
宗懔漠然盯紧她：“你不是宁愿出家，也不肯进东宫么，孤可以成全你，放你出家。”
郦兰心却完全不敢相信，如今无论这个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像是陷阱，尤其是这样突如其来的糖饼。
“那……”她惴惴犹疑着。
果不其然，下一瞬，面前人便提出了代价：“条件是，你要陪孤半月，在这半月里，尽心侍奉孤，你说得对，孤不缺女人，只不过看你一时新鲜罢了。”
冷冷：“你好生侍候孤一阵子，等孤腻味了，届时，你若是还舍得走，孤放你出东宫，让你去出家，而且，你我之间的事，不牵连旁人。”
半月。
似乎很快，就会过去的时间。
还，不牵连旁人。
无比诱人的条件。
虽然代价是，“尽心侍奉”。
短短四字，她已能预料到里头的凶险。
郦兰心抿紧唇，良久，惶惶蹙眉：“万一，你反悔……”
她实在怕了，这个人，向来出尔反尔，阴诡难测。
宗懔兀地似笑非笑，而后，不紧不慢竖起三指：“孤以太子之名发誓，若半月之期一到，孤不遵诺放你离开东宫出家，帝位不保。”
如此毒誓，便是天潢贵胄，也是不敢擅发的。
呼吸急促两下，郦兰心慌张攥紧他袖，颤颤：“不，不够……你再加上，再也不把我，带回来！”
狭眸微眯起，冷吐：“孤发誓，放你出太子府后，再不抓你回来。”
沉音落，郦兰心咬着唇，慢垂下头。
良久，全身缓缓松了气力。
背后一直压着的那只大掌极敏，察觉到她变化的一瞬，立时将她顺势按下。
身躯软如云棉柔水，颤颤贴入男人怀中。
而后，如枷锁囚身，被缚缠至紧。

第七十九章 只是开始
终于暂得心满意足, 宗懔将人揽在怀里起身，又俯下身，厮磨低语一番, 方将她打横抱起，带入早铺设好的西偏殿。
郦兰心哭得眼眶涩疼, 也没有再挣扎的力气, 话都不想说, 心气寒了一半, 剩下的也被迫着尽收起来，脏腑血液大焦大沸过一轮，如今整个人都疲累不堪。
脑袋埋在他肩上，颓然闭目。
直到身子又有了松坠的感受，才恹恹睁开眼。
璇阁华室幽香绵绵, 入眼处纷灿盈辉，金漆玉雕椒壁楠具，便是用以隔外的纱幔，也用恍耀着金丝银线的流彩。
但现下她也没多余的心思用在欣赏这些从未见识过的贵极锦绣上了，
着软底云鞋的足落在厚毯上，而后整个人被放坐到金线蜀锦蒲团上。
身上灼温稍离片刻，一瞬后又被从后紧抱住, 没多久，身后那个持续作乱的祸事根源又快把她逼疯了。
如今已经入夏，虽是初暑, 热气并不重，且殿内处处置有冰鉴，算得上凉爽。
可再怎样，一直这样被缠着, 不说身子难受得紧，她也真是恐慌之余羞臊的想钻进地里了。
她和许渝是命运弄人成的亲，许渝醒来之后好一段时间，她和他之间的相处都是十分尴尬的。
且许渝身子病弱，大多数时候，是她在照料他，所以他们自然也没有过书上那般恩爱夫妻日常如胶似漆、时时黏着不肯分开的亲密。
但她很肯定，即便是两心相许的恩爱夫妻，肯定也不是每对都会天天黏蜜糖似的粘成一块。
至少，绝对不会是像现在她身后这人一样，简直是拿她当什么香枕软被了，哪儿都要嗅上一口，咬上一下。
她颈肩脯颊全给他吸蹭了个遍，那两只手也从来没有安分可言，郦兰心不用看都知道，身上这条丝裙绝对是已经起了不知多少皱，让人忍不下去。
不说她身子难受得紧，端是她脸皮都要羞掉了。
更别提他带她到了这地方，此时此刻，她一抬头，正对上金丝楠木的妆台，那磨得无比光滑的铜镜把现在她窝在他怀里，由他任意磨吻的情状照了清清楚楚分毫不余。
郦兰心只抬眼看了一下，臊得直接头都不敢再抬了。
手再也忍不住，掐住他捺环她腰上的小臂，偏着脑袋躲，颤气开口：“别……别弄了……”
刚轻咬住她肩头的人一顿，旋即抬了头。
眉心拧起，眸中不满躁意，而后紧贴着她脸侧，沉声：“你答应过了。”
答应过，
半月里，要尽心侍奉。
郦兰心轻喘着气，终于敢半睁开眼，脸颊旁就是男人的热息，身上鸡皮疙瘩都要冒起来，低啜：“可是这样也太……”
太，太不知羞耻了些。
这里可是太子府，他还是太子呢，怎么能，白日宣淫？
“太什么？”宗懔咬她耳珠，淡淡，“你自己答应的，要尽心侍奉孤，这点算得上什么。”
“这你都受不住的话，后头夜里，还有的是——”
话未能说完，怀里的人忽地又有了气力，猛地半扭身，抬手就捂住他唇。
“你别说了……！”郦兰心脸上又青又白又红，转花灯一样来回闪。
宗懔睨视她一瞬，而后疾抬手，轻而易举把她的手抓住，唇吻住她掌心深磨。
郦兰心登时惊喘要扯回手，但她身子被他另一边长臂牢牢锁着贴紧，她力气全然比不上他，想动都动不了，只能任他把她的手心弄得湿润酥麻。
又惊又乱，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他一边吻舐她细腻掌面，一边紧紧盯着她羞耻模样。
少顷，舌勾滑转钻。
仅这一刻，郦兰心脑袋都要蒸成热团了，此刻真是耻得想把窗外头随便哪只鸟的翅膀拔下来给自己插上，赶紧飞得越远越好。
“你，你别弄了，嗯……放开，也别看了……快放开，放开，你，你不要脸！”实在是没法子了，没忍住又骂了这人一回。
但郦兰心觉得这不能怨她，这真的不能怨她，都是他的错。
她此刻心里唯独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真的能撑过这半月么。
半月。
可现在离她答应那约定才两刻钟啊！
羞耻下，鼻尖又泛酸了，但因着哭了太多，现下也流不出什么泪，只是又羞又委屈，眸里含着泛泛水雾。
又挣扎了几次无果，索性直接撇过头去，闭眼不动了。
没了眼里乐趣，宗懔微挑眉，立时就把她手给放下。
将人又抱紧了些，大掌压着她脑袋把她强扭过来，额抵住她的：“气性倒不小。”
盯着她，眯起眼：“不过亲一下手罢了，方才你骂孤什么？”
郦兰心一抖，倏地睁开眼。
他惯爱和她耳鬓厮磨抑或额抵着额说话，她从没和哪个男人这样过，初初极不适应，现在也没好哪儿去，只不过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眼珠微偏，就看见他左脸上被她狠狠扇过的地方，才这会儿功夫，痕迹都快消了一半了。
心里颤着，抿过唇，轻声：“……殿下，这样是，白日宣淫，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宗懔面无表情，“孤在自己的寝殿，疼爱自己的女人……”
“是妾说错了，殿下说的对！”耳朵听见他的话已经麻了一半，郦兰心这回学聪明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打断。
她也不喊什么“别说了”，反正喊了这人也不肯听的，还要问她为什么凭什么。
她方才真就多余和他说什么白日宣淫不好，她怎么就老是忘记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的。郦兰心真正是委屈又难过，心里头闷得慌。
他能不能要点体面，以前都在晚上也就罢了，现在大白天的也。
他不要脸，她还想要一点呢。
越想越悲伤，眉眼都耷拉下来了。
而这回她这样堵回他话，他也确实不再说那些臊她耳朵的言语，竟是默了片刻。
须臾，复又沉声：“称呼改了。”
郦兰心倏抬眼，愣疑：“什么？”
宗懔眉心紧皱：“不许再自称妾，也不许再叫孤‘殿下’。”
郦兰心呆住了。
“那，那叫什么……”
总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叫“林敬”吧。
林敬，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郦兰心眼神黯淡些微。
那除了殿下，她还能叫他什么呢？
她突然发现，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名。
宗懔抬手，掐住她小巧下颌，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掀唇：
“孤单名一字懔，懔懔焉若恃腐索之扞馬，即为孤名。孤字伯敬，林敬之名，并非全然欺你。”
他说时颇肃正，然说完之后，却只换来一张带着几分空茫的脸。
郦兰心睫羽飞速颤动过，只觉得他刚刚说的一长句像是一股水，从她左边耳朵咻地流到了右边耳朵，没在脑海里留下半点印象。
而且，其实，她真远没到博览群书，辨识万句的地步。
所以……
“什，什么？”她茫然地望着他，“什么马？”
他刚刚说自己单名一个字，然后，然后应该是解释了一下是哪个字，但是她就能听懂“焉”、“之”、“马”，意思是他的真名和马有关吗？
后面的句子她也听见了，字伯敬，敬应该还是林敬的敬，所以，他的化名也不全是造假。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她没听懂他的大名是什么。
更糟糕的是，她连装一装“噢原来是那个字”都装不成，因为她根本重复不出来他刚刚说的那个句子。
只能呆呆望着他，看他的脸色一下青一下黑，最后，咬牙切齿。
一把将她翻回身去，从背后抱着她，牵起她的手，把她掌心摊开。
指尖一笔一画，慢慢在她手心上写完他名。
写完后，下巴压到她肩颈处，不满：“知晓了么？”
她缓缓摇了摇头，僵了一下，又立马点点头。
气得发笑，但也没法子，恨恨拉过她手，又写了许多遍。
直到她总算记下这个她没见过的字，能自个儿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一遍了。
妆镜无声，静静映着。
写得一笔一画都准确无误了，才总算过了这坎，郦兰心几乎是大松一口气。
但事儿还没完，身后人又幽幽沉沉贴着她耳朵：“你既然知道孤名了，那就不许再叫孤殿下。”
虽然他听过无数人如此唤他，早成了骨子里的习惯，但外人是外人，她是他的妇人，怎么能和旁的人叫的一样。
“那，叫什么？”郦兰心怕他喜怒无常，低声问。
不让叫殿下，还告诉了她他的真名，难不成，还真让她叫回他“阿敬”么。
“……寻常妇人，是如何唤自己夫君的？”他默了一瞬，微勾唇，好心给她提示。
然而她下意识抗拒，赧然：“什么夫君……”
她和他无媒无聘，他怎么就是她的夫了。
“你说什么。”威逼转瞬即至。
郦兰心瞬间寒毛直立，抿紧唇不说话，垂下眼状若思考。
而她确实也在想。
妇人，称呼自己的夫君？
在小山乡里，女人们管自家丈夫有很多种叫法，“我家那个死人”，“死鬼”、“窝囊废”、“脓包饭桶”、“杀千刀的”……
后来到了京城，世家府邸里的叫法，就很不一样了，也规矩得多。
婆母管公爹叫“老爷”，大嫂在正式场合，管大哥叫“大爷”，私下叫“阿湛”。
她刚入京时被教规矩，管许渝叫“二爷”，后来，就一直叫二爷。
那，
郦兰心犹疑了一会儿，尝试着开口：“爷……”
“敢叫爷你就死定了。”耳边声音冰冷携着戾气。
郦兰心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面上全是不知所措。
宗懔恼闷泄了口气，眉心压紧。
他要是想听人叫“爷”，用得着她？！
“再想。”恨沉声，“想不出来，孤就在这办了你。 ”
这话一抛下来，郦兰心猛地睁大眼，手指都绞到一处去了，倒抽一口凉气。
抬眼看向对面妆镜，身后人阴沉脸色丝毫不是作假。
……她又想哭了。
这人不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还极其喜欢为难人。
他分明不是她夫君，非要她叫个什么夫君称呼。
她管她自己的真夫君都是叫爷的，她还能想出什么新称呼来，她倒是有旧存货呢，她能叫他死鬼，叫他王八蛋，叫他天杀的，他肯吗。
再说了，她怎么知道他想听什么，待会儿她想出个别的，他不满意，不照样要在这儿弄她。
没王法就算了，天理也没有，他就作弄她吧，反正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从来也没得选。
青着脸，憋了又憋，终于眼尾滑了泪，忿忿闷声：“我想不出来。”
索性一松身，一抬首，一副引颈待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然看见她这样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的模样，后头那人竟然没发怒。
没有先前的阴鸷戾气，也没有暴怒狂躁，反而，低低笑了。
恍惚，是那个不存在的林敬在笑。
郦兰心倏地睁开眼睛，猛转首，抬头，眸中不及防映入一张许久未见的笑面。
熟悉的俊美，不陌生的温暖。
笑容的主人有些意坏，常常逗着她玩，但从来全心全意看着她，无时无刻不顾着她。
霎然间愣了神，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涩。
然忽地，目光锁到他左脸上未消尽的红痕，呼吸一抖，如梦初醒。
宗懔低头瞧她愣愣似乎是不敢置信的样子，笑意更深，贴近她：“想不出来，孤帮你想一个。”
说出来像是他染了什么魔怔。
可是，他确实极喜爱她朝他发怒、抑或耍小脾气的样子。
她打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打就打了。
在西北的时候，帐下好些将领，聊起来都说谁家里不打架，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妇人打丈夫，天经地义。
前提是，这怒气不能是为了旁人。
郦兰心不想理他，偏开眼睛，嘴巴应和：“……什么？”
“你就叫我……”他亲她软颊，“敬郎。”
一瞬间，郦兰心整个人都如泥塑木雕，僵住了。
艰难扭回头，不说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是肯定的。
“什，什么……？”她口干舌涩，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出问题了。
宗懔狭眸眯起，眉宇霎时黑沉：“怎么？”
“你想不出来，孤帮你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冷声。
郦兰心此时是手也颤，眼也颤，心也颤，臊红不知从哪儿点起，须臾遍了满面。
什么，什么敬郎。
她才不要这么叫他——
“你要是不肯，叫爷也成，”他笑里夹着刀，藏着毒，“不过，叫爷有叫爷的规矩，你可想清楚了。”
说着，握她一侧肩头的掌倏移向下几分，不必垂首便能寻准薄软丝缎之下每一寸，指腹扪合一处。
可惜她未曾怀上皇儿，否则殷菽挤变时，应有数点露珠悬。
骤然袭来的惊慌，她纤手下意识便攥住他腕。
只几个瞬间，气都不匀了。
“别，别……”泫然欲泣，挣着，“放开，快放开……”
然这般求饶毫无作用，下手的人半点毫不怜悯，愈发肆狠。
丝遮绸摆轻堆，腿膝皮肉便有凉意。
～～～～
她自是不肯就这么屈服的，咬着牙，顶死了不肯就范。
呜咽着埋进他怀里，足上软底云鞋都快蹬掉。
最终还是没能抗住，松了线：“敬郎！敬郎！”
莺啭燕啼，后一瞬，目白半露，浙机流转走盘珠。
似是满意极了她的那声“敬郎”，他心满意足，勾她唇涎舌津。
“兰娘。”低黏。
抽了手，抱着她调了个方向，扶着她的脸蛋，对准偏殿另一侧。
那边静立了足八个紫檀云龙游凤浮雕大顶箱柜。
“你先前都不知道，我早便为你置办了衣裙首饰，都是给你的，府里库房还有许多，我叫他们全都造了册。”缱绻温声。
那声称呼像是道咒，轻易就能让他变个人，从阴鸷暴戾，变得情深脉脉。
但是她现下还不清醒，余留的滋味让她还在恍着神魂。
只听着，不时，轻呜嗯一下。
她的眼睛也不大好，现下又朦胧着，看那八个巨大的顶箱柜，就像看见八根梁柱直直顶在那。
宗懔锁紧她身，提着她耳朵：“从前你都不曾穿过什么好衣裳，不过不打紧，我这都给你备下了，什么样的都有。”
“只要你想，你可以不用再穿以前那种衣服，我还给你置备了一库的首饰，都是最好的，你高不高兴？兰娘？姊姊？”
最后两个字，乍然，唤回她软飘出去的神智。
郦兰心身一颤，眼珠不再一片黑茫，而是又恢复了微微光亮。
且意识到方才所发生的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又转眼，看着原处那八个紫檀大柜，耳边听着身后那人带着希冀，甚至可以放大些说为“邀功”的话语。
没有热血沸腾，也没有倏然感动。
她唯一感受到的，只有寒凉。
顶箱柜她不是没用过，但面前这八个，奢华浮夸程度超乎了她的想象，那柜上光是浮刻都繁复至极，而，足足八个，每一个的纹饰，都不重样。
仅仅是用来给她装衣裙。
且身后这人说，库房里还有，这里只是一小部分。
他带她来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在她耳边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只会在这里呆上半月而已，不是吗。
宗懔说完，久久没有得到回音，皱了眉低下头，却见怀里人飘忽的神情。
“怎么了？”沉蹙紧眉心。
郦兰心深呼吸着，好几回后，声轻低：“我……不是只在这里，半个月吗？”
“这些衣服，还是不必了，既都是新的，不若拿去重做，留给旁的贵人，或者，或者卖了，捐钱做做善事……”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因而错过他一瞬间又阴沉下来的脸色。
华殿内，死寂良久。
“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他面无表情，“不过这些，轮不着你管。”
“你只需要打扮得体面精心，让孤看着赏心悦目，看着高兴……”
压到她耳畔：“让孤，忍不住想*你。”
郦兰心的脸色煞白。
“别急，”他看见她脸上神色，复又能微笑了，轻声，“十五日，现在才只是个开始。”

第八十章 唯她一个
又威胁过她一回后, 身后人将她放倒在厚毯上，任她侧卧着，起身大步朝殿门去。
方出了一回, 还再受了一次惊，郦兰心倦得紧, 静躺时, 自骨缝升腾、蒸透遍身皮肉的昏软倏袭来, 耐不住疲困, 半阖了眼。
耳边隐约听得见那人沉声吩咐侍人备水的声音。
郦兰心茫茫然听着，微荡的意识告诉她，如今是午时过了，裈处黏污，她确实不能就这样去用午膳。
须臾, 背后又有步履声接近，男人在她身后半跪下来，糙硬掌心轻易将她肩头全握尽，只微一使力，她软如棉的身子就被带起。
堆散满毯的乌发似悬瀑倒流，待她坐起后，半掩她微垂的面。
郦兰心缓慢眨着眼睛, 已经做好了又被身后人肆意施为的准备，但这次，竟然没有。
他臂长, 向前一伸，不需倾身便将妆台上螺钿金盘内的象牙梳握到手里。
郦兰心的视线跟着那只手移动。
那梳其实算不上精细小巧，但在他手里，却格外古怪, 而看他拿梳的样子，也颇有些不适。
她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宗懔另一手压上来，扶正了她的脑袋，沉沉：“别动。”
将她摆正好后，执起象牙梳，一点一点，慢慢地梳着她的长发。
半垂着眸，分明只是在梳发，他神色却凝重得像是在研究什么排兵布阵的新法，仿佛眼前面对的是相当棘手的战况。
而他的动作，看起来便生疏、笨拙，然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郦兰心睫羽轻簌，眼微微睁大，垂在身子两侧的手指，俱缓缓蜷进掌心。
不知所措下，只能看着镜里他为她梳发的样子发愣。
她能感受到他动作的不自然，这是肯定的，这人生来尊贵，怎么可能有为旁人梳发的时候。
而她，也没从被男人梳过发。
许渝自然是不可能了，他身子不方便，加上打小是被伺候的，做不来这些事，从前有婢女，与她成婚了，便都是她来为他梳发束发了。
除了许渝，和她更亲近的人，便只有她爹了，但她爹，也没给她梳过头。
身后这个人，是第一个给她梳发的男人。
嗵嗵，胸膛之下两声异响。
宗懔手上力道放轻，片刻，方才将躺乱了的发重新梳齐。
他自然是没做过这些的，但他看过，小时候，他父王常为母妃梳发。
只不过他还没有父王那般的手艺，据从小在母妃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说，当年父王母妃方成婚时，为了给母妃盘好各种发髻，父王把府里所有骏马的尾毛都给剪了个遍，叫人配上木头，制成了许多个假人头，专用来练习怎么盘发。
后头父王盘出来的发髻，比母妃身边的丫鬟盘的还要好。
不过父王却没有把这些教给过他。
宗懔放下梳，正欲让外头的婢子进来，抬首时，却从铜镜中看到身前人怔怔的模样。
没有不安，反倒带着一种无措的怯。
小心翼翼的，似惑非惑的，让人看了，莫名觉得，可怜。
动作旋即一顿。
而她在瞧见他抬头看镜，并通过镜和她对视之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不知为何想要躲避，郦兰心飞快低了头，伸出手，从妆台上胡乱摸了一根犀角簪。
情慌之下，她气力竟都恢复了些，手上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自个儿将长发挽了起来。
挽好之后，手臂放下，头却还是没抬起来，就这么坐着。
身后的人等她盘好发了便又贴近过来，他胸膛紧黏着她背，但他也不说话。
静谧华室之中，不知为何，忽地只剩下一轻一沉的呼吸声。
他缓压下头，埋进她颈侧，感受到她身躯倏颤。
直到殿外，侍人恭敬的声音透进：“殿下，浴阁那边已经都备好了。”
音落，幽靡沉默还维持了几息，很快破裂。
男人的长臂复又环住了她，另一只伸到她腿弯下，起身的同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瞬息，从坐在蒲团上，眨眼到了半空。
纵然有所准备，她却还是被他的悍猛吓了一跳，手慌乱环住他脖颈。
宗懔抱着人，大步朝殿外方向走，没有多少耐心，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外候着的下人们俱是一震，抬头突见主子跨出殿门，直朝浴阁去，连忙规矩半低着头，快步跟上。
浴阁离西偏殿不远，但一路上却也经过不少院里守着的仆下，身后还有侍人们跟着，郦兰心把头埋得深低，脚趾都绷紧了。
能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人，个顶个的人精，他抱着她进了偏殿，出来便叫水，现在还一路抱着她去浴阁。
郦兰心闭紧了眼睛，手指绞在一起，反复在心里默念，
十五日，就十五日。
十五日过后，她就有彻底脱身的机会。
浴阁的门敞着，氤氲水气里有怡人芳香，温热白雾缓飘出来丝许。
跨进了门，一股热意便扑身过来。
此处浴阁之中未曾修浴池，但转过黄花梨雕松寿嵌玉石八扇座屏之后，那足一小室大小的朱漆四方浴盆，却也和小浴池差不多了，此刻满盛浴水，水面之上自是少不了纷满卉瓣。
郦兰心从来没见过这样夸张的东西，眼睛无措来回看，地上还铺了兽白毯，紫檀桌、椅、几、榻等一应俱全。
——沐浴完之后直接在这儿睡下都行。
而抱着她的人进来之后久久未动，似乎是等着她看够了，方才将她放下。
郦兰心足落了地，因着腿发软，还有些没站稳，晃了一下，方才稳住身。
对着面前堪称宽阔的浴盆，热气蒸过来，她本就怕热，只这几个呼吸的功夫，白腻肤上隐覆薄薄香汗。
站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齿微咬住唇肉，手不安在身前交握紧。
她，要沐浴了。
可是，可是……
他怎么还不出去？
身后那人的存在根本无法忽视，他的人如同一座压过来的沉山，目光更是骇人的灼厉，刮在她身上，让她想要忍住不发抖都艰难。
水面上，白雾依旧缓慢升腾着，站在她身后的人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就这么，拿目光剥刮着她每一寸。
实在忍不下去了，张口：“……殿下，我，我要沐浴了。”
“嗯。”她说完后，只换来他沉低一应。
郦兰心闭紧眼，呼吸乱了：“殿下，你，你该出去了……”
“方才才教你的规矩，浑都忘了？”这一次，头顶投下的声音带着冷沉不满。
且说罢，他不再沉默站着，贴近，手臂绕到她身前，将自胸脯上长垂下来的系带握住，狠力，扯拉。
惊喘的同时，环胸脯系起的结尽松。
不给她半分反应的时间，他的动作迅猛而疾，在她惊叫之中，剥去了她外披蝉翼般薄的蚕丝披罩，叫她只剩下不能遮掩肩背双臂的襦裙。
后将她腹田处衣裙丝料尽抓揉在掌，立刻便要向下扯掉。
“别！”她惊慌至极，右手立刻攥住他大掌，左手抓着襦裙边缘提起，勉强维持着遮身之物不掉。
“你，你做什么！”郦兰心羞愤欲死，拼了全身力气和他拉锯。
她已经知道他不要脸了，已经深刻知道了。
可是她实在摸不透，他到底能多不要脸。
他要干什么，现在是白天，他才把她弄出一回，还不够吗？
他还想怎么样？
似乎是要回答她的问题，男人贴到她的耳边，缓吐出几个让她险些晕厥过去的字：
“孤帮你洗。”理所应当，毫无廉耻。
听到这四个字，郦兰心只觉得眼前乍然一片恍闪耀白，整颗脑袋都在混乱之中。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想笑，苦笑。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你……”已经气到怒斥都做不到了，也不盼着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还是只能说出来这之后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你别这样……”有气无力。
声音里不自觉又带上泣意，攥着裙边不肯松手。
但她清楚，若是这人想，凭他的力气，轻而易举就能将她身上这件丝裙扯成碎布。
“为什么？”宗懔语气沉戾，另一手握住她脖颈摩挲，“你哪一处，孤没见过。”
他不止见过，还吃过。
郦兰心哭都没有眼泪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面无表情，“本应你伺候孤，如今换孤来伺候你，你还推三阻四？”
“就是不一样，”郦兰心闭眼躲着他摩握她脖颈侧颊的手，肩都在颤，“殿下，不，敬郎！我，我求你了，我不用你伺候……”
她真的不能让他洗，她敢肯定，要是现在不抵抗到底，真让他给她洗了，她今日就绝对不可能意识清醒地走出这间浴阁了。
眉宇间阴沉，却并不曾发怒，早便料到她会反抗。
而听到那声敬郎，眉峰更是微挑，旋即轻声：“……孤可以放过你这次，不洗你。”
郦兰心倏睁了眼。
然而下一秒：“把手松了。”
声如碎玉断金，不容置喙。
郦兰心僵住，迟迟不敢动作，然身后的人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松不松，你自个儿看着办。”噙着冷笑的胁逼。
呼吸深乱促颤时，微抖着，松了十指。
没了薄弱的最后一层反抗，那只攥着丝裙的大掌便再无顾忌。
但却没有疾猛动作，而是缓缓，力道向下。
郦兰心阖上眼，无奈忍受身上愈来愈多寸直接接触温热空气的感觉。
襦裙后，又是裹肚，最后到裈裤。
足从云鞋里抽出，踩在兽毛毯上。
白日的晖光透过窗格透进来，照在她身上，赤躯雪质，遍体的寒，钻心的冷。
而耳畔，男人的喘息也沉重无比。
听着那粗沉呼吸几次，下一刻，身后贴抱着她的高大躯体却猛然抽离，大步疾离。
郦兰心惊回头，只看见他速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
阁门开了，一人踏出去，又有好几个人踏进来。
“夫人，奴婢们来服侍您沐浴——”婢女们扬声。
郦兰心眼睛倏地瞪圆，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跨进浴盆，埋进水下，把水面上的花瓣捞近遮住身。
“别进来！”
然太子府婢女们显然受过命令，不可能让她自己呆在浴阁里。
纵然郦兰心不愿意，也十分不适应被人服侍着洗澡，但是婢女们恭敬惶恐的样子，也让她开不了重口驱赶她们出去。
最后各退一步，她自个儿洗，她们在屏风外看着就行。
沐浴过一轮，神智又清醒了，重新换了轻裙，挽了发髻。
服侍的梳头婢子在她云髻中插好最后一根玉簪，笑道：“方才外头有人来通报过了，午膳备在麓月厅，殿下已经在等着夫人了。”
“啊？”郦兰心方才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捏紧。
午膳，也要和他吃？
那，晚膳呢？
晚膳之后呢？
梳头婢女笑眯眯地把她从妆台前扶起：“夫人为何讶然？殿下爱重夫人，自然要和夫人一同用膳的。”
“是啊，”旁侧的其他婢女也围了上来，拥簇她向外走，一边帮着自家主子说好话，“殿下从未对谁如此好过，唯夫人您一个呢。”
郦兰心只觉得她们为了帮着主子哄女人，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笑意淡淡苦涩：“这府里，旁的夫人娘娘，难道尽都不受看重么。”
她无名无分的，谈得上什么看不看重。
说起来，她连他的外室都算不上。
如今的她，不过是，和他通－奸的臣妇。
当然，她也不想去了解他后院有多少个通房妾室，将来要娶哪门贵女为妃为后，她不是三岁小儿，知道后宅争斗有多险恶，而后宫争斗，那更是恐怖的无底深渊。
她不愿，也惧怕，莫名其妙，就踏上了一条和无穷无尽的女人一生争斗厮杀，直到不死不休的绝路。
她更有自知之明，她一无家世，二非奇才，就是去斗了，那也是斗不过的，何苦来哉。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仅此而已。
度过了这十五日，她就离这些本不是她该接近的地方远远的，就当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苦淡思索着，耳边，却响起婢女们纷接连笑声，一个个捂着唇。
郦兰心有些惊愕，看着周围的人：“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你们笑什么？”有些赧然。
右边扶着她手的婢女先笑够了，盈盈答道：“夫人是误会了吧，难道没人和您说过？咱们殿下，在您之前，并无后宅呀。”
这一回，郦兰心是真的愣僵住了。
“什，什么？”不大敢相信。
右侧婢女疑惑：“殿下竟也没和夫人说过吗？夫人，我们殿下可从未娶纳过妻妾，您是唯一一个。”
郦兰心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有些哑口无言。
睫羽颤动几许，方有声音：“那，总有通房……”
她听到的是，许多大族男子，家里都会提前为他们备下通房，用以教导房中事。
当初在许家的时候，府里的婆子和她说过，张氏也为许渝张罗过两个通房，要他纳进房里。
但许渝当时一心要赴边关从军立功，直接离京去了西南，一走就是好几年，这事儿便也不了了之了。
而那人，身份比许渝不知高多少，如今是太子，过去是亲王，再往前是亲王世子。
总不可能没有的……
然婢女却依旧摇头：“通房也不是各家各府都有的呀，至少我们殿下没有，老王爷也没有，听说朝里不少文官大夫家里，都定了家规，不许养通房的。”
郦兰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奇异的软酸在心里搅转着，也不知是什么，反正，一会儿热，一会儿跳。
“夫人，殿下没有房内人，唯您一个，您说，这还不是爱重您吗？”婢女们围着她，吐着蜜糖甜语，
“夫人何需担忧这些，以殿下对您的心思，夫人什么都不必怕。”
“是啊是啊，殿下对夫人真是一片诚心，殿下从前从不近女色的。”
“夫人，只要夫人肯对殿下略敞开心扉，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殿下也要想方设法摘下来给您。”
“……”
婢女们不急着将人带去麓月厅了，抓住时机赶紧施展蜜嘴糖舌，她们可是得过小姜总管的命令的，要抓紧每一个在这位新夫人面前增添他们殿下光辉的机会。
做好了，重重有赏。
但方才那些话却也不是胡编乱造，而是她们真心实意说的，真得不能再真。
面前这位郦夫人，身为臣妻，还是寡妇，年岁比他们殿下还大了好几岁。
论容貌，虽然极尽柔腻之美，但要说艳貌冠京城、风姿绝天下，那还是不及。
论家世，等于没有，论才情，自然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些世家贵女们，至于说拿捏男人的手腕，
她们看得很清楚，这位夫人是被他们殿下强掳来的，既是被掳来的，还谈什么拿不拿捏，不天天想着逃跑就不错了。
可就是这样处处都不合适，哪哪都不突出，甚至根本不爱他们的殿下的妇人，却把殿下吃得死死的。
先前日子，殿下疯魔了一样日理万机之中抽空学砍柴做饭，就是为了这位郦夫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殿下，是动了真心了。
然而，拿走了他们殿下真心的人，却连他们殿下没有过女人都不知道。
着实是太可笑。
“夫人，殿下为了您，真是花了太多心思，往后……”婢女们刚要继续。
“往后，他还会有别的人供他花心思的。”淡淡打断她们的话。
婢女们一时间噤若寒蝉，你看我我看你。
郦兰心抿过唇，垂下眼。
……她确实没料到，她是他的第一个。
但，说是这么说，第一个，难道就很了不起么。
他是要当皇帝的人，现在只有她一个，将来呢。
这样的“第一个”，有什么好值得甜蜜高兴的。
更何况，那人一直以来诡话连篇，说不准，他其实在西北有过女人，只不过为了麻痹她，下了令，要奴才们掩饰掉。
毕竟，他骗她都骗成习惯了，她实在不能轻易相信他和任何为他说话的人。
更不可能像婢女们说的“敞开心扉”。
她的心扉为他敞开过，得到的回报是一把带毒的尖刀。
“不是说去用午膳吗？”郦兰心轻声说，“带路吧。”

第八十一章 魂壳软甲
到麓月厅外时, 膳房下人们还在鱼贯出入，整座偏厅遵高山皓月之旨趣，檐牙斗拱、砚屏匾额、楹联板壁……俱透出清气庄重古韵。
甫一入厅门, 厅内婢女们莲步盈移，湘裙款促, 上前恭敬迎她：“夫人。”
对这样近乎八方围裹的服侍, 郦兰心下意识脚下半退, 但很快又复初, 努力平了心中闷慌，任由侍女们扶着往里处走。
大红酸枝螭龙纹圆桌上，珍馐奇馔、时新果品、蜜糕芳点摆满整面。
唯两处置放用以品膳的盏碟碗箸，在这满桌金盘玉壶银鼎琅碟的衬比下，竟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郦兰心登时有些瞠目。
虽她知晓天家必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奢华, 可眼前这景，实在也太过靡费。
这么一大桌，足足几十道肴品，便是每道只尝一口，也足小饱了。
先是西偏殿内那八座紫檀浮雕华柜，明镜妆台、百千珍饰，再是浴阁里堪比华宫小池的豪侈摆置, 如今吃个午膳，更铺出一副富贵至极撼人心目的横势。
像是要把最极致的锦绣荣华全在她眼前摊开来，让她瞧仔细, 看清楚。
郦兰心犹疑站在原地，有些踟蹰。
而此时桌旁已有人默然静坐，腰背英挺，衣袍已经换了一套, 偏首望见她来，长臂抬起，朝她伸手。
周围侍女们极有眼色退开，郦兰心顿了一瞬，然触及他微冷目锋和身上明显换过的衣衫时，忙移了步，把手放进他掌心。
被牵拉着，缓缓坐下，果不其然，肩背又被环住。
猛地一颤，下意识抬头看四周立着等着侍候的侍人们，却见周围人不知何时，全垂低了头。
好似已经预料到了何时该眼观鼻鼻观心。
郦兰心顿时更臊，手攥紧了裙摆。
她是学过高门规矩的，用膳的时候，坐哪，如何坐，怎么动筷，吃完后如何净口等等，都有讲究。
像现在这样，被男人半抱着紧密坐在一块，绝对不是规矩的作为。
让她方平静心里又泛起生闷的疼。
……被光天化日，当着下人们的面搂着侍膳的，通常，是婢妾娈奴、歌姬酒女之流。
她如今，确也就是这人的短暂玩物。
他把她带到这里来，待会儿，应当是要她服侍他的吧。
但她久不曾为人布过菜了，也不大知道他的喜好。
从前这人在青萝巷和她们用饭的次数不多，还多是看着她们吃，他自己不大动筷，如今看着眼前这些，大抵当时，他不多吃，是因为对他而言，能入口的太少。
也不知道当时他是如何忍下去的，又是发的哪门子魔疯，天潢贵胄的好日子不过，非得装惨弄鬼、忍饥忍渴骗戏她一个寡妇。
苦思间，下巴又被掐住，脑袋被偏转过来，对上面前足让眼睛看花的满桌膳肴。
宗懔引着她看这片已经不能仅用奢侈来概括的午膳，眸中略闪过不满：“看什么呢？”
他特意吩咐人，按她往常喜爱的口味做了这一整桌的膳食，她眼睛反倒飘去看旁边的奴才下人。
当他是死的？
郦兰心轻声：“……没有。”
神色掩饰不住的淡愁，柔弱，却失魂般的冷，仿佛精气神抽出了肉－体。
脑袋随他摆弄，眼睛顺从望了这满桌佳膳，但瞳仁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装着。
宗懔眉峰霎时压低，戾意横生，几乎是一瞬间就抵达暴怒的边缘。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人，她无数次抗拒他、躲避他、怒斥他、为旁的人和他顶着吵、将他的心意全数当作驴肝肺，但这些其实都不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
他最恨的，一直是她不把他当回事的这种样子。
他就算强将她带到这里，就算对她再好，抑或再坏，她的波动也不过是一时的，只有那一时，他才能作为“宗懔”，碰触到她的心，无论那颗心蕴藏着的是怨恨还是愤怒，起码，都是真实的，是活着的。
可过了那一时，她就会很快自顾自地穿上她那层瞧着薄弱，却总也毁不掉的壳子，那壳子是魂的软甲，肉－体上的激烈纠缠可以在上面留下划痕，留下孔洞，但那壳子愈合的速度却远快过肉－欲的进攻。
只要她套上那层壳子，她就又成了避世的龟，躲雨的蝉，半点不愿意走出熟悉的领地，更不愿意接受任何一点外来的入侵。
更甚一点，她会把所有触碰到的异常都合理化为她所能接受的东西。
明明当初，她的那个大丫鬟都早看得出来，他对她的感情不一般，但她，就是不愿意承认，一根筋，一条道，走到底，走到黑。
如果他不戳破幻梦的假象，他敢肯定，她可以一辈子，都意识不到他对她是男女之爱。
多么的可笑，可怜，可恨。
越想下去，眸中戾暗便深，越再也控制不住，倏然抬首沉喝：“都滚下去！”
郦兰心惊得抬头，只见厅内所有侍人在令下的一瞬，俱疾步出了偏厅。
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里便只剩下了她和身旁的人。
心慌乱狂跳，不及思索他为何又发怒，肩头被猛地握住，惊呼时，身子狠狠扭转过去。
抬首，直面那人顷刻布满阴戾的面容。
“殿……”
“你在想什么？”生阻断她要开口的话，沉声。
目锋死死锁住她面上每一处，“你刚刚在想什么？”
郦兰心忍不住瑟缩，眼珠颤着，纵然已经经历过多回他的喜怒无常，但每一次，她还是会受到惊吓。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声音低而抖。
“什么都没想？”他冷笑着，“只要是个人，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孤再问你一遍，你刚刚在想什么？”恨戾。
郦兰心缓摇着头，想避开他直射来的目光，但肩头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说。”怒恶耳闻便可知更盛。
知道不开口，是决计不可能过这一关了，半晌，她低低出声：
“我在想，待会儿为你布菜，要怎么做。”
音落，郦兰心感觉到肩膀的捏疼立时缓了两分。
于是转回头，怯望他：“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人布过菜了，来之前，也没人和我说你喜欢吃些什么，这些菜，许多我都没见过，以前在青萝巷，也没见你偏好哪些东西，所以……”
小心翼翼的卑懦，不知所措的委屈。
说完了话，郦兰心继续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他的神色，从怔愣，到蹙眉的忧疼，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他紧紧抱住。
“你怎么会想这些？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耳边，响起他闷沉的声音。
因为，答应了要尽心侍奉。郦兰心心里想着，但是莫名的，她觉得此时此刻，还是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好。
男人复又把她从怀里拉起，如珍如宝般，捧着她的脸，轻吻了遍。
“以后不许再有这种想法，更重要的是，你心里若有什么，必须要和我说。”抵住她的额，目光凝沉，
“知道了吗？”
郦兰心抿着唇，良久，点了点头。
再吻了她软唇一回，松开她身：“用膳吧。”
郦兰心缓缓转向桌面。
紧接，惊愕看着身旁的人站起身，为她布菜。
宗懔淡声：“这些都是吩咐下头的人，按你口味做的，多尝尝。”
“吃饱些，养好身子。”他微笑。
白日不吃饱一些，晚上如何挨得过去。

第八十二章 洞房花烛
一顿午膳吃得心麻意闷, 郦兰心尽量将眼睛放在面前的碟盏碗箸上，但架不住旁边那人鹰隼盯兔般的视线，烧得她嘴里滋味鲜美的佳肴都下咽艰难。
好容易吃完了, 退出厅外的侍人们复又入内，端上香粉清茶漱盂等物。
午膳过后, 宗懔便要去书房处理朝务, 军国大事自是万不能耽搁的。
临离前, 将一直候在外头的姜胡宝唤了进来。
姜胡宝跪地恭敬请了安, 宗懔偏过首，并不意外地看见身边的妇人面上露出不大自然的神色。
他知晓为何，无非是他今日下朝回来之前，她在寝殿里闹腾，下头奴才软的行不通, 姜胡宝便拿她那两个宝贝丫头略胁逼了一番，此间事，入府回寝殿的路上，姜四海不敢有所隐瞒，一早便倒了个干净了。
但他也不觉有什么，他了解她是个什么脾性，她但凡遇着什么事, 若是只关乎自个儿，她能忍，可若是关乎她在意的旁人, 那便是另外一码事了，平常一团软棉花能勇得烧起来。
为了那俩丫头，药也喝了人也不迷怔了，为了许渝, 能直接冲着他顶撞质问，什么怕不怕的也全然不顾了，扇他巴掌也没见她犹豫一下。
现下，府里最适合看着她的人，莫过姜胡宝，虽然小聪明多，但猜心思这块，倒还算得用。
“好生伺候夫人，”冷声吩咐下去，“若有差错，拿你是问。”
姜胡宝脆声应了，而后站起身，躬着身子静候。
郦兰心转头，只看见他冷硬侧颜，微张了张口，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又被搂紧贴着耳畔低语过几句，她重复着沉默，点头，扯起笑的章程，好容易才将那人送走。
站在厅外，抬起头，无论何时，日晖照到身上，都是暖的，只不过心里空荡寂凉。
她困在此处，离了那人，便无事可做，她只需要吃好喝好，养好身子，然后在床上等着他就行了。
侍奉男人的禁－脔，自然是过这样的生活。
发愣时，一道瘦影从身后移上来，笑着对她道：“夫人方用过午膳，还未到喝药的时辰，不若奴才们陪您去府里走一走吧，园子里的夏花都开得正盛呢。”
郦兰心转首，看着不知何时，又围到自己身边的一张张笑脸，缓眨着眼，最后轻声：“好。”
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可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能把时间熬过去就好。
姜胡宝笑得更灿烂些，忙引路，出了麓月厅，在曲廊上慢行，朝离得最近的景明园去。
手不着痕迹朝后轻摆手，后头跟着的十数侍女默然离远了些。
郦兰心并无所觉，眼前富丽堂皇、琪花瑶草入眼都有些无滋无味，更分不出心思关注后头跟着的人了。
知道身旁尖细声音再响起，且刻意压低过：“夫人，奴才知道您突然被殿下带入府里，定然受惊了，不过您也知道，殿下若要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您是受委屈了。”
郦兰心脚步一顿，很快又接着往前走，没有说话。
并不因为她的不回应而气馁，姜胡宝紧接又道：“奴才知道夫人心里难受，也知道您忧心着外头的人事，所以，已经替您去问过了。”
外头的人、事。
郦兰心瞳中微缩，立刻转头，焦急：“我家里……”
姜胡宝恭敬：“夫人放心吧，您家里两个丫鬟都好着呢，殿下吩咐了，如今她们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您的铺子殿下也派了人去照看。”
“派人，照看？”郦兰心涩笑惨淡。
所谓的照看究竟意味着什么，自是不必多说了。
姜胡宝面色不动，轻声：“夫人，殿下后宅从未有过人，您是唯一一位，如今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太子府后院，殿下不愿意将您暴露在风刀霜剑之下，自然也要将您所看重的一并保护起来，这真的是为了您考虑，想来您也不希望，您家里那两个丫鬟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吧。”
郦兰心一怔，抿唇，半垂了眼。
两人边说着，边慢慢走着。
姜胡宝微笑着：“夫人，世事无常也好，命运弄人也罢，横竖，您如今既已在殿下身边，既来之则安之，殿下所求不过是您心甘情愿，您是聪慧之人，其实不必奴才多言，您也清楚的。奴才只是想说一句，即便是为了您自己过得舒服些，也别再和殿下明着置气，哪怕多做些表面功夫也好，须知虎须可顺，不可拔啊。”
似乎恳挚的言语钻进耳中，良久，郦兰心垂首，轻轻苦笑。
说了这许多，其实不过是劝她，多顺着那人而已。
她就是那块安抚虎的肉，猛虎吃饱了，猛虎领地内的其余人，才好过。
…
日晷上的影渐转，最难熬的夜，终究还是降临。
郦兰心被侍女们带去浴阁内，梳洗沐浴，然出浴时，看见侍女捧上的衣物，她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羞愤欲死。
端是那蝉翼般薄软、根本遮不住全腹的嫣色鸳鸯裹肚便已足够烧眼，一旁金枝娆缠的轻纱裙更是过分，那料和裁剪，她好歹开了多年绣铺，她不必试穿，只看都能确定，她若是将之披上身，必定十分腻肌三分都难掩。
立时便抵抗着不肯穿上，耻闭着眼，要侍女们换正常衣物来。
然拉锯半晌，也没得到妥协，侍女们又是哭劝又是跪地磕头，一副她今夜要是不穿上这身衣服，她们全都得去上刑受罚的模样。
心中灼焦冷凉交战，最后，她还是穿上了。
而后侍女们终于拿来了能见人的外衫，让她披上，回寝殿。
郦兰心麻木走入夺去她魂的恶地，一入内，却惊得魂颤。
只她沐浴的这会儿功夫，寝殿内竟大变了模样，满目金红。
处处贴着囍字金箔剪画，落地数座宫灯上尽点着龙凤双烛，红绸喜饰，满殿昏温。
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仿佛洞房般的地方，丝毫未觉察，侍人们已经全退出了殿内。
直到殿门闭合的重响惊回了她的魂。
郦兰心慌忙转身，却直直贴进一具灼躯里。
倏然抬首，与一双贯盈焦情急欲的深眸对上，目光交织。
而他身上，不知何时，也换上一袭金织红袍。
恍然间，身躯被他打横抱起。
宗懔抱着人，大步急踏到了床边，耐无可耐地将她压下。
头晕目眩间，郦兰心反抗都全然忘记，只听见耳边，男人兴奋难言的沉哑低语。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他的声音，似乎叹息，似乎亢奋。
郦兰心听在耳里，却怔愣难以回神，痴痴，穿过身上那人阴影的缝隙，望着那繁织锦绣的帐顶。
洞房花烛。
他用那般手段，夺了她的身子，如今，却又要装扮一场洞房花烛。
这算什么呢。
说是补偿，似乎可笑。
倒像是，玩情弄趣。
她放空着，痴茫着，直至身上遮掩被剥离，软躯堕迎进可怖欲艮，意识才回转。
于是乎开始挣扎，在深软的榻红中竭力爬动，却轻而易举被压制牢锁。
没有了深夜的黑沉遮掩，没有了药香的迷魂催动，她被逼清醒，清醒地感受、看见。
目睹她化为一汪软地，如何被蚕食，被侵入，如同雌兽般疯狂颤抖想要逃脱，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如浸水而出，红烛燃尽之时，下颌被男人大掌掐着，微tu着舌，目迷识眩。
而他依旧烈奋，几乎要将身积全数灌她吃下，腰背隆起伏深，如蟒缠绞她身。
…
清晨醒来时，帐内寂静，身边早已空空。
郦兰心艰难睁了眼，身体软，沉，重，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意识逐渐回笼时，慢慢聚到最难受之处。
她的腹田，极酸，极胀。
手缓抚上那处，正要轻揉。
忽地，手指僵硬顿住。
同时，瞳仁震缩。
一道惊电闪过脑海，如梦初醒。
直到今天，此刻，她才忽然发现，她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来人，来人！”嘶喊着，努力想要爬起身，却只费力抓扯住了织金榻帐。
“来人，快来人啊，有人吗，有人在吗……”几乎要哭出来。
她怎么能忘记?
她怎么敢忽略？
她和那人孽海情天厮缠这么多回，他灌了她这么多回……
可她连一碗避子汤药都未曾喝过！

第八十三章 避子汤药
不需几声呼唤, 殿门推动的沉响立至，紧接便是密集急促的步履声。
侍女们转过屏风，越穿珠帘, 须臾来到檀榻前，匆将织金帐拨开。
见到俯身在芙蓉褥上, 云鬓撩乱、虚弱泪泣的妇人, 惊呼阵阵, 忙齐聚上来, 将人撑扶起来，为她穿上外衫。
“夫人！夫人您醒了！”
“夫人，您是身子哪不舒服么，头晕还是身上疼？”
“已经着人去叫太医了，夫人您再忍忍！”
“……”
说着, 又赶忙端来温水，喂她喝下几口。
热意过腹，郦兰心缓过了气，而后顾不上别的，抬手就攥住了面前端杯盏的侍女手腕，抓住救命稻草般，收紧气力。
“夫, 夫人？”
“劳烦，”声音还带着残微嘶哑与哽咽，泪珠欲坠, “快端碗避子汤来，先前忘了规矩，我还没喝过避子汤，劳烦赶紧端一碗来……”
然她话一落, 侍女们的脸色登时俱变，面面相觑，而后僵着动作，避眼不敢应。
呼吸颤了几许，郦兰心眼睛来回，扫看眼前几张不约而同露出闪躲神色的面容，一瞬，心重重砸作裂泥。
“……怎么了？”咽间滚动，瞳仁发着抖，慌乱，“我，我要喝避子汤的啊，你们殿下没和你们说吗，是他说的，我只在这十数日，就可以走的，我不能不喝避子汤啊……！”
难道那人，没吩咐过吗？
不应当的啊，坊间都说，有些大户人家，主家爷们若是在娶妻前弄大了姬妾或外头妇人的肚子，都要用避子汤药的，青楼楚馆里，更是少不得这物。
那人尚未娶正妻，她还无名无分，若是有了孩子，那便是奸生子，就算是天家血脉，那也是奸生子啊！
更何况，他说过只要她尽心侍奉，他就会放她走的。
她都已经将身子全献出来了，无论他要如何玩弄她，她也忍了，还要她如何呢？
难道，他真的要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望着面前一张又一张沉默忧望过来的粉面，目光晃动间，郦兰心清晰看见侍女们眼里的焦心，和怜悯。
怜悯。
心髓血脉瞬时寒麻，郦兰心牙关颤碰着，喉中倏溢出一丝尖叫。
忽抽回自己的手，拼尽全身力气，扬手就捶打在腹上。
只一下，沉沉的闷疼就让她的泪水溅出。
但身上的痛，却能暂缓心魂中的恐惧。
她的动作只成功了这一下，侍女们焦急地扑过来制住她动作。
“夫人！夫人不可啊夫人！”
“夫人！您别这样，您要打就打奴婢们吧，您别伤着您自己啊！”
“夫人！”
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叫，郦兰心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拼了命地挣扎，混乱间，手抓住什么都往自己腹田处砸。
此时此刻，就是她伤到昏死过去，也比怀上孩子好。
一旦怀上孩子，她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她不要，她不要做被人囚弄、玩够之后随手抛掉、只能战战兢兢度日的玩物。
她不要生下那个人的奸生子，她绝对不要！
“放开我——！”哭着嘶喊。
侍女们急得满头大汗，须知一个人抛了神智疯动挣扎起来，那是不计后果的，她们虽然人数多，可此时也是吃力至极。
床榻处须臾便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是衣发狼狈，乱得不成样子。
殿门外还源源不断又跑进来婢子，见到情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其中灵醒的已经调转脚步往院外跑，没跑太久，在廊上和算着时辰过来主院的一行宦官撞了个正着。
婢子瞧见姜胡宝的脸像是瞧见了天上下来的星君，几乎激动得要哭出来：“小姜管事！”
姜胡宝被她急匆匆撞过来吓了一跳，胸膛里气还没平，瞧清她脸的一瞬间，寒毛都竖起来。
是在寝殿伺候的人。
“你不是伺候夫人的吗？”不妙的感觉轰地飙起，倒吸一口凉气，“又出什么事儿了？！”
婢子焦急无比：“是出事了！夫人方才醒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要避子汤了！可是那伤身的寒物，没有殿下的命令，奴婢们哪里敢给夫人啊！夫人要不到东西，现在开始自伤了！奴婢们快按不住了，小姜管事，您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听到那扎耳的两字，姜胡宝瞬间发毛狂竖，暴叫如雷。
而后脚下倒腾得几乎要飞起来，步伐乱七八糟擦出火星，恨不得能变成畜生趴下来就四脚共用向前狂奔。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边跑，还不忘狂叫着怒斥，“一群粗心浮气的夯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夫人要，你们不会说一句先找太医配药拖一拖？就激着主子自残？！”
“我告诉你们，要是夫人真伤着了自个儿，你们全得陪着我被发落滚去倒夜壶刷恭桶！”
婢子和随从们跟在后边满头大汗地往寝殿跑。
姜胡宝拂尘甩成了马鞭，好容易奔到殿门外，听着里头一片混乱惊叫哭劝，脑子更是快炸开。
扶着门框猛顿住身，深呼吸好几轮，方才小心跨进去。
下头那群婢子们虽笨些，但有一点说的是对的，避子汤药用的东西，全是大寒大凉的药材，若要稳妥无忧，还少不得加些毒物。
这种东西，他们做奴才的，是绝对不能做主给出去的，否则脑袋不保。
且他心里门儿清，殿下，根本不想让这位郦夫人避孕，反而，极期盼能获个皇儿。
所以，还是老路子，拖。
“夫人——”
……
今日早朝结束得颇快。
钟鼓声中，百官臣工俱列跪齐礼，恭送王驾先离金銮大殿。
太子朝服缂金朱摆与玄底六合靴影自眼前速略过，唯一处稍顿，只一息之短。
漠瞥右侧，垂首俯跪的一片文官青服之中，一道清瘦长影显眼。
宗懔唇角衔起丝嗤笑，思及今晨府外钉子来报，言翰林院七品编修苏冼文屡往承宁伯府之中，且寻了城内数位有名冰人，又暗中差人往集市兰洵绣铺处屡探。
打的何心思，无需明言。
目锋冷收，禁卫旅贲守拥下，大步出了金銮殿门。
高阳金晖落覆宫城，琉璃瓦散溢无数绚色，移投面上，使狭眸微眯阖起。
手垂在身侧，长指轻挑起自腰带坠下的长丝，尽头连缀着深翠玉雕香囊，随指间动作微晃。
里头未装着什么龙涎贡香抑或珍异奇品，只是两绺束在一处的青丝。
夤夜渐深、欲尽情浓之时，他抚着疲累伏在他怀里的人，望着她柔软如瀑铺散的长发，不知何情由，不自主轻将她发尾握在掌中。
怔望了良久，鬼使神差起身，拿了金铰，小心翼翼，剪下了一束。
又继续鬼使神差，剪了一束他自己的，寻了金丝，将两束发缠在一起，放到了香囊里。
……他可能是疯了。
但，恒数他遇着她之后，已疯了这许多时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况且，不过是剪一缕发罢了，就算她知道，又能把他如何。
眉宇间松舒缱绻，沉步疾下白玉阶。
奔马如龙，卫队长流策驰速越宫门，马首之上当卢晃耀道道雕金浮光。
府门大开，宗懔自盗骊马利落翻下，将马鞭朝上前牵马的亲卫处一抛，大步阔斧先往离得最近的一庭院去。
这处庭院与平日他回府后驻马的地方最近，一早吩咐了下人，将此处重新布置，改作更衣的院子。
入了庭院主屋，速将朝服换作常袍后，侍人将屋门复推开。
然甫一跨出门，愉悦心绪在见到满脸灰败畏惧的姜四海时，凝住。
“殿下！”老太监哭丧唤了一声。
宗懔眉间沉拧起。
…
人在被逼无奈囚困着等待判果时，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煎熬无比。
真正是度日如年，气弱如灯残。
郦兰心在贵妃榻上坐着，脊背微颓，愣着神，眼中心里俱是空空荡荡。
周围站了足八个婢女，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生怕她又作出何自残自伤之举，叫真主子回来了，牵连自个儿吃挂落挨责罚。
其实她们无需如此紧张。郦兰心茫茫然想。
昨夜本就身极疲，今早闹了一场，现下骨疼筋麻肉酸，就是给她撅灌下几碗参汤，她也没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更何况，稍冷静下来一点，她就已经意识到闹也无用。
在这个地方，没有那个人的令旨，别说避子汤药，就是一根药材，她都不可能见到。
后头来苦劝她的姜胡宝说的话有些道理。
与其接着嚷闹耗费气力，不如静下头脑，想一想等那人回来之后，怎么开口要到避子汤。
神思放空间，隐约，自殿门处飘进请安声，贵妃榻周的八个侍女俱是面色一肃。
郦兰心倏抬起头，背也挺直了些，手撑在榻边，预备着起身。
果不其然，须臾，珠帘拨开，一道高大身影沉步进来。
“参见殿下——”侍女们齐跪下行礼。
郦兰心也紧跟着，艰难跪下身。
宗懔面色铁青，眼锋一动不动，紧锁地上难掩虚弱跪着的妇人。
开口冷呵：“都出去。”
侍女们立时起身，快步朝寝殿殿门处去。
不多时，殿门沉闭，只剩一站一跪两人。
郦兰心跪伏在地，屏息敛气，却不曾再听见头顶处传来声音。
良久，目光所及内，出现男人金线玄靴，停在她近前。
身体不受控，瞬间僵硬绷紧。
“今日怎的恭敬乖巧，可是有何想要的东西？”语气无波无澜，然停在耳里，却愈显诡异，
“孤的心肝儿怎需如此谦卑，快些起来吧。”
一段话说下来，半丝波动也无，说着心肝，然没有一丁点绸缪缠绵笑意，反而古怪的冰冷。
郦兰心听得出来，里头蕴藏的漩涡风暴。
可若是旁的事，或许她便斟酌着是否放弃或妥协求全了，可是这件事，她没有退后的余地。
未曾随他的话起身，头垂得更下，强抑声中颤抖：“殿下。”
“今早上，府里的人忘了给我避子汤药，他们说，那药伤身子，不肯给我，说要请示你，所以……”
“哦，原就是为了这事儿。”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慌什么，先起来。”
郦兰心脑中弦一跳，压在软毯上的手指忽蜷了蜷。
诡冷在四肢百骸里幽幽缓缓流动。
面前袍摆晃动，紧接两侧肩头被牢握住，不由分说将她身扶起，头只能顺势仰抬。
在对上男人冰冷双眸时，身躯猛然战栗。
“怎么了？”宗懔微微笑起来，“孤就这么值得你怕？”
郦兰心唇瓣微蠕，脸色煞白。
身子被他揽在怀里，从地上带起至贵妃榻，抱着侧坐他腿上。
筋管浮结的大掌缓而又缓，抚着她发，声淡而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避子汤了。”
郦兰心被迫伏在他怀里，周身灼热，心却堕入冰窖。
“……不服避子汤的话，会怀孕的。”闷弱，手攥紧。
然抱着她的人却漫不经心：“可你知那避子汤里，都会有些什么么？寒凉毒物，大损大害，你身子怎经得起那般猛药。”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给她避子汤。
郦兰心立刻急了，也忘了惧，抬眼滑着泪：“没关系的，我受得住的！我求你了，给我药吧，不喝药的话，我真的会怀上的……”
其实她的身子在许家的那几年里喝药喝伤过。
许渝和她久久没有子嗣消息，虽明眼人心里都有数，此事不成大抵不是她的缘故，可为了不扯开那层名声的薄皮，许渝调理身子的时候，她也要灌各种得孕的秘方苦药。
是药便有三分毒，她也不知许家给她喝的都是些什么药，反正密密喝了三年，她后来出了许家，在外看诊时，大夫说她身体里积有药毒，得好好调理修养，否则不易有孕。
但如今距那时已过了八年，八年之久，本就不算多深的药毒估计已经排疏掉了不少。
这些日，这人弄她弄得那般深，那般满，每每收不出要溢出来，往后还有十几日，不用避子汤，她的肚子只怕真的要大起来。
“殿下，不，敬郎！”她慌得抓扯他衣衫，“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不喝避子汤！”
“孤是为你好。”宗懔笑意漠然。
话落，殿内死寂了两个呼吸。
郦兰心眼眶已经红彻，和他直直对视着，久久，开口：“……可是，是你答应过的。”
“孤何时答应过，要给你避子汤？”他似乎不解，微笑，“孤怎么不记得，和你探讨过避子汤有关的事儿。”
轻轻两句话，听到她耳朵里，却轰然如暴雨倾盆。
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充斥着戏谑讽笑的脸，身体颤僵。
他不想给她药。
他还说，为她好。
为她好，弄进她最深处，却又不肯给她汤药。
“……可是，你答应过，十五日，就放我走的啊。”郦兰心呼吸都在发抖，泪如珠落。
“我答应尽心侍奉你，可是，可是我没有答应过，要给你生孩子啊！”惊惧到了极点，不断摇着头，“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怀孕，我不要怀孕……”
她恐慌着，下一瞬跳下他身，乱步退向远离他的方向。
宗懔目锁着她的举止，额颞浮突青脉，沉压下的戾怒再不遮掩，切齿笑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孤的孩儿？”
郦兰心拼了全力摇头，泪水飞溅：“是你说的，是你说的十五日就放我出府去出家的，是你说的！”
“你让我侍奉你，我做到了，可你呢，你为什么不给我避子汤？我不想怀孕！”泣哭。
宗懔坐在榻上，冷笑：“你是不想怀上孩子，还是，不想怀上孤的孩子？”
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话，郦兰心立时便愣住了。
宗懔缓站起身，冷戾逼近她：“若是许渝的孩子，你应当是想怀得很吧。”
他要她，自然将她过往查了个遍，许家旧奴说过，当年，她和许渝为了传承子嗣，请了无数医科圣手，什么调养法子都用上了。
郦兰心慢摇着脑袋，又惊又惑，觉得简直和面前这人没有办法说通：“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怀上你的孩子，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声不自主扬起，泪斥，“我说了，有没有他，都一样，我不要怀你的孩子！”
“你，你快让他们给我避子药——”
宗懔看着她抛却了惊惧，生出怒气的模样，心中更是寒笑阵阵。
果然，只要提到那个死人，她就会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是没想错的，她不是不想怀孩子，只是，不想怀他的孩子。
面覆阴鸷戾怒，吐出几字：“孤要是不给呢？”
话落定，他便看着她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惨白，似乎万念俱灰。
掀唇，正要再说什么。
“……你为什么？”虚弱如飘的声音，阻断他欲说的话。
宗懔兀地愣住。
郦兰心满面泪痕，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压抑了许久未曾完全释放的的苦痛与委屈终于控制不住，破开口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不是愤恨，不是怨怒，而是真真正正的不解。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的眼睛久久不曾眨动，直直地，望着他，“你已经要了我的身子，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多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泪不自觉，如雨落下。
“你是嫌我不识抬举，要报复我吗？可是，是你戏耍我，是你说，要认我作姐姐，要我把你当成弟弟的，我听你的，听错了吗？我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错了……?”
愈说，愈哽咽，最后泣不成声，捂着面，躬下身，终于，如孩子般崩溃痛哭。
宗懔僵在原地，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身体比意识更快，疾步上前，想将快要晕厥过去的人紧抱进怀里。
声里不自觉几分慌乱：“孤，我……我是心悦你，所以才——”
然话未说完，身体被猛地推开，抬首定睛，对上她充斥着恐惧与害怕的眼。
郦兰心瑟缩着身子，惶惶悒悒：“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宗懔面一僵：“什么？”
“我改，”她哭着，“你喜欢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我都改！”
这一声嘶喊后，殿内彻底化作冰极。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沉沉冷笑响起：“……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我的孩子。”
郦兰心垂着脑袋，缩着身子，闭眼不言。
宗懔挑起袍摆压着的玉香囊，垂眸盯了片刻。
倏抬首，沉喝：“来人！”
殿门轰然推开，急促步伐声快速进来，停顿在几道隔断之外。
膝盖跪地之声后：“殿下！”
宗懔扫开挡路的珠帘，大步移到外，盯着跪在地上的瘦太监，沉声：“去，拿汤药来！”
里间，听清了他吩咐的郦兰心猛地抬头，眼里一愣，而后渐露希光。
然跪地的姜胡宝却惊愕仰首，对上主子冷寒目光时，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下。
宗懔狭眸微眯：“没听见么，去拿。”
“要效果最好的。”冷笑着。
姜胡宝接着主子的目锋，咽了咽口水，在地上重重磕了头，连滚带爬跑出了殿外。

第八十四章 逼至绝境
掰着手指, 满打满算，被强行带到这座天家华邸内的日子其实不过两日，但郦兰心已经彻底领教了, 何为权、何为威。
怪道当初宗室王爷们拼着满门皆灭的风险，也要夺那至尊之位, 不惜厮杀至尸积填江、腥裛草亡。
今日, 她在此哭求, 哀求, 跪求，却没有一人能帮一帮她、敢帮一帮她，即便这些侍人们心里都清楚，她是被强掳来的，看她的眼神里不时流露出同情与怜惜, 然而，对主子的绝对忠诚，永远重要过水草一般沉浮不定，忽隐忽现的私心感受，排在至高无上的第一位。
而那人方才只是吩咐了短短一句，没过多久，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就被恭敬端了上来, 摆在她的面前。
漆浓黄黑的药汁盛在翠碗中，中心邃黑，边缘幽绿, 像一汪无底深潭，底下好似有无数妖魂冤鬼等着吸饱人魂，捉杀替身。
然一旁摆着的凤纹金勺，却无声言述着, 即便掉下去就是一个死，那也是掌权者的赏赐，死了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得记着感到荣幸。
但即使现在这碗里的是鹤顶红，是砒霜，是鸩酒，她也非喝不可。
撇了那金勺，伸手迳端起碗，仰首便喝。
她喝得又疾又快，便是身中奇毒获得解药也不过如此，舌头甚至尝不出苦与不苦了，只觉得一剂灵丹入腹，四肢百骸祛寒生暖。
姜胡宝站在桌旁，看着完全是迫不及待灌自个儿汤药、恨不得把“死了也比生了强”刻脑门儿上的夫人，眼珠飞快一转，又瞥到另一侧面色彻寒、眼神已经掩饰不住噬人戾气的殿下。
心里头像是架起了一排大鼓，鼓上放了无数只饿疯的脱兔，现在蹦蹦梆梆框框当当地震，炸得他脑瓜生疼，浑身打战，抿紧的唇内侧已经尝到了腥锈味。
偏生喝药的人尤嫌不够，把碗一放，抬头就又来了一句：“还有吗？”
——这是还想再来一碗。
倒吸一大口凉气，姜胡宝真是要给她跪下了，耳边下一刻钻进咔呲骤裂的碎响，惊恐转头，瞧见主子爷手里捏着的茶杯已经爬上了可怖纹路。
立刻奋力谄笑着：“夫人，这药里用的东西都是宫里内库出来的，论药效，一碗尽够了。”
说罢，朝挥手珠帘外其余侍女招手，命她们端上净口洗漱的物什来。
郦兰心微蹙着眉，放下碗，另一手却忍不住捂上腹田处。
……都说避子汤里，放的全是寒凉药材，还会加些朱砂、水银等物，按理说，定是大毒大害。
但她现在喝下去，却没觉得哪儿不舒服，反而腹处似有若无的温缓。
是因为还没起效么？
还是，因为她现在也没真怀上，堕也是堕个空头，所以自然就不会疼、不会出血？
惴惴间，侍女们已经围了上来，服侍她清手净口，她心思飘荡，身体麻木跟着动作，眉心却迟迟不展。
宗懔看着对面魂不守舍的人，心里如同生了铁荆恶刺，一阵一阵，向外滴冒毒汁。
待侍女们推开之后，方切齿冷笑：“这下满意了？”
然他冷声责问落下，却见桌另一端的妇人只抬了下头，无甚表情地看他一眼后，竟直接把脸撇到一边去了。
她面上泪痕早干了，但人明显还犟着，一副拒绝和他有任何交流的模样。
火气蹭地冒上头，宗懔劈手将掌中茶盏掼到一旁地上，刺耳脆响过后，殿内侍人们齐齐跪地垂首。
“你做这幅样子，是身上又痒了是么？”他从来便极恨恶她刻意无视他的作为，当即厉声。
然而这前些日的威势逼迫，此刻竟好像不顶用了，他怒声完，却见她眼皮都没掀一下，沉默着不说话。
像是破碗破摔，听天由命了。
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暴起，泛赤的深瞳死死盯着她，一字接着一字从齿隙挤出：“……你是真想孤收拾你了，是吧。”
“说话！”厉喝。
郦兰心缓眨着眼，耳朵无法闭合，自是清晰钻进了他胁逼恶语，要说心里半点波动也无，那肯定是假的。
可无奈，人的心绪涌发有一个限度，一场崩溃大恸过后，从身体到魂魄都疲累至极。
说她任性也好，不知死活也罢，横竖，她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反正不论她说什么，他也不会听不是？
她说了不愿再嫁，就想平平稳稳过小日子，他不还是下狠手毁了她的平静。
她说她不想呆在这儿，不想作皇家外室，不想作无名无分伺候人的奸妇，他不还是把她困在这方寸华笼里。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她不想嫁人和许渝无关，她只是不喜欢他，不想进他的后院，他却固执己见，咬死了她的不情愿全是为了许渝，还讽她不识抬举，好似是她引诱了他、又辜负了他一般，可明明，一直都是他在欺她骗她。
她说她不想怀孩子，可今日若非她想起来了，又大闹一场，他大抵是要把这件事一直忽略下去的，根本不会主动给她药。
……
那么，她还能和他说些什么呢。
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白费口舌。
生来尊贵，而后独掌大权、无人能束的凤子龙孙，根本不会明白一个小小民妇的苦楚。
所以，罢了吧。
他对她所谓的心悦，究根到底只是难满的欲，他要她，只是用来满足他自私的欲，所以，她只需要敞开身体，迎接他就是了。
情-欲不过是身体泄出的荒唐稠汁，真心言语却是魂花魄叶凝滴的露，一浊，一净，前者可以靠无数手段逼出，后者却需要心甘情愿的壤土。
阒寥的死寂降下、蔓延、凝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姜胡宝觉得自己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了个透底，桌椅碰撞跌倒的沉重闷响和惊呼猛然乍起。
侍女们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趴伏到地面上，姜胡宝惊抬起身，却只见主子强拉着人疾步朝殿门外去。
那郦夫人自然比不得他们殿下的身量，被攥着手跌撞往外走，然而除了最开始那一声惊呼，后头她竟半丝声音也没发出了。
这一次像是要死犟到底，不往他们殿下火气上狂泼十八桶油不肯罢休。
姜胡宝一瞬魂亡胆落，什么也顾不上，赶紧颤着爬起身，踉跄跟上去。
…
被攥着手臂愈走愈疾，身体本就疲累，可强行拉扯她的人却半丝怜惜也无，纵然她气都喘不匀了，艰难跟着，他也不曾回眼看哪怕一下。
万幸并没有走多久，只在廊上转了几道，穿过一道洞门，眼前出现一个精巧小院。
被拖拽着到了小院正屋，男人一脚踹开屋门，将她拉进去。
郦兰心头昏目眩，眼前晃得看不清身处何处，直到手上钳制她的大掌猛松，她顺着气力半跌在一袭柔软上，鼻尖立闻见丝丝淡香。
伏着身，晕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重新能定住，垂着头，手攥着身下被褥，抿紧了唇。
“怎么不抬头？”近处，响起冷笑，就在她的身前。
郦兰心依旧维持着静默，她不需要抬头，她低着头，便足以知道这里是床榻了。
不过又是……
“这地方你应当记得的罢，”厉鬼般的寒语，带着丝丝戾气和讽笑，“你在这的第一回 ，P-e-N了不知多少。”
幽语飘落，她眼中倏然缩紧，身体都僵住。
猛抬首，费力半撑起身子，颤着气喘，环视眼前的屋子。
只身处过一回，却做梦也忘不掉的地方，那纱帘、屏风、桌椅……目光每移过一寸，脸色就惨白一分。
……是她第一次被带进这座府邸时，暂作她落脚休憩之处的“女官厢房”。
就是在这个地方，她本战战兢兢等待着，却突兀昏睡过去，做了一场“春情梦”。
而那所谓的“梦”，究竟是幻还是真，现下，已经无需细想了。
始作俑者，如今就站在她的眼前。
他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看她，看她如小虫，落到这处陈旧蛛网后，挣扎不得，只能失力晃了晃身躯。
看她难堪，看她不敢置信，看她面如金纸。
而他犹嫌不够，她的痛苦是抚慰他心焦气恨的良药，只有她也像他一样在乎，像他一样露出本不应有的失控情态，他才会觉得，这场天罚般的孽情，不是只有他独自承受。
她凭什么置身事外，她给他身子、嘴上说愿意侍奉他的模样，就像是随手拿出家里一块好肉喂给路边的野狗，好东西被迫给出来，自然肉疼，可也只是肉疼，忍一忍，也就无波无澜了。
过了那阵疼，她还是没情没欲的瓷菩萨，他就只能继续煎熬，在庙门外打着转，却始终不得入内之法。
宗懔盯着床榻上那深深垂首、似乎悲伤到彻底没了心力神志的妇人。
唇角维持着弧度，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掀唇沉沉冷语：“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你第一次背叛你那心爱的好夫君。”
慢行过去，缓靠近她：“那日的事，你记得的罢，你敢说，全是孤逼的你？”
“是孤逼你出来，还是孤逼你夹着顶起身？不过，似乎也怪不得你，你应当从未被那般伺候过，毕竟，姓许的是个废人。否则，你那时也不会锁着孤，不肯让孤稍离。”冷笑连连。
覆上她身，低语如蛇嘶：“你说孤强掳臣妻，可你，难道就是什么贞洁烈妇？要是许渝知道，你在这——”
“啪！！！”
头被狠狠扇偏，然这一回不等他慢慢转回头，本颓伏在榻上的妇人疾换了手，狠狠将他另半边脸也扇了一掌。
宗懔眸中浮了厉色，猛偏首，眼睛尚未定住，面上却忽地被一阵软香袭覆。
“唔……！”薄唇被柔软朱唇含住。
未及反应，蛇已自耐不住和她的厮缠在一起。
搅腻时的滋音不竹不丝不石，津连银涎。
如小山般沉躯被纤臂轻而易举拉下，堕在香榻之上。
丝衫绸料贴混，足腕交叠在阔背之后。
吃了几轮，他脸上依旧泛着刺辣的疼，然——已隆。
突如其来的绸缪混乱间，神智只抽得出两三分清醒，想将她扯开。
然手捺上去，如陷入团团绵云，使不出狠力，——。
下一瞬天地倒悬，她翻过身，做了乘驾之主。
不顾他缠留，手撑着他胸膛，直起身，少有的居高临下，气尚未匀平，嫣红眼尾的泪珠并非哭出来的，而是被吸吞太久，有些没缓过气。
宗懔仰面躺着，还没回过神，怔望着——他身上，像是忽然被什么夺了魂似的妇人。
看着她抽出发髻里的长簪，乌发乱下，紧接翘处晃颠了两下，便逼得他喉间倏然溢出丝闷吼。
“……殿下，你不就是想知道，臣妇是怎么伺候我家夫君的吗？”郦兰心声音很轻，水润盈眸的深处，却点起了一团萤聚般的火，缓解着脖后细带。
“臣妇告诉您就是了，您往后也不必多思多想了。”眼里丝丝缕缕的忿、怨。
还有一忍再忍后，却被逼至绝境，反逆而起的气与恨。
说完，便默看着他面容因为她说出“夫君”二字而骤然又染上怒欲。
她却不慌，不紧不慢，慢摆起身，丝裙颤荡，他的鬓随之湿透。
纤指灵活，缓抽出了凝收了腻香的裹腹，蒙在他脸上。

第八十五章 不论何求
人说, 腹为五脏之总，喜温、喜暖，而女子腹田最是不能受寒, 因而，妇人贴身抱裹胸腹的东西, 需用又软又好的料子。
兜肚离了妇人的身, 团软绵柔皮肉溢着的酥腻香息却凝在薄薄一块丝缎上, 蒙在眼前, 其实并非全然不能视物。
只是目触一片殷昏粉晃，眼前本就朦胧，偏欲香如情瘴，将神思清智尽熏染作稠浆黏沼。
额颞、脖颈、手背、下颌、颈测……道道突暴青痕如蛇虺匿覆在皮下。
然他此时难动，襦裙外披拧成一团, 缠绕在他双腕与小臂上，乱锁绑紧。
他已经很久，没被她绑起来过了。
若换作平常，他要挣脱，腰腿只需轻易一使力，立时就能将人掀下去，叫她再不能翻身。
然如今骤然身陷苦热, 气促如渴虹，每一寸俱绷紧难松，被重重挟持压制之处更是闷得生疼。
此刻唯一能解救苦难的人, 却缓缓淡淡，一点一点磨着时间，呼吸一次，折磨就重一分。
郦兰心自是不急的, 这些日她身子已是饱食到疲乏，她不是下头这人，精力盛猛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昨晚折腾她到半夜，早起上朝，如今下了朝回来，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又起兴了。
把裹肚盖到他脸上前，她瞧得清楚，他脸上被她扇出了红紫深痕，但在她丝裙裙摆坐下忽动的跳物却泼得很。
眸里恹恹，不再被人死盯着，气闷愤怒也不想遮掩了，眉心紧蹙，看着身下这人，故意又压沉了些。
果不其然，耳窍立时钻进他沉沉闷嘶，头难捱地偏转。
而此刻看着这人被她轻轻一动就折磨得极其痛苦的模样，郦兰心心里忽地飘起丝丝异样。
……她突然觉得，在这寸地方，此时此刻，她不论提出什么要求，他或许都会答应她。
毕竟，她狠狠扇了他两个巴掌，他竟都顾不上发怒，明明他身强体健，她近日虚弱，他还是顺着她被绑了起来。
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在最饥饿，饥饿到疯狂的时候，什么都会愿意做的。
白齿微咬紧了唇，纤手攥住了玄袍上悬佩缀囊的蹀躞带。
拨了扣，朝后一抛。
玉玦硬金缀饰掉在地上薄毯，不轻不重闷响。
指接着移动，滑在太子常服上。
太子的衣物，用的锦缎自然是最好的贡品，手触之，如同触丝云。
探伸入云下拨撩，溢散缕缕白丝云气，舒卷萦流。
仰面之人发鬓渗汗浸漓，再也耐不住这样酷刑。
字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快，些。”
然他的责令毫无用处，终于翻身做了回主的妇人不仅不听他的，甚至一张口说话，又是一桶火油浇上来——
“可是殿下，从前，臣妇伺候我家夫君时，都是这样慢慢的。”依旧是轻柔温淡的声音，然那话中的内容、语气，分明含着怨懑发泄的意思，
“先用学过的法子和力道，叫我家夫君——，再为他宽衣解带，先给他服侍好了，再到自个儿，不过，一般，衣裳不用全脱，只褪掉需要的地方，等弄好之后，就坐上去，慢慢——。”
明知她是故意，火气还是一瞬间蹭得疯冒起来。
然而他方欲起身，宽肩又被两只手倏地按下。
口中喂——，身躯落了酥山压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他吞饱了些后，郦兰心复又撑起身，缓拨开男人常服袍摆，柔声里似带着回忆苦闷：“殿下您也知道，我家夫君他身子不好，不良于行，每日每日的喝苦药，施银针，所以，在行房事前，臣妇的婆母特地派了最熟悉此间事的嬷嬷来细细叮嘱于我。”
宗懔被迫听着，怒与欲混成赤浓交织的漩涡，愈怒愈兴，欲望和怒气似乎难分难割，且蒙他眼上的东西又加了一层，她抽了裙下裈的细带。
白润薄料加在红兜上，便是两层，视线于是更加模糊。
她的声音浅浅低低，像是撩动暖水的涟漪：“那教导人事的嬷嬷说了，臣妇身体康健，又是做妻的，自然要多照顾夫君，多体谅夫君，不能叫他累着，更不能为了自个儿快活，叫爷们儿伤了身，必得小心翼翼些，战战兢兢些，绝不能学那放浪的荡－妇之流，房中事，也要恭敬又守礼。”
郦兰心慢慢说着，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都觉得，现在想起来有些好笑。
房中事，要恭敬又守礼。
从前她在许家，只有过许渝一个男人，这么些年了，她也没想过当初这些话哪里不对。
然而现在乘着这人说出来，本是想气他，结果自个儿也怔了怔。
她和许渝之间的房事，确实是恭敬，又守礼的。
一切都按照章程来，没有神魂颠倒，没有难以自控，平平淡淡。
像是拿着一个葫芦瓢，把水从一个桶里舀起来，再倒到另一个桶里。
但她和宗懔的情事……比————。
有时面容映照在镜里，随镜晕愈发扭曲。
咽间动了动，瞳仁半恍惚时，探手。
解佩露甄妃之玉，——剥离袍摆。
膝头抵着芙蓉褥，丝裙裙摆从堆叠变为展垂，残红艳粉映帘中，猛坠，玉炉冰簟鸳鸯锦，酥融绵雨溅。
莺恣蝶采，殢雨尤云，低沉闷吼与颤栗尖叫乍然同起。
——间隙，她还不忘颤颠地继续说下去，不刺激他火气像是能要她的命一般。
断断续续：“殿……殿下，——，现在，您全都知道了，满意了么……?”
知道了许渝和她从前夫妻敦伦究竟是如何情状，高兴了吗？
宗懔紧咬着牙，顶着销骨磨蚀，欲盛而暴怒：“闭，嘴！”
他的戾责一下，她嘴倒是立刻真闭上了。
然而人竟然也忽地跟着顿住，可此时正是要紧。
遍体筋脉肌肉霎时绷到欲断。
被裈和兜遮蒙的眼猛地睁开，泛冒赤红，暴怒：“你——”
耳边，分明听见她也在难捱地低低轻嘶。
但是不知她哪里来的定力，竟然真就这么停下了。
下一刻，她抖着声音：“……殿下，我想出府，去见家里的人。”
紧接着，威胁：“你，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我就……”
倏然撑起身，——。
宗懔顷刻目眦欲裂，手臂立刻就要腾起把蒙在面上的物什全扯下来。
然手刚抬起，她又——。
青筋暴起，猛仰起首。
郦兰心自己也煎熬得紧，手用力攥紧了身下衣袍。
忍耐着继续颤声胁迫他：“……你，你让我去，我就去青萝巷看一看，看了就回来……”
她这般说完，甚至俯下身，细细吻他的下颌与唇。
然而却只换来闷戾一句：“……不，行。”
登时又气又忿，事已做到这地步了，她是绝不肯就此放弃的。
一咬牙，起身，抬手，狠狠又扇了一掌在他脸上，“啪”的脆响。
忍着泪猛地起身，霎时全离，声音颤抖：“你，你要是不让我去……你就别想进来了……！”
说着，直接就要从檀榻上爬起来。
“……回来！”只一个呼吸，忍无可忍的怒吼迸起。
郦兰心揩揩泪珠，瞪着他，顿住身，而后不由分说挟持他弱处，缓收紧虎口。
“你让我去，我后头还这么伺候你……好不好？让我去吧……”贴着他耳朵。
宗懔脉缩血逆，几乎要被她给逼疯，想要强撑过去全然不可能。
几个呼吸之后，咬牙切齿：“……好，让你去。”
“不过，要带上人……”
话未说完，便已听见耳边响起喜叹，来自不知为何突然开窍学会了折磨他手段的妇人。
郦兰心缓直起身子，满意闭上眼，复又坐下。

第八十六章 郦氏夫人
连通主院的这处小院子原本是给府里女官抑或有资历地位的老嬷嬷居住的, 从前在这里住着的不是宫里出来有品阶的教引女官，就是王府主子们的奶娘，抑或经年的心腹女使。
空置了多年, 直到去岁才派上用场。
姜胡宝在空王府里呆了这么些年，进这地方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到。
精巧的小院地方不大, 容不下太多人, 姜胡宝把后头跟来的侍人们全打发站得离院墙远点, 自个儿守在院门檐柱旁, 不时探头舒脑。
站在院门处，眼睛能清晰瞧见主屋紧紧闭着的朱门，至于耳朵，万幸他没有亲卫们的耳力，只能隐约听见点模糊的难以辨识的声响。
主子房里头的秘辛, 他做奴才的当然是越少知道越好，只要负责善后的事儿就成。
怕只怕这后头的事儿，难以善了。
呲了呲牙，从袖子里扯出帕子，刚要再擦擦额头上的汗。
绸帕刚一捂上去，手底下得用的小黄门急匆匆跑动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廊上，眨眼到了跟前。
“小姜总管！”小黄门行了礼, 压低声，“太医在后头，很快就到, 您吩咐的膏药衣裳也都备齐全了，也在后边，小的先来给您回禀一声。”
听见事情办好，姜胡宝却没半点松口气的意思, 反而愈发咬紧了牙。
……方才殿下将郦夫人拉走时的模样，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说是暴怒毫不为过。
那样的盛怒，若是旁人对上，只怕不死也要脱三层皮，但那郦夫人是殿下的枕边人，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是和殿下有过多夜情缘的人，想来总不至于和旁的人一样被剥皮拆骨。
不过，大抵少不了一顿折腾，太医和膏药必须提前备着。
但愿殿下不要因为一时的怒气，下手失了控制，真把人伤得太重……
正心焦汗冷、胡思乱想之时，下一瞬，嘶哑冷戾沉声透过主屋的房门，清晰传到小院门边。
“来人！”
姜胡宝眼睛一瞪，一个激灵就跳起来，身体快过脑子，软面条一样的双腿飞速倒腾，从院门冲到主屋门前。
猛地刹定后，强抑着气喘，恭敬应声：“殿下。”
同时，不忘朝后头不远处的小黄门速速摆手，示意人赶紧去把太医带过来候命。
小黄门领命立马跑开，主屋门内又有了吩咐。
“……进来。”似怒非怒的闷沉。
姜胡宝浑身一僵，咽了咽口水，又擦过一遍额汗，微颤着手，用最谨慎小心的力道，将门缓缓推开。
“吱呀”声响过后，房内淡淡熏香气息散出，战战兢兢跨过门槛，全身都进了屋子，反手闭上房门。
全程垂着脑袋，等真站定了，方才敢稍抬起头，眼睛立时映见数步外黄花梨圆桌旁扶额大刀阔斧正坐的主子，登时便是一震。
本应立马跪下行礼，然定睛的下一刻，无比清楚的看见了他宁愿戳瞎眼也不想看见的东西，全身都木偶似的僵住。
他们，他们殿下的脸——
猛地倒吸一大口寒气，膝盖砰地就落到了地上，头也重重磕了下去。
“殿下！！！”撕心裂肺。
姜胡宝这下是真想哭出来了，魂飞魄散都不止于此。
他，他们主子的脸上……
怎么这么明显的巴掌印？！
红得泛青，便能知道下手的人用了多大力气了，且肯定不止扇了一次，因为左右两边都——
天夭了，这次是真要天塌下来了。
他们殿下，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被后院妇人给扇成这样？！
这样的伤，就算有太医院的药，也至少两天不能见人啊！
姜胡宝趴在地上，哭都没泪了，脑子里飞速扯转，已经忍不住幻想后头自个儿的下场了。
万一让外人知道殿下脸上的伤，朝里大臣们一闹，他姜胡宝就是引主子被妖妇蛊惑进而伤了贵体的祸国大奸佞，将来首席大监的位置，怕是没的想了。
且就算此间事传不到外边，可府里的人总不可能全不知晓的。
端说何诚吧，今日那蛮夫还未曾从大营回来，等他回来了，看见主子脸上的痕迹，不磕头撞柱吐血大闹一场才怪了。
郦夫人毕竟是后宅之人，跟了殿下那就是殿下的妇人，何诚虽蛮，却也知道为臣之道，到时候首当其冲的还不是他姜胡宝？！
此时此刻他真想爬到那郦夫人的跟前问问，到底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屡屡犯他们殿下的禁也就算了，先前似乎就和殿下动过拳脚，今天可好了，直接把他们殿下打得脸上不能见人！
明明看着是个温柔好性的妇人啊，还颇谨慎忍耐，侍女们一跪一哭就妥协的人，怎么偏偏对上他们殿下，就敢直接玩儿起武斗了？
这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啊？
怎么就敢动这个手的呢？姜胡宝越想越绝望，抖如筛糠。
他们殿下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这一回，恐怕真要雷霆大怒了——
“狗奴才，喊什么？”头顶，传下沉哑低声。
声音里，显而易见的，没有怒气。
姜胡宝抖得越发密集的瘦躯，猛地一顿。
下一刻，兀地抬起头，满面有惊疑错愕：“殿……”
口中刚要说出话，又倏地止住，因着眼睛里映出主子正侧望里间。
里间与外头的隔断有三道，一座八扇屏风，一道珠帘，一道纱帘，从外头看，是看不清里头的，只隐隐见得到最深处华重檀木拔步床的边角。
姜胡宝自然知道此刻里间是谁，他惊愕无比的，是方才短短六字透出的意思。
……分明，是怕高声吓着里头的人。
这……
宗懔收回眼，冷冷盯着下首的奴才：“去拿太医院复愈面容的膏药来，你一人去，让禁卫把外头清干净，再让人传轿辇来，遮严实了。要是今天的事，传扬了出去，你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姜胡宝瞳仁紧缩，浑身重重一凛：“是！”
宗懔默了片刻，朝里间再瞥了一回，绷紧下颌：“明日，你陪着夫人出府，去一趟青萝巷。”
“什……殿下？”听见出府、青萝巷几个字，姜胡宝登时大惊，全然不敢确定。
宗懔眉心拧起，眯起眼冷睨下首之人，不语。
姜胡宝瞬间俯下身：“奴才明白！”
“滚出去。”漠然站起身，转步向里间。
须臾，细碎杂声响起。
丝绸棉布各种料子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低低黏音，像是说话，又好似不是。
朦朦胧胧的，绸缪缱绻。
姜胡宝瞬间睁大眼，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收到令旨后，自当立刻冲出去速办，但控制不住地，还是在转身的间隙，悄悄朝里间投去震惊而敬佩的一眼。
屋门复又开闭，姜胡宝站在屋外，朝院子外走去，恍然像是做梦，脚下打着飘。
刚一跨出院门，先前的小黄门去而复返，后头，能看见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
小黄门疾步上来：“小姜总管，太医已经到了！小姜……”
兀地顿住，挠着头疑惑看着面前不知为何怔怔发着愣、像是没了魂的上官。
“小，小姜总管？”愈发惊疑，朝院里头来回看，“是，是里头……”
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莫非，闹出人命了？！
姜胡宝身一震，倏回过神来，瞪着眼：“不该你问的瞎打听什么？！脑袋不要了？！”
斥完以后，又凑近过去，压低声：“记着！以后郦夫人的事，那就是大事，要事！旁的咱家暂且不说，只一条，别问，别打听，私下不许议论，不许说，伺候好就行！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得罪这位夫人，只来软的，不能来硬的！”
“把话都记牢了，回去也告诉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
小黄门疯狂点着脑袋。
姜胡宝忿忿转回头，而后立刻开始传唤禁卫，按令旨行事清场。
头顶上的太阳正烈，照下来，忽地一瞬，他的汗又多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方才想起来，
先前，他好像，拿青萝巷两个丫头，威胁过那位郦夫人？
偏偏明天，他还正好得陪着去青萝巷?
姜胡宝身子猛地一晃，又被身旁的小黄门撑住。
“小姜管事，小姜管事？您怎么了？”
姜胡宝头晕脑胀，只觉得自个儿立马要厥过去。
腿一软，晃晃跌坐在门槛边。

第八十七章 松上一松
销金帐挂上两侧银钩, 檀榻上狼藉混乱，芙蓉褥温玉枕遭了一场蹂躏，零七八落搅成一团。
襦裙的外披已经皱得瞧不出原样, 不知何时还多了数处扯撕痕迹，没法再穿上身了。
款坐在榻上的妇人只着薄丝齐胸裙, 长发尽数披散下来, 覆住无遮的雪腻肩臂, 此时背对着外间, 纤手执梳，缓缓理着发。
她动作极慢，瞧得出身上没什么力气，姿慵态媚，似有若无的恹恹。
太监尖细的应答声过后, 没多久，她便感知到，重新穿戴好衣袍去了外间的人复又回来了。
就算是走在铺地的软毯上，脚步声也不能全然隐匿，更别提掀开珠帘时，珠子的碰撞声，且他根本不欲隐藏。
屋子就这么大, 只几个呼吸，熟悉躯体带着的灼温靠近她的背。
站定，不动。
郦兰心不紧不慢放了手里的梳, 一手撑着褥，半回身，眉梢间风情月意一时难以抹净，朦胧懒漾。
柔水秋波不出意料撞进男人沉冷狭眸中, 一软，一硬，一温，一寒。
眼为心苗，纵然此时她坐在榻上，而他站在榻前，身体不曾接触哪怕半寸，然端是眉眼官司，已足够将方褪去不久的磨魂蚀骨滋味勾回。
分明是幻觉，但鼻尖好似真的又嗅到淡绵熏香里的耻腥味。
裹腹已经重新穿好了，小裈还在她手边不远处，孤零零蹂乱躺着。
闻过便知，上头有妇人肤rou溢出的软酥柔息。
终究是耐不住的人先伸出手，大掌掌心布满糙茧砺迹，摊开，引着榻上的人把手放进来。
然她却没如他的意，将身一撑起，反身跪在褥上，雪酥白腻的软臂顷刻环住他脖颈。
殷唇深吻他痕迹未消的颊侧，又咬含过他薄唇，而后把脑袋埋进他的颈侧。
容面缓贴着他脖侧摩挲，叹息似有若无，抱得愈发紧，身子全然贴入他怀里，像是在奖励方才他在外头兑现了对她的承诺。
紧接，屋门快速开闭声响起。
宗懔微眯着眼，环扶住她身，掌下是薄丝裙衫。
缓而重捺按，处处云团般绵，面上浮着冷笑：“就这么高兴。”
郦兰心闭着眼，低低：“嗯。”
“今日，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过么？”他面色冰冷，沉声，“掌掴当朝储君，诛你满门都不为过。”
“哦。”依旧柔淡轻声。
完全不惧。
他的声音霎时厉了两分：“若非孤保住你，你此刻，已经天牢里等着受刑了。”
“且你犯的大罪岂止这一条？你胆子倒是真大起来了，敢拿你和那个死人的事……”
郦兰心听到一半已经睁开了眼。
不等他说完，从他颈侧抬起头，贴近他耳畔：“阿敬。”
两个字自檀口吐出来不过一瞬，但她清晰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长臂猛然收紧，被她抱住的身躯也立时僵硬。
她的眼睛深处未曾有太多波澜，声音却如往日般温柔，又唤了一遍：“阿敬。”
唤罢，抬起头，和他面对着面。
果不其然，他错愕、无措、凝固的面容映入眼中。
恍惚，她还是他的“姊姊”，而他还是那个“林敬”。
郦兰心学着他平日，用额头抵住他的，厮磨着，低声：“殿下，你让我叫你敬郎，可我更喜欢阿敬。”
宗懔愣着，眉缓缓蹙紧。
郦兰心复又环紧他脖颈，脑袋移开，落在他肩上，缓缓说道：
“阿敬，我知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已经不可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了，既然上天注定，我和你有一场缘分，那，我也愿意接受。”
话落，腰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勒进他身体里，耳边呼吸愈重。
郦兰心闭眼忍耐着，接着说：“往后十几日，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抵触抗衡，我累了，我退一退，你也松一松，你也舒心些，我也不那么难受，难道不好吗？”
“……什么叫，松一松？”他沉声问。
她便闷闷说：“就是，你不要总把我关在这里，也不要总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知道，你嫌弃我嫁过人……”
话未曾说完，她肩头被猛地握住，扳起身，紧接对上一张蒙了怒气的脸。
“我何时嫌弃你嫁过人？！”宗懔怒喝。
她到底知不知道，何为嫌弃？
他要是嫌弃她，她还能一直活蹦乱跳到现在？！
郦兰心吓了一跳，紧皱着眉心：“你若不是嫌弃我嫁过人，那你为何总是提起前人？”
“我——”他欲怒倏止。
而后，似忍着什么，瞪着她，却不肯开口继续说。
大眼瞪小眼半晌，郦兰心叹了口气，轻声：
“……阿敬，你总是提起他，我也知道，他于你而言只是一不曾有过君臣情分的臣子，可是，于我而言，他是我的恩人，做人，难道不该知恩图报吗。”
“况且，你为何不想想，若是没有他，能有如今你我的缘分吗？若是没有他，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京城半步，我从小寄人篱下，婚事由族里长辈做主，若无许渝，现在，我要么是嫁给哪个庄稼汉当婆娘，要么就是给哪处员外财主作妾室，你我一生都不会有半点交集。”
说最后一句时，加重了语气。
宗懔瞳中紧缩。
握她肩头的力道甚至都不由得为之一松。
郦兰心睫羽轻动，速换了口气，接着软声：“你松一松手，你既要我好好伺候你，却又总是逼着我，我怎么能不难受，牛挨多了鞭子尚且不肯走动呢。”
说着，眼里泛了泪雾：“你先前对我用药，又装作厉鬼，换作哪个妇人不害怕？你把我吓坏了，又把我掳回来，一直关在这，我连外头到底是何状况都不知道，在这里，除了你之外，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就算我死在这，都没人知道……”
“胡说八道！”宗懔沉戾截断她的哭诉，而后又放缓语气，
“旁的……暂且不论，但我何时拿你性命来威胁过你？”
唯独这一点，他不认。
郦兰心不着痕迹顿了顿，而后泣哭愈浓：“可是……可是你把梨绵和醒儿捏在手里，和拿我的命来威胁我，有什么区别？”
“你是知道的，梨绵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像妹妹一样，醒儿，是我从五岁养到现在的，说是半个女儿都不为过了，她们是我的家人啊，当初，你在青萝巷的时候，梨绵也给你开过门，醒儿也给你端过茶的……”
哽咽着，泪如雨下，肩背轻颤不断，倏地，伏进面前人怀中。
低弱哭声闷闷自怀里传起，委屈无比。
宗懔抱着人，闭了闭眼，难抑意乱焦躁。
抚着她发，瓮声：“……不是已经答应了让你去看她们吗。而且先前孤已经说了，不牵扯旁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哭声渐渐止住，却久久不肯抬头，攥着他的衣襟：“那，你是答应松一松了？以后，你不能再说那些话，而且，我过后，时不时得知道梨绵和醒儿的消息。”
良久，他沉默不言。
郦兰心知道，这是默认。
见好就收，抹干了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
转泪作喜，抬手，指尖轻抚着他青红一片的脸颊，轻忧：“……打疼了吧。”
他冷冷凝视她：“你说呢？”
“你知道你胆子有多大么？”戾气横生。
她却不惧，又吻了吻他脸上她留下的痕迹。
而后望着他，忽地低声：“……可是，你那处不讨厌。”
她打他的时候，没见疲一下，反而更……
宗懔瞳仁猛地缩到最紧，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神色无辜甚至还有些羞怯的妇人。
下颌绷出青筋，咬紧牙关。
再睁睁看着她复又移身，伸手，够到零落躺在一边的白润薄料。
拎着细带，把那蒙过他面的东西举在他眼前，像是要他把上头每一寸皱痕深迹都看个清楚。
柔柔低声，赧然寻助：“……我有些累了，手上没力气……”
“殿下，来帮我穿上吧?”伸得更近些，贴到他鼻尖前。

第八十八章 妖妇忠臣
黑漆雕金四方轿辇缓落院外, 轿帷以蝉翼纱制，此时尽数放下，风过时微扬飘动。
姜胡宝站在院门边, 疾手朝四周挥摆了回拂尘，眼里厉色一齐投去, 院外禁卫、舆夫等随之垂首, 默立。
不放心, 眼珠子又速速再扫视了一遍, 待到确认稳妥后，方才收回眼。
众仆候立未几，主屋房门倏推开。
姜胡宝立时移至门边，同样深低下头。
不多时，眼前先映入玄袍皂靴, 跨过门槛后未曾继续行走，而是驻立，微回身，紧接缀珠绣鞋落在槛外，丝裙微荡。
姜胡宝身快得很，小步迅速跑到轿辇边，轻手撩开纱帷恭敬候立。
待主子将人扶进轿中同坐后, 一甩拂尘，扬声：“走——”
…
折腾了半日，郦兰心身子心力俱是疲软难支。
小院离寝殿其实很近, 步行曲廊，转过几道弯就能到，但若是坐轿辇走大道，便要绕到正院门。
不过一刻钟左右的路程, 但或许是轿辇轻晃叫人好睡，又或许是被紧抱着更易昏昏，真正到寝殿外时，郦兰心已经快昏睡过去了。
被半抱半扶下轿时，人朦朦胧胧，脑子都有些半麻了，意识混沌处在一种看得见却辩不明的状态。
一路被带进浴阁，水汽蒸暖，被按坐到铺了软罗的贵妃榻上，脸也被捧起，轻吻了遍。
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听着面前人絮絮低沉言语。
但其实她眼睛虽睁着，魂已经迷蒙了。
看得见他薄唇掀张，声音却从一边耳嘶溜溜滑到另一边耳，只有脑袋还知道要配合着时不时点头。
好一会儿，他终于说完，又厮磨了一番，才缓步退出去，紧接换上侍女们拥了进来，服侍着她尽快清洗了一番。
回到寝殿后，郦兰心倒入榻里，两眼一闭就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过申时。
榻里唯她一个，在她醒后进来的侍女说，太子没有午睡的习惯，用过午膳后，到现在也一直在书房里处理朝务。
“殿下那边派了好几回人来了，问您是否起身了，”侍女望着妆台镜内神色淡淡的妇人，边为她挽发，边小心提议，
“瞧着意思……夫人，您是否要去陪一陪殿下？”
郦兰心半垂眸，面色没有太多变化，默然片刻，点了头。
四周侍女当即都大喜，提议的那一个手上动作都快了起来。
郦兰心略扫了身边张张笑脸，轻声：“……去之前，我想要些东西。”
侍女们面面相觑。
……
何诚是黄昏时分带队策马回到太子府。
战马交由马夫牵走，轻车熟路，径直奔向书房院子，要禀报今日巡查大营的情况。
箭步如飞，如往常跨入书房院子，踏上曲廊，即将接近书房正门时，刚要大咧咧奋步冲进去，却猛地身一顿。
今日值守在房外的亲卫俱面色有些严肃僵硬，站在右侧的第一个低声唤了句“大统领”，而后朝他飞快摇了摇头。
何诚厉目一横，大步就逼了过去。
压紧了声：“怎么了？”
右侧亲卫紧了紧牙，恭敬垂首凑近些，用气声：“大统领，今日……夫人在里头。”
何诚脸色登时一变。
亲卫接着道：“殿下特意吩咐了，院子里要安静些，不能大声喧哗，走动也要谨慎些。”
说罢，退回了原位。
何诚面上阵青阵黑阵白，压了又压，方才没露出瞋目切齿之态。
一瞬忿气满怀，挠着头原地踱步来回，一股怒气不知该冲谁而去。
这里，这里可是太子书房！
殿下这些日实在荒唐，前两日将那寡妇带回了府里，姜胡宝之流想瞒也瞒不住，他何诚好歹是东宫禁卫统领，自然知晓那妇人是被强行掳回来的，这两天，寝殿那边没少闹。
但他不过是禁卫臣子，自然不能管主子后宅之事了。
原以为那妇人是个烈性不肯屈就的，怎的不过短短两三日，便登堂入室了？不是说，那妇人来了之后，顶撞殿下多次，是个犟的吗。
如今看来，到底也抵不过荣华富贵的引诱。
而殿下也是，怎么能让内宅妇人，到这机密重地里来！
若是正妻太子妃，那也罢了，可这郦氏无名无分，今日进太子府书房，明日还指不定要进什么地方。
带着外室妇人处理朝政，实非明君应为。
而君有过，臣不可不争于君。
何诚捏紧了拳头，鼓着一腔烈气，回身大步到了书房正门前，站定：“殿下！臣代您巡查大营归来，求见殿下！”
片刻，里头沉沉一声：“进。”
何诚抬手推门便入，反手阖了房门，大步就朝内里去。
然尚未走到书案近前，躯便一震，两只眼睛几乎暴突而出。
他眼力自然是极佳的，纵然离书案还有一段距离，但站在原地，已经能清晰瞧见书案后的主子。
以及，那面容上的——
“殿——！”登时怒惊如雷，狂愤乍起。
下一瞬，一只窑盏自不远处飞投而来，顷刻碎裂迸溅他靴面之前，生生阻断了他话。
宗懔朱笔略顿，冷冷：“孤下了令，不许喧哗，你进来前，不知？”
何诚却哪还顾得上这么多，一下跨过地上那堆碎瓷片，疾步上前，咚地一声跪下，磕过头。
“殿下！是哪个奸贼将您伤成这样？！”人高马大的汉子，此刻泪花都冒出来，“老子生剐了——”
又是一声物什击砸地砖的锐响，墨玉印盒毁在他脚下。
“闭嘴。”冷戾沉斥。
何诚浑身一震，抬头一定睛，却见主子暴怒呵斥后，头转向另一边。
眉峰还紧拧着，似是紧张着什么。
身一寒震，顺着视线移过去，侧边罗汉榻上，妇人云鬟素裙，柔态半倚着引枕，手拿着绣绷，垂着头，熟稔穿针引线来回。
此时死寂，她动作才顿住，缓抬首，水眸盈望回书案后的太子，眉心微蹙，有些无措慌乱。
何诚眼睛怒睁到最大，还有什么不明白。
一时更是天旋地转，直觉浑身血液逆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榻上坐着的妇人。
比之神鬼志异中道人惧恨妖狐精怪也不遑多让了。
但何诚觉得，千年的狐妖道行也不过如此，他就是梦里头被人打了十个闷棍，也不敢想象他们殿下被一区区妇人伤成这样！
今日，这女人敢打殿下的脸面，来日，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让人心寒恐惧的，是将登大宝的殿下，这般包庇纵容于她——
“妖妇。”牙关里忍不住溢出心中所思。
“何诚！”书案后，暴喝骤降。
何诚噙着满眼悲愤回头，痛心疾首望着追随多年的主子。
“殿下！她——”
“孤有说，是何人伤的孤么？”宗懔见他这幅样子，只冷笑，“孤瞧你规矩全然忘了，以下犯上，领什么罚，你自己清楚。”
“军报换人来禀，滚下去。”漠然睥睨。
何诚预料得到这结果，跪在原地咬着牙片刻，没如往日脾气立时争执，而是从地上利落站起。
“臣知罪，”闷声沉气，说着认错，声音却分明带着愤恨，“臣领罚！”
然厉眸，再狠狠盯了罗汉榻那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妇人一瞬。
行过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门砰的开合，案后的人疾起身，朝她过来。
待他到了跟前，不等他忧虑开口说什么，郦兰心顺水般依偎入他怀里，闭紧了眼。
“阿敬……”微颤着声。
那何大统领临行前的眼刀，她接了个彻底。
武将杀人般恨怒眼神，自然骇人。
但其实……她不只感觉到害怕。
宗懔环紧了怀里的人，沉声：“别怕。”
“他伤不了你。”
何诚是个急性忠诚的，一时自然着急，但他自己的下属他清楚，何诚带兵打仗，操练将士是好手，却做不来那诡谲算计之事。
最多，是想着怎么劝谏罢了。
只要将来他给了她名分，足够尊贵，便不会有如此情状出现了。
然而他说完，怀里的人却迟迟不说话，只是脑袋又埋紧了些。
眉宇间晃过郁气，大掌慢抚着她背。
“好了，别怕……”沉沉低语。
郦兰心抿着唇，半埋着的面容上，神色已褪了煞白，恢复如常。
缓眨了眨眼，抱在男人腰后，手指慢慢蜷起。
……这个何大统领，好像，不，是明显，
不愿意有她这么个人，待在太子府里。
是她进了府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恨不得立马把她从主子身边赶走的人。
……
翌日清晨，数辆双驾车马肃立角门外，俱是一样的规制，一应侍从禁卫换了轻便服衫，一队人马端行在街上，只道是哪家世府一齐出行的贵眷。
郦兰心戴好了遮身的长帷帽，侍女扶着她踩上轿凳，入最中间的一辆。
不多时，车轮慢滚，缓行而出。

第八十九章 小宅小家
夏昼早而长, 虽是清晨，人息已渐盛，纷乱声响不绝入耳。
车马走得不算很快, 厢壁两侧的窗闑敞着，只留两层镂花薄纱帷帘, 随行车时的轻震微微晃摆, 温风携蕴暑气, 自帘外不时钻进。
厢内宽敞, 郦兰心让陪同的两个侍女坐到一侧，自己起身到右侧小窗旁。
指尖轻撩开缝隙，楼道屋铺、行人车马或速或慢晃过，往昔再熟悉不过诸般景象，此刻见到时, 却不由怔住了。
短短数日，却恍如人生两世。
这条路她走过的，有时租牛车，有时步行，挎着篮子，抑或撑着旧纸伞，融在人群中, 并不起眼。
现在，她坐在华车宽厢里，眼前触及的是指尖精心染就的淡殷蔻丹、腕上珊瑚嵌红宝手钏, 指上金镶翠戒，便是小帘上的绣线，也掺着泛亮银丝。
下头行走的人，多少侧目艳羡。
郦兰心手微颤, 蜷起指，薄帘随之倏坠下，投入车厢内的光便也弱了几分。
维持着侧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耳边响起侍女小心轻唤：“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
郦兰心睫羽速颤一瞬，放下手，回身正坐，半垂着眸，双手交握在芍药缠枝襦裙上。
呼吸似乱了两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只是一言不发，也不看人。
两个侍女你看我我看你，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盯得更紧了些。
眼里又畏又敬，抿着唇紧张。
出来之前，太子殿下便严令过，必须将人看好了，不能有丁点闪失，且速去速回，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她们是受过宫中女官数年教导的，早年也伺候过宫里的贵人，深知不同的主子有不同的脾性，做下人的要万分当心。
但实话实说，这么些年了，不说她们两个，便是整个太子府，也没那个侍人见过面前这位郦夫人这样的主子。
看着心软，骨子里却藏着股倔气，有时候又能服软，有时候一犯起犟来，什么事都敢做。
端说昨日把殿下打得脸青一事，换作谁有这个胆量，掌掴储君，此等大罪，杀头都不止，是足以处凌迟腰斩的极刑的。
但这位夫人扇完了，还全身而退，不，不止全身而退，她们侍奉的人瞧得清楚，殿下对她，似乎还更加眷恋了。
明明是被打的那一个，但殿下却生怕夫人受了委屈，昨夜甚至罚了何大统领以下犯上之罪。
此事之后，主院里近身伺候的人也就都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郦夫人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至少绝不是寻常主君和妻妾外室的相处之道。
不能为旁人所道，甚至或许，旁人难以理解晓悟。
个中之事，只有当局者清楚。
她们站在局外看着，只能确定，即便将来殿下再娶纳旁的女子，也不可能再出现一个郦夫人了。
既是最特殊的，那就要以最恭敬小心的态度侍奉。
没瞧见，临行前指挥上车的小姜管事眼下两个仿佛被打出来的青黑眼圈，肯定是一夜没睡好。
只不过，从昨日之后，这位夫人的性情，似乎又变了几分，愈发沉默寡言了起来，只有殿下在的时候，会露出些浅笑，被殿下抱着厮磨细语。
除此以外，一句话都不多说了，下人询问些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默然无视，不论她们如何按照殿下喜好摆弄打扮她，她都全盘接受。
从太子府到青萝巷时，也不过卯时末。
车夫纷次勒马停鞭，吁声自外接连响起，同时还有禁卫侍从驻步的齐顿声。
郦兰心几乎是从座上弹起来，侧身从小窗探出头去，定睛的一瞬，泪盈满了眼眶。
千次万次进出的小宅门，住了数千个日夜的，真正的家。
虽然此时，它的檐下守站着两列佩刀的侍卫，如同一副田园图上突兀的浓墨划痕。
但，家就是家，家里头，有等候的亲人。
气倏地急促，猛起身，伸手疾掀开帘子，立时就要探身往外。
侍女们连忙拦着：“夫人！夫人慢些！”
“夫人，先等轿凳放好，不然会伤着腿脚的……”
厢外马夫显然听见了动静，一下跳下车辕，以最快速度搬了轿凳，朱漆轿凳落地的下一瞬，车帷已然掀开，淡紫裙边扫过，银珠丝履踩至凳面。
顾不上身后此起彼伏大小叫声，郦兰心匆匆下了马车，提裙小跑上了台阶。
显然昨日府里已经提前来打过招呼，守卫们齐垂首行礼，然而门却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重锁。
郦兰心顿住脚步，来回了两边只恭敬垂首却不曾动作的守卫，急声：“快把门打开。”
离门边最近的守门侍卫抬起头，侧首，瞧见一道锦蓝袍身影下了马车朝他们这处跑过来，呲牙咧嘴挥着拂尘示意。
立时会意，从腰间革带取下铜匙，将锁取下。
青萝巷宅子的大门，甚至不如太子府寝殿的殿门大，也不可能更加华贵庄重，但这扇有些陈旧的黑色木门后才是桃源庇所。
踏进门槛的时候，一直蕴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涌下，环视着面前砖瓦草木，屋壁桌椅，行走进入的时候，控制不住有些踉跄。
院子里静悄悄的，却并不污脏，反而十分干净，连角落都一尘不染，应当是每日都有仔细清扫。
顾不上再看别的，急步向前，跨过二院门时，面上悲怆一滞，脚下兀震退半步。
“夫人——”立在里院檐下的看守婆子婢女们齐齐半侧过身，扬声向她行礼。
姿态神色恭敬，静静站在各个角落，而她进来到现在，她们一声不吭，直到她走到这里。
如同看守陵寝的鬼魅，无声无息，若肉眼看不见它们，它们便幽然与你擦肩而过，若你看见了它们，它们便要站定在你面前，张口嘶叫。
寒意骤然自足底升腾至头顶，胸脯起伏着，指尖掐在掌心，很快，把这股冰冷强行压了下去。
说来可笑，她得感谢的还是那人。
多亏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她，和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现在这些纸扎人似的婢女婆子都算不上什么了。
环视了一圈，发现里院的屋门上没有和大门一般上锁，抬手抹了抹泪，扬声：“梨绵！醒儿！”
说着，往两个丫头的寝屋快步过去。
不等她走到，屋门砰地推开，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冒出来，面白如纸。
三双眼睛一对上，俱先是一愣，而后泪如雨下。
“娘子！！”两个丫头从屋子里旋风一样刮出来，一步跳下阶。
郦兰心流着泪小跑上去，三个人顷刻抱紧成一团，埋首痛哭，漫长的极度惊惧恐慌终于得到缓解，心肝脾肺都快碎掉。
“娘子！娘子您去哪了，我们，我们都找不到你，您怎么才回来……”醒儿话都说不全了，抱着她的腰大哭。
梨绵眼眶深红，这些日已经不知哭了多少回，恨怒瞪着院子里的婆子婢女们，抽泣着：
“这些，这些贼婆子……！她们说您被她们主子带走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天知道，这两三天里，她和醒儿是如何度过的。
一觉醒来，家里忽地闯进来武袍精刀侍卫，还有许多衣着不俗的婆子婢女，二话不说把她们看押起来。
她们一开始哭又闹，叫着要找自家娘子，这群歹人却说，娘子如今已经被贵人接去做了夫人，为了大局考虑，才把她们两个关在青萝巷，等事情尘埃落定了，自然会接她们去见娘子。
这样与人贩无异的鬼话，杀了她她也不信，然而她和醒儿两个女子，又没有武功兵器，根本没办法逃出生天，只能屈从着。
这些人日夜守在院里，她们出不去院门，但可以在家里活动。
且这群歹人古怪得很，像看押重犯一样看押她们，却一手包办了院子里所有的杂活，甚至不许她们亲自动手做饭，将院子里陈旧的东西换了个遍，给她们送来的饭食简直比酒楼席面还隆重。
她们本来不敢吃，生怕里头下了什么毒药，但绝食没多久，轮换过来看守的新婆子就说，她们娘子还等着回来见她们，饿死了，可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所以，她们还是吃了，饭菜里竟然也真的没下什么剧毒。
可是突然卷进这样如同暴风骤临般的恐怖诡事里，她们晚上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眼睛。
原本一步一步走着的生活，忽然变成了一场灯影戏，她们就是被操控着的影人，一只大手轻易摆弄了背后的竹棍，四周就忽地换了场景，凭空出现无数陌生面孔，将从前人生的认知全部砸碎成齑粉。
那些看管的人基本上不和她们说话，她们这两天，无事便发呆，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唯独只想得到一个人。
“娘子，”梨绵惊惧抽噎着，只敢用气声，“是，是不是他……是不是，林敬……？”
除了这个从天而降，鬼怪一般的人，她实在想不到，究竟她们娘子的生命里还有哪一个不速之客。
对着面前大小两双泪眸，郦兰心唇微颤着，闭上眼，缓重颔首。
霎时，泣音从两个丫头的喉间迸出，更加抱紧了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梨绵低哭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到底是谁？！”惊泣。
什么太子府亲卫，真是小小一个亲卫，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郦兰心不知道自己此刻面上是什么表情，或许愁凝惨雾，或许空茫无措，眼促眨动着，目前眩然。
张了张口，尚未说得出话来，身侧，太监尖细声音响起：“夫人。”
梨绵和醒儿猛地回过头，在见到几步外，那谄笑着的锦蓝袍瘦太监时，顿时睁圆了眼睛。
“娘子，他……”
郦兰心缓回首，看着姜胡宝，不语。
姜胡宝无视那两个丫头，眼睛只对着望过来的妇人，无比恭敬：
“夫人，殿下吩咐了，望您速来速回，早些回府。”
话落，梨绵和醒儿脸色都惨白起来，难以置信。
回头望着自家娘子，说话全然没法利索：“殿，殿下？什么，什么殿下？”
而此时此刻，她们方才注意得到，郦兰心身上寻常世府都难见的华贵穿着衣饰，端是她发髻里的金簪玉笄点翠钗，以她们外行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便是当初的张氏，年节时穿戴的首饰都没有这样好的成色。
双双咽了咽口水，呼吸都快上不来了。
姜胡宝微挑眉，刚要来一句“自是咱们太子殿下”，然而嘴巴还没长开，就被轻淡一句冷语打了回去——
“我们要进屋里坐坐，你们都退开。”郦兰心淡淡道。
姜胡宝脸色一僵：“这……”
这里是青萝巷，这位郦夫人的家宅，万一脱离他们的视线，出了什么事儿，
那回去殿下还不把他皮给剥了！
“夫人，人您已经见到了，确认过平安了，那不如，还是早些回府吧？”陪着笑。
郦兰心捻帕子抹去面上泪水，轻声：“……你叫姜胡宝，是吧。”
“我记得你。”并没有威胁的语气，很平淡。
然而话落，绷地一下，姜胡宝整颗心猛然捏成一根线，眼睛瞪得快飞出来，抖着声：“夫，夫人？”
郦兰心放下帕子，神色柔淡，也不继续言语，侧着头，静静望着他。
一淡然，一心虚，谁先败退显而易见。
郦兰心拉着两个丫头的手，往自个儿的屋子里走，无视站在后边脸色难堪的太监。
姜胡宝咬着牙，低了头。
横竖，这位郦娘子不可能带着她两个丫鬟寻死不是。
角落里站着的婆子婢女还有的想上来拦阻，她也不惧，只说：
“你们管事的都不敢来拦我，你们又何必呢，我不想为难人。”
于是，顺利推开了主屋的门。
她离去的时日尚短，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尘土味，还是干净的。
只是床榻处，原本她亲手挑选的被褥已经都换掉了，在她被宗懔带走的那一日，全部毁了。
但不知道，是那一晚换的，还是这两天换的。
“这两天，她们进来过我的屋子吗？”郦兰心皱着眉心问。
梨绵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只呆呆答：“我们醒着的时候，没有。”
至于其他的时间，就不得而知了。
郦兰心直接转步到了小里间，抬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空空荡荡的供桌，灵位前摆的炉内香火已熄，颇有些灰蒙的景象赫然映入眼里。
郦兰心熟稔翻出了火折子和新的线香，点燃，晃去火苗，拜三拜过后，插进香炉里。
“……二爷，我回来了。”说话时，气像在飘。
怔怔看着那灵位半晌，复才转身，出了里间。
抬头，是两张写满怯惧希冀的脸蛋，望着她就是望着救命稻草、望着命里依靠。
这些日下来，血痕斑斑、被冷刺透一半的心猛地再度跳动起来，不再麻木。
“娘，娘子……”醒儿泪珠还掉着，小心翼翼叫她。
郦兰心又想掉眼泪了，但是这一次，忍住了泪，快步上前，把她们拉着坐下。
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到最低：“时间不多，我说的话，你们都要牢牢记得。”
梨绵和醒儿自然拼命点头。
郦兰心深呼吸，平复了心绪，长话短说：“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或许我都回不来了，但是不代表我永远不会回来，你们只要照顾好你们自己，不必担心我，外头那些人你们不用害怕，他们不会害你们，只是奉命看管，你们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后头，我会想法子，把禁令解掉，等你们能自由进出宅子了，我会让人传信回来，把铺子的红契给你们，如何经营铺子，找成老三，他会帮你们，以后的日子……”
“娘子！梨绵倏地扬声，攥住她的手。
郦兰心猛地顿住。
“娘子，”梨绵恐慌惊惧，“您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些？”
简直，简直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们不要您的铺子，我们只要您回来……”醒儿也哭，“娘子，您多久才能回来？”
郦兰心闭了闭眼，颤着声：“……我，不知道。”
“怎么会……？”醒儿浑身颓然一松。
梨绵则是咬紧了牙，心里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有一个问题，面前的人还没有解答。
郦兰心抬眸，扯起唇角，笑着像哭：“把我带走的人，是林敬，他不是什么太子府亲卫……”
梨绵声音在颤抖：“那，他是——”
万般不愿，但被她紧握着手的人，还是给出了惊雷般的答案——
“他就是太子。”郦兰心怔怔说完这五个字，头颅缓而深垂下。
另一只手颤着，捂住面。
“我，我已经和他……”似乎在哭泣，语渐渐不成调。
哭声难掩痛苦，只有在这个地方，在这两个人的面前，她才能真正安心地哭出来。
不必惊惧身边人鬼难辨，也不用再承受胁逼怒戾，只是哭泣。
死寂几个呼吸后，两双温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像是最寒冷的冬天，扑上两层家里的厚被。
没有华贵绣线，也不是难寻的兽皮制成，但毫无保留的熟悉温暖。
“没事，没事的……娘子别怕……”两个丫头哭着，同时说着话，声音乱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
“我就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什么太子，太子了不起啊，太子就可以强抢民妇了？我就知道，他就是个害人精……”
“娘子别哭，都是他们的错，您别哭……怎么办啊，有谁能，有谁能帮帮我们……”
“……”
抱头痛哭良久，郦兰心摇着头，把她们扯起来，拿出帕子，挨个儿给她们擦眼泪。
“娘子……”
郦兰心深呼吸几回，强稳住声不颤，扯着笑：“好了，都不哭了。”
“我说了，你们别担心我，他把我带回去，至少目前，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转机的，他答应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好好在这里呆着，过好日子，别丧了心气，更别生病，你们好好的，我在那边，才放心。”
梨绵和醒儿泪止不住，红着眼眶紧望她。
郦兰心摸摸她们的脑袋：“在这坐着。”
站起身，又擦净了面上狼藉，方才推门出去。
门一开，左右一扫，对上紧靠着屋子站，明显监听着的几个婆子。
再向前看，是讪笑的姜胡宝。
郦兰心半垂眸一瞬，方抬眼，走下阶。
姜胡宝忙迎上来：“夫人，咱们可以……”
“让人进来，我要搬东西。”郦兰心打断他的话。
“搬，搬东西？”
郦兰心点点头，认真：“我要把我绣房里的东西搬去府里，绣架，绣线，绣绷……反正，一样也不能少。”
姜胡宝笑得比哭还难看：“夫人，你若是想绣花，殿下在府里已经给您置办全套了……”
那绣房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只怕待会儿还得回去再叫人过来。
“我使不惯。”她不紧不慢将鬓边一缕发挽回原处，淡淡，
“我又不是要搬整个青萝巷，他说了，只要我好好伺候他，我要什么都行，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吧。”
姜胡宝从头到脚都僵住。
这这，这怎么，好似恃宠生娇了？！
尤嫌不够，面前身柔娆态的妇人还再轻飘飘补了一句：“快点啊，殿下还在府里等我回去呢。”
姜胡宝眼睛已经快掉到地上。
而妇人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到绣屋，推门进去，扫一眼，便可知里头的东西不曾动过。
身后，太监尖细高声已经响起：“都是死的？还不快点去搬？！”
郦兰心眼珠朝后瞥了一眼，快步走到绣屋最里处放满东西的木格架子旁，门外呼啦啦婢女婆子已经进来了。
但绣屋不大，又摆着许多东西，一时间只能勉强挤进四五个人。
郦兰心半倚着架子，皱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怎么搬呢？退出去两个人，剩下的人，先把绣架搬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听她的，先退出去两个人，剩下三个开始搬动绣架。
但绣架四周还有许多东西，只能赶紧又先清理出地方。
“小心着点，别把上头的绣布给我扯坏了。”郦兰心不忘说着。
身子倚着架子，手慢慢探过木格，最后，定在一处。
此时屋里混乱，屋门外探头进来的视线也不时被挡住。
她顺利摸到了记忆里圆盖的瓷盒。
不着痕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打开盖子，探入里头，摸出几个小块，攥进手心，两指复又把盖子落回去。
“怎么这么慢啊，快点啊。”有些不耐烦。
婆子们被催促，只好赶紧加快动作，满头大汗，终于快出得门去，赶紧让堵在门口的人闪开。
看准了时机，郦兰心将东西用帕子包起来，放回袖中。
刺绣前，要作图，刺绣时，要用到绣线。
有时候，买回来的线颜色实在不满意，有的绣娘会自己染线。
郦兰心也会。
所以绣屋里，常年放着一些染料，雌黄，百草霜，铅粉……朱砂。
上回在那人的书房里，其实她也见到了朱砂，可是，没办法拿。
那碗避子汤，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若是几日后，她的癸水没有如期而至的话，这几颗朱砂，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夫人！”姜胡宝站在门外，焦头烂额，“您先出来吧，让她们进去搬就成，我们先回府里吧，殿下该等急了！”
郦兰心拍掉手心红迹，向屋子外走去。

第九十章 性情大变
肃静了几日的院子骤然如掀开了沸锅, 搬箱笼的搬箱笼，挪架的挪架，一时尘飞土扬, 场面凌乱。
姜胡宝一个头两个大，睁睁看着从绣房里慢悠悠出来的人无视掉他, 径直又回了主屋, 好一会儿, 和两个丫头半抱半贴着出了屋门。
主仆三人依依不舍切语, 走出一步扯回两步，照着如此速度大抵磨蹭到天黑也出不了二院门。
没法子，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插话，而后陪笑着三劝四请，才终于把人请出了宅子。
好容易到了车驾旁, 眼瞅着人已经都踩上轿凳了，忽地，又停下了。
愕然看着这祖奶奶般的人物突然愣愣站在轿凳上出神，姜胡宝一颗心顺着喉管猛窜上来堵在嗓眼。
下一刻，不妙的预感果然成真——
“时辰还早，我要去绣铺看看。”郦兰心说道。
姜胡宝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要厥过去。
嘴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有气无力：“夫人……这，殿下只说，让奴才陪您来青萝巷。”
刚才要搬绣房, 行，绣房好歹也是青萝巷宅子内的事儿，办了也就办了，现在又闹着要去城里绣铺, 待会儿万一直接嚷着要出城门那可怎么办？
“夫人，您让搬绣房，也搬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您在里头不也说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您呢。”苦口婆心地劝。
郦兰心方才狠哭过一场，现下眼眶还红着。
此刻眉间淡淡蹙着，似愁非愁，侧首过来，瞧着他：“我人都出来了，去绣铺看一看又能如何。”
姜胡宝面上讪笑恭敬，但分毫不肯退让：“夫人，殿下治军治下，一向不喜无令擅为，最重规矩。太子府里，万事，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话被轻声截断。
站在轿凳上的妇人秋波斜睨，神色愁淡中忽起似有若无笑意：“什么规矩？你们主子看重规矩？我怎么没瞧出来？”
“当初他在我房里点迷香装神弄鬼的时候，你怎么不谈规矩？要是你们当时一口一个规矩地劝住了，叫他别进臣子孀妻的门，如今也用不着被派来盯着我这么个难伺候的寡妇了吧。”
她自顾自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快坐地打禅，然而旁侧离得近的侍女们已俱是目瞪口呆，恨不得把自个儿耳朵摘下来塞进马嘴里嚼成沫子毁尸灭迹。
直面冲击的姜胡宝更是整个人轰然石僵住，下巴没一层皮兜着早已砸到了地上。
从眼仁儿到四肢全都震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一脸坦然吐出晴天霹雳般字句的温静妇人，只觉得头昏眼暗，双膝发软。
天夭了……
他刚刚都听了些什么？
啊？
这些事儿，这些事儿怎么能光天化日放在外头明面上说？！
这姑奶奶敢说，他们当奴才的都不能听啊！
此时此刻，眼睛睁瞪到最大，和一双温和平静望过来的眸对上，浑身血肉都有些发寒。
……这位夫人，怕不是真有些疯了罢？
还是说，原本的温懦谨慎，其实全都是假象？
脑子一下扭动起来，自家殿下那张被打得青红的面瞬间又浮现在脑海里。
是了，肯定是有些疯了，要不是疯了，也干不出昨天那种杀头的大事。
那么，现在难题就摆在眼前了。
一边是主子爷的金口令谕，一边是主子爷捧着都拍摔了、突然性情大变的心肝。
是要铁面无情一丝不苟、再得罪一次捏着主子心绪晴阴的新夫人，还是冒着风险，赌一把主子爷不会怪罪下来，讨新夫人的欢心？
似乎看出他纠结，面前人又补上几句：“你们若是怕他怪罪，大可不必，一切有我担着，他若有什么气，我挡着，冲我撒就是。”
“左右不过折腾一晚上的事。”不咸不淡又砸下来一记重锤。
姜胡宝两眼一黑，只想跪地拜求她别再说话了。
“奴才明白了！”咬紧了牙关，重重一点头
情况就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郦夫人连殿下本人都敢打，想报复他们这些奴才还不是动动嘴皮吹枕边风的事儿？
更何况，再不答应，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还会说出些什么东西来！
得了满意的结果，郦兰心收回眼，上了马车。
姜胡宝站在原地，抹了把脸。
这位郦夫人，现下竟全然恃宠而骄了般，言语刺人，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半点温柔如水的样子。
他还记得，当初殿下在她那里屡屡受挫，寸进不得。
前些日方到府里时，哭着喊着要出府，但昨日过后，也不知殿下用了何手段，出来之后，也不见哭了，也不曾闹了，衣衫首饰全都受用，现在还会威胁使唤人了。
这转变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君心易得难守，若是行止渐渐疯癫傲慢，天长日久，恩宠只怕难保。
姜胡宝摇摇头，转身开始支使禁卫。
…
已经早晨，集市上人潮渐盛。
车驾停驻在离绣铺不远处，郦兰心戴好帷帽，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进到绣铺时，禁卫已经提早将店清空出来。
成老三站在柜台后头，面上蒙有数夜不得好眠的蜡黄，此刻看着面前阵仗，战战兢兢之余，怒惧不敢言语。
直到一道熟悉身影从门外走进。
虽戴了帷帽，但多年相处，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娘……”正要惊呼。
郦兰心抬手示意他止住，侧身对侍女说：“既是来买东西的，就挑吧。”
侍女们会意，四下散开在货架旁，从店外看，便只是一间铺子幸运得了哪家贵眷夫人的青眼。
郦兰心走到柜台前，将帷帽的长纱半撩起：“老三。”
成老三老泪都要掉下来，这两日担惊受怕，看到她安然无恙，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
倒豆子般将铺子周围被看管起来，他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官门之人带走警告等事说出，却不曾见面前人有分毫意外之色。
定睛瞧见她身上绫罗丝绸，腕指珠玉金宝，不由瞠目。
郦兰心不打算和他解释什么，真说起来，话就太长了，正色简言：
“老三，往后我大抵很久不能过来了，铺子以后就交给梨绵和醒儿，劳烦你，多帮着她们，实在不成，换些别的营生也行，总之，这间铺子，我就托付给你们了。”
“铺子的红契和账上的银钱后边都会交到梨绵手上，往后如何经营，权由你们做主，至于这些天发生过的事，别放在心上，很快就会过去了。”平静说着，眸却半垂下，雾般灰淡，
“若是之后有人提起我，你就说，我回老家了，铺子换了东家。”
成老三登时恓惶无措，口干舌涩：“娘，娘子——”
郦兰心不欲再说，复又抬起眼：“……老三，保重。”
说罢，再环视四周一眼，颤着手将帷帽帽纱放下，转身疾步离开，不闻身后焦急呼唤。
…
苏冼文下了青蓬马车，带着小厮登上茶楼二层，如先前多回一样，还是要了临街凭栏的位置。
香茶与茶点摆上桌，却没有多少心思品用，浅抿了一口茶水，倚栏望去。
无需远眺，茶楼斜对处能瞧见绣铺的门檐。
昨日午门前，礼部宣东宫令谕，太子殿下旧疾复发，贵体抱恙，辍朝三日，文武百官若有奏折，俱送入太子府中。
既不必上朝，翰林院也没有大事，苏冼文清早起身后，在家里书房怔坐了良久，换了衣袍出门。
自那天清明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郦娘子了。
那日在道观里，他的世伯承宁伯分明是支持他求娶郦娘子的，然而前些日，他寻了数户媒人询问此间事，再厚着脸皮去往伯府，望伯母承宁伯夫人可以从中牵一牵线时，后者竟面露为难。
之后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他前途大好云云，又说佳偶难觅，需慎而又慎……
总而言之一句，另寻良缘罢。
他不死心，又求见世伯，世伯却也不知伯母为何拦阻，但料想个中原因难言，让他静候则个，等寻了时机与妻子询谈一番，再给他答复。
话至此，他也只好就这么先等着。
可姻缘事摇摆难成，心里便急煎难按意中焦，他也不是没想过，就此放弃。
其实入京之后，询问他婚事之人不在少数，许多从前和他父亲熟识的长辈多少都有过暗示撮合之意，甚至他的恩师，也欲嫁女与他。
但每每和旁的女子相见时，他却总是忍不住拿那人来比较，而后忍不住失落逃避。
他对自己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既对不住那些女娘们，也亵渎了郦娘子，但下意识的心思又岂是自个儿能控制得住的。
更不用提，每每恍惚与梦回时，总见到那张带着如水柔意的笑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雨水也遮掩不住的，她的发香。
苏冼文眉间难展，怔怔回首，迳饮下一杯，再转头看去时，兀地顿住。
猛站起身。
立在一旁的小厮吓了一跳：“公子？”
苏冼文充耳不闻，眼睛睁睁盯着那道被侍女们簇拥着从绣铺出来的丽影。
虽戴着长帷帽，可身姿步态，他觉得，他不会认错的。
可是……
愣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几瞬，疾转身，衣袂被身掀的风扬飞，小厮在后头惊呼一声，连忙跟上，刚跑到楼梯口，却见自家公子已经三阶并一阶踉跄着下了楼，朝大堂门口跑去。
苏冼文喘着粗气，站定时，却只见到那身态肖极了郦娘子的贵夫人被扶着上了漆金檀雕车驾。
车帷掀动时，略带起她一边帽纱，露出白生生一角下颌，与雪腻脖颈。
苏冼文瞳中紧缩，呼吸骤然沉促。
-
太子府，书房。
礼部已将罢朝三日的令旨宣下，这些日的政务却不能松懈，且为了之后几日的打算，还需尽快对时下最紧要的几项朝廷议策之事定出决论。
朱笔提墨批阅之时，书房之外，隔着厚重楠门，也未曾挡住亲卫们惊愕之声，此起彼伏的“大统领”。
宗懔眉心拧起，狭眸微眯，将朱笔搁置笔枕之上。
果不其然，下一瞬，粗厚浑沉的高声响起：“殿下！臣何诚，负荆请罪，求见殿下！”
宗懔沉声：“进来。”
门应声猛推开，肉袒赤身，背着厚厚一捆荆条的高大汉子鼓着一双圆睛，大跨步如烈马冲阵，大步疾闯了进来。
双膝猛跪地，背后鞭刑还未消血痕，现下又背上了荆条，上身无一物遮蔽，浑身横肌搏鼓，大喇喇展着。
“殿下！”何诚哐地一叩头，再抬眼，眼睛里布着赤红血丝。
宗懔闭了闭眼，抬手摁捻眉心：“你要做什么？”
他料到了何诚会来死劝，但是真见到时，着实觉得双目受刺。
何诚圆睁环眼，瓮声瓮气：“殿下，臣来负荆请罪！”
“但臣请的不是昨日之罪，而是往昔之罪，臣辜负了老王爷对臣的嘱托，辜负了为臣之道……”
“行了。”宗懔冷冷睥睨他，“你要是来唱戏的，现在就给孤滚出去。”
何诚猛地一噎，随后忿气上涌，再抬头时，目光如炬：
“殿下！臣不是来唱戏的，臣是来谏君的！”
“要是为了夫人的事，不必再言。”宗懔侧撑着额颞，冷声。
话落，跪在下首的汉子却登时面露怒怆，痛心疾首都不足形容此刻心裂：“殿下！！”
“殿下！臣乃外臣，本不应对殿下内宅之事有分毫言语，可，臣父作老王爷副将多年，臣亦自您入军起便追随您身侧，老王爷临去时，对臣也有嘱托，要臣尽心辅佐您，臣自问，此生只以殿下为重，只尊殿下为主，不敢有丝毫背弃之心！”
宗懔面无表情：“继续说。”
凛寒目光刺下，何诚一震，但丝毫不退，咬着牙忿忿：
“殿下，臣今日愿死谏，恕臣先问殿下一句，可否，可否有以郦夫人为妻之心？”
从前，他以为，殿下不过是喜爱上了一女子，即便那女子是臣子的孀妻，那也算不上大祸。
可这些日，看着殿下为那郦夫人法外开恩，洗手作羹汤，劈柴做活，费尽心思，他心里便炸起了火雷，但尚能忍耐。
直到昨日，亲眼看见殿下到底对这个寡妇迷恋到了何地步时，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殿下，将来要登临帝位，若是有这么一个蛊惑人心的妇人在身旁，将来后宫前朝，必定腥风血雨，永无宁日。
而这个女人，俨然是做了这府里的正妃了，愈打听愈惊心，一应吃穿用度不说，住都是住在主寝殿，今日出府，陪伴伺候的是这府里的太监副总管，一应侍女全是宫里出来，精挑细选过最好的。
一个让他胆跳的想法不得不冒出。
“殿下，”何诚噙着血，重复了一遍，“臣敢问殿下，是否，有以郦夫人为妻之心？”
宗懔漠然睨视他片刻，掀唇：“是。”
一瞬，何诚心崩如山倾，几欲抽刀以血明志：“殿下！古有言，桀奔南巢，祸阶妺喜，纣以炮烙，怡悦妲己，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家道正而天下定！”
“殿下，立后乃国事，怎可使身卑位低之人因爱登后？母仪天下之人必得是世家贵女，抑或勋臣之后，方才能服众，平定前朝后宫啊！”
“况且，那郦夫人夫家谋逆，又是再嫁之身，掌掴储君，即便是作妃妾，都是失了本分，如何能作殿下之妻？莫说前朝大臣，天下人都会妄议啊！殿下，三思啊！”热泪飙溅出来，猛地再磕头。
上首的人并不打断他，就这么听完了。
等他磕完头再抬起来时，宗懔冷笑道：“何诚，若不是念着你追随孤多年，你父亲也是忠臣，换作旁人，敢来孤面前做这一出，已经拉下去砍了，孤告诫你最后一回，夫人的事，是主子的事，除了孤之外，无人能置喙，再犯，你就滚回西北。”
何诚周身僵冻，难以置信：“殿下！”
宗懔看着跪在下首，忠心耿耿的心腹，眼睛掠过他无一块好肉的身躯，上头新痕旧疤纵横。
战场之上，何诚不知多少回舍命护主。
终是稍松了眉，而后沉声：“孤乃摈弃国事，荒-乱后宫，废疏朝纲，罔顾天下生民之计的昏主？”
何诚猛睁大眼：“自然不是！”
他们殿下自监国以来，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不知多少回夙兴夜寐，即便是要去那青萝巷里，也都是先将朝务处置完了，方才抽身。
“那么，孤是得位不正，起兵谋逆的国贼？”又问。
“当然不是！殿下！此话怎可——”
宗懔冷冷盯着下首的人，沉戾：“那便是了，孤何处对不起社稷江山？”
何诚直直愣住。
宗懔从檀椅上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若非孤出兵，当今陛下早已成了幽室亡魂，国朝大乱，江山崩裂，现在还能站在朝上的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该对孤感恩涕零？”
“如今，孤不过是要迎心仪之人入宫，便成了夏桀，商纣之流了？”戾笑。
何诚霎时冷汗暴流：“殿下，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郦夫人实在难以服众——”
宗懔手按在书案上，漫不经心打断他：“何诚，孤当你是心腹，下头的话，只和你说一次。”
何诚怔滞错愕。
“登位后便是天子，殊不知天子也是人，是人，便有私心，”宗懔冷然，“皇祖当年执意传位当今陛下，天底下多少人不解其意，但孤却知晓皇祖当年心思。”
“皇祖在位之时，宵衣旰食，换得政简刑清，四海承平，乃明君，唯独挑选储君一事，多少文臣死谏也不改其志，你觉得，是为何？”
何诚咽了咽口水，低声：“为了文庄皇后。”
宗懔目中深寒：“皇祖父是觉得，耗费一生光景，辛苦维持的江山，若是不能交到与元后的爱子手中，一切，便如为他人做了嫁衣。”
“正如你如今来劝孤一般，立后应立贤，立世族之女，这些话，孤难道不曾听过？然孤为天下计，到头来，枕边之人、传位之子皆由臣下推选，那到底是孤要做皇帝，还是孤，去替你们做皇帝？”说到此处，眉间戾气骤涨，目锋锐利。
话落，何诚跪在原地，真正震住，心撼神摇：“殿下……”
宗懔不紧不慢，又道：“况且，孤素知自己脾性，与其娶纳她人，再行无过废后之举，不如一开始，就立心仪之人，也免了更多风波不是？”
阅尽史册，凡是大权未曾旁落的帝王，有几个是捏着鼻子立厌恶之人为后的，便是废后，最多不过大臣们先行阻拦罢了，真要废，谁拦得住。
话说至此，何诚已经深垂下首，背后被荆条压刺的地方生疼：“可是，以郦夫人的出身……”
“孤自有计较。”宗懔敛眸。
她出身不高，他少不得要为她铺路，但事情急不得。
如今朝局暂且算是稳定，但他如今还是太子之名，许多事，还不够方便，这些日子，不少上奏催促选太子妃一事，顺安帝偶尔清醒时，也传他去龙榻前问询。
均被他按下。
顺安帝一旦驾崩，那么，他便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尚且盘桓在西北的亲信属官插入朝内，开恩科，让新的天子门生涌进朝内，州府积弊，朝中久蠹也需清理。
前朝安定后，他会为她换一个与承宁伯府有关联的身份，最好是养女，只要承宁伯府与她绑在一块，那么，前朝文官里便有了她登后的助力，再之后，她生下皇儿，立为太子，后位便算稳固了。
宗懔抬眼，对下首道：“起来吧。”
何诚垂头丧气站了起来，人高马大的汉子，灰败的模样颇有些夯头夯脑。
宗懔看他这幅样子，额边直跳，沉声：“何诚，听好了，将来孤若得子，少不得忠臣扶持教导，你，可明白？”
何诚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先是黑愣，而后乍然冒起光：“殿下——”
“行了，”宗懔收回眼，不耐烦，“赶紧下去，把衣服穿上。”
“明日孤要带着夫人去行宫，提前排查的事，你亲自安排。”坐回檀椅之上。
何诚挠了挠头：“是。”

第九十一章 堵不如疏
回府时已至巳时, 晴晖金阳，望眼碧空了无云翳，正是游适好日。
方下了车驾站定, 早候在驻马处的主院侍人便小步上来
行过礼后便恭敬直道：“夫人，今日午膳在东流水榭用, 殿下吩咐, 待您回府, 让奴才请您过去。”
眼珠左右来回一瞬, 又凑近些，低声小心补充了句：“夫人，您今日回来得有些太晚了，殿下……”
末尾的话没有说尽，但未完之意无需直表。
郦兰心闻言一顿, 松了提裙的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首望向不远处。
视线尽头，是同样下了马车、正朝她这处露出僵笑的瘦太监。
收回眼，默然片刻，启唇：“我要回去沐浴更衣。”
说罢，转身便要走。
旁边侍女们俱是一惊, 忙要拦阻，而那传话的侍人更是慌乱起来。
“夫人！”
“殿下此刻已经动身过去了夫人！”
“……”
郦兰心驻了步，神色淡淡：“出去一趟又是暑气又是尘土的, 我身上不大舒服，不想用饭，劳烦去通传一声，殿下若是饿了, 就自己先吃吧。”
侍人登时瞠目呆住。
郦兰心并不管他，朝身侧侍女轻声：“我不大熟府里的路，主院往哪儿走来着？”
侍女僵着脸，寻助望向左侧，结果只对上一张艰难维持着笑意的灰脸。
姜胡宝已然有气无力，虚弱地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
随她去罢随她去罢。
侍女回过头，喉间动了动，抬手往前头方向指：“夫人，步辇在那边。”
郦兰心顺着看过去，而后点了头，随即被侍女们围着向步辇停落的地方行去。
丝毫不管后头雷雨泼天、烈火焚原。
那传话的侍人眼瞧着自个儿一个愣神，人都走出几十步了，险些没直接梗气倒在地上。
妇人沐浴更衣少说半个时辰不止，这郦夫人就这么走了，他可是现在就得回去给殿下回话！
事儿没办成，要是等会儿主子爷查问见责，他还不掉下来半身刮。
心焦如燃，猛地一扭身，疾步小跑到了唯一能指望的靠山跟前，含泪丧嚎：“小姜管事——”
姜胡宝只觉得这些日来自个儿老了五六岁不止，嫌弃撇过脸：“行了行了，嚎丧呢你，晦气。”
“可是这，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那就回话呗。”轻飘飘。
侍人欲哭无泪：“这怎么回话啊，殿下要是知道了……”
姜胡宝眯着眼：“你也是伺候久的老人了，怎么现在反倒糊涂起来？”
“咱们做奴才的，把份内事做好就成，殿下知道之后会如何，那就是主子们的事儿了，掉不了你脑袋。”
侍人怔愣着，似懂非懂。
姜胡宝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而后又叹口气：“得了，咱家和你一同去面见殿下。”
虽提前让禁卫回来报了信，但也只说了些粗略大概，他是被专点去陪人出府的，自然避不过细细禀报这一关。
横竖总算已经回到了府里，鱼回了池，鸟回了笼，任那郦夫人再如何作妖，也有殿下亲力亲降不是。
…
浴阁备水备物速度极快，步辇落地后不久，郦兰心便被请去沐浴了。
她行走时盈步轻缓，不似跟在后头的侍女们，掩都掩不住的焦急，瞧着恨不能十数只手一齐伸出把她举起来跑。
一路过来不时便劝，来回话不过是催她动作快些，能紧缩点时辰便紧缩点，早一星半刻也好。
“夫人，不若咱们走快些？”
“夫人，不如只更衣可好？沐浴可得好一会儿呢。”
“夫人，今日午膳，肯定都是您爱吃的，去晚了可就凉了……”
郦兰心只当全听不见，自顾自悠悠行走，神色柔淡，被催促也不曾生气，但一句话也不回应。
侍女们当然也拿她没法子，只能眼巴巴地跟着，个个眼睛睁瞪如对眼乌鸡，劝得口干舌涩。
好容易到了浴阁门口，才终于见那僧尼般的夫人停住身子，而后开口说话了：“你们为何如此害怕？是你们主子有何忌讳？”
侍女们笑比哭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长侍女回了话，恳切压低声音：“夫人，奴婢们是为您忧心，您今日多去了个地方，本就回来得晚了许多，小姜总管提早让人回来报了信，殿下已经知道您在外头的事了，此时正是有气之时，急着想见您，您若还是迟迟不肯去，只怕殿下……会发怒啊。”
一番话说得真心，并不是夸大言辞，未料面前人听完，只眨了眨眼，而后轻轻“哦”了一声。
侍女们齐齐暗吸了口气，手都发凉。
郦兰心面色未曾分毫变化，又道：“你还没回我后头的问呢，你们主子对下头的人有何喜恶忌讳？”
年长侍女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要问这个。
思忖了一会儿，谨慎回话：“这，殿下不喜奴才们自作主张，也不喜奴才们阳奉阴违，伺候殿下，都需恭敬谦卑，绝不能放肆狂纵。”
郦兰心听着，边点头，垂下眼。
……这些倒是和她当初在许家学规矩时学到的差不多。
凡是钟鸣鼎食之家，大宅大院里，都要恪守本分，为媳为妻也好，为奴为婢也罢，绝不能跳脱出格。
当时教导她的婆子说过，许家还是武将起家，换了那些文官府邸，乃至宗亲王府、皇宫大内，规矩只会更苛更多，更容不得异数。
且恃宠而骄，不可长久，无论到了何地，忘了身份，愈发张狂的人，都是招人厌、留不下的。
年长侍女说完，便见面前人不知怎的又发起了愣，然眼下时间拖不得，忙唤：“夫人？可是奴婢哪处说的不对？”
她一出声，郦兰心便回了神，抬眸，水光盈澈：“没有，你说的没什么不对。”
说着，跨进了浴阁，过座屏，入珠帘，拂纱帷，扑身热酥温香，入眼处丝缎绸巾、琼片卉瓣、兰膏脂泽……一气在四方浴池旁摆开。
熏笼幽香，兰汤漾暖，侍女们紧跟后头，要为她宽衣解带。
郦兰心眼中微闪，避开她们的手，先将腰间香囊禁步等物解下：“待会儿我还要戴这几个香囊荷包，放在这不需动。”
侍女们当然应下，而后围上来，褪裙解髻之隙，不忘笑问：“夫人，过会儿您想穿哪套衣裙？奴婢拿册子来给您挑挑吧。”
殿下为这位郦夫人置办的衣裙实在太多，为了方便只得造册，现下倒也好挑选了。
只不过夫人来府里这些日，压根没有在衣衫上使过心思，尽将力气用在哭闹上了，想来这次也是……
“要秾丽华贵的。”郦兰心认真说道，“最好冶艳些，喜庆些，大红大紫就最好了。”
说完，她明显感觉到身上的几只手俱是一顿。
不必侧头看，她都能知道此时侍女们是何表情，无外乎惊愕疑惑、浑然懵了、仿佛被雷劈成黑木头。
但郦兰心不在乎，撇了侍女们的手，自己继续解衣。
她就是要将什么柔淡素雅全撇漾了，越华艳妖娆越合她心意。
越俗，越好。
都说，堵不如疏。
这几日的经历，她已经彻底明白了，抗拒争斗是无用的，因为那人根本与平常男子不是一个心思。
阴晴不定，喜怒难测，就连那事儿上，也疯得异乎寻常。
她必得换道而行。
世间男子多是易变负心人，三妻四妾，喜新厌旧，得到手了的，便不会珍惜了。
如此来看，先前她抵抗推拒他实在是下策，她越不肯配合，他反倒越不肯罢休。
既如此，她就不做性犟不屈的烈妇了，改做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愈发娇纵傲慢的愚妇，她原本也就是在市井开铺子的白身民妇不是。
他喜爱她什么，她就反过来，一点一点消磨掉他的兴致。
只有他真正厌了她，她才能彻底脱身，不用忧惧他又使什么手段。
这法子，说不准都用不着十五日那么久。
就算到了十五日之期，他兴趣还没彻底消磨，但谁会一直心心念念一个年岁不轻了的俗妇呢，过些时日，新人在怀，这点零星念想，很快便会忘掉的。
那这段孽缘，也就能结束了。

第九十二章 孤等得起
东流水榭建在住院东南侧的重光园里, 碧瓦朱栏，三面临水，倚着深阔荷湖, 风皱清涟袭过，驱散暑热, 迳生凉意。
此刻本应飒飒开怀, 悦赏瑶池琪花, 然榭台之中, 一片寒寂沉默，侍人均屏息立于台缘处，。
姜胡宝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得见自个儿的衣袍和莲花纹砖，紧着声禀完今日出府之后所见所闻所为, 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不敢半点错漏。
来前他觉着自个儿也算得上镇定自若，然到了水榭里，一触主子爷如刃般冷厉目锋，浑身立时寒战发凉，方才意识到先前的无波无澜不过是被郦夫人折腾得有些木了脑子。
现在仔细将今日发生过的事一一禀来, 越往后说，越心抖肉颤，尤其不得不重复郦夫人说过话时, 更是恨不能找个龟壳盖自个儿身上。
强抑着声音不要太过颤抖，然而在说到“装神弄鬼”、“臣子孀妻的门”等词句，耳里随即清楚听见杯盏隐裂声时，瞬间冷汗淋漓。
心中大悔自己造的孽, 现下退也不能退，嚎也不敢嚎，浑然没脚的螃蟹没翅的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活到头了。
好不容易把话禀完了，良久，迟迟不闻有令声传下。
无法，只得战战抬眼，下一刻，立时被主子阴沉凛冽面色骇得兀然窒气，脑袋立马又低回去。
宗懔敛着眸，面沉如水，指间紧摩汝瓷杯身，末了，将掌中茶杯掼至一旁，碰撞惊心碎响。
水榭内众人俱是一震，这些日来，此般场景已不知几回。
偏此时，水榭外守着的侍人登阶入内，行礼后走近，低声报上消息：
“启禀殿下，主院那边来话，说夫人方入浴阁，之后还要梳洗打扮，怕是，还得迟好些时辰才能过来了。”
“不急，”宗懔冷笑起来，寒声，“孤等得起。”
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临离府前被他抱着的时候，也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结果出去一趟，重新见了那宅子和那两个丫头一回，又开始犯倔了。
不过，她胆子倒是比先前大了许多，脾气也大了许多。
思及此，眸中阴郁里，不由自主浮上两分恍惚。
她从来是个好性的人，对着许家那群东西也能仁至义尽，从前他不知多少回对她能忍能耐的模样感到闷恨。
她收敛退让惯了，就是害怕恐惧、委屈难受时，也不过逃避抑或哭泣。
但她如今，却能骂能打了，会时不时就发怒了，还会折腾人了。
……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姜胡宝还在地上跪着，心里头狂蹦直跳未平，耳边忽响——
“起来吧，去书房将案上的奏抄都取来。”
猛直起脑袋，却见面前主子不知何缘由，短短几息的功夫，脸上阴霾竟消解了大半，虽还是面色冷淡，但已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戾了。
身体快过脑子，尚且又懵又惑，但人已从地上爬来起来，不明所以地应声行过礼，然后满头雾水地退出了水榭。
下了阶，后头跟着的传话侍女几个快步凑上来，小心翼翼：
“小姜管事，殿下这是气，还是不气啊？”
姜胡宝转头看看她，又抬头望望天，最后缓缓摇了摇头，眼里放空。
“别问咱家，”此刻他手上要是有串佛珠，指定已经转起来了，“咱家什么也不知道。”
应罢这句，环视了四周侍人一圈。
拂尘摆晃，点了几个小黄门出来：“你们几个，随咱家去书房取奏抄。”
“是。”
书房院子离东流水榭不远，侍人们很快将未曾批阅完的奏抄并一应文房器用取了来。
同时水榭内搬上紫檀书案、大椅、香炉等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水榭西侧便俨然一处庄肃书房。
宗懔坐下便继续批复今日呈入太子府内的奏抄。
从前在西北，封王也需处理封地内的一应事宜，他记忆里，他父王对俗务极不耐烦，因着不耐烦反复多看，反而处理起来利落干脆，雷厉风行。
这些事上，父王也刻意磨练过他，请了无数名师大儒、致仕还乡的能臣老臣来教导他。
故而他如今处理朝务上算是得心应手，只是封地事到底不比天下事，前者只一川之流，后者却繁杂如海，且朝中那群文武官员派系交错，心怀鬼胎者不知凡几，时常奏抄愈批，烦躁愈盛。
而一连批了许多份，水榭外却迟迟不见那人过来的通禀声，转眼赤鸟当午。
“是何时辰了？”朱笔挥墨，垂眸漫不经心。
姜胡宝恭敬上前两步：“回殿下，快午时中了。”
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句：“算着时辰，夫人应该快到了，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不必。”冷声。
姜胡宝立马闭了嘴，安静退回原位，瞧了眼桌上，摆手示意侍人再换一轮新茶。
须臾，茶房太监端了呈盘上来，小黄门眼偏偏尖，余光正好瞥到主子面上极尽晦郁之色。
手一抖，杯盏与书案磕出重响，茶水溅出略许，数滴飞落至缂金云纹袖角。
宗懔眉心倏沉下，那茶房太监已然跪地请罪。
姜胡宝险些没呲出牙来，忙要上前求情。
下一瞬眼前晃闪，只见主子摔了朱笔，自椅上起身，沉着脸拂袖而去。
慌忙下赶紧招呼禁卫们跟上，自个儿一路小跑才勉强追到了主子身后。
看着主子大步疾行、含着怒气的背影，姜胡宝自然半声也不敢吭。
只能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待会儿他们殿下发怒，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郦夫人最好真能如她所说给全拦下来，千万别神仙斗法压死凡夫。
出了水榭所在的重光园，过了棱石路道，很快又入九折曲廊。
宗懔愈走愈疾，本已散了几半的沉戾之气在躁闷等待之中卷土又来，眉心拧聚阴鸷。
她往昔从未在梳妆打扮上耗费如此多的心思。
一回府便避而不见，只怕他在这地方再等下去，只等得来侍女传来一句“夫人身子不适，不想前来”罢。
额颞绷浮出青脉，速步再越过数间屋房，兀地，耳边隐约女子们密聚一处，银铃般切切笑语。
模糊中，听清此起彼伏高低不一的“夫人”。
狭眸微眯，步子不自主倏缓下来，抬手示止，后头禁卫侍人俱顿住身，停在原地。
他沉色疑步，慢转过遮蔽视线屋壁梁柱，眸中立映不远处缓行而来，笑言美语不绝的一群人。
目锋清晰锁住被侍女们拥簇在正中的窕冶妇人，瞳仁猛然缩紧。
许是出去一趟确实疲累，从主院那边过来又有些热着了，她此刻手里轻握着象牙洒金镂雕团扇，不时轻扇着。
她天生肤白，却不是病弱苍白，而是如流乳雪酥般细腻，鬓丝却深乌烟堆般，缭雾般发中珍翠满盈，云髩旁玉润珠摇。
石榴裙上金线彩煌交错，裹束丰盈身段，披帛裙尾飘逸拖曳，她极少打扮得这样绮丽艳美。
偏她神色如常柔浅温淡，顾盼流眄之间还有些恹恹颦愁，与她此刻冶丽姣娆容姿大相径庭。
然摇飐行来，曳曳楚腰款摆时，反而愈显风情，掩不住那一股只能在妇人身上瞧见的、受过满溢滋灌方有的欲润妩媚。
香深馥浓，色息缭缠。
他呼吸不自主窒住，而后猛地促长。
“夫人，夫人今日真是美如神妃。”侍女们不绝赞叹，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尽是溢美，以及对自己手笔的满足。
“是啊，殿下见了夫人，一定会欢喜的……”
“夫人慢些，奴婢们扶着您……”
“……”
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宗懔静站着，尽数屏去了。
眼里只看得见那半垂着眸瞧路，缓缓朝他这处行来的妇人。
走得更近了些，还是侍女们先发现了他，登时接连惊呼起来。
她自然也被惊着了，倏抬首，柔水般眸光直直撞入他深幽瞳中。
他清楚瞧得见，她身一颤，似怯惧，又更似羞赧，速颤着睫羽收回眼，很快，又忍不住抬眸瞧他。
眼意眉情勾缠，如蛛网线丝，似有若无，触之便瘙痒难耐。
喉间不着痕迹滚动，默然站着，不曾说话。
侍女们站在原地，深垂首不动了，而她将象牙扇递给了一旁侍女，提了裙下两步阶，小步朝他过来。
幽绵软香和她的人一同贴近他，殷唇张合着，吐出蜜般轻语：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是说了，叫你在水榭那处等我么。”
从袖里拿了薄丝绣帕出来，抬手，轻抚他鬓边。
“走得怎么这么急，嗯？”蹙着眉望他，又拭过他鼻梁、侧颊、再到脖颈。
他喉结滚动得愈发急，猛地抬臂，握住她执帕的手。
她吓了一跳，疑惑：“阿敬？”
宗懔不知此时自己面上是何神情，只听见自己沙哑沉声：“……你今日，回来晚了。”
郦兰心却丝毫不慌，另一手也抬起，捧住他侧颊，轻描淡写：
“我去绣铺了，你派来跟着我的人还敢拦我，被我说了一通，这也要击鼓递状子么，真是没规矩。”
而后不等他再说，轻皱起眉，似是苦恼：“阿敬，你如今和我说话，怎的都不唤称呼了？”
宗懔怔愣住。
郦兰心闷声：“成日你呀我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说着，轻而易举挣了他捏住她手的大掌，执着帕子，缓缓往下。
擦拭他领口、胸膛、腰腹。
最后指尖探入他腰带与衣袍间隙，伸进，缓缓使力勾紧。
捧他侧颊的手缓滑下，戳弄他喉间上下不安分的突骨。
“那你想如何？”再也耐不住，掌狠按住她腰后，拉紧贴近。
她被逼着顿了动作，仰着头轻声：“……我想你再和从前一样叫我。”
宗懔眉心倏沉，薄唇抿紧。
“好不好？”她檀口轻张，如玉般小臂自宽袖下露出，环紧他脖颈，“阿敬？”
她在他眼前晃悠着撩拨他，以至于他不得不抱紧她，叫她少添乱。
但抱住她身子，他便更热更燥。
“你怎么不说话……？”她开始委屈不满，而后欲要脱离他掌控。
几个呼吸后，宗懔沉郁闭了眼。
他忽然发现，如今他对着她，耐力愈来越薄弱。
有时只是见着她拭汗张口，抑或行走腰晃，他都……
掌心力道猛加重许多，而后咬着牙。
“……姊姊。”
终于还是妥协。
而叫出声的一瞬，忍不住微俯身，垂首紧嗅她发。
郦兰心十分清楚地感知得到，她环抱着的这具躯体正烈燥鼓动着。
但她却没有安抚的意思，只淡淡轻声：“……好乖。”

第九十三章 俗气奢靡
初夏风温, 吹拂到身上便成燥了。
仅隔着几层薄料，武将躯糙硬，妇人身却丰软, 贴压一处，似有若无挲颤。
死寂半晌, 郦兰心挣了挣, 锢住她的人却纹丝不动。
眸中淡然旋即散了, 轻咬住唇, 钻进耳窍的沉喘愈发闷促，男人热息蒸着她耳廓侧颊。
此刻心里不住有些悔意。
来前她下了决心，想让他快些腻味了她，但腻味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第一回 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素净无比, 后头他化名林敬接近她，她也衣着朴素。
按理说，他应当是更喜好素雅女子的。
但她今日华艳打扮甚是少见，她料想到了他定然不会立刻厌恶，反倒会觉得新鲜。
可他一旦亢奋起来，她就不得不心惊胆跳了。
无人比她更清楚他有多重-欲，他确也正是活龙鲜健、烈猛气盛的年纪, 她时常觉得，饕餮凶兽也不过他这样了
她是旷了许多年的寡妇，如今方食荤不久, 虽然她不愿面对，但她其实也是难耐贪-欲的，与他又相性极妙，就这样, 也难以招架他的犷悍。
方才她骤然见到他冷不丁站在那，着实吓了一跳，且他盯着她的样子，晦沉、紧绷，深幽骇人，她初触他目光时的躲避并不是作伪。
但既然开始做了，她自然不能就这样放弃，便想先尝试着以新的模样姿态来与他亲近，瞧瞧他是何反应。
可她实没意料到，他在叫出那一声称呼之后，反应竟然会越来越大。
现在还是在回廊上，她却骑虎难下了。
后头不远处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们，要是这顿午膳吃不成，没脸臊人就不说了，她指定又得再回一次浴房。
“阿，阿敬，”他俯身更低，已经开始厮磨轻啄她侧颊耳廓，郦兰心强自忍耐着，“先去用午膳吧……”
尽量稳住声线，撇过头避开他。
宗懔抬首起来，眸中立时浮现阴沉不愉：“……不急这一会儿。”
言下之意，是想把她带去别地了。
郦兰心手立刻压在他胸膛上推拒，眼中不着痕迹微闪，皱起眉：
“怎么不急，不是你说的来这儿用午膳吗，我饿了。”
而后似怨非怨瞋他一眼：“你现在不让我吃饱些，到了夜里，我非得晕过去……”
说完这几句，自个儿鸡皮疙瘩都止不住冒起来。
不装不知道，一装起来，她才晓得妖艳路子也这么不好走，她牙都要酸麻了。
再抬眼瞧他，却见他神色怔愣，看她的眼神炽热又惊疑。
几回呼吸后，终是松了牢锁她腰的长臂。
“那就吃。”复又冷然。
而后改作侧身环住她肩背，立刻就要带着她往来时的方向去。
被他半搂半带往前走，郦兰心还不忘瞧瞧后边还低头站着的一群侍女：“她们还在后头。”
“过会儿会跟上。”
“我的象牙扇……”不依不饶。
他面上一滞，猛地顿步，回首沉喝：“都跟上来！”
如雷鸣惊响，侍女们立时抬头，动身小跑跟来。
拿着象牙扇的那一个跑的最快，到了近前，赶紧将手中物什捧上，待主子接过后，再立刻退远。
郦兰心轻咳一声，暗暗吸了口气。
尽量做作地捏着那把扇子，摇啊摇：“这还差不多，走吧。”
宗懔却没有立刻动步，而是紧盯着她，眯起眼：“喜欢象牙的物件？”
她从前却没表露过对任何名贵材料的偏爱。
随后，他便看着她用扇尖半掩着唇处，竟诚实地点了头：“嗯。”
这就稀罕了。
她微垂着脑袋，不曾看见他瞳中愈发灼热，甚至兴奋。
“除了象牙，还喜欢什么？”语气却沉稳，似乎没有多少情绪。
郦兰心状作漫不经心：“金子，翡翠，珊瑚，珍珠……都挺喜欢的。”
说着，还抬起另一只手，欣赏着纤细白指上金镶翠和碧玺两只华戒，还有腕上缠枝纹金镯子。
“只是从前，都没机会见过。”哀怨叹息，委屈得紧，“妆台上的那些，太少了。”
宗懔看着眼前露出喜好奢靡一面的人，看她嘟囔着喜欢华贵的东西，看她馋爱首饰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
胸膛里头，心脏疯般扯跳。
若是放于寻常男人眼中，这些举动，应当是俗气的。
但，他不是常人。
而他一对上她，神魂理智能顷刻间彻底颠倒混乱。
他只觉得，她虚荣贪财的样子，如此生动，如此活泼，如此……令人心爱。
不再是冷漠抗拒，而是终于，肯对他展露出任性娇纵、喜好欲望了。
她昨日的“退一退”，或许，真的不是在敷衍他。
“妆台上的只是一部分，府里还有一库，专门为你置办的，我立刻吩咐他们再去给你多添些。”轻笑着，紧了握她肩头的掌，
“宫里的赏赐，还有州府进贡，都是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话说到前两句时，郦兰心就有些懵了，等他全说完，她猛地抬头，惊对上他深深目光。
“你……我……”唇瓣颤抖。
宗懔凝视着她，看她呆了傻了般的样子，笑意更深，忍不住，吻了吻她眉心。
“银票金银、田庄铺面，你想取用什么，和下头人说一声就是，都给你备好了的。”他压在她耳边，低语，
“你原先那个铺面，太小了，你不是要把铺子交到那两个丫鬟手上么，你看重她们，就给她们点好东西吧。”
压沉声：“我已经让人选好了新的地方，届时开一个大些的绣店，原来那铺子里的人手，也都挪过去吧，换个新名字。”
郦兰心浑身控制不住的僵硬，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张口只吐得出两字：“阿敬……”
宗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心满意足：“……我在，姊姊。”
她喜欢什么，他都给她就是。
他给得起，他只怕她不肯要。
现如今，她既然已经开始愿意接受他的物，那么，或许不必多久，她便会，接受他的人。
至于那十五日之约，不过是气话，且他说时留了一线。
他当时说的是，“若是她届时还舍得走，他就放她”。
若是她不舍得走了，那，这十五日自然就作废了。
他思忖后，直起身，半搂着她往水榭去。
郦兰心被他带着往前走，扇半掩着面，眼里疑惑慌乱，手止不住有些颤。
……她，是不是，哪做错了?

第九十四章 娇纵怒气
前头主子走得太快, 侍人们比不得禁卫的步速，小跑也只是勉强跟在队列末尾。
直到主子勒令后头跟着的人全部停步之后，姜胡宝才有机会挤到最队伍最前边。
从袖里掏出巾帕, 赶紧擦干净脸鬓脖子，深呼吸平复有失体统的大喘气。
抬眼望向前方, 空空如也。
从水榭里跟出来的禁卫与侍人所站这处地方看不见曲廊过弯之后的情状, 但, 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最开始, 侍女们惊呼着行礼的声响一清二楚。
而后，便是细碎模糊的对话了，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他们在这站着的人只要不是傻的，都已经知道前面到底是何人了。
姜胡宝从另一只袖里又掏出一张帕子, 继续擦着不断冒出的冷汗。
心下又惊又撼又惧，方才，他是亲眼见着殿下是如何怒戾离开水榭的，然而现下……
和郦夫人一个照面，便消了火气了？
且压根没听见有什么大的动静，像是一团火猛烈烧过去，却撞入一汪幽水里, 顷刻被容裹住，了无声息了。
正抹汗时，忽地一声沉喝乍起, 众人惊站直身，姜胡宝立时收起手中物什。
须臾，不远处终于见着两道身影从转弯处而来，后头还跟着一大群侍女。
定睛瞧清楚的一瞬, 眼不由睁睁瞪大，几乎要掉出来。
被主子搂扶着的妇人面容身姿如此熟悉，然又如此陌生。
看着那忽地将丰润冶媚尽绽而出、神仪妩艳的郦夫人，惊跌下巴的同时，终于知道为何方才殿下一个转弯过去，怒气骤熄了。
便是此刻，主子眼睛也紧黏着怀里的人，若不是要看路，姜胡宝怀疑他们殿下可能头都不会转开一下。
木楞间，一行人已至近处，只见半摇着象牙团扇的郦夫人轻掀起眸，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而后撇开脸。
紧接便是殿下锐利目锋投过来，冷声：“传午膳。”
姜胡宝一个激灵，立时应下：“是！”
恭敬退让开，直至主子们越过眼前离去，仍心下戚戚。
深呼吸几回，呲了呲牙。
这府里，真真正正，是要变天了。
…
手里捏着的象牙扇镂刻繁纹，又镶了珠玉金石，颇有些分量，郦兰心心里又千丝乱麻，摇着摇着，便捏着不动了。
只是半搂着她的人往哪处走，她便往哪处走，下阶过槛也不需她留心，耳边适时会出现提醒的声音。
他今日的眼神比往常还要炽灼，沉稠，如同岩浆。
亢奋至极。
而她方才那样直白地表露出贪图富贵奢靡的俗态，他竟然，
笑了？
回想起方才他笑着重复唤她“姊姊”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止不住地生寒，生冷，攥着扇柄的指紧得发白。
那副模样，像是那个暗中千百手段围猎她，白日却一副温和可怜的林敬，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呼吸不着痕迹颤急了些，头顶却响起男人含笑沉语：“这里就是重光园……”
在引她赏看园子里各处名家巧匠的手笔。
——显而易见的，他心情极度愉悦。
但郦兰心却根本没有心思看，笑都勉强，敷衍顺着他停顿的方向瞥两眼算完。
她果真不是个扮角演戏的好料子，也可能是她未曾得过太多磨练，能演一时，却很快就想破功。
是她方才表现得还不够俗吗，还是说，她要首饰金银要错了，毕竟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从前坐拥封地之富，如今更是将要享尽天下之养，她故意索取的那些，对她来说已是了不得，可对当朝储君，不过沧海一粟。
那，她是不是该再过分一些……
“姊姊，”兀地沉声，“到了。”
郦兰心惊回神，抬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处临水台榭前。
眺目望去，已经看得见水面夏荷初放盛景的一角。
宗懔凝眄怀里的妇人，目中晦暗，怎会瞧不出她一直在发愣。
胸膛里翻涌着探究到底的灼欲，但思及她方转了些性，他便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寸步紧逼，免得又叫她心生抗拒。
此刻只能徐徐图之。
“怎么一直不说话？”将她带入水榭，到了桌前，按坐下来，“姊姊是不喜欢这园子？”
郦兰心抿紧唇坐稳，而后侧首看向落坐在身旁的人。
对上他似笑非笑面容，和鹰眄般目光时，心下控制不住一紧。
转回头，强作镇定：“没有，走累了而已。”
说着，抬手，轻扶了扶乌髻中缀南珠步摇，避开他视线。
宗懔不着痕迹眯起眼：“以后让她们传步辇给你。”
“下头的人说，你今日出去，还把青萝巷绣房里的东西都给搬回来了？”盯着她，忽地发问。
郦兰心不自主身子一僵，扶簪的手也随之倏顿住。
咽间轻动，静了一瞬，兀地放下手臂。
右手上的象牙扇被狠狠掷在桌面上，旋即怒瞪着发问的人。
宗懔不免为她突来的怒意而惊了一滞，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却没给他机会。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郦兰心尽量挺直背，冷着脸，
“不就是搬个绣房吗，多大点事儿，在宅子里的时候你手底下那个太监就拦着我，现在回来了，你还要审我？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宗懔立时便凑近过来，眉皱得极紧，手刚要碰到她肩头，被猛地拍开。
她满面气愤，冷笑：“哼，还说什么会对我好，现在呢，我要点家里惯使的物件来，都要被你盘问，你手底下的奴才也借着你的势来压我，这就是你说的好？”
越说越委屈，说着说着，眼睛里蒙上层水雾。
看都不想看他，撇开头委屈哽咽：“……在房里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要摘下来给我，一离了屋门，说过的话就都不作数了，纵着旁人欺负我，也是，我算个什么，你太子殿下肯放下身段来哄，都是我这么个穷寡妇几辈子的福分了，哪敢要求你真说到做到啊。”
“反正，你哄我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泪珠簌簌便落下来。
她说得越发伤心，宗懔却眼睛都瞪直了，惊疑无措。
额边青筋直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酸麻无奈，有劲无处使，有话说不清。
一时头都有些大了，拧着眉，强将她身子转过来，抹她脸上的泪。
“好了，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咬着牙，放缓声音，
“我只是说，不必多此一举，府里已经都给你备好这些了，织机绣架，只要是绣娘要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从宫里取出来的，比你原先的那些都要好……”
未曾想他话说完，她却更气了，泪眼瞪着他：
“我都说了，我使不惯，那个太监是你派来的，什么都和你说，这句没和你说？”
宗懔神色更沉：“姊姊。”
郦兰心不管他，复又垂了眼，从袖里拿出帕子，捻着帕角抹眼泪。
半晌，声低弱：“……我不就是，不就是想，再给你做些衣服吗……”
话落，锁着她肩头的大掌猛地收紧。
旋即，哭得泪湿的脸蛋被捧起来，她还没消气，眼眶通红，对上他错愕无比，又难掩骤得惊喜的眼神。
她立刻就要挣开他，但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下一瞬被紧抱进男人怀里。
“你做什么！”恨恨地掐他手臂，“你放开！”
“不放。”他俯首埋在她颈侧，使了重力。
“姊姊……”似飘般的深切叹息，眷恋难舍。
她打了他好几下，打得手都累了，他还是纹丝不动，索性就放弃了。
郦兰心面上的泪还在滑，心口处却静了许多，抿着唇不说话。
她默然不肯说话的态度表明了她完全没有消气，半晌，宗懔直起身，果然立刻接收到她飞过来的眼刀子。
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止不住心中闷焦：“姊姊，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郦兰心拽过他手上帕子，自个儿擦，依旧一个字不说。
思绪转回她方才说的一席话，宗懔缓了脸色：“青萝巷那边，除了绣房外，还有什么要搬的，就吩咐下头的人，至于姜胡宝……”
郦兰心停住动作。
“往后尽量少让他在你跟前。”他沉声做了承诺。
郦兰心擦净了脸，慢放下手，终于肯正眼看他。
宗懔唇角噙了笑，此刻心里满涨着温麻喜悦，忍不住抵着她额：“姊姊。”
郦兰心蹙着眉心，低声：“你其实，也不缺衣裳吧，我的手艺哪比得上宫里的绣娘……”
“缺，我缺得很。”立马打断，皱着眉，极严肃样子，“宫里那些我向来不喜欢，我正缺衣裳。”
他话一说完，她猛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两息，倏然，回嗔作喜。
“胡说八道。”瞋他一眼，“我才不信呢。”
见她终于气消了大半，他眉眼间喜悦更是不掩藏，忍不住又吻她侧颊、眉心。
有时他常想，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
环肥燕瘦，千百美人，他见过不知多少，但从未像面对她一样难控翻涌浪潮，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好似醒着入梦一般，如幻非真。
那样的恍惚，没有亲身体会过，永远也不会明白。
往前的二十余载，她出生在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曾听闻的小山乡里时，他父王母妃方成婚不久；她守寡时，他随父入军磨练。
一年前，他启程来京，剑指帝位之时，她还在那小小的宅子里，经营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那时的他和她，便是做梦，也不可能预想到这世上存在着一个深深介入彼此生命的人，此刻正在的地方，他们的路径即将重合。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说，他将来会与京城里守寡的妇人纠缠不离，他一定提剑剐了说这话的人的肉。
想必她也是，一年前的她，还想着要给一个死人守节一辈子，连他的名号都不曾听闻。
这是上天注定的，他绝不可能放手。
目中深色浓极，吻得愈发密。
“你……还在外头呢……”郦兰心只觉受不了他，忍不住手按在他面上推开，开口说话转移些他精力，
“……我打算给你做两件寝衣，你外头穿的衣裳我就做不来了，原先给你做的那些你也穿不出去吧。”
他是储君，衣袍制式都是有讲究的，哪怕是常服，也需专门的人来做，否则不合礼制，让臣下看见也有失体统，她说的做不来，半点不含谦虚。
她不过民间绣娘，全然不熟悉天家宗室的制衣技艺章程，是真做不来。
但寝衣便没这么多规矩了，只要舒服妥帖就好。
“对了，原来我给你做的那几件衣袍呢，是都丢了么？那些料子都是好的，若是穿不了，可以改成别的。”她顺口便问了一句。
宗懔被迫抬起头不能亲近她，本还有些不满，然听见她这这一问，瞳中倏地微缩。
唇角却微勾着：“……怎么可能丢，都收起来了，不需改，那都是你给我做的，我要好好留着。”
郦兰心觉得有些奇怪，本还欲再问，但外头忽地响起通报声，膳房的下人们候在外头。
瘦太监谄笑着从外边小跑入了水榭内，行过礼：“殿下，夫人，午膳已经备好了。”
宗懔瞥了他一眼，沉声：“让膳房的人进来，你退出去吧，换谭吉来。”
谭吉，是立太子之后，宫里皇帝赐入太子府的新一批宦官里最拔尖的一个，沉默寡言，做事稳重，颇有死士之态。
要紧的是，府里先前想用这人，寻到了他家里人捏在手里，不怕他有二心。
所以谭吉方入府没多久，便已在书房伺候了，瞧着风头还没到最劲的时候，却已然地位不俗，大有破掉这府里宦官“姜”字压顶局面的趋势。
姜胡宝笑容登时大僵，一时没反应过来：“殿，殿下？”
“你耳朵是不想要了？”眉宇间掠过不耐，目光冰冷。
姜胡宝眼睛瞪如铜铃，兀地，眼睛一偏，瞧见殿下旁边只露幽幽半边面的郦夫人。
一颗心咔嚓一声，噼里啪啦裂成无数瓣。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水榭，魂飘般招呼膳房的人奉膳入内，而后再颤步下了阶，脸煞白。
旁边小黄门跑上来，殷勤关切：“小姜管事，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姜胡宝摇着头，一步一荡地往前走，日光撒下来照在身上，和冰似的。
膳房下人们鱼贯入了水榭内，侍奉一顿午膳，需至少二三十个下人来回奔忙，奉菜的奉菜，端茶的端茶，还要另外的侍女们奉上净手净口的各样物件。
虽然已经见识过好几回，郦兰心还是不免暗叹。
许家也是大府了，逢年过节的，亲戚走访，女眷们一同用膳时阵仗也是很大的，但到底比不上天家。
臣子府邸内隆重聚宴所需的排场，在太子府内，不过是寻常的一顿饭。
小哭了一场，侍女们有眼力见得很，当即也奉上呈满撒花温水的珐琅八宝纹面盆等物。
郦兰心净了面，又净手，动作很缓，眼神悄悄放空着。
方才为了不让宗懔起疑，她只能先佯怒把绣房的事压过去，现下，她不得不继续思忖来前的打算。
侍女们说了，他不喜过于放肆的人，但她明显还不够“放纵狂肆”。
但她从没做过什么泼辣张狂的事，如今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如果真要论狂傲放纵之人，那她所见到过，接触最多的，也就那一个了。
她的小姑子，许碧青。
许碧青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在许家三个儿子还齐全的时候，全然家里的小霸王。
大嫂庄宁鸳曾说过，“即便到了外头，也只有她压别人的份”，这话真不是作假。
至少郦兰心听过不止一次，马球场上争锋对垒，许碧青故意把旁府的贵女打下马，折了骨头的便好几个。
只不过上马击球，就算伤了，那也是技不如人，闹起来便是不肯愿赌服输，没脸，加上忠顺将军府撑腰，许碧青一直在马球场上顺风顺水。
回到家里，许碧青脾气便更大，若是什么不顺心了，打骂下人自然有过，有时会直接用马鞭抽。
只有闹得特别过分的时候，张氏才会特地管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把事放在眼里，横竖将军府不缺下人，许碧青打了一个，就换一个，打三个，换三个，全打了，那全换又能如何。
张氏是这样的态度，府里男人们更不必说了，许长义不管，两个哥哥顶多说两句，弟弟许澄说都不可能说。
郦兰心仔细回想许碧青从前某次心情极差，将气撒到膳食上的模样。
许碧青会将桌上的碗碟箸勺、菜肴佳馐全部掀到地上，冷冷让厨房换人重做，张氏怒斥，许碧青便怒气更盛，气焰熏天，拎出某个下人，借以立规矩发威泄火。
此时手也净完了，望着面前几十道热冷温寒、酸甜咸辣，一根青菜都恨不得雕上八仙过海图的诸般佳肴，那非金即银，或翡翠或白玉的碟盏鼎碗，想伸出手，都不知道该丢哪个。
……都是粮食，和好物件，本就奢费，砸了，就成浪费了。
而且她问过，这些菜吃不完，都会赏给下边的人，布菜用的都是专门的器具，也不会脏。
她以前在小山乡里，伯父伯母隔壁有户人家，家里爷们就是在某个大镇上员外家里做厨子，回来便说了，主子们很多时候根本用不完那么些饭菜，他们在厨房的人能享用不少油水。
犹豫着，还是没有动手。
眼睛又瞥向侍奉完后，远离大桌站开的侍女侍人们，只一下，收回了眼。
虽然他们也曾软着逼迫过她，但毕竟都是奉命行事，且这些侍女这几日一直尽心照料她起居，她实在做不到拿她们来当靶子。
那，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此时，旁边坐着的人已经开始像先前那样，给她布菜了
“多吃些，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宗懔说道，抬眼，却见她直愣愣地盯着他。
“怎么了？”疑皱起眉。
她抿了抿唇，缓吸了口气，倏撇开头：“我不想吃了。”
宗懔一滞，将手中器具放下，耐心：“到底怎么了？”
郦兰心咽间不着痕迹轻动，抬手，拿起桌上的玉勺，又“当啷”砸回碗里。
眉轻扬起，斜眼瞅他：“这些我都不要吃，我要吃你做的，你许久没有给我做饭了。”
君子远庖厨，他当时在青萝巷里做饭做活如今想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他这样年轻，有时冲昏头脑做些非常人之举，还算说得过去。
但他现下是太子了，她人也被他捉回来，林敬的假面也被戳破了，他哪还有那么多空闲精力和兴致去下厨。
至少她入府之后，一次也没见过。
堂堂储君，皇帝病重，需代监国事，日理万机本就繁忙，她要求他出入膳房，他嘴上就算不说，心里也不可能不烦躁。
郦兰心思量着，眼睛瞧着身旁坐着的这人。
她话音方落，果不其然，他整个人都像是惊愕怔愣住了，眉心拧着，深深看她。
本还因为有些紧张而暗暗攥紧的手，终于能够一松。
她赌对了……
“好。”倏地，面前人脸上怔怔忽变作笑。
那笑里，似乎还能瞧出，欣慰，抑或触动？
郦兰心懵了，睫羽止不住速颤着：“什么？”
宗懔将她云髩边忽落坠的一丝发挽回原处，深深望入她的眼：
“姊姊，你想吃，怎的不早告诉我？现在怕是不行了，这个时辰了，再起锅调膳就太久了，你得用午膳了。晚膳吧，你想吃什么？还是原先你爱吃的那些如何？”
他实没想到，她方才忽地又气闷起来，是为了这个缘由。
……不想吃膳房下人做的饭菜，
要吃枕边人做的。
那他怎么能不为她做呢。
且她说的不错，他确实许久不曾为她做过饭了，厨艺一事与武功一般，长久不练，势必生疏。
他还想着日后，为她，为他们的皇儿烹调膳食。
奴才们做的，总不比他自己来更安心些。
郦兰心彻底僵住了，唇瓣蠕动几下，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明显越来越高兴，又开始给她布菜，把她身转回去，要她用面前这些菜膳。
人处在完全疑惑的状态下，手脚都是自发的、呆木的。
拿起勺箸，开始慢慢吃着，是不是，愣愣看旁边的人一眼，每瞧一眼，眸底不解就越深。
到底为什么呢？
他到底怎样，才会厌了她呢？
郦兰心浑身鸡皮疙瘩兀地泛起，心下阵阵发寒。
到底是她没走对棋，还是他实在太难对付？
为何她发怒他也能忍，她打人他也能忍，她贪财他也能忍，现在她开始作妖了，他还是要忍？
不，不是忍，他好似不仅不觉她有错，还，十分喜爱她这么做似的。
并且，昨日的事，加上今日的这几番对话，让她心里隐匿下去两日的那股诡异不安骤然剧升。
他为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为她下厨，被她打了这么明显的印痕还要包庇她……
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言语，还是他完全无法按照常人推断的喜怒，他对待她的种种模样。
……到了十五日那天，她真的，能走成吗？
越想着，手里动作的速度就越慢。
她这样异常的反应，他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似笑非笑望着她：“姊姊，又怎么了？”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听见他问，好似被蜂尾叮着了似的，猛地一颤，收回眼，避着他视线。
手里拿着玉箸，在碗碟里搅弄划动。
方才的娇气模样不知怎的又消退了，转而又变成那副淡淡微愁的神色，时不时就要出神，饭也不见好好吃。
方才明明是她提出的，要吃他做的饭，但是他问她要吃什么，她竟然半句不答，又自顾自出神起来了。
宗懔眉深拧起，也停了箸，耐住深究的冲动，又问了一遍：“姊姊，晚膳想吃些什么？”
郦兰心抬起头，“啊”了一声，而后复又垂眼。
半晌，低声：“都成。”
他自然不满意她这样的回答，更不喜她将他全然封闭在情感之外的模样。
眸中骤然浮现一瞬阴戾，但想到今日经历，还是很快忍耐了下去。
沉语移了话，紧盯着她：“姊姊，你在府里也闷着了吧，明日，我们去东郊行宫。”
这句话出来，他眼见着本来还有些莫名颓丧的她，忽地坐直了身，偏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行宫？”声音都有些颤。
“行宫。”他重复一遍，“东郊行宫。”
一字一字，无比地清晰，郦兰心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眼前摇晃生黑。
东郊行宫，那不就是一年以前，她以孀媳的身份跟着许家一同去的那处行宫吗？
就是在那个地方，她和他初次相见。
在行宫里的御花园深处，那片小池之上，那座孤零零偏僻亭子里，四周全是高树丛花。
那个地方，是他和她孽缘的起点。
他要做什么，又要带她“故地重游”了？就像之前，把她拉扯到那间女官厢房里那样？
“为什么？”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撑起力气，瞪着他，“我，我在府里不闷……”
宗懔嗤笑一声，忽地捏住她的手，不由分说，迳拉着往自己脸上的放。
“姊姊，你的手笔。”他把她手压在那青红未彻消的侧颊上，
“我如今见不得人，只能辍朝三日，去行宫，只对外说散心养病便是，左右不过三日的光景。”
郦兰心看着他还留着痕迹的侧颊，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当时真是觉得，不打他难消她心头气恨。
“那就，那就呆在府里好了，没必要去行宫。”慌扯回自己的手。
宗懔任她收回手，唇角笑意不变：“府里有何好的，去了行宫，可以骑马射猎，游赏各处风光，许多地方，外臣和臣子家眷是进不去的，只有宗亲王室，或者受陛下器重亲近的人能通行，姊姊，你就不想去看看？”
上次在东郊行宫见到她时，她一个人呆在那偏僻的地方，后来马球会，她也是看了一半便离席了，之后的游猎大会，他直接找不到她人，许家留下的只有许长义和一双儿女。
那许家竟是只让她在行宫里转悠了一圈，走了一丁点地方，而后很快又把她带离，她自然是许多地方和乐事不曾见过的。
趁着这两三天，他可以好好带她游适一番，徐徐图之，一边游赏闲渡，一边缓敞开心扉，再合适不过了。
更何况，他还想，将当初的分毫丝缕，都全盘说与她。
“姊姊，我已经吩咐人去安排了，明日用了早膳，我们便启程，东郊行宫的围场里，可以射猎的猎物繁多，如今还是骑马纵横原上的好时节。”他笑道。
听到“骑马”两个字，郦兰心懵住的脑袋终于又活转起来。
忙扯住他手，说道：“我不会骑马啊，要不，要不你自己去好了……”
他想骑马射猎，带上她干什么呀，她又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她总不能坐在马车上打猎吧。
对啊，他自己去好了，她就呆在府里，而且，这几天，应该也是算在十五天里的吧。
“阿敬，”她扯起笑，“要不就——”
“你不会骑马？”他忽地发问，目中骤然熠熠。
郦兰心抿紧唇，犹疑着点头：“是啊。”
她不会骑马，很奇怪吗？
她虽是嫁到了许家，可却也没机会去学，出府守寡后，更养不起马匹这样的东西，便也不用说学习骑马了。
他在青萝巷和她相处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到她骑马了？
她都是走路，抑或坐车的啊。
现下他知道了，她不会骑马，总能放过她了吧？
和她一个连马都没上过两回的妇人一起打什么猎策什么马呀，他手底下那么多武官禁卫，找那个何大统领不好吗。
她也不想像画本子图册子里那样，被他抱着策马纵横，瞧着就颠得慌。
然下一瞬，她的美好幻想就破灭了——
“我教你。”晴天霹雳般三字。
郦兰心登时一愣，旋即瞠目：“你，我……”
宗懔微笑着，狭眸弯起，掩饰不住的愉悦：“姊姊，我教你骑马。”
郦兰心忙不迭拒绝：“我，我不想学，别——”
“就这么定了。”直接无视她抗拒，不容置喙。
抬起手，捧住她白生生脸蛋，笑意愈深：“姊姊，不用怕，我一定好好教你。”
“我们去行宫住几日，好好休养一番。”
郦兰心身体已经麻了，呼吸一滞，旋即颤抖起来。

第九十五章 脱魂离壳
午膳之后, 宗懔要回书房接着处理政务，临走前，唤下人抬了步辇来, 亲扶着人上了辇轿。
看着她用过膳后困恹的模样，眉宇间松舒无奈, 又低语在她耳边叮嘱些话。
郦兰心默然听着, 事实上她并不想睡, 只是没力气也没心思再维持那副“娇艳动人”的假样。
他和她说了什么, 她听得见，却不大听得清。
心乱绪麻，眼里映出的是男人年轻俊美的面容，脑中却混沌的冷，她尽量避免不去看他,
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如今看他的眼神，全然充盈着看向陌生事物的不解与迷惘。
舆夫抬着轿辇回了寝殿，侍女们本要服侍她午睡，但郦兰心拒了，只问从青萝巷物件都运回府了不曾。
那个叫姜胡宝的年轻瘦太监不见了，转而换了一个面容平凡沉毅, 个头颇高的肤黑太监来。
宗懔说，她不愿意让姜胡宝伺候，就让这个叫谭吉的太监来伺候, 谭吉话少，做事麻利，很懂规矩。
侍女们不知晓绣房的事，便去殿门外请了谭吉。
谭吉从外头镇步进来, 恭敬行礼答话：“启禀夫人，青萝巷的物件已经全部搬到了青绛庭里了，夫人是否要去看看?”
而后又说，青绛庭就在主院近侧，去那处，走路比步辇更快。
郦兰心点了头，谭吉便起身，请她出寝殿，吩咐侍女们在后头跟着，他则走在最前头引路。
谭吉果真与姜胡宝全然不同，一路上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只是在要上下台阶时提前停步出声提醒。
先前所说步行更快也并不是作假，从主院西侧的小门出去，再过一段竹遮石路，便到青绛庭了。
步入其中，绣柱雕壁掩映在翠深碧稠之中，瑶甃琼池，小院并不大，但极尽雅致精丽，设有一处花厅。
从青萝巷绣房里搬过来的物什都精心摆置在厅里，除此之外，还多了许多额外添置进来的织绣器用。
后边这些都是宫里织造司的物件，摆在一众有了年头的普通民间器具里，像是玛瑙混入陈米。
郦兰心在青绛庭里一直到将近黄昏。
她没有照先前说的，要给宗懔制新的寝衣，而是坐在绣架前，拿了之前没绣完的一副图，重新上绷，极其缓慢地穿针。
垂首坐着，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恍惚出神。
旁侧静守的侍女们起初面面相觑，还会询问是否是累了，要不要用些点心，但在她几番沉默摇头拒绝之后，也不敢再问了。
直到外头侍人来传话，说要用晚膳了，她才从绣架上直起身。
在侍人请功般谄笑说出“殿下为夫人亲手做了汤羹膳食”的时候，侍女们俱是惊叹之色，不住恭维赞叹。
郦兰心只觉得心里一团水更稠更暗，怔怔着，被侍女们簇拥着出了青绛庭，一路回到主院偏厅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除了脚下的路，周边好似全部变成混白，耳边的声音时细微时扭沉，身体能跟着动作，但思绪却冻得很紧。
入了偏厅里，站在桌旁，笑声叫她“姊姊”的人，则是迷糊深黑的，她顿住脚步，迟迟迈不过去。
他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一时，身上气息骤寒生戾，但他面上掩藏得很好，神色几乎不变。
只是他不知道，她现在很轻易便能看破他的伪装。
他疾步向她走来，她适时地抬起手，掩唇轻轻呵欠。
果然，他立时便换了脸色，捧着她脸颊仔细看了，转而沉声问侍女为何她这般困倦，侍女忙答道，她不曾午睡，一直在绣架前坐到现在。
宗懔眉心压低，转回头，俯视着她，目沉如水。
郦兰心看着他薄唇掀动，说出来的自是让她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爱惜身子眼睛云云，她乖顺又敷衍地点头。
张口便是“好”、“知道了”、“不是故意的”。
她一副因为困倦而恹恹的模样，说话都没多少气力，他也拿她没法子，只能牵着她到了桌前。
坐下之后，郦兰心望着桌上满目肴馐，耳边听着他邀功般的笑语，说他做了她在青萝巷里时最爱吃的几道菜，但他一人做还是不够，膳房还是按规矩奉了旁的菜膳来。
一边说，一边为她布菜，甚至端了碗，亲手喂她尝了汤羹。
郦兰心听着，吃着，假笑着，眼看着，
看着他因为她的顺从而动作言语愈发温柔、目光也愈发兴奋。
她的手渐渐越来越凉，心里的湿雾越来越重。
识海里笼罩了一层迷瘴，一直到夜深，被极沉极重地压陷入软褥之中，混乱的间隙里望向华美耀煌的帐顶时，方得到流泪的时机。
身躯与身躯之间的关系诡异的奇妙，可以同时存在巨大的差异与极致的适融。
甜蜜战栗和恐惧窒息竟能并存。
视线尽头极其的模糊，她的眼前不止有泪雾，还有软散铺开的发丝，而她本来眼睛就不大好，看不太清东西。
明日要出发去行宫，入榻前，他说，只一回。
但却选了最让她恐惧的方式之一。
常年纵横沙场、习武练兵，又年轻奋烈的男人躯体，高大而威迫，挺拔而沉重，褪去遮蔽尽展眼中时，极度的犷悍。
山岳压下时，她的身子分毫动弹不得，深深陷进褥里，延颈吸气都艰难。
太沉，太重，只有膝下小腿，可以随着乱晃。
而被牢牢锢压带来的后果是，她没了任何可以缓和喘息的余地.
每一轮极重地研/顶/碾/磨，她都要生受。
方是开始不久，便已涕泪横流，然没有得到半分怜悯，只有愈发深狠。
满颊殷红地咳喘嘶叫时，眼前恍惚看见一半的魂抽出了壳，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俯首在她耳边，开始迷茫，开始焦急。
迷茫为何她会遇上他，遇上这样一个性情古怪阴鸷的人。
她真的快疯了，他到底看上了她什么，为什么她不论怎么变，他都要像猛虎食猎一样紧咬着她不放。
难道是她从前的经历与听闻都错了吗？别的男人也如他一样吗？
可苏冼文再过分，说得最难听，也不过是狗皮膏药死缠烂打，而他呢，他简直是专索她魂的阎王，她从没遇到比他还要可怕的人。
从前对她不好的人，起码都是明着来的，可他，她根本预想不到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惹人厌，他反而亢奋愉悦，她温柔些，他便要得寸进尺不死不休。
那她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耳边的半魂又焦急起来。
焦急的是，她是不是办法没有想对，现在反而起了坏用？
而且，明日，他要带她去那行宫里了。
东郊行宫。
又是一轮深碾，她哭叫着求饶，身是热的，心是灼的，极度不妙的感觉如火烧过的针，刺进识海里。
他说，要带她好好休养一番。
休养。
不是的。
她已经隐约猜想到他话里的真意。
她必须……
必须拿好香囊里的朱砂。
唇中软红兀地被缠住吸食，她看得见他因为欲烈纵狂而愈发深暗的狭眸。
她不敢再看，紧闭起眼，仰首喘息。
唯有惧泪潸然。

第九十六章 旧梦重回
翌日早膳后, 便要前往行宫，沿路所经处已提前仔细排查过，何诚入内禀报, 卫府仆从车辇俱已就备。
此次出城，为了不耽慢行速, 便罢用了步行仪仗, 一概曲盖、团扇能简则简。
但卫府随行增派了人数, 前后卫骑、陪乘、左右翊卫、弓队、清游队, 佩刀带弩，执旗携弓，持槊立戟，盖遵仪制。
郦兰心轻提裙边，踏了轿凳, 右手被握在男人掌心里，他另一掌压在她腰后，扶她先入四骑金辂。
缓坐定后，耳边听见外头他沉声施令，抬眼环视此刻身处，不由怔愣恍惚。
太子仪驾，仅厢壁便是檀木所制, 镶金与螺钿，嵌玉漆朱，入辂处垂织金蟠龙轿帘, 整座金辂近似一间华房，香炉冰鉴玉枕牙席等物一应齐全，就连她未曾绣完的几副小绣品，也上好绷摆在一旁的金丝楠木盒里。
而上一回她去往行宫所乘的马车, 两者想较，犹如朽木比之雕梁。
东宫威仪，天家尊贵，她怎也不会想到此生能够有沾染碰触的时候。
这世上大抵没有几人能对此毫不意动神摇罢，她亦是凡胎俗子，若说半分波动也没有，便是自欺欺人了。
她惊叹这样的奢丽，可她不得不去恐惧显耀荣华之下暗藏的腐朽泥积。
累世簪缨如许家，多少代将臣，多少笔战功，须臾转眼，成王败寇灰飞烟灭。
从前富贵歌楼舞榭，如今凄凉废冢荒台，她又怎么敢去赌，怎么敢相信，她不会也落得那样的下场呢。
二十年前她在伯父伯母家的土泥房里时，不会想到她的夫家是京城的将军府，十一年前她踏进许府，嫁给许渝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她这辈子还会有第二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是未来的天子。
天意从来高难问，谁知道，下一个十一年后，她会不会囚死冷宫，无坟无陵。
晨晖透过窗牗茜纱撒入，厢內流转晕红淡殷，呼吸愈冷时，织金帘倏掀开。
男人自厢外利落入内，日光被高大身躯遮蔽大半，溢在边缘，但已足够刺目。
郦兰心下意识闭了闭眼，只这一瞬息的功夫，他便坐到了她身旁，不由分说环住她肩背。
男子躯体糙硬灼温覆罩上来，让她身不由得一颤，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并非她更加能忍耐了，而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
如今的她，甚至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伸出舌与他津交黏缠，他兴致突来时，根本不管白日还是黑夜，身处究竟何地，将她抱在腿上，便要厮磨腻吻。
在他之前，她完全想象不到亲吻也可以充斥褪智还蛮的情/欲/下/流。
她的第一回 吻，自然是许渝的，但她和许渝之间很少亲吻，一只手大抵可以数尽。
那寥寥几回吻，是克制的，青涩的，浅尝辄止的。
先是缓而又缓地，小心碰触在一处，而后颤着睫毛闭着眼维持，再在某一下旁的什么动静忽响时，如梦惊醒，可能是窗外的鸟叫，可能是烛火的呲啪火花，总之，耳朵一跳、身体一颤，他们便倏地分开，这时，颊会微微红，眼里充盈上紧张、羞怯，许久许久，不敢再彼此相看。
但宗懔不同，完全不同。
她和他的吻必然粘稠深搅，要缠绕至气窒、面上恍红，要勾弄出桃熟软烂挤汁般的滋响。
——
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而她正在慢慢被他同化，沦入抛礼露欲的泥潭里。
兀地，厢门阖闭，又闻一壁之隔外卫府校尉统领高喝、紧接齐而密的驱马扬吁之声，行伍开拔，车马开始稳启向前。
这阵嘈响如夜中惊雷，她垂放在裙摆上的手猛地一抖。
纤指倏蜷起，唇紧抿住，不敢再继续方才所思。
宗懔笑亲了亲她侧颊，低语：“姊姊，这次去不必如先前那般慢行，很快便能到。”
上一回要随行帝后龙辇凤驾之后，更不必提京中各世府高门齐出，场面极尽隆重，却也极为麻烦，这回只东宫出游，行速便快上许多。
郦兰心听了，扯起笑，点头：“……好。”
声微细，未染情绪，脑袋也垂着，眼偏向一旁。
宗懔眸微眯起，唇角略压平些，眉心压沉，紧盯着她。
郦兰心如何感觉不到他刀刮火灼般的视线，但她此刻心乱如麻，眼下方是三日的开始，后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她。
心跳如擂鼓，血逆如寒流，躲避凝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一旁的未盖的楠木盒里翻了翻，挑出一副未绣完的帕子。
压抑着稳住声不露异样：“你还有朝务吧，你不必管我，去忙吧，我绣完这里……”
正要把东西从盒里拿出来时，手被兀地摁住，与此同时，耳边沉响：“姊姊。”
郦兰心一滞，顿了顿，忍耐着战栗，僵硬转回头。
但对上的却不是什么阴沉恐怖的神情，相反，抬首时，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面带担忧的面容。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带回来，目中沉沉：“姊姊，车马摇晃，光亮也弱，你眼睛本就不好，现下还是不要绣东西了。”
郦兰心愣了，眉轻蹙：“可是……”
不刺绣，那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想，寻个打发车上漫长难熬时光的寄托。
他不让她做事，难不成，他还真打算抱着她干坐一路吗。
他也不嫌憋得慌？
她犹疑想着，很快，面前人又掀唇了，而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干坐一路也挺好的——
“姊姊，上回你跟着许家去行宫的来龙去脉，和我说说吧。”宗懔凝视着她，淡声。
话落，郦兰心面色不自主地一白，微微睁大眼。
而他却面上分毫不动，就这么望着她。
乍然到来的死寂，良久后，方才打破。
“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郦兰心压住了心颤，先前“性情大变”此时又派上了用处。
瞪着他，警惕疑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说伤人的话吗？”
宗懔笑了，将她抱得更近，低声：“姊姊，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去的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依旧作数。”
郦兰心却垂了眼，不愿看他，良久，说道：“……你不是都让你的奴才查清楚了吗，何苦还来问我。”
话轻飘飘的，但显而易见带着怨意，她面上覆了薄愁，他又怎会看不出她此时委屈愤怒。
登时拧了眉，将她脸捧起，紧了声，极其郑重：
“下头奴才们说的如何算数？且是真是假，是否清楚尚未可知，查只是章程，代表不了什么。”
“姊姊，我只想听你说。”目光沉暗。
今日他带她重回故地，尽管她表现得兴致缺缺，甚至掩藏不住的躲避抗拒，但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两日来她的模样、举止、言语，都让他觉得，她或许，真的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从前，她接受了“林敬”，到了如今，方才是接受“宗懔”。
这是新的开始，他无比重视这个开始。
但有了新的开端，不代表往昔旧事就此消散，他可以忍受她的过去被一个死人侵占了十一年，但他无法忍受，他对她的过去不能完全知晓、完全了解。
不只是她守寡的八年，不只是嫁在许家的三年，还要更往前，她从前的从前，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何模样。
他在意，他忍不住探究，他放不下心。
下头奴才们查的，再仔细，也只能是精简缩略，怎么可能知晓她的点点滴滴。
他只要听她说，一点一点地说。
搂得更紧了些，不断耳鬓厮磨，紧了声：“姊姊，告诉我吧，好不好？”
反复引惑着，纠缠着。
郦兰心被磨得受不了，整个人被他牢牢锢着，想避都避不开，简直忍无可忍：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你，你放开……！”
“你说，说了就放开你……”他得寸进尺，深埋入壑处，闷声。
她猛地惊喘，涨红了脸：“你——”
忍不住挣扭起来，偏偏手臂被困住，想打他巴掌都不成，只能慌乱瑟缩。
气急了，也实在没别的办法，手揪着他衣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话落，他终于肯抬首起来，并不说话，只紧紧盯着她。
眼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要是她敷衍他，他定然变本加厉折腾。
郦兰心忿忿又无奈，泄出长气，既然是他要她说的，那她就说了，也没必要藏着什么，横竖，许家都不在了。
叹息般缓道：“……原本，我是没有机会去行宫的，只是那次，恰巧碰上了大哥许湛的冥寿，我婆母便要去祖茔，给大哥和……许渝一齐做法事，祈福超度。”
“那法事要亡魂的未亡人亲手抄经焚烧，婆母只得带上我，打算先随着队伍到行宫里，然后再去族地。”
宗懔眼眸一眨不眨，紧凝她：“然后呢？”
郦兰心低声：“然后……然后我就跟着许家，到了行宫，在行宫里用了一顿饭，用膳后得了机会，我就带着梨绵和醒儿，在行宫里四处走走，过了一片开满了夏荷的池子，那池子极美，然后，就进了林园。”
回忆时，越说，越怔，越慢：“进了林园里，醒儿突然说，肚疼，没法子，我只能让梨绵带她去处理，园子里还有其他正在游玩的贵女公子，我不好四处走动，所以，我们就约定好了，在一处偏僻的小亭子里碰面。”
“在那个亭子里……”
猛然，身体震颤。
呼吸忽促着，抿唇敛了声。
脸颊被布满虬结青筋的大手轻而易举捏捧住，抬起。
氤氲薄雾的水眸直直对上他深幽目光。
“在那个亭子里，你等了许久，许久之后，却还是不曾见两个丫鬟前来，”他眼中晦暗，声沉而不哑，迳接了她未能说下去的话，
“你开始有些耐不住，坐在亭子凭栏处，抛石子，摘花瓣，用来打发时间、解闷……”
她睫羽速颤起来，气息乱了，胸脯开始起伏，指渐渐攥紧他袍袖。
他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愈发缓而沉，压近她：
“但是很快，这些也都不奏效了，你等了太久了，你又不耐热，初暑的天气来说，还是不舒服，你开始有些发热了，开始流汗，所以，你拿了纱帕出来拭汗，”
贴着她的耳窍：“那帕子是白纱制的，你拿着它，先是擦了鬓角，再到侧颊，下颌，然后到脖颈，你越来越热，但身上其他的地方，却没法擦拭，你没有办法，放下手帕的时候，忽然，你偏过头……”
“够了！”她猛地尖叫，闭紧了眼，“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的阻止毫无用处，耳边的言语扭曲深幽：“你偏过头，本是想看一看两个丫鬟为何还没有到，可是，你看到了一个男人，看到他的时候，你手里的帕子惊吓得掉在了地上，你的眼睛不好，你看不清，更不敢看那个男人的脸，你慌乱极了，低下头，捡起纱帕，赶紧从亭子里下来，”
她摇着头，咬紧唇：“别说了，别说了……”
“一直走到那个男人的跟前，你还是不敢抬头，但是你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袍，你知道，他是某个宗室王爷，所以，你叫他殿下。”忽地，他嗤声，似笑非笑，
“你对他说，殿下，恕罪。”
话落时，猛地将她锁入怀里。
郦兰心呼吸倏然一窒，檀口微张，深喘。
宗懔紧紧贴着她的耳畔，似是咬牙：“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郦兰心睁开了眼，眉似松似蹙，似叹息，又似恍惚：“那日的人，果然是你。”
那个亭子，就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身子复又被大掌握扶着带起坐直，她很想转过头，不去看他，可是他不可能遂她的愿，将她的脸捧着，抬起来。
被逼无奈，她只能看他，心中百丝千结缠绕混乱，搅成线网团杂。
“自然是我。”他直直凝望着她，半晌，低语，“姊姊，就是在那里，我第一回 见到你。”
他复又把她抱紧，唇压在她耳边：“我对你，一见倾心。”
这一句，轻到近乎如同幻觉。
但郦兰心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晰。
而正因为听清楚了，她才愈发心里空凉，连反驳的气力也没有，只是空凉与平静，甚至有些疯了地想笑。
一见倾心。
只怕，见色起意更为恰当吧。
然说到见色起意，她常常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癖好。
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偏偏要来纠缠她这么个年纪比他大了足足五岁的寡妇。
堂堂储君，喜好人妇。
他的脑疾只怕比苏冼文还重些。
她在这胡思乱想，而抱着她的人迟迟得不到回应，眉间立沉。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依旧抱着她，面色却不可见的寒了些：“姊姊，你不信么？”
郦兰心霎时回了神，瞳中微缩：“……我信。”
环紧她身的手臂松了气力，他复又让她直起身，而后四目相对。
眼盯着她，似笑非笑：“真的？”
他逼视的目光锋利深幽，郦兰心直直对上时，只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但她已然不惧，她如今发怒娇纵都不算回事。
“你要是不信，还问我干什么，”她瞪着他，“我说信了，那就是信了。”
宗懔紧睨她神色，想要从中看出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眉宇间戾气郁气骤盛，深皱眉头。
郦兰心抿紧唇，顶住退缩的本能，和他对视，眼中清澈，半分退让也不肯。
不过一会儿，他率先退让，转而换了话头，笑起来：“姊姊，等到了行宫，我们就去围场。”
郦兰心松了袖下紧攥的手，垂下眼，漫不经心：“围场，在哪里？”
心照不宣，径直略过方才的磕绊。
宗懔：“就是上回举办游猎大比的地方，你那时没有去，是不是？”
他在游猎大比时，刻意去忠顺将军府的营帐处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一座女子营帐，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郦兰心点了点头：“我都说了，要去族地办法事，我和我大嫂、婆母，一起看完了我小姑子的马球赛后，就动身去族庄了。”
说到这个。
“当时在马球场上，你是不是……也在？”她犹豫着，还是发了问。
她虽然猜测到了他是那三个亲王之一，但一直未得验证。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点了头：“是。”
“你是不是，路过许家的席位……”
“路过许家席位的时候，我在看你。”毫无廉耻地承认了。
郦兰心霎时闭了闭眼。
宗懔看着她这副无奈的模样，笑着继续问：“姊姊，你为何不会骑马？”
许家是将门，马术、武术之类，便是家中年幼儿女都习得，怎么她不就不习得。
提起这个，郦兰心倒是比先前平静多了，低声道：
“我小时候住的小山乡里，只有大户人家养得起马，村里若有富裕些的庄户，也是养驴养牛，养不了马，我们家就是普通佃户，屋子都得挤着住，肉都难吃上，家里就一头老耕牛，马车都坐不上，怎么学骑马。”
“至于从前在许家……许渝身子不好，我要照顾他，他离不开人，我实在没功夫去学，后来出了将军府，我那点体己养家是够的，养马就不行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建马厩。”
尾音散落，她说完，肩头却被猛地握紧。
倏然惊愕抬头，却见到他面上许久未见的一种神色。
忧虑，不快……抑或说，
心疼？
她愣住了，怔怔望着他。
宗懔面沉如水，没有说话，俯首，吻了吻她额心。

第九十七章 马鞭与马
郦兰心在金辂中睡了一觉。
原本临出发时, 她是半点不困的，但架不住一路上被那人紧抱着厮磨，非逼着她说话, 还要说从前的事。
她小时候住在哪要说，喜欢做些什么也要说, 恨不得把她七大姑八大姨都打听出来。
实在烦不胜烦, 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些陈年旧事,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的过往平平无奇，并不波澜壮阔。
她的娘是个有些手艺的绣娘，她的爹是个经营些小本生意的货贩，双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有人疼爱, 家里破了之后，她就辗转到了亲戚家里讨饭吃，这些经历，世上与她一般的人，不知凡几。
她十四五岁前的记忆几乎全是寄人篱下时的，没有什么光彩荣耀的过往，更没有那些诗词歌赋里田野桃源的闲适悠然。
她那时能久久地吃上一块糖, 干农活时挖到一窝田鼠，过年时能多吃上些菜，就很高兴了。
后来进了许府, 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照料许渝很辛苦，但在繁重的农活衬比下，她已经十分满足。
她手上厚重的茧渐渐薄了，人也渐渐白回来了, 不用再吃糠吃剩下的粗馍，更不用常年吃不饱，时不时饿着肚子喝水填。
现在她已经这个岁数了，十多年过去了，说出来的时候，恍如隔世，甚至有些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在说一个深交旧友的故事。
她从没和旁人仔细说过这些，便是许渝也不曾，若不是今日宗懔非要听，不听就折腾她，她大抵也是会敷衍过去的。
这些旧时记忆，像是绽盛开艳的芳丛下被铲翻入深层的泥壤，掩盖了，但依然存在，且已然与根系纠缠融结，无法分离。
如今再度挖出来，却发现其实没有那么不堪，虽然还是泛着潮腥苦涩，但久远的年岁已然将之磨蚀淡化。
她说着说着，开始长久地出神，人便倦了。
抬首时，却看见抱着她的人神色复杂晦沉，眼睛紧紧锁着她。
她才恍然发现，方才回忆时，她提了多次许渝，甚至说了她是如何为他擦身，为他换衣，为他腿上换药等事。
但宗懔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听着，见她抬头看他，目光更深了些，忽地抚上她手，而后不由分说，十指交缠。
郦兰心忽地敛气，垂下首避开他眼神，任他又把她抱紧些。
她已经习惯这个怀抱了，充斥着清冽气息，虽然强势霸横到让她时常想要挣扎，但倦怠的时候，奇异的能感到安稳。
沉昏眩困渐浓，他的手抬起，开始卸她发髻里钗环、解开她胸前系带……
金辂行进时，因着厢极重，驷马齐奔也依旧稳当，持续微震颠簸，反而更催人入眠。
心里酸麻涩软，闭了眼，很快沉入黑甜幽乡。
不似一年前清晨出发午时方到，只太子府出游，骏马良骑驰骋，巳时已至行宫之外。
郦兰心睁眼时艰难，车里冰鉴虽已换过一轮，但无奈她畏热，抱着她的人躯体硬灼，这便是闷上加闷。
睡着时尚且不觉有什么，但如今一醒，鬓边只是微润，但身上，尤其是堆深的壑处，薄湿香玉滴莹。
宗懔并未睡着，只是一手环着她，另一手拿了策论静阅。
厢外谭吉的通报声响起时，他便放了手中书，将她唤醒。
看她不愿醒来时不耐躲避，睁眼后又烦闷发呆，还有些生气的模样，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稀罕，半分也不想错过。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反应全是出自本能，全然是最真实的。
所以，在郦兰心烦躁地挣脱他怀抱，自顾自撑身起来，并且瓮声让他出去不许进来的时候，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郦兰心说完话后，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一转头，却瞧见他还维持着半躺在丝褥上的姿势，直勾勾盯着她看。
不知第几次忍耐着闭了闭眼，她已然确认了，他的脑疾比苏冼文厉害得多。
“……你快出去，我要更衣了。”她身上出了些汗，外衫发钗又都被他褪了，他走了她才好动作。
蹙着眉心再催促他，方见他有了动作，眼睛却还黏在她身上，半晌才掀开轿帘出去。
厢门闭上，郦兰心才放心回过头，正要将身上仅有的裹身薄裙褪下，低头的时候，猛然僵住。
腰腹、酥山处的裙衫薄丝尽皆乱得不成样子，丝质的东西，一旦乱磨蹂躏过，痕迹一时是消不去的。
呼吸急促几分，指尖探入沟处，拉扯边缘处，定睛看去。
果不其然，见到几处来前未有的殷红，印在雪腻丰软上，显眼至极。
郦兰心松了手，闭上眼吐气，只觉得真是要忍无可忍了。
此时，侍女们轻柔恭敬的声音隔着厢门响起来：
“夫人，奴婢们进来伺候您更衣吧，殿下说要带您去学骑射，吩咐奴婢们请您去营帐里换骑装。”
郦兰心抬头朝外边看了眼，扬声：“先别进来！”
而后迅速拿了帕子，擦拭了身上，再将裹肚朝上扯紧些，方才说：“进来吧。”
话落，帘便掀开了。
车厢内容不下许多人，只进来了两个资历最深的，一个叫冬湘，一个叫秋照。
郦兰心这时才想起掀开遮窗的茜纱和绣帘，推开小窗，只开了一点缝隙。
然只这一点，便足以让郊草林原的清气飒然拂面，纷织杂声嘈嘈却有序。
视线透过这半指宽的帘缝探出，眺望，似乎无际的辽青碧绿。
再转视线，周围已经搭建起了密集营帐，随行的卫府兵士，还有行宫里常驻的禁卫侍人。
队伍没有入行宫，而是径直到了东山围场。
“夫人，”冬湘笑着探头过来，“奴婢们先伺候您穿衣。”
将来时的衣物穿好，郦兰心被扶着下了车，侍女们如往常一般簇围了上来，将她引入王帐内。
郦兰心从没有进过这种游猎时王公贵族所用的营帐，一时新鲜得很，虽比不得华殿高屋，但依旧处处奢贵。
侍女们捧着呈盘上来，盘上的衣物便是为她备下的骑装。
郦兰心望着描金漆盘上朱红鲜艳的骑装，不知怎的，心里竟跳快了许多。
鬼使神差，犹豫后问了句：“他呢？”
侍女们一愣，秋照最先回过神，笑答：“殿下去为夫人选良驹了，其实下头早按殿下吩咐为您备了几匹好马，但是殿下不放心，还是要亲眼看过。”
说话时，侍女们将骑装展开，动作轻捷麻利，服侍她换上。
郦兰心缝补过不少骑装，也见许多人穿过，但她自己，是真真正正第一次穿。
侍女们搬来过人高的铜镜，她望着铜镜时，自个儿都愣住了。
金红牡丹团纹窄袖襦衫，绣金玄色短靴，缀玉织带束在腰腹最上端，侍女们为她描妆时，又在她眉心点了花钿，还往她手里又塞入了一节马鞭。
逼人的艳美英气，同时满溢着一股丰丽富贵之意。
低头看向手里的马鞭，郦兰心有些哭笑不得。
她拿马鞭干什么，她是真不会骑马，今日就算那人要教她，但骑射哪是能一蹴而就的。
初学者，大抵没几个敢直接拿马鞭抽马驰骋，她拿着这根鞭子也就起个摆设的作用，拿着好看。
也不知道能抽什么。
谭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询问她是否穿戴好了，要是穿戴好了，便请去马厩那边，已经挑好了两匹马，要她去看一看，哪匹更合眼缘。
从营帐出去时，郦兰心本想把那根马鞭放了，但侍女们说不定能用上，或许她学得快呢，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觉得她还是拿着鞭子好看。
郦兰心争不过她们，索性就拿着了。
跟着谭吉一路到马厩处，不远便瞧见，宗懔也换了骑射的装束，愈发显得身姿英魁，站在一棕一红两匹马旁，和旁边的禁卫副统领低声吩咐什么。
抬头望见她时，本冷淡的神色骤然有了波动，顿在原地片刻，而后朝她大步疾来。
谭吉和侍女们忙垂首行礼，郦兰心倒是不惊讶他这副模样了，但旁边那么些人，还是忍不住有些羞臊。
被他紧盯着半搂住时，她只是鸡皮疙瘩起来了些，但紧接着，他就压在她耳朵旁边，又开始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了。
什么渴死了，惊着他了，挠着他心了的乱七八糟胡言乱语。
这些话若是放在她和他在榻上时，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眼下是白日啊！旁边还有那么多人。
就算下人们不敢说什么，但难保心里怎么想呢。
郦兰心越听，耳廓就越红，偏偏耳朵又不是眼睛，闭不起来，她有时真是想拿绣花针把他这张嘴给缝起来，一了百了。
偏他越说越过分，在听到“知不知道，在马上，也能”的时候，她手倏然攥得死紧。
要不是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两匹马的跟前，她怕是就要忍不住拿手里的鞭子抽他了。
可算熬到他肯闭嘴了，他笑着问她要选哪一匹马，都是性情温顺的母马，上等的良驹。
郦兰心瞪都懒得瞪他了，抬眼在两匹马里来回看了看，很快就定住眼。
抬手，选了右边那一匹棕黄的马，马的额上有一处圆白的毛丛。
“这匹马叫月圆，”宗懔说，“姊姊喜欢？”
郦兰心点了点头，抬起手，尝试着，轻轻摸上月圆的头颅。
她其实不会选马，只是觉得这匹马看起来面善，虽说马看起来面善有些像是说疯话，但她确实就是这么觉得的。
“好，那就这匹。”宗懔轻笑，“跟你姓，叫郦月圆。”
郦兰心霎时又开始深呼吸。
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她要是月圆，现在就撅蹄子把这人踹出去。

第九十八章 骑马射猎
蛮不讲理地给马冠了个姓氏之后, 宗懔令侍人们全部退开，牵着她到了马侧。
“姊姊，上马吧。”说道。
郦兰心懵懵然, 无措地看着他：“啊？”
上马？
现在？
她，她不会啊——
宗懔轻笑起来, 引着她的手, 握住缰绳, 而后细细教导她：
“把缰绳抓平抓好, 里侧的缰绳握紧些，身子这样侧过来，上去的时候不要这样扳马鞍，握住这里……”
郦兰心浑身僵硬，只能由着他摆弄, 让怎么握缰就怎么握缰，让怎么动就怎么动。
面上紧绷，但前所未有的新奇，让她的颊上开始浮现出淡淡兴奋的薄粉。
左脚踩上了马镫，手也在他引导的地方抓好了，声因为紧张有些抖：“是这样吗？”
“对，右脚使力跳一下, 左脚踩稳了……”
他的掌心扶在她的腰侧，他力气远过常人，手也大, 掐握得极稳，她不必担心会摔着。
郦兰心咽间轻动，照着他的话，右脚猛地一使力, 眨眼一个呼吸，翻身落定，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而月圆果真是匹性情极其温顺的好马，与她也投缘，她上马折腾了这些功夫，它蹄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十分淡然，她甚至觉得它有些老神在在的。
骑上马的感觉极其陌生，视野骤然高了许多，望得更远。
马下站着的人全都变得矮小起来，她能感受到座下高大骏马的热度，自然有些初次体会带来的害怕，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和亢奋。
“我，我上来了！”眼睛睁圆些，亮晶晶的，朝旁边护持着她的人高兴叫道。
她很少这样如孩童般毫无遮掩地表露欣喜兴奋，第一次上马的快活让她一时忘了诸多烦忧，对着惹她烦恼的人，也没有保留地露出不掺半丝假意的笑颜。
她从没想过她还能有机会学骑马，她也能像那几回马球会上，驰骋在碧草之上的人一样，策马奔腾吗？
她坐在马上，高高兴兴地来回动弹，四下张望，扯扯缰绳，抚抚马鞍，全然没有注意到旁侧投来的愈发渴灼的目光。
宗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快烧干。
多久了，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欣喜高兴的模样了。
她又有多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
早知道，只一匹马就能有这样的奇效，他定然在她入府时就把京里的好马搜罗来任她挑个遍。
“姊姊，”强捺住胸膛里翻滚着的冲动，唇角衔着笑，“坐稳了，我们走两圈试试。”
说着，亲自牵住月圆的缰绳，做起了马夫的活。
座下猛地开始动了，月圆跟着他的牵引下开始行走。
郦兰心心里登时一跳，忍不住开口唤道：“慢点……！”
宗懔失笑：“这才哪到哪。”
这般速度，人走路都更快。
“不要僵着身子，腿贴着马肚，不要夹紧，放松些。脚也不要顶着马的肚子，身子挺直，不要往前，不然它会觉得你是要它跑起来了。”他便走便说。
郦兰心按着他说的，小心放松身体，调整坐姿，直到他点头了，才松了口气。
看她紧张万分的模样，他只觉得好笑：“骑马不难，但要骑马跑得快，还要多练。”
策马奔腾听起来潇洒，却也是危险的，做的不当不慎，抑或运道不好，遇上了被激了烈性的马，极易出事，战场之上坠马而死的比比皆是。
便是寻常骑马，也需小心。
郦兰心点头，沉默了下，忍不住好奇，低声叫他：“阿敬。”
“嗯？”立刻回头。
“你以前，也是这样学骑马吗？”
宗懔愣了下，而后倏然大笑起来。
郦兰心被他弄得一惊，缩了缩脖子。
她的问题有这么好笑吗？
“我自然不是。”他笑够了，终于肯回答她问题，眉宇里罕见地划过年轻傲气，“我第一回 上马就能策马翻越山岭了，一边骑马，一边射箭打猎。”
“从前，我和父王一起猎过熊，猎过虎，只不过皮骨都在西北放着，没有带进京里。”
他在这些事上是极有天赋的，或者说，他在许多事上，都天赋异禀。
他也确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
郦兰心眼中映着他骄烈盛气、英姿勃发的模样，不由怔住了。
他的颊边，还有一些她留下的痕迹，太医院的药膏太灵，如今他已经能见人了，只要旁人不贴近了瞧，很难看出来，而他的身份便注定了，没几个人敢逼到他跟前看。
虽然脸上受了伤，但半丝不曾影响他金质玉相。
蛛丝缠黏般的感觉从足底悄悄出现，慢慢地，顺着皮肉，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由皮入骨，由下钻心，旋着转着，挖出一处酸红的小口，流淌出她自己也不敢细尝的蜜。
倏地收回眼，不敢再看。
又耗了半个时辰，宗懔教会了她如何持缰拉缰等事，等到她可以自己驱马跑动十圈，能自己让马何时走何时停了，他便也上马，而后沉声施令。
随猎亲兵已然齐装待发，人马开拔往围场游猎，一时猎犬群奔，马踏如雷，自营帐处涌向原野之上。
郦兰心骑着月圆，为了跟上队伍，她不得不一齐策马奔驰，刚开始她还十分慌乱紧张，因为她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在草地上飞。
但很快，迎风速越的感觉彻底淹没了微不足道的恐惧，耳边风劲弓鸣，身侧铁骑如云。
旷原之上鹿跳兔疾，林间兽影盘桓来去，苍鹰盘旋尖唳，猎犬奔如闪电，千里风来草扬云散，极致的疏狂潇洒，亢烈难平。
这是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过的，她无法自拔地沉浸进去，这些日的苦涩憋闷，仿佛都一荡而空，只留清清一片。
她无法否认，她喜爱这样的经历，喜爱这样的感觉。
不知宗懔手下的人用了什么法子，抑或月圆确实灵性十足，它始终驮着她跟在宗懔的盗骊马旁。
而她能明显感觉到，宗懔有意放慢了速度，他们身边还紧密环绕着亲卫，不必细想就知道定然是来看顾她的。
因此，她能清楚地看到宗懔引弓射箭时模样，他手背的青筋，扳指上反透的光，薄绸下隆深起伏如山岳的肌肉，压平的唇，冷厉的眼。
金镞流箭如携尾之星，所指处，飞禽落，走兽毙，无一失手。
郦兰心控制不住看他。
但此时她不觉古怪了，因为换作任何人在这里，都不可能不看他的。
不止是她看，他们身边所有的亲卫都亢奋激昂，为主上霸悍的射艺而惊赞。
宗懔罢了弓，神色冷淡，然下意识回首望时，对上一双直直看他的盈眸。
她的面上显而易见的有惊叹，有羡慕，甚至……
她显然被他射箭的模样所吸引。
原本平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唇角缓勾起。
…
这场游猎一直持续到接近日暮，收获极丰，行宫膳房将猎物分杀了烹煮。
今日猎的鹿最多，主上下了令 ，摆全鹿宴，犒慰行宫上下。

第九十九章 夜殿昏幽
郦兰心第一回 骑马便跟着围场射猎, 兴奋刺激下，四肢百骸被前所未有的热烈灼气充涌着，身如随风吹叶, 江山处处自由。
直到回了营帐前，下马的一瞬, 才惊觉腰乏腿麻, 骤然生疼的僵、酸, 膝弯猛地软下。
好在旁边的侍女们提早预料到了, 一直守候在旁，立刻就扶住了她，否则她定然半摔到地上。
“夫人，”秋照笑着，“奴婢们扶您去沐浴更衣, 用膏药按过会好些。”
郦兰心此时走路都难受，抽着气：“骑马原来，这么累啊。”
秋照：“您是还没适应就跑得太久了，一时不舒服是常事，您看那些亲卫们，一个个骑惯了，半点事儿也没有。”
现下宗懔去褒扬赏赐这次射猎里杰出的兵将们了, 便让她先回营帐，等他回来后，一齐乘车回行宫。
郦兰心想起他轻松自如、面上丁点疲累也不见的样子, 不由赞同地点头。
但她不觉得他这只是因为骑惯了，还有一点，他精力本就远于常人的旺盛。
扶在右边的冬湘附和着：“听说，殿下从前在西北的时候, 领兵打仗，重甲星夜奔袭是常有的事，这些亲卫也都是跟在殿下身边多年的人，今日围猎，对他们来说，大抵只算得上活动活动吧。”
郦兰心听了，更加叹然。
她从前丝毫不觉自己是什么身娇体弱的人的，她很少生病，就算有时心里有什么郁结气闷，也不会耽误她吃饭睡觉，她自个觉得，她的身体算得上康健。
但今日才知道，没病和身强体健还是有区别的。
褪下骑装后，侍女们拿了松筋软骨的膏药来，在入浴前先用药给她按跷过。
揉过一轮肩腿臂背，郦兰心顿时觉得好了一些，不至于身上处处不适。
营帐里已经摆置好了朱漆浴盆，一应洗浴之物，她没力气折腾太久了，洗得很快，重新换上了襦裙。
不多时，谭吉进来通报，说回行宫的车驾已经候着了。
郦兰心腿脚没刚回来时那么酸疼，但还是走得比平常慢了许多。
将要走到门帐处，不及侍女们上前伸手，帐帘先一步自外掀起。
“姊姊。”唤声同时响起。
宗懔亦换了衣袍，从外头迈进来，眼睛一瞬定在她身上，而后眉心立沉。
冷目一扫，侍女们自觉垂首退开，他不由分说，走上前。
郦兰心一打眼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实在是没跑动抗拒的力气，且她本也挣不过他。
她现下不只是身体疲累，还有些饿了，话都不想多说。
所以在他弯下身，将她一下打横抱起的时候，她从善如流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宗懔目光熠熠，垂首无言凝望她，郦兰心神色平静地看回去，缓眨了眨眼。
他面上薄薄阴色立扫而空，喉间溢笑，大步将她抱出了幄帐。
…
从东山围场回到行宫，黄昏赤霞已散，夜色当空。
殿内灯火荧煌，宫人流水来去，紫檀桌上盘列珍馐，壶斟美酿，在离座最近处，还摆置上了一盏琉璃杯。
杯身较寻常的酒樽小许多，里头的酒液却少见，色赤如血。
郦兰心被扶按着，缓缓在桌前坐下。
初来望着满目肴馔，她还镇定自如，但紧接着，行宫膳房太监便开始报上每道御膳的名字了。
而越说，她手不自主攥得越紧，脸色有些发白。
鹿羔、鹿肉、鹿筋、鹿汤……
眼瞳微颤着，偏过去，扫到了摆在宗懔面前的赤红酒醑。
呼吸立时急促许多，抬首，对上他似笑非笑目光。
“姊姊，”他笑着，如往常般为她布菜，“饿了吧，快些用膳吧。”
半晌，郦兰心缓抬起手，握住玉箸，而后看着他将一壶不知是什么的酒摆到她面前。
“今日高兴，多饮几杯。”他不紧不慢为她斟酒。
但倒出来的却不是与他一般的血色酒液，而是颜色寻常的酒，郦兰心能闻到淡淡果香。
可，她还是没有动。
抬起眼，与他投过来的、毫不掩藏深晦沉幽的眸光撞在一处。
耳边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一沉，一颤。
狮虎张牙，兔落爪下，良久无言，心知肚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端起酒杯。
微笑着，杯沿抵住了她紧闭的唇。
另一掌抬起，抚压住她的后颈，摩挲。
她和他的眼神依旧交缠着，不曾分离片刻。
须臾，她缓缓，张开了嘴。
他灌进她，温热酒液一路自唇，滑落到底。
…
今夜没有醒酒汤。
一顿晚膳，用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郦兰心被侍女们扶抱着去沐的浴。
眼前眩色晕晃，耳边的声音混乱模糊，走着，却像是在飘，在跳，在扭展挣扎。
身热极了，像是瘫在烈日下的蜒蚰，呼吸是闷的，皮肉是软的，耳朵旁边的声音全然听不清楚。
被引着泡入热池里时，连满池的花瓣都黏连成一片幻彩。
沐浴对醒酒终究还是有些用处，洗完之后，她的神智从岩浆中挣脱了些许出来，舌头也不再麻木，能说话了。
可这也只是让她不彻底晕迷过去，她痴痴笑着，已然醉了。
“夫人……夫人……？”
“夫人……我们回寝宫了……”
“夫人，醒醒……殿下还在等着您……”
交杂齐响的柔软声音如同搔耳的羽毛，让她止不住地想要甩头不听，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她此时完全挣不开侍女们的手。
“……不要，我不要去……”带着泣音的软低声音，说出来时很轻，很乱。
但没人听她的，毕竟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抗拒。
迷茫混乱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走过了哪些地方，总之，她似乎只是一眨眼，就换了个地方。
龙涎香气自炉鼎幽升，钻进肺腑，染熏华壁。
筋也酥，肉也麻，她费劲了气力，才勉强撑起身，许久，才看清自己此时身处何处。
不是床上，而是窗牗边描金漆红的贵妃榻上。
玉殿金阁深深，反常地没有点起满室明烛，只留几盏昏黄宫灯，一殿暧幽。
郦兰心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然而复又定下时，还是识海混搅成香泥。
怔愣呆滞着，先低头看看自己，才发现，她此时唯一件素色柔软丝裙蔽躯。
流水贴裹着丰盈身段，酥山雪腻几乎要满溢出来。
眼里又迷惘，又疑惑，脑子里混乱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她要先下榻，要找人。
缓慢艰难地转过身，赤足踩到软毯的一瞬，身子忽地定住。
眼瞳缓缓睁大，愣愣抬眼。
视线尽头处，是内殿最正中的紫檀拔步大床。
床帐此时俱落放下，帐幔上绣纹的金线幽幽晃着光。
幔后影影绰绰，静坐着一个人，身躯挺拔高大，冷沉着，一言不发。
人。
她现在，就正好要找人。
但看见那道身影时，她浑身皮肉不受制地颤酥起来，愈发闷燥，舌轻绕了唇瓣一瞬，而后抿紧。
恍惚着，站起身来，腿已然开始发软。
咽间轻动，慢慢朝那处走去。

第一百章 往夜今宵
东山行宫内, 储君居所本是紫宸殿，但这一次，紫宸殿却并未启用。
太子亲下令谕, 要入住一年前行宫大宴时所居的东阳殿。
宫人们不明缘由，但主上有命, 自然奉从。
夤夜渐深, 山林呼啸风疾, 然越过层层宫墙之后, 已然削减八分，簌簌摇动殿外细树瑶花，隐约悉索密促的响。
殿内昏暗光幽，月华如水洒落。
帐幔尽数垂放下来，微微轻晃, 光影在薄纱之上辗转变幻。
仅隔着床幔，听得到殿内有细微缓慢的脚步声，是什么人在走动。
走得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伴随似有若无、小心翼翼的呼吸。
一切，俱如去岁难眠的那一夜。
宗懔披了玄黑长袍, 撒发敞襟，独自于榻上静坐着，面无表情。
略看时, 他一动不曾动。
然细究，此刻袒显的每一寸肌膚上，俱已覆了薄濕的熱氵干。
鹿膳入腹，遍身筋脉血骨不受控地刺暴灼烧。
鹿血催气, 沿经络充涌百骸，——，额颞震跳。
掌指收攥愈紧。
目锋沉晦，锁着帐幔上，那道越来越深、越来越近的影子。
那一晚，也是这样。
她的脚步声细碎却不隐秘，轻易便叫他发现，让他惊醒。
她穿了薄软的素白丝裙，丝如长柔水，掩不住身段豐盈。
她已是人妇了，而他却还未曾尝食过情玉歡愛的滋味。
於是她便鑽了空子，探入亲王寝宫，誘他——。
她的身子軟如棉花，身上馥郁的暖香应当是从皮禸骨髓深处透出，眉眼施开柔情。
他被她捉住，便动弹不得。
须臾，轻易淪入石榴裙下，做了——犬臣。
红粉情多销骏骨，不任她騎縱便会發狂地悶，任她施为又极尽屈辱。
極寒極燥交替如风雹乱下，較煉獄更加煎熬。
他那时恨不能把她用鐵索锁住，让她自省究竟错在何处。
帐幔上的影子愈来愈暗，渐渐放大。
殿内晃荡的人终于走到了近前，站在床榻外，她似乎在犹豫，在疑惑。
他绷紧了下颌，眉心压沉，喉间，闷闷滚动。
良久，一只纤白的手从密疊纱幔的缝隙中，缓缓，悄悄，探了進來。
在他眼前，慢慢撩起织金帐纱。
先进来的是丝裙的裙摆，而后，梦中暧影脱幻成真，尽展眼前。
抬眼，只见妇人轻喘着气，眼意眉情如丝 颊不自然的殷粉。
就这么站着，手紧紧抓着纱幔的边缘。
她此时显然神智不大清醒，似醉似梦，全凭着混乱的记忆与骨子里的本能在行动。
他看着她立在几步外、痴痴望他面容。
视线沿着他躯，缓移，最后，定住，——。
她的腮更紅了些，檀口緩慢吐著氣，盈眸中膩纏的玉。
神搖意幻间，她轻呼出熱息，似乎——。
宗懔眉心一跳，额边一瞬青筋暴起。
长臂疾抬，将她腰一把环过。
她顺势軟倒在他身上，极躁的躯彼此深触融贴之时，俱是一颤。
郦兰心头脑昏昏沉沉，醉得很深，朦胧间身体因酒力而变得极熱。
被男人緊抱住后，忍不住環着他脖颈，贴得更緊。
她是可以这么做的，不知道缘由，但此时此刻她的意识就是如此告诉她。
——对她予取予求，甚至常常——，——。
但他今日反常的没有立刻开始喂她，而是沉声在她耳边说话。
“姊姊，你认得我是谁么？”宗懔鬓汗尽下，强抑住力，咬牙低声，“姊姊，你看看我是谁。”
“姊姊，你抬头看看。”
郦兰心埋在他肩上，撇了撇嘴，眼尾泛了泪花，眉心也紧紧蹙着。
……好烦，好讨厌。
为什么都要在她耳边说话，都说些她听得糊里糊涂的话……
她不想听，她一句也不想听，
她好难受……
低低哭泣起来，闷着声不肯抬头。
但她不回应他，他就紧接着折磨她。
明明他也快到繃斷的邊緣，——，但他还是继续说话，非得逼着她如他所愿。
“姊姊……姊姊，抬头……”
郦兰心抓紧了他肩处丝绸，实在受不住了，滑着泪慢慢抬起头。
下颌一瞬被捧住，抬起，昏暗阴影中，她看清他的面容。
“姊姊，我是谁？”他再问。
郦兰心缓慢眨着眼睛，似惧似疑，更多的是委屈。
抿着唇好一会儿，混乱的脑海才锚定一个答案——
“林敬……”她呆呆地回答。
话音飘出的时候，面前的人脸色倏然沉下。
“不对，”他的声音凛寒，一字一句，“是宗懔。”
然而这两个字如同刺电，传入她耳朵里后，她瞬间垂了脑袋，开始不断地摇头。
“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宗懔……”她碎泣喃喃着。
脸颊瞬间被猛地捧住，强硬抬起来。
对上他噬人般目光，她兀地惊喘，呆愣着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要宗懔？”他瞋目切齿，死死盯着她。
她愣愣看着他，似乎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他眯起眼，一息，便换了问题，沉声：“宗懔是谁？”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大抵比上一个要简单得多，她呆呆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小声嘟囔：“是……是……”
“是什么？”他听不大清楚，“大声些，姊姊，是什么？”
“是……坏东西……”她醉了，什么反应都真实的，意识混乱下，她甚至忘记眼前的人是谁。
难过一冲上头便停不下来，一下抓住他的衣襟，竟抛却了委屈，眼睛睁得圆圆的。
开始小声骂人，不断控诉：“宗懔是……坏东西……！他，他是……贼！”
“采花贼……淫鬼……！”她越说越难过，“不要脸，讨厌鬼……”
宗懔面色越来越黑，阴沉如水，最后冷笑出声。
不由分说，掐住她双颊，止住她的话。
目锋沉厉：“不是贼，是你夫君。”
她被强行压制住不能说话，脑子一下又因为他无厘头的话语而混沌起来，身细细颤着。
夫君？
谁是……夫君？
夫君，还是贼？贼，和夫君？
她晃了晃脑袋，神思混沌，周身的熱愈发緊密烈灼。
“只有夫妻，才能衽席敦伦，这是人伦常理，你说，对不对？”他又说话了，沉声这次紧贴在她耳边。
顾不上旁的许多，她晃点着脑袋，埋入他颈侧：“对……对……”
模糊不清，胡乱闷声喃喃。
——。
神思逼近弦斷山陷的边缘。
“那你说，我是谁？”他又问，将她带着移动偏离几分。
——，——。
“是，是夫君……”她仰首，忍不住恍惚撇漾理智。
听到这一声，他终于心满意足，轻笑着。
俯首，噬住她耳珠：“……要不要——？”
短语钻入耳窍，一字一字如同蛇虺，所行处带着黏熱劇毒。
她倏地松了咬唇的贝齿，深促吐息，揪紧手下绸料。

第一百零一章 无忆空空
晓色云开时, 朝晨天光洒入，殿梁渐明。
帐纱紧密交叠遮掩，王榻内只透进星点金亮, 随窗外日轮变换浅移。
乌密长发铺散玉枕之上，如罗似网, 交织的尽头, 妇人面容半掩在玄底缂金丝被下, 尚未自黑甜乡中挣脱。
此时榻内唯她一人。
玉枕另一侧还残存另外痕迹, 清晨帐帘掀开过一次，但她睡得太沉，那点动静又被人谨慎压制到最低，故而她毫无察觉，连睫羽都未曾颤一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 摊放在枕边的纤指似有若无轻弹，而后，丝被的褶皱泛起扭展涟漪，如石入水，一点砸落，圈圈层层延扩，直到触及岸边。
郦兰心朦朦胧睁开一丝缝隙, 眉眼惺忪困乏，眼前模糊一片。
意识尚未清醒，倦困到极致的身体先缓颤着想要活动。
然下一瞬, 倏地一震，面上紧接着皱紧，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径直溃冒涌出。
神思迷蒙瞬间尽褪, 忍不住睁了眼，唇隙间嘶声。
……疼。
好疼。
不是单纯的痛，而是酸到极致近似疼痛。
昨日骑马之后，本就腰背腿脚酸麻欲瘫，泡过一轮热浴，侍女们又用药酒帮她推按过，本来已经好了许多，可现下，竟更加沉重了。
神志渐渐回笼，郦兰心呼吸遽然深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手臂才抬得起来。
白臂雪腻，此时无遮无掩，自被下抽处，手捂在面上，费力揉了揉眼。
昨晚的鹿膳已然不再对她的身体有所影响，然酒液残存的醉力依然熏黏识海。
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口干舌涩，喉间发紧，不必真正说话，她也能知道，此时此刻，她就算开口，也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脑海里清明醒智与混沌朦胧各占一半，如两条汇海的河，一清一浊，撞在一处，彼此搅和难让。
身子在被下扭动着，想尽快恢复撑身坐起的气力，但只动了一下，就僵住。
她方才意识到，此刻，连最后的裹肚、小裈，也消失无踪。
郦兰心闭了闭眼，想要调动记忆，然而良久，一片空白。
记忆最后一点清晰，定在晚膳的桌前。
鹿膳宴。
昨日，她学会了骑马，跟着那人和军将们，策马围猎。
围猎所获丰盛，猎得最多的，便是鹿。
所以，那人下了令，以鹿肉犒赏行宫上下。
但他没有行惯常的规矩，和将士们共同宴饮，而是只和她两个人一块用晚膳。
晚膳的时候，他给她斟酒，亲手，喂她喝下。
他倒了好几杯，不，不止好几杯，是不知多少杯，那酒醑闻着清香，实则很烈，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醉的。
其实，她在看到那桌鹿膳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张了口，吞下了他要灌她的东西。
因为她看见了那杯鹿血酒，她想着，如果她醉了，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但她现在醒过来，却觉得比从前都要累，都要酸，都要麻、软，力倦神乏。
她和他昨晚到底——
呼吸急促起来，头疼欲裂。
然而闭上眼，在脑中不断翻寻挖找，却尽是茫茫然一片，只昏幽间，忽明忽现零星碎忆。
但又不知是真，还是幻。
因为那丁点记忆，更像是毫无根据、混乱奇怪的昏梦残影。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山乡，但诡异的是，她在梦里，是如今的模样，而非那时枯黄的、年岁尚小的村野女娘。
小山乡里的夏日很热，烈日高阳照下来，这时候下地干活，背上、后脖、甚至头发，都会晒得发烫，皮肤生疼，泛红泛黑还是最好的，有些时候，会晒掉了皮。
梦里头，那一大片连在一处的土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伯父伯母不在，堂兄堂姐不在，邻边田地的佃户们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太阳越来越毒，天也越来越热，晒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所以，她偷偷跑了，一路跑，一路跑，不知不觉，跑到一处有边上全是树的水田里。
水田里的水出奇的澈，身上被阳光毒照后极燥，极热，如今解救之地近在眼前，她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挽了裤腿，小心踩了进去。
然而她失策了，那处水田，比她想得要深得多，一脚落空，她就深深陷了进去，整个人都掉入了那片水里，浑身都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几乎快要死去。
混乱间，不知怎的，攀上了岸，水田里不知有什么，让她坐在它上头，将她托起，但它却不曾救人救到底，它只让她堪堪攀附岸缘，大半身子还在水下。
水田里是什么呢？
她在梦里的脑子更加混乱，水田里的庞然大物，当然只有水牛了，可是，那水下沉重庞大的黑影，却似乎不是。
它初初好心，很快就变坏，帮了她一把，却立刻就开始戏弄她，若是水牛，一定乖顺极了，可它不一样，让她坐得极不安稳，惊惶失控许多次。
她没法子，伸着手，抓住了岸边一根高树延伸出的长枝，慌乱捉搖着那根树枝，直到手都被樹下粘腻的泥土粘滿。
水下的怪物知道了她要跑，更加不安分，张开吃人的口，她捉那根树枝捉得越緊，它就越狂躁。
她被逼入绝境，只能坐住它，主动揮手抽打着它，想要像馴服水牛一般馴服壓制住它。
她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成功没有多久，就又失败了，继续被拖入水下。
之后的事，她便全都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拖入深水之下，吃了个干净。
她挣扎着像是要溺水，又并不完全断绝生机，记忆的梦混乱无比，尽是田里的水翻涌泼荡。
她和那怪物殊死纠缠搏斗着，沉浮水上水下，嘶泣尖叫，坠生落死。
但这些片段，也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一下便切入那处，一下变为这处。
昨晚她和宗懔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在这处殿宇里究竟干了些什么。
此刻，她真是一无所知。
恍惚着，翻了个身，无意拽扯到帐外延伸入内的长线。
下一刻，清脆尖细的铃声碰响。
郦兰心瞳中紧缩一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殿门就已经被推开。
紧接着是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柔甜声音。
“夫人！夫人您醒了？”
“夫人，奴婢们来伺候您更衣了！”
“夫人——”
尽职尽责热情如火的侍女们只一个呼吸就呼啦啦如枝头跃鸟一般接连飞了进来。
郦兰心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梦不梦的了，一瞬间头大如斗，手忙脚乱把被子拉紧了。
一时更是气闷难当，满面忿红，气头直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上消失的人。
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连件衣裳也不给穿！
“夫人！”帐幔被利落掀开，挂上金钩。
先探头进来的是秋照，见她紧裹着被低头的样子，面上半点波动也没有，她是宫里出来又资历的侍女，见过不知多少大场面。
笑眯眯地：“夫人您醒了。”
“嗯，嗯……”赧然不想抬头。
秋照笑意不减，回头叫后头的人把衣物拿来，十分贴心：“夫人，您要自己穿衣吗？”
郦兰心倏地抬眼，重重点头：“要！”
秋照笑着应下：“好，那您小心着点，奴婢们就在屏风外头，您要是身上不舒服，只管拉一下铃儿。”
“殿下晨起去演武场和亲卫们练刀枪了，吩咐奴婢们，等您醒了就去禀报，殿下回来陪您用早膳。”
郦兰心眉心轻蹙：“其实，不用的，我自己能吃。”
她又不是三岁小儿，需要人陪着吃饭，不喂就不肯吃。
秋招笑意却更浓了些：“殿下是想陪着夫人。”
“夫人不知道，今早殿下瞧着，心情可是大好呢，。”笑盈盈补了句。
“心情，大好?”郦兰心怔愣住，眉间更紧了些。
“是啊，殿下还赏了东阳殿上下份例呢，像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第一百零二章 做了什么
身上困乏疲酸, 俯身抬手都难受得不自然微颤，深吸吐气才能缓和，僵硬着把贴身的衣物慢慢穿上。
穿好后, 郦兰心转回首，拉动连接铃铛的细绳, 脆音旋即响起。
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 遍体软酸, 其实她不大习惯穿衣洗漱都让侍女们伺候, 但现下光凭她自己只怕耗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穿戴梳理好。
丝被彻底掀开，她方才瞧清楚此刻身上究竟什么模样，殷点嫣痕印在白腻皮禸上，交叠洒落，如同朱墨融水浇泼雪层, 骇目惊心。
颤抖着愣神间，才发觉手掌掌心不时隐约泛痛。
缓将双手翻过来，原本细滑的掌面，连带着虎口处，整片泛着红，像是磨出来的，又像是拍打什么留下的痕迹。
睫羽慌急眨触, 然而脑海依旧如一片清池，无鱼无藻，空空如也。
心中惊疑登时溃冒至泛滥, 但不等她细想，帐外脚步声已至近前。
侍女们轻唤她，素手挂好帐幔，齐力将她小心从榻上扶下, 说外头备好了沐浴的水，且谭吉已经让侍人去演武场通禀了。
时间不多，趁着去浴殿的当口，郦兰心偏头朝右侧的秋照压低声：“秋照。”
“夫人？”立时应声。
“昨晚……”她微蹙着眉，犹疑，“昨晚我醉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这一问，秋照当即愣住了，犹豫思索片刻，谨慎答话：
“昨晚您喝醉了，奴婢们就扶着您去沐浴，从浴殿里出来的时候，您还是没有醒，奴婢们便按着殿下吩咐把您扶回了寝宫里。”
“之后的事……奴婢们就不大清楚了。”说着句时，有些讪讪。
其实，昨晚殿下叫了两回水，但这种事儿，主子不细问，她也不好细说，毕竟郦夫人脸皮薄如今是侍人们都清楚的事了。
郦兰心心里疑云更沉，迷瘴愈重。
秋照说这些话，和没说几乎没有差别，她想知道的是，昨晚在榻上——
思绪里倏地泛刺，如细针轻扎一下。
她抿紧唇，垂首不语了。
……那些事，那些事问侍女们，也无用。
肯定，只有那人知道。
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她心里一直腾跳不止，尤其是知道他重重赏赐了寝宫上下的时候。
万事有因有果，赏罚亦是如此，总是为了什么因由。
她又不是第一次和他……行那事。
有什么值得他大赏侍下之人的？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郦兰心呼吸都屏紧了些，越想越觉得古怪。
迷惘未知沿经络窜流遍全身，从足下至头顶似乎都在发麻。
果真醉酒害死人，她先前被他下那秘香都未曾断失记忆，如今灌了几盏酒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就一件事——
“……避子汤，熬好了吗？”轻声询问。
扶着她的秋照与冬湘俱是身一顿，但恢复得很快，几乎不着痕迹。
冬湘恭敬道：“已经在熬了，夫人沐浴后，用了早膳再服药吧。”
郦兰心眉心方舒展几分，点了点头。
到浴殿时，未进到最深处，便已隐约见到温雾蒸缭，鼎熏兰麝，盘呈芳膏，华奢全然不下太子府内的浴阁，且还要更宽阔许多。
这样的地方，昨晚她来过。
然而她也半点不记得。
郦兰心抬头，视线扫着四周，仔细看过每一处，想着能否找到什么唤醒记忆的引子。
然而一直等到进入浴池里，都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心底不知第几次深叹出气，无奈只能按下。
有侍女们服侍，沐浴没有刚起来时她自己穿衣那般艰难缓慢。
她身上不舒服，自然不能精心打扮，先前她第一回 要求穿戴华艳时，光是发髻上钗环笄簪梳篦步摇，都压得她脖子酸麻，更别提身上一整套衣裙，穿起来飘逸冶丽，但行动十分不便。
侍女们时分贴心，不必她开口直说，就直接撇了那些繁复衣装，只拿了一套藕荷色丝裙来，软贴轻适，发髻也只盘了最简单的，用两根玉簪固住。
沐浴按跷一番后，身上疲乏缓解不少，便要回去用早膳。
方出浴殿，从另一头过来、一直候在殿外的的侍人小步上前，笑得谄媚：“夫人，殿下已经回来了。”
郦兰心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抿紧唇，片刻后，低低嗯了声。
走回去的路上，郦兰心放缓脚步，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能走多慢就走多慢，走走又停停。
侍女们要传步辇来，被她一口否了，只说坐在步辇上会晃，身上便更痛，而且多走路对身体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有好处，侍女们自然拿她没法子，只能依从。
其实她知道，拖延是没有用处的，但人在即将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总会忍不住要尽量所有可能拉长准备的时间。
从浴殿到正殿本就没有多少路程，否则侍女们也不会扶着她走来回。
心里的不安紧绷，在跨入殿门走入内里，一抬头，望见桌旁笑意灼灼的男人时，倏地惊颤，心府彻底焦灼绞成一团。
但她没法转身就逃，只能原地就这么站着。
屏住了呼吸，睁睁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过来。
明明她眼睛不够好，可是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能清晰辩识到他身上有一股狂热未褪的兴奋，而他看她的眼神也颇为古怪。
不一般的……黏糊。
此时此刻，郦兰心十分有八九分敢肯定了，昨夜绝对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而且很有可能，不是白日正常的她所喜闻乐见的事。
但他很喜欢。
……他很喜欢的事。
郦兰心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一阵寒刺，脑中思绪不自主地开始打飘。
昨晚她和他在榻上，莫非……玩儿了什么花样了？
她好歹活了这些年，知道有些人在那事儿上有不一样的隐癖，还在小山乡里的时候，就听过一回。
说是隔壁村哪家姑娘，家里太穷，饭都吃不上了，家里人就要活活饿死，但姑娘被某户豪强老爷看中，买去做了第不知几房妾室，且这户人家是哪哪都和善，家里大奶奶甚至亲自派人送了体面嫁妆过来，毫无妒绝之意。
本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的好事，然而没过多久，姑娘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想要被休回家。后来才知道，这家豪绅家的家主在那一方面比常人暴虐许多，正房太太都受不了，每回家里要纳妾室，都恨不得敲锣打鼓放爆竹，万幸嫁过去的时候，那家老爷年岁不小了，很快没力气再折腾这些，撒手人寰。
胡思乱想着，手不自觉紧攥起来。
……虽也是十足的难对付，但倒还不曾见几步外的那人有如此可怖的喜好，且若是昨晚真弄了什么过分可怕的事儿，她现在只怕就不是身上麻软了。
那还能是做了什么？
难不成，她拿什么东西把他脑子打得更坏了？
她半点留忆都没有，光靠猜更是猜不出什么，自然就更不知道现在面对他，她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无奈只能就这么僵硬站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脸上太快浮现出疑惑躲避的异样。
侍女们自觉退开，宗懔两个呼吸就到了她近前，他从演武场上下来已然换了衣衫，离得近了，能闻到熏衣香的气息。
但有些奇怪的是，他今日穿的衣袍，衣领遮蔽得有些紧。
郦兰心仰着头，毫无遮挡的，直直对上他此刻绸缪缱绻的目光，那是一种掩藏焦渴的薄假柔情。
登时更是一阵冷战。
“姊姊。”笑声唤她，颇兴冲冲的。
他细细看了她上下，愉声低沉，“早晨起来，还难受得紧么？”
话语间是关心她，但郦兰心却生生听出了里头调情弄趣的意味，手一紧，复又垂首。
“……有点。”
显然谨慎且冷淡的回应，宗懔倏地眉心微沉下，视线凝刮她每一寸。
最后，定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
思及昨夜她彻底释纵的模样，和如今像是想要逃避的样子，心底不由愉悦之余嗤笑。
几个时辰前，还嘟囔着好久不曾吃過了，逕——，坐壓緊後，千方百計——。
兩回后，便開始坐到正處上。
她不过在圍場学了一天骑马，就上了癮一般，全然变了个人，手上没有缰绳，就用裙帶，似迷糊似憤怒煩躁，哭说着他怎么不听话，而後將缰绳从他脖后环绕。
带子很长，延伸着，尽头握在她手里，拉紧扯動，——策馬馳騁，烏髮飛舞甩蕩。
學騎術時的口令也不能忘了，若是馬受了莿激跑得太快，便要立時吁声放缓，韁繩握在近處，腳蹬嚮前踩，身子要往後仰，才能慢慢剎停。
若是馬跑得慢了，便夾緊兩側，抽打馬股，急聲催促，免得脐得難受。
且要時不時給馬兒甜頭，——。
她倒是个天生学骑射的好苗子，不过一天，她便学有所成了，只不过全施展在了——。
他未曾想過，真正的她主動起來，比從前他做的那些夢還要……风亂。
嘴上说着她已经是人妇了，要懂得礼义廉耻，但醡起他來半丝松緩的餘地都不留，如菟絲子絞著樹身。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她本就好颜面，现在回想起来銀癲又开始羞臊了，也正常。
思及此处，眉宇间疑阴散了些许，便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环过她肩背，引她往紫檀桌处走。
“姊姊，先吃些东西。”笑道。
郦兰心低着头，未曾看见他短短几瞬里忽晴忽雨的变化，她此刻只觉古怪不对，只盼昨夜不论发生什么，都赶紧过去，千万别旧事重提。
直觉告诉她，肯定没发生什么好事。
现下也没别的选择，她又逃也逃不脱，避也避不开，只能慢慢被他半搂着往前走。
此刻说多做多就容易错多，她最好是尽量少动少开口。
上了桌，她顾不上别的，迳开始吃早膳，吃得很慢，但嘴里慢嚼细咽没停过，根本不给旁边坐着的人和她多说话的机会，遇着什么问，她就点头摇头回应。
唯一一次刻意抽出空闲，是说：“你朝廷事务忙，我还要吃好一会儿，不必在这陪我的。”
然就是这一句，让身旁的人倏然眯起眼，默了片刻，沉声：“我不忙，来前朝务已经处理大半了，我在这陪着你。”
他说话不容置否，说一就不二，郦兰心也不能如何，只能暗自捏紧玉箸，强行扯出个笑。
宗懔坐在她身旁，侧撑着额颞紧盯她，另一手置于腿膝上，指尖无声扣动。
一点一点刮着她从最开始进来到现在的样子，最后猛地顿住指，眉心拧起。
……从开始到现在，她面颊、耳廓，半寸粉红也没有见到，而且，若是害羞抗拒，刚见到他时的反应，应当会逃避得更加明显，更加趋近本能才是。
但她现在的模样，有些，太过于平静了。
回来前的欢喜兴奋一荡而空。
等她终于吃完，他便要将她从桌上牵起，然后被拦阻住，扯他不想立即离开的人，低低说着避子汤还没喝。
宗懔眸中微寒，而后略冷轻笑：“那就喝。”
昨夜，死活不肯讓他/由出去，非得要他留着，黏语歡叫著要給他生皇兒，讓他全都給她，只是他担忧她身子不适，还是没遂她愿罢了。
现在，又开始要避子汤了，而且要得理所當然 ，半點猶豫羞赧也沒有。
她确实，不对劲。
一言不发，冷然看着她、将那碗“避子汤”喝下，净了手口，而后起身将她带起，径直寝殿深处走。
郦兰心立时就有些慌乱，但想着昨夜方才折腾过，再怎么饥肠辘辘，也不至于这么快又耐不住了。
可他此刻的样子……
他还是察觉到了。她倏地发颤。
就像她已经开始能够看破他有时的假面一般，他也能很快感知到她的不自然与僵硬，他和她纠缠太深，已然渐渐熟知彼此。
甚至不需要听不需要看，有时只是一段沉默，就能察觉出对方意绪的转变。
侍人们均退出殿外，偌大寝殿唯她和他两人。
郦兰心强抑着内心慌乱，但脸色还是不受控白了些。
到了内殿，宗懔便松了她，大步疾向床榻边多宝阁，背影似乎都带着些阴戾，正从阁上取下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郦兰心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刚开口：“阿敬……”
“姊姊。”他已然转回身，打断她的言语。
手上拿着什么长条的东西，待他走近了，她方才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是她束裙的腰间裙带。
呼吸倏紧了些，不明他为何要拿这东西，抬头，眸中映着他似笑非笑神情，更是心中一跳。
“姊姊，”宗懔缓握紧手上这根昨晚套在他脖子上的绯色裙带，幽幽缓声，“还记得这东西么？”
“你用它对我做了些什么，没忘吧。”目锋紧锁住她。
便是现在，他脖颈上还深深印着她勒出来的绳痕。

第一百零三章 死不认账
云锦制的绯带很长, 约两指宽，绣满牡丹金纹，绮丽鲜浓, 带尾缀着滴玉与珍珠，系在腰上, 定是娆美飘逸。
然而此刻带身极皱, 绣纹上的金线也散裂不成样子, 裙带尾部的碎玉圆珠七零八落。
只要是擅于缝绣制衣的人, 都能立刻看出，这必定是被猛力绞紧拉扯过的结果。
郦兰心脸色煞白，看着男人手上提着的这根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妇人裙带，脑中如有蜂群密震，嗡嗡作响, 呼吸随着心中骇跳一并颤抖起来。
耳朵旁还回荡着面前人方才说的话，但是她此刻不愿理解，不想理解，更不敢理解。
什么叫，她用它，对他，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用这根带子对他……
宗懔看着她难掩惊慌、欲要逃避的模样, 眼中闷戾愈深，冷笑：“姊姊，你是要不认账了？”
握着那根裙带, 逼她更近。
男人身躯迫压过来，郦兰心不由得踉跄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垂首不敢直接他阴沉烈灼目光。
“我，我认什么账……”惊得面色发白, 心如擂鼓。
身子下意识的朝后侧偏移，若非理智尚存，她早就拔腿跑出殿外了。
此时此刻，她本应虚与委蛇，抑或想些斡旋的话语先把他哄过去。
他是个眼睛里不肯揉沙子的人，惯常刨根究底，要掌控盘问她的方方面面，她每回直接抗拒，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可慌乱之下，什么都给忘了。
她这样不肯直面的态度，从来只会将他的恶劣和逼迫激得更盛。
“认什么账？”果不其然，下一刻，头顶就响起冰冷沉声，
“姊姊，你是打定了主意，要翻脸无情了？”
郦兰心手攥得死紧，强抑着不让自己喘气时颤抖暴露得过于明显，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她翻什么脸认什么帐，她根本，
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下一刻，喉中猛然溢出惊叫，腰后环上一只长臂。
眨眼间便将她向前锁紧，軟軀逼不得已贴入灼硬胸膛。
惊慌抬起头，对上他怒郁凛然目锋。
宗懔睨视而下，紧抿唇，死死盯着她。
未曾及一个呼吸，骤然施力，将她带向身后紫檀拔步床。
他身量比她高出太多，迈的步子自然也更大，加上步伐疾快，她只得踉跄被半搂着往前。
郦兰心恓惶失色，可身子疲酸发软，根本没力气挣开，须臾眨眼，被推入方离开没两个时辰的榻上。
正当惊而生惧，以为他又要行恶时，肩头有兀地被握住，身子被抬拉坐正，双手被紧捉住。
男人掰开她双手掌心，将那根裙带塞入她手里，而后迫她攥着。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惊慌目光，他将衣领处向下扯了几分，从脖后延伸至侧边的红紫深痕清晰可见，如同烈犬项上环圈。
郦兰心呼吸一窒，瞳中紧缩。
宗懔笑不及眼底：“昨晚，你拿着这根东西，勒著我，叫着要脐馬，——，现在想起来要躲了？”
短短几句，却如蛇露尖牙，蝎摆尾钩，毒液咬着肉钻入血脉经络后，神智躯体骤然僵硬震悚。
瞳仁都动不了分毫，呆呆握着手心里的裙带，满面迷惘空白，惊愕无措。
而站在她跟前的人却犹未满意，不肯放过她，欺身上来，捏着她的手。
她人是木的，魂是僵的，只能像软泥捏的偶人一样被他牵引着动作。
她坐在榻上，而他半跪在榻边金漆踏床上，较她低一点。
他掌心托着她的小臂，缓缓向上抬起。
她檀口張着，吐氣时越来越抖，越来越顫，眼睛一动不动，就这么被他带着，双手攥着裙带，绕到了他的脖后。
他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她，沉幽晦暗，在裙带轻贴住他脖颈时，她咽间忽地轻动。
仿佛着了魔，又抑或是长久埋藏的幽魂附了她躯体，雙膝併絞起来。
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拉紧。
如同牵动一头野性难驯的兽，而此时支配的缰绳只在她一人手中。
男人顺着势，被拉扯到她面前，额贴着额，呼息糅著呼息。
鼻尖探著觸碰，他面色沉沉，掀唇一隙：“……姊姊，張嘴。”
她兀地輕悶出一聲低低黏泣，頭腦混亂，脣辦分离，軟红下意识地如往常一般伸出。
蛇攪津混至悶窒，方才神智微醒。
郦兰心猛地松了手，偏首躲避，颊泛了红，喘着气颤咳。
裙带被顺势甩落至一旁，快要掉落榻下。
宗懔抬手，轻笑抹了唇角，而后握住她肩头，压至她耳畔，气声：“现在肯认了？”
“昨日在榻上脐了兩回馬，叫了水來，又非得再脐什麼水牛，”沉沉低语，“我从前都不知，姊姊有这般喜好。”
“下回，咱们……”轻笑着。
他廝磨著她耳鬓，没瞧见她脸色霎时青白惊红交加，整个人都在打战。
郦兰心紧闭着眼，只觉天地倒悬，五脏六腑狂跳。
在听到“水牛”两个字的时候，更是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此时她真是无比想要回到昨晚，回到晚膳的时候。
要是能回去，她一定要把那桌上的酒膳全给一把火烧了，一挥手砸了，那些个东西，真是要害死她了！
也顾不上什么惧不惧怕不怕了，现下唯一充盈脑海不断盘旋翻滚的只一个念头——
她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些事的！
拿裙帶……
还，还脐……
是她干的？
都是她干的？
便是此刻，耳边还源源不断钻进来熱息黏语，郦兰心眼睛闭得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急。
一点红从颊蒸遍了头脸，全然如过年时包着糖蜜的喜纸。
下一刻，猛地摇头，把贴着自己的人一把推开！
宗懔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仰去，但很快稳住身形。
拧眉：“姊姊？”
郦兰心臊得头都不想抬，更不敢看他，生怕一抬眼，又看见他脖子上她弄出来的痕迹。
低着头不说话，手攥紧裙摆。
宗懔看着她突然变脸，又开始逃避的模样，顿了一瞬，而后直接气笑了。
冷笑着：“姊姊，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还想翻脸就当忘了？”
郦兰心呼吸急促。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笑里带着鸷戾：“你昨夜说的那些，你是都不肯认了？要我一一再说给你听么？”
“你说，你从未如此?萿过，快要死掉，你还说，让我别/由出去，全留着，好让你怀上孩儿……”他一字一句重复着，而她的脸色一点一滴红至透。
越说，越过分，没几句，她就听不下去了。
捂着耳朵：“别说了！我，我不想听……”
他立时顿了声，皮笑肉不笑：“怎么，你敢说，还不敢听了。”
“姊姊，这样可是耍无赖啊。你昨晚，还说过……”
听他还要再说下去，郦兰心紧闭的眼猛地睁开，眼眶也如面颊那般通红。
扬声打断他：“昨晚我是醉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我，你就当，就当我没说过……”捂着脸，快要臊死过去。
话音落下，沉寂良久。
半晌，头顶响起蕴着赫然怒气的轻笑：“你说什么？”
宗懔后牙紧咬，死死盯着她，目眦欲裂。
郦兰心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触及面前男人目光时，呼吸一窒，倏然瑟缩。

第一百零四章 来龙去脉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对峙的弦紧绷欲断。
郦兰心咽间轻动，偏首避开他眼神，颤声：“我, 我真的不记得了……”
声轻而低，带着难堪与控制不住的心虚。
她确确实实未曾说谎, 具体的细节她真是半点想不起来了。
但在他脱口说出“水牛”的时候, 她几乎可以确定, 这一次, 他真的不是像先前那样说谎来诓她骗她。
她是真的醉后撒了疯。
她本应当强装镇定自如的，但她此刻一瞧见他脖子上的勒痕，脑海里就止不住地浮出种种诡旖混象，仿佛昨晚狂乱重现眼前。
更别提，她方才一抓到那根裙带, 就像是自个儿控制不住自个儿了一样。
不由自主地，就，就……
手攥紧了身下被褥，眼睛一如既往想要闭紧，然而下一瞬，下颌被一只大掌整个捏住。
不由分说，把她的脸转了回去。
郦兰心惊睁了眼, 迫不得已再次对上他要吃人的眼神。
想要张口说什么，然而他却不给她机会，长指加重了捏她颊肉的力气。
宗懔直勾勾盯着她, 冷笑寒声：“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郦兰心睁大眼。
宗懔看着面前人慌张抗拒的模样，愈发咬牙切齿：“你觉得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一句忘了, 就能不认了？”笑里噙着戾怒，“姊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随你怎么哄骗？”
他目锋愈发怒厉，直刮着她面上每一寸。
此刻心中焚郁火烧，从演武场回来前有多么期盼愉悦，现下就有多么恼怒气忿。
她说什么？
忘了？
宗懔心中冷笑频频。
当初守岁时他给她的那酒里有东西，她迷了神智，不奇怪。
可昨晚的酒，就只是烈而已，至多是配合上鹿膳，更能激催躯内慾气银意。
方才她重新拿着那根裙带，一下子就变了个人般，勒也勒了，坐也坐了，结果一醒过来，什么都不肯认了？
分明昨晚她那般沉迷慾樂情淵，世人皆言酒后吐真言，他既未给她用药，那她昨夜的所有反应，都是最真实的。
而且看她隐露出逃避心虚的眼神，他敢肯定，她不是完全不记得。
这些天，他本以为她已经能接受他们之间的纠缠，结果她纠结躲避的毛病半分未改，且她那副壳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冰一般，捂热没多久，又闭起来了。
她就是躲在壳里的龟，时不时探出来一下，撩拨他，紧接着不知何时，又猛地缩回去，徒留他一个人心焦难抑，躁闷欲狂。
“姊姊，你是故意的，是吧？”气得发笑。
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打死她她也不要认。
酒后乱性，怎么能当真？
再说了，昨晚的事，难道因头在她这儿么，要不是他使尽手段，她会墮落成现在这样吗？
深吸了口气，瞪回去：“……什么，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一抬手，把他掐在她下颌上的掌毫不留情拍开。
“我都说了，我昨晚是醉了，醉了！”忿忿顶着声，“醉了之后做的……那些事，怎么能作数呢？”
“我就是不记得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说罢，梗着脖子，和他对着大眼瞪小眼。
宗懔几乎要气得大笑起来了：“姊姊，你这是要耍无赖了？你何时学的……”
“你说谁耍无赖？”她猛地撑直身，怒视他扬声。
宗懔愣得一滞。
郦兰心把甩到一旁的裙带重新抓在手里，狠狠丢在他脸上，忿气满怀：
“我醉了不记得了怎么了？我勒你你不会躲吗？你又没醉！”
“再说了，要不是你又让我吃鹿肉，又灌我酒，我能醉吗，我能忘吗？”越说，越觉得胸脯里涨起一股气来，腰板越发直了。
眼眶红着，委屈怒斥：“昨天那几杯酒可是你亲手喂的我，我还没问你呢，你，你是不是，又给我下什么药了？”
是了，说不定，他又给她用了什么秘药秘香的，害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宗懔瞳中猛缩，怒起：“姊姊？！”
郦兰心抿紧唇，也不惧了，硬着头皮回视。
她算是发现了，有的时候，她装得强硬些，更容易把事情糊弄过去。
这人脾气怪得很，说他吃软吧，她硬起来他反而肯退些步，说他吃硬吧，他当初缠上她的时候，她也不是个火爆脾气的人。
反正，他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他总欺负她，总冤枉她，那她也学他好了，她就耍无赖了。
他要是生气，把她给赶走就是了。
睁睁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差把“我就是要倒打一耙”写在脑门上的样子，宗懔额边的青筋突突直跳。
“姊姊，这回你喝的，就是酒，只是酒。”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怒而生笑，
“若是我真下了什么东西，今日你说你全忘了，我定然不会生半分气，你说是不是？”
郦兰心眼睫颤动两下，而后撇开头闷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抛出一团软棉花，打也打不透，戳也戳不散，盖在人脸上，直捂得慌。
宗懔一瞬眼都瞪直了，许久未曾有过现下这般想气又想笑的时候。
抬手恨不能把她整个儿捏起来，气怒的同时又发了疯似的想和她亲近纏綿。
面前的人施施然坐在榻上，抿着唇梗着颈，方才又慌又惊，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无所谓了，就是耍赖不肯认。
时不时偷偷飘过来一眼瞋瞪，娇眼乜斜，不轻不重地刮他一下，而后又勾丝般忿闷地收回去。
气也气得死人。
偏偏，也活色生香。
她开始对他胡搅蛮缠了。
对峙半晌，终究，还是最燥的最难耐住。
“……姊姊。”从齿隙里嘶叹出汹涌闷气，声音尽量缓下来，捧住她侧颊，将她转回来，
“昨晚，我真的没有给你下什么药，你说你全不记得了，可你方才握着那裙带，难道不曾想起什么？”
郦兰心抿紧唇，半晌，轻声：“没有。”
“我说过了，我就记得做了场梦，而且那梦里……根本没你说的那些事。”
宗懔紧盯着她看，最终，轻笑一声：“……好。”
“你说忘了，那便忘了罢。”松了手，站起身。
横竖，他记得就行。
她不肯认账，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还债。
郦兰心看着他忽然变了脸，心里警惕没放下半分，他惯是喜怒无常，指不定又想着怎么折腾她。
手绞握在一处，垂着头，她坐在榻上，他则站着，居高临下笑盯着她。
这回是她先开的口，绞尽脑汁想着借口：“我……身子不大舒服，有些困了，还想再睡一下。”
她起的时辰比平常晚，加上洗漱沐浴用膳七八杂事，现下约莫已经是巳时了，再过不久，便是午时。
宗懔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他向来精力旺盛，且年少从军，起居时辰已有定时，即便前一晚闹得再凶，第二日照常晨起去书房。
他去书房抑或军里处理朝务军务，她方能得闲独处。
现在她想再休憩，那他就应该——
“我陪你睡。”宗懔不紧不慢砸下来一句。
郦兰心倏抬起头，对上他似有若无戏谑眼神，心头猛地一跳。
“你，你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
“现在有了。”他微笑。
而后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他迳将她从榻上扶站起来。
“刚用完膳不好就睡，姊姊，我们先出去走一走。”淡淡。
说着，就环揽住她肩背，把她带向外。
慌乱间已经被他揽着走出好几步，郦兰心自然想要抗拒，只说不需要他陪着，她自个儿呆着就成，还是政务要紧云云。
但这回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任她怎么说，就是不肯放她一个人清静。
郦兰心说得口干舌涩，依旧半点用处也没有，无奈只能被他带着去了东阳殿外最近的园子里慢慢地散步。
一路上她气闷得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此刻她只想独自安静一会儿，今日的事让她心乱如麻，她需要自个儿好好静静。
但就这么点盼望，他也不肯遂她的愿，非得要在这时候缠着她不放。
堂堂储君，净做些黏皮膏药的事，简直烦不胜烦。
偏她在这烦闷，他还饶有兴致，一路贴着她耳朵碎碎叨叨，一下又让她看那边的花了，一下又说最近朝堂上什么事叫他不快了，下一秒拐个弯又开始黏黏糊糊说她最近是不是脾气大了，总而言之就是打定主意要她耳朵不得安宁。
她眼睛直视前方，也不看他，只当他是嗡嗡嗡叫的苍蝇，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抬手掐他一把。
好容易从园子里回来，郦兰心只觉得耳朵都半麻了，脑子也木了，只想赶紧安静下来。
也顾不上要和他一块睡，更衣之后立马躺上榻，迅速将被子拉着蒙住头，在里侧背过身去，留给身后的人气忿的背影。
宗懔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竟诡异的有些乐不可支，帐幔全放下，亲亲热热就贴上她背，一把把人整个抱住，心满意足阖了眼。
如今夏暑，但行宫地处东山，倒比京城里凉爽些，且近榻处放了多处冰鉴，直将暑热驱散了。
郦兰心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
她本就才醒不久，根本没有多少困意，说要午睡纯是为了赶身后贴着她的这人走，好独自平一平心绪。
殿内寂静，窗外鸟鸣风动都是轻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背后呼吸愈发沉平。
他睡着了。
许是在演武场疲累了，他入眠很快。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等了好一会儿。
而后开始悄悄先动作手臂，慢慢地，吃力地，把他压在她身上的沉重长臂推下。
成功后又马上僵着身子不动，听到他呼吸没有变化，再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
哪怕是乌龟，也不可能比她现在还慢了，呼吸也屏紧了，一点一点朝远离他的内侧挪动。
直到终于脱出他环抱的范围，她大松出气，而后缓慢转过身。
眼前的景随着转动变换，最后谨慎落定，她的双眼里映出男人闭目静眠的模样。
睡着时的人，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但宗懔也并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平日凶恶的人一睡着就温和善目起来。
他此刻闭着眼，长眉依然飞鬓，唇角平直，面容淡肃。
拔步床虽大，但两个人躺着，总归也就这么点地方，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
郦兰心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竟有些怔了。
目光晃颤着向下移，触到他脖上红紫勒痕，这痕迹太深，以至于侧边已足够骇目，后侧想来更是惊心。
也不知他当时在想些什么，竟然纵着她勒他脖子，要知道她当时是醉了酒的，下手根本没有轻重，他不躲还高兴，只怕脑子真是坏得不成样子了。
愣着愣着，咽间轻动了动，呼吸忽地促了几分。
他说……她勒着他，掐着他，不停地脐。
鬼使神差地，吐出的气好似也热了些，她的双手缓而抖，抬起来，伸向前。
慢慢，轻掐上男人的脖颈。
如同昨晚那般。
她一生里从未支配钳制过任何人，她从来是随着形势漂荡流转的那一个。
现在她的手里，攥捏着一个男人的命脉，而这个人是当朝的太子。
齿轻咬住唇，入魔了一般，不自觉越靠越近，面几乎快要贴住他了。
即将互触的一瞬，识海中忽地神摇，如一根堵河的细针被突然拔起，零碎的记忆像纷飞夜雨般骤然袭来，淋湿全身。
原本有些想要阖上的眼倏然睁大，她的手如同碰到烙铁，猛地抽回，身体也疾朝后退仰。
脸色一瞬涨红，紧接又发白，而后再升腾成极红。
……她，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一些了。
她想起来她是怎么——
呼吸乍然收紧-窒住，眼瞳震悚，猛然转回身，抓着被子捂住头。
是她干的，她真的干了坏事了。
是她主动——，是她——。
也是她，——。
是她幹的，都是她干的——
郦兰心浑身颤抖起来，手绞攥着被边，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极度的惊骇，无比的恐慌。
不是在惊惧她做过这样的事，而是惊惧，她好像从不曾了解她自己竟然压抑着这样的欲渴。
疯掉的不只是他，她也入魔了。
再自欺欺人也无用，她逃避不了自己身体上的感受，她和他在榻上的时候，极度，快乐。
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是喝醉酒的缘故吗？
可是一壶酒，足以让她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她阿爹从前也喝醉过，喝醉了之后，就直接睡死过去了。
那便是那鹿膳的问题，是那桌鹿膳，将她心底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揉碎成汁，散如经络血脉，让她头脑彻底混乱。
她一直说他是疯子，是魔鬼，是他强迫了她，可现在，她真的被他同化了。
她不应该这样的，她不能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
手攥紧了被，严严实实捂在头上，全身都蜷起来，慌惧难言。
她紧闭着眼背身，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人缓缓睁了眸，他凝看着她背影，眼中兴奋难当，惊喜、愉悦，欣喜至极。
…
这一回午觉未睡太久，郦兰心被“唤醒”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了大半。
但叫醒她的人却像是睡得极好，精神百倍不说，情绪也饱满至极，比从前更加柔情脉脉，她一坐起来，就被他抱着亲了又亲。
她想推开他都推不成，手一伸过去，立马被他捉住，又吻又摩的，吓得她话都不想说了。
她实在是怕了他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退，生气了他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黏糊上来，服软了他又得寸进尺愈发过分，全然个色欲熏心的昏君。
此刻她真是见都不想见他，说是心虚也好想要逃避也好，她就是不想现在看见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去。
宗懔却从她颈侧餍足抬起头，笑贴住她，忽地沉声：“姊姊，我带你去个地方。”
郦兰心疑望过去：“什么地方？”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起身，将她从榻上横抱而起，唤了侍女们进来服侍。
他要带她去的地方应当离东阳殿有些距离，他带着她出了殿外，轿辇已经候着。
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迳扶她上了轿，坐定后，揽着她，捏住她手把玩。
郦兰心随他施为，此刻没多余的心思管他，眉心紧蹙着。
不知道为何，从东阳殿出来之后，她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格外紧张，紧张到先前的惊惧都忘了。
轿辇微晃着向前行进，她时不时掀帘朝外看，但行宫里她实在说不上熟悉，看了好几回也没清楚到了何处，索性放弃了。
回头低声问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抱着她的人就是不回答，微笑着说到了她就知道了。
没法子，她复又闭目养神，尽力压着心里不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轿辇终于缓缓停下，落定。
宗懔先一步掀了轿帘出去，而后回身扶她下来。
从轿辇内出去，头顶日晖刺目一瞬，眼前逐渐清晰前，先飘拂而来的是繁木郁林的清息。
郦兰心速眨了眨眼，皱着眉定眼，然在看清面前所处何地时，周身倏然僵住，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林园并不陌生，至少，她牢牢记得，即使她只来过一回。
……是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遽然抬首，对上他凝视她的眼。
“姊姊，走吧。”叹息般低语。
郦兰心唇瓣轻蠕两下，抽着气。
“为什么要……”来这里？
宗懔深深望她，将她揽得更紧，沉声：“姊姊，难道你不想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吗？”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和她说这些，但方才她的主动靠近，让他觉得，或许，能够再进一步了。
郦兰心瞳仁微颤，呼吸随之绷紧。
怔愣着，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动起来，迈入林园之中。
上一回来的时候，满京世府都聚在行宫中，这处林园占地广，行走其中，不时能听到有旁府的贵人聚在一起游乐。
但这一次，整个林园里，寂静一片，行过几处亭台楼榭时，也全不见本应驻守的宫人。
应当是提前撤了出去。
亲卫侍人们未曾跟在她和他身后，应当是远远缀在后边，此刻林深园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郦兰心被搂着愈往深处走，愈心惊肉跳。
他这次带她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因为他走得太快，太熟稔，路上每一处岔路他都不曾犹豫过分毫，像是将这条路走了许多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颗参天古树，一条数次在噩梦里出现的小路映入她眼中。
而身旁，男人幽沉声音压下：“姊姊，认得这里吗？”
郦兰心脚下开始发軟，忍不住想要朝后退，但环在她腰上的长臂不费力便能緊梏住她，将她带着向前。
惊慌地抬头，却见他目不旁视，掀了唇，要开始说话了。
她心跳得愈发的快，神识意志搅动着。
他说，要告诉她一切的来龙去脉，说她半点不想听，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不一定能接受，不一定愿意接受。
她不敢听。
可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从头顶降下，缓缓：“姊姊，那日，我被下头的人扰得心烦，所以，就到处行走散心，一路朝僻静的地方走，转到这处。”
“越往里走，就偏僻，也越安静，但是突然，侧前处，有石子砸水的声音，在园子里，极其的突兀，所以，我就寻了过去。”
“然后，在那亭子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不知道，当时我见着你，只觉得像是做梦。”轻笑。
而郦兰心的脸色倏地白了。
一切的起源，竟然只是她手上 ，无聊时抛动的一颗石子儿。
假如，假如她不是闲着没事干，乖乖坐着，或许，或许现在就不会——
她的惊悔不曾被他发觉，宗懔继续搂住她，很快到了那小桥的尽头，那座孤零零的水上亭子，依旧矗立在那里，一年前如何，如今依旧没变。
就连那一丛丛开垂下的绮花芳卉，也一如从前。
郦兰心气力全无，眼中惨淡，飘似的被揽住，上了这座堪堪能容纳两人齐行的窄桥，越往前，心越凉。
耳边摧魂般的低语却依旧未停，反而愈发绸缪温柔：“后来，你从亭子上下来，一眼都没瞧我，我便觉得好笑，因为你胆子实在是太小。”
“后来到了马球会上，经过许家席位时，我又瞧见了你，可你依旧不抬头，一眼也不肯给我，我就记住了你。”
郦兰心越听，手就越颤，呼吸急促。
很快到了亭子里，男人松了揽她背的手，握住她肩头，要将她按着坐下。
此刻她浑身都寒凉发软，没有分毫抵抗的力气，一瞬便松了腿膝，重重坐到了石凳上。
亭子里孤立在此，现下却一尘不染，干净无比，不必想便知也是他的手笔。
宗懔紧贴着她坐下，将她抱入怀里，难得感受到她如此顺从，在他揽住她的时候，她脑袋便无力靠上他肩。
心中愈发酸涨般愉悦，紧接着就继续说下去：“后来，马球赛还未完，你却不见了，我发现你不在，心里不大舒服，但也没有当回事，以为，我会就这么忘了你。”
“但是老天爷就是要我忘不掉，见不到你的那一晚，我就做了一个梦，就在如今的东阳殿里。”
郦兰心呼吸微颤一瞬：“……做梦？在，东阳殿？”
侍女们无意提起过，本来，储君应该是要住在紫宸殿的，是宗懔亲自下的令谕，要求在东阳殿居住。
所以，他是故意的，他要在这里，重温旧梦。
心倏地揪紧，她此刻甚至不需去问他究竟做的是什么梦了，脑海深处隐约已经有了猜测。
下一刻，他便亲口确认了她的猜疑，只是，没有详说。
“我梦到，你夜入我榻。”轻吐几字。
话钻进耳窍，她的手颤起来，喉咙几乎要溢出笑来，惨淡的笑，混乱的笑。
今日之前，她怨他仗势欺人，怨他欺她骗她，但现在，她只觉得天命弄人。
原来，就是因为她砸了几颗石头，就是因为一场荒诞的梦。
这天下女子独她一个吗，他就不能去梦那些与他适配，愿意嫁他的女子吗？
而且，凭什么他自个儿梦里幻想难以自拔，梦里幻影顶着她的面容引诱他，他却要真正的她来偿？
又不是真的她爬了他的床，又不是她故意发出动静引他来看她。
但她的闭眼沉默却好似被他当做了倾听，他温柔抚着她发，沉沉在她耳边低语。
而后，她便听到了一切的因果。
知道了他是如何纠结挣扎，想要强夺人妇却迫于形势，迫于“担忧”她想不开，在家臣的劝谏下放弃，但之后夜不能寐，以至躁郁暴怒。
知道了他杀回京城大权在握后，却迟迟心魔不褪，手下人便出了主意，想徐徐图之，让他伪装成旁人前来接近她。
也知道了他独将她从许家逆案保住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何会恼羞成怒，对她下药。
他说时似乎难过委屈，不时还会与她低声道歉，像是愧疚难当。
但郦兰心却没有什么反应，只空茫出着神。
不管他说得再好，说得再诚恳，她也听得出，他根本就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回，他依旧不会放过她，至多，变化其他的手段。
对他而言，降尊临卑亲近她，为她做了天潢贵胄本不该做的许多事，已是让步，已是温情小意以待。
毕竟像他这般的掌权之人，绝大多数只会将人直接强夺回府，根本不会有半点商量拉扯的余地，即便臣妻又如何，不见多的是帝王甚至强占父亲的妃妾。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世道确是如此，可她不想接受，一点都不想。
她发现被欺骗时的惊恐痛苦不是假的，被逼着脱离原本安稳的生活不是假的，他毁了她微不足道的愿望，硬生生把她拖到了这般境地里。
他有过对她好的时候，确实，若没有他，她一定会被许家牵连，他捧着金银富贵到她跟前，他教她骑马，带她做她从没有机会尝试的事情。
就算被她打，他都半分不还手，甚至能把另外半边脸也送上来，即便是许渝，也不可能纵容她到这地步。
可他对她的伤害却也是真实的，他让她自惭自疑，让她对自己感到失望，让她无数次恐惧害怕，遇到他之前，她从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
世间难分纠葛都是如此混搅繁杂么，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是全然的恨他，可她也做不到深深地爱上他。
她不能留下来。
思绪时，眼前眩然一片。
耳边沉叙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宗懔低下头，把靠在肩膀上的人扶着坐直，捧起她脸。
却惊见她脸上神色迷惘恍惚。
眉深拧起：“姊姊？”
他说了这般多，可她就只出了一次声，现在还这般惨白脸色。
这一声像是铜钟震荡，惊回了她的神。
郦兰心清楚，她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可是她面上的皮肉像是僵住，根本不由她控制哭笑。
身体比意识更快些，抬手立时环到男人腰后，紧抱住他，头深深埋进他肩上。
手下躯体明显一僵，轻易能感知到他的怔愣。
下一瞬，他便立刻回抱住她，温声：“姊姊，怎么了？”
但她没有回答，也不说话，只摇着头，埋得更紧。
宗懔自然拿她没法子，只能抚着她的背，缓慢安抚。
眉间松舒了些，只眼中还略有遗憾。
原本，他还想提一提，那十五日之约的事。
但现在看来，还是急不得。
她还没有彻底看清，彻底接受，还需要些时日。
她素来多思多虑，又惯爱纠结，等她自己想几日，他再同她提。
…
从林园里回去后的当晚，郦兰心犯了腹痛。
但未等太医前来，便知道了缘由。
她的癸水来了。
盥室里，看着污后换下的衣裙，郦兰心长长吐吸了一回气。
四肢百骸的气力都恢复了许多。
癸水一来，身上自然不适，本定好的骑马射猎也只能放下。
侍女禀报到宗懔那处后，不久侍人们便开始准备回京的事宜了。
郦兰心坐在桌前，缓慢吞着暖身养气的膳汤，看见了身旁男人望她腹处不大自然的眼神，但并没有做声。
“姊姊，你现在身子比平常虚弱，明日我们就回京。”宗懔沉声道。
“嗯。”
她应声之后，他却默然良久，指尖轻扣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忽地道：“回京之后，我们出府一趟，去个地方。”
郦兰心手中玉勺一顿：“……去哪？”
宗懔：“文安侯府。”

第一百零五章 再进一步
听清身旁人轻吐出的四个字, 郦兰心手里的汤勺久久顿住，偏首惊愕看他。
“文安侯府？”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回，眉心已然皱起。
宗懔面色未动半分, 不咸不淡颔首。
她眼中迷惑惘然霎时更重，甚至惊疑到有些想发笑。
手里的玉勺跌放回碗中, 唇微张又合数回, 方才说得出话来：“你……我为什么要去文安侯府？”
语气中全然充斥着震惊不解。
郦兰心也没有心思继续喝什么补身汤了, 心乱如丝, 直直瞧着面前的人。
文安侯府？
那是朝中大臣府邸，他要她陪他一同前去？她如何去？
以什么身份去？
他是东宫储君，驾临臣邸可以有千百种理由，而不管是为了什么，对臣下府宅来说, 一定都是光耀荣华的事。
可是她呢？她无名无分，身份更见不得人，她进太子府的这些日，乃至如今在行宫里，与她亲近接触的人无一不是心腹抑或得用的侍人，就连当时骑马射猎，身边也全是从西北过来的亲卫。
唯一一次出府, 帷帽遮身，马车上不能带着太子府徽记。
他明明也很清楚，她不能现于人前。
现在, 他竟然要让带着她驾临臣子家宅？
“你明知道我不能——”
“不能什么？”他淡淡截断话，“孤的令旨，谁敢多话半个字。”
郦兰心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开口还想要争辩, 然而却见他径直站起身。
不像往常那样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而是半点拒绝的余地也不留。
“就这么定了。”宗懔拿起一旁的软帕，仔细给她拭了唇，“书房还有朝务，姊姊，你喝了药，就歇下吧，太医说你正是需要多睡的时候。”
说罢，不知为何，紧紧凝视她沉默几息，转身离去。
郦兰心坐在椅上，愣愣看着他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半晌未反应过来。
一直到候在旁侧的侍女们上前劝问是否要回房歇息，才醒过神。
但心里不安没有消退半分，方才宗懔的神色异常古怪，而且直到离开也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去文安侯府”的问题，罕见的冷然沉默。
并不是对她冷淡，更像是提到文安侯府，他的情志意绪骤然冰冷，降至谷底。
其中缘由她自然全不知晓，她虽然在许府住了三年多，但是对于京城中各世家府邸并不熟悉。
且当年与许家来往密切的大臣中，没有文安侯，逢年过节，也从不曾有文安侯府的人登门拜访，是以她对文安侯府可谓是一无所知，她连文安侯姓甚名谁都不晓。
文安侯府与宗懔之间有何旧怨新仇，抑或是存在什么更繁赜的关系，她半点都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她心里越发难安。
然方才他临离开时的模样和不容置喙的语气，他是铁了心要带她走这一趟了。
郦兰心闭了闭眼，心里乱腾腾一片，深叹过后，按下心神。
宗懔素来是阴晴难定，且颇专权擅势，且她看得出来，这一次的事，似乎……与往日不大相同。
实在避无可避，也只能先未雨绸缪一番。
“秋照。”抬首轻唤离自己最近，正指挥其他侍女们取来净手清口所用器皿物什的秋照。
秋照立止了动作，微俯身：“夫人？”
郦兰心也不绕弯子了，直问：“秋照，你知道文安侯府么？”
用膳的时候几个大侍女一直候在近旁，自然也听了个来去。
大抵早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秋照并无犹疑，压低声：“夫人，文安侯府，是殿下的外祖家啊。”
郦兰心瞳中倏然紧缩。
心头仿佛停了两瞬，而后如奔马纵原，急狂疯跳。
秋照犹未说完，接下来的话用的更谨慎的气声：“奴婢不敢多言，只是听闻老王爷与文安侯府之间积怨颇深，老文安侯多年前便过世了，现在的文安侯是太妃娘娘的异母嫡长兄，殿下入京以来与文安侯府之间也从不见有所往来。”
“殿下应当是……不喜文安侯府的。只是所为何来，奴婢们便不知了。”
她们这些人不是西北的老人，在府里伺候的时间不长，虽然得用，但所知有限，若是想知道得更深些，只得去问那些从西北王府跟来的人。
只是那些人没有宗懔的命令，只怕不肯开口。
郦兰心点了点头，而后沉默下来，忧绪纷绕。
宗懔，不喜外祖家文安侯府。
且根源极有可能是自上一代便深扎了下来。
这样经年传代的恩怨，若不是大释大解，那便是不死不休，以宗懔的性情，她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但不管他意欲何为，把她带去他的外祖家，总是不妥，哪有人回外祖家带外室的，简直荒唐。
虽然已经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但很多时候，他的心思还是难测。‘
思索良久也得不出结果，索性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秋照站在一旁，见主子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愁闷，与旁边的冬湘对视一眼。
后者轻步上前，将话引开：“夫人，下头已经开始打点回府的事宜了，您的箱笼还是不需奴婢们为您收拾吗？”
为主子清点整理椟匣箱笼本是她们做奴婢的本分事，但她们伺候的夫人却不喜这样，一应贴身的物什，尤其是衣物，包括香囊锦袋，都不让她们沾手。
且在这件事上态度极其强硬，必得亲理亲放亲锁，但凡她们劝阻，哪怕只是提一提，都立刻会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本怔静坐着，面上带愁的夫人，一听到“箱笼”两个字，立时挺直了背，两眼猛地焕出精神。
“不需要！”郦兰心紧声，“我自己来就好。”
“不要动我的贴身东西。”
眉心深蹙，也顾不上什么侯府不侯府的了。
她装朱砂的香囊此刻就压在某个箱笼的最低层。
“待会儿我自己去收拾，你们忙别的去吧。”
“是。”
-
天光透入，书房内桌明案亮，暗卫跪地行过礼，而后将塘沽白传来密信奉上。
“……近日，承宁伯府不再有所动作，应当是承宁伯夫人从中做了阻拦。但翰林院编修苏冼文还在暗中打探夫人之事，不肯相信夫人是回了老家，想要知道夫人的住处，大抵，是想直接上门提亲。”暗卫平静叙述。
宗懔垂眸，速扫过手上密信，无言轻笑一瞬，眉峰微扬。
提亲？
他也配。
区区借势调京的翰林院小官。
她连他都瞧不上，会看得上这么个巧言令色的东西？
况且，她如今已然对他，有所感觉，尽管她不肯承认。
如今正是两厢渐渐通心晓意之时，他正欲再进一步，又岂容旁的虫蠹挖扰？
既然翰林院如此闲适，养得出这般窥觑他人妇的闲人，那便换个地方罢。
长指轻动，合上那密信，冷抛至一旁。
“退下吧。”
“是。”
嗤色自眸中一闪而过，而后提了朱笔，继续批阅奏抄。

第一百零六章 仔细安排
郦兰心从前来癸水时, 或多或少会腹痛难止一段时间，身冒冷汗，脸色发白。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 竟比往昔好了许多，只是腹田处还隐隐不适, 却不怎的发疼了。
许是太医院的补身汤确有奇效, 用的方子和药材都太好, 不过短短时日, 竟治住了她多年的隐病。
翌日一早，他们便启程自东山回京了。
一如来时的阵仗，但这次，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些，不像来时那般疾风雷行。
女子癸水时总要损耗气血, 郦兰心虽不觉得腹痛了，但头脑避免不了昏沉，也打不起多少精神。
金辂里铺置好了丝褥软枕，临出发前喝下的那碗养身汤大抵加了什么安神的药材，她进了厢内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起来。
宗懔将她按入厚褥中，解了她发髻, 褪去她襦披鞋袜，为她盖好薄被。
郦兰心怔怔看他，由着他摆弄, 她还想再问一回文安侯府的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从昨日到现在，她已经旁敲侧击或直接发问不下三回, 但他不是缄默不言，就是说“届时你便知晓了”。
他摆明了不肯说，她自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软硬都来过一遍，他这次却什么都不吃，直说她要是愿意被绑着上车驾，他也可以遂她愿。
郦兰心无法，只能答应，但她争到了最后一点护障。
去文安侯府可以，但是，她要么扮成东宫侍女，要么，她的脸不能露出来，她要最厚最长的帷帽，她也不想和文安侯府的人说话。
不论如何，她不愿意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暴露在外人眼中。
若是这个条件都不能答应，那他就绑她好了，五花大绑地把她抬上车，等到了文安侯府，她再五花大绑地蹦进去，找个地方五花大绑地硬挺挺躺下，或者寻个湖五花大绑地跳下去，反正她也没脸见人了。
宗懔好气又好笑，终还是答应下来。
…
车队回至京城时已是午时，姜四海领着颓丧的干儿站在府门外候驾。
老太监倒是精神头还不错，老神在在，只是站在后头的年轻瘦太监眼下青黑，像是十天半个月没睡觉，心气大减。
姜四海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但并不去管他。
他早已经想清楚了，他老了，不想再折腾什么，所以姜胡宝来同他哭丧谭吉之事时，他毫无反应，只刮着茶沫让他别争了。
一是，他们已经到了这位置，虽是阉人，但也享了寻常富户小官都难企及的富贵，这辈子也算是活回了本，什么谭吉谭祥的，争来争去也没多大意思。
二来，他自问有些眼力，有道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那谭吉闷声不响地得主子爷重用，说他全靠着老实，谁信？
这样的人，平日不作声，看着平和不生事，但八九不离十是那种上一瞬能恭恭敬敬奉茶，下一瞬也能掏出绳子面无表情勒死人的狠角。
姜胡宝心思细诡，但也只是些小聪明，要论狠辣忍耐，尤是不足。
若是真有城府，不至于被郦夫人记在账上，又在殿下那费尽了心力也半点好没讨着。
奸佞之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还是本本分分做好事才是正途。
在热阳下候了小半时辰，耳边震震隆鸣，未几，终见卫府百骑清道拥着金辂遥行而来。
姜四海一步上前，恭敬跪下，身后婢仆乌泱泱齐随跪地。
“奴才恭迎殿下回府——”
…
将一应回府后安置事宜安排下去，书房院子派了人来传唤。
姜四海不敢耽搁，小跑着便朝书房过去，须臾，领着令旨出来。
姜胡宝候在院子外，甫见到干爹躬着身慢行跨出院门，疾跑上去：“爹？”
姜四海脚步未停，眼睛都未瞥他一下，继续朝前走。
姜胡宝也不恼，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在后头紧慢跟着，果不其然，到了避人处，老太监身倏地一顿，淡淡转回身，将手上东西递给他。
“这差事，你去办吧，你爹我老骨头一把，跑不动了。”姜四海缓道。
姜胡宝忙不迭双手捧接过那令旨，却不敢直接拆开：“爹，这是？”
姜四海：“后日，殿下欲携郦夫人亲临文安侯府，君临臣家，天使先行，你去文安侯府传谕罢，顺道，安排好出府的一应事宜。”
“多做些实事，免得黑天白昼的心不在焉，半点不成器。”
然他话说了几句，姜胡宝心神却定在开头。
睁瞪眼：“殿下要，带郦夫人，前去文安侯府？”
那文安侯府，可是殿下的外祖家，就算没这层关系，那也是臣子府邸。
说破大天，郦夫人现在还没个正经名分，便是宗室之中，都没有她的名姓身份记载。
主子爷此番举动，是——
“殿下这是……想过明路了？”姜胡宝把声音压到最低，小心翼翼。
姜四海满不在乎，甩了甩拂尘，一下抽在他脸上。
“诶哟！爹！”
姜四海冷瞪他一眼：“做好你的事，少问，少说，最要紧的，少动脑子。”
不聪明的脑子动起来除了威胁到装脑子的头壳的安全，没别的用，还不如不动。
姜胡宝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应了声“是”，垂首，眼睛提溜过后，定在手上令谕上。
－
今日午时之后，京城少见下了场雨，下的时候激起处处尘闷，但雨过之后，仰首天外残虹，微凉清风徐来。
文安侯府正门大开，文安侯云正更换官服，携满府恭候乌头门下。
自太子府而来的宦官与宫里的并无太大差别，入了府中，站在正堂中央，下巴微扬着，唇角笑意阴阴，声音尖细轻慢。
宣了太子后日要驾临此地的令谕之后，轻飘飘让他们起来。
云正强抑着心中惊喜，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骑上马冲出京绕城三百圈，再仰天大吼。
终于，终于！
当初在行宫里，彼时还是晋王的太子提了句要到他们侯府里来看看亡母故居，但之后却一直未曾驾临。
后头京城大乱，诸王夺嫡，他们侯府心惊胆跳，直到得知晋王杀入京城，受封东宫，全家又喜又忧。
喜的是，当今太子身上流着他们云家的血，且他们早在行宫之时就表了忠心，后头就没有和别的亲王有所往来。
忧的是，他们曾说，要奉金五千两入晋王府，但却没送成，筹金之时，京城已经乱了起来，这保命求前途的钱财硬是没送出去。
而太子，显然对他们侯府成见颇深，否则不至于监国这些时日，半点提携外祖家的动静都没有，不仅没提携，甚至还贬了一个云家旁支的礼部六品官。
但今日，转机如风平地而起，说来，就来了。
云正只觉得浑身都通畅兴奋了起来，按捺着眼睛不要过亮。
果然，父亲临死前，安排将太妃的故居复原保存起来、以备不测的决定，是对的。
当时的顺安帝年岁还不算太大，却连失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朝野忧叹，老文安侯便料到或许会有传位宗室之王的可能，而远在西北的晋王府，兵强马壮，实在不可小觑。
偏偏，与他们侯府仇怨太深，因而不得不思后路。
老文安侯于官场上政绩平平，但在钻营阴私上，却时有远见。
果真，一语成谶。
“殿下特特吩咐过了，是专来看太妃娘娘故居的，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云大人，不必咱家多说了吧。”姜胡宝看着面前就快抖起来的文安侯，皮笑肉不笑。
“是是，还请公公代臣回禀殿下，殿下亲临，乃我侯府满门之大幸，下官感恩不尽。”云正忙笑应。
…
又来回说了几轮场面话，姜胡宝拒了文安侯塞过来的厚袋，转身回了车马，云家众人恭敬目送太子府徽记的车驾队伍离去。
乌头门下恢复了安静，站在最前头的文安侯面容却愈发红涨。
文安侯夫人自是知晓夫君所思，也是面带喜色，盈步凑近：“老爷，后日，咱们……”
云正猛地转回身，将她手攥住，疾言：“夫人，你速速去安排，将眇阁仔仔细细再查一遍，府里还有几个当年伺候过太妃的婆子，你亲自带她们一块去。”
“还有，后日，府里有些和太妃旧日有龃龉的人不能接驾，待会儿我与你细说是哪些人。但最要紧的还是孩子们。”
文安侯夫人面色一肃。
云正又将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家中女儿都要好生妆扮，尤其是容儿！但不能突出，太子心思难测，若是太过刻意，一眼就能瞧出来，届时只怕适得其反。
“再有，家中但凡男儿，都要敲打一番，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能在殿下面前露个脸，比什么都强！记住了么？”
“放心，我这就去办。”

第一百零七章 同病相怜
郦兰心今日醒得早, 有意识时，窗牗外流莺脆啼，惊起人觉。
她没有睁眼, 但清晰感知着男人缓抽走垫在她脑袋下的长臂，又给她捻了被, 掀幔起身下榻。
宗懔向来起得比她早, 天光未醒时他便晨起, 到演武场挥刀弄枪, 再去射堂挽弓习箭，最后往书房料理朝堂机务。
其实她原本也是能早起的，过去在青萝巷里的时候，她也是天不亮就醒。
只是这些日子，在这缧绁般的太子府里, 心力交瘁，身子受不住想要休憩，睡的时候便也多了。
但这两日她正值天癸，身上不便，入夜就得了闲，尽管每晚还是要被贴摩黏咬着，但总归弄不到实根上, 那人焦躁难抑她也只当看不见，淡等他犬般舐完了，洗净蒙被睡觉。
晚上平平安安, 早起自然也就没了酸身累骨、疲乏力弱的扰困，比起被折腾过后的疲累，癸水只叫她腹田隐约酸疼，好捱得多。
只隔着几层帐幔, 听到他压着声吩咐侍女，今日去文安侯府，要着素净庄肃的衣衫，补身的药膳多加些解苦的东西，免得她总喝不下，等她醒了再去书房通禀云云。
郦兰心半缩在被子里，朦腾睁了双眼，但没有出声，只一动不动地听着。
未几，外头的动静渐渐消失。
郦兰心微抬起头，将压在侧颊下的长发撩出，落放到刺不着皮肉的地方。
抱着被子，怔怔出神间，不免几分徊徨。
……文安侯府。
须臾转眼，就到了定下的日子了。
今日，宗懔要带着她，去他的外祖家，已故太妃的母家。
前日从秋照那处得知他与文安侯府的关系时，她便总觉心下悒悒，实在不安，昨个儿还是让秋照她们去向西北过来的仆役暗地里打听了一番文安侯府与太妃的事。
不要那些老人，只问些年轻的，年轻些的下人心里根底没有那么深，也容易打动，最主要的是，他们一定知道些东西，却不会知道得太多，这般微妙的分寸恰恰好。
宗懔给她备下的那些金银反正也没处花，她时不时就分给府里伺候的侍人们了，这次打探消息，也使够了银子，很快秋照就带回了消息。
也是昨日，她方才知道，宗懔竟是幼年便没了母亲，是由父亲一手养大，几乎是在军中长起来的。
而他丧母时的年纪，与她失恃时的岁数竟相差无几。
那西北来的仆役说，太妃去后，老王爷便愈发冷酷暴戾，整座西北王府常年处于压抑的缠障之下，好在看着独子面容肖母，老晋王又愧疚于幼子亡妻，才不至于彻底疯魔了。
而秋照回来时，又被一未曾料想到的人给拦住。
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寝殿的姜胡宝。
此人应是存了将功折罪的讨好心思，又消息灵通，知道她在打听事情，就偷偷让秋照传话，说这次文安侯府之行，是主子想要看一看太妃娘娘的故居。
郦兰心当时听完后，愣了许久，心中千丝百绕。
她一会儿想，他如今这般劣心卒性，是否与他幼年失恃有关？
一会儿，又觉着，她又犯了哀怜悯恤的毛病，总也不长记性。
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同病相怜作祟，她忽地就并不抵触陪他去这一趟了。
毕竟，死者为大，且他此番情由，叫她实在升不起半分苛责嫌憎。
他这回去文安侯府，是为了亡母。
她也是失去过母亲的人，对任何追思亡母的人，她都是深深理解的。
母亲。
她的母亲，如今甚至不知埋骨何处。
她知道丧母的痛苦，思念亡母的苦楚，言语不能明会。
在榻上又静躺了一会儿，方才拉了系金铃的细绳。
殿门徐开，侍女们盈步速从外进来，不多时，素手褰起罗幌，惊笑她今日醒得很早。
好在洗漱更衣一应物什都是早早备好的，早膳也立刻唤外头的小黄门去膳房传了。
镜台上妆奁齐备，侍女们按着吩咐推了七八座椸枷来，每一座上都是式样各异的素雅罗裙。
不及侍女们解释今日这般是受了主上吩咐，郦兰心已随手点了其中一座，并无意外之色。
且她到时是要戴帷帽遮身的，穿什么其实都一样。
发髻也只选了最简的，用玉钗银簪，撇了一切华艳泽光，镮鏏减用，唇朱换浅。
宗懔进来时，她方穿戴妆扮暂毕，静坐明镜台前。
昼晖晴和，落落撒入金殿，投在妇人身上，秾丽眉眼间施开融融温柔，如一尊白玉砌像。
叫人不忍，不愿打破分毫。
愣神时未来得及让侍女们免于行礼，下一瞬齐齐问安参见的脆声惊了妆台前的人，她缓站起，欲转过身。
他绰的抿了唇。
然眼尽头处，她正面对了他，神色却并未变化成这些日最常见的平静冷漠，抑或瞋瞪忿懑，也不再愁撮眉尖之上，唯有如水淡润的温柔。
……就像当初，他还是林敬，她还拿他当亲近之人一样。
不是不曾熟识，戒备甚重的许家孀妇，也不是被欺骗后悲痛哀绝，挣扎抗拒的惘然妇人，只是当初最温和真实的郦兰心。
像是最温暖的棉，最柔润的水，会小心倾听安慰，会拿着软帕细细轻拂去他鬓边的薄汗，会悄悄同他说笑。
宗懔兀地怔住了，深深地怔住，一股火烧般灼的热流半霎便燎过胸膛，几乎燃尽神思躯身。
郦兰心也愣了。
约莫十步外站着的人忽然一眨不眨瞧着她入了定，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否穿戴得哪处不大对劲。
低头看了看身上，来回瞧了又瞧，也没发觉哪处没弄好。
而再抬头时，他已走到了她跟前。
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牵起她的手。
郦兰心看着他动作，或许是她的错觉吧，她觉得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什么久未回还的珍宝。
抬头，见他深深紧望她的双眼，里头的情绪复杂深刻，一时间，她竟也难读懂。
相顾良久无言，他笑了笑，牵着她出了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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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青湛，深碧辽见无云。
文安侯府中门大开，侧门亦敞，府中但凡有官阶在身男丁尽肃列于正门外阶下，紧盼暗睃，府内中堂已设香案，列府女眷只待王驾入府跪迎。
候至日晖渐盛之时，耳边方闻齐肃踏声，遥遥望去，骑兵卫队前行清道，紫陌宽路之上垫撒黄土，仪仗华盖随后，围簇太子金辂缓行而来。
文安侯府众人顷刻直身，未及金辂行近，已撩袍落跪，高声扬呼千岁。
金辂后随驾太监先行自车驾而下，轻甩拂尘，传令免礼。
侯府众人恭敬谢恩起身，文安侯云正立于最前，面上强掩住八分激奋，但笑意难减，半低着头。
金辂轿帷掀起，太子庄肃玄服而出，六合靴利落至地，云正笑深了些，方抬眼，却直直僵住。
只见太子回身，朝那金辂厢门处伸手，未几，一只晃白的妇人纤荑落到了他掌心，腕上白玉双环叮当脆响。
妇人戴着薄纱交叠的长帷帽，看不见面容，但身段盈娆、丰姿千状却实在遮掩不住，缓自金辂下来，湘裙轻摆颤荡。
太子显然紧张极了她，两只手全护在她身旁，等她站稳了，握紧她手，让她轻偎着。
回首，目锋骤然凛冽如刮。
云正惊愣之际，对上面前储君寒肃冰冷神色，满心期盼骤然碎破，一瞬惊惧骇然。
强忍了又忍，双腿才没有又发软跪下：“殿，殿下。”
“带路。”宗懔冷道。
没有和他废话的心思，他今日过来，是要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全部取走。
“是，是！”若不是多年礼教撑着，云正几乎要落荒而逃，“殿下，呃……夫人，请随臣入府。”

第一百零八章 妖姬手段
文安侯府虽自上一代老文安侯起有落败之象, 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况且是盘桓多年，树大根深的世胄名门。
侯府之中画栋绣柱, 雕栏瑶甃，华堂阔园贵重庄穆, 自中门而入, 经洞门回廊, 设了香案以迎王驾的侯府中堂迳入眼中。
此时遥看去, 香案齐置，女子罗绮如云。
近了些，方彻底看清情状。
文安侯府之中凡有诰命在身女眷按品阶而站，旁者按长幼次序前后立列，姿仪恭敬。
一时黛娥蝉鬓乱眼, 娇容丽态各异。
他们走近后，香案前列府女眷便齐声下拜。
郦兰心戴着帷帽，风动罗纱，交叠隐现的缝隙之间，足以让她略略扫过。
眉心绰的一跳，眼不动声色睃向侧前半走半回，几乎要把献媚逢迎写在脸上的文安侯, 还有何不了然。
心中片霎的异样，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臣子欲向君主献女，两相心照不宣, 古今来，多是佳话。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更不值当消疏闷悒、感到凄凉。
她早就料到了的。
只要她留在他的身边，遇到这样的事，只是早晚。
当初在许家的时候, 即便许渝的身子都那样了，婆母张氏见她久未得孕，还想着再买两个妾室放到许渝身边，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
若非许渝宁死相抗，说祸害了她一个已是难堪，现在还要祸害更多女子，若是父母希望他到了地底下被阎王勾划更多的阴债，死不瞑目，那就继续这般行径，要他再和更多的女子行那样的房事，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事后，许渝还来安慰她，让她别担忧，他不会纳妾。
但她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她心里早就想明白了。
若是许渝康健，绝不可能娶她，若是许渝好起来，他和她一直没有子嗣，婆母张氏必定还要施威，许渝扛得住一次，扛得住三次，抗得住三百次么，能与父母抗争一年，两年，是否能抗争五十年？
终究，她没得选，只有旁的人替她选，索性，接受就是了。
反正她不会少吃，不会少穿，也不是纳妾就得拿她人头来祭天祭地，总归安安稳稳活着就好。
淡淡垂下眼，未曾有什么反应，所以也瞧不见身侧之人急怒难抑的眼神。
宗懔紧紧盯着看不见面容表情的妇人，牵握她手的掌不自觉便重了力道。
见她直望着面前一片罗粉裙钗，半丝动作也没有，像是在发着愣，又抑或不知所措，心焦瞬时涨起，戾郁横生。
猛抬头，恨怒直射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汗流浃背的文安侯。
云正甫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杀意毕现的沉威寒目，登时膝盖发软，砰地便跪下。
“殿下恕罪！”脑子还未想得清楚，饶命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跪在地上的女眷们更是头低得愈发深，文安侯夫人余光瞥见战战兢兢的丈夫，在遥遥见到太子扶着一陌生妇人前来时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现在更是青白透顶。
本来今日，他们是想……
死寂无声半晌，头顶方有声响。
“恕罪？”似有若无阴鸷，“云卿此话倒是叫孤糊涂了，你何罪之有啊？”
云正此刻再不明白自己又触了上头逆鳞，脑袋也可以直接搬家了。
但他实在觉得冤枉。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太子要带个女人过来！
且如今朝内根本没有太子立妃抑或侧妃的消息，倒是隐约有传闻，前些日太子府后宅进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可这样的事本没什么稀奇的，太子年轻，血气方刚，身边哪离得了女人，有些个通房婢妾属实正常。
但把没有身份的女人给带到臣子家里，那就不正常啊！
而且这女人显然年岁并不小，端看身段步态，可知绝不是什么二八少女，而是经了岁月的年轻妇人。
他不敢猜测这妇人的来历，他只知道，太子能带着她来看亡母旧居，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妇人也定然不简单，否则怎能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将见惯诸般美人的储君迷得神魂颠倒，邪迷心窍？
不见她只一言不发站在那，连脸都没露，状若委屈，就叫他们苦都叫不出，只得跪下求饶？
这般拿捏男人的手段，深沉心计，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妖姬狐媚，只怕将来太子入缵皇图，此妇要在后宫掀起翻海巨浪。
一时心中又惊又骇，警惕万分，但嘴上却万万不能做那耿直之臣，只能迎机卑语，方能得宽恩免罪。
脑中百转只霎息一瞬，张口战战跪禀：“……请殿下，恕臣轻慢之罪！今日殿下为悼太妃娘娘驾临臣府，然臣竟只耽于迎驾时诸般场面，未体殿下为太妃娘娘哀忧追思之心，实乃不敬，臣满府当素朴恭谨，方为对太妃娘娘有心。”
“只是……太妃娘娘从前喜好花卉，如今眇阁之中还存有太妃娘娘当年遗下旧物，均是芳卉花纹，臣便想，若是太妃娘娘在，定然也是不想时时看到满目寡素麻白的，所以，便让府中女眷均着些淡雅衣裙，尽带的是太妃娘娘当年最喜欢的花纹，以寄悼思。”
话毕，俯身摆得更低。
宗懔漠然盯着侧前跪伏在地上的云正，良久，唇角勾了一丝阴戾冷笑。
……谗谄面谀的狡徒。
以为拿母妃当幌子，便能轻易避祸，接着如沟鼠般阴算谋利了？
不过是想接着血脉戚畹，当上天家贵戚，好窃弄威权，希宠固位，进而在朝里树党的怀奸蠹虫。
当年毁了他父王与母妃的安宁，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今日这般，就是要让他与兰娘两心相离更远。
要把他的情缘也给毁了。
找死。
"好啊，"宗懔狭眸微眯，“既然知罪，那就受罚罢。”
云正猛地抬起头，鬓脸一瞬全被冷汗浸湿：“殿，殿下？”
合着他后面半段都白说了？！
宗懔面无表情：“胆敢对太妃不敬，罪该万死，念今日孤悼念太妃，不兴酷刑残杀，便削你一级官阶，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话落，文安侯两眼一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前年费尽心血才升了一阶，现在就这么没了?！
捂着胸口就快要倒地，一旁的文安侯夫人立刻扑上前扶住他。
在场众人们俱是瑟瑟惊恐，伴君如伴虎，此刻真现眼前，如何不惧。
“夫君，夫君！”慌叫着。
“父亲！”惊呼间，离文安侯夫人最近的年轻女娘也膝行扑了上来，“父亲，父亲！”
连唤了好几声，倏地凄哀抬起头：“殿下！”
身姿柔弱，声如百灵婉转，一张粉容姣美携愁。
“殿下，臣女的父亲不是故意的，求殿下饶了臣女的父亲吧！臣女愿意替父亲受罚！”
哭泣着抬首，面容尽展，梨花带雨易碎。
宗懔定睛看着跪地女子的面容，眯起眼。
忽地，冷笑。

第一百零九章 拨动心弦
跪在地上的女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浅色裙上隐隐泛着月霞流光般的辉泽，秀容娇美，菡萏韵致。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妆扮, 彼时站在一众脂粉婵娟之中，并不算突出, 但独个儿现于眼前时, 颇引人侧目。
鬓鬟之上无金无玉, 而是全佩各品珍珠首饰, 明珠轻盈光婉流情，纤眉之间一点月银珠亮，如仙娥出尘。
女娘抬起面，叫在场之人看清了面容后，复又垂首, 似勇气消退后瑟瑟惧怕。
一旁的文安侯夫人像是终于醒过了神，连忙也膝行了上来，呵斥她：“容儿！放肆！”
而后朝面前垂首急切：“太子殿下恕罪！臣妇这大女儿实在不懂规矩，但也是出于孝心，有道是父子之亲，天性也，亲亲相隐尚不为罪, 何况求情望替，还请殿下恕罪！”
宗懔睨视眼前突兀冲出来的女子，久久, 冷笑起来。
胸中杀意几要凝作破膛凶刃。
这个女人。
穿戴、妆容，全都是他母妃当年，最喜欢的。
父王说过，母妃极喜爱月娥典故, 故而常常作仙逸素美的打扮，他们第一回 相见，母妃就是珍珠满髻，霞光飘裙，眉心一点珠光。
他母妃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父王说过，当时喜爱珍珠妆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母妃无人可及，她的喜好也是许多人都知晓的。
去岁在行宫之中，文安侯便提到，家中有一女，极肖姑母。
……好得很。
掌紧攥起，手背青筋暴突。
郦兰心兀地被疼得皱眉。
从手上传来的痛楚清晰无比，明白过来时，眼中微微一缩。
片霎，身旁又响起一声熟悉的、隐着阴戾的冷笑。
身体本能地反应，浑身寒毛倒竖。
她不能更了解这样的笑声了。
来不及思索，另一手轻撩帷帽长纱，望眼去，一片跪地俯首的世府之人，近前处是扶抱在一起的文安侯夫人与其长女。
但此刻这些不是重点，她忙抬头，向身侧看去，果不其然，宗懔的脸色极其难看，面上紧绷着铁青冷漠，然而眸中的暴怒之色让人惊骇。
而他和她身旁跟着的亲卫比她更先一步察觉主上的情绪，手已经齐齐按上了刀柄。
——已然准备好了，今日要见血。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登时心惊肉跳。
现在跪在他们面前地上的女娘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和自己的母亲抱在一起，身后其余文安侯府之人俱不安恐惧着。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宗懔乍然极怒，但今天是他要在亡母故居悼念挚亲的日子，若是大开杀戒，一来不敬亡亲，二来，他尚未登位，尤是太子，若是真杀了人，传出去，必定落个恣睢暴虐，不堪为帝的恶名。
且文安侯府真的有罪，也该合理服众而判，即便要杀要剐，也要是在合宜的时机，绝不是现在。
眼下他怒极冲了头脑，只怕在场该罚的不该罚的都要遭殃受祸，那些未曾有过错的人又有何辜。
半霎之间脑海中千转百回，不顾疼痛，下一瞬紧紧回握那只钳着她的大掌，另一只手倏地抬起，牢牢握住他臂。
右侧手与上臂传来的异样突兀明显，宗懔骤然一滞，绰地向侧首看去。
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将帽纱掀起了一些，此刻忧聚眉心，面上焦急，紧紧凝望着他。
对上他眼后，缓而又缓地摇头，张唇无声：‘阿敬’。
而后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得更近些，珠履踮起，贴近他耳畔。
“祭奠太妃要紧，稍后再处置吧。”用最低的气声悄速说完。
入亡母故居祭奠追思之前，怎好杀生？
宗懔倏抿紧了薄唇，握着她手的掌紧了又紧。
半晌，终还是敛了杀意，抬手，将她撩起的帽纱轻轻放下。
“都起来吧。”转回首，冷声。
文安侯府众人尽皆惊默一瞬，而后齐声谢恩而起。
文安侯夫人和长女相扶站起，缓步退至原本的位置，略过文安侯云正之时，后者骤然朝妻女快速投来蕴着惊喜光彩的一眼。
文安侯夫人自然心领神会，无不满意地悄握住长女的手。
云静容面色淡淡，不曾骄矜露喜，只眼中有了些许放心松快的意味。
他们的谋划，大抵没有白费，不论是谁，看着与亡故至亲相像的面容，总会被打动几分的。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看似不多的几分。
云正知道，今日已然不能再冒进哪怕一步了，且探得如此结果，他已是心满意足，尽管削了那一级官阶还是让他血哽咽中，但好在一门闭，一窗开。
起身之后，连忙上前再谢宽恩，不敢再有旁的拖延心思：“殿下，眇阁这些年来一直由内子负责打理修缮等事宜，还有几个曾在眇阁侍奉过的老人，此刻也在那处候着了，臣请殿下，不妨由内子带路？”
宗懔冷睨他：“允了。”
文安侯面露大喜，忙回身唤上文安侯夫人。
后者自是上前，恭敬引路，待王驾先行一段路后，文安侯正欲带着剩下的人跟上，然而刚往前走了两步，一道瘦影皮笑肉不笑挡在他们跟前。
姜胡宝笑不及眼底：“侯爷留步，殿下探访太妃娘娘故居，是庄重大事，有您家夫人领路已是足够，您府内闲杂人等如此之多，要是一齐跟去，不止回扰了殿下清静，看起来也不像话不是。”
云正脸色一僵，然姜胡宝不等他说什么，眼一挑，一甩拂尘，悠悠转身跟上队伍。
须臾，中堂内便仅剩下云家众人，云正面上时青时黑时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手朝后一挥，让侯府旁支几房的人全都先散回各自院子里。
而后眼睛陡冲冲扫过一圈，定在不骄不躁，依然静静站着的长女身上时，方才忧解几分。
抬手招了招：“容儿。”
云静容盈步上前，神色淡淡：“父亲。”
云正看着眼前妆扮后和当年庶妹六分相像的大女儿，扬眉舒了口气。
他一众庶妹里，唯七妹云素水姿容最盛，当年多少男儿倾心拜倒。
云静容能有几分肖似，已是美人，但若说真像……他眉心止不住一跳。
最像太妃的，当然还是当今太子。
只不过太子终究是男儿，容貌肖似，身段姿态却不可能比得上女儿。
云正拍了拍长女的手，语重心长：“容儿啊，这世上，有些事，是天注定，只要把握得住，那便是登天之机，切不可错过。”
寻常贵族三妻四妾，帝王更是有后宫三千，今日那妇人虽然得宠，可方才，他家长女一露了脸，不照样能拨动太子心弦？即使冒犯，也还是轻轻放过了。
有这一点突破之机，他们云家或许就不必因上一代恩怨在新朝被彻底清算打压。
思及此处，笑意愈醒目。
云静容却没有大喜过望，只是浅笑点了点头，算是应和。
笑完，立刻恢复了冷淡模样，垂眸静静，难究眼中所思。
……她自是知道父母的野望与恐惧，他们家和太子结了仇怨，如今想要尽一切方法保住满门荣耀。
但她却并不觉得富贵荣华，家族复起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她今日见过了太子，诚然，虽他身旁已伴着一女人，但论品貌权势，实乃天下男子之最。
她若能得这样的夫君，入宫为妃，自然也算不枉青春年华了，毕竟就算嫁给旁的男人，又有几个从一而终。
但后宫倾轧凶险重重，今日太子身边那妇人便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太子之后未求她为妃，那也无妨。
至少她知道，她这张脸，让未来的天子有所触动，只要这一点点的与众不同，这一处在帝王心中的特殊，就足以让她想办法取得越过她人的地位。
即便不嫁天子，将来也能得到天子庇佑，家族得保。
足矣。

第一百一十章 亡母故居
眇阁居于文安侯府东侧, 临着一座小湖园。
名字是老文安侯所起，当时老文安侯外放两江为官，归来时, 带回了一家道中落的女子，收为良妾, 便是太妃生母。
太妃生母姿容出尘, 家里本是书香袭家, 只因牵涉大案破家, 但身上文墨清丽之质不减，美人愁肠愈引怜惜。
老文安侯初得佳人，喜不自胜，便让人修建了眇阁，安置新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意取湘君思恋湘夫人之美寓。
沿玉白色曲径入内，云窗雾阁，水洞风亭，四下芳瑶卉草，红酣绿匀, 望目处景深幽谧。
整座院落极为洁净，看得出时常精心补葺清扫。
“……自太妃娘娘出阁后，眇阁便只有华夫人居住了, 华夫人也去了之后，这里就再也没住过旁的人，只有几个当年伺候太妃和华夫人的婆子常年留着看守。”文安侯夫人言语小心，走在最前方。
华夫人便是晋太妃的生母华氏, 原本按规矩，称华姨娘即可，但眼下自然是不能如此行事的。
前朝不乏帝王封赏奶娘 ，或是衣锦还乡，或是一应礼遇如同国夫人、公夫人，更何况华姨娘不止是区区乳娘，而是储君血脉相连的亲外祖母，又孤苦伶仃在府里被磋磨病死，日后不出意料是一定要追封哀恤的，既如此，提前唤为老夫人也不为过。
她是及笄之后便嫁到了这府里来，虽然丈夫和晋太妃不是同母所生，但她作为长嫂，和这个备受公爹重视的小姑还是有过往来的。
尽管不多，但加上旁人的久远印象，足以罗织出奉承的好话。
接着叹息憾言：“太妃当年未曾出阁时，是出了名的好性子，谦谨温和，下人们犯了错也不忍责罚，从不与府内姐妹们起冲突，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勤着分给旁人，偶尔有些什么误会，也从不见哭泣，常是主动温言相劝，解怨释结，府内府外，皆知太妃德容柔嘉。”
她边说着边引路，此时已快到眇阁主屋前。
正还要状若感慨地殷勤说些什么，身后冰冷沉声骤降：“滚出去。”
文安侯夫人浑身猛地一僵，如偶人般木硬回身，她的脸上功夫倒是强过丈夫，此刻虽然心惊，但面上神色只是微微讶然。
回身时，瞧见身后太子面无表情，目锋只紧锁几步外的屋门，并不曾分她一眼。
而陪在太子身旁的那个妇人一路上连一个字也不曾说，安静到不似真人。
心里只鼓跳几下，没有任何疑问，立时就恭敬垂首：
“臣妇方才多言了，请殿下恕罪，臣妇告退。”
速速说完话，立刻带着贴身婢女往院外走，而眇阁里还剩下的三四个常年留守的婆子还紧张站在一旁。
而直到走出院外，文安侯夫人才惊觉整座眇阁外墙已经全部被太子府禁卫重重围住，而上回代替太子前来传谕的太监正指挥着人，搬着香案、箱笼等物，要往眇阁里运。
香案倒是能猜出是要祭奠亡人，可这一个个箱笼——
心里霎时泛起一丝不妙预感。
按捺不住心中惊愕，还是小心翼翼上前：“这位公公，这么多箱笼，是……？”
姜胡宝余光便瞥见她过来了，扯起个微笑：“哦，太妃娘娘遗留在贵府的物件这么些年也是辛苦侯府保存了，殿下吩咐了，今日祭拜过后，太妃娘娘的物什，哪怕只是个摆件，都要带走。”
“侯夫人还不知道吧，老王爷早就在西北王府给太妃建过与眇阁一般无二的院子，只可惜新筑好造，旧物难寻，只有外观无内里撑着，还是不像。如今，殿下便要完老王爷遗愿。侯夫人，若是府里库房抑或别的地儿还有太妃的遗物，就请一并拿出来吧。”
“咱家提醒您一句，可得仔细着点儿，千万别藏着掖着，更别这忘了那忘了，殿下说，从前太妃娘娘的贴身嬷嬷告老还乡了，但已经着人去接，到时候回来一查看，少些什么可瞒不住。若是侯府行事不细，后边三天两头地带着东西来给殿下请罪，小过错易积成大罪愆不说，殿下也心烦不是。 ”
尖细阴柔的声音像是一把钩子，一下将人的心髓钻了个透底凉。
文安侯夫人呼吸不畅了许多，面前太监说的话有如晴天霹雳，兜头寒水。
面前宦官说得话，叫她不得不惊慌，不得不深想。
太子此番过来，不止是要访亡母故居，而是想要，取回太妃的物件？
这是要把太妃与他们侯府所有的联系，都慢慢清除斩断？
那清除之后呢？
是不是就要——
姜胡宝看着三步外脸色煞白的文安侯夫人，不紧不慢地催促：“侯夫人，快些的吧。”
…
一直留在眇阁的婆子轻推开屋门，而后立刻退到一旁，战战兢兢低声：
“殿下，这便是当年，太妃所居的屋子，按着侯爷的吩咐，一应东西，都不准变动，太妃在时是何模样，如今也是一样的。”
宗懔未曾跨入屋子，只在入门处朝里略扫了一眼，斜睨那门边的婆子：“你不是当年贴身伺候过太妃的人。”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那婆子更是瑟瑟战战：“是，奴婢是，在眇阁负责洒扫的。”
宗懔漠然收回眼，并不意外，而眼定在屋中时，不由冷笑。
一模一样。
屋里的熏香虽然贵重，然而不是他母妃素日喜爱的任何一种。
“都下去吧。”沉声吩咐后，牵着身旁的人进了屋。
身后屋门闭阖，禁卫、侍人均退到檐外，院子里还在进出搬动东西，但一行一步均俱谨慎小心，将动静降到最低。
没了外人在，郦兰心从他掌中抽出手，解了帷帽。
再抬首，终于看清如今身处的屋内全景。
一处精雅的女子闺房，绣帘罗榻，宝篆袅袅，书阁处墨器齐全，笔床砚池，典籍画卷，另一端案几上还静置着一把七弦瑶琴。
简略看过后，收回眼，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微愕他面色十分平淡，并没有多少见到亡母故居的怔然与悲伤。
宗懔拉着她，让她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站在她身前。
长指轻理她因为摘下帷帽而略微凌乱的鬓发。
“……姊姊，我没和你说过我母妃吧。”半晌，沉沉开口。
郦兰心不知此时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抬头看着他，微抿着唇，轻轻摇头。
但她方才听那文安侯夫人所述，他的母亲晋太妃，应该是个十分温柔和善的女子。
宗懔默然片霎，低声：“……其实，我根本不记得母妃的模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郦兰心的眼倏地便睁大了些，心里难自控地，忽然震荡摇晃。
宗懔看着她呆愣住的模样，轻笑一下，坐到她身旁，将她如往常一般揽入怀中。
“母妃去世的时候，我的年岁还太小，虽然有些模糊印象，父王也作了许多母妃的画像，但到底不是真人，伺候过母妃的人都说，画像上的母妃，只是模样像几分，神态却不能与真正的她相较。”他缓道，
“我知道的母妃，多是从旁人的口中得来。”
郦兰心听在耳朵里，不知为何，胸脯中泛起古怪的疼酸。
她早该知道的。
只是她不慎忽略了。
他丧母时的年纪与她相仿，那么，自然也很可能和她一样，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你知道方才我看见那个女子，为何发怒么？”他目中冰冷，“因为那个女人的打扮，全然是照着我母妃素日的喜好。”
文安侯府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
害怕日后受打压，想着靠一个长相和他母妃相似的女儿来博取些怜惜。
毕竟如若一个人与你故去的母亲长相一样，即便要砍她的头，也很难亲眼看着。
他曾见过战伐之后，有些女人带着孩子来军中寻夫，只要见着相似的，来不及确认到底是不是，跟上去抓住了再说，极度的思念哀伤之下，有时人海之中一道相似的声音，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足以让人恍惚。
但，他不记得母妃的样子了。
且就算他记得，他也不可能对一个拙劣的模仿品起怜惜不忍之心。
杀心，倒是愈盛。
文安侯府还是如前，从前靠着女子的裙带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反噬报应来了，还是想着靠裙带避祸。
然而，实在是蠢，不仅蠢，还蠢而不自知。
方才那文安侯夫人在他面前大叹特叹母妃多么谦卑温柔，如同完人时，他便已经不耐至极。
满府的血亲，但母妃在这里生活得，如履薄冰。
谦卑忍让，从不哭泣，从不与她人起冲突。
父王说过，母妃气性不小，常常生闷气，生气的缘由多种多样，而且生气了，还要假装自己没有生气，受了委屈，一定会暗地里哭，但必须是在没人的地方，免得哭起来不好看，叫旁人瞧去。
文安侯府从没有真正地将母妃当作女儿，只是一枚看重的棋子，对待棋子，只要好吃好穿，将来好用便是了，至于棋子究竟是何模样，与执棋人何干。
如今棋子亡逝多年，还想要利用她的遗泽，可却连细细了解她都不肯，以至于漏洞百出。
郦兰心没有想到他方才的怒气竟是由此而来：“他们是想……”
宗懔冷笑起来：“是。”
郦兰心眉心霎时蹙起，同时，心里只觉诞谩不经，荒唐无比。
难怪……
难怪他突然那般盛怒。
换作谁，能不生气愤怒？
宗懔沉声道：“这次过来，我是要把母妃的物件都带回去，运去西北。”
“还有就是，想要带你来，一起祭拜母妃和外祖母。”低语在她耳畔，难掩的温柔。
郦兰心呼吸骤然一滞，垂放在裙摆上的双手徊徨着暗暗攥绞起来。
下意识地没有抬头看他，抿紧了唇。
从行宫开始便浮起的悒悒不安越发浓重。
十五日，现在，还剩下不到五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灵丹妙药
从主屋里出来时, 眇阁里文安侯府留下的几个婆子已经被勒令出了院子，庭院正堂处已布置成了小祭堂。
因着是在眇阁旧居里行祭拜法事，科仪章程便精简了许多, 但香案华幡，宝帛祭品都是完备的。
自皇家道观请来的乾道将两座神位奉于案上, 开坛做法, 念诵祭文, 仪程毕后, 方由神主后人上香斟酒，焚烧祭帛。
香案前齐排并放着两个紫罗金绣蒲团，郦兰心出了屋子也没再戴帷帽，从侍人手中接过线香。
微蹙着眉心，在点燃之前, 终于还是忍不住朝左侧偏望，一瞬触及身旁同样手中捻着三根线香的人，睫羽速颤，飞速转回眼。
胸膛之中闷动着，恓恓难宁。
暗吸了一回气，镇步上前，同他一齐点燃了手上的香, 摇晃掉焰苗。
同时抬手至额处，恭敬三拜，谨稳插-入香坛之中。
而后回至蒲团, 一撩袍摆，一提罗裙，双身倾向前，四膝同落跪, 俯身再拜亡亲神位。
最后同焚祭亲帛文。
两份帛上所书内容显然并不一致，郦兰心只是略扫了一眼，便觉不对，定睛细看后，眸中慌愕遽起。
祭文之上“哀维”后跟着的、文中所表的，分明是儿媳祭奠婆母的祭文，而非民妇祭奠太妃的文书、抑或最寻常笼统的祈语。
而这份祭文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祭奠太妃这样的大事，她手上所捧的长帛绝不会是下头人为了邀功摸揣上意为之，必定是宗懔亲令，准备祭品的人方才敢这样写。
可无媒无聘，无名无分，她怎好烧这份祭文？
而且，他不是说好了，过几日就——
“怎么了？”面前沉疑声至。
宗懔眉心略压下，神色倒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偏身过来，垂眸紧盯住她。
她发呆的时间太长了些。
郦兰心指尖不及防一颤，身倏地泛遍细麻战栗。
但身体似乎已经习惯性地产生了一种防备掩饰的本能，快于意识地摇头。
“……没有，就是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祭文也要一起放下去吗，还是你先来？”像是不明规矩发出的疑问。
宗懔沉凝她片霎，方淡笑道：“一起放。”
郦兰心也扯了个笑，待他动作起来，同他一起上前，将祭帛放抛火中。
…
祭拜过后，宗懔令姜胡宝和谭吉留下，监催搬运太妃遗物的事宜，先行带人回府。
今日方削了一级官，文安侯也不敢再多嘴饶舌花言巧语，只领着府中人要恭送王驾离去，盼着去了一趟眇阁，头顶上那位阎王爷能消了怒气。
但事未如所想，即将送走这尊大神时，冰冷威严训斥如疾雨而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悚然寒战。
郦兰心站在金辂旁，朝垂首行礼的云府众人看去，视线穿过帷帽长纱的缝隙，定在静立在文安侯和文安侯夫人身后的珍珠妆女娘身上。
耳边听着宗懔携着阴鸷的冷语，心中不由暗叹口气。
好在法事后，他也不再暴怒得欲要杀人，只是斥责了文安侯府，所用之语甚重，最开始便已直蔑其“家风不正，恶性寡礼”。
文安侯府众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有的更是快要哽过气去。
难堪尚是其次，对将来满府前途未卜的恐惧才更加深刻。
宗懔面色冷漠，眼中阴戾敛至深处，话毕，方才扶着身旁妇人上了金辂。
……
回太子府的路有些远，加上卫府要开道，耗费的时辰自然长些。
王驾所过之处，百姓躬跪而拜，千百杂声交叠，即使最好的檀木融嵌真金制成的厢壁也不能完全隔绝。
一壁之隔，辂外喧阗，辂内却久久无言。
暑夏的天，厢内虽还摆着冰鉴，但也凉得有限。
郦兰心坐着，无奈闭着眼，半靠在柔软引枕上。
此刻她被男人紧紧锁抱着。
其实她已经习惯他的怀抱，甚至可以做到破罐子破摔地靠进去，但那是他把她揽入他怀中的时候。
而现在，
她的肩、背、冃要、臂，全都被身侧的人蛟盘般繞緊。
而他的頭颅深深霾在她頸侧与鎖骨处。
像是受了伤的兽依偎寻黏着喂养之人。
鼻梁、鼻尖、唇、面，都在貼壓着摩挲她雪軟的皮禸。
这般的抱法，叫她悶得极难受，像是被蟒蚺絞纏不放。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的抗议，大抵是无用的。
因为她感觉得到，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心绪郁躁而恨戾，方才对罪魁祸首的的一番训斥贬辱根本不足以發洩出来。
他在找寻旁的出口，抑或旁的安抚。
很不幸的是，她此刻就是他瞄定的安魂抚魄之物。
郦兰心阖着眼，吐着氣忍耐，但还是不时泛起战栗颤抖。
襦裙不似有可以压到脖頸处的交襟，此刻她身前根本没有多少遮蔽。
阵阵悶灼直鑽禸下，咬進心裏。
捺不住仰首，额抵在厢壁上辗转摇着头。
抬手，揪住他袍袖，深深攥緊。
“还没回到府里……”气声说。
但抱着她的人却食髓知味，霾得愈发重了。
她身軟，豐盈脂膩，每一处都透着夠人的綿幽香氣，他战场厮杀坚铁硬箭太久，无法自拔地迷戀軟香溫玉。
她容納他的时候，会像一汪缓转的春水，轻翠携着殷粉花瓣的漩涡，毫无保留地将他一点一点呑食進去。
里头有女人的柔，婦人的香，温甜如蜜的愛撫。
不论如何烦恼，如何怒闷，只要有她在，他总能暂时忘却掉。
她就是他的灵丹妙药。
……
金辂缓缓停驻下来，禁卫散开。
迎主回寝殿的步辇已经在旁侧候着。
轿帷褰起，宗懔疾从厢内而出，回身，伸出手。
薄唇紧抿着，面沉如水，眼中泛着深幽的泽。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整好衣服，迟缩许久的妇人终于露了脸，扶着发钗，赧然惭惶，慢慢钻出金辂，刚要把手放进他掌中。
宗懔狭眸微眯，不及再等她磨蹭，直换了势，将她从轿上一把抱下。
横抱着朝步辇处疾步几息，直接上辇。
郦兰心惊呼半霎，而后很快又平静镇定下来。
……她现在，还来着癸水呢。
他也不能把她怎么着。
再者说，方才祭拜完先人，他总不至于这点时候都按捺不住吧。
抬首瞧睃身旁的人，只见他目视前方，神色颇为阴郁，并没有慾盛難耐时的極度亢奮。
但诡异的是，他粘她却粘得越发紧。
古怪得很。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如何放手
东宫轿夫侍人都是极会看眼色的, 亲瞧着主子一刻也不能等，将夫人迳自金辂上抱下，风火疾电般带着人上了步辇, 俱是从脚板到头皮一瞬全绷紧。
足下如生了轮，闷着声憋着劲, 火燎往寝殿赶。
甫在主院前一落辇, 下一刻辇轿晃金团龙帘帷便绰地掀开。
宗懔率先出来, 而后不由分说牵出身后的人。
下轿时被紧攥着手拉带, 郦兰心脚下都有些不稳，几乎踉跄，臂弯间的披帛险些飘脱坠地。
他本就步伐疾阔，急切之下更是叫她跟得艰难，气促起来, 来不及慌声让他慢些，人已经被他扯进了殿里。
侍人们不敢跟上，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将寝殿大门缓缓阖紧。
郦兰心眼前花般乱坠，进了殿内就被他揽住，一路往里，不期时身下触到一片厚软。
肩头被握着施力, 眨眼间人已经坐到了花窗旁的贵妃榻上。
抚压着犹未平息的心口处，惊惶抬头，看着把她带进来的男人眉宇间躁郁难掩。
他站在她跟前紧盯她片刻, 忽地退得离她远些，扶额来回踱转几圈，复又三两步站回她跟前，如同寻不到出路的困兽。
倏地抬起双臂, 掌根压在她颈侧，大掌延向上，十指指腹灼糙，捧抚她颊耳。
郦兰心本就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又懵又惧，只能呆愣愣看着他，她知道他因着文安侯府不愉生戾，但却不知道他又想要发哪门子疯。
宗懔直勾勾凝视着她，眉心压得极沉。
半晌，缓俯下身，与她额抵着额。
呼息交織亂融着，鼻尖摩挲蹭着鼻尖。
但却没有和往常一样～～。
面鬓廝磨片刻，他便缓移了头颅。
膝慢慢半跪下去，容面随之向下。
掌心也按至她背后，进而是要後。
面容唇鼻携着难以忽略的燒溫，摩过她喉間。
劃過过她鎖骨间的小窩，于溝壑處流連略久。
而后～～。
长臂环鎖緊她冃要身，伏在她裙上～～。
郦兰心缊地紅透面颈，手指尖都在顫，贝齿緊咬着唇瓣。
不为别的，只是眼下这姿态，实在是太……
他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小儿了，而她也不是什么奶娘陪侍，他伏上她腿，像是猛虎把头颅压在兔子的身上。
危险不说，这哄孩子般的姿势，着实诡异又麻酸。
面上忽紅忽白的慌乱徊徨，膝下小腿想要弹动却不敢，手不自觉已经抓握上他坚如硬铁的臂。
正想叫他起来，耳边闷沉的寒声先至：“姊姊 ，今日，我也算是带你见过母妃了，再过不久，就到母妃的祭日，若是我真坐上了那把龙椅，按照礼法，我的‘父母’便不再是我父王母妃了。”
他的辈分是顺安帝的侄子，皇位也不是禅让得来，而是“过继”。
宗室礼法，若是兄终弟及，自然不必如此，但他受封太子之后，便是顺安帝的“皇子”，日后继位，也不可能追封自己的母妃为太后，从大礼上说，他是君，他的父王母妃，尽是臣了。
郦兰心遽然愣住了，紧攥住的手指，不自觉便松了些。
垂放在他脑袋两侧。
“当年，我母妃病重，不知多少人盯着王妃之位，文安侯府亦得了消息，知道自家官运不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里最亨通的，与我父王的联系也不是最紧密的，便想着，直接从我母妃这处下手。”宗懔侧伏在她膝上，沉沉道，
“他们挑了昔日与我母妃关系最好的一个庶女，几乎算得上是同母的亲妹，据说，那庶女的生母与我外祖母也极为要好，相互扶持多年，那庶女及笄的时候，我母妃还将她自己名下的一处田庄划给了那女人，说是将来成亲用的添妆，即便后来到了西北，她们也有书信往来。”
郦兰心默然不言语，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心越来越紧，心中隐约已经知道接下来他会说出什么。
果然，宗懔冷笑起来：“就是这个亲妹，在我母妃病重的时候，求我母妃，去劝我父王将她娶为续弦，知道我父王定然不肯，又说让我母妃想想法子，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去劝谏，这样，一定能逼我父王同意。”
这些陈年旧事，西北王府的老人俱是知道的，但是如此细节，还是当年他母妃贴身的嬷嬷一字一句告诉的他。
提及回忆的时候，那嬷嬷的眼中满尽愤恨，将那时发生的一切尽数道来。
那庶女如何向他母妃哭诉，若是嫁不了他父王便会被家族嫁去给公府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求母妃怜惜她，让她得个好归宿。
又如何巧言相逼，说将来他父王必定要续弦她人，谁知新王妃是不是个能容人的，将来生了新的嫡子，尚且年幼的世子岂不处境危险，她们到底是姊妹，有多年的情分，她用亲母立誓，绝对不会加害自己的亲外甥。
让他母妃放心帮她，她若去了，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丈夫和儿子，不会叫他们将来为了新人忘了她。
还说文安侯府毕竟是将她们养育长大成人的母家，她们做女儿的，即使出嫁，为母家多尽些力，本就是为子女的本分。
一言又一语，生生将他尚且有回圜之机的母妃逼得郁气攻心，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父王临去前，留了遗愿，要将文安侯府自京城中除名，将云家之人赶尽杀绝，日后，于礼法上我有愧于他们，唯此一愿，我身为人子，不能不偿。”宗懔面无表情。
但他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人，会给文安侯府一个痛快。
他就是要让他们反反复复，在恐惧和希冀的来回里度日。
活着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被撕扯吃干。
半晌，磨蹭着她裙上，忽地道：“姊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太过灭亲绝情？他们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文安侯府毕竟与他血脉相连，且当年主谋的老文安侯已然受罚，早已入了土，他再行报复，实乃冤冤未了。
他已然能料到，日后他行事，史书之上必定记他一笔，文武百官也会私议他为君却心胸狭隘，狠毒不仁。
郦兰心听完许久都是怔怔的状态，心里百味杂陈，听到他问，才惊回神。
垂首定睛，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轻抚住了他的发鬓。
唇闭着，良久的沉寂，她不回答，他也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等她回答。
但，又像是根本不指望她会说话。
其实她听清了他的问，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
“……其实，血脉有的时候，不那么要紧。”郦兰心脑里心里混沌着，思量来思量去，也没个结果，只能老老实实犹豫说出心里想法，“有些亲戚，确实不是好亲戚。”
而有些仇怨，也不是靠血脉和时间就能消磨掉的。
她没办法评判他要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她不是什么当世名儒，也不是什么台谏御史，她只能说，她能够理解他的恨意。
“我……也很讨厌我的亲戚，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恨他们，亲戚不亲戚的，也就那样。”恍惚着，缓缓说。
从前她在大伯父大伯母家的时候，最重的农活都是她在干，堂兄可以偷懒，堂姐可以有新衣裳穿，而她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饿极了，偷吃了一个菜馍，被打得浑身血痕，还是念及需要她下地干活，他们才住了手。
说她不讨厌他们，那是假的。
而她更恨的，是宗族的那些老人，吃了她家绝户，连她爹娘的坟在哪里都不告诉她，她一度怀疑，是他们没有用心葬，挑的坟太偏，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不过这份恨意，在时间岁月里被渐渐压入心底，她再不甘，再难受，也没有办法改变了，那些当年做主这么做的宗族耆老早已死了个干净。
可再想起时，还是恨的，若是可以，还是想要讨个公道的。
“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皱着眉心，犹豫缓道，“但是，我觉得，也算不上灭亲绝情。”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人之常情而已。
更何况，她已经大抵确定，他这般性情，与幼年失恃，少年从军脱不了关系，比常人要偏执狠辣许多。
说实话，他要收拾亲外家文安侯府她不算惊讶，他忽然问她这句是不是觉得他心狠手辣，她才真的惊讶。
他什么时候有这般优柔情肠了。
深叹了口气，想着大概涉及亡母的事到底与往常不一样，她此刻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权当日行一善了。
静静任他伏在她腿上，也未曾看见他惊愕后灼烈起来的双眼。
宗懔不着痕迹，更霾紧了些。
恨不得，将此刻抱着的人囫囵吞吃入腹，好平了心口快要涨裂的疯动。
……她怎么会的，
她怎么会，
这么好呢？
他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她能理解他，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一些事。
至于那句问，也只是随心一说，不指望有任何结果。
她向来性情和善，善良得有时都过了头，而她怕他惧他，不肯说、也不会说哪怕一句喜欢他，既是这样，她又怎会安慰他。
今日在文安侯府，她就为了旁人拦了他一次。
可是她竟然，是愿意理解他的？
下颌都随着牙关咬紧，胸中火燎一般烧得生疼。
而且，他知道她的理解不掺杂半分假意，她做不来那些奉承讨好的献媚之举，就算佯装想做，很快也会崩塌。
他听得出来，她犹犹豫豫，缓缓淡淡里，发自本心的真诚。
他从哪里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这样好，要他如何能放手？
况且，她愿意理解他，安抚他，是不是证明，其实她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兰娘，”几不可闻的低语，平静，但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你真的，太好了。”
原本长久的死寂下，郦兰心在清晰感知到腰间的气力越来越重后，已然开始有些慌乱。
而在耳边钻进这句飘般言语时，她的心彻底扭曲揪紧。
疑惶不安阵阵涌上心头，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说？
她是不是该狠心些泼些冷水，亦或是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这些秘闻，这些密事，她听了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她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她焚那祭文又是什么意思？
她——
“姊姊，”惊惧间，伏在她腿上的人直起了身，目光沉晦，终于，“那十五日之约……”
“不如延长些——”
“还剩下三日！”
沉声与急语同时响起。
音尚未落定，郦兰心整张脸猛然煞白。
眼瞳颤抖着，看着身前半跪的男人脸色惊愕过后，霎时铁青至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不知几息静寂, 宗懔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笑睨着她问。
郦兰心已然遍体生凉, 死死闭紧了唇，耳窍里甚至传来了自己心跳的鼓缩涨停, 阵阵重音。
她本不该害怕的, 是他答应她的, 是他说的十五日, 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十五日，她就可以离开。
他用帝位发的誓，他用太子之名发的誓。
但她无法自控地对他有所恐惧，她了解他压抑戾怒暴烈时的每一种模样，现在他笑着, 眼神却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此刻她再愚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没有办法继续怀着希冀侥幸惶惶煎熬下去。
延长些时日？
延长到什么时候？
十五日之后还有下一个十五日，之后还有多少日？
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惊惶之下，只哑颤吐得几字：“是你说的十五日……”
“是。”他毫无心虚地认了，紧盯着她, 并未立刻翻脸，语气也依旧温和。
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异态，如此明显的抑捺忍耐之下, 正在翻涌骤风暴雨，只是此刻还未发难。
咽间难控吞滚，一时话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绞紧裙摆。
宗懔目凝她脸上苍白, 敛着眼底戾气：“我是说了，若是你到时还舍得走，我就放你出太子府。”
“但是姊姊，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要留下来的意思么？”抬起手，指背轻抚她侧颊，柔情满溢。
低沉温语蕴着勾惑：“姊姊，这些天，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么，难道我对你不好？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这样的荣华富贵而不得？重裀而卧，列鼎而食，享天下之养。”
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抬起，像是变回了当初的林敬，没有往日的专横强势，而是循循善诱：
“你喜爱金银珠玉，象牙珍珠，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喜爱骑马游猎，行宫林苑任你进出，最好的马匹尽供你挑选，你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计较着银钱过活，辛苦奔波，住在那方寸之地，你会坐上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子……”
郦兰心沉默听着，睫羽轻颤，眼中却越发空惘消疏。
他为她描摹着一副极尽绮丽繁美的华图，那图里，她会从一个夫家谋逆、根脚贫卑的妇人，摇身一晃，成为禁闼之中领袖嫔墙的宠妃。
她的归宿是金殿椒房，龙帷帝帐，她不必再过那黄齑淡饭、步步思量的谨慎日子，她可以任情纵-欲，可以倚权仗势，从前遥望的世府宗室贵人，都要对她跪地俯首。
一呼百应，万人之上，实然，如他所说，多少女人求而不得。
她不是不为这样的繁华心动，他给了她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许多个第一回 ，他逼她承受的欲孽太重太可怕，但他给她的诱惑也太多太美好。
她无法否认，比起最初纯粹的恐惧抵抗，她已经动摇了几分。
他已经成功了，他成功顺着她的禸，钻挖凿动，捉住了她的慾，顺着慾绳，想要把她扯入他的笼内。
她没有坚无不催的清高意志，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旷世奇女，其实，她只是个不太敢健忘的、胆小的缩头乌龟。
被狠狠敲打过一次，就不会再敢露头。
……她终究，还是怕。
她怕极了。
再好的东西，绚烂华耀到了极致，见过已该知足，若是长久地摆在面前，只会灼伤双目。
今日在文安侯府里她便已更确认了先前的想法，她留下来，将来只会过上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日子。
他抗拒文安侯府献女，是因着深恶云家，那要是想要献美的人是旁的重臣呢，他是否还会如此抵触？
将来一批又一批的秀女进宫，一个又一个的宠妃涌现，更别提，他未来会立后。
她要怎么留在他的身边？
她实在不得不去想。
就算他说得再美也好，再深情也罢，她都不敢信。
他骗了她太多回，他与她之间有如云霄与地草，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今日捧着她，哪日他不愿了，厌烦了，也能随时摔碎她。
保证，立誓？
不过十来日前，他才拿帝位向她保证会放她离开，现在，就欲要反悔。
他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会不会今日他和她说的有关文安侯府的事，也并非全然是真？只是想又拿她忍不住袒露无用愚善的模样来取乐？
她心中戚戚悒悒，顾自发着愣，像是半点没听进去话。
宗懔眸中划过沉厉，将她双颊捏紧两分，逼着她再仰首两分，与他对视。
“姊姊？”抑勒着胸中恶忿，耐心唤她，“姊姊，留下来吧，以后，有我……”
“殿下。”她忽地出声了，眼中空茫痛苦，这声称呼和她的眼神都叫他为之一愣。
郦兰心闭了闭眼，压着抽泣，吸了口气：“殿下，您是储君，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
眼里泛了泪，但没有退缩，直直看着他：“我想清楚了，我……不想留下。”
说出最后四字时，她心口竟不颤了，而是陡然一松，如释重负。
话落片霎，她亲眼看着他绷僵了下颌，伪饰的温柔淡笑一瞬崩裂，眼神渐渐漠厉，捧住她脸颊的手也松放了下去。
但她却不惧了，既跳下了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从贵妃榻上站起，两步移到他侧近处，直直跪下，深拜了，垂首恳切：
“殿下，您将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何愁寻不到贤淑高贵的女子？民妇无才无德，身份卑贱，不堪为妃，此生只想求个清静平安，不敢奢望别的，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离府吧。”
从她跪地下拜，到她说出这番话，他都未曾阻拦。
时晌，她听到头顶似乎平静的声音。
“后宫佳丽三千？”宗懔睥睨跪在地上的妇人，唇角勾起冷笑，
“你倒是善解人意，竟如此为孤着想。”
听见他声，郦兰心几乎是本能地骨寒毛竖，喉间咽了咽，不敢答话。
宗懔死死盯着她，唯有天知晓，他此刻耗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忍住没有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掐死。
他带着她去行宫，纵着她打他勒他，她想要什么奇珍异宝，他都捧来给她，如今，她来跟他说，只求个平安清静了？
忍了又忍，只最后一问：“……若是孤说，将来只你一人——”
后头的话不曾说完，但个中意思已明。
他眼中躁郁难平，说罢这句，锁着她身，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反应。
她若只是担忧这个，那他现在就能给她承诺，他只要她。
如此，她是否会……
然下一瞬，却见跪在地上的人立时俯身拜得更深，额头都贴着掌背。
惶恐至极，疯了般逃避，生怕变成被口诛笔伐的妖妃：
“殿下！天子后宫三千是正理，天家开枝散叶要紧，民妇蒲柳之姿，实在不配，也不敢让殿下只取一瓢饮！”
宗懔倏然顿住，而后闭了眸，无声笑了。
额颞青筋骤地暴起深痕。
但她尤未说完，继续剐着他的心：“殿下将登大宝，民妇会日夜诚心祈愿您多福多寿，百子千孙——”
“闭嘴。”两字重沉，生截断她话。
语气极尽阴戾，蕴隐着暴怒。
郦兰心陡然战栗起来，下意识微抬起了身，眼前，太子的六合靴距她手只半掌的距离。
瞳中紧缩，未及反应，整个人被猛地从地上直接揽拽而起，然而恐惧突袭时，她想要惊叫都叫不出声。
被迫仰着头，直面凌虐她魂无数回的男人。
不再有粉饰太平的和谐美满，只剩下这场孽情里最本质的可怖底色。
她一动不能动，无法自控地露出惧怕和想要逃跑的渴望，而她的模样只让他心中暴戾疯涨。
“殿，殿下……阿敬……”求生本能的意识让她唤出这个在以往无所不灵的称呼。
但这一次，也失效了。
“阿敬？”宗懔轻笑起来，“怎么，现在又不叫殿下了？”
“你不是恭敬得很，又知道本分么，怎的不撑着骨气，继续说你那套经世真理与孤听？”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泪水不经思索，迳滑落满面。
“你想走？好啊。”他冷戾盯着她，吐出的话足以将她击晕过去，“但孤改主意了。”
郦兰心缓缓睁大眼。
宗懔微笑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着实有几分道理，孤身为储君，自然要子嗣繁茂些，越繁茂，越好。”
“既是你提醒的孤，那孤怎么能辜负你这番美意？”
“你想走，可以，给孤生一个皇儿，”他眸中阴鸷恶凛，“生了孩子，你就可以走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疯了罢
郦兰心睁睁看着面前的人, 眼瞳颤着来回，惊恐畏惧此刻尽数化成极度的荒谬、震惊与愤怒。
眼前晃闪着发黑，顷刻间面无人色。
“……你疯了？”
唇颤着, 一时间竟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生一个孩子？
她给他生一个孩子？
他怎么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宗懔只盯着她，重复：“给孤生一个皇儿, 生了, 就放你走。”
一字一句如钉凿般, 直将她震敲得头晕目眩。
郦兰心此时才算是真的接近崩溃, 山倒堤决也不过如此。
胸脯急促起伏，冲涌的怒气悲哀让四肢百骸都烧起来。
猛地抬手开始推挣拍打他，眼眶生红：“你疯了……你疯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我凭什么给你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生的孩子叫什么？奸生子！通奸生下的孩子！”
“是你说的十五日就放我走的！是你说的！你到底要骗我多少回？！”声嘶力竭，终于维持不下镇定，也不再退缩乞求。
他夜夜淫-弄她, 让她惊恐度日，她忍了。
他把她掳回府，逼她作他的禁-脔，她也反抗不了。
现在眼看就到十五日了，他却就这么说反悔就反悔，把她当成一指就能碾死的蚂蚁一样愚弄。
战战兢兢煎熬度日，最终竟也还是这么个结果！
郦兰心愤流着泪, 拼了气力挣扎：“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怎么能这样？！你放开我！”
“孤的皇儿，谁敢说是奸生子？不过名分，若孤登基, 立你为妃，你有了皇儿，便立你为后，如此谁还敢说半句？”冷漠阴厉, “且行宫东阳殿里那一晚，是你说的，愿意给孤生。”
手钳制着她上臂，任她如何激动愤怒也无法脱身。
郦兰心几乎要气得晕厥过去，从前就是这样，她和他不论说什么，他都像是听不懂、不愿听一般，要么曲解她意，又或诡辩强词，再不然就是只听只记他想听的。
而在听到他说立她为妃为后的话时，更觉可笑至极。
他立她为皇后？冲动之下说的话，大多转头便成泡影。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算他让她当了皇后，就万事无忧了吗？当了皇后，就能永享太平了吗？
当今天子的发妻，废掉的吴后，斩首之后头颅悬在街口足足一月！几十年前风光封后之时，她又可曾想得到自己的下场？
宫中其余妃嫔，宫乱死的死，残的残，就算没有死，也是在禁廷里垂垂老去。
来日之事，不论今日之言说得再圆满，再好听，也没有任何保证的作用。
而她也实在是累了，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他向她索取的东西她给不起，她也根本没有办法和他沟通。
她清醒时说她不想留下，他不听，她说她害怕不想生孩子，他不听，她被他灌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他反倒当作什么承诺，如今意图用来驳她，她已经倦了，倦了所有的这一切。
“我那时是被你灌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能作数？！”眼里泛起火光般的忿怒。
况且，就算她记得又怎么样？他可以出尔反尔，她又凭什么要为一次醉言压上一辈子？
宗懔漠然看她流泪：“你不生，就别想走。”
郦兰心五脏六腑都怄得要绞成一团，咬着牙：“我不生。”
“我不要给你生！”
泪眼里迸着火，凄哀：“你自己说的，你不缺女人，只不过是看我一时新鲜罢了，你想要孩子，多的是人愿意给你生，你找别人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然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着了他，大掌抬起狠掐住了她双颊。
郦兰心被下颌与颊处的痛激得惊嘶，又怒又惧，抬眼便迎上他冰冷如钩的目光。
宗懔似笑非笑，却又似咬牙切齿：“你当孤是那等荤素不忌的？什么东西爬上榻都要受用一番？”
“孤就是要你来生。”逼她更近。
“我生不了。”郦兰心怒瞪着他，声微抖，“我身子早年喝药喝伤了，这些日又喝了这么多的避子汤，我生不了。”
宗懔笑不变：“怎么生不了？”
“孤要是想让你怀上，你不怀也得怀。实话告诉你，你喝的那避子汤，只是补身汤罢了。”
眼中阴鸷戾气不掩，紧盯着她，等着她听到真相后的崩溃。
郦兰心陡然震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的时候，心里的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腾。
“你果然在骗我……”唇轻颤着，喃喃不成语调，气若游丝。
“是，孤就是骗了你，你待如何？”他漫不经心认了。
然下一瞬，狭眸倏然眯起，凝视着她。
“……你早就猜到了？”忽地说。
为了方才那一个“果然”。
郦兰心瞳中紧缩，未来得及张口说什么，他便接着道：“你既然猜到了，又不愿意给孤生孩子——”
宗懔俯压身，死死盯着她：“你背着孤做了什么？”
郦兰心身上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我……”
根本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快便反应过来，可此时再想挽回却已来不及了。
宗懔从来不是愿意听从分辨解释的人，疑心一起，再加上亲眼见到她稍纵即逝的异样反应，心里瞬间便已有了答案。
眸中即泛起赤。
殿门紧闭着，站在外头，只听得见殿内模糊的动静，辨不明细。
众侍谨肃静候之际，猛然响起桌案架椅惊心动魄倒地碎裂震响。
“来人！！”惊雷般怒。
临近殿门处的人俱是从脚板底都头发须都炸起，腿发着软。
霎时面面相觑，不知回来时还好好的殿下，如今为何骤然骇怒。
且听声音，较当初被夫人抗拒时还要暴烈。
只阶下头领太监谭吉还稳得住些，但也是脸色大变，疾步上前推开殿门，后头毛骨悚然的侍女们白着脸跟上。
小跑着入了里殿，目触及那一地碎片、惨无人色被主子爷锢着的夫人时，胆战心惊。
齐齐跪下：“殿下！”
“当时有谁跟着她来回青萝巷？”宗懔冷冷扫过一地奴才。
不过瞬息，已然确定是何时她开始有小心思小动作。
这些日她在太子府中，后来到行宫里，哪怕沐浴都有人看着，更不可能有任何奴婢敢给她什么不该给的东西，只可能是从旁的地方来。
唯一一次让她出府，就是那回，他心软了，放她回青萝巷看那两个丫头。
而且，当时她一反常态，命令下人们将整个青萝巷的绣房都搬了回来，说是使不惯府里给她准备的东西。
跪在最右侧的秋照直起身膝行两步：“回殿下，奴婢跟着夫人去过青萝巷。”
“她回来之后，身上多了什么不该有的？”沉厉。
秋照悚然，立刻将当日青萝巷来回之事倒得干干净净：“……夫人每日用绣房时，奴婢们都看着的，只是从青萝巷回来之后——”
顿咽片霎，还是说了：“只是那之后，夫人便不许奴婢们动装贴身衣物的箱笼了，箱笼没出过府，奴婢们便也，便也没有在意……”
郦兰心面如死灰，闭了眼。
宗懔目锋垂看见她这般反应，冷笑愈戾。
“去搜！她所有的东西，都给孤搜！”厉声喝道，将她甩回贵妃榻上。
“是！”谭吉速应下，爬起身，领着一干人，朝存放箱笼的地方去。
郦兰心半跌坐在贵妃榻上，浑身发寒，然而面前人刀锋一样的眼光一寸一寸剐在她身上。
无声窒息间，只有搬动开启箱笼椟匣，混乱紧急的翻找声清晰可闻。

第一百一十五章 放她出去
朱漆呈盘恭敬跪端上, 盘上锦绣香囊已拆解了个干净，囊中满放的香粉花瓣尽数倒出聚成一堆，而最中心处, 几颗色赤近紫的朱砂躺着。
郦兰心静静坐在贵妃榻上，泪水已经干了, 面上空空。
无悲无喜看着那呈盘上的东西, 看着那人缓缓捻起其中一颗。
男人无声端详后, 冷厉沉声：“都滚出去。”
端着呈盘的太监倏然一震, 立刻起身，一众侍人尽皆速步退出殿外。
宗懔转身，神色极度阴沉可怖，瞥向榻上颓然微垂着首的妇人。
一步一步逼到她身前，将那颗朱砂放在掌心, 伸到她眼能触及的地方：“这就是你藏着的好东西。”
郦兰心咽间不着痕迹轻动，没有言语，手指缓暗蜷入掌心。
宗懔看着她像是入定成像般的模样，火气直将浑身经络灼得嚣烈。
劈手将那颗朱砂掼到地上，掐住她肩头拉起，逼的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郦兰心死死咬着唇，尽力压抑着发颤的身, 忍着惊恐仰首直面。
“你知不知道，吃了这东西，你会怎么样？”他目光如割, 恨戾暴起，“你会中毒，你的身子会坏了根基！”
“你就厌恶给我生孩子到这个地步？连你自己的命你都不要了？！”
丹砂火煅之后溶入酒中，服下, 轻则神智失常，重则体毁身夭。
就为了不怀上他的孩子！
郦兰心直直看着他躁狂极怒，不知为何，心里生不起半分仇怨得报的痛快，反而悲哀。
他气什么呢？
他折磨了她这么久，现在却为了她要自伤而暴怒。
真的太可笑。
“是。”她张口了，缓而轻吐出话，“我就是不想怀上你的孩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怀上了，你就不可能放我走了。”
宗懔凝视她，忽地笑起来，瞋目切齿的笑：“从那日在女官厢房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什么你退一步，孤也退一步，全都是用来蒙蔽欺骗孤，好让孤放你出府。”
郦兰心默然回视，睫羽颤着，不言语，但沉默亦是一种回应。
“你真是能演会装，”他点着头，目眦尽裂，“你对我到底哪一点是真，哪一点是假？！”
郦兰心怔住了，而后竟不受控地想要发笑，她尚且没有发此问，他却先她一步问了，好似是她始乱终弃，好似是她伤人在先。
“从头到尾，不都是你骗我在先，你骗我更多吗？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眼开始，就是假的。”她眼中恓惶悲哀，“那你对我又有哪一点是真的？”
宗懔绰地滞住。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就这么凄然看着他：“在这十几日之前，我只认识一个林敬，可是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经历是假的，他接近我的目的也是假的，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骗局，不是吗？”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问我哪一点真哪一点假？你自己数的清，你对我到底骗了多少回吗？”
宗懔咬紧牙，片霎后，沉声：“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郦兰心闭了闭眼，不再去与他争辩此间之事，只是疲惫轻声：“真心也好，假意也好，你想要我的身子，我给你了，你让我亲眼见了荣华富贵，我也看过了，只是我依旧不想接受而已，你说过会让我有选择的。”
“阿敬，这些日子，难道你还不倦吗？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然他怎可能就此罢休，死死盯她：“你对我，真就一点情意都没有过么？”
郦兰心指尖倏地颤了颤。
“……没有。”
短短两字，却足让面前的人疯魔发狂，发指眦裂。
猛地将她拉近，咬牙切齿：“没有？那这些日里，你和我之间情浓的时候，全是你装的？”
“如果你对我半点动心也没有，在行宫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射猎？在东阳殿里的那一晚，你醉了之后为什么本能地和我亲近？如果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没有，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安慰理解的话，你全然恨我的话，你为什么不抗拒我到底？”
“现在你说，你全是装的？！”
郦兰心呼吸一窒，不自主有些慌乱，张口，却只说：“是因为我答应过，十五日里，会好好侍奉你！”
宗懔猛地一滞，眸中难以置信一闪而过。
时晌后，却笑了：“孤不信。”
“孤不信你对孤毫无感觉。”
郦兰心吸了口气，尽量稳住声线，几乎是劝了：“阿敬，你还年轻，所以你不知道，情意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早晚都会随风而散的。你今日喜爱我，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还会遇到旁的女子，遇到更心动的人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不是非我不可。”
“你将来要做皇帝，要治理江山，不都说，儿女情长是君主大忌吗？你相信我，时间会磨平一切的，你现在只是不甘罢了，你把我留在身边，我却不肯和你交心，但只要你把我放出去，你会发现，没过多久，你就不会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再难受，也只是一时的，人一辈子这么长，总会过去的。”
“你放我走吧，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情，你就放过我吧，你难道没有听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若是将来你厌倦我了，你可以抽身离去，可是我呢？你不要说什么你不会，来年是灾是丰，明日是雨是晴你都料不准，你又怎么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事？”
“阿敬，你太年轻了，你和我不一样，你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你这般年岁就要坐上龙椅，你过得太顺了，所以你才会对我执着，因为我不肯顺从你，等你放我走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喜爱我……”
宗懔静静盯着她掀张的朱唇，神色愈来愈漠，然压抑眼底的怒戾已然凝成了极度的痛恨。
他痛恨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副过来人的姿态，刺眼至极，她说着他不是爱她不过是不甘的话，更是让他恨不能她生来天哑。
往日他爱她的地方，现在全都变成了他最痛恨她的地方。
他爱她温柔似水，可是她的温柔会变成她欺骗他的伪装，她的温柔就是一条不曾停息的河流，无论到了哪里，对谁，都会滋润温养。
他爱她柔韧自洽的灵魂，他心疼她过去不得不如细草一样随波逐流，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够好好扎根，坚强地活下去。
可是现在，她的这份谨慎通透，这份顺迎暴风骤雨而不屈，这份看透世情的淡然，全部被她用成无情和冷漠，尽数施加在他的身上。
而他现在无论如何辩驳，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进去了。
在她的眼里，世间的男人没有任何不同，她不肯交出她的心，因为她要保留离去的余地。
他此刻也能确定，她或许真的对那许渝没有情爱，对她而言，那死人，大抵责任多过情分。
她如此温柔和善，但又如此淡漠无情。
可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撬动她的心。
他更不信，她真的就这么看淡红尘，无欲无求。
郦兰心说完一长串的话语，只觉口干舌涩。
定睛往向眼前的人，却见他神色竟然平静了下来，望她的眼神深幽。
未来得及思索他是否是被她打动了，他便开了口：“你想好了要走？”
郦兰心一愣，心里咚咚跳起来：“……是。”
“你知不知道，孤已经要了你的身子，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能碰你，你要是不留下来，就只能去做皇寺中的尼姑，从此青灯古佛？”他又沉声道。
郦兰心咽间动了，而后攥紧了手，沉重点了点头。
“你要是去了，想回来，可就难了。”宗懔狭眸微眯，“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郦兰心抿紧唇，依旧颔首。
“好，”他倏地放开她，冷冷笑起来，“那你就去吧，你如此有慧根，孤放你出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青灯古佛，素餐淡饭的日子岂是好过的？
更何况，他就不信她全然对世俗毫无牵挂。
让她吃一回苦头也好，到时候，回来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没心没肺
“……真的？”郦兰心只觉心被一瞬紧攥住, 太过轻易得来反而叫人不敢置信。
宗懔冷眄她，清晰瞧见她眼中犹疑希冀，额颞又跳了两下：“真的。”
“既然你去意已决, 那孤放你出家，去京郊的玉镜寺。”一字一字沉重。
说罢, 紧盯着她反应。
郦兰心不大了解玉镜寺, 但也听过, 是皇家庵院, 寻常百姓都是不能在那里剃度出家的。
掩不住呼之欲出的轻松欣喜，双手十指绞紧又松：“那，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囊！”
而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我带自个儿的东西就成，殿下能否先让我回一趟青萝巷？府里这些衣衫首饰不好带去修行的……”
宗懔看着眼前妇人急不可耐、似乎久狱得释的模样，片霎间几欲开口将方才的话尽数收回, 险捺不住将她劈晕过去。
唇角衔了冷笑，眉间沉压郁极：“急什么？好歹你跟了孤一场，车马行囊自不会缺了你的，明日清早，你就走罢。”
听见“明早”，郦兰心抿紧了唇，然抬眼对上面前男人阴沉至极的脸色, 终还是将心中不安强行压下去。
只是一夜而已，一夜而已。
她此刻实在不宜再和他争辩太多，说的越多, 万一又戳中哪里不对，他又反悔了该如何是好。
垂了眼，有些期期艾艾：“那……今晚，我就搬到侍人房里吧, 不，府里有没有哪里空着的屋舍，柴房也成，让我凑合一晚就好……”
既然他放她去出家了，那她现下也没有再占着主殿睡的理了，更何况，这里本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身子不方便，也伺候不了他，想着今夜还要和他同床共枕，她便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哪哪都不对劲。
然她尚未说完，却被倏然打断：“孤府里不缺房舍。”
郦兰心抬头，才见他不知为何，忽地面色更加铁青难看。
“你就留下自己睡吧！”说罢，他便转身拂袖而去。
郦兰心脸色微白，愣愣看他显然带着戾怒的背影。
一时间僵在原地，也未来得及说句谢恩的话。
殿门推开的声响沉重，紧接是隐约吩咐声。
而后未几多时，侍女们便快步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声杂乱匆忙。
一见着她，俱是忧惊不已围上来，一言一语地劝，秋照和方才翻出了朱砂的几人更是惨白着脸。
“夫人，夫人！出家不是小事，您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冲动了啊！”
“是啊！那玉镜寺可不是好去的，被发去那里的都是些罪妇犯眷，若是进去了，可就再难出来了！”
“夫人，奴婢们瞧着殿下也只是生一时的气，还是眷恋着夫人的，只要您向殿下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殿下定然不忍心让您去那种地方——”
郦兰心摇摇头，只说：“是我自己不想留下的。”
她也并不怨恨这里的侍人们，这些日她们服侍她穿衣用膳，也并不轻松，至于看管她，也只是遵从上命罢了，都是凡体肉胎，身不由己。
“这些日辛苦你们照料我了，我明早就走。”
……
入夜时，宗懔果真没有来寝殿，似乎是真气着了，对她寒了心。
郦兰心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下头的侍人们却比她急。
先是谭吉来说主子爷心绪不佳，下令在书房歇下，后又是侍女们特地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说怕她睡不着。
郦兰心无奈之余只觉好笑，虽知道她们是好意，但还是拒了没喝，只喝了这几日常用的温补药膳。
洗漱后便上了床榻，帐落后合上眼。
难得的身体清爽、独自得眠，且一想到醒来后，便要离了这虎狼之地，心神松舒，很快便沉入梦乡。
…
夤夜星子寥寥，殿宇内灯火只余三两盏，兰麝龙香幽升。
深寂万物俱偃之时，侍人提灯，无声轻开殿门，玄摆划过莲砖。
沉步缓入内殿，珠帘未卷，纱幔暗垂，织金帐后，静静卧着妇人睡影。
宗懔站定在榻前，面沉如水，指轻探入帐隙，撩开。
纵然灯烛昏暗，但窗牗外素月银辉洒入，足以让他看清榻上情状。
只一眼，便让他未平的火气又狂冒而起，遍躯烧灼。
榻上妇人长发披散，半侧卧在软褥上，盖着薄被，此刻面容神色柔和宁静，睡得很沉，似乎无梦，即便有梦，大抵也是温情美梦。
攥着帐幔边缘的大掌紧了又紧，半霎恶忿满怀。
他在旁处辗转难眠，放不下心，还是赶了过来。
她倒好，睡得无忧无虑，只差梦里笑出声了罢！
这世上怎会有如她一般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薄情妇人！
怒极反笑，伸出手，狠狠按在她脑袋两侧，掌心处压着她绵绵青丝，触及细滑而又麻痒。
手心里传来的异感让他控制不住思绪又转至别处。
转到那个他时刻不离身的玉雕香囊上。
那里头，有他亲手装进去的，她的一绺发。
他的香囊里装着她和他相结的发，而她的香囊里呢？
装着伤身避子的朱砂！
此刻他怒气几乎凝作实质刮在她脸上，但她依旧睡得香甜，只是似乎觉得热了些，眉心皱了皱，轻踢一下薄被，然后侧过脸，接着安睡。
鼻尖触及了他内腕，还轻挲了两下。
宗懔咬紧了牙，良久，俯身下去。
缓而又缓，深深埋入妇人颈侧，切齿闷语。
……
清晨时分，侍女们轻步到了帐边，掀起罗帐，轻唤榻上的人。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几息后方才彻底清醒。
下意识转首，榻上仅她一人，旁侧也没有凌乱的痕迹。
轻蹙眉心，抬手捂着颈侧摩挲几下，很快神思回笼，思及今日是何日子，忙撑身起来。
“今天……”欲言又止。
她最关心的，只这一件事。
但她竟不敢直接问，大抵是先前有了希望又被摧毁的次数实在太多，忍不住小心翼翼，前顾后盼。
侍女们相视一眼，而后冬湘上前扶她：“夫人，行囊和车马都已备好，在角门外候着了，您先用早膳，用了之后，奴婢们便送您出去。”
郦兰心周身兀地一松，然心中重石落地的感觉未得停留太久，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秋照温声：“殿下吩咐，早膳在偏厅用，夫人您醒了就通禀，殿下说，要亲自为您践行。”
郦兰心面色霎时白了些，张了张口，还是把“我不用早膳也成，可以直接走”咽了回去。
“……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迫不及待
今日便要离府, 侍女们拿上来的不再是往日或锦或丝的贵重华服，而是寻常民间妇人穿的薄裙，色彩素净, 无金无银。
郦兰心打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家中的衣裙, 立时抬眼朝椸枷旁的秋照看去。
秋照：“殿下昨日吩咐为夫人整理行装后, 小姜管事便着人去了一趟青萝巷, 将您旧日衣物还有常用的东西都收拾来了, 说是再好的新物也不及用久了的旧物件称心，您看看，是否要换件旁的裙子？”
郦兰心一瞬怔愣过后，忙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件就很好。”
“你们都出去吧, 我自己穿戴梳发就好。”温声。
这些事往日都是她自己做的，只是来到这府里之后，要穿的衣裙，要梳的发髻大都复杂，没有侍女们帮忙是万万不成的。
如今要走了，要换从前的素裙，梳从前的简髻, 她便想像从前在家那样，一个人来。
侍女们这些日多少也了解她的性情，遂恭敬将东西都放下, 行礼后退出了殿外。
郦兰心在明镜台前坐下，执起发梳，望着镜中人，浅淡笑了笑。
…
穿戴好后, 郦兰心第一次自己推开这间寝殿的殿门。
她身上这件旧裙比这府里侍女们的装扮朴素不少，加上头上只用了几根镶银的木簪木钗，更显两分贫寒。
她是要去出家，自然不好带那些许渝留给她的鲜艳衣裙，抑或华丽首饰。
出了门外，侍女们先是一惊，而后见着她此刻身上的打扮，顿时浮出愁哀来，面面相觑。
若不是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知道她去意已决，怕是还想再劝。
郦兰心没觉得有哪里难堪。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身份，但她如今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她用自己挣来的银钱买的，抑或是她自己织绣的。
民间素裙不可能比宫里织造司的云锦更加绚丽柔软，街边铺子卖的首饰也不可能耀目过州府进贡的珊瑚宝石、金银珠玉，可是她穿着安心。
她所求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安心。
不愿终日战战兢兢，恓恓惶惶。
冬湘暗叹了口气，上前道：“夫人，殿下已经再偏厅候着您了，早膳也备好了。”
郦兰心睫羽促眨两瞬，本想说其实可以不必再叫她“夫人”了，但已经到了这时候，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于是点了点头，冬湘便走在她前头引路。
她心中不免有些着急，侍女们自然也察觉得到，步子便迈得疾了些，很快就到了偏厅。
门边，亲卫们瞧见她身上穿着，倒是面不改色，依旧极其恭敬地行礼，谭吉候在厅外，欲将她迎入。
郦兰心在门槛外顿了顿步子，抿了抿唇，再抬眼时已经稳住了心神，跟着他向里头走。
并不陌生的华厅，依旧是满桌珍馐佳肴，只是坐在桌旁的男人面色极冷，见她进来，身未动一下，眼神威迫眄来。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了往日黏她缠她的情浓模样，极尽冷漠地注视着她，全然在看一个身份卑微的寻常妇人。
没了爱-欲纠葛，只有尊卑高低。
他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而她不过是个险些入狱的白身民妇，按规矩，她甚至连在他桌旁陪膳的资格也没有。
郦兰心咽间不自觉轻动，心头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轻步上前，按照从前学过的礼仪，欠身向他行礼：“殿下。”
回应她的是半晌冷然沉默。
在这一息如一日的死寂里，她鬓边快要流下冷汗时，他终于出声：“起来吧。”
“坐。”抬指轻叩桌面。
郦兰心于是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慢慢坐下。
一旁的侍人们上前来布菜。
宗懔捻起玉箸，但未曾动筷，漫不经心冷语：“用过这一顿膳，你就要出府，去皇寺了。”
郦兰心垂着眸：“……嗯。”
“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么？”他语气平稳冷淡，“若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郦兰心沉默了片霎，最后只说：“是民妇无福消受天恩。”
“就这些？”
郦兰心捏着勺的手迟迟未动，而后低声：“……望殿下保重贵体，福寿绵长。”
半晌，她听到身旁沉沉轻笑。
“好。”像是释然后平淡。
……
姜胡宝站在外观无饰的青蓬马车旁，指挥侍女们将备好的行囊箱笼搬上车去。
今日的事，主子爷点了他来做。
送郦夫人往京南玉镜寺，受戒出家，带发修行。
他是昨日将入夜时方得主殿生变的消息。
他与谭吉押送太妃之物自文安侯府回到太子府里已是黄昏将尽，结果到府不久，手下人就急吼吼地跑过来，压声惊说郦夫人被殿下发去玉镜寺出家的事。
姜胡宝当时真是又惊又骇，张口便急斥了句不可能，上午还好好的，殿下甚至携郦夫人以夫妻名分祭拜太妃和华夫人，怎么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变了天了。
但手下的小黄门却满面笃定，说消息错不了，现在是内院都传遍了，殿下和郦夫人回府时确实还好，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起了争执，且争执越来越大，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
他们从寝殿那边耗了大功夫打探出因由，说是郦夫人为了避子，暗中藏了伤身的丹砂，事情不知为何败露，叫殿下给搜了出来，殿下震怒。
偏那郦夫人是个性子犟的，咬死了不肯认错，连句好话也不肯说，彻底将殿下得罪狠了，于是便失了宠，被打发去玉镜寺，出家反省己过。
姜胡宝越听越惊，但很快又觉不对，忙问殿下是否有说何时让郦夫人出府，郦夫人今夜睡在何处等，小黄门很快便答了上来，在得知答案后，姜胡宝却反镇定了下来。
小黄门不明所以，姜胡宝瞥去一眼，没心力和他解释这么多，只挑眉道：“且瞧着吧，这才哪到哪儿。”
“大人？”
“你见过被一杯茶水浇灭的丹炉么？”他嗤笑声，而后肃了神色，“咱家告诉你们，可别做那落井下石的蠢事儿，知会下头的人一声，对待郦夫人，得比往日更恭敬些。”
虽是心里有猜测，但主子爷的心意到底没人拿得准，直到今早上，寝殿那边有人报给他爹姜四海，说殿下深夜离了书房，在主殿歇下，而后天不亮又从主殿出来，姜胡宝方才确认了自个儿的直觉果真没错。
什么失宠，要是藏个朱砂就能叫殿下歇了心思，他们府里上上下下也不会折腾这么几月了。
且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说不准郦夫人出府这一趟，反倒叫殿下更加惦记她了。
站在原地思绪百转时，远远瞧见步辇行来，那辇上分明两人。
姜胡宝立时浑身一震，小跑着上前迎驾，周边众侍均跪地俯首，敬呼千岁。
轿夫们脚下稳健，步辇平稳落了地，帘纱在辇未彻底停下时就已经掀开。
郦兰心迫不及待从步辇里钻了出来，走出几步后又回身垂首：“多谢殿下相送。”
她心绪犹未平息，方才一路沉默过来，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宗懔就坐在她旁边，但没有抱着她，也没有盯着她，只是和静静和她靠近坐着，面无表情，但她却有如蛇虺在背，浑身发凉。
步辇的帘纱又落回去，纱后，男人高大身躯静坐着，侧手撑着额颞，昏暗看不清面容神色。
听见她谢恩，也没有半分反应。
郦兰心再也等不下去了，直起身，声因为激动而微颤：“那，民妇便告辞了，殿下，保重。”
转身，疾步朝那门外的青蓬马车奔去。
姜胡宝看着眼前一幕，直觉魂飞天外，心焦欲狂，偏生就是没有令下。
抬头看了看步辇处，终究还是爬起身，向主子行了一礼，而后招呼人，朝门外跟上。
透过帘纱缝隙，宗懔沉沉看向外。
他目力极佳，清晰地看得见不远处的妇人是如何急匆匆地跑出门，又如何慌忙迫切地上了马车。
像是逃出了阿鼻地狱。
眉心沉下，目光愈发冷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病心药
从城中出来, 不及巳时，已经到了玉镜寺所在玉山之下，青蓬马车前后随卫数辆车马, 约莫二十骑卫，一路护送。
郦兰心再清点了遍包袱箱笼里的东西, 里头不大适宜带去寺院里的全都拿了出来, 尽量轻装简行。
离了官道上山, 本该更颠簸些, 但玉山上因着修筑有许多处庄重道观庙院、历朝代遗下的名胜景址，逢年节时香火旺盛，寻常百姓、达官公卿、乃至宗室皇家都要上来祭拜，山路便也修得极为齐整，马车行进的速度只稍放缓了些。
小窗处放垂的帘纱随着车厢震动微微摇颤, 郦兰心将物件都收拾好，深深吸吐了回气，轻撩起车帘。
清萧山风片霎间便自外吹袭而来，拂在面上，带着苍木的沉，云松的净，让她不由舒了蹙起的眉, 一瞬恍惚。
抬眸眺去，蜿蜒山径两旁奇花高树，隐约听见曲水潺潺淙淙, 每过一段路，便能见到一处刻书金字的石碑，或是狂草，或是行楷, 所题内容不尽一样，或诗或词或名，有的庄重，有的像是随兴而发。
清晨时的朦胧云雾已散尽，却留下处处凉润，时常可见黄鸟翠羽在林间跳跃，行在山道之上，不受半丝热暑扰困，幽谧宁静。
郦兰心默然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鼓噪不安的心，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若是在这里修行，大抵不会很糟糕。
虽是她坚持要离开那人，择了出家这一条路，但她并不是真的心归佛门，不是真的看破红尘。
她依旧眷恋着青萝巷里那个小小的家、坊市中开了八年的绣铺，思念着她为数不多的亲人友人。
她只是没办法，如果不走出这一步，她的处境只会更加逼仄。
她需要时间，需要漫长的时间，漫长到那个人把她给抛诸脑后，只有他彻底忘掉有她这么个人，她才能真正解脱。
玉镜寺是皇寺，且香火极盛，既是对外有所往来，那么她就不是陷入绝境。
只要那人广纳后宫后将她的存在遗忘，她就能开始向外求助，承宁伯府、大嫂、梨绵……且不必再担忧连累谁。
几十年的光阴，她总会想出离开这里的办法，回归平淡安宁的生活。
她不知道要耗费多久，但世间男子总归喜新厌旧的多，更何况手掌江山的君王，需要他付出心力的事太多，希望得他垂怜赋予荣华的人也太多，她不过是漫野之中一粒沙石，风过，埋土无痕。
怔怔间，缓放下掀起帘纱的手，抱紧了包袱，侧靠厢壁。
……
玉镜寺建在玉山山腰处，玉山本身并不是高耸入云的险峰，自山下行进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寺前了。
府里昨日便已派了人急马前来传令通气，山下早立了闭山拒客的示牌。
此刻寺门大开，十数位比丘尼站在阶下，为首者黄衣慈目，眉白面苍，腕间檀珠垂长。
姜胡宝先一步下车，而后小跑着向被护卫在最正中的青蓬马车去，恭敬请车上人下来。
厢门推开，郦兰心挎好了包袱，从车里钻出来，一抬眼就瞧见站在车下轿凳旁露出殷勤笑容的瘦太监。
“夫人。”一如既往地谦卑谄媚。
郦兰心抿了抿唇，实在不知他为何还对她这么个白身妇人如此奉承，心中虽感古怪，但此刻已经到了寺门前，事情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踩着轿凳下了马车，而后看向面前庄严庙门，以及不远处静立的比丘尼们，心里不由闷沉两分。
姜胡宝轻声：“夫人，那位便是玉镜寺住持灵安师太，殿下吩咐了，由奴才引您过去，您到此是带发修行，此间事奴才会一并和师太再说一遍，您的箱笼物什，呆会儿奴才们会一并抬进去。”
郦兰心沉默了半霎，转头看他：“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进了这门里，就算斩断红尘，我的东西也带够了，那些箱笼不必麻烦了，你回去和他复命吧。”
说着，便径自朝寺门走去。
姜胡宝眼里闪过一丝焦急，但很快湮灭，捏了捏手里拂尘木柄，趋步跟上。
郦兰心上了阶，真正与比丘尼们近处面对面时，不由生出些无措。
万幸比丘尼们神色都十分平和，先一步抬掌侧立于身前，齐出了声：“施主。”
郦兰心忙也双手合十回敬：“师太、师父们安好。”
灵安师太目静声温：“昨日太子府已来人传了太子殿下令谕，施主请先入寺吧，居所已经备下，晚一些时辰，贫尼与你开坛授戒。”
说罢，向后偏首：“惠素。”
站在最右侧的海青衫比丘尼上前，抬手作势：“请。”
郦兰心暗暗深吸了口气，颔首后，随着惠素跨入了寺门。
直至素裙妇人与比丘尼身影消失在寺中，姜胡宝方才上前到灵安师太面前。
“师太。”先是规矩行了一礼。
比丘尼们知道他是太子府头领太监，俱是微肃了些神色。
灵安师太让身后的人都退远些，而后垂目：“公公，可是殿下还有何吩咐？”
玉镜寺是皇寺，说是出家之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处并非世外仙境，寺里住有十数位先帝朝的老太妃，也关着不少有罪官眷，既是皇家寺院，那么就不可能与天家相悖。
当今圣上已然病势沉重，寺中亦办了数次法会为龙体祈福，如今的太子，大抵不久便要登基为帝，太子府的令谕，自然是极为紧要了。
姜胡宝也不绕弯子，传达了主子的命令：“师太，郦夫人是心中不安，与殿下闹了龃龉，殿下拗不过，只得将夫人送来贵寺，夫人性倔，殿下说，叫夫人尝一尝清苦也好，只一点，夫人身体娇贵，那些繁重粗活，万不能让夫人去做，免得真伤了夫人身子。”
灵安师太倒是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颔首：“贫尼明白。”
大抵在见着护送队伍的一刻，心中便有了数，天底下哪有押送罪人用这般小心护卫的阵仗。
姜胡宝满意点了点头，而后眼珠暗转了转，朝后挥手，叫身后的人将车上箱笼抬下。
“寺里给夫人安排的住处何在？”
……
郦兰心在京中住了多年，却未曾来过玉山，自然也没来过玉镜寺。
此刻走在寺内，方觉世外洞天，古刹宫院楼塔极尽庄重，入目多有参天古木，奇松怪石。
惠素是寺中老人，熟识道路，未带她走大道，而是穿过几处洞门，踏上幽幽曲径，弯行绕走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古旧窄小的院子。
院里种着一颗粗干古树，正中一间禅房，西边用来生火烧饭，东侧则是沐浴盥洗之处。
院里落了厚厚一层木叶，房梁上结了白纱般的蛛网，尘气闷重。
惠素将她引入院里，转身道：“住持说你是带发修行，就不必与旁的僧人一起居住了，这处居所靠近后山，久无人住，你便住这里吧，清扫的东西院里柴房有，僧衣、火折子、灯烛之类东西已经放在禅房里了，水要你自己去打，离这里最近的一处井在北边，大约半刻钟就能走到。”
郦兰心犹豫着道：“其实我不必带发修行……”
出家就出家了，带发的意义何在，她又不打算再回去，再者说，她剃了头，往后便更安全了。
但惠素却只淡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尘缘未了，等到你真心愿意皈依佛门，再行剃度不迟。”
郦兰心兀地愣住了，心中顿时有些难言滋味，垂首不敢再直视面前年老比丘尼仿若看透她心的双眼，默然点头。
惠素颔首过后，便出了院门离去。
郦兰心挎着包袱，朝禅房走去，推开门，不像院子里狼藉，禅房内被提前简单打扫过，桌上放了许多东西，床上被褥也铺好了。
房内摆置十分简单，也没有任何繁复装饰，真正的青灯苦行。
缓放下包袱，将房内的柜匣都打开看过，然后将自己的东西放进了柜里。
她是过过苦日子的，这处禅房虽然简朴到简陋，与她今晨醒来时的寝殿相比可谓破烂，但是真真正正她自己的地方。
放好了东西，正要出门去方才惠素所说的地方打水，便听见院门处响起阵阵嫌弃尖细惊呼。
眉心一跳，推门出去，果不其然见到领着人站在门口尖叫“这是什么鬼地方”的姜胡宝，后头的侍人们则抬着马车上的箱笼。
姜胡宝正皱巴着脸，抬头一见她出来，刮风似的就换了副脸，笑眯眯跑过来：“夫人！”
郦兰心无奈至极：“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夫人了，你带人回去吧。”
姜胡宝却笑意不减，抬手让门口的人等在那处，而后又凑近了她些：“夫人，您虽不在府里了，但在奴才这，您就是夫人。”
而后状似愧疚的低声：“再者说了，您如今这般境地，也有奴才的错，您放心，奴才已经和住持打过招呼了，让寺里好生善待于您。”
郦兰心不由更加惊讶，毕竟她先前还借着宗懔敲打吓唬过面前这人，但他竟然丝毫不记仇么？
“你……”哑然片刻，才道，“你这样帮我也无用，我没有东西能给你。”
她是不大相信这世上有无端善意的，尤其是太子府里的人，不过她现在一无所有，只能提前说这一句。
姜胡宝连忙诶哟两声，末了，搓着手：“夫人折煞奴才了不是，奴才真是觉得对不住您。”
“夫人，”他紧接皱着眉，将声音压到最低，“恕奴才多嘴，此处不是终老之地，若是您将来想要离去，抑或在寺里遇着什么难事，便着人传信给奴才，奴才一定尽力为您解忧。”
“每月十五，玉镜寺都会有法会，奴才会按时让手下人来进香，您只要见到手上挎着蒙蓝布绿竹篮的，就是奴才的人。”眼里精光几乎要冒出来。
郦兰心登时一惊，张口正要拒绝，但姜胡宝却说完就退后了好几步，此时若是她再拒绝，必被院门的侍人们看出异常。
姜胡宝此举显然不是宗懔的命令，而是他私自所为，不论如何也是一番善意，她不想接受，但也不想他被因此回去受罚。
沉默片刻，收回眼，绕过他到水缸旁，拎起水桶朝院外走，径直穿过堵在门口的侍人们。
姜胡宝抹了抹鼻子，指挥后头的侍人把箱笼抬进禅房。
……
入寺后的傍晚，郦兰心换了僧衣，跟着来引路的僧人到了大殿，开坛受戒。
跪在蒲团之上，心中滋味百转万绕。
她从前不知这世间并未死心之人遁入空门是何滋味，如今知晓了。
空茫、惘然、又诡异的平静，像是沉入一潭深深的死水。
她已然受戒，法号净妙。
灵安师太沉声道句佛偈，而后转着佛珠，道：“净妙，寺里晨钟暮鼓，一应清规你已知晓，你是带发修行，修习佛法自是应当，寺里众人还另有其职，你便一起去后山省过院中照料院里太妃们吧。”
郦兰心垂眸：“是。”
……
夜色深浓近墨，书房内依旧灯火萤煌，氛凝成冰。
暗卫统领跪地垂首，向书案后提笔疾书的人禀报：“殿下，钉子已经在玉镜寺扎好了，都是好手，按往日规矩，每日会飞鸽传回消息。”
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筒：“这是今日夫人在寺中的行迹。”
上首冷冷沉声：“放下。”
暗卫统领站起身，将密信双手捧至案上。
“出去。”
说完两字，眼皮都未掀，眼神不曾朝那密信投去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是，奴才告退。”
－
在寺里的第一晚，或许是清扫院子累着了，又或许是心力交瘁骤然得松，郦兰心睡得很快，很沉，一夜无梦。
翌日天未亮时，晨钟沉沉荡遍山野。
郦兰心睁了眼，揉着眼角起身。
在床上坐了片刻，对着犹且陌生的禅房，呆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彻底反应过来。
掀开被下床，利落穿戴绑发，出了屋门。
现下还是早板时间，早板过后便要去早课，早课之后才是早斋。
用完早斋，便是共修的时间，昨日灵安师太让她这时去省过院，见一见太妃们。
省过院里住的老太妃们多是位分不高，有的是自行来寺中，有的是带着位份被逐出宫。
太妃们身份特殊，又多年老体弱，寺里一直派了专人照料她们。
郦兰心第一日真正在寺里起居生活，玉镜寺里对新来的人颇为照拂，灵安师太特地让惠素师父再陪引她一天，帮助她更快熟悉。
有惠素在，她便没那么慌乱无措了，早课上诵经礼拜，她本是被逼无奈出的家，但真正身浸其中，竟真正感到一种清澈的空灵玄妙，混乱的心绪被抽出、抚平。
仿佛能将从前许多尽皆淡忘。
早课过后，终于吃到了早斋，寺里的斋饭虽然全素清淡，但意外的味道不错，并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无滋无味。
因为要走去省过院，郦兰心只吃了六七分饱，漱过口后，跟着往常一直在省过院照料太妃的僧尼智蕴朝后山南去。
省过院和她居住的小院不一样，名为院，实际上是一片连建在一起的禅房，被一片密林围起。
智蕴走在她前面，边走边和她说：“太妃们性情都与常人不大一样，有几位神智不时失常，等会儿若是冷着你，不必见怪，她们只是不喜见生人，过些时日就好了，省过院里年岁最长的是胡太妃，先帝朝的老人了，其余的太妃也都是最听她的话，我们先去见她。”
说话间便已进了省过院，郦兰心抬头就见到院中聚坐着三五个年老的妇人，都穿着僧衣，但并未戴僧帽。
她们虽坐在一起，但并不和彼此说话，自己做着自己的事儿，有的在翻看书册，有的想缝补衣衫，只是大抵眼睛不好，许久穿不进针。
智蕴领着她，走到最左侧摇椅前，上头半躺着的老夫人银发凤目，正翻着经书，如今虽然韶华不再，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风姿丽容。
“太妃。”智蕴笑问候了她，而后引着郦兰心上前，
“这是寺里来的新人，叫净妙，往后会一起来照顾你们。”
而后，回头朝郦兰心使了个眼色。
郦兰心走近两步：“太妃安好。”
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穿线困难的另一个老妇人，说道：“我擅长缝补，太妃们若是有什么缝补刺绣的活儿，只管找我做。”
胡太妃一言未发，翻了页书，而后掀眼睃来，目光定在她未剃的发一瞬，而后事她的面容，最后面无表情收回眼。
智蕴显然已经料到她这般态度，笑容不变，又带着郦兰心去认其他的太妃太嫔，有两位太妃身子不适卧病在床，见不着面，智蕴便叫她记住厢房。
听到她方才说她擅长缝补，智蕴便给她派了第一份活儿，把太妃们破旧的衣衫补一补。
“衣衫有些多，还有一些被褥，你不必着急，慢慢补，寺里虽然不缺买被褥衣衫的银钱，但出家人还是要素朴勤俭些。”智蕴说道。
郦兰心却松了口气。
针线缝补是她最擅长的事，穿针引线时，她心里平静。
玉镜寺毕竟是陌生的新地方，且没有一个她熟识的人，又不能与外界有交流，缝补会让她得到些安抚。
往后的许多日，郦兰心便在玉镜寺里安身下来，按着清规起居，担起了省过院缝补、为太妃们熬药的活儿。
须臾转眼，便是大半月过去了。
郦兰心很快就习惯了寺里的生活，开始自如自在，速度快得灵安师太都有些惊讶。
或许她天生就是根野草，在山石中，在花坛里，在泥潭边，都一样的扎根。
天气本应越来越热，但寺处于山上，并没有多少暑意，到了晚上，山风携露吹拂，甚至寒凉。
郦兰心现在已经能坐在太妃们中间，和她们说些话了。
她缝补刺绣、熬药敷药之类的活儿都做得十分麻利，后来主动担起为身病较重的几个太妃擦身洗身的事。
智蕴和其余省过院的比丘尼都十分惊奇，寺里的大多数人不知她具体来历，但心里都认定她是贵门世府出身，没想到她会做活儿做得这么好。
胡太妃摇着扇，朝旁边安安静静补僧衣的年轻妇人瞥去。
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郦兰心绰的顿住，抬头，有些懵。
胡太妃盯着她：“带头发进来的，我见多了，刚进来都得闹，闹完再死了心，你比她们强，是苦过来的吧。”
郦兰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浅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郦兰心这时又更加哑然了，有些支吾：“我……”
不等她思考好怎么说，旁边的太妃太嫔们不知何时都凑了过来。
端着杯清茶的王太嫔朝胡太妃不屑撇撇嘴：“这个有什么好问的，因为男人呗。”
郦兰心霎然瞳孔紧缩，不知怎的开始慌乱：“不是……”
然而旁边的太妃们却已经附和着点头，半叹息半了然般。
见她想否认，还嗤笑：“你遮掩个什么，这地方，一百个进来的有九十九个是因为男人。”
“要是把天底下被男人负心薄幸，冷血无情伤着的女人都搜罗起来，都能打进宫里了。”
“你没去过寺里的罪林吧？那边关的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了，那头啊，全是被男人害惨的，有的是因为儿子，有的是她投胎投到了个讨债爹，最多的是被该死的夫婿拖下泥潭的。”
太妃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扫前些日的沉默，像是终于谈到了最感兴趣也最有经验的事儿。
胡太妃眯起眼：“不过你倒是真奇了怪了，你能在我们这，那就不是犯了什么罪，你苦过来的，娘家也不怎么得力吧，那你爹应该没份量把你连累到这儿来，那就只剩因为男人了。”
“可你看着也不像弃妇，你是男人死了吗？然后没了靠山，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
被抛弃丢进寺里的妇人多是含着怨恨，可这个新来的却明显不是，倒颇为自得适应。
郦兰心知道瞒也瞒不住，且她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待下去，和太妃们多交心也不是坏事。
摇头苦笑着：“他没死，只是我不想留在他那，自愿过来的。”
“你自愿过来的？”太妃们疑瞪着她，“他对你不好？有了新欢？还是把你的孩子抱给别人养了？还是打压你娘家？是不是要你贤良大度，然后让你事事都憋屈？”
郦兰心连忙摆手：“没，都不是……”
“都不是？”胡太妃愈发生疑，“那你怎么和他恩断义绝的？”
“你不是过几日就要走了吧？”
不怪她们觉得奇怪，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妇人着实不同往常。
从这些日知道得消息和眼见来看，她不像被抛弃的怨妇，而寺里住持和有资历的比丘尼对她态度颇好，能自己住一间禅房，还带着头发修行，看着像来体验清修日子的一样。
可是说她是什么金贵人吧，干活儿比寺里的僧尼都要利索，半点名门闺秀的娇气也没有，倒更像久做活儿的老实人。
着实古怪，古怪至极。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的男人来头绝对不小。
“我是要一直呆在这儿的！”郦兰心先是立刻否了问她是不是要走的话，而后皱着脸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还是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我只说不想留下，他让我别后悔，我说不后悔，然后他就答应送我过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点点头。
郦兰心应完声，却见面前的太妃们俱是诡异地沉默下来，胡太妃面上更是一言难尽。
似乎迷惑至极，皱着眉头：“他挽留你了不曾？”
郦兰心纠结着，最后有些不好意思：“算是……挽留过吧。”
“怎么挽留的？”
“就说，我后悔还来得及。”
“说了几次？”
“好像……两回？”郦兰心蹙眉，“不过他最后也没说什么，还是放我出家了。”
“……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自愿呆在你男人身边？”立刻意识到了她言语间隐隐透露出的意味，兀地问。
郦兰心默了，良久，点点头。
得到答案，提问的胡太妃抽了口气，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她。
一旁其余的太妃们也是面露愁容，似乎还有些怜惜。
“……怎么了？”郦兰心开始觉得不大对劲起来了。
胡太妃盯着她懵惑的眼，久久，笑一声：“你待不长。”
郦兰心愣住了，唇瓣蠕动几许，却没法立刻说出话来，但她眼中深深的疑惑却极其醒目。
王太嫔长长幽幽地“唉”了一声，说道：“你那男人怕是没这么容易叫你脱身吧。”
郦兰心猛地瞳震，心中狂跳，但还是稳住了声线：“不可能，他答应过的，而且，我已经受戒了。”
然她说完这句，身旁的太妃们却都你看我我看你，而后撇开脸。
胡太妃更是指着她朝旁的人嗤笑道：“瞧瞧，千载趴水的活王八不好找，百年难遇的笨脑壳这儿倒是坐着一个。”
“男人的话你也信？”太妃们叹息着摇头，“傻哦。”
郦兰心身倏地僵住，而后不受控，打了个寒颤。
绞紧手指，有些不安地垂下头。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她在寺里，在她的禅房小院里，时不时地，脊背发凉。
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盯着她般。
今日耳闻，谈了这一场，心底的寒意愈发蹿了起来。
闭了闭眼，将惶惶强压下去。
她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多日了，若是那人想要反悔，早便悔了，可见他确实厌了她。
太妃们毕竟在寺里多年，且不完全了解她和他之间的事，一时嘴快也是有的。
她不必放在心上。
没事的。
－
太子府。
夤夜风啸，府内却肃杀压抑至极，下人站了满院，亲卫冷然持刀静立。
膳房捧入的安神酒再度碎裂一地，殿门被猛地踹闭，徒留一干心腹在外战悚焦急。
何诚披了外衫，从院外大步赶来。
见着门前的老中小三太监，迳拎起其中一个衣领，急怒：“殿下如何了？！”
谭吉并不惊慌，只是皱紧眉：“和前些日一样，不大好。”
事实上，“不大好”三个字着实不能形容他们殿下如今的状态。
应当是“大不好”，才对。
自郦夫人离府后，他们殿下夜里便一直不得好眠，连着多日这样，什么人也要毁掉，殿下愈发狂躁，几近入魔，安神酒、安神药，也用处不大。
这些助眠的东西催人强行睡着后，往往会做梦，他们不知殿下会做些什么梦，只知道梦醒后，主子会更加暴躁。
太医来诊，只说是心病。
心病，只能心药医。
然而这味药，此刻却不在府里。
何诚松了太监的衣襟，焦躁地挠乱了满头的发，来回踱步几下，咬着牙：“那就去玉镜寺——”
把人给接回来不就成了！
“不可！”姜胡宝急急用气声阻了他。
何诚虎睛立时狠瞪过去。
姜胡宝却不惧，只压低声怒道：“殿下都没发话，你自作主张是大罪，更何况，你有什么本事从玉镜寺抢人？那是皇家庵院！”
“殿下既然不说，那就是还不想把人接回来！”
他姜胡宝算是瞧明白的，此刻正是两个主子斗法的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熬得住，殿下想用那庙里的清苦难捱逼郦夫人从此安生，郦夫人则是赌殿下就此放手。
只不过动情多的人到底更难熬，从这些日殿下怒戾越发频繁来看，大抵，
郦夫人在玉镜寺过得还挺潇洒，挺舒适？
怕是真这么熬下去，将来不是当上住持，也能混个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了！
怎么就能犟成这样？
苍了老天爷了。
何诚更怒：“那你说怎么办？！”
姜胡宝瞪着他，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
“等。”姜胡宝收回眼，不再理会他，朝另一旁的膳房太监道，“再去熬新的安神汤来。”
“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深夜长
圆月摇金, 清辉随云气拢散时明时晦，落入殿中，与昏幽烛光相融, 照映兽鼎气升，龙涎兰麝沉郁。
砸落满地的碎瓷裂玉俱被清理干净, 新的安神汤药静摆在大红酸枝桌上, 殿门紧闭。
宗懔坐在檀榻边, 解冠披发, 掌掩抚额上，丝袍襟敞，膚肌起伏间，隐见薄珠滑淌。
静寂良久，终撤了手, 掀眸直眄不远处呈盘上深翠玉碗，目中戾漠，片霎，躁恨横生。
这些日，他夜夜用这些东西，安神汤，安神酒, 安神香……
然而外物终究是外物，什么安神宁神，不过是能让他勉强入眠, 至于入眠之后的不宁、醒来之后的戾郁，全然无解。
下颌绷紧瞬息，猛然起身，迳向殿中紫檀柜疾步而去, 速开了柜门，而后又忽顿住。
按在门边的手背上，青筋如虺伏隆而起，气力不着痕迹愈发收重。
良久，伸入柜中。
长指极快便熟触及一片如丝若水柔軟，是他埋舐过不知多少回的物什。
缓而又缓，慢慢抽出，妇人常贴身子的殷粉裹肚钻入目能触及之处。
不过他一掌伸开之大的小小软料，绣有团团牡丹。
往日唇鼻壓下时，会深深埋入引人墮迷、難以自拔的馥軟香壑，可呑，可咬。
往往这时候，会有一只顫着的手，揪住他脑后的发，泣聲让他起来。
宗懔眉心阴沉骤然更深，咬牙将掌中物倏攥紧，回身过帘，落帐入榻。
仰面朝上，繁罗丽织、缀珠缂金的帐顶即使烛暗依旧晃耀着华光。
悶气深重出入，闭眼的间隙，夤夜旖梦回入识海，恍在眼前，尤蒙耳边。
妇人温柔的轻唤，如蜜的抚慰，潮起涌落时的泪、耳鬓厮磨时的无奈浅笑，羞愤至极时的怒嗔，坐搖容纳时的慾香銫意……
或真或假，或忆或幻，如同绮线情丝钩成的密网，困笼住了他，却又在睁眼时，不留半分温痕爱迹。
他被痛恨暴怒冲了头脑，只想着与她博弈赌斗，叫她得了逞，离了他身边，却把他自己的感受全然忘了，以至于现在又陷到当初那般煎熬的境地里。
昼醒时怀中空空，入夜后戾欲更是淤堵无疏，他在这里生受着，她在那山寺里反倒如鱼入水了般，从始至终，不得好眠的只有他一人。
这些日暗卫传回的书信，她晨钟暮鼓的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安，短短十几日，又和一群先帝朝的旧妃打成一片了，前两日飞鸽回府的密画中，她已经闲得开始在那破院里头养花。
她从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才多久，才不过半月，就将他抛诸脑后了！
牙关紧合至隐磨作响，复阖上眼，如同先前许多日一般，抬臂，将掌心经久缠留丰软馥香的兜肚蒙捺面上，深缓压紧。
另一臂长伸至下，不甘、烦戾，最终还是自握。
喉间悶嘶沉促阵阵。
……
仲夏昼长夜短，天光尤未破云而出，夜禁尚存，禁军劲马飞疾出宫，奔越朱城玉道，急刹太子府金钉正门之外。
姜四海冷汗满额，被手下人自榻上唤醒、俯耳密言之时，一瞬瞌睡虫骇得全消，下床险些将摔个马趴，囫囵披了正衣，几乎是连滚带爬到的主院正殿。
灯盏烛笼大亮，侍人们见他模样立时知晓必是有大事突临，一刻不敢耽搁开了殿门。
姜四海踉跄冲到里间坠地刺金长幔前，猛跪刹身：“殿下！宫里来报，陛下病危——！”
而后重重俯身磕下去。
未几，纱幔倏掀，宗懔撒发披袍，狭目肃厉。
“备马，进宫。”
“是！”
－
承宁伯府，主院。
深夜，房门才被推开，来人发须花白略乱，一身官服都未来得及褪去。
他甫一入内，在桌边撑着脑袋小寐的年长妇人惊震了身子，倏睁开眼，连忙艰撑身站起。
“今日如何了？”承宁伯夫人快步上前，为自家丈夫解下官袍。
承宁伯到底年纪大了，十日来一直入宫候疾，疲惫至极，缓摇着头，边将官服褪下，道：“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十日前，宫中大变，顺安帝病情急转直下，龙体崩危，太子连夜入宫侍疾，但情况已经到了人力无可转圜的地步，朝中重臣老臣均被召至龙榻前，以防皇帝有遗旨交代。
承宁伯夫人闻言，心中虽已早有预料，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到这步了。”
顺安帝病危，那么，太子就要——
“对了，”她眉宇间不安，低声，“冼文已经到了庐州了，今个儿傍晚到的平安信。”
承宁伯身一顿，也罕见沉默，抬眼，与同样面上难掩沉重的妻子对视良久。
不久前，依靠他保举入京的世侄苏冼文被外调离京。
……是太子，亲下的令谕。
他到底是历经两朝的老臣，立即便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微妙气味，而这时，知道消息的妻子竟也脸色十分难看。
在家将房门一关，两厢将这些日子的事情一对，便对出了个让他们心惊肉跳、骨震胆颤的结果。
那就是，他们次女的妯娌，被抄家的许府的守寡儿媳，怕是和太子殿下——
房中静默良久。
终是承宁伯闭眼，叹道：“离京便离京了，平安，就好。”
总好过，被未来新帝记恨、打压。
“后头一段时日，朝堂都会动荡，明日让衡儿他们都过来，我要交代些事。至于冼文那儿……你代笔，给他回封安抚的信，庐州的刺史金成嘉当年与我是同窗，我再写一封到金府的谒信，让他多照顾着些冼文，你一并着人送去庐州。”
“好。”
－
末夏，六月初三，子时，皇宫丧钟齐撞，足四十五声。
大乾第十六代君，顺安帝，驾崩。
京畿之内，凡皇寺道观，均引柱撞钟，以传国丧之音。
深夜的钟声荡荡沉沉，如同天外来响，寂静山林、幽寂古刹，骤然被荡波打破安宁。
郦兰心从梦中惊醒。
只恍惚了一瞬，便知耳边沉重不断的钟声并非幻觉，然看向外，显然不是晨钟敲响之时。
披了外衣下榻，提灯小心出了屋门，跨出院子。
脚方出门槛，便已见旁路上陆续有比丘尼们匆匆来回。
“师父！出了何事？”扬声急问。
行色匆匆的比丘尼脚步不停，只同样扬声回了一句：“陛下殡天了！”
郦兰心瞳中骤然急缩，呼吸顿止一瞬。
陛下……驾崩了？
那就意味着，
那人，要登基了。

第一百二十章 不会治病
帝崩, 举国行大丧仪，禁舞乐、宴饮、婚嫁及一切喜娱之事，人户皆白, 天下举哀。
大行皇帝棺椁停灵太极殿，后嫔公主、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俱遵仪制于大殿内外跪守服丧, 每日三哭, 三祭, 七日而殡。
天暑赤热, 新帝有旨，应循大行皇帝遗意，免礼制所定停灵七月下葬，三月即可入长陵。
登基大典由钦天监择一月内吉日，礼部规办, 新帝即位，昭告天下，改元乾昌。
……
近日朝堂可谓风声鹤唳，云沉风抑，百官诸臣大多徊徨提心，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的新帝乃宗室亲王承位，却不像前朝往代同样由宗室过继而来的那些个弱主般根基不稳。
一来, 新帝本就是领兵救驾得位，名正言顺是其次，要紧的是西北亲军兵强马壮, 大将如云，又有先帝托付引指，禁军京兵一拢而握，帝畿天下尽在掌中；
二来, 四王之乱时，京中官卿宗室、世府名门俱受了血洗残剐，又或与逆王们有千百丝缕联系，逆乱牵连极广，缺位甚多，只因新帝仁宽不行彻究、不兴株连，朝中游走模棱之众方避过一劫，刀头活鬼幸得留命，自然不敢有半星妄动，得特擢补缺者也暂且兢兢，惶惧失去难得天机，再遭贬谪，至少数年内，朝上难再现结党争斗局面。
是以，当今新帝龙椅稳固，且隐有破淤清天下之雄展大望。
唯一点，新帝年轻气盛，性情阴晴难定，傲桀专行。
崩逝的大行皇帝虽不精国事、君德鲜寡，却生性平和，不好杀伐镇压，待下优柔仁厚，故而朝中臣工对着杀上帝位的新君可谓是又惧又畏，直至今日都有些难以相适。
新帝自监国之时起便已独擅狠断，偏又正值春秋鼎盛，身强力壮，耳目手眼不知何时扎入京城众臣府邸，不容半点沙砾在眼。
现下新帝即位，登基大典尚是其次，最让满朝文武焦议如沸的，是如今后位空悬，六宫无人。
但新帝却迟迟无开选秀女以充后宫之意，新帝尚为太子时，便已多有谏言，储君应早日成婚，但均被按下。
国丧跪灵结束之后，六部之中凡历经两朝乃至三朝之廷臣俱同上奏，提议于国丧之后选秀。
后位空悬于国不安，新帝应尽早择后，而后礼部、内侍监将世府名门贤德贵女之册一并呈至龙案前。
然而名册与奏抄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久无旨意。
朝臣焦急，屡屡上谏，可新帝不是冷然漠睨，就是挥手让人把谏表收上，并淡褒一句众卿为国为朕殚精竭虑，实乃一根根国之栋梁。
这下便是痴儿傻子也瞧得出来，新帝还是不愿充填后宫，不立后也罢了，连妃也不选，却不知是何缘由。
未等朝臣们准备联起再谏，从宫中大监处透出的一道口风如雷轰电转，海沸河翻，霎时震得诸府惊魂破胆——
陛下近日受朝臣们谏言有感，一觉先帝崩逝方且不足一月，朝中便于国丧之际多言后宫之事，虽知臣下们是一番为国为君的热肠忱情，但此番举动着实令陛下心中略为先帝感到凄寒；
二是，想着国丧禁嫁禁娶，大抵京中不止百姓苦闷，臣工们也是颇觉抑勒，待丧期过后，陛下定亲自为朝中多多谏言的大臣们家中儿女指婚，只要门第相配者，不论品貌喜好，都指上一指，必让丧期后的京城红绸满户，喜队盈街，
只是不知众卿家意下如何？
翌日朝上，谏声顿时消了大半。
但依旧有老臣顶着压力挺撞君意，新帝一如既往面上淡然，甚至亲下了龙椅，将跪地不起的几位老臣扶起。
后又过了几日，御史台台院侍御史上奏弹劾文安侯府等一干有爵世府，数十年间卖官鬻爵、贪墨灾银、强侵民田等多项大罪，民怨沸腾，当严惩不贷。
当日，新帝血脉相连的亲母舅，文安侯云正，被禁军如同拖拽死犬一般拉出金銮殿，打入天牢，文安侯府及弹劾谏表中提及的臣府均封门待查，成了刀上鱼肉，只待刑部落实判果，抄家流放斩首。
此一日后，朝中凡上奏有关后宫之事的臣工俱偃旗息鼓、闭口不言。
有知晓晋王府与文安侯府旧怨根底的，料不到新帝竟如此抱恨怀仇，经年旧怨，多日前便贬了文安侯一级官阶，如今刚登基就要这样赶尽杀绝地清算，实在令人胆寒。
而更多不知缘由的朝臣，只觉两股战战，寒意遍身，若非新帝授意，谁敢在如今朝局不明之时，立刻弹劾新君外祖家？
新帝这般对亲外家也毫不手软、甚至很可能是故意挑皇戚开刀祭旗的作为，用母家来立威，动手前还不声不响，怎么说不上一句阴鸷凶肆，偏偏天威难测，谁也料不准这位新陛下究竟还想要做些什么。
朝中不少希冀着将女儿送入宫中，谋个家族前程的臣子也顿时歇了心思。
入这样新君的后宫，只怕荣华富贵还没享，小命就先给送进阎王殿了，说不准一个不好，不知什么时候犯了龙兴，自个儿却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新帝忽然下旨将他们全家送上断头台的那天了。
前朝总算是安静了，然而后宫却还是夜夜不宁。
兴庆宫内宫灯明耀，殿梁朱壁琉璃飞檐，入目处处光亮，绮窗之上满影聚动。
太医院众几乎每日都要入长生殿会诊，然却久寻不得解新帝郁结之法。
心病难用药石疗痊，太医院开出了一副又一副不断精进改良的安神药，却也只是隔靴搔痒，扬汤止沸，治不到根里。
商议落墨暂告一段后，太医院院使将新的药方奉给珠帘后焦心等待的内侍大监，说是先用三日以观后效。
姜四海接过那药方，却没看一眼，而是急盯着面前紧皱着眉的太医院院使：
“这些日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张方子了，陛下是越来越睡不好，这……”
太医院院首缓摇了头，深叹：“公公难道不比我们更清楚，陛下之病从何而来？医方是外物，能解身疾，却解不了心忧。”
姜四海脸色登时更不好看，和身后同样恨不能抓耳挠腮的干儿对视一眼，俱是灰青下脸。
自国丧以来，他们陛下即位入宫，却依旧还像在太子府里那般不得安眠。
偏国事繁重，白日政务繁琐日理万机，入夜却不得休憩好眠，铁打的人也挨不住。
万幸陛下身体强健，不曾病倒，可是一月多睡不了好觉，前朝朝臣不知道，他们在宫城君侧侍奉的人却清楚，陛下近些日愈发暴戾郁躁，下旨将太子府寝殿内的摆置一并搬入长生殿，却也无用。
如今就是太医也瞧出来，陛下犯的是何病了。
将太医院众送出兴庆宫，姜四海垂下枯皮眼，沉默了良久，回身，将药方交给了姜胡宝：
“这几日你去盯着熬药，送到陛下跟前。”
姜胡宝一愣，手将那宣纸接过：“爹？”
平日，这些熬药的活，是不需他们亲去看着的。
姜四海不语，只是不言看他几息，挥了拂尘就走。
转身时抛下一句：“这些日你往玉山派人，陛下肯定是都知道的。”
说罢，独自缓行往曲廊另一端走，再不管身后的人。
姜胡宝捏着那张药方，抿唇压眼，忽地暗笑了声，转头就朝药房疾步而去。
……
国丧天下举哀，寺庙道院名出红尘，但也无有例外。
往日晨钟暮鼓、早殿早课等均改作了为大行皇帝祈福超度诵经法事，玉镜寺中凡自由之身，均要遵国丧仪程。
一直到天子殡期结束，每日必响的哀钟才止。
夏日很快到了末尾，虽然还是天热，但从节气上看，已经快到初秋了，乾昌元年的初秋。
山里的夜开始从凉转寒，不时风嗥雨啸，小院内移种的花儿都挪到了檐下，山中古刹处绝壑深林之中，难免幽寂森冷。
小屋里只一盏暖灯，窗纸上树影起伏吹摆，耳边风过呼号，如山鬼野狐哭叫。
郦兰心收了针线，合衣上榻，将被子紧紧拢身盖好。
从前她在家中入睡，是不在离床太近的地方点灯的，来了玉镜寺之后，更是烛火能省就省。
但这些日，她不在晚上燃一盏烛火，实在难以入睡。
在知道那人登基之后，她就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不安，尤其是在太妃们的省过院里，不时收到老妇人们或同情或怜悯的眼神，心中恓惶便更甚。
且她感觉有人盯着她的次数日益增多，可是每每猛回头，却都无人在后，一切都像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鼻尖嗅到了天水的腥气，风雨却迟迟未来，只有心悬心忧。
而每一次怀疑不安都没有落到实处之后，她会安慰自己是想得太多了。
她离开京城已经这么久，那人也没有一丁点纠缠的痕迹，且他如今真正成了九五至尊，怎么可能还牵挂她这么个不领情的妇人，她这般自作多情实在是大不必。
与其总是纠缠这些已经远去的红尘之事，还不如多听禅静修，以安本心。
压抑下惴惴，又平静过了些时日，正当她心里越发安定的时候，清静之地到底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小院院门被敲响时，郦兰心还在缝补省过院的物件。
外头呼唤的声音并不陌生，是负责在大雄宝殿接引香客的比丘尼慧澄，与她一起同坐听过早课的。
郦兰心放了手中未补完的衣衫，朝外走去，没想太多，就把院门给打开了。
然而抬眼一看，却愣住了，院外站着两人，一个是慧澄，慧澄的身后，却还跟着个脸生的中年妇人，看着年纪四五十左右。
视线朝下移动，在看见中年妇人臂弯里挎着的蓝布绿竹篮子时，倏然身僵。
“净妙，有外客寻你。”慧澄凑近了些，低声，
“住持那边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担忧，住持说，这是宫中来人，说是有急事，见不见，你自己定。”
说罢，就退到了一旁，只时眼睛还盯着那身态明显不同于普通贫苦百姓的中年妇人，又瞧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郦兰心，等着她做决定。
宫里陛下身边近侍头领太监派来的人，住持也不能强拦着不让入寺，但若是净妙说不见，那么她就请客离开。
中年妇人忙移步上前，道：“夫人……不，净妙师父，是小姜公公命我过来的，只是传一句要急话，不敢强扰师父清修，我是奉命行事，只请师父听我传几句话，传完我立刻就走。”
说罢，眼神顿时带上些哀求，直直看着她：“真的就几句话。”
郦兰心沉默几许，终究向后退了几步：“……你进来说吧。”
中年妇人登时大喜，连忙就进了院门，身刚在里头站定，就见穿着僧衣的人把院门快速关紧。
神色难掩警惕紧张：“你快说吧，是什么急事？”
急到姜胡宝不顾那人下的令，也要冒险派人来传予她？
传话人不敢耽搁，凑近了她些，压低气声：“公公让奴婢来给夫人传句话，如今陛下登基，后宫却空无一人，公公说，若是夫人想要离了这苦地，此时正是好时机，他可为夫人牵线搭桥。”
说罢，笑着直起身，正希冀看向对面的人，却见到一张惊讶后满是皱眉无奈的面容。
中年妇人顿时愣了，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整好了神色。
虽心中还是不解怎会有人宁愿在这山寺里苦熬着也不愿去宫里当娘娘，但来时，小姜公公便说过，在玉镜寺里的这位主，不是那么好说动的，此行大抵是没有结果，尽力就好。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一张口，只吐出几字：“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这句，上前就要把院门重新打开，赶她出去。
中年妇人连忙阻她，紧声又道：“夫人，夫人可要三思啊！过了如今这当口，往后可不一定再有这样的良机了！”
“您还不知道吧，朝中大臣已经联名上奏，让陛下选秀充填后宫了，若是将来陛下身边有了新人，您再想回去，可就——”
“他……陛下，要选秀了？”手已经按到门闩上的人忽然止住了动作，回头看来。
中年妇人骤然被截了话，却丝毫不恼，以为她是有所触动，想通了。
快速点了点头，立时加重了语气：“是啊！如今国丧，还不好行事，等到国丧过了，陛下后宫自然要进新人的，夫人，机不可失……”
倏地，耳边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中年妇人又定住了，眼睛睁睁看着对面眉目柔丽的僧衣女人，看着她突然垂眸轻笑，登时傻了眼。
郦兰心手中紧了又松，心里滋味百转，有怅然，有复杂，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轻松。
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了。
“你走吧，告诉你们的姜公公，别再派人来了，我已皈依佛门，不再与俗世牵扯，以免有碍修行。”轻声。
中年妇人愣过后，咬紧牙，又急急再道：“夫人！小姜公公还让奴婢带话，说，陛下病了，是因为，思念夫人。”
“小姜公公说，自您离京，陛下久不得好眠，太医院开了许多药方，都不见用，太医们说，陛下是犯了相思情志之症。”
“夫人，心病还需心药医，陛下如今，真的不大好，若是您不肯回去，让奴婢带您的几句话，或是什么物件，回去奉于御前也好啊。”恳切哀求。
郦兰心兀地怔在原地，心里猛跳，抿紧了唇。
半晌，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宫里有太医，若是陛下病了，应该多寻良医妙药，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身外之物，只能在寺里多念经祈佛，愿陛下龙体康健。”
快速说完这些，迳打开了院门，把她传话的中年妇人推着送了出去。
“慧澄师姐，劳烦将这位施主送出去。”对着一直等在院外不远处的慧澄扬声道。
慧澄明了，立刻走上来，将还有些慌乱不甘的中年妇人拉走：“施主，走吧。”
……
夜色深浓，姜胡宝站在桌旁，看着宫婢将熬好的安神汤倒入雕龙玉碗中，面上淡淡然。
身后，换回了宫装的年长宫女垂眉丧眼：“……公公说的不错，那位夫人，确实油盐不进，听着陛下要选秀的事，不急，反笑。”
“奴婢无用，说了两句，便被她赶了出来。”
姜胡宝却淡定得很，朝后摆摆手：“用不着怪自个儿，你说不动，那不是该当的么，得了，下去歇息吧。”
宫女遂告退出了门。
姜胡宝将拂尘递给一旁候着的心腹徒弟，小心端起案上呈盘，转身出了门，沿玉砖华廊，快步行向御书房，唇角隐有微笑。
他早就知道郦夫人不可能听他的话，他此番派人过去，本也没想着真能替主子将人接回来。
不过是个引头罢了。
药若是凉了，药效要失去五六分，姜胡宝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前。
禁卫识他，自是畅行无阻，端着药一路入内，满室宫灯明耀。
姜胡宝在御案前恭敬垂首禀声：“陛下，今日的安神药熬好了。”
然而这一回，头顶却没有如前两日那般，很快传来“放下”的赦令，而是耳边朱笔批划声并未间断，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一直到双手脊背都酸得维持不住，姜胡宝猛地松膝跪地，将手中呈盘放至一边，深深跪拜。
惊恐：“陛下恕罪！！”
又是几息，头顶才传来冰冷沉声：“恕罪？”
“你何罪？”无波无澜。
姜胡宝不敢抬头，只微微直起身，尖声抖着：“奴才，奴才犯了，欺君大罪！”
“哦？”案后，帝王搁了御笔，睥睨而下，“如何犯的？”
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奴才，奴才不忍见陛下夜夜不得好眠，便擅作主张，派人，派人前往玉镜寺，去，寻了郦夫人……”
“放肆。”戾声如铡，降下的一瞬，地上俯首的太监骇得又趴俯回去。
宗懔眉间深戾阴沉：“谁让你去找她的？阳奉阴违的狗奴才。”
姜胡宝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陛下！奴才实在是担忧陛下龙体，近日太医们说，若是陛下再这样下去，必会久病成疾，所以，所以奴才就……”
“只是奴才无用，派去了人，可是夫人她……”
宗懔眸中却更冷，笑中阴鸷：“夫人？什么夫人？玉镜寺中，只有出家的僧尼。”
“是，是，是奴才失言！”
案后，帝王松身靠在龙椅上，额鬓隐动，似紧齿绷颌：“你派人去了，那寺里的出家之人，可曾回应？白费功夫的蠢货。”
姜胡宝哭丧着脸，颤颤巍巍：“这，奴才派人去，告知夫人……净妙师父，您病了，净妙师父却说，她已经斩断红尘，不再问世事……还说，还说她不会治病，会在寺里诚心祈愿，陛下龙体安康。”
良久，头顶处有携着戾怒冰冷的笑。
“好得很。”阴沉冷鸷。
姜胡宝顿时脊背发凉，但未及又磕头求饶，紧接便听见主上沉声忽而又转为轻笑。
“先帝去了，朕却还未得前往皇观皇寺祭拜——”
姜胡宝猛地抬头。
对上年轻帝王阴冷双眼，猛地又拜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有代者
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妇人打发走后, 郦兰心闭了门，回屋子里独坐。
本是拿了未做完的针线活接着缝绣，但难受控地, 手中动作的速度竟越来越慢，最后眉松垂眸, 出了神。
怔然良久, 闭眼暗暗深叹。
终究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将僧帽戴好, 推开房门。
此时是午斋过后，还未到晚殿的时辰，郦兰心出了院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两刻钟, 便能眺望见佛殿檐瓦。
又上下几回石阶，抬头，庄严匾额上书题金字——“药师殿”，殿中供奉的是保佑康健长寿的药师琉璃光佛。
此时药师殿中也有香客进出，但无人在意她。
郦兰心站在药师殿前，愣愣望着。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中年妇人焦急欲哭的声音——
“陛下病了……不大好。”
“太医们说，是相思情志之症……”
在原地顿步几息, 攥成拳的手再紧了紧，抬步先朝大殿殿门正对的供香炉鼎，中心处一大鼎, 环绕还摆着几座燃火古炉。
佛殿中不能燃明火，香客供香都在殿门之外。
石鼎中香灰经年累月，已经积得很厚，香插满了炉中, 香火的气息闷而沉重，只是站在石鼎旁，都能感受到火烧灼热。
郦兰心从添油处拿了三根线香，点燃后轻晃，捻好香脚，将香举至眉高处，站在正对药师殿内药师菩萨宝像的地方，恭敬三揖。
回身要将香插入炉鼎中，鼎有些深，必须伸手下去才能将香脚插稳，炉鼎中处处插满未燃尽的香，火气盛灼，一个不慎就容易烧到手或衣袖。
郦兰心已经足够小心，但在抽出手的时候还是被临近飘落的香灰落烫了手背。
忽来得刺痛让她不由皱了皱眉，下意识快速用另一边衣袖将手背上的香灰拍去。
低头，见到手背一片细白中三两点淡红。
只是疼过一下，香灰拍掉便没有接着泛痛了，并没有烫得太严重。
于是松了口气，拍了拍手，接着转身朝药师殿走去。
佛殿的门槛很高，不能踩，要小心跨过去，郦兰心缓步进了殿里，和殿内值守的比丘尼相互行过一礼，而后在拜垫上跪下。
闭眼净心，方才虔诚三拜，起身后双掌合十，默念经文祈愿。
…
第二日，郦兰心依旧去了一趟药师殿，她打算多去几回。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愿意这么去做，只是不去，那宫里来人的话总是萦绕耳边，且她自己也说了，会在这里给那人祈福。
为了兑现承诺也好，为了心安也罢，横竖她是要参佛修行的，而那人是帝王，皇寺之中的比丘尼为新君诵经祈愿，应当不算有违清规。
从药师殿出来之后，郦兰心照例到省过院里，照料陪伴太妃们。
在寺里的日子越长，她就越喜欢到省过院里来。
大抵是她尘根未净，省过院里的太妃们常常和她说许多陈年旧事，和她聊谈，在省过院里呆着，时间好像都流逝得更加舒缓平宁。
只是她今日先去药师殿，来省过院的时辰就比平常晚了一些。
待她在小凳上坐下，胡太妃停了摇椅，盯她开口：“你今日怎么来晚了？”
她本意没有责怪，而是这新来的带发出家娘子一月多了风雨无阻，都是准点在某一个时辰到的她们院里，从没有过例外，今日却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如今寺里也不再着所有人到大殿处行国丧诵经，忽然来晚，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郦兰心也没有隐瞒，笑了笑：“昨日寺外头来了信，家里有人生了病，我去药师殿祈福去了。”
胡太妃眯起眼，幽幽：“……家里人？”
旁边的太妃太嫔们也凑过头来。
郦兰心佯装没有看到她们好奇探究、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编着手上络子：“家里表弟。”
“哦，表弟啊。”胡太妃挑眉长长了然一声，点了点头，撇嘴笑笑，“我还以为是你男人呢，原来是表弟啊。”
一旁和王太嫔下着棋的周太妃也煞有介事道：“表弟病了，那是该着急。”
王太嫔也笑眯眯地：“那是，表弟多重要啊。”
郦兰心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好气又好笑，但也只能无奈摇头，
省过院里的太妃们都是在玉镜寺里闷了许久的，最少的也住了十多年了。
省过院在后山，香客们是不能进来的，太妃们也不出去，是以长久不见除了比丘尼们之外的生人，捉着她这么一个带着头发进来的，就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一日不逗她，浑身不得劲。
郦兰心安安静静接着做手上的活儿，也不气恼，做着做着，心里也空宁许多。
快到要午斋的时辰，慧蕴和另外两个比丘尼提着食盒从院门外进来，太妃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平日的吃食都是寺里的僧尼按时送来的。
但今日比丘尼们的脸上却带着喜色，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走进来的时候还相互笑语着。
郦兰心有些惊奇，但不需她来问，太妃们便等不及先问出了口：“都笑什么呢？是有什么好事？”
慧蕴笑着点头：“是有好事呢。”
郦兰心从小凳上站起身，把一旁的石桌收拾干净，好摆放斋饭，而跟在慧蕴身后的两个比丘尼则是转了步，把手上的斋饭送到不便起身的几个太妃屋里。
太妃们听她这么说，更是提起了兴趣：“是什么事？”
慧蕴放下食盒，笑道：“宫里有旨，国丧未过，当今陛下新即位，明日要来我们寺里为先皇祈福，祭天礼拜，如今已经在封山清道了。”
“新帝行仁举，已经下旨要开恩科、登基大典之后大赦天下，说不准我们寺里也能受到什么恩庇呢。”
说罢，太妃们俱也起伏惊叹几下，埋首低声私语起来。
慧蕴转回身，正要和桌旁的净妙一起把斋饭摆出来，抬眼却兀地愣住。
只见桌旁站着的年轻僧尼脸色不知何时惨白如纸，径直发着愣。
细看去，她鬓角处甚至有点点冷汗，神色似空茫又似震惶，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还按在食盒的提柄上。
慧蕴愣过一瞬，眼中惊愕唤她：“净妙？净妙？……”
一声比一声大，然而接连叫了五六声，僵硬站着的净妙却像是魂飘天外了般，耳也听不见了，眼也看不见了，一丝一毫反应都没有。
不得已，慧蕴只得走上前，拍了拍她肩：“净妙！”
后者猛地一颤，惊惶抬头，喃喃：“慧蕴师姐……”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是没睡好么？”慧蕴看着她苍白的脸，皱眉忧问。
神智回了笼，此时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但此刻补救显然来不及了，郦兰心只能闭紧了唇，摇头。
犹豫了一瞬，硬着头皮顺着话说下去：“这几天是有点疲累……”
“唉。”身旁，忽地一声幽叹。
郦兰心惊朝旁边看去，太妃们不知何时都已经聚到了桌旁，眼神或平淡或奇怪，大都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方才发那一声叹的是胡太妃，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本经文，此刻翻开卷着。
“要是身子不舒服，那就回去多歇着吧，”胡太妃眼中幽深，慢道。
而后忽地把手里的经书递给她，“多看看经书，一念心清净，这本就送你了，拿着吧。”
郦兰心睫羽速颤了颤，愣愣将那本经书接过，看了一眼书封，是一本《无量寿经》。
此时经书卷翻到某一页，上头用朱笔划了某一处出来——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郦兰心愕然看向递给她经书的老妇人。
此时胡太妃已经从容坐下，拿了木箸，眼睛看着斋饭，也不瞧她，只是慢慢淡淡再开口。
“有些事，你越想避开，就越避不开，都是命。”
“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替不了。”幽然叹息。
郦兰心颤着手，将经书拿好，和太妃们道别后，快步出了省过院。
当晚，她没有去用晚斋，而是寻来了熟识的比丘尼惠素，说自己受了山风，犯了头疼症，能否在院里休养一日。
惠素意味深长看她，没说去问住持一声，而是说她是带发修行的人，明日御驾过来祭拜，按她的资历，是不需要去接驾的。
而后又补了一句，明日住持和班首执事、修行多年的比丘尼们都要陪同新帝祈福，早课早殿都不开，她要是身体不适，在院子里呆着就好，若是好一些了，就按照往日一般去省过院照顾太妃们即可。
郦兰心听后，只觉如仙乐在耳，难掩眼中感激与欣喜，连连道谢。
惠素面上淡淡，说完便要离开，但在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回身说道：
“从前先帝来寺里祈福的时候，离开大殿还要在寺里游赏历朝历代的遗迹风光，你的住处旁不远就是水洞百佛窟，御驾若是过来，你要是还在院子里，也是要接驾的。”
惠素说完这句，转身便走了。
郦兰心站在原地，呼吸都绞窒了些，眉心深深压蹙。
－
翌日，浩荡行队自宫城而出，香尘满路，卫侍如潮，金甲禁军密护天子六驾玉辂，入玉山山道，整座玉山被重重把守团围，方圆五里之内不许人近。
号角、梵钟、云磬……庄重声乐回荡在寺内、山林，树震羽飞，撼目摇神，昭示着天子驾临。
郦兰心将院门关好，抬手，抚压住胸脯里几乎要蹦跳颤裂的心脏。
转身，朝省过院所在的后山跑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欲静难静
郦兰心到省过院里时, 正是往常共修的时辰。
太妃们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招呼她过来坐下。
现在是尾夏，再过不久就要入秋冬了, 这几天寺里已经开始准备秋冬时的新衣厚被和鞋靴，郦兰心拿了未织好的厚袜, 继续做活儿。
“今日你不去凑个热闹？你听听, 声都传到这儿来了。”王太嫔朝声乐振空的高天努了努下巴, “你来陪我们一群老婆子, 可是无趣。”
郦兰心扯起笑，摇头：“我资历太浅，又是带发修行，不够格去接驾，再说了, 这里安静，有利修行，我也不大爱凑热闹。”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论资排辈的地方。”王太嫔撇撇嘴，
“不过也罢，皇帝而已，也没什么好看的。”
胡太妃则依旧如往常般躺在摇椅上，饮茶阅经, 不曾说话，只在她进院坐下时睃来淡淡一眼。
郦兰心垂眸，暗抿了抿唇, 唇角的笑淡涩，昨日听见慧蕴说的消息时，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大抵太妃们已经猜想到了些什么, 从胡太妃递给她那本无量寿经便看得出来。
但她虽拿了那本佛经，看见了那经书上的佛偈，却没法细念细想，她心如乱麻，甚至罕见地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她送走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人，才两日，那人就杀上寺来了，这时候她再钝，也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她躲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攥着最后一丝侥幸试图挣扎罢了，希冀着那人登基之后能有些为君之德，至少，
至少不会在寺院里，在太妃们的住处胡来。
人在逃避的时候，往往会强迫自己专注于旁的某一件事，这种专注是刻意的，不自然的，但却总有几分成效。
眼睛盯着线，手指不间断地灵活动作着，鼓噪惊惧在重复下慢慢压下，她甚至意识不到那传遍满寺的钟乐声是何时消失的。
待手上的活儿做完，抬起头时，才惊觉省过院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低头看着织好的两只厚袜，按着她平日织缝的速度来算，大抵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快到用午斋的时候了。
今日寺里接驾，昨夜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不去斋堂，一直在省过院里呆到御驾离寺。
她住的小院里砌有单独的小灶，她昨日去求了些麦粉，自己在院里蒸了几个饼子，早上过来前就带上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刚要站起身，院门外匆匆一阵脚步声。
“太妃！太妃！”耳闻轻易听出带着欣喜的扬声呼唤。
摇椅上的胡太妃倏地皱眉，将书放下，一旁已经开始在椅上打盹的几个太嫔也惊得醒神。
郦兰心转首看去，是同在省过院照料的比丘尼之一，慧宁。
慧宁双颊缊红，因为一路跑过来，脸上都流了汗，但她脸上神情却极兴奋，冲冲到了院内。
“怎么了这是？”胡太妃坐直了身看她。
慧宁猛地刹住脚，大喘了两回气，边指着院外头：“陛下在大殿祈福完了，让身旁的大监来后山传旨。”
“陛下说太妃们在寺里艰辛，从前先帝国事繁忙，都未顾得上此厢事，着实苦了太妃们，今日要到省过院来看看。”
说完，太妃们俱是睁大眼，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这，新帝，要来我们这儿……？”
“真的？”
“别不是你们听错了吧？”
“……”
慧宁用力点着脑袋：“千真万确，寺里哪有胆子假传陛下圣旨。”
“陛下过来还要些时辰，可能途中还要看看路上的古迹，您们慢慢准备，等着接驾吧。”
话说完，太妃们难以置信之余，眼里都不禁有了些光彩。
她们这些人，大都是没儿没女，但又免了殉葬，在此为先帝守灵祈福的，也有两三个是在宫里行差踏错，被罚来“自省”。
而那些生了皇子公主的，或是跟着封王的儿子去了封地，或是荣养在宫里，哪里像她们般，不殉葬，就要到这里苦熬。
新帝登基，已经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那么她们这些在这寺里熬了半辈子的人，是不是也能……？
院里霎时沸起来，只有摇椅上的胡太妃，还稳得住。
还未浑浊、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盯向右侧，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僧尼此刻正深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紧紧绞在一起。
年轻僧尼的肩头可见的有些颤抖，明显坐立不安，掩盖不住的焦躁恓惶。
不知想着什么，绰地又抬起头，在对上她静幽眼神时，本就煞白的脸色更青了几分。
胡太妃神情还是淡淡，挑了挑眉：“你还留下吗？”
郦兰心呼吸颤了一瞬，看着老妇人已然洞察一切的眼，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避开那道洞悉的眼神，低头，用力摇了摇脑袋。
“你可想清楚了，难得的机会，”胡太妃看着她，“下回兴许就没这机遇了。”
郦兰心默然半霎，只低声说：“……快到用午斋的时辰了，我，我有些饿了，想去斋堂先吃些东西。”
胡太妃眉挑了挑，也不再挽留，说了句随你，眼睛又移回了书上。
郦兰心站起身来，转头向慧宁问：“慧宁师姐，今日斋堂还是按时开的吧？”
慧宁：“自是。你不必急，今天按时去斋堂的人少。”
“好。”
身旁太妃太嫔们听见她是要去吃午斋，便也没再拦着，只说让她吃快些，新帝来得没那么快，她吃完了再赶回来，还来得及一起和她们接驾。
郦兰心耳朵里听到自己应答说会尽快赶回来的声音，而后迅速拜别了太妃们，转头往省过院院门走，将来时放在院门树下石台上，装着三个饼子的小布包拿上。
夏阳的晖光穿过层层密叠的深林树影，照在身上，愈照，却愈冷。
她鬓边已经出了冷汗，心从狂跳到无力，足下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小院急步。
走出不远，她便换了一条只能容两人一齐走的近道小路。
小路狭窄，王驾御驾那般大的阵仗，定然是不可能走上这处的，且从小路过去，可以在避人处先看一看她院子的情况，若是院子周围有禁军、宫人在，那……
那她就只能，再换别的地方。
她走得着急，走得泪都控制不住溢了眼角，心像被攥住又扎刺一般，跳动都沉重，腹中在翻搅。
她此刻已经不敢想那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和他相处得深，无论是直觉还是残存的理智，都告诉她这绝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一直就喜欢这样，喜欢用各种手段逼着她，看她挣扎抵抗，像是在看一只战战兢兢、拼命想要钻出筚笼的鸟，疯狂扑腾的翅膀，对于捕猎者来说，只是有趣。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除了逃避，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平平静静地在太妃院里等着接驾吗？对着一个让你恐惧不安、又纠葛太深的人，除非得道高僧，否则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况且，省过院于她而言，是这寺里的一处净地，她不想在那里发生任何太过难堪的事。
姜胡宝传信说，他病了，可那传话人才回去多久，他就直接摆驾玉镜寺了，这便是所谓的“病了”。
她又犯蠢了，她怎么能相信他身边人说的话？
她还傻乎乎地跑到药师殿去给他祈福。
他总是骗她，可她总也不长记性。
她疾步在不平的山石青阶上行走，脚下一个不慎，险些滑跌，万幸旁边都是密集的树，抱着饼包的手立刻松了掌心东西，抓住近旁的一棵，方才稳住身子。
包袱落到草叶泥土上，轻闷的响动。
惊险窒了一瞬的气，郦兰心扶着树，抬手抹了抹眼角，将地上包袱拾起。
抬头看了看，已经快到后山和寺里比丘尼们起居范围的交界了。
正要继续向下走。
“谁在那？！”忽地一道犷沉粗声，穿过左前方的树林，出声的人大致站在小径的拐角处。
如惊雷般的粗悍武将沉喝，且声音，颇为熟悉。
郦兰心身子已然僵住，瞳仁骤缩。
脑中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转向后，欲要逃离，然山林小径狭窄，旁边是斜坡，泥土湿滑，而武将沉稳迅速的脚步声奔马般疾来。
“是谁——”何诚面肃目厉，阔步越来。
只几息的功夫，便转到了山林另一侧，仰首，鹰眸瞬间锁住窄长石阶上抱着小包袱转身作势要跑的僧尼。
“那边的姑子，站住！”
那比丘尼和寺里旁的普通僧尼一样，穿着灰青的僧衣，戴着僧帽，此刻听见他的厉呵，低头僵在石阶上，迟迟没有转过身。
何诚眉心皱得更紧，但思及此处是皇家庵院，不好惊吓修行比丘尼。
清了清嗓子，方才接着扬声：“那边的……师父，劳请下来，陛下入寺，所过处都要提前戒严清查，不能有生人近，若是要过此处，得让我们排查过，请下来报个法号去处吧。”
然而他扬声说完，那石阶上的比丘尼却还是背对着他。
片刻后出声答话，声音却有些古怪的粘尖：“不，不必了，既然是戒严，那，贫尼换条路走就是。”
何诚已然眯起眼，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什么人没见过，那比丘尼行迹古怪，且声音也不大自然，且不走大路，偏偏走此处小径，若非他们巡查到此，派扎人手，还发现不了她。
极不对劲。
而阶上的灰衣僧尼速速说完话，便抬步要走，何诚立时沉声：“你站住！”
阶上的人顿又僵住，踌躇着，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直接跑走。
何诚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朝旁边的御前禁卫速去一眼，后者立时疾步上阶。
三阶并作一阶，眨眼就到了那比丘尼近前，探身过去看那僧尼的面容。
阶上的比丘尼或许是知道逃不开了，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何诚眼神肃严，定定看着那处。
然下一刻，却见跑上阶的属下在瞧清那僧尼面容时骤然大惊，猛地退开身，紧接朝他投来愕惊一眼，而后垂首在旁，不敢再动。
何诚眉头猛地一跳，身侧拳霎时紧起。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他知道阶上的人是谁了。
满面的厉肃骤然全消，不知思及什么，五官面皮都紧皱起来，狠狠抹了把脸，抬步快速上了青石山阶。
挥手让禁卫下去，示意将下头的人都散开些，而后方才走到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旁侧。
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夫人——”
郦兰心面上已不再全是惊慌，而是蒙上几分空惘怅然。
闭了闭眼，终还是转过身面对他。
“贫尼法号净妙，”双掌合十，朝他行了礼，轻声说，“见过大人。”
何诚脸色霎时更加不好，像泼了颜墨，一时间甚至快忍不住想要抓耳挠腮：“夫人，你……”
郦兰心看着眼前的武将，叹了口气：“何大人，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陛下亲下的令，许我出家，我从别处过来，实不知陛下已经来后山，无意冒犯，既然您已经排查过了，能否许我离开？”
何诚抹了抹鼻子：“……陛下未曾过来，我们是来提前排查的，现在陛下……在寺里别的地方休憩，等我们排查过后，再摆驾太妃们的住处。”
郦兰心闻言，睫羽簇颤两下：“陛下……不在这里？”
何诚：“不在。”
“那——”
何诚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此刻也明了她为何大路不走，要走小道，无非是要回避。
只是……
思绪转动着，眉间皱紧，紧了紧后牙：“师父，可愿去见陛下一面吗？”
郦兰心听见他这一问，倏然愣住了，眼里同时升起惊疑。
无他，眼前这位何大统领，先前是最不喜她留在那人身边的，看她如同看祸国妖姬，生怕她害了他的明主。
可是如今却？
何诚对上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师父还不知道吧，陛下这些日，晚上一直睡不好觉，要用药才能勉强入眠，这回过来祈福，也是想着驱一驱病气。”
这是郦兰心第二回 听到宗懔病了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有些不敢相信，可偏偏说出这些话来的不是巧言令色的宦官，也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传话宫人，而是对宗懔忠心耿耿的何诚。
面前这个粗犷武将对宗懔忠心到什么地步，她是清楚的，否则宗懔也不会把大统领的位置交给他。
他若是说宗懔病了，那大抵，真的是病了。
眉心不自觉地皱得深了些。
可是，他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不是一直想要把她从他主子身边赶走的吗。
“陛下龙体欠安，想是国事繁重，有太医们悉心照料，定能无恙，”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贫尼初入佛门，不精于祈福诵经法事，实在无法为陛下驱赶病气。”
何诚听见她如此说，顿时哑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纠结着说不出口。
眼瞧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郦兰心不欲再和他接着纠缠下去，又行过一礼：“何大人若是无事，贫尼便告辞了。”
说罢这句，犹豫了片霎，又道：“何大人，贫尼是无意冲撞，这等小事，何大人，就不必禀报陛下了吧？”
何诚面上僵硬，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立刻答话。
郦兰心有些着急，但还是捺住性，半劝半求：
“何大人，您从前忧心陛下耽于儿女情长，不愿陛下身边有我这样身份微低的人，难道您忘了？我已皈依佛门，陛下如今到玉镜寺中祈福，我自然能避则避，免得连累陛下君德有失，谣诼日增，您既是忠臣，自当以君为重，不是吗？”
然而她说完这些，何诚神情却更古怪了些，像是纠结，又像是愧疚，极尽复杂。
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低声：“师父若是要下山，请便吧，师父说的话，臣……会仔细想一想的。”
说罢，便站到了石阶一旁，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郦兰心犹疑看他两息，心里定了定，抓好包袱，继续往小院赶去。
从石阶一路下去，沿途不时能看到山林间守卫的禁军，但大抵是看她从山上下来，知道她是已经被排查过，所以也没拦她。
从后山走到玉镜寺比丘尼们生活起居的院筑群落边缘，郦兰心在离她独住的小院不远处的山石处躲起身，观望了一会儿。
大约半刻钟，四周都还是静悄悄，没有宫人，没有禁卫，也没有寺里的比丘尼经过。
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
何诚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的主子此刻在休憩，准备从大道往后山省过院去，不会到这里来，寺里有资历的比丘尼们也都去陪驾了。
又左右看了看，方才匆匆跑到小院院门前，将院门上的锁打开，闪身进去，然后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小院还是她清早临走时的模样，冷清，寂静，简朴到简陋。
但回到这里，她就像是寻到了暴雨下的一处屋檐，浑身的疲惫倏然有了可以释放的地方，尽数腾起，四肢百骸都倦了些。
刚一路赶回来，也没了胃口，将饼放回了灶上，摘了僧帽，打了盆凉水，将双手和脸颊都清洗了一遍。
拿了巾帕，边擦着面上滑落的清水，边朝寮房走去。
手按在房门上，一用力，房门便缓缓向內移开，日光从她身后打入房里，能见到空中有点点缓飞慢落的尘丝。
飘起飘转，像寒夜的细雪，又像萧风卷过芳丛时摧扬的蕊粉，无声无息幽寂。
郦兰心跨进门槛，反身把房门关上。
房门开时是吱呀的陈旧摩擦声，阖上是则是不轻不重地一声闷响。
在那声听过不下百遍的砰响传入耳里时，不知怎的，她忽地打了个寒颤。
身体像是感知到了意识未来得及捕捉的隐秘幽诡，顿时定在原地，心脏骤然重重跳动。
在山野的深夜里，即便盲了的小兽，也能凭借嗅觉、听觉、更多的是已经被无数次反应磨出的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来临。
耳窍，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郦兰心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定睛的一瞬，魂冰神凉。
手中湿了水的帕子坠在地上，轻若无声，又像是巨石震地。
心跳重重涨缩，一股透骨的寒意沿着逆流血液刺遍身躯。
房中那张甚至有些难容两人并眠的陋榻上，静静坐着一道高大英挺的人影。
龙袍玄底赤纹，缂上的金线流溢着华彩，耀极尊贵。
出现在这间陋房里，格格不入都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不相适配。
年轻帝王侧肘压在凭几上，撑着额颞，自门开的那一瞬起，深眸就扎根生刺般锁在她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在她终于发现他、脸色骤然惨白时，缓将手放下。
而在她颤抖呼吸几瞬，终于神智回笼，倏地又打开门，准备夺路而逃时，他已起身。
只瞬息，便到了她的身后。
大掌猛地见将半开的房门又重新摔合回去，长臂紧紧锁住妇人的腰肢，同时压制住她拼命挣扎的反应。
从后深深埋入她的发间、再到颈间。
她太过慌乱，此时没有看见他发青的眼下，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只在他深摩重嗅她颈侧后，听见他比从前都要沉闷的声音：“姊姊……”
她的身子顫得更加厉害，浑身发麻，喉中压抑不住的尖叫即将溢出。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从颈侧处响起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久未饮水的人终于见到清河。
极度的渴望得到满足后，依然还有未曾消散的痛苦，以及似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委屈。
郦兰心骤然愣住了，恐惧连同未出口的惊呼，在这一瞬被愕然代替。
他抱她愈发紧，将她整个人锢在怀里。
半晌，她反抬起手，缓缓抓紧了他压在她腰间的小臂。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变了个人
建于山道斜角僻静处的小院常年蒙着一层青灰旧气, 即使是夏季，依然被罩蔽在森阴之中。
墙是古旧青石垒成的，屋瓦则新老交杂, 边角渗着凝露寒水，积珠成滴了, 便晃晃颤颤一会儿, 猛地朝下掉落。
院门上的锁用寺中僧值执事掌管的钥匙打开, 锁解下, 只消轻轻一推，陈旧木门便晃似的大敞开。
然映入眼中的院内之景却与小院外观的古旧截然不同。
虽然还是极尽简朴，毫无华饰，但地面每一块青石砖都清扫泼洗得很干净，阶藓杂草都仔细清理掉, 檐下土陶盆排作一排，种上了不知从何处移来的花，没有尘土闷气，只有清清荡荡的整洁宁静。
禁军校尉将门打开后，便退至一旁，待定在门槛外的主上终于抬步迈入这座小院后，迅速将门阖上, 而后指挥院外禁军全部退守稍远的隐蔽处。
宗懔缓步走进这座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 都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人亲手打理的。
她不肯在他身上使心思，对着这处比青萝巷二进宅子还要陋朴得多的寺内小院，却颇为精心。
她离了他，在这儿过上了世外桃源、好不逍遥的日子, 她对那山里的野花野草都比对他更细致精心，知道要将在寒夜将临前将它们移至檐下，免受风吹雨打，可对他，却就是半点情意都不肯施予。
她若是从来以冷性无情的面貌对着他，也罢了，可她偏不是，她心肠柔软，只要一点点哀求，一零星示弱，她就维持不住那层温柔外强作冷硬的假壳，让他更加患得患失。
前日，得知姜胡宝派人来寻她，告知她前朝上谏选秀、他病了的诸般消息，而她却毫不在乎，三言两语就将传话奴婢驱赶出去的时候，他恨不能当夜就疾马到这玉镜寺里来。
火煎燎着胸膛，他要掐着她问一问，问一问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当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他？！
但勃然恨怒在暗卫飞鸽密信回宫，言说她接连两日都去药师殿中跪佛祈福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想发笑，又愈发煎熬难耐，比暴怒之时更渴望，更闷缕愁牵，更加不甘。
只恨他不是真的腹蝎蚖蛇，否则，他定不会一时冲动下真放她出了巢窟，必将她死死缠困，以免昼难饮馔，夜难入眠。
只供比丘尼单住的院子于他而言实在太小，细细将院里每一处冷看过一遍，他几步阔步，便到了寮房前。
那屋房也不高，房门也薄旧，然他的眼睛却移不开，仿若门后是蜜林香池、梦地魂境。
掌指倏紧了一瞬，随后绰地抬臂，推开了房门。
跨入房中，一眼扫去，简桌简椅、小柜小榻，没半点旁的的品饰。
他走到那张被枕叠好的床榻旁，缓缓，将掌压上衾面，一寸一寸，重重摩挲过去。
慢俯下身，唇鼻埋深那还残覆着妇人发香肤香的软枕、薄被，眼随之闭阖。
不知过了多久，耳侧轻动。
他缓直起身来。
他耳力从来过人，细微的动静也能知晓，况房外，从院外回来的人并没有收敛动作声响。
她似乎着急惊慌，开关院门的速度极快，一阖上院门，便急急将门闩插上。
而后她才像是放了心，开始在院里活动。
先是往右侧走，似乎是拿放什么东西，很快，又朝左侧走，未几，便响起舀水的清泠浇泼声，再便是浸水拧水的响声……
不多时，她的脚步声轻盈，朝寮房走来。
宗懔在榻上坐正，敛了神色，眄向房门。
薄门很快便开了，日晖伴着纤影一同洒进小屋的地面，他大抵是真的疯了，在眼中映入地上，她的影子时，浑身的血液便已鼓噪沸灼。
妇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边用湿了水的巾帕擦着脸，边走进来，她没有戴僧帽，只穿了僧衣，较她从前那些色泽灰暗的衣裙更加晦朴，而她的神情却如从前一样温淡平和。
在真真正正看见她的那一瞬，不知怎的，他的唇骤然抿紧，眼中忍不住涩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她太过温柔，又太容易心软，虽你知道她厌你恨你，但你也知道她总是忍不下心真的杀你害你，反而，若是你有了什么难过之处，她还愿意安抚你，像是柔水润物，又像是避雪温被。
对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难受百倍，甚至，无法自控地气闷委屈。
妇人很快发现了他，骇惊僵住身后立刻就要再跑走，可是他怎么可能真的再放她走，她不在他身边，他病郁难解，戾欲难消。
疾步而上便将她锢住，真真切切地埋入她颈侧，触到她细腻皮肉，抱住她柔软身躯时，像是久病终于得饮一副天方灵药。
顾不上任何自持抑或为君的尊威，他只知道他此刻半点也不能再离了她。
越吻越挲，她的身就越抖，但竟未叫出声，而是呆呆任他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手，抓住他的小臂。
“陛下……陛下……！”忍受不住厮缠，郦兰心骤然回神，登时满面煴色，惧极气极，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开口，
“这里是寺院！贫尼已经是出家之人，您还当，还当自重……快放开——”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半霎，倏抬首起来，长臂也松了些气力。
郦兰心自然感知到了变化，正要脱身而出，然而下一刻，身子却被男人悍猛膂力猛地扭转过去。
惊惧之下尖叫都短促，只狠狠抽着气，一瞬息便被迫直面那张熟悉无比、让她梦中都惧怕的面容。
此时他的眼神深幽含戾，薄唇紧抿，眉头重重拧着。
郦兰心不自主心中一冷，她知道他此刻神情代表着什么，他这是又要发怒了——
“姊姊。”开口，却是蕴有闷郁难过的沉声，没说任何话，只轻唤了她这一声。
郦兰心兀地愣住。
眼睛恓惶定至在他面上，此时，她才算真正仔细面对他。
在看见他眼下泛黑的青色，和眼瞳中布着的血丝，以及眉宇间难掩的疲态时，她喉间轻动，不由自主，涩了些。
……原来，他是真的，病了。
然而在对上那双死死牢锁着她、欲戾几乎凝成实质的狭眸时，她没有控制住，朝后瑟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如同砸破冰面的重石，将房中方起的死寂震破。
男人猛地又将她狠狠鎖入怀中，这一回变本加厉，一臂控揽她的腰，叫她难以掙扎，另一只大掌开始瘋狂地摩挲她的脸颊面容、唇鼻眼眉，片霎又换了他自己的脸面与她贴近厮纏。
郦兰心骤然惊慌失措至极，被这无处可躲、仿佛命里带着的缠障逼得心慌身麻。
惊喘着躲避，手脚想要挣扎抓踢他，但根本毫无作用，被他重而密地吻、咬、舐，纏。
“别，别……别这样……！”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你别这样……！”
但如蛇蟒缠着她的人根本不会听她的，只是吞着她的同时，不断地说问让她更加惊惧难堪的急语：“姊姊，姊姊，”
“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从来不曾想过我么？你就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我么？你也想我的，对不对？”无比急切，“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郦兰心泪珠滑着，拼了命摇头：“……我，我没有……你快放开，快放开……”
宗懔却不信，咬了她唇瓣，贴着她耳窍：“你撒谎。”
她死死咬着唇，流着泪，还是摇头。
手脚挣扎扭动，却还是脱不了身，绝望惊恐下，喉间迸溢阵阵闷气尖叫。
“我没有，你放开我，放开我……！”
“你要是一点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去药师殿为我祈福？”他咬住她的耳珠，忽地说，“我都知道了。”
“你心里也有我的，你也是舍不下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对不对？”
郦兰心的瞳倏然睁大。
“你……”她惧得气颤。
他又……又派人监视她？！
男人从她耳侧抬起头，额抵着她的，神色不是愤怒，更没有得意，只是眷恋到极致后的执拗不甘。
“姊姊，你走了之后，我没有一日过得安心，就是坐上那把龙椅，也无滋无味，”他反常地，开始说这些本不该是他嘴里说出的话，动人心弦，
“姊姊，别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郦兰心惊愣看着他，一股不妙的寒意升上天灵。
未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恶寒便成了真——
面前人的眼神灼痴深眷，一扫从前的冰冷阴戾，诡异地，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般。
“姊姊，”男人捧着她的脸，吻舐去她的泪水，“和我回去吧，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柔化之
玉镜寺建于山中, 林密筑集，山道凡势高地平处，均建有亭台。
何诚细听手下大小卫官禀报完寺内各处巡查驻防, 摆手示意下属退远，转身朝后头孤立山道边缘的悬山顶小亭步去。
宫侍们在亭中石桌上摆上温茶素糕后便退远, 此时亭里只有一道瘦影, 揣着手背对亭外而立, 面朝方向的远处, 一座青朴小院静立。
何诚走到姜胡宝身旁，同样看向那处院子。
眯眼看了片刻，忽地道：“你又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姜胡宝瞥他一眼。
“前夜御书房内，你送过药后，陛下便忽然摆驾玉镜寺, 且今日来寺，陛下特点了你代大监之职，”何诚面无表情斜睃过来，冷笑，
“你还真是不忘初心，锲而不舍，看来飞黄腾达, 指日可待。”
姜胡宝唇角勾了勾，压根不在乎他言语中讽意，轻挑眉：“为主子分忧, 是做奴才的本分。”
“至于主子抬举，陛下赏罚严明，谁有用，自然便多器重一二, 哪敢说什么飞黄腾达。”
何诚嗤了声：“我瞧方才寺里姑子叫你大监时，你受用得很，如今在这装什么谦卑。”
姜胡宝微笑不再言语，只鼻中缓泄出长气，目中泛过幽光。
……大监。
内侍监之首，宫宦总领，万人之上，他若是坐不上去，岂能甘心。
然内侍监大监之位唯两席，如今一席是他干爹姜四海，另一席则是宫中历经三朝的老人黄公公，后者已然年迈，即将退位，一旦退下来，必得有人补缺。
大监之下乃是少监，便是他如今的位子，少监亦两人，他、还有那寡言阴默的谭吉，不出意外，补黄公公大监之位者，必是他与姓谭的二者择一。
他若是不能先姓谭的一步坐上大监之位，那么后头又会有新的少监与他平起平坐，少监之下还有内侍、内常侍、内给事……一群饿着等肉吃的崽子虎视眈眈，他怎能不急。
而能容他走通的登天之路近在眼前，且唯那一条。
郦夫人。
陛下钟爱，深惬帝心。
他有七八成把握，若是郦夫人有孕，陛下定然会立郦夫人所生皇子为太子。
即使天命不佑，将来郦夫人或许没有皇子，以陛下的性情，便是抢，也会从旁的地方为夫人抢来一个。
只要牢牢抓住郦夫人这条路子，他便不愁前程了。
只是郦夫人倔犟，陛下先前手段又强硬太过，以至于她万般不肯相从，陛下气性上来，也斗起气来，不肯放下颜面天威，眼看一位就快当上真尼姑，一位将要戾病成疾，
这时候，便是他的大好良机——
…
“……陛下，奴才曾说过，妇人甘愿与不甘愿，其中区别可谓天壤之差，如今恕奴才斗胆，陛下，是否还要夫人的心甘情愿？”深夜，御书房中，姜胡宝跪在地上，抑住心中战战，垂首开口。
帝王冰冷眸光自上而下睥睨，压在他脊上，寂然无声，却如重石万钧。
然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姜胡宝心中有了数，抬首，恭敬恳切：“陛下请恕奴才犯上之罪，但奴才实不愿见陛下龙体欠安，亦不愿见夫人在那山寺中受尽苦楚，只得胡言。”
“陛下，从始至终，夫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直不愿伴驾，甚至宁愿入寺出家，皆因一个惧字。夫人生性谨慎，慎极而惧，夫人不止是惧您尊位，惧您先前所为，更是惧将来。”
“您虽心爱夫人，可于夫人而言，这世间男子皆是不可信之人，恕奴才不敬，夫人此念实难更改，陛下即使费尽口舌，也不可能说服夫人半分，故而，若是将来夫人再说出不信陛下心意的言语时，陛下实在不必动怒，更不能再因此与夫人争执，需知因一事争执越多，心刺便扎得越深，陛下应让夫人忽略模糊此念，而非时时反复。”
宗懔冷视跪地的太监，眯起眼。
姜胡宝顿了顿，心中底气愈足了些，便接着说：“陛下，有道是，烈女怕缠郎，此话虽粗，可对夫人那样心软又面皮薄的女子，当真是最最有用的招数。”
“陛下，您当日将夫人强带入府，着实让夫人受了惊吓，如今夫人入寺，陛下自然能再强行将夫人带回，可若是陛下想要和夫人之间消解隔阂，只能以柔化之，再无他法。”
“如何是，以柔化之。”冷声。
姜胡宝唇角微勾一点：“陛下，曾几何时，您已经做到过了，无非再做一遍罢了。”
“只要抓住妇人柔软心肠，何愁不能打动夫人，陛下绝不能再让夫人惧您畏您，而是要让夫人心生不忍怜惜，自然，这难免会委屈陛下一二。但陛下，这一回，您切切不可再如先前那样因夫人一句言语而动怒，陛下爱重夫人，便要更加惜之怜之，无论陛下心中是否生怒不耐，面上也绝不能显现出来。”
“当然，仅是如此怕还是不够，需再使几处外力，只是这几件事还得费些功夫，奴才需向陛下请旨……”
……
寮房中兀陷入死寂。
耳窍里刺入“回去”二字时，妇人骤止了挣扎，脸色一瞬煞白。
良久，唇瓣轻颤着，气若游丝：“你，你说了放我出家，再也不把我带回去的，你发过誓的……”
“我是发过誓，不把你带回，太子府。”他捧着她的脸，沉声。
最后三字刻意加重了许多。
太子府，并非皇宫。
郦兰心呼吸紊乱急寒，眼瞳都在颤抖：“你，你……”
他又要反悔了？又要——
然在她心陷绝望，泪将涌出的下一瞬，猛地，整个身子被男人复又锁入怀中。
还未反应过来，耳畔便响起男人骤变温和的急声：“好了，好了，别怕，我说笑的。”
郦兰心心都揪起来，手都在抖。
他抚按着她惊惧颤抖的肩背，就这么又变了脸，竟然妥协：“你要是现在不想回去，那，那我不逼你。”
声音中甚至有几分慌乱。
郦兰心被紧锢在他怀中，脸颊半埋着他胸膛，此刻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此刻竟不敢去看。
心中怪异之感越来越重，除了惊愕恐惧之外，又多了不知所措。
那病真就这么重，竟然让他转了性？
不，她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他这样明显的古怪，只让她更加惊恐害怕，无措至极。
他或许是又要，又要戏弄她，抑或是，报复她？想要看她惴惴不安的惧怕模样？
身子都僵硬到不敢动弹，如同被猛虎衔咬住脖颈。
宗懔紧抱着怀中人，感受着掌下软躯不安的战栗，狭眸不着痕迹眯了眯。
一臂揽着她，另一手抬起，缓而温柔地摩挲她的侧颊。
眉心压沉，声音沉闷：“姊姊，我真的不会逼你的。”
郦兰心不敢说话，抿紧唇，牙关都快打战。
“只要你别赶我走，让我多抱一抱你，好不好？”半迫着她抬起脑袋，俯身和她耳鬓厮磨，
“姊姊，先前都是我不好，害你在这里受苦，是我错了，你别怕我，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去的，我只想你陪一陪我，只是陪一陪我……”缓缓慢语，带着愧疚。
郦兰心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可却前所未有地手足无措。
若是他和先前那样强逼压迫她，她还能拼了命抵抗，可现在他用这样的软刀子，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堂堂新君，这样做小伏低，她甚至都生不出和他恶语相向的气力。
心中绞着疼麻酸闷，憋了许久，只能再挣了挣身子。
颤着气和他对视：“……陛下，我，贫尼已经出家了，您应当唤我净妙，这里是玉镜寺，您若是在这里逗留，有损君威名声，恕贫尼实在不能……”
呼吸交织着，她说话时，软唇无可避免地和他轻触，不时相互含黏，厮磨的地方止不住泛酥泛麻。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男人深深望着她，似乎因情深而忧卑。
郦兰心颤抖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心里乱腾腾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摇着头。
“不行……真的不行……陛下，求您……”
而面前人顿了片霎，忽地掀唇，直接打断她的劝求。
“姊姊，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吧。”脱口之言如惊雷。
郦兰心猛地惊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他，睁大了眼。
“姊姊，我许多日没有睡过整觉了，”他吻着她面容，声沉低缠绵，“就当你渡一渡我，嗯？”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怎能如此
带着纠渴的沉音散了好一会儿, 郦兰心才从震惊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
脸色霎青霎白，睫羽簇振两瞬，身猛地动了, 使出全身力气推挣环揽着她的男人——
“你，你放开我！” 惊惧的同时忿气满怀。
他终于露出獠牙一角, 而她则是忍无可忍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不管他怎么说, 怎么做, 到最后，还是要拐到这档子事上来。
他拿她当三岁小孩来哄骗不成？
“姊姊。”他沉声拧眉，也锢紧了她。
她的力气本就不可能比他大，此刻他不肯放手，她即使扬手用力拍打他, 也脱不开身。
混乱拉扯间，他身上龙袍与她穿着的清灰僧衣俱都揉得凌亂，熱溫融得愈发深。
“这里是玉镜寺，是庵院！你疯了……”话未说完，骤然天旋地转。
屋子本就不算十分宽敞，他似是没了耐心，遽然疾钳着她转身, 一瞬就将她壓抵在身后木柜柜门上。
郦兰心被眼前晃眩与背后闷碰硬门的感觉震得一滞，还未缓过神，头便被迫着扬起。
男人从她的颈心处沿吻上来, 她的足尖快触不到地，短短半霎，几乎要完全坐在他抵进的蹆上。
身子不受控地，猛地寒颤。
已经许久不曾与男人灼堅而英挺的軀體有过揉沫黏絲、交勾纏融的难分貼摩。
意识在抵抗, 但被餵惯了甜头的身體从最癢最深處慢慢钻起焦灼渴望。
纵然她是不想承认的，她是想要否定的，可是皮禸在酥顫，被那双布满糙茧疤痕的大掌摩过的地方一陣一陣发着麻。
當初與這具堅熱軀體一同魂飛魄蕩的回憶不受控地在眼前不斷閃回。
僧衣和龙袍緊貼叠在一处，刺入眼中，羞耻穢亂烧得她头脑暈眩，羞愤欲死。
万幸这些日的清修许是真的有些用处，若换作先前那十五日里，她大抵习惯性地就要和他糾纏在一起，但这一回她的神智却未曾迷失，手指紧紧攥扯住男人后襟，咬着牙来回偏头躲避。
“陛下，陛下……！”叫了许多声，然而壓制着她的人却充耳不闻，反而她越叫，他壓得越重，如水中密网，愈收愈緊。
即使她将他脖上都撓出深紅的痕，他还是不为所动，未几，已经要将她的领子全部扯開。
他贴着她的肤禸深深舐吻，她能感觉到他筋脉贲张到極限下的強制忍耐。
郦兰心紧闭着眼，慢深喘吸著氣。
她知道绝不能再放纵他这样下去，而她也隐秘意识到了解决此刻困境的法子。
纵然她万般抵触。
唇瓣颤抖两瞬，即使心中再不情愿，还是张了口：“阿敬——”
如同捉妖擒魔的咒，出口的一瞬，紧牢压制着她的人倏地顿住了向下的动作。
缓而又缓地将身直起，眸中晦深的幽亮，沉沉盯着她。
纵然心中有所预料，也见过这样的眼神无数回，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窒息，眼里的抗拒惊慌根本无法掩盖。
而面前的帝王却忽地轻笑，带着心满意足，抵住她额：“我在，姊姊。”
郦兰心喉间轻动，四肢百骸连同五脏六腑，只感觉到无力的冰凉。
心里混乱不堪，或许有短暂的解脱宁静就这样被打破的不甘，也或许有早有预料的危机终于落实的沉重，又或为了本知挣扎无果却还是存着侥幸的愚蠢……
此時她只觉得羞愧难堪，凄凉可笑。
她出这个家，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到头来，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怎樣就怎樣。
而她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她到玉镜寺里来，只是把情欲纠葛、俗世污秽带进了这一方静地，污染了这里。
可她不是和他说得很清楚了吗，她不是和他说了，她不想要与他在一起，也不能与他在一起吗，他不是也答应了她吗？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都已经躲到了这里，难道非要她去死，他才肯罢休？
可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活着，但活着，就要面对这个让她应付得心力交瘁的人。
她不愿也不敢同他计较过去他对她做了些什么，她与他本就是尊上与卑下，天云与地壤，她只想躲起来，让他慢慢忘了她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可这丁点希冀，也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他方才说什么？不逼迫她？
可他紧接着就是要在她这里睡下。
他若是想要雨窟云巢，偌大的皇城后宫，难道还不够让他满足？
还是说终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要的就是这份偷腥的感觉？
清楚看到她面上的空惘，加之她唤完那一声后就忽然垂眸出神沉默，宗懔唇角不着痕迹压下了些，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没有得到机会。
妇人先一步开了口，眼睛不看他，声轻得像飘：“陛下。”
宗懔滞住。
“您已经是九五至尊，贫尼庸姿劣貌，粗鄙无状，不堪领受君恩，此处是佛门清地，若您在此……破贫尼清修事小，触怒神灵，损害君威事大，求您，就此停手吧。”带着哀求。
她已经没有旁的话来劝他，说来说去，都还是只能说这些。
果不其然，她说完之后，面前的人钳制她的力道并未放轻。
郦兰心攥成拳的手又紧了紧，正要张口再言，下一瞬，脸却被突然捧起。
惊愕对上帝王微笑面容，那笑颇为无奈。
“姊姊，你说什么呢？什么坏你清修。”似是不解。
他浅皱着眉心，眼中疑惑困扰：“姊姊，你看看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睡下，真的只是睡一觉，不做别的。”
郦兰心一下就愣住了，喉里像是突然堵上块沾了水的面团，眉心紧蹙，愈发惊疑不安。
喉间咽了咽，犹豫惶惶，强行让面上正色：“若是陛下想要安眠，寺里有专门的……”
“别的地方，我都睡不着，”宗懔半垂眸，掌指缓缓摩挲她柔软脸颊，
“我不是说了么，你走了之后，我已经许多日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连太医院的安神药，都无甚用处。”
说着，便朝后退开了身，趁着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牵着她到了榻前。
迳将她按坐下来。
郦兰心的腿甫一触到并不柔软的榻面，身子便像碰了烙铁般猛地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地想要弹起，然一下又被男人沉重力道按了回去。
宗懔在她身边坐下，长臂揽着她到怀里，另一只大掌握着她的手轻捏，声音温沉：
“你在我身边，我才睡得好，我今日说了不逼迫你回去，一定说到做到，我只是让你陪着我，让我安眠一会儿。”
郦兰心低着头：“陛下，贫尼的床榻简陋窄小，实在不足以侍奉圣驾，陛下还是……”
“姊姊，你要和我这样说话到什么时候？”他的声兀地沉了些，带着天然的威迫，以及似有若无的不悦。
郦兰心倏地抿紧唇。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哀求温柔，小心翼翼：“姊姊，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我想你像从前那样叫我，好不好？”
她依旧朝远离他的方向微微偏首，身体跟随意识，不自觉地摆出抵抗的姿态。
“贫尼，不敢。”
宗懔眼神凝了一瞬，狭眸缓缓开阖两回，神情维持得近乎完美，半霎后便再度紧紧贴着她。
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忧望着她：“姊姊，我不求你心甘情愿和我回去，只是，你不要对我露出这样绝情的模样，你明明也对我有感情的，不是么。”
明明是卑微的渴求，但他说完这句，却见妇人的唇抿得更紧了，眉心也皱起来，眼里羞愤。
他不说这句，郦兰心险些还忘了刚刚听到的话。
她接连两日去药师殿为他祈福，他都知道。
她先前脊背发凉、时不时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她因为不安而臆想出来的，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陛下，您既然说不强迫贫尼，答应贫尼出家，那您为何还要在寺里安排人手监视于我？陛下知道被人时刻盯着是什么滋味吗？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抬起头直视他。
想起这些日草木皆兵又强行安慰自己的种种，她本发凉的心底骤然烧起一股怒火。
“陛下，都说，天子一言九鼎，您这样的所作所为，又是为君者该有的吗？”呵斥。
话音落下，房里又静了。
郦兰心在话一骨碌说出口后的一瞬，心里就有些后悔了。
从前她和他因为这种事争吵，他都是寸步不让，从来不会低头，争执到最后，往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也还是难受。
她此刻本该更冷着他才是，免得他找到更多得寸进尺的机会，可方才一个没有忍住，她就又踏进了同一片泥洼里。
有些慌乱地想要撇开眼，低声：“贫尼方才口不择言，陛下恕罪……嗬！”
尾音未能落定，忽地抽气惊声。
身子被男人猛然抱紧，他的面深深埋在她的脖颈间。
下一瞬，耳畔响起闷声：“对不起，对不起，姊姊。”
郦兰心僵住。
“姊姊，我也不想这样的，”他似乎十分痛苦，“可是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是冷了还是病了，有没有好好用饭，过得好不好，如果我全都不能知道，我会疯掉的，姊姊，我真的会受不了的，你别怪我，别怪我好吗？”
沉沉忧哀的爱语，然而听者却寒毛直立。
心中的惊疑漩涡一般越搅越深，她不知所措，又毛骨悚然。
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像是“林敬”。
那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更像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是他身上的龙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个人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青年侍卫，这个人是把她掳到太子府，用秘药将她层层剥开的“宗懔”。
脑中混乱不堪，可是他还在源源不断地干扰侵蚀着她的认知。
“姊姊，你看看我，”他复又直起身，握着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脸上，
“姊姊，我病了的事，真的没有骗你，太医说，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积成恶疾。”
“姊姊，你已经不在我的眼前，你离了我，在这寺里过得惬意，可我没了你，却是觉都没有办法睡得好，你要来这寺里，我答应你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才让人来保护你的安全，只有偶尔知道一些你的消息，我才撑得下去。”
郦兰心怔怔望着他，一时间，竟都忘了抽回手。
“这些日国事繁重，朝务累压，如若不是安神药都快起不了作用，我又如何忍心来扰你清静？”他眼眶都发红，额抵着她的，
“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要是再见不到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忧哀近郁，声音沙哑着：“姊姊，我已经没了父王母妃，宗室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亲近的人，寥寥几个旧友如今都还在西北，而我外祖家那边，你也是亲眼见到他们的嘴脸的，云家的人虽是与我有血缘之亲，可一个一个，都是盯着我手上的权势，没有半分真心，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不在，我连一个能够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郦兰心微张了张唇，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喉间与舌都有些发涩，隐隐觉得哪处怪异，可心里沉沉闷闷地跳，脑海中混乱地扯着，手还抚着他的侧颊。
徊徨无措好一会儿，只想得起一件事：“可是，你不是要选秀了……”
“谁和你胡言乱语的？”他拧眉更深，立时便截断了她的话，紧紧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信了，
“姊姊，我当初便说，只要你一个，朝里是有大臣们上奏要开选秀，可全都被我压下去了，不许任何人再提。”
“你千万别信那些奴才的胡话，我有你足矣，不过是些老臣在闹腾，已经解决掉了。”吻了吻她的眉心。
郦兰心则是彻彻底底愣住，瞳中紧缩，这回是真的有些惊了：“你，陛下……”
他真的为了她，不开选秀？
此刻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东西，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帝王，然而直愣愣和他深情到诡异的目光对视良久，也没能从他眼里找到半分心虚作假痕迹。
反而，还看出了几分，几分自傲？
像是看着她，来邀功一般。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
……
这怎么能行？！
那她不就成了，不就成了阻碍皇家开枝散叶的祸国妖妇了？
不，还不是妖妇，是妖尼姑！
“陛下，您不能这样！”她这才有些慌了，“您是皇帝，皇帝怎么能，怎么能……”
后头的话，她都说不下去了。
“为何不能？”宗懔笑起来，眉峰微挑，有些漫不经心，“朕说能，那就是能。”
今日第一回 ，他用了“朕”。
郦兰心说不出话了，她现在心里前所未有地乱，她前二十多年有过的心乱加在一起，都远远抵不上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的多。
他当初做太子时便专断桀傲，不近人情，如今坐上了龙椅，便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她都不敢想，若是朝内那些大臣们知道，他不纳后宫，是为了一个比丘尼，而这个比丘尼从前是个寡妇，还是谋逆叛臣之家出来的寡妇——
郦兰心手都颤了起来，心里涛涌河翻，简直快要崩溃了。
眼睛也木愣了，就这么僵着脸，看着对面笑得愈发温柔的罪魁祸首。
她现在连一句“你是不是疯了”也问不出口了。
因为毋庸置疑，他若不是疯了，就是真因为睡不着脑疾加重了。
宗懔微笑着，将她复又搂紧，轻吻了吻她的唇，低声：
“别赶我走了，好不好？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在这里陪一陪我，让我抱着你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过一会儿我就走。”
被他揽住的妇人没给半点反应，像是定住了般。
宗懔挑了挑眉，也不介意，反而笑意更深，俯下身，将她和自个儿的鞋靴都脱了下来。
而后直起身，按住她的肩，缓缓让她仰躺下去，而他也紧随其后，心满意足将头颅埋在她胸脯前，阖了眼。
未几，房里只有寂静与平稳的呼吸声。
郦兰心始终睁着眼，久久，终于回过神。
艰难低头，只看得见男人的发、挺直的鼻梁。
他一直便喜爱这样埋着她，从前刚开始时，她觉得难受，但没多久便也习惯了。
大抵是因为他的劣癖太多，比起埋在别处，叫她接受这样乳媪一样供他贴入怀里的姿态，竟也轻易了起来。
他身躯高大，这处寮房里的床榻，对他来说可谓十分狭窄了，而他为了守株待兔，也没带宫侍来，现在他也就只能穿着外袍睡下。
别别扭扭地姿势，毫无舒适可言的床榻，但他非要来受这个罪。
且他一直说他睡不好，睡不着，但他抱着她躺下，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着了。
郦兰心皱起眉，试着动了动被压着交缠在一起的腿脚，但未果，又尝试挣了挣被男人紧握在掌心的手，也无功。
脑海里，方才那些乞怜渴求着怜惜的话语不断重复着，尽数来自现在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的人。
“你不在，我连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
“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不要别的，只要你陪一陪我。”
“……”
一言一语，像是打入脑中的咒一般，随着此时胸脯被压住后艰难的起伏越发沉湿。
郦兰心闭了闭眼，缓缓叹出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阿弥陀佛
薄旧房门外宫侍小心翼翼的探问声响起方片霎, 宗懔便睁了眼，罕见的，眉宇间有未曾睡够的躁意。
但很快, 这股烦躁便被彻底抚抑了下去。
寮房内床榻比不得宫中龙床，又窄又小, 以他的身量, 平躺上去, 腿脚都伸不直, 此刻他半埋面在妇人怀里，便只能曲膝。
姿势不知何时换了，从他压在她身上变成了她侧着身，而他也侧着贴入她胸脯里。
她向来喜净，僧衣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和似有若无、愈埋愈幽郁的女人香。
馥息柔软覆蒙着他的面，贴着他的躯。
她的腰身还被他长臂锢着，屋门外的轻唤又起了一轮，她的身子也动弹起来，没给他继续缠留的机会，手按上他肩，使力推他。
他自然抑不住有些不舍, 但屋外的宫侍是掐着时辰来叫的门，想着她在这处陋榻上与他这样躺了至少一个时辰，定然也不怎么好受, 还是遂了她的推拒，松开了她，半撑身。
彻底起身前，身朝上移了些, 掌指抚依旧侧躺着的妇人颈颊，面容埋吻她颈侧片刻。
“姊姊。”闷沉带着愉意的低唤。
此刻他四肢百骸都松舒悠悦，一月多来喝了安神药勉强入的眠都不及在这小小陋室里，在她身边睡的这短短一觉来得舒畅。
他厮磨了会儿，然被他缠着的妇人却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侧躺着，半分未曾动弹，也不说话，待他终于黏腻够了，直起身，才见她面上神色淡淡，半垂着眸，像是尊无悲无喜的玉像，连眼睫眨得都十分缓慢。
宗懔顿住，眉心霎时拧起些，掀唇正要说些什么，但她却忽地又“活了过来”，手肘撑着榻面，坐起身。
边将半解的衣襟拢好，边回身坐在窄榻边缘，将睡乱的发解下，又从榻旁的木几上拿了梳子，开始梳发。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很快就把发理好，重新盘将起来。
在她将梳子放回原处，即将俯身把鞋穿上时，手腕被男人大掌猛地捉住。
郦兰心顿住了动作，睫羽只微颤了一下，神情并无变化。
“姊姊，”身后人如蟒虺般再度缠上来，另一掌抚压在她腹田，下颌抵她颈窝，“你这是做什么？”
他眉间拧深：“你这是故意视我如不见？”
从她方才起身，到她做完这些事，她一句话不和他说也罢了，竟连个眼神也不曾给他。
明明方才他们还相拥而眠，她还纵容他抱着她身子。
眼中有戾意划过，掌上力道顿时加重几分。
然而被他紧困住的妇人却还是静坐着，也不挣扎，只是在他忍耐不住，松了她腕，开始游走别处时，开了口。
“陛下，时候不早了。”她目视前方，轻声。
言中之意不能更明确，
下逐客令。
然她这般态度显然将身后人激得更加不满，下一瞬便整个人从后压上，将她牢紧锁住。
“姊姊，你非要这样么？”他的声音与他的行径倒是大相径庭，缠绵温沉，如同被伤着了一样，
“姊姊，别这样好么？我们……”
“阿弥陀佛。”一声淡淡的佛语，如一盆冰水直直浇泼下来。
郦兰心任他怎么缠磨紧锢，呼吸言语俱是平静：“贫尼法号净妙，不敢与陛下称呼姐弟。”
话落下，立时便感觉到锁着她的长臂僵顿。
而宗懔则是快要气笑了。
“姊姊，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他贴着她耳畔，“不过是个称呼罢了，我可从未拿你当劳什子亲姐姐。”
“不过姊姊说的也是，你我确不是姐弟名分，那日后，我便唤你兰娘，可好？”
郦兰心指蜷了蜷，面色不动：“阿弥陀佛，贫尼法号净妙。”
“姊姊，你……”
“阿弥陀佛。”
“兰娘——”
“贫尼法号净妙。”
“你……姊姊！”
“阿弥陀佛。”
“……”
车轱辘般倒了好几轮，直到外头又响起宫女的唤声与敲门声，这场对峙方才结束——
“好，”宗懔笑得切齿，松开了她身，“净妙师父！”
郦兰心脱了桎梏，双掌合十又念了句佛语，然后俯身穿上鞋，站起身。
方走下石踏，要去将房门打开，身后又响起男人带着怨情郁意的问：
“师父当真一心向佛，却为何不肯渡一渡红尘中人？”
“佛陀未成正果前尚且以身饲虎，净妙师父为何不学释迦摩尼佛，也算是修行一场。”
宗懔说完，便见几步外的妇人顿住了步，而后转身几步，将存物的箱柜打开，伸手进去，翻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便缩手回来，手上多了一本书。
郦兰心拿着手上寺里发的经书，走回榻边，将那经书递去给他，是一本《金刚经》。
宗懔睁着眼，看了眼她手上拿书，又抬眸紧盯她。
“佛曰，众生皆苦，唯有自渡。”郦兰心把《金刚经》放到他旁边，
“贫尼初入佛门，修行尚浅，不足以渡陛下真龙天子，只有一本经书可奉与陛下。”
说罢，双掌合十，再低语了一句阿弥陀佛，不再看他脸上铁青表情，向后退了几步，方转身走到房门处，将门打开。
门开时，一眼便是院内噤声站着的七八个宫女，都不是陌生面孔。
为首的秋照听见动静，甫一抬首瞧见她，顿时有些激动起来，但不敢高声，压着嗓子：“夫人——”
郦兰心没有理会她，目光定在宫女们人手捧着的一个个呈盘上，上头是新的僧衣、新的鞋袜、新的贴身里衣裤袜等物，还有一个宫女手上拎着食盒。
这样的阵仗是为什么作的准备，不必想都可知道。
但此刻她已经话也不想多说了，方才在房里那漫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她把混乱汹涌的心绪重新抑制下来。
对眼前这些她亦不觉得奇怪了，一朝天子，自是千人万人围着伺候的，他带来寺里的宫侍们方才她回来的时候不见，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这座小院外，肯定也是暗处禁军重围，且她想起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的言行举止古怪的何诚，心里便更凉得平静。
她又习惯了。
她活到现在，好像就是反反复复活这三个字，“习惯了”。
秋照小步上前了些，小心翼翼询问：“夫人，陛下……”
郦兰心正要开口说让她们进来伺候，正好自己可以脱身，然掀唇的一瞬，身后兀地响起柜门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
蹙眉转头看去，定睛的一刻顿时睁大眼。
旋即手下意识动作，将房门砰地又关紧。
屋外，宫女们俱是一惊，面面相觑，但无人敢上前询问，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候驾。
屋内，郦兰心抿紧唇，忿盯着柜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穿戴齐整，站在敞开的柜门边，手里攥着一块薄薄白料。
那东西，分明是她新制了才穿不久的裹腹！
而他对她的怒视全然视若无睹，攥着她的肚兜，竟还在掌中搓揉来回，像是在试手中物究竟有多柔软。
再也维持不住淡然无谓，郦兰心脸上青红交加，抽了口气便快步走到柜边，抬手就要夺回他手上攥着的东西。
然而她手一伸过去，他便立刻抬高手臂，速度快得她甚至碰不着他袖角。
“你……！”
宗懔看着她终于不再是冷淡的面，满意微笑起来，漫不经心：“净妙大师，怎的不唤陛下，不说阿弥陀佛了？”
郦兰心瞪着他，忍了又忍，抑着声，咬牙：“陛下！”
宗懔凝眸看她片霎，轻笑：“朕听着呢。”
“陛下，这是贫尼的私物。”每一字都说得很重。
偏被她怒视的人毫无悔改的意思，唇角都未波动半分：“那又如何？”
“请陛下还给贫尼！”更重。
他静看她生气模样片刻，方才笑道：“不还。”
说着便将那肚兜放入怀中：“净妙师父方才赠经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之病疾，区区一本《金刚经》，怕是无甚用处。不过，净妙师父的私物，倒是能为朕……”
“解一解忧。”沉笑。
郦兰心眼睛都瞪圆了，心里一股热气猛烧，语滞了半霎，旋即怒瞋：
“陛下若是想要妇人衣物，宫中织造司难道敢不奉上？何苦要……”
“寻常的那些哪行？”他笑得愈深，“必得是你穿过的，对朕才有奇效。”
郦兰心彻底说不出话了，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羞愤交加：“你，你……”
宗懔笑着再欺身上前，抬手捧住她脸颊，不管她挣扎，猛地在她软唇上又吻了一回。
“师父放心，朕不白拿你的，”说着目光朝外示意了下，“外头已经为你拿来了新的，你可以尽穿个够。”
“等你穿完了，朕再给你换新的，要多少，有多少。”
郦兰心怒目而视，抿紧唇。
宗懔眼在她面容上又细细刮过一轮，鼻尖蹭摩她的一会儿，沉声：“朕过几日再来。”
…
小院恢复平静后，郦兰心在房里独自坐了许久。
直到肚子饿得叫唤发紧，她才起身，出房门后，在灶上看到那个三层的大食盒。
把食盒打开，里头的斋饭自然凉了，但好在山里并不热，也没有过去多久，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东西虽是宫女拿来的，但郦兰心看了眼，应当都是出自玉镜寺斋堂的手笔，她从不在食物上怄气，把饭食拿出来，在灶上都热了一轮，端回房里。
坐下来后，拿了木箸，开始慢慢吃迟到的午膳。
周遭静寂，如今还没到傍晚，宗懔应当是往太妃们所在的后山去了，虽他用这一招是为了逼她自投罗网，但既然他已经让身边太监去后山宣了旨意，就不会朝令夕改。
他做君王，做人主时，倒不会像对待她一样，一会儿一个样，上一刻答应的事下一刻就反悔。
且他去省过院看望太妃们，大概是好事。
今早，慧宁带着旨意到省过院里时，她亲眼见着太妃们惊喜希冀的样子。
她们在这座寺里困了半辈子，吃斋念佛，莫说出寺，便是去香客们聚集的地方都不可，与坐牢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若是他真能行仁举，解了太妃们桎梏，放她们去和乐之地安享晚年，抑或回归故乡，她也不白让他在她房里呆上这一回了。
郦兰心边吃着，边慢慢转着思绪。
眼里茫茫悒悒，空空淡淡。
……后头，她该如何在寺里自处下去呢？
她今日离开院子前，是上好了锁的。
可是那人却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了她的房里。
有她院门钥匙的人，只有寺里的执事。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寺里住持、班首、执事，乃至修行年久的比丘尼们，应当是都知晓的。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玉镜寺，是皇寺，不是出世仙境抑或化外之地。
其实在她来到这里不久，省过院的太妃们便已无比清楚地与她提醒了一遍，只是她愚钝麻木，迳忽略了。
从她进入这座寺庙开始，其实一直在受到优待，她是初入佛门，却不需要去做繁重的苦活，反而被带到太妃们所在的省过院，她还能独自住在一个独立的小院里。
住持、班首们、执事们，对她也都照顾有加，这些额外的优待，和那个人是脱不开关系的。
若她是自己随便寻了一个地方出家，过的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日子，至少，肯定会苦累许多。
若是她没有猜错，当日陪同她一起来寺的姜胡宝，定和住持交代了些什么。
她其实从来没有从他的掌中离开哪怕半分。
触到盘中白菘的箸尖兀地顿了顿，她缓吸了吸气，方才继续动作，夹起盘里的菜。
那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逃吗？
这个字回响在识海里时都像是带着海沸山崩般的汹势，但很快，就湮灭。
……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身上没有路引，寥寥少许银两铜钱，莫说逃出京畿，她现在就是逃出玉镜寺，逃下这座玉山，都做不到。
本来她以为，只要那人登基了，久不相见了，他就能把她忘了的。
可是事情总是不遂她的愿，他也总不遂她的愿。
他就是咬定了要缠死她，她都不知道他怎么能那样丝毫不顾礼义廉耻的。
他总说他想不明白她，可她也想不明白他。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将情爱看得如此重，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不去与别人尝试一番，这世上真就有非卿不可？
她亦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独独看上她，喜爱一个人难道不需要诸般理由？不需要比长较短？不需要深思熟虑？
他说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可他难道不知这世上除了一见钟情，还有日久生情，后者或许也同样刻骨铭心，譬如她和许渝，虽然他们的相遇的因由并不美好，可是后来不也相敬相依了吗。
他于她而言就是一场烈焰卷成的狂风，他的情爱烧得她肤骨灼痛，他无尽无止的索取锢得她窒息如溺，他劣心肆性，欺她骗她，控制她强迫她，但他又在她危难的时候护住她，她对他笑一笑，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捧来给她。
他给她噩梦，亦给她美梦，但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全都是梦。
梦，是不真实的。
他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过往的人生里，只有残酷的、没有任何逃避余地的现实，没有过这样的梦，没有过他这样的人，所以，除了想法设法做一个缩头乌龟，她想不到任何别的可能，她只怕她的壳被敲碎，暴露在日光下的肉身，很快会在荆棘砾石遍布的地方枯败死亡。
可是现在，他还是来敲她最后的壳了。
屋子里静得没有一丁点声响。
她长久地怔住，动作也随之停止。
握着木箸的手微微颤着，良久，缓缓放下。
…
内侍监。
夜深，姜胡宝站在檐下，接过放药膳的呈盘，低声同面前的手下徒弟低语几句，随后吩咐他们守紧了外头，不许任何人接近，免得隔墙有耳。
小黄门领命便去，姜胡宝抬眼眺了，而后转身回屋内。
姜四海在黄花梨罗汉榻一侧松坐靠着引枕，眯着眼。
姜胡宝把呈盘在罗汉榻小几上放下，盛药膳的玉碗正摆在靠近老太监的一边：“爹，里头搁了最好的参芝，用些吧，对您身子好。”
姜四海眯紧的眼皮缝掀开了点，瞥了眼殷勤的干儿，轻哼了声，坐直身：“你倒还孝顺。”
姜胡宝笑眯眯地，紧接坐到另一边：“爹，什么叫倒还，我什么时候不孝顺了。”
汤勺放进玉碗里，慢搅着，搅汤的人却不急着喝：
“今个儿去了趟玉镜寺，回来陛下便赏了你一堆满的物件儿，瞧着，后头用不着你爹我再给你谋划什么了？”
姜胡宝笑道：“还亏得上回爹提点，要不是有爹在，我还不知道稀里糊涂到猴年马月呢。”
“你也就这张嘴了。”姜四海瞥他眼，尝了口药膳，滋了滋嘴，压低声，“听说，陛下让你拿着圣旨，去调派禁军了？”
闻言，姜胡宝便是一凛，回首朝房门处再看了一眼，方才点头应了声“嗯”。
姜四海了解自己这个干儿，也不问这回是不是为了郦夫人了，直接问：“你又给陛下出了什么好主意了？”
姜胡宝挠了挠鼻尖，这次倒没了得意的神色了，而是讪笑：“我还能出什么主意……”
郦夫人的软处，不就那些吗。
“倒也没什么，只是派了一队人马去清亭，又派人把夫人身边两个丫鬟接进宫里了，还有一队人马……”
“派去了湘原县的小喜乡。”
姜四海抬起眼看他。
姜胡宝挠了挠头，俯身凑得更近些，低声：“之前我们便查到夫人父母早逝，夫人供奉的都是牌位，儿子便与陛下提议给夫人双亲寻风水宝地，造个衣冠冢，”
“不曾想陛下却说暂且先不造衣冠冢，直接派了禁军，去夫人老家，让当地的县官乡官想法子，把夫人双亲尸骨的下落给找出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想想清楚
御驾离寺的第二日, 郦兰心便还是循着从前起居规矩，如常早殿早课早斋，听经修佛。
只是在大殿、抑或斋堂里, 偶对上班首执事们，后者面上总有些微不自在, 她也感受得到不时投在自己身上的诸般视线, 大多来自寺里年老年长的比丘尼们。
这寺里便是一方小天地, 没有密不透风的道理, 如今尚且只有少许人知道，等到那人像他所说的再多过来几趟，只怕瞒也瞒不住了。
且不说天子频频往尼姑庵来已是怪异至极，端那出行的阵仗便足够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朝里臣工文武也不是傻子，不敢当着面戳破, 私下不知还要怎样沸议。
她不知宗懔要怎么收场，她如今心里乱的很，全然一团解不开的麻线，糟糟难理，亦不知将来要何去何从。
听完早课后，郦兰心按着时辰往省过院去。
行走在山道上，她忽地停下, 而后走到道边亭台里，寺里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处歇脚的亭子。
没了树木林叶遮蔽视线，站在高处遥遥眺瞻, 山飔清荡，风水吞吐，天高崖悬，云雾一色, 她甚至一瞬之间想要纵身一跃而下。
但她不是为了寻死，即便是当初被卖到京城里来，要给一个从未蒙面的男人冲喜，她都没有想过去死。
她只是觉得，要是能在这样旷畅朗清的天地里腾飞遨游，一定能将现在这些凡俗的恼恨纠葛尽数抛却忘掉。
从前许渝写字，她常常看他写一句诗——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当时她不明这句究竟有何意味，如今体悟到时却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只可惜她没有那样广阔的胸怀，也没有那般自得自洽的妙思，她不是个通透的人，她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了，还会在夜里自己躺着的时候，偶尔抹一抹突然流出来的眼泪。
烟水云山万叠，却都不是她安身的归处。
轻吸了吸气，转身从亭子下来，接着朝后山走。
甫一进省过院，不等她先开口问候，太妃们便兴冲冲地朝她招手，每个人瞧着都是心情大好，就连无事就在躺椅上看书的胡太妃也不半躺着了，全都聚在一处闲话。
更惊的是，一眼看过去，触目处，院中的摆置物件儿大都更换一新，便是那冰冷冷的石桌石椅也铺上了绣罗垫、百花布，太妃们身上虽还穿着僧衣，可个个红光满面，精气神大好，面前桌上琳琅摆了许多东西。
郦兰心身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王太嫔便笑眯眯地推来一碟显然不是玉镜寺斋堂能做出来的精贵糕点：“来来，快尝尝。”
郦兰心状若讶然：“这是？”
“金茶酥，这可是宫里的东西，”王太嫔边招呼她，自个儿也拿起来一块，咬了口，舒坦得眯了眯眼睛，
“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好玩意儿了。”
旁的太妃也移过来好些精致各异的点心果子，什么红宝糕，香蜜银团，梅花豆露糍……甜香阵阵扑来。
王太嫔边吃便嘟囔：“你快吃快吃，慧宁她们全都不吃，说什么犯戒律，真是没口福。”
郦兰心笑了：“太嫔，我也不能吃的，确实犯戒律。”
王太嫔“啧”了声，瞪她一眼：“你头发都还在，吃点儿怎么了，我们又不会和别的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光头不知。”
“就是就是。”其余太妃们应和。
“她们现在又不在，我们不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才出家一个月嘛，吃完再戒，不差这么点时候。”
郦兰心还是摇头，无奈婉拒她们盛情。
王太嫔可惜地看她眼，嘀咕了句木头脑袋，然后说：“你真不吃啊，等我们这些老太婆走了，你可就真没机会吃了。”
郦兰心一顿，缓着声：“太妃，是昨日……”
一旁的周太妃点头，答她：“昨日新帝到我们这儿来了，说新朝行仁义，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已是尽了忠君之责，等登基大典后便下旨解禁，中间这段时日让我们暂且在这儿等一等，恢复一应待遇，让我们自个儿选是回宫里，回母家，还是去皇庄园林。”
“我们这不就在想呢，”齐太嫔笑道，“我们活到这岁数，家里头的小辈怕都不认识我们了，回母家也没多大意思，干脆就和要好的姐妹一起颐养天年。”
“宫里头闷得慌，我是不想再回去了，免得做梦梦到先帝，还不得怄死我。”
“浩园行宫倒是不错，有湖有山的。”
“静楹园更好，比浩园精巧，而且是仿南边修的，你不总说想回苏杭住。”
“……”
太妃们一言一语说开，想着即将离开这盘桓困了几十年的地方，脸上都兴起红来。
郦兰心转头看去，就连缠绵病榻，喜欢避人不见的几个太妃的屋子，也罕见的清早便大开了窗。
心里渐渐软松，静听着她们说，听着听着，眸子半垂下来。
出神之际，自也没注意到身旁一直不出声，无言盯着她的老妇人。
“上回给你的那本《无量寿经》，读的如何了？”
郦兰心微惊回神，抬头，直对上胡太妃未曾浑浊、经年依旧黑白分明的双眼。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因为那本经书她只是拿了回去，根本没怎么翻。
此时对着老妇人拷问学生般的凌厉目光，竟不由心虚，像是不学无术被家里人抓了个现行。
胡太妃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了身：“你跟我进来。”
说着，并不等她跟随，径自先朝屋子走去。
郦兰心有些手足无措。
旁的太妃们显然熟知胡太妃性情，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她是个豆腐心，不会骂你的，说不准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郦兰心苦笑着站起身。
她怕的倒不是被胡太妃“骂”。
太妃们住的屋子比她小院里的寮房要宽敞不少，胡太妃住的这间朝阳，日晖透过窗纸洒进屋里，一室亮堂。
胡太妃在玉镜寺里住了多年，唯一的慰藉便是书，据说几十年前刚到玉镜寺里的时候，她是带了许多典籍书文进来的，但是很快也看完了，外头的新书也补不进来，胡太妃就开始看这佛寺里最不缺的经书。
进了房里，入目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那两座并排列放的书架，书架旁还搁了堆叠的几个大书箱。
胡太妃在黑木桌旁坐下，给自个儿倒了杯清水，慢慢喝着。
郦兰心跟着进了门，轻手将房门给阖上，站在原地，踌躇不敢过去。
胡太妃睃来一眼，眉头皱得更深，铿的一声将空杯砸放到桌上：“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郦兰心有些哑然，但还是缓缓走过去，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横眉精目的老妇人。
“皇帝是你男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郦兰心倏抬起头一瞬，唇瓣轻动几许，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颓然垂下脑袋。
胡太妃看见她这幅丧懦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起昨日那一副英主之风，天姿尊华的新帝，更是气之余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忿盯着对面瑟瑟缩缩，闷闷不乐的年轻妇人：“倒真是奇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竟然找那种男人。”
一个窝洞啃草的兔子，找了个饮血吞肉的山虎。
“……不是我找的。”郦兰心闷低声反驳。
胡太妃冷笑声，自然没忘她当初说过是被逼留在男人身边：
“他找你，你找他，有什么区别，横竖你被他吃到嘴里了，你男人不是正道继的位，身上煞气遮都遮不住，不过也是，像这种道貌岸然的衣冠虎狼，还就喜欢你这种窝囊软蛋，任他怎么搓扁揉圆都成。”
她是武将世府出身，边关长大，边关民风彪悍，她在进京入先帝后宫之前，还和好些个男子有过情。
昨日甫一见到那新登位的新帝，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要说那新帝是真为了以仁治天下，才专来这鬼地方看望她们这些早被忘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打死她她也不信。
她虽然当年在先帝后宫里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人物，但也不蠢，慧宁一说新帝传旨要来后山，现在坐她对面的这个软蛋就抖得跟下面条似的，她想看不出来都难。
郦兰心大惊抬起头，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敢这样说：“太妃……”
胡太妃瞪眼：“怎么，我说错了？”
她都活到现在这把年纪了，说是不久后就能离开玉镜寺出去颐养天年，可真正能养几年？
她也不怕隔墙有耳，这处地方，还活着的，都是彼此的亲人了。
至于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笨东西，给她把唢呐她还得挖个坑藏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方才还大惊小怪的人立马泄了气，把脑袋又低了回去。
胡太妃气得直想翻起白眼，瓮声：“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都追到这儿来了，你后头要怎么办？别是还想着当乌龟王八吧？”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马上就要走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臊眉搭眼的，一脸的晦气相，我可不想你死在我前头。”冷声。
郦兰心哑然片霎。
在胡太妃之前，她从来没和旁的人深话过她和宗懔之间的事，只能自己憋着想。
憋着憋着，现在终于有人来问她了，她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我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恓悒低声，“我不想进宫。”
胡太妃直直看她：“那你想留在这寺里？”
郦兰心僵着颈子，好半晌，点了头。
胡太妃拧眉更紧：“说你笨，你还真笨。你以为这寺里就是什么福地洞天了？你以为出了家，就不用操心七情六欲了？你瞧瞧这寺里，照样有人情世故，照样有尊卑高低，要不是那寺里的人得讨好着你男人，你现在该在干最苦最累的那些活儿！你也就是脑子昏了，才想着到这地方里来，你说你来了有什么用，人活一辈子，糟心的事儿那是铺天盖海，你躲得过来吗？”
“你又不是真的心如槁木，你就为了一个躲字，跑这儿来出家，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真呆上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你瞧瞧我们这些人，我们至少还有伴，但也是苦熬到今天的，就是知道家里人死了，都出不去奔丧，你没来之前，在这地方疯了的，自尽的，有的是，行尸走肉的不知多少。且你躲到这儿来，不还是被追上了？你不想进宫？你连这地方你都不怕，你竟然怕进宫？”
郦兰心被她突来的疾言厉色震住了，这许多警言怒语扑面而来，如同道道薄冷的透骨尖刀。
心乱如麻，下意识说：“我，我只是不想……”
“你只是不想留在他身边？”胡太妃迳接过她话。
郦兰心用力点了点头。
胡太妃冷冷：“你做白日梦呢？都追到这儿来了，为了你，连我们这些人都特旨赦了，你瞧着他是要放过你的样子吗，早就和你说了，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让你脱身，你这些天都想些什么呢？”
郦兰心哑然，呼吸颤促了些：“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不想出家，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眼里蒙了雾，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将这些日的委屈憋闷统统倒出，
“我试过求他，拒绝他，他不听，后来我试着惹他生气，试过骂他，甚至打他，可是他就是——”
“等等。”胡太妃忽截了她的话，眼里惊疑，“你……还打他了？”
郦兰心一僵，慌乱赧然片刻，最后，难为情地点了点脑袋。
胡太妃霎时倒吸口冷气。
再开口时，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拧成把枪从眶里伸出来戳她个对穿：“那你还怕什么？”
她倒是年老昏花了，没瞧出来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软柿子还能干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说你怕？”胡太妃实实在在气笑了，“那可是皇帝，你都敢打他，你说你怕他？你打他的时候，怎么不怕他杀你？不怕他给你五马分尸喽？”
胡太妃的话落下，郦兰心眼中一紧，直愣住了，张了张口，竟无言以对。
同时，心里突地攥紧。
因为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在和宗懔争吵抑或动手的时候，担忧过他会杀她。
从来没想过，当下的他会真的加害她，对她处以刑罚。
抿紧唇半晌，她颤着声：“我……可是如果我进宫，我一没有家世，二没有手段，而且，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也不想去争抢什么……”
胡太妃猛地半站起身，抬手一掌拍到她的脑门儿上，看她吃痛的样子，气尤未消：“不争不抢？”
“你当你是弥勒佛转世呢？不论什么世道，不争不抢，那就得天诛地灭！”
眼尾已经垂下的眼睛，骤然焕出一种勃然愤怒的光彩：“你不争不抢，逆来顺受，那你就得受欺负，就得受委屈，就得自个儿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当年要是不犟着傲气，和旁的那些人一样想法设法多侍几回寝，得个孩子，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里来，连我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况且我不信你是个一辈子都没争过的人，这世上，就算是乞丐，也要争破碗里的铜钱。你从小到大都没拒绝过人？只要你拒绝过，那你就为你自己争过，说什么不争不抢。”
“没有家世算得了什么，宫里的荣宠哪里是靠家世来分的？你已经有了本钱，还是最大的本钱，你有皇帝的宠爱！你要拱手让人？你要在这拧巴着废了你自个儿？”
“我不管你是因着什么养成这副胆小如鼠的性子的，但是我告诉你，有些事，你想缩也缩不了，都是命，你改不了命，那你就得改你自己。”
郦兰心额头生疼，手捂着，听这一大串话，愁乱结成麻：“……改我，自己？”
胡太妃肃着面色，重重点头，声幽似惑：“你既然躲不开那人，那你就得试着和他相处，试着去适应他，再之后，捏紧他，那是皇帝，你能借着他的手，得到很多东西，上天给了你这个机会让你去拿，你就要去拿。”
“你怕他喜怒无常，可这世上，除了乱了神智的疯子，没有真正喜怒无常的人，你既然能让他被你打了都还上赶着，你就一定做到过拿住他，甚至支配他，只是你自己忘了，你仔细想想，仔细想！”
郦兰心愣着眨不了眼，脑海里晃过许多的画面。
那间女官厢房，那根细长的系带，她掐上那人脖颈的双手……
呼吸倏急起来。
胡太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怕的地方，是你不了解的地方，你不确定的地方，你不习惯的地方，谁对未知的东西都会害怕，等你更了解他，更习惯他，你就能应对自如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你为什么不敢提一提你的心气儿？皇帝也是人，是男人，不是神，男人最会得寸进尺，你越退让，他就越欺负你，你越窝囊，他就越得意，你得想法子让他对你妥协，一味地缩着算什么？”
“你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本事，女人也可以掌控男人，别被那些酸夫子说的话，还有什么礼仪规矩给唬住了，那些男人在权斗厮杀的时候，什么时候讲过礼制纲常？只有想压着你的人，才要你听话做王八，好永远翻不过身来。”
郦兰心瞳仁震着，久久回不过神，脑海里像是冰河与岩浆相冲相击，山崩海啸，将过往的许多支梁接连毁塌。
“我老婆子活的岁数够你叫祖母，宫里的事也比你清楚，”胡太妃起身，“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想清楚，想明白，为你自己想。”
“皇帝下旨，会从宫里拨人手来省过院照料起居，你后头就不必日日过来了，多歇着吧。”
－－
禁军将小院方圆一里都清出，重重把守。
玉镜寺僧值执事的钥匙已经归了宫中，但今日小院却未从外上锁，而是从里面插着门闩。
敲过了门，半晌未应。
姜胡宝擦了擦额上冷汗，讪讪退了下来。
宗懔站在门外，面上微冷，身后禁军肃立等候旨意，一声令下便能即刻翻入院中将门打开。
但眼看着前方陛下将手抬起，就要下旨时，小院院门忽地有了动静。
门闩抽出插关的声响。
宗懔手势疾变，朝后轻挥，小院外的宫侍禁军霎时快步退远，瞬息的功夫，在门打开之前隐入目所不见之处。
宗懔紧盯着面前的木门，陈年的门板又薄又矮，他跨阶进去，抬手就能触到门头，这扇门甚至禁不住他不费力的一踹。
但是他却不能直接破门，就算毫无体统的翻墙进去再抱着里面的人求谅，也不能踹门。
小院的门缓缓开了一个缝隙，先出来一角青灰僧袍，然后是妇人白生生的脸蛋，含愁带着无奈的眉眼，她没有带僧帽，鬓鬟散垂一缕青丝。
宗懔看着她探出身，对上她望过来、朦腾熏倦的眸，心里的躁意狂烧起来。
郦兰心没有意外，前几日，住持便对全寺宣了宫中旨意，皇帝听从钦天监的上奏，要在星象所指的吉地作几场安国安民的祈福大法事，且必须圣驾亲临，这个吉地自然就是玉镜寺。
昨日寺里开始准备，今日免早课，她还是按着往常的时辰起来，去斋堂用了饭回来，就一直在屋里看经书。
但她没什么慧根，细看了半个时辰，又强看了半个时辰，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直到外头那惊雷一样的拍门声响起。
若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过来，那定会再敲门后扬声说一句是谁来了，这一回的敲门声过后却久久无声，不必想也知道来人。
刚睡醒时，人还是半懵着的，默然朝后退开些身，给门外杵着的冤孽让了路。
宗懔眼里划过讶然，惊疑看着她，缓步跨进了门。
眼睛钩似的定在她身上，看她把门重新合上，插上门闩木头。
关好院门后，她回过头，冷淡淡瞧了他一眼，转身无言往寮房走。
他自然不恼，眯了眯眼，两步便追上了她，长臂抬起，掌揽握住她腰。
郦兰心顿时皱了眉，不适地挣了挣，但几下也脱不开，抬头起来，是那张毫无悔改之意、十分理直气壮的脸。
心里暗叹了口气，索性也就不管了，目不旁视看着前方，任他搂着。
“姊姊，我不知道你在休憩，要是知道你睡着，我便晚些时候再来了。”他心满意足，紧贴着她温沉蜜语。
郦兰心恍若未闻。
一路进到寮房里，身旁人的话就没停过，一直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郦兰心径直走回桌旁，桌案上的经书还摊开着。
桌旁只有四张供单人坐的木凳，她要坐下，强搂着她的人也不得不放了手，只是在桌旁也坐下，挑眉看着她把那经书放到跟前，要接着翻看。
且她坐下后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进来到现在，也不和他说一个字，像是开门接了趟空气进来。
且也不和他作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不再阿弥陀佛，陛下贫尼的，而是干脆不理会他。
宗懔狭眸微眯一瞬，而后指节侧撑额颞，静赏她垂首静阅经书、温恬柔美的模样，看着看着，竟觉得她周身似有带露绮花绽开般，眉眼里氤氲着浅浅香息馥情。
终于看够了，唇角轻勾：“姊姊，别看了。”
她自然不理他。
“这本经书有许多句未曾译过来，保留着梵文原经，你不听上一两年讲经，哪里看得懂？”他轻笑。
郦兰心一僵。
“姊姊，你方才就是看这东西，看睡过去的吧？”俯身凑近她，笑得更深。
郦兰心耳根一下缊得红赤，下意识就破了冷功，抬眼就狠狠瞪他。
宗懔看她恼羞成怒、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霎时百爪似的挠，又痒又麻，又像是炸开了烟火银花，喜滋滋，亮堂堂，简直稀罕的不得了。
正抬手想要捏住她的脸亲上一口，她又一下收回了眼神，手里合了那本经书，腾地便站起了身。
他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转步到储放东西的柜前，开了柜门，将看不懂的经文放进去，又从里头取了另一本薄经，还有木鱼出来。
依旧是理都不理他，走到寮房右侧一角，那里的高窄小桌上供放着一尊小小的泥佛，泥佛前是一个蒲团。
郦兰心缓跪下来，把木鱼也放好，摊开经文，随后向那泥佛一拜，方才执起木椎，便敲了起来。
均匀清空的咚咚响声开始在屋内响起。
她闭着眼，全然将这房里的另外一人当作不存在，念经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且念着不久，便似乎沉浸了进去，原本微蹙的眉心都舒展了。
宗懔唇角的笑敛平了些。
漠看那处静谧之景，冷眼瞧着跪在佛前，像是快要入无我无人，心清自在之境的妇人，无声冷笑一瞬。
同起了身，抬步朝她走去。
不过方寸之地的寮房，他几步便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并不着急，居高临下，看着她慢慢敲着那个木鱼，目锋划过她拢盘起的长发、纤丽的肩背，软束的腰身，再到跪坐时压着的丰翘。
抬手，抚上腰间的雕龙蹀躞玉带，几瞬，解了下来，松手抛掼于地。
金玉，连同蹀躞上的香囊玉佩镮鏏等物，砸在砖地上，沉重的闷响。
郦兰心执椎的手一顫。
紧接着，便是外袍坠地的闷声。
她背经的语调乱顫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恢复过来。
然而眉心蹙起，在发间传来异样之感时，手指将木椎骤然捏紧。
他开始抚她的鬓，而后划到她的发上，解开了她的发绳，长发骤松铺散而下，一路蜿蜒垂落至腰後。
念经声停了，敲击木鱼的声响还在继续。
男人的掌离了她发，缓缓，按在她的肩头，沉用着力，一分一寸，捺撫她的臂，他也随之跪下。
从后，彻底贴住她的身，掌换了作恶处，握住她足腕，沿着顺着，入了僧袍。
她终于惊怒睁开眼。
手里的木椎朝地上一放，她挣扎着便要撑地爬起来，然而跪下容易，想要起来却多了重重阻碍。
在她身倾向前，手到地的一刻，后头的男人便迳握着她足腕，将她分開，高大沉躯直壓下来，叫她无法动弹。
僧袍宽松，被猛力疾堆起来，乱叠成团，她眉间揉蹙，眼角泪溢，抬手倏地抓住面前的木案，然而猛動使得上头的泥佛险些晃倒，她又不得不立刻松开手。
转首欲斥，而男人的熱息已在颊侧，在她回头的一瞬，顺势按着她的脑袋，唇鼻廝磨。
郦兰心咬牙紧声：“你放开！”
“这里是寺院，是佛门净地！”她又转首看了一眼那案上的佛像，佛像并未点睛，但那无彩悲悯的双眼却像是亲看着这一切。
顿时更加羞愧难堪，低声怒呵：“你不是来礼佛的吗？你这样做，是不尊佛法，是渎佛！”
宗懔笑了，压在她耳畔：“我渎佛？单是我一个么？”
“姊姊，你也有份。”
“你明知道我进来想要做些什么，你还主动来为我开门，”他的声音与毒蛇无异，濕冷阴黏，鑽入她的耳窍，“你也想的，是不是？”
郦兰心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给气得只想发笑：“我要是不给你开门，你不还是会进来吗？”
□*□
心揪顫起来。
“你快起来……”喘着气，尾椎酥酥发着麻，“我，我不行……”
“姊姊，你担忧什么？你早便破了色戒，多破几回要什么紧。”他自然不会放过她，右掌探在清灰袍下，已经捻住她裈的细帶。
“那日回去之后，我用了你的裹腹。”他忽地说，带着不愉，指挑了带結，“到底是慰藉的物件，聊胜于无罢了。”
郦兰心倏地打了个寒顫，咽间轻动，眼渐渐朦朧着半阖。
“我们许久没有过了，”他在她耳边沉声，“在这儿弄一回，嗯？”
“不行……”她摇头撑着理智，回首，对上他无半分退让之色的锐眸。
咬唇片刻，知道今日躲不过这遭：“不进来的话……”
他定定看她半霎，嗤笑一瞬：“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心甘情愿
山寺古刹森深木密, 稠叶繁枝叠拒日晖，暑气难渗，弥弥薄雾幽飔交融沉重香火烟气缭散, 忽凉，忽闷, 密阴将整座青石院子深深裹紧。
寮房只一扇小窗。
木棱陈旧, 窗纸黄薄, 阻不住屋外风呼林啸, 连叶间林鸟的细鸣也能听得清楚。
恍惚时，耳窍中似有若无，幻闻那日日都透进屋子里的古钟振荡、经文齐诵之声。
然隙存的理智则拉扯着否定，那大寺钟用力撞响时，每回都是彻天动地, 而此刻亦不是诵经的时辰。此刻掀騰鼓撞的，涎黏齒顫不成言调的，只在这屋里。
建在林深处的小院本就不大，寮房更是逼仄，以至于所能摆下的床榻也这样小，与当初在青萝巷里时，独供她一人睡的架子床还要再缩两分。
朴陋榻上铺的被衾自也比不得太子府里的绫罗绸丝、香帐锦帏, 跪着起坐，膝蹆渐渐有些泛刺泛疼，皮禸金贵, 耐不住糙料子的反复折磨。
郦兰心高高仰着脑袋，眼却几乎全阖，只余一丝窄窄的隙，迷魂攝魄时松淌出的泪从这里滑出, 模糊的景与闪烁的金点幻障，搖晃在眼前。
识海掀亂之时，脑中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还是记得事情如何便成现在这般。
她应了他，但不愿在佛前，于是便寻了经布，将泥像遮盖起来，放入箱柜的最深处。
而后，她合上了柜门，朝倚坐在榻缘，似笑非笑看她自欺欺人的男人走去，由着他，尝荔般剝了蔽身的青灰。
他显是孽慾燥悶得太久，虎食腥禸，猙獰暴烈。
她咬着指彎，被口-乞得渾身發抖，酥壑髀隙都被攏住，而後鑽得生疼。
然而她魂失了两回，他却半分倦意也没有，反而更加情兴如焰，越燒越灼，瞳眸中滾得发燙，咬着殷菽盯着她时，让她抑不住地心顫。
他开始在她耳边乞求，誘惑，让她容纳他，说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也不差什么了，问她难道真想不起来，与他一处时的滋味究竟有多么蝕魂銷骨，他能让她什么恼恨都想不起半分。
他向来在她这里没有半分廉耻，他最常对她做的事便是得寸进尺，他的性情劣恶阴桀，而她其实早便料到了。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望着那房顶的梁，砌墙的石。
似乎迷惘，又似乎空然，她最后缓缓回头，掐上了他的脖颈。
翻身换势，她又成了主导，只不过行宫东阳殿内时，她醉了，一切都是无意识的梦，而现在，她什么都看得清。
发乱垂散在后，乌丝密震搖飐着，纏貼着赤露的雪腻禸白。
她的手堪堪撑着男人劲健雄凛的腰腹，汗津喘促，潤得太过，有些东倒西歪的不稳。
躺着的人便悶嘶着要挣脱腕上緊縛，然下一瞬又被她压回，眼上牢鎖遮蒙的带也被她再綁緊了些。
他只听得到細碎黏腻的呑口-乞声，她似哭似歡的尖泣軟叫，晃坐沉落的擊打拍振，然他看不到她身，看不到她如何尋樂，感官一处压制，一处便会变本加厉地放大。
这处地方窄小，没有宝篆沉香，没有丝罗帐幔，于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无比简陋。
然而他此刻思及不了这些，他四肢百骸燃灼着，全然被牢掌着他命柄的妇人挟控，她一丝一分的变动，都扯着他的魂，撕着他的慾。
她即使是把他当作路边的野狗喂食也罢，即使与他在污草泥沼里交女篝也罢，他全然不在意，他只知道若是离了她，他会顷刻燒得瘋掉。
日影沿着榻流到石地上，急烈晃搖，纏至最深天气，髀緊禸鎖，雲泄澤涌。
……
榻上只摆了一枕，粟做的枕芯，只能供一人枕躺。
宗懔环搂着俯在他肩上的妇人，另一手的掌指缓缓梳理着她乌密细软的长发，眉宇间眷恋烈浓，几要凝成柔水情滴。
看她眼眸里带着惺忪倦疲，又抚了抚她的侧颊，指触的一瞬，只觉微微有些发凉，忙便整只大掌抚捧上去，让她暖些。
拧眉看着此刻披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毫不掩饰的不快：“姊姊，这里的东西都太破陋了些，实在不适合你住。”
郦兰心缓眨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她此时身上倦得很，若是换了从前，许便睡过去了，然现下，心里闷了事，便也睡不着了。
盈眸里浅浅水意，眉情敛淡，静听着锢抱住她的人沉声蜜语。
“姊姊，我不是要逼你和我回去，我先前便说了，不会逼你的，”他温声道，“只不过，你总得为你自己的身子思虑，这处院子阴冷僻陋，若是住得久了，难免伤身。”
宗懔缓道：“你若还是不想和我回宫，那也不打紧，但你还是换个地方住，玉山三里外便有皇庄，你虔心向佛，不如去那里住，一来，对你身子有益处，二来，到寺里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四驾车马很快就能到，不耽误你礼佛听经，三则，也叫我放心些。”
“你觉得如何？”缱绻吻了吻她发顶。
他问完，便耐心等着她答复，并不着急要她立刻回答，他今日心情大好，且她方才累得太过，此刻定然疲惫，他如何忍心逼她，让她慢慢想，并不妨事。
将怀里妇人又揽得更紧了些，爱缠不舍，厮磨她鬓发。
忆起适间她与他凤颠鸾倒，神躯乐极，她亦也难耐驰骋起他，心中便愈发愉悦舒畅。
大抵不需几日，他便不必再煎熬那辗转难寐的夜，她终究是心软，终究，是对他也有情意的。
这几天，她应当是想通了些罢。
“姊姊，你去皇庄里住，既不耽了来玉镜寺礼佛，也能与外头有联系，日子过得舒心些，岂不好？”宗懔道，“我知你与省过院的太妃交好，已赦了她们为先帝守灵之责，她们不日便要离寺了，你应当知道了吧？”
“你喜爱与她们交谈作伴，等去了皇庄，她们也出了寺，你们来往岂不更方便？再有，你的绣铺这一月已经大改了，我吩咐下头的奴才……”
郦兰心依旧无言。
男人的躯体温灼，被紧锢着，她的身子也跟着暖起来。
然而身暖了，心却还是凉的。
耳畔低沉的温柔言语，钻到耳中，顷刻便会褪去甜蜜的外衣，露出冷硬的本质。
在辨识他的谎言这处，她已经是熟能生巧到接近本能。
让她去皇庄？
等去了玉山三里外的皇庄，紧接着便是再多几里外的园林或行宫，而后再远几里，再远几里，最后搬回京城，入那宫门禁阙。
他说，不逼她。
然而从他不守承诺，出现在她房中的第一个瞬间起，他就已经在逼她了。
言语上做小伏低，百般乞怜，可他做的事呢？无声无息入了她的院子，毫不避讳派人监视她这件事，他从来就没有给她自由的打算。
她也没有相信过他的屈尊临卑，甜言蜜语，他不知道，他的伪装其实一直都不完美，他还是“林敬”的时候，她尚且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下意识流露出的些微本性便已让她不自觉地产生不曾细想的畏惧，更何况是如今。
他装不出来，他的性情太过阴鸷强横，即便是刻意的温柔，也只能伪饰在表面，他不过是为了重新将她拢入掌中，才这样作态，他想要完完全全将她掌控起来的劣欲根本掩藏不住。
而他这辈子应当都改不了了。
垂下眼，缓缓蜷了蜷指。
宗懔还在继续说着，然而怀里的人却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眉间微皱，顿了声，正要将她脸捧起，看看是否疲累得太过。
下一瞬，怀里有浅低的轻声响起。
“阿敬。”
仿佛幻觉般，似飘似雾。
宗懔瞳中一缩，急要应她，然忙乱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郦兰心轻声，“我可以离开玉镜寺，以后，和你好好相处，再也不折腾了。”
宗懔霎时僵住，如有一股灼火自胸腔烧入天灵，半霎，他猛地要坐起身，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还揽着怀里的人，一瞬又抑住动作，小心缓慢地将她带起。
郦兰心顺着他的动作，并不反抗，他将她的脸捧起，迫她看着她，她也顺之从之。
他的眼来回看着，带着焦躁、不安：“姊姊，你说什么？”
郦兰心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离寺，和你好好相处，以后，再也不折腾了。”
她的话落，宗懔却迟迟没有动，瞳目紧凝着她面容每一分每一寸，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看看她究竟是说真还是说假。
郦兰心抬起手，缓缓、温柔地抚在他的面上，眼睛也回望他：“阿敬，方才我对你那样，你喜欢么？”
慢慢说着，指轻划过他的眼眉，再到唇、颈，触到他颈心时，感受他喉结剧烈的滚动。
宗懔再也忍抑不住，猛地将她抱近，身贴着身，额抵住她的，声携上沙哑：“……喜欢。”
厮磨着哑声：“姊姊……”
“那以后，我可以一直这样服侍你。”待他吻摩了她一阵，她又说。
然而尾音飘定，他的眉心却骤然压得极沉，狭眸眯起。
“你说什么？”一样的问题，语气却截然不同。
“服侍我？”不过一瞬，声音便沉了下来。
郦兰心看他霎时阴沉如水的脸色，只是顿了一瞬，便说：“以后，我可以都这样服侍你，直到你厌倦了为止。”
“我只一个要求，我不想进宫，我也不做你的妃，你放我回青萝巷，还让我自己开绣店，你若是想见我了，我可以随时进宫陪你，或是你来青萝巷找我，都成，我会好好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拒你。”
宗懔直直盯着她，下颌逐渐绷到最紧，一字一字切齿：“你再说，一遍？”
郦兰心没有再说，她知道他听得很清楚，很明白了。
她也并不惧。
这些日，她思索了许久，也料到了今日她将面临什么。
那日在省过院里，胡太妃与她说的那些话，回来之后，她全都细细想过了。
纵然胡太妃所言，她不能全然接受，也与她所面临的困境不能全然相适，但里头有些东西，她却是受益了。
一是，她确实不该再留在玉镜寺里。
这里不是她的归处，也不是清静之地，这里是皇寺，皇家的寺院，皇帝的寺院，只要宗懔想，他甚至可以让住持亲自过来为他把她的门打开。
她留在这，毫无意义。
并且，寺中之人虽不出世，但寺中之佛，她理应敬畏，她已经在佛寺中犯了色戒，她六根不净，红尘未断，还有何颜面留在这里？她走了，这里只是少了一个污浊之人。
二是，她应当用手中所能利用的，来换取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方才那一场孽云情雨，让她确认了，他离不开她的身子，且比起强逼着她与他欢好，他更喜爱、极喜爱她主动。
当初女官厢房里，她骑着他、打他，后来东阳殿里，她掐他，捆住他，都是如此。
既然他喜爱那样，她给他便是，用太妃的话来说，这也是女人掌控男人的本事之一，她如今的处境，也用不上从前那许多礼仪纲常了，反正她早就破戒了，早就做不成十全十美的贤妇了。
今时今日，她必须要争一争，她不能再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下去，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她想见她的梨绵和醒儿，她想回到那个小家，她想重新过回原本的日子，别的，都不重要。
或许她早就该想到这个没有办法下的办法，只是她从前放不下那守节清白的愿念，又被惊吓太过，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了。
她已经彻底接受，她没有办法摆脱眼前这个人的现实了，冤孽也好，命中注定也罢，她都不在乎了，她依旧不想进宫，她不想把一辈子赌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赌赢的可能她无法预料，而赌输的后果她无法承受，况且，这个男人的爱，来得太快，太可怕，过去的种种，她始终无法全然当作没有发生过。
“阿敬……”
“朕不答应。”男人脸色阴戾，沉盯着她，“你想都别想。”
虽早知道他不可能就这么同意，郦兰心还是被他此刻的神情逼得有些语窒。
才只一句话的功夫，他温柔体贴的模样便装不下去了。
缓了一瞬，说道：“陛下。”
“你我这样僵持下去又有何意义呢？你心中不痛快，疾病难消，我在此也无颜侍奉佛祖，还不如你我各……”
“还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退一退，朕也松一松手，是么？”他忽地笑起来，那笑蕴着阴鸷怒肆，“这套说辞，你当初已经拿来哄过朕了，如今还要再来？朕告诉你，朕不吃你这套了。”
郦兰心胸脯起伏两下，忍耐着：“这和当初不一样，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也高兴，我也高兴，你情我愿，难道不好吗？你想我怎么服侍你都行，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你想见我了就过来，想走就走，如果以后你不再想要我这么个人了，随时都可以后悔，我也绝不纠缠你，各得圆满。”
宗懔漠然听完，笑意却更冷：“两全其美？”
他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来：“是两全其美，还是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你当朕是什么？又当你自己是什么？你当朕是路边的犬，随你施舍？还是当朕是哪里的客，按着次入你门里，你再用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肉债？”瞋目切齿，“你把这叫你情我愿？朕本来以为你想通了，可是你反倒更糊涂了！”
郦兰心被他厉斥惊骇得身一颤，但话已说出口，她退无可退：“那你想怎么样？我甘愿伺候你，你若是不喜我说侍奉，那我以后不这么说就是。我说了以后会好好和你相处，我就会说到做到的，如何不是心甘情愿？”
“这不是我要的心甘情愿！”他兀然斥吼。
郦兰心倏地窒住了，看着他眼中凝纠浓烈的执着暴怒，一股凉气也从天灵钻起，唇瓣轻动：“……那你要，什么样的心甘情愿？”
她的问很轻，但说出口，却让他骤然抿紧薄唇，眸里的意绪复杂难辨。
就这么深深凝视她，良久，他咬着牙：“我要你不再惧怕我，不再视我如洪水猛兽，
“我要你爱我，我要你也心悦我。”
他说罢，目紧紧锁着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但郦兰心却面上空惘了好一会儿。
半晌，忽地笑了，笑得极苦极涩，只吐出四个字：“我做不到。”
宗懔瞳中紧缩，赫然而怒：“你——”
“你要我怎么做到？”她像是倦了，就这么苦笑看着他，“你忘了你当初做过的事了吗？可我没忘，我想忘，都忘不掉。”
他握着她肩头的掌力道倏然更重。
“我当初是因为……心爱你，又怕你不肯接受我，”他沉声，“所以我才伪饰了身份接近你。”
郦兰心闭了闭眼：“你真的是一开始就因为爱我，才接近我的吗？”
“还是为了我的身子？”
宗懔面色骤然更加阴沉。
她笑得惨淡，直视他：“你说你爱我？你对我下药，装神弄鬼吓我，看我日夜不安，心神不宁，甚至被那药害得神志不清，病倒的时候，你在爱我吗？”
“你爱我，为什么要这样让我痛苦？这是爱吗？”
宗懔沉沉盯着她，语气却放软了：“这些，是我做得欠妥，是我有错在先，但姊姊，我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气不过我心爱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样用心，可是你却对我视若无睹，对我毫无情意——”
“你对我用心，是我求着你吗？”她眼角有点点晶泪，打断了他，似惘似嘲，“你对我好，我就必须对你付诸情意吗？从一开始，不是你说的，要我认你做弟弟吗？为什么你对我好，我就一定要爱上你呢？”
宗懔猛地僵住神色，眸中厉色痛色交织。
良久，他方才再开口，沉戾：“可要是没有我，你的日子，难道就好过吗？”
“好不好，你说的不算。”她撇开眼。
“我说的不算？和我无关？”他嗤笑，“要是没有我，姊姊，你现在——”
“我现在，应该在牢里，应该在哪处受刑。”郦兰心倏然回首，与他对视，“可是，你不也要了我吗？你救了我一命，我也给了你身子，陪你睡了不知几回，两不相欠，不就是我方才说的法子吗？”
她看着他极度难看的脸色，轻声：“陛下，我已经愿意妥协了，也愿意侍奉你了，你我还纠缠这些做什么呢？”
“你要心甘情愿，我能给的心甘情愿，就只是这样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二爷的坟
争锋斗狠般的来回拉锯后, 房中沉入长久的死寂。
郦兰心说完话后，便不再看面前人，任他目锋刮骨割肉, 定在她身上，无论那目光是冰冷还是烈怒, 她亦不在乎了。
话已经说了出去, 便是泼地的水, 再难收回。
她微垂着脑袋, 两侧肩头依旧被牢握在他大掌里，且愈发锁紧。
强自抿唇忍耐了许久，终还是抵不过不适闷痛，挣了挣手臂。
然而强锁着她的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言不发压制着她的动作, 像是报复适才她对他的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胸脯中极闷极重地弹动几霎，想着今日终究需要一个结果 ，郦兰心闭眼暗慢叹息，抬起了眼。
她心里有所准备，毕竟她不知多少回见过他生怒的模样，但抬眼的一瞬，目触及面前人神色目光时, 她绰的滞愣了。
此刻与她不过半掌之距的人，如意料中的那般，紧凝锁视着她, 然而他面上神情却非她说完话垂首之初那样铁青怒戾了，而是眉心深压，薄唇紧抿着，眼眶, 竟红了。
郦兰心不自觉，咽间动了动。
只是这半霎，这一瞬，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感觉将她心头裹紧。
从前这人尚是“林敬”时，她还有些她比他年长五岁的真切感觉，也乐意以“姐姐”的身份与他相处，然而从不知什么时候，大抵，是他让她以为陷入一场不伦的梦开始，又或者是哪一刻她感知到了他克制下依旧在细枝末节溢展出的压迫与威胁，她心底就不自觉地，减弱了将他当作“晚辈”的意识。
只是当时在不知实情的时候，她尚且残存一点作为年长者的自持，还试图引导面前这个人不要误入歧途。
但等到他暴露真实面目与身份时，她便再不想着什么“姐弟”了。
他依旧喜欢唤她“姊姊”，然而这个称呼又何曾带着亲情？他几乎是把它当作亲昵爱语来用的。
他不可能再是她的晚辈，他年岁比她小五岁，可他的身份却压了她何止五道天堑，他专横强势、傲桀阴鸷的性情，压得她惊骇畏惧，事实上畏惧他的又何止是她一个，他身边伺候的，朝中跪俯在他龙椅下的，有几个人敢忤逆他的尊威。
他于她而言，已经不能以年岁来拉开长者晚辈的差距，他是君，而她是民，真正执掌生杀的权力，只在他的掌中，她已经无数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此刻，此时，在这处窄小简陋的旧房里，他却露出这副，
……这副脆弱、像是受了莫大伤害的模样。
郦兰心睫羽微颤，张了张口，却未说得出话来，只觉得荒谬。
而他在她终于抬头看他之后，神色也又变化了些，眉宇间复又蒙上几分冷硬，只是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退让：
“过去那些事，是我不对，可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补偿你，从前你缺的，以后我统统补偿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不纳后宫，只你一个，我会为你铺路，只要你安安生生留在我身边。”
郦兰心看着他，眼中有淡淡疲倦：“我说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不想进宫为妃。”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世上太多初情美满、誓海盟山的鸳鸯眷侣，最后两看两相厌，她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对她有情，她相信此刻的他是钟爱她的，可是情分易变，若是这世间从一而终痴心不改是常态，话本戏文又为何独将之歌颂传扬为感人至深？
多少一片痴心的女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她已经不是心怀憧憬的闺阁女儿，她在这世间活了二十七载，她知道一个女人必须要有后路，娘家也罢，自己的本事也罢，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陛下，阿敬，”她眉心忧蹙，认真道，“我要的不多，只这一点，你想我把你当成夫君，我会试着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我会试着和你交心，你如果还是觉得不好，那，每月，我定日子入宫陪你，日子过了再出来，或者你觉得怎样安排更好些，我也可以……呃！”
他的手松了她的肩头，转而掐住了她的双颊与下颌，强阻了她接着往下说。
而他的神色也随她越说下去，从放软商议，渐转为面无表情，唇角似有若无冷笑。
“你想都别想。”他凝视她几瞬，方才开口。
毫无商讨余地的强拒。
郦兰心惊睁着眼，手下意识抓住他袖角，呼吸霎时急喘。
宗懔紧盯着她，目光阴鸷冰冷，忽地道：“兰娘，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大都是我的过错，可难道，你就真的半分错处也没有吗？”
耳窍里钻进这话，郦兰心都不由得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瞳仁紧缩。
他眸中冷戾，似讽似怒：“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一条退路？你觉得这世间没有真情，就算有，也转瞬即逝，你觉得这是俗世常理，是么？”
“可你多矛盾。”他沉声，死死看着她，咬牙切齿，“你不信这世上男子有真心，可你却敢相信一个和你相识日短的男人为你费尽心血，做小伏低，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用权庇私，年节最重要的日子，夤夜也要赶来陪你守岁，全只是为了报你一药之恩，长长久久当你的亲弟弟？”
“你是真的相信么？你不过是察觉到了，却还是装聋作哑，不愿相信，继续粉饰太平，等着真有一天，那层纱破了，你可以轻飘飘抽身离去，横竖错的不会是你！你还敢说，你不是薄情？”
郦兰心霎时抿紧了唇，胸脯剧烈起伏着，急泪欲下。
“而你还不止是薄情，你还自欺欺人，你在男女之情上，用愚钝来掩盖你的冷漠，你拧巴，你纠结，你自卑，所以你想要，却不敢要！”他不放开她，接着道。
“是，当初是我骗你在先，我先伤你在先，所以如今你怎么因为当初的事恨我，我认了，可我不后悔当初没有在最开始以真实面目接近你。你扪心自问，若是当时，我不说认你为亲人，你会让我靠近你半分吗？如果我徐徐图之，就那么默默在你身边守着你，等着你，你会有半点接受我的可能吗？！你不会！”他赫然而怒，沉喝，
“你只会犹豫辗转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我往外推，让我去另娶她人！你只会继续为了一个你不爱的死人守节，你会像搪塞抗拒那个该死的苏冼文一样把我拒之门外！”
郦兰心呼吸颤着，泪水簌地滑落，心窝震痛，如插进一把尖刀，不断翻搅。
同时，在听到那刺耳的三个字时，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宗懔颈额薄红，抵住她的额：“你可以继续说你不爱我，没关系，你也可以说你不想要，不想争，我也不在乎。”
“我爱你就好。你不去争的，我争给你，你不敢拿的，我捧到你跟前，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好生过日子，就够了。”
说罢，他直起身，就要给她穿衣，既然她说了无颜再留在玉镜寺，那今日，他便将她带回宫里。
而此时，一直无言，惧泪怔愣的人开了口：“……你是不是，对苏冼文做了什么？”
宗懔倏顿住身，凝眸。
郦兰心直直看着他，颤着声：“……你是不是？”
宗懔没有说话，只是漠然与她对视。
郦兰心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她猜对了。可她多么希望她不要猜对。
他从来是个爱憎极端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苏冼文。
这个名字，连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是他，却牢牢记得，且记得如此清楚，与她争吵时，将这个名字随口便说了出来。
她的瞳中骤然烧起怒火，泪痕如剑印：“你说过，我们之间的事，不牵连旁人。”
宗懔面无表情，盯着她片霎，才开口：“他觊觎你，要提亲娶你。”
“觊觎?什么叫觊觎？”郦兰心怒极反笑，“私谋不应得之物为觊觎，希图非分之望为觊觎。”
“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我的事！他只是个无辜的人！”
宗懔漠然：“朕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外调离京罢了。”
“外调离京。”她径自重复他说得这四个字，笑容惨淡，“你究竟还要做这样的事做多少回？你就这么介意，你就这么恨不能把和我有关的人统统驱逐？”
“许渝的坟，也是你特下的令。”
想起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剩下的许氏族人俱是老弱妇孺，他的棺椁坟墓或许根本没有人好生照看，而她嫁他一场，却连他的衣冠冢都不能立，如今更是连香火都供奉不了，郦兰心鼻尖泛起阵阵极酸。
当初京中参与逆王之乱的臣工世府何其之多，可坟也要跟着流放的，只许氏一门。
都是因为她。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毫无悔意。
他说他会改，会补偿她，然而她知道他的劣性，他会瞒着她继续做他自己觉得满意的事。
他如果不悔，不改，日后，她身边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被开罪牵连。
“你有我，就够了。”宗懔敛眸，声微冷，“再者，兰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狠手辣，苏冼文是外调为官，不是流放为奴，至于许渝，许氏谋逆，他虽死了，不曾参与，到底也是许氏之人，不过是移坟——”
“你刚才说，你要补偿我，不论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是么？”妇人轻冷的细声响起，截断他的话。
宗懔眉心压沉，疑眸紧盯着她，额颞不知为何，忽地开始颤跳。
郦兰心抹了抹脸上的泪，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我要你下旨，把二爷的坟迁回来，给他立冢，年年供奉香火。”
“你说得对，我拧巴，我自卑，我薄情，我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她眼里倔着泪光，“所以，我就不识好歹到底了，我改主意了。”
“你要是不答应这个要求，那也好，我就在这，日日为二爷诵经，我就是老死在这，也不和你回去。”
“当然，你大可以强行逼我走，再接着拿旁人来威胁我，我的软肋，你都知道，如果你想要一具恨你的行尸走肉，随你。”
……
姜胡宝计较着时辰，站在院门外，缓顺着臂弯里拂尘的毛，气声隐哼着小曲儿。
然忽地，右眼皮突然剧烈狂跳起来。
心头随之鼓蹦如雷，惶乱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皮，一股熟悉的，极度不妙的感觉重涌心头，且仿佛是旧历的重演——
“砰！！！”薄旧小院门猛然被踹开，惊天震地。
一干宫侍禁卫骇得瞬时齐跪于地，如狂风吹刮满地木叶。
姜胡宝战战兢兢抬头，在定睛瞧清的一瞬，又猛地俯首下去。
天子自院中迈出，带着暴怒极戾的阴沉面色。
“陛，陛下……”
“回宫。”冰冷沉声。
“是！起驾——”

第一百三十章 朕错了么
近些日, 兴庆宫中越发沉抑寒肃，侍奉帝驾的宫侍皆日夜悬心，屏息阵待。
自上回圣驾往玉山祈福回銮后, 陛下面色便阴鸷至今，本就对奴才们冷少言语, 如今更是威戾愈盛, 且入夜难眠的旧疾本好了许多, 这几日不知为何, 竟又犯了。
偏生这回，主子像是受了何障，太医院、内侍监几番跪地劝请，却都不肯用药，就这么强撑着, 连前朝文武都瞧出了不对，请安陈情的书表疏文雪雨碎雹般堆进御书房，但俱如石沉海底。
…
今夜长生殿的宫灯辰时便暗了。
圣上不在长生殿宿夜，而是摆驾太安殿。
夜渐深，飞檐琉璃瓦光仍荧煌可见，雕龙梁柱盘展翩婉，神威相严, 此刻殿门紧闭。
何诚接到旨意赶至殿前时，姜胡宝和谭吉都守在檐下，见他到来, 俱是身子一直，忙迎上。
何诚三步并一步跨上白玉阶，虎睛直盯着前方微泄细静昏光的庄重殿门，浓眉拧成一股：“陛下如何了？”
他本在巡查宫城夜防要事, 却被兴庆宫的传旨太监截在五凤楼，说陛下有旨，请他入太安殿。
他当时着实惊了一跳，不为别的，只因太安殿在陛下登基之后便改了用处，如今是专门供奉老晋王与太妃娘娘神位的殿宇，旨意要他这个时辰入太安殿，不必深想便知今夜大抵有坎难。
再联系这几日陛下从玉镜寺回来之后郁戾愈深的模样，何诚心中如有鼙鼓喧阗大震。
谭吉依旧不是最先开口的，一旁的姜胡宝在他站定时就已半倾身凑近，压低声回答：“陛下今日入太安殿，要了酒醑。”
说最后两字时，重了三分。
耳中听清时，何诚眉心皱痕遽然更深，眼皮都随着惊疑朝中堆挤：“你说什么？”
姜胡宝没再说话，只是灰青着脸，闭眼，沉沉点了回头。
何诚抬首再望，此刻那殿门上舞爪的金龙都好似更加狰狞可怖几分，似有若无的香火焚息无异于股股瘴气。
“大统领，陛下今日要的御醑有些多，且送进去的时辰也久了，所以，您进去之后，多加慎重。”一直不出声的谭吉终于开口。
言中之意不能更加清楚明白——
殿中的天子，或许已经醉了。
醉酒之人，需万分小心待之。
但何诚听完，先是瞳中又震，紧接着，却是轻嗤了一声：“宫里的贡酒，就是喝上几十坛，陛下也不会醉的，顶多暖暖身子罢了。”
他们西北王府地处苦寒，尤其军中，需常年备烈酒暖身驱寒，宫中内酒坊贡上来的御酒，为着龙体康健，如无特旨，绝不会奉上烈性浓质的，通常只在味与香上追求极致。
他惊只惊陛下竟会在老王爷与太妃娘娘的神位前饮醑，倒不是担心进去之后会对上神智不清的陛下。
“通传吧。”朝殿门仰了仰下巴。
谭吉颔首转身，至门前扬声：“启禀陛下，何大统领到了。”
殿内没有回声。
姜胡宝朝殿门两侧的宫侍使了眼色，后者立即将殿门打开，待褪了甲胄的武将入内后，又缓将重门闭阖。
身后殿门合拢之音沉重，殿内火燎金箔银纸的呲细声却更难忽视，虽殿中棱窗俱开，但香灰气依旧极重，其中还掺杂丝缕酒气。
何诚步下缓重，慎慢朝殿内行去。
越往深处，宫灯越明，焚灰残烬气息也越浓闷。
未几，眼中最先映入朱壁之上齐并悬挂的两幅画像，莲花柱顶，紫檀供案，案上金制神龛，静奉着两座神牌。
此时案前矗着今夜方才移进殿内的石底焚帛炉，炉旁除了堆攒的冥宝纸钱等物，还放了整一桌的贡醑御酒。
皇帝背对着他，默坐楠椅之上，将手中薄叠金纸送入燎炉，而后又端起一旁满盏玉樽，仰首饮下。
“陛下。”何诚先是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紧接要跪下行礼。
“免了，过来坐罢。”赦令先动作一步到达。
何诚顿住身，眉心攒紧，又看了那漠冷萧晦的背影一眼，抹了把脸。
先朝神牌恭敬拜了三下，方才从殿宇另一旁提了一张椅，大踏步到桌旁，夯气放了。
坐下之后，也不讲究什么，拿起桌上酒壶便倒了一盏，抬脖子就喝。
宗懔斜睃他一眼，后又将眼垂下。
何诚灌下之后咂了咂嘴，嘶声：“他奶奶的，宫里的酒还是比军里的滋味儿好，就是不够烈。”
说罢，再倒一盏，要放下时，看着桌另一侧那只帝王玉樽空了，便又提起酒壶，往那樽里也满泛了一杯。
“陛下，喝，喝。”大喇喇叫唤。
仿佛不是被传召而来的臣子，而还是当年军里的主帅副将。
宗懔没说话，顺着话拿起酒樽，但没像之前那样灌下一整盏，只浅酌了半口。
何诚豪灌了第二樽后，也没再添杯了，掌里捏着金樽，抬头看着壁上的故像，沉默下来。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燎炉内赤火燃烧愈灼，紫殿窗外夜风轻啸。
两个人就这么默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何诚又倒了第三盏，举手猛饮完，砰地将金樽砸放在案上。
叹了口气，直问：“陛下，您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避讳什么了，方才进来到现在，心里也有了底。
从玉镜寺回来的这几日，前朝后宫皆压抑不宁，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有姜胡宝之流伴驾，且也不是第一回 闹了，他已负荆死谏过一次，如今又因着先前的种种，在面对玉镜寺那位时颇为难堪，甚至有些羞愧，于是便也不好再莽撞行事，只能硬憋着。
今夜圣旨突至，他心里石头抛起来又落下，一是惊，二是愁，都说万人之上是孤家寡人，果真不假，不然怎么轮不着他一个家臣来陪着灵前说话。
“陛下，您……”
“何诚。”天子微仰首，直望着悬在壁上的两幅画像，声沉若疑，“朕先前，做错了么？”
何诚一僵，片霎后，挠了挠头，没敢立即说话。
宗懔抬起玉樽，又饮了一回，目光依旧定在壁处：“她说，她没法对朕回以相同的情意，说她做不到。”
何诚头垂得更低。
“不管朕许诺她什么，她就是不信，说她做不到，说她怕。”面色漠然冰冷，“你说，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陛下……”
“可当初，父王不也是强退了母妃婚事，与母妃成婚后，再恩爱有加。”宗懔径自说下去，狭眸深冷，“朕凭什么不可以。”
“陛下！”何诚这回是真想开口了，粗眉拧成麻绳，又嗐叹了一回，才说，“陛下，太妃娘娘和郦夫人不一样啊。”
“太妃娘娘毕竟是京城世府出身的贵女，虽不是嫡女，可侯府里重视，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即便那文安侯府薄情险恶，但太妃娘娘说到底还是云家女儿，太妃娘娘不论嫁谁，云家都是太妃娘娘身后割不开的后盾、血脉干系连起来的合盟，且当年，老王爷是求了先帝下旨为太妃娘娘改立的婚约，太妃娘娘是圣旨赐婚的亲王正妃，只凭这两项，便足以给太妃坐稳王妃之位的底气，可郦夫人，一无家世，二无靠山，不仅如此，还有一干拖累地位的前尘旧事，如何能与太妃娘娘相较。”
“还有，您别不承认，若是放在两年前，您自己相信您会喜欢上个寡妇么？”
宗懔脸色微变。
何诚紧接着就趁热打铁：“而且，陛下您与老王爷，也不一样，老王爷是宗室亲王，而您是天子，亲王与天子怎么相提并论？亲王只统一地之事，天子却要掌九州兴亡，亲王王妃和一国国母，其中差别，便是五车之书也难蔽之，您要郦夫人一个只开过间小绣铺子的妇人，去挑起这么大的担子，别说她害怕，我要在旁边听着我都替她害怕。”
宗懔冷睨他一眼，没计较他称我不称臣，半晌，把手中玉樽放到了桌案上，脸色阴沉。
……倒是他先前失策。
当初只想着压下那群要他选太子妃的乱糟谏语，在顺安帝那里搪塞敷衍，却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路。
悔不该让先帝就这么驾鹤飞了，该想法子让他写来一道赐婚的遗诏，若是当时想到了，把东西往她手里一放，她现如今当缓和至少两分。
“你先前怎么不说圣旨的事？”沉盯着桌对侧的武将。
何诚眼睛都瞪圆了，只想大呼冤枉，张了张口，觉得脑袋疼。
又狠抹了回脸，叹气：“……陛下，事已至此，就算有圣旨，以郦夫人的性子，难道就能力挽狂澜？郦夫人是个谨慎的明白人，知道在其位要谋其政，您让她做皇后，她当然会怕万一行差踏错，脑袋不保，更何况您这性情脾气——”
“嘶，您别这么盯着我，您老实说，您有没有对郦夫人恐吓发怒过？您以为偶尔好声好气些就能把先前的事儿给抹平了？一会儿一个样更吓人。”
宗懔眉宇间阴郁，唇角压得极低，眼下青黑，本是帝王英气，竟也蒙上两分晦暗。
“朕不需要她做一个好皇后，只需要她安生呆着罢了，过去那些事，朕都能改。”良久，沉声。
何诚看到主子这副模样，暗暗呲牙，心里头又不是滋味又觉得焦闷，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停也停不下来，干脆就一戳到底。
清了清嗓子：“陛下，您先前说将来要与夫人生育皇子公主，若是得了公主……夫人貌美，公主殿下肖母，应当冰雪可爱。”
宗懔倏地抬首，拧眉眄去。
何诚缓道：“只是公主长大后，难免要招驸马，但史书上有记载，许多公主与驸马之间夫妻情意甚薄，驸马一家或是欺瞒公主，或是利用公主攫取私益，重些的甚至殴打公主，抑或用各种阴险手段折磨公主……”
“谁敢？！”赫然而怒。
骤然盛怒之后，忽地顿住，脸色霎时极为难看。
何诚接着说：“事发后，公主们往往回宫求援，驸马自知犯了大错，自然求饶辩解，说并非是刻意这般，只是公主在家不敬舅姑，不守妇道，不得已而为之，往后，一定痛改前非。”
说完这些，便沉默无语看着另一侧面沉如水的主子，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宗懔薄唇紧抿，喉中前所未有的滞涩，长久寂静后，拿起桌案上酒壶，猛仰首灌下。
饮尽后，劈手将金壶掼至地上。
垂首时双眸泛红，心中如同压堵了层层巨石块垒，一阵一阵朝下坠，跳都快跳不动。
何诚看着从小就跟随的主子这样颓然若失，自然也不可能好受，于是又再劝：“陛下，旁的不说，您的脾气真是得改改了，别说郦夫人，哪家女儿来也遭不住啊。”
“听说这回从玉镜寺回来的时候，您把郦夫人院子的门给踹了？”无奈，“您说您一直这样，谁能乐意跟着您啊。”
宗懔听了这话，却兀地嗤笑了声，而后沉怒：“她让朕去迁坟。”
何诚懵了下：“什么？”
“她让朕把她那个死人先夫的棺椁从西北迁回来！”震怒沉呵。
何诚眼瞪如铃，着实惊了：“谁？许，许渝？”
宗懔冷笑：“不是那个孤魂野鬼，还有谁？”
“她还要朕给他立冢！要朕给他供奉香火！不然她就不回来，死也要死在玉镜寺里，要在那儿给那个死人祈福超度！”
吼完，又端起酒樽，再喝。
“朕已经说了，朕知道错了，朕会改的，但她不信，明明她对那个死人也无甚情意，但她就是不肯放下，把朕置于何地？！”脊背微躬着，抬掌捂面，说到最后，几不可闻的零星哽咽。
何诚震惊过后，缓缓把快跌地的下巴给扶回去。
心里差不点就要对着玉镜寺的方向合掌拜服。
抹了抹鼻子，而后两手一摊：“那，迁就迁呗。”
宗懔倏顿身一瞬，放下手，抬眸时，目中狠厉阴鸷，直射过来。
何诚脊背一凉，但胆气还是在的，煞有介事肃了脸色：“陛下，您都说了，不过是个死人，死了这么多年，就剩俱骨头架子了，难道还能拼吧拼吧从棺材里坐起来和您争吗？就是他现在囫囵个儿还活着，那也没用啊。您和夫人往后还要过多少年，您把坟迁回来了，再派人照看着，夫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执念一消，早晚把他忘在脑后，要是把许渝一直搁在西北，夫人还不得一直惦记着他？您说哪个更恶心？”
“而且，您说您要改，那您就拿这件事先表个态度，服个软，要我说，您不止要把姓许的坟迁回来，您还该给他正个名，以示仁慈大度，大丈夫胸吞四海，这算个什么。当年我在西北的相好另嫁了，我还托别人的名送了个首饰匣子过去呢。”
宗懔微眯起眼。
“再说了，”何诚笑得有些假，“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您总这么介意，倒像是——”
“怕了他似的。”刻意加重。
宗懔脸色骤寒，厉眸直压过来：“放肆。”
何诚连忙从椅子上腾跳起来：“诶哟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会怕他？”冷笑连连。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像，只是像。”
宗懔嗤敛了眸，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激将之意，但看在他先前所说有几分道理，便也不欲与他计较了。
默然片刻，沉声：“你亲自去传口谕，召承宁伯进宫。”
“叫外边的人进来。”
何诚跪地领命，而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稳重，方疾到门前，殿门便适时宜地开了，姜胡宝和谭吉一急一静两张脸探过来。
“陛下传你们进去。”何诚传完话，便匆匆绕开，下了白玉阶。
姜谭二人则是对视一眼，立即跨进殿门，小跑到殿深处，齐齐跪下。
“陛下。”
宗懔拿着银箔冥宝，添入焚帛炉里，背对着身后奴才：“谭吉，去传玉玺、御笔来。”
谭吉先爬起，应了声是，小跑出去。
姜胡宝则是依旧跪在地上，静候上音。
“青萝巷那两个丫鬟如何了。”指捻金纸，抛入炉内。
姜胡宝跪禀：“回陛下，女官们说，这两人悟性还不错，这些日也没再闹腾了，老实了许多。”
“庄氏呢？”
“昨日传书，庄夫人明日或后日即可抵京。”
“庄氏到了京城之后，让她去玉镜寺。”
“奴才明白。”
—
从那日不欢而散后，青石小院恢复了从前的清朴寂静，快半个月了，再无不速之客。
玉镜寺还在定时办着祈福法事，只是圣驾不再亲来，后山省过院里倒是驻扎进许多宫侍，热闹起来，吃穿用度也一应如宫中般。
郦兰心去省过院看了一回，放了心，后来也就不再去了，太妃们有专人伺候着，用不上她。
而她在寺里的地位也越发微妙，每每见到住持与班首执事们，她感觉得到这样的异常，但她很快也习惯了。
不再多说什么，有讲经或学课，她就去听着，或者是自己在佛前念经，给许渝祈福，没什么事，就回小院里，自己弄些花草养养，若是旁的比丘尼有要织缝绣补的东西，她也一概接过来帮忙，帮着帮着，和寺里其他人相处得便更融洽。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日宗懔走的时候，全然是暴怒。
把她的门都给踹烂了。
好在寺里也不缺一扇门，托他的坏，她得了扇崭新的木门，比原来那扇结实得多。
她日子过得平淡安静，但她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人对她向来是睚眦必报，投入一分恨不得刮索回去十分，他那日就那么走了，可他在这寺里的眼线却不一定都没了。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浪掀起前的暗涌罢了。
且他之后若是再来，要么，是又被手底下人说动了，再继续假意温柔实为强逼，要么，就是真气急了，开始憎恶她，要报复她了。
不过，依照她对他的了解，前者的可能还是要大些。
不论是哪种，她除了硬受下来，也没别的法子。
这些日她独自呆着的时候，时不时也会想，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尖锐冲动，毕竟，她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着实是有些……屈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事情也发生了，后头该是如何，就如何了。
这日早斋回来，郦兰心刚闭上门不久，正缝织入秋后要穿的厚衣。
新装的院门砰砰拍响。
紧接是院外并不陌生的高声：“净妙，有外客找！”
郦兰心手里的针一顿，未曾抬头，心里就微震起来，深吸了口气，从桌前站起，戴好僧帽，朝外走去。
不安之下，动作也难免有些缓慢，将门闩拔出，眉心蹙紧，开了院门。
门缝越敞越大，先映入眼的是传话比丘尼的脸，紧接着，是一道纤瘦丽影，女人带着长帷帽，静立在比丘尼旁边。
见门开了，女人把帷帽帽纱撩起，露出愁淡温容，看见她的一瞬，眼里泛起泪光：“兰心！”
郦兰心瞳中惊缩，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唇瓣颤动着，久久才发得出声：“大嫂？”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嫂的话
“兰心！”庄宁鸳两三步上前, 紧紧握住她的手，眼角已经滑下泪来。
从她被宗懔带走，盘桓太子府里, 又在玉镜寺中这么久，虽然细数起来也不是漫长年岁, 可此时此刻见到从前故人, 恍如隔世。
郦兰心鼻尖一瞬便酸得难受, 和面前的人相拥在一起：“大嫂！”
眼泪簌簌地落, 好似闷了许久才得释放。
一旁的比丘尼见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妯娌两人相拥而泣良久，才舍得分开。
从前还在许家的时候，她们不曾这般亲密过，然而世事变迁, 如今故人两字已经足够珍贵。
小院虽然位置偏僻，但也不是无人经过，郦兰心连忙抹着泪水，将庄宁鸳迎进院里：“大嫂，快进来。”
庄宁鸳也不拘谨，抬步就进去了，待看清楚里头的情状时, 细眉已然蹙皱成麻。
郦兰心关好院门，回头过来，对上的便是她充斥担忧愁悲的眼。
像是羞愧做错了事的孩童, 下意识就低下了头。
“兰心，”庄宁鸳哽咽着，轻声，“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郦兰心还是垂首, 泪珠直直地坠到地上，手不自觉绞着衣摆。
庄宁鸳抽了抽气，赶忙上前，拿出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强扯起笑：“好了好了，不哭了，难得你我还能相见，哭什么。”
郦兰心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颤声：“大嫂，你能来，是……”
庄宁鸳知道不可能瞒着，她和福哥儿是奉旨回的老家，此生不能再入京，如今却得了特赦，还能到玉镜寺里找人，是谁的手笔，还需再问么。
且来之前，宫里那位已经派人警告敲打过她。
点头认了：“是陛下将我从清亭召回来，再让我来玉镜寺里和你见面的。”
“兰心，你和陛下……”神色极其复杂，带着久久散不去的惊疑震撼。
郦兰心闭了闭眼，明知她肯定已经知道，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足无措。
庄宁鸳抵京后，先回家里承宁伯府住了一晚。
来玉镜寺前，她几乎半宿没有睡着，细细将从前想了一遍，想得头脑都发麻。
“你之前说的王府熟人，就是……”
郦兰心缓而又缓地颔首，少几，又慌忙辩解：“可我那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是他骗我……！他说，他说他就是个侍卫！然后，然后他又说要和我姐弟相称，我又被骗了，他就使手段强迫我，我，我……”
呼吸急促起来，眼泪也掉得更凶，她忍了太久，没有可以依靠诉说的人，而庄宁鸳是她叫了十多年的嫂子。
庄宁鸳被她与从前大不一样的惊慌激动模样给下了一跳，从前的郦兰心，就算是受了委屈难处，也不会露出现在这样心绪躁乱，语无伦次的样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
“兰心，兰心！”握住她的肩头使劲晃，等她呆愣着冷静些了，庄宁鸳才摸摸她冰凉的脸颊，“没事的，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
“我只是担心你，当初我离京前，还求了父母帮衬你，可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这步。”
郦兰心深吸了两回气，也冷静了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十分愧疚：“大嫂，对不住，如果不是我，你和福哥儿或许也不会被……”
庄宁鸳却更愁了，抬手拍了她的额头：“你说什么呢？”
“你是真糊涂了？什么都往你自个儿身上揽？许家犯的是谋逆之罪，我和福哥儿能保命，还能衣食无忧，已经是圣上开恩，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和你没有干系。”
“你现在该想想你自己的事，兰心，宫里那位都把我弄到这儿来了，你应该知道是要我来干什么的吧。”
郦兰心口舌艰涩，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庄宁鸳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敞着门的屋里。
桌上放着壶杯，庄宁鸳倒了两杯温水，塞了一杯到她手里。
“你啊，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一辈子？”
郦兰心握着手里的杯子，还是没说话。
庄宁鸳接着说：“我来的路上，陛下身边的那位姜少监已经将这一年的事同我都大抵说了一遍了。”
只不过那姜公公话语里的真假美饰，巧言令色，她世家出身，自然也看得明白。
若用宫里人的话来说，当今这位陛下与她妯娌之间的往事那就是话本子里的金玉良缘，世间难觅的真情厚谊。
只是那位陛下性情狠厉刚硬，兰心胆小怕事，如今不肯入宫为妃为后，叫陛下头疼得紧。
当时她听完，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那个姜公公，一直盯到后者冷汗流鬓。
“兰心，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说那些迂回虚语了。”庄宁鸳看着她，“若是依我的意思，你进宫吧。”
郦兰心猛地抬头，失声：“大嫂——”
庄宁鸳抬手，示意她让她说完：“兰心，你自己也知道，你躲不过的，躲得了初一，难道能躲得过十五？”
郦兰心张了张口，眼里空惘。
“且你和我说句实话，”庄宁鸳凑近了些，正色，“你对陛下，也不是毫无情意吧？我也是女人，你若是说谎骗我，我可看得出来。”
话音落下，便亲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色骤变，有惊慌，也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无奈憎厌。
良久之后，才听到她答话：“我对他的情意……很难说。”
郦兰心怅然：“当时他还没有表明身份的时候，对我真是，很好，那时候，我……我都快有些依赖上了他了，可是我真的没想过与他有什么，谁没了谁不能活呢，我是想着要给二爷守一辈子的。”
“他性情阴晴不定，后来看我拒了他，便对我使手段，大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发现他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到底有多害怕，你能想到吗？同样的一张脸，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要我说实话，我的实话就是，当时我整颗心都凉了，比见着鬼还可怕。”
庄宁鸳听着，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忍不住对遥在宫城里的皇帝生出怒来。
“只不过到如今，我也习惯了，他发怒还是变脸，我倒也没那么怕了，”她低声接着说，“大嫂，你问我对他有没有情意，我只能说，是，有，旁的不说，端是他那张脸，世间也没几个女子不动心。”
说到这句时，故意佯装轻松些，自嘲般笑：“他是个特别古怪的人，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中我什么，容貌家世，我统统没有，还是个守寡的寡妇。”
庄宁鸳这回却有话说了，笑得无奈：“你真是……情爱不是这么回事的，不能这么比，这世上真要比较起来，能有尽头吗？若是用比较来选，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情意了，爱了就是爱了，喜欢就是喜欢 ，有的人喜欢花卉，有的人喜欢奇石，有的人喜欢湖海，有的人喜欢小溪，情爱不是一块石头叠到另一块石头上，看哪两块石头放在一处最稳当就好，你这是想岔了。”
郦兰心苦笑起来：“他也这么说我，说我拧巴，自卑，其实这些日我自己想了想，可能，我确实是有这个毛病，但是大嫂，我真的没办法不去担心以后的事，都说红颜弹指老，我如今在谁看来不是以色侍人？若是将来真的失宠，我怕我……”
庄宁鸳摇了摇头：“若你这么想，那你就更应该进宫了。”
郦兰心愣住。
“兰心，如今陛下对你如此珍视，若如你所说，将来后宫中真的有了新人，你觉得，你躲在宫外，就有用吗？”庄宁鸳面色陡然正肃，“你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我是世府出身，无论是什么权斗，都讲究四个字，斩草除根。”
“陛下对你的特例已经太过，你应该做的，是趁着现在，把能拿到的东西全都拿在手上，一味躲着，根本无济于事。”
在听到那刺耳的四字时，郦兰心的脸色就已煞白了。
庄宁鸳见她有所触动，便紧接着继续：“都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未雨绸缪是好的，可是人不能只为了将来而活，更要紧的是为了现在而活，抓住当下，若是现在都活不好，又怎么筹谋将来？况且将来的事，没有人能够预料，你现在在这里担忧未来如何，未来的事也不一定会如你所愿，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默了片霎，忽地轻声：“你还不知道吧，婆母死了，三娘也没了。”
郦兰心兀地睁大眼。
提起许碧青的消息，庄宁鸳的脸上染上一层幽闷灰淡，深深叹了口气。
“三娘是一月前被处死的，至于婆母，过年的时候就在流放路上病了，一直半治不治着，强吊着一口气，到底没撑过去。”
郦兰心唇瓣颤动着：“那，三娘处死，是因为……”
庄宁鸳抬头与她对视，把事情缓缓倒出来。
许家破家之后，许碧青就被端王接走，后来端王因为要给许碧青侧妃礼制而被申饬，许碧青也从侍妾的身份打为了端王妃的婢女，跟着端王回了封地。
端王妃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开始虽然对端王府因为许碧青沾染上逆案晦气而不满，但也没有使用什么手段折磨她，加上封地远离京城，端王一回到封地，就又继续阳奉阴违起来，让许碧青顶着王妃侍婢的名头，享受妃妾的待遇。
可是许碧青生来骄傲，根本受不了屈居人下和冷言冷语，忍耐了没多久，便仗着端王新宠，三天两头地顶撞端王妃，端王妃忍无可忍，拿出京里的谕旨，严厉惩戒了她，并让她真的去庄子上做了一月的苦役。
端王想要偏袒，但看着操持王府多年的发妻抱着两个女儿哭泣，才缩了回去，默许了对许碧青的惩罚，只是对王妃更加冷落。
许碧青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且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端王竟然没有护住她，她更是心中怄怒。
庄子上的婆子们暗地里得了指令，对她也是非打即骂，不容许她半点偷懒抵抗。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封封地外来的信，让她极度惊恐慌乱起来。
母亲张氏在流放的路上重病。
从庄子回来之后，许碧青立刻要去求端王施以援手，然而短短一月，府里竟然变了天了，王府里又进了新人，是端王府家臣之女，王妃亲自给添的妆，入府便是贵妾，独住在一座仅次于主院的院子里。
许碧青容貌依旧在，没有彻底失宠，可是那贵妾与王妃同站一边，之后她在府里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加上久久没有身孕，又性格嚣张跋扈，端王也渐渐对她没了耐心，更别提帮她去救张氏。
没过多久，许碧青收到了张氏的死讯，据她身边的丫头供状说，那日许碧青在房里大哭大笑了一整夜。
之后，许碧青一反常态，无论对端王、端王妃还是那贵妾，抑或王府里其他良妾通房，都是极为恭敬平和，主动应旨，到了王妃身边做伺候的奴婢。
端王见她性情大改，对她又宠爱起来，想让她独住，但许碧青却说不敢违旨，该做奴婢就做奴婢，端王到王妃屋里用膳抑或其他，许碧青都是站在旁边侍奉。
直到一月前，端王又一次在端王妃院中用膳，当场毒发身亡。
后来查出来，就是许碧青所为，毒下在汤勺上，往日，端王与王妃都要饮用的药膳里，只是那天不知为何，端王喝了，王妃却嫌那药膳味不好，先用了别的，这才躲过一劫。
事情败露，毒杀亲王自然要处以重罪，许碧青大抵也没想活着，抓捕的人踢开房门的时候，她正要悬梁自尽，但因为不敢踢开脚下凳子，没能得逞。
后头，就是该审的审，该供的供，许碧青被处死之后，头颅悬在菜场口半月。
宫里为了抚慰端王妃，特旨允许端王妃抱养一宗室子，立为世子，继承王位，只不过再续就不再是亲王位，只能是郡王，封地也要缩减。
庄宁鸳正色看着对面的人：“……兰心，世事无常，你如今担忧的事，有道理，可日子还要过下去，为了将来躲这避那，太虚无缥缈了，你当下都活不出来，将来只会更糟。”
“而且，这次过来，我还要和你说一件事。”
郦兰心苍白着脸，眉心沉忧：“什么？”
庄宁鸳坐近了些，握住她的手：“兰心，我爹娘愿意认你为义女，以后，我就是你的义姐，这样，承宁伯府就是你的娘家，你不必再担心前朝无人。”
郦兰心先是骤然僵住，而后猛地打了个寒颤，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
她可能这些日听经把耳朵听得有些坏了，不然她现在怎么突然听不懂她大嫂说的话。
庄宁鸳攥紧她手，眼中熠熠：“兰心，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所以，我来提这件事。兰心，你认我们为义亲，这样，你就不需要担忧没有家世了，我来前，父亲母亲已经表了态，都很乐意，不需要你改姓，只要将你的名字添在庄家的族谱上，伯府以后就是你在京城的娘家了，谁也割不断。至于后宫之事要如何应对，可以慢慢学，况且我们也会帮你，不破不立，只要下定决心，事情就会越来越顺的。”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郑重补上最后一句。
郦兰心表情还是僵愣着，耳朵里分明听着，可是一时间简直难以理解，她知道有认干亲这回事，并不鲜见，但是她如今这个年纪了，还认义父母，认的还是原本的嫂子的爹娘为父母，就是做梦她也想不到这种事。
在听到庄宁鸳最后一句话时，她甚至差点迷惑疑惘到要笑出声来。
神智好容易飘回来，对面的人还在期盼般亮着眼睛，等着她答复。
郦兰心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里浓重的疑惑难解快要变成鸟飞出来：“大嫂？”
庄宁鸳还握着她的手：“兰心，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着实是个两全的好主意，你若是成了我们庄家的义女，那进宫便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你不必着急答复，静想些日子，这虽然是陛下的旨意，可是我们家也是很乐意的。”
“这次我先回了家里一趟，母亲寻我去谈了谈，说当时没能帮上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父亲也说，本想着撮合你和我们家世交的苏府儿郎，万幸没真的动作，否则说不准会害了你，父亲说，你是有情有义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为了阿渝守这么多年，若是能认你做义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提到承宁伯与伯夫人，郦兰心霎时焦急，握紧她手：“大嫂，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当时不知轻重，冒失找上门，险些连累了你们，伯爷和伯夫人古道热肠，帮了我多回，我心里只有感激的，哪里敢说什么介不介意。”
庄宁鸳：“那，这认亲之事……”
郦兰心哑然一瞬，眉心蹙紧半霎，最后低声：“大嫂，容我想一想，好吗？”
庄宁鸳笑容温淡：“当然可以，你慢慢想，不着急。说起来，还托你的福呢，这次能回京来看看我爹娘和兄弟姐妹，横竖我在京里也无事，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每隔几日就来陪你说话，我去了清亭之后，也遇着了不少新鲜事，就正愁没人说。”
“不过，你这地方实在是太苦了，我下回来，给你多带点东西，你别推辞，快入秋了，山上又冷，一个不慎就要风寒的。”
郦兰心心里知道她是被派来的劝客，但是庄宁鸳半分隐瞒也没有，什么话是那人交代的，一概都说出来。
坦诚相待，就没有什么不舒服。
更何况庄宁鸳不是脾气强硬暴躁的人，说的很多话她也知道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容纳。
在这山上呆得太久了，骤然得见故人，她心里也忍不住不舍。
点了点头，笑道：“好。”
庄宁鸳笑着拍拍她手，忽地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郦兰心倾身过去些：“怎么了？”
庄宁鸳抿了抿唇，轻声：“兰心啊，你别怪我多话，你想着将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怀了龙种，该怎么办？”
郦兰心怔了一瞬，而后摇头：“不会有的。”
“你和陛下都身子康健，如何不会有？”
郦兰心笑意微涩：“当年我喝了许久助胎药，后来出府后，外头医馆的大夫说，我喝伤了身子，一直到现在也没好，大概，我是很难有孕了。”
庄宁鸳皱了眉：“怎么会？可若你伤了身子，陛下身边的太医请脉时难道没有诊出？”
郦兰心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确实也没诊出什么，大抵我是陈年旧疾，已经成了疑难杂症。”
她大嫂说的她不是没思索过，太子府医官给她诊脉的时候，从未说过她身子有什么问题。
但，她就是没怀上。
即便先前和那人那般频繁地纠缠，又日日喝伪称避子汤的补药，她也还是没怀上，以至于她提早准备的朱砂都没有派上用场。
也有可能，是她和宗懔之间无缘。
她在小山乡里就知道，有些男女，各自都没有什么病症，也都康健，但彼此之间就是生不出孩子来，折腾了许多年也没有个消息，和离之后，男女各自再娶再嫁，与新的妻子丈夫又很快传出喜讯，这便是无缘。
或许她和宗懔，就是这样。
所以半月前她和他在寮房里弄了一回，她都没想过会不会怀孕的事，先前都没怀上，区区一次，也不大可能了。
庄宁鸳却不大赞同，无奈摇头：“孩子是要看缘分的，太医都说你没事，那就是没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怀上了，你要是肚子里真的有了，难道，你也在外边养吗？龙种是不可能流落宫外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舍得自己的孩子给旁人养。”
郦兰心敛眸，淡笑着不语。
庄宁鸳拿她没办法，叹气：“你连着这件事也好好想想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好。”
－
之后的日子，庄宁鸳果然每隔两三日便来玉镜寺里一回，到第三回 第四回时，都不需比丘尼通报了，她入了寺里就直接奔着青石小院来，郦兰心也早早给她开了门。
郦兰心和她聊了许多分开后的事，才知道庄宁鸳离京回清亭后，竟然又遇着了情恼，还是个有些青梅竹马之谊的男人。
庄宁鸳实在无人吐露苦恼，忍不住就和她说了一点，但很快又岔开话不提了，似是因为难堪而讳莫如深。
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但郦兰心也不会去刨根究底他人的密事，只是在庄宁鸳说的时候，默默听着，她若是不想说了，她就立刻换个话题。
一转眼又是小半月，宫里依旧没有人来。
昨日庄宁鸳刚走，今天大抵是不会过来了，郦兰心便也没有提早留门。
她托了庄宁鸳回去后打听打听梨绵醒儿和成老三的事，庄宁鸳欣然应了，她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郦兰心往灶台里添柴，烧水，准备煮些素面吃。
来玉镜寺里的两月，她肉眼可见的清减了，日日吃的是素斋，她在吃食上确实有些由奢入俭难，如今吃的这些若放在当年小山乡里，可谓是丰足了，可在京城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些年，她骤然又吃回素，还是花了好些日子才适应。
但她吃的却是越来越少了，素斋偶尔吃吃，味道清淡美味，但一直吃，嘴里便渐渐没有滋味，她对吃食的要求自然也降低下来，只是按时吃，吃了就行。
到最近，时不时忘了吃一顿，也想不起来。
添好柴后，郦兰心撑身站起来，正准备把灶台一旁的锅盖给拿起来盖上，好让水热得快些。
然而站定的一瞬，忽地，头脑猛然晕眩。
但万幸只是片霎，不至于让她身倒。
郦兰心稳住了身子，站在原地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不知是腹田还是胸口，一阵阵的抽着。
顾不上别的，小跑着回到寮房里，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凉水便喝下。
冰凉水液入喉，腹里的翻涌似乎平复了些。
郦兰心放下杯子，又出了屋门。
然而下了阶梯，进到院子里的一瞬，她猛地呛咳起来，紧接着忍不住弓下身干呕几回。
眼眶因为突然的剧烈呕咳发红，好在没有持续太久，未几，她抚着自己的胸口，直起身。
僵愣在原地许久。
红着眼，低头。
抬手，缓缓捂上腹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如擂鼓
灶火依旧燃着, 时晌便将锅中水烧至沸滚，白汽渐浓，飘出檐下。
郦兰心在原地木木站了许久, 脚下步子才又重新迈动，然而行走时腿脚不自觉僵麻, 仿佛刚从河上冰窟中抽出, 行尸走肉般恍惚着向前。
悒愣着, 身体自己便熟稔地动作起来, 将炉灶内的火熄了，又将还未来得及下入水中的麦面用另一只碗盖好，收回柜里，最后去盥室内洗净手。
水盆中是打上来未烧过的井水，透骨的寒, 她弯腰洗着，一直洗到手发红了，开始隐隐泛着冷刺，才回过神来停下。
然而意识回笼的一刻，肺喉里的气像是火蒸般烫起来，一股一股地往上窜，直窜到头顶, 呼吸随着便烧得急促，眼里也不受控地灼出热雾。
闭着眼深吸吐过好几回气，才感觉手脚气力恢复如常, 但心口依旧一阵阵地乱跳着，越来越抑勒，作呕的冲动压制了下去，胸脯里的闷意却依旧缠捂着没有消散。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她扶着门框跨出槛去, 盥室外的墙下摆着一排花草，泥陶盆旁放了张小凳，她平日修剪枝叶、浇水松土都会坐在这张四方小凳上。
郦兰心扶着膝头，缓缓坐下来，落到凳上的一瞬近乎是跌下去的。
距离上次，她和那人在这间院里行事，仔细掰指数一数，大概，已经过了有二十日左右了。
而她的月信，却还没有来。
虽然往日也是差不多这个日子来癸水，有时提前些，有时延后些，但这次她不仅是比上月延后了，现下还这般反应——
郦兰心双手环抱着腹处，缩着身子，齿紧紧抿咬住唇内，心如擂鼓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惊惶。
脑中闪过闪回许许多多耳听眼见过的杂乱交糅事物，有各种各样既陌生又熟悉的话，有或欣喜或羞惭或难受的景象，搅得识海焦灼混乱，腹中又开始隐约抽动。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是不是，是不是……
怀上了，孩子？
孩子。
山崩石裂般的两个字。
石火电光之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垮。
郦兰心艰难地抽着气，缓缓垂首，无尽复杂的情绪撮在眉尖，手不由自主地，颤而轻地，抚摸那处，或许已经有一个小小生命正在孕育的地方。
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真正血脉相连的孩子。
不知道抚了多久，或许片霎，或许半晌，在泪水滴答落到手上的时候，她清醒过来，
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她如今，身上已经没有朱砂了。
在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那几粒朱砂早被收走，而这寺中的药房库房也不能任她支取。
她还不确定她现下究竟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但是不论如何，她也不能寻求寺里僧尼们的帮助，更不能在寺里访医。
玉镜寺里的住持班首们都是那人的手耳，若是她在寺中僧医处诊出有孕，那人立刻就会知道，届时恐怕就容不得她思索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可她眼下需要大夫，不能去寺里僧医处，她自己又不会诊脉，那，
等过几日，她大嫂来了，让她偷偷请一位大夫来？
下一瞬，她便皱紧眼，否了这一决定。
且不说她大嫂身边肯定也是眼线重重，端说怎么把大夫带到她这里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思绪如丝越搅越乱，面前是空荡阒寥的院子，恍惚间，顶上晴天也似有黑云重锁，四野遍生乌云，而她则是茫茫无际之中一只消疏惨淡的没脚蟹，无头无脑，难进难退。
胸中闷意越来越重，她再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独坐下去，遽然撑身起来，快步到院门前，拔了闩。
出了院子，径直入了一旁山林小径。
这条小路她走过多回，通往后山，隐蔽少人，除了那一回被刻意堵住。
沿着石阶向上爬了一刻钟左右，再穿过侧边被林木遮蔽大半的窄短坡道，曾到过的山缘小石亭映入眼中。
郦兰心缓了缓气，走入亭里，同之前一般站在边缘，眺望一片山色，山风呼荡，凉清拂在面上、身上，一瞬便将她闷恹悒徨吹散了许多。
眉间都松舒了几分，没有忍住再往前些，垂眼犹豫半霎，还是跨出了亭栏边缘，朝外坐下。
如此这般，她与山崖边缘就再无阻隔了，但亭子不是完全临崖而建，她脚下离崖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这样坐着，微倾身出去，山风空林中的飒飒松声，轻雾薄露缓升缓落，让她的心绪都平静了下来，终于能好好地思索眼下的事。
慢慢抚着腹田，蹙眉静想着旁的出路，想着想着，又开始忧闷起来，于是便站起身，离了亭子延出的翘檐，仰首缓吐着气。
倏地，身后突然一阵簌簌沙响。
郦兰心被吓了一跳，惊转看去，只看见一片木叶摇晃，风穿林梢而过，此刻林动未止。
顿时松了口气，又暗叹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自然知道那人在寺里安排了人监视她，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她和省过院太妃们交好的事，监视她的人应该就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而这处小亭僻静又地险，就是练家子，也没本事跟到这里不声不响藏着监视她，更何况没有武功的僧尼们了。
缓转回头，正要坐下，忽地，灵台悄然轻刺。
省过院。
太妃们。
省过院里的周太妃，是懂得医术的。
而且太妃们住的地方，如今有各种作画的颜料。
虽然省过院里现下进了宫里派来的侍人们，但先前她去过两次，两回里，太妃们都心照不宣，一见着她来，胡太妃立刻把宫女们全都打发开，再让她跟着进屋说话。
且她去省过院看太妃们，不是反常的事，不会引起怀疑。
柳暗花明后，心里重石顿时轻了一些，此刻还未到太妃们午睡的时辰，郦兰心扶着亭柱又跨回亭里，提快步子朝省过院去。
到了省过院里，太妃们有些时候不见她来，一瞧见她进了院子，都高兴笑着招呼她。
郦兰心边走过去，边朝院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玉镜寺的比丘尼们，只有被派来省过院的宫女们站在太妃们不远处，一双双眼睛静看着。
她走到太妃们跟前，强行平下心里紧张，笑着问过安，然后坐下，和旁边的胡太妃对视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放下经书，朝四周淡声吩咐了句都下去歇着，宫女们便四散开来，远离到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地方。
“你这段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差了？”胡太妃放下经书，皱眉，“脸怎么白成这样。”
旁边的太妃们也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王太嫔更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讳，说她脸煞白得像是见鬼了。
郦兰心扯起笑：“最近晚上老是睡不好。”
“睡不好？那可不是小事啊。”
“是啊，去寺里僧医那里看过了不曾？”
“去过了，僧医把了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就开了些温补的药，喝了几日，也没见什么成效。”她答。
王太嫔：“没成效？是用的药不好吗？我们这儿有宫里送来的安神香，要不你拿些去用？”
周太妃放了手里的茶，轻蹙眉心：“把过脉也没瞧出什么？”
“有脉案吗，我瞧瞧。”
王太嫔诶哟了一声，笑道：“她人就在这儿，还要什么脉案啊，你直接给她把一把不就成了。”
又指着周太妃朝郦兰心说：“你可别小瞧她，她母家是太医院正，论起医术，比寺里的僧医只强不弱的。”
郦兰心就等着这句话，眼望着周太妃：“那……太妃，就麻烦您了。只不过，是不是该先回屋里，取纸笔来，免得待会儿要开医方？”
周太妃一愣。
一旁的胡太妃也眯起了眼。
郦兰心问完后不再说话，只是眼里的哀求愈浓，抿紧了唇。
“咳。”胡太妃清咳一声，捧着书躺回去，“月良，这儿人多，不好把脉，你也别来来回回拿纸笔了，直接带她进屋里去吧。”
周太妃也扬起轻笑：“行。”
站起身：“你跟我进来吧。”
郦兰心忙不迭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
未时中，今日朝会方毕。
圣驾自前朝回往兴庆宫，宫侍鱼贯速入长生殿，为天子褪解端冕。
姜四海站在殿外候着，待主子换下冕服后入殿奉膳。
然一阵急步传入耳中，且越来越清晰，姜四海眼皮一跳，立刻转头看去。
持御赐令牌一路畅通飞奔而来的暗卫统领眨眼就到了殿前。
姜四海立时惊迎上去。
其实以他的身份，是不能拦手持御赐金牌的暗卫的，这群人直属天子，就是深受器重的何诚，也只是在陛下允许的情况下，能够命令一小部分人，这还是因为何诚执掌禁军，暗卫和禁卫之间不能完全割开。
但此刻殿内实在不是能进人的时候。
“等等！”姜四海气声，“陛下正在更衣！”
暗卫统领面上的焦冲罕见地表露无疑，咬着牙：“快通禀陛下，宫外有十万火急的事！”
姜四海一瞬间就明了了，大惊：“是，玉镜寺——”
暗卫统领无心和他解释，直接就扬声求见：“陛下！奴才求见陛下！”
姜四海拦也来不及了，便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正为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海沸河翻。
未几，殿内疾跑出来个小黄门：“大人，陛下召您。”
暗卫统领不敢耽搁，抬步就进了长生殿，入内的时候，正对上宫侍们捧着呈盘快步出来。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已换下冕服，着了常袍，执盏饮茶。
见到他满额的汗疾步进来，跪地便磕头，宗懔眉间骤然深拧，狭眸眯起。
暗卫统领喉结滚动几回，跪禀：“陛下，玉镜寺那边……好像出事了。”
宗懔瞳中一缩，手中一僵，下一瞬，茶盏猛地磕在案上。
脆闷声让地上跪着的人脊背更凉，但不敢隐瞒：“陛下恕罪！玉镜寺那边看着的人方才疾马回城入宫，说是，郦夫人，郦夫人……”
宗懔眉宇间阴戾越来越重，沉怒：“夫人怎么了？”
“夫人她，夫人许是……”仿佛极难开口。
“说！！”
“夫人，夫人或许，有喜了！不过，奴才们不敢确定，只能先回来禀报。”说完，头垂得更低。
音落良久，头顶未再有半分声音。
额上的汗流了又淌，才闻主上依旧沉威，却难掩其中颤抖的声音：“大胆。”
“你等敢胡言乱语，是不要脑袋了？”
暗卫统领抬首焦色：“启禀陛下，奴才们不敢胡言！”
而后将这日的事细细报来：“今日临近午时，夫人忽然在院里犯了呕症，因为吐得厉害，我们的人在院外听得真切，且夫人最近一月来，吃食上用的少了许多，全然不似往常。虽然如今时日尚短，但民间也不乏有妇人有孕之初就身子不适，所以奴才们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夫人在院中呕过之后，就出了院子，一个人进了玉镜寺山道旁的亭子，捂着肚子，跨出了亭栏，在崖边站着，像是要，像是要……”说到此处，焦头烂额不说，感觉脖子都凉了些。
“砰！！”茶盏在一旁莲砖地上碎炸开来。
“一群废物！”宗懔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朕让你们看着她，你们都是死的，就看着她去跳崖？！”
“她人呢？！她现在在哪？！”从案后疾步走出，额鬓脖颌青筋俱涨。
“陛下息怒！”暗卫统领连忙告罪，赶紧弥补，“夫人未曾有事，否则奴才们自然以死谢罪，何敢再见陛下？”
“夫人在那崖边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然后去了玉镜寺后山的省过院里，据省过院的人手说，亲看着夫人和一位太妃进了屋子。”
“那位太妃姓周，负责打扫太妃们屋舍的宫女对省过院里的太妃生平喜好都有记录，那位周太妃的屋中，尽是医书典籍，夫人身子不适，按理应当去僧医处诊脉，但夫人却没去僧医那里，反而到了省过院，所以……”
未尽之意，不需再言。
宗懔喉结滚动着，眼眸来回促动，胸膛随着呼吸急速起伏。
他从那寺里回来，已经二十三日了。
他记得她来癸水的日子，问过太医，说女子每月来月信的日子大多是同一天，就算晚，也不会晚太多。
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她应该已经来癸水了，但她若是来了月信，再犯呕吐之症，一定会去寺里的僧医处诊病。
可她却没有。
而且——
赤目直盯着地上跪着的奴才：“省过院里，是不是有伤胎害身的东西？”
“比如，朱砂。”他瞋目切齿，明知故问。
“是，是。”暗卫统领冷汗直流，“省过院里有太妃，喜好作画，但那周太妃屋中是没有此类害物的。”
“陛下且宽心，我们的人已经在看着了，若是夫人真的……想不开，就算暴露，奴才们也会阻止夫人。”
“阻止她？阻止她……”宗懔抬掌，捂在面上，再移下时，目中已然泛起赤红，焦痛戾鸷。
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然而脑里却不受控地回忆起一幕又一幕，那几颗被发现后，摊放在他掌心的朱砂，她宁愿服毒也不愿怀上孩子的悲怆神情言语，再止不住变幻成她站在山崖边，捂着肚子，哭泣着，就要带着他们的孩子，准备一跃而下。
多么，可怖。
一尸两命。
他的血液一寸一分冻起生刺，血肉像是都要炸开，四个听过却不在意的字，此刻轻易能将他的魂都撕裂成片。
他从未意识到这个词是如此可怕，如此令人恐惧，恐惧到快要作呕。
“备马，朕要亲去玉镜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僵，“传旨，太医院擅治妇人身体的，全都一并带去寺里。”
暗卫统领当即领命，疾出了殿门。
殿内归静后，半晌，宗懔缓缓弓下身，捂住震到发疼的心口。
额颞浮起青筋，又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殿宇深处走去。
……
柔眉善目的老妇人面上带着无奈，渐渐松了眉头。
左右手都仔仔细细把过后，才收回了压腕的三指，好整以暇看着对面忐忑不安的年轻僧尼。
郦兰心对上她的眼神，心里跳得更厉害，一慌乱起来，腹中好似又难受了起来，颤着声：“太妃，我，我是不是……”
周太妃淡定写着脉案：“是不是什么？”
“我是不是……”她欲言又止，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您就直说吧，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周太妃停了笔，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捧腹笑了好几下。
郦兰心呆愣着睁开眼：“太，太妃？”
周太妃摆手止了笑，缓了一会儿，笑道：“没什么不该有的，是该有的没有。”
“啊？”
“你啊，是腹肠不适，初进寺里吃素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这些日你是不是偶尔少餐缺顿，还越吃越少了？”周太妃继续在脉案上写着，“癸水也晚了吧，或许还少了。”
“吃素就是这样，常年有油水吃的人突然全吃素了，胃肠难受是该当的，日子久了，人也会消瘦，气力精神不比从前，你便是这样，瞧瞧，你这脸色气血都不佳了。”
郦兰心僵住了，懵傻了一般：“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周太妃微笑看她。
“没，没有！”郦兰心惊醒了神，赶紧摇头，转移话头，“那，有没有方子能养养？”
周太妃笑敛了眸，也不戳穿她：“有，我给你开，方子简单，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你去寺里僧医那里取就行，这点东西她们还是会给的。”
“拿了方子就回去吧，你来之前还没用午斋吧，赶紧回去，你这病不吃东西可不行，还有，冷的凉的都不能吃喝。”
“好，多谢太妃。”

第一百三十三章 雨过天明
周太妃写了两张医方, 郦兰心在怀里放好，方告别了太妃们，从省过院里出来。
院中宫婢们似有若无的探目窥视, 只当瞧不见。
还是走来时那条僻窄山径，只不过上下山路时的心境却时截然不同了。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向下挪, 不多时, 就又回到那一处岔路, 穿过短短的坡道，再次走进那座临崖小亭。
这一回步伐动作都没有犹疑停顿，径直走到边缘，跨过那亭栏，站在可以将山色尽览之处。
轻飔拂来裹身, 郦兰心忍不住半阖了眼，眉间淡淡舒开，渐化作复杂的怅然。
静静眺望了半晌，她才朝后退了几步，扶着亭柱坐下。
垂下首，怔怔看着未曾隆起的小腹，缓轻的气在唇隙吐吸, 指尖微不可察的抖，抚上那处，慢慢摩挲。
发了不知多久的愣, 心里酸涨愈来愈浓，直至呼吸也为之一滞。
睫羽簌地颤动起来，终于醒过神来。
半霎后，眉心倏地蹙紧, 双眼晦忧随之睁大了些。
千里长河层层封冻之时，参差响动如玉珂瑶佩相撞，碎鸣叮啷，满目萧索寒霜，然而冰结得再厚，一点和风至，便雪消冰解，裂痕纵长。
探身究望，才知道冰底依旧有潺潺寒水向东奔流，未曾真正死静如潭。
……她意识到她如今是在做什么了，尽管她意识到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愿即刻承认。
但她就是意识到了，从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她已无法逃避忽视。
她现在，不是在庆幸，也没有多少喜悦可言，反而……
反而失落。
她在失落。
失落那个让她惊慌万分的“孩子”，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孩子”。
尖长锐针霎刺入灵台识海，指瞬时如触了火炭，慌乱间骤然松下。
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绞着十指坐下，揪紧了衣摆。
眼眶也悒悒着，惭惶着，泛了红。
从前，她觉得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服下伤身的朱砂也在所不惜，只要，可以不和那人有更深的联系。
但今时今日，她真的以为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竟然，是舍不得的。
她舍不得，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或许是个笑起来甜津津的女孩，也或许是个脾气倔躁的男孩，一日一日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学会叫娘亲。
不论是什么样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的宝贝，她这世上刀割不断、剑斩不开的，唯一的血亲。
思绪飘荡着，甚至开始想孩子像谁会更好些，想了片刻，便觉得还是像那人的好，虽然那副阴鸷冷戾，傲桀睥下的性情实在可怕，但却绝不会被人欺负了去，不会像她一样，胆小怕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地活着，做母亲的，总是担心孩子会被别人害了去。
而她猜疑过那人，厌烦过那人，恐惧乃至憎恨过那人，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羡慕他的，甚至被他身上那种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强横英傲所深深吸引。
耳边又恍然响起大嫂庄宁鸳的话来，响起她问她的，若是将来哪一日，真的有了孩子，她该如何？
她不进宫，可龙种，是不能流落在外的。
庄宁鸳说，宫里倒也不乏寻非生母的妃嫔来养育皇子公主，但，她是否真的愿意放手自己的孩子给别的人抚养？
又或是归了太妃们教养，等长大些了，孤零零的在宫里没有依靠？
“都说母凭子贵，但从古至今，子凭母贵倒比比皆是，若是生母不得帝心，皇子公主就是再争气，那也如履薄冰，除非帝脉子嗣稀缺，可如今的陛下，可是正当盛年。”庄宁鸳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真的生育了，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没有得力的母妃作依靠，日子一长，在宫里便会举步维艰，如今你有陛下的宠爱，不趁着此时多争些东西，封 地、王爵、食邑、亲事，将来又当如何？”
“公主成婚要选驸马，得宠的公主与不得宠的公主，那可是天壤之别，若是皇子，那便更险，你我都是经历过夺嫡之争的人，四王之乱时，两座亲王府灭门，两座王府抄家绝脉，你难道都忘了？”
刺寒幽凉从耳边刺起，片霎袭遍了全身。
她初听时，动容得有限，只沉默以对，然而今日绰的再想起，却真正骨寒毛竖，惴惴难安，真正悒恐生惧。
她如今确实是没有怀上，可是再过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呢？她提出来不与他回宫，只在外头住，但若是怀了孩子呢？她一碗药，把孩子给打了，她舍不得，生下来，送去给不认识的人养着，就更无异于剜她的心，若是孩子只由她来养着，又比不得宫里金尊玉贵的日子，无论是吃穿用度、身份尊贵、学文习武，都是天下最好的。
除非她在他彻底厌了她之前一直怀不上，又或是她和他真的无缘，再或，她能时不时地去看孩子？孩子若是看见爹娘这般古怪的相处，又该如何作想？……
思绪杂乱到糟糕的地步，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她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了，像是扯着一根突兀未收好的线头，一使力气，拉出弯曲揉搅成一团的线来。
她在山亭里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又升起饥饿的感觉，才撑着腿站起身，抬眼一望，原本尚盛的日晖已开始淡弱。
从后山到僧医处脚程有些远，她现下饿得有些乏力，便先回了独住的小院里。
重新起灶烧水，又多洗了些菌蔬，再将柜里那碗未下水的麦面取出来，寺院里没有荤腥之物，她便多放了些盐。
周太妃还特意叮嘱过，让她吃得慢些，多喝暖胃的汤水，但是不要汤食一起吃。
捧着碗慢慢吃下几碗热汤面，才终于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
周太妃开的药一日喝一回，清规本要求过午不食，但周太妃说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宜再遵守这样的规矩，让她晚上多少吃些东西，横竖她独自居住，小心些就不会被旁人知道，等吃了晚食，等半个时辰，再熬药喝。
此时还是午后共修的时辰，僧医处离小院有些脚程，郦兰心便思量着到了大殿晚课的时候，再顺便去抓药。
她收拾完灶台碗筷，洗净手后便回了屋里，关好房门后，背了小半时辰的经书，然后开始做活儿。
小院四周林木繁密，加上在山中，又渐渐移至黄昏，屋子里开了窗也不够亮。
到了实在有些瞧不清楚的时候，郦兰心方起身，将烛火点了起来。
透窗照进来的日光渐渐浓赤，屋子里只有穿针引线时的细碎声响，悄寂静宁。
每过一段时辰，灯芯便会烧得黑焦，冒出丝丝灰烟，火光也晃动着晦暗起来。
不知这般过了几轮，烛身越来越短，又剪过一回烛，郦兰心刚把手中的铁铰刀放下，忽地，烛影突然再度烁晃，火苗不断摇摆震抖。
眉心惊疑撮蹙的一瞬，耳中清晰传来几声细微声响，从屋外传来，似乎在院子里，而这声音也不陌生，像极了门闩拔起，院门向内拉开的动静。
心下霎时被这诡异的响动惊得发凉，此时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人从内打开门。
然而下一刻，一阵沉重急促到让她心慌胆战的步伐声平地惊雷般乍起，清晰可闻，直逼寮房而来。
胸脯里鼓跳着，如此多次的经验让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初青萝巷里深夜宅门如何无声无息开关，如今的小院院门便是如何迎入的不速之客，那脚步声她不知听了多少回了，就是梦里也不可能忘记——
郦兰心脸色已然白了，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
松开手上绣绷便要走下踏床，她的反应和动作已经不算慢了，但却还是比不得外头的人速度疾快。
脚还未触到地面，薄旧到接近脆弱的房门便被猛力踹开，砰响如轰，只一个呼吸就无比凄惨地歪出了门框。
郦兰心眼瞳紧缩，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门——
罪魁祸首则大步跨进了房门，猛兽一样来回扫视，半霎，锐目便死死锁住了她。
郦兰心咬紧后牙，忍住气极反想笑的冲动，将方才下意识伸出去想要阻止的手放了下来，无言站在踏床上，就这么看着几步外的男人。
他面上紧绷到极致，薄唇亦紧抿着，如同林野间凶性毕现、毛鬃暴竖的山虎，像是正处什么极度危险的境地，浑身都散发着极度浓烈的焦躁不安，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个包袱，朱玄龙纹的锦缎。
二十多日未见，他的身躯依旧英健挺拔，但下颌似乎更锋利清晰了，眼下青黑也十分明显。
狭眸惊人的熠亮，锢着她身影，时晌，将手中提着的物什往旁侧桌上一放，三两阔步便逼近了她。
郦兰心甚至来不及思考说什么话，男人长臂疾伸，一瞬便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禁锢至她皮肉都生疼的地步。
她和他的身形相差太大，即便站在踏床上，还是不能和他平视，被逼无奈埋入他颈窝里，双手无措地在两侧僵着。
好在他只紧抱了她片霎，很快又像是惊慌般猛地松开手，而后扶着她的肩头把她拉起，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小心翼翼、惊惶无比地细细打量她的身上，四处轻抚着，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哪处不适。
最后，目光紧紧凝在她的小腹，久久不移。
那目光灼得几乎要烧透她的僧衣，滚烫炽烈，蕴有无限的期盼渴望。
郦兰心刹那间身子便僵硬住了，唇也紧抿起来。
此时此刻，她已不必再思索他为何这个节点突然杀过来，他死死盯着她腹处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力的疲倦，更觉几分好笑。
她也没力气去探究他到底又用了什么法子看穿她自以为谨慎的行止，或许是她干呕时院外有什么人听见了，又或者是省过院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但不论如何，他知道了。
然而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郦兰心心里荒唐无奈地笑了。
她根本就没有怀上孩子。
此刻他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气还喘着，身上的龙袍都因为策马疾奔而皱乱，鬓边也微湿了汗，
最后只是一场空罢了。
深深叹出长气，闭了闭眼，才直面眼神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藏起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你……”
“你别说话。”下一瞬话便被截断。
宗懔死死凝视着面色发白的妇人，看着她撮愁含忧的神情，喉干舌涩，生平从未有过现在这样惭惶到吐语都艰难的时候。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将她按坐在了榻上。
退开两步后，狠抹了把脸，转身几步把进来时放在桌上的锦缎包袱拿过，而后摆在临榻的小几上，包袱将案几上的绣绷、针线篮子全都挤到了犄角旮旯里。
郦兰心坐立不安，想直截了当说出真相，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说起，不知是该挑明他来此的目的，还是板起脸来直接戳破他的幻想。
犹疑间，面前这人已然把那锦缎一摊开，里头的东西碌碌便滚出来。
郦兰心定睛看去。
眼睛倏地睁大。
——是几道圣旨，金轴、玉轴在烛光下泛着华贵润泽，还有一座四方玉玺，纽上龙凤浮雕栩栩如生。
抬眼惊愕万分，反应未及。
呆愣看着他将其中一道旨并那块玉玺拿起来，塞枕头一般塞到她的手上。
他声音压抑沉哑，眼眶泛赤：“这道旨，是封后的圣旨，还有凤印。”
郦兰心霎时瞳中紧缩，猛地低头看向手上的东西，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手一瞬间就抖了起来，若不是坐在榻上，她只怕在听见他说话的那一刻就能把手上和烧红炭铁无异的东西全给摔了，从此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失手把皇后凤印碎了的庶民。
她僵硬到麻木，不动也不是，动又不敢，而根本不等她稍加思索后再有所反应，又一卷东西强行塞进她怀里。
“这道是立太子的圣旨，若是皇子，就立他为太子，将来入缵皇图，承袭帝位。”宗懔紧紧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道是立镇国长公主的圣旨。”他道，“若是公主，便交予她兵权，将来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可立她为皇太女，若是天命不佑，她无法称帝，那便垂帘摄政，照样权倾天下。”
他一刻不停，声似乎依旧沉稳，然而越来越快的语速曝露了几分慌乱。
宗懔拿起最后一道圣旨，放在她已经快抱满的怀里：“这一道旨已经加封国玺，但，是空白的。”
听到这里，郦兰心抱都快抱不住怀里满当的一堆圣旨宝玺，恍惚着，只觉得从指尖到发丝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但他还远没有说完，大掌从她怀里抽出那道立后的圣旨，解开，将书写得密密麻麻的那一面对着她，而后一字不差地背述了出来。
他每说一个字，她喉里的气似乎就少一分，心脏都快被那绫帛上的文字和他复述的话语给震得裂碎，那诏书上的字句简直是荒谬得难以想象。
先是对她极尽溢美之辞，什么深惬帝心，德行感天，誉华万方，洋洋洒洒写了半面，写的那些话让她深刻怀疑他脑袋里是不是被水淹了，这种她自个儿听了都害臊得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鬼话他也敢瞎编成圣旨。
一大片“华而不实”的美言结尾便是要封她为后，纵然她学识不深，也知道封后的圣旨大抵到此便结束了，然而她面前的这封却不是，封后之意紧接着的后半面，竟是，
竟是和自诅无疑的咒誓。
虽然用了晦涩艰深的文句，但大致意思不过就是这封立后的圣旨有多么的明智，假如将来有任何后位上的变故，皇帝便是愧对社稷祖宗，合该罪己以示天下云云。
郦兰心震惊到震撼，眼前一阵阵发黑，别说话说不出来，就连喉间吞咽都十分困难，她满面空白，愣愣睁睁看着他。
宗懔将这道立后的圣旨重新合上，紧盯着她片刻，缓缓半跪下身来，和从前好几回一样，他让她坐在贵妃榻上，抑或檀床边，而他则在她面前半跪着，这样的姿势可以让他伏埋在她腿上、乃至小腹处。
郦兰心一向不大喜欢这个姿势，每每这样，她都觉得浑身发麻，忍不住打颤，她的小腿被逼抵着，身子都无法挪动，只能和他紧密贴着。
就这么怀里抱着一堆圣旨，还有那座代表万人之上尊位的凤印，躲无可躲，像是一只突然被金圈玉佩挂得难以动弹的灰扑兔子，滑稽又狼狈。
而一阵一阵霜雹般的重击尤未结束，半跪在她面前的人大掌握着她臂弯，哑声：“我已经下旨，将许渝的坟迁回来了。”
“等到迁回京，便寻一处风水宝地重葬，他并未参与谋逆，立过战功，我会为他正名。”
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了半分阴戾怒意，也没有丝毫犹疑。
二十多日前他走时盛怒滔天，可现在，他却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姊姊，你要我做的，我都答应你了，”他手上的气力越发重，“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
“如果你把它生下来，我们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红着眼。
郦兰心唇瓣颤着，更加哑口无言。
他进来不过时晌，可她已经心惊到了五脏六腑翻搅的地步，她不止是被他这一道又一道的圣旨给震住了，更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震住了。
她预料得到他一定会想要她生下孩子，但她没有想过他会重视孩子到这般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魔了。
胸脯里海沸河翻，心底却是凉的，卷着萧瑟寒冷的风，空空荡荡，如她腹中一样。
睫羽促颤几下，呼吸也难捱，她心里甚至生出些难言的悲凉。
环抱着圣旨凤印的手臂已然松了些。
“其实我……”她声如蚊蚋，带着疲惫。
“如果你不想生——”
他盯着她的小腹，不舍纠结浓烈到让他控制不住地瞋目切齿：“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它，”
“我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带来了，我会让他们配最不伤身的药，”闭了闭眼，眼中躁厉，却有泪，咬牙，“你别乱吃什么，也不要做傻事，你不要它，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他青筋紧绷，从在宫里知道她站在崖边起便没有再放松过，疾马到了玉山之下，得知她从省过院出来之后，又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他脑中线弦更是近乎崩断。
她和他的孩子。
他当然想要，他便是做梦都渴望。
可她不想，她宁愿吃朱砂，宁愿去跳崖，她也不要生下孩子。
他要的是她生的孩儿，要的是她，如果她因为这一件事而寻了短见——
“你现在不想要它，那，那我们就不要了，寻常的堕子药太烈，我会让太医院去查宫里的药典医籍，配最不伤身的药……”他环紧她的后腰，断续说着。
郦兰心的耳中隆隆震着，眉心疲倦消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至极后的惶然无措，胸脯里的振跳一下强过一下。
徊惶的片隙，眼前不知何时蒙罩了水雾，渐缓凝汇，最后啪嗒滑下来。
宗懔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眸中几分慌乱，又紧接腾起狠厉：“姊姊，你不必担忧没有亲生的孩儿，从宗室里过继也是一样的，也不需着急，将来哪一府的宗室子聪颖些的，我便召进宫里，交由你来养，一个不行便两个，三个，五个，就是全抢来也不算什么——”
不等他说完，妇人先急了，抽出一只手，抬起来就狠狠打在他身上。
又气又哭，一连打了许多下：“你胡说什么呢！”
街上看见孤弱孩子她尚且不忍心，又怎么忍心仗势强夺生母尤在的婴童。
泪珠越落越凶，打过去的手又被他攥住。
宗懔站了起来，俯身便抱紧了她，闷沉沙哑 ：“我没有胡说，这些我都认真思量过了。”
唇鼻摩挲她的颈窝，眼尾含泪，“我一月前就派人去小喜乡了。”
郦兰心身躯猛地一震。
“那边的县乡官员都接了旨，在找你父母的尸骨了，只是过了太多年，只找到一个当年为岳丈岳母挖坟的仵工，那仵工年过六十，已经不记得到底葬在哪一处，只说了大致印象，现在还在搜山，”他抬起头，捧住她潸然泪流的面颊，也滑下泪来，沉声，
“你的那两个丫鬟，其实这两个月都在宫里，由宫里的女官，还有名士大儒教导着，她们是你的心腹，将来成了女官，能助你统辖六宫，你不必担忧不能母仪天下。”
“我知道许渝对你有过恩情，但是我会比他对你更好，他做过的，我也会做，他给不了你的，我能也给。”
“你不要寻死，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哪怕不为了我，不为了孩子，为了那几个你还记挂的人，你不要做傻事！”目眦欲裂。
郦兰心呆呆看着他，绰的，呼吸骤然乱了几分。
抽着气，哭得混乱，脑里一团乱麻，心底亦是又酸又涨，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脸被他捧着动弹不了，便泪眼哭瞪着他：“我，我什么时候要去寻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悬崖？”愈发焦怒，“你还越过了亭子，就站在崖边！”
“我那是觉得崖边风景好，没想往下跳！”她更气了，抬手打他。
她算是想起来了，当时崖边忽然一阵动静，原来不是风吹，是他又派了什么大内高手来看着她了。
“崖边，风景好。”宗懔眼神几分麻木，重复她的话，“好，好，你说好，那就好。”
郦兰心被他这副完全不信的样子气得直想发笑，抿了抿唇，盯着他：“你又派人来监视我。”
宗懔沉默不语，红着眼眶看她，颇有几分可怜兮兮。
郦兰心无奈至极，微垂眸：“你的人是不是告诉你，我干呕不舒服，像是有孕了，所以你才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依旧不说话杵着，紧绷着脸盯她。
郦兰心深深叹了一口气，轻声：“我没有怀上孩子，只是这些日子吃素吃久了，胃肠扛不住，才腹中不适，我也以为我是有孕了，所以不敢去僧医那里，而是避着人去了省过院找周太妃把脉，我没有怀孕。”
说着，将怀里一堆金贵物件推到一旁放着，抬首看面前怔愣僵住的人。
默然和他对视着，良久，他才又有了反应：“没有，怀上？”
郦兰心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转首又看了看那一堆圣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吞了回去。
宗懔僵直两瞬，喉结滚动几回。
忽地，猛转身，几步到了歪塌的屋门处，沉声：“来人！”
少几，太医院使提着医箱小跑飞奔进了院子。
郦兰心坐在榻上，十分配合地伸出手，放在诊脉的玉枕上。
太医院使来回把了她左右手，仔细再三确认，最后擦了擦额上冷汗，站起身，对着一旁眼神冷戾狠煞的帝王缓摇了摇头。
“夫人确是胃肠不适，并未有孕，夫人从前饮食丰盛，身体康健，入寺后，不仅过午不食，又无任何荤腥可用，所以才身子不适，有呕吐之状。”
宗懔沉默片刻，看了一旁收回手后静静坐在榻上的妇人，回首再睨面前太医，狭眸微眯：“……那，夫人此症，要如何调理？”
太医院使直起身，紧接一抬头，便对上主上沉凛面色。
眼瞳僵缩一刹，而后皱起眉，似是为难：“回禀陛下，既是因为食素而身弱，要想调理，自然就不能再如此下去，要用补身的药膳，再渐渐恢复荤素同食，且夫人体虚，不宜居住在风寒阴冷之地，依臣之见，夫人，还是离寺调养才是上策，否则此症会越来越重啊。”
“下去吧。”宗懔挥手。
太医院使颔首告退。
院门再开再合，屋里又只有他和她两人了。
宗懔缓步走到榻边，轻牵住榻上人的手，慢在她身旁坐下。
郦兰心垂着头，眼里放空着，没什么表情任由他再度紧锢住她身子，抵着她的侧颊低语。
“姊姊，方才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捏着她的手，埋在她颈窝里深嗅过，才抬首：“没怀上孩子不打紧，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永远都作数。”
郦兰心发着愣，好一会儿，侧首过去看他。
“青萝巷已经叫人收拾好了，你那两个丫鬟也都在那里等你，”宗懔道，“你若是暂时还不想进宫，先回去那里住也好，我出宫见你便是。”
“建冢的风水宝地已经让钦天监挑好了，等到岳丈岳母寻到了，再移棺过来。”顿了顿，低声补上这句。
话落，明显感知到怀里的人僵硬了两分。
但他不着急，只收声等着。
良久，她闭上眼，缓而轻地点了头。
玉镜寺的黄昏明绚，赤霞沉光罩在绵延而去的殿顶铜瓦上，像是佛像周身披渡的金辉。
姜四海站在天子玉辂旁，遥遥，禁军如潮簇卫。
混浊老眼费力定睛，在望见天子面色沉绷，万分紧张环揽着那僧衣灰朴的妇人时，只觉周身一股抑气骤散。
头顶的高天都晴和起来，雨过天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多疼我些……
乘銮驾自玉山回城, 郦兰心在玉辂中闭目静默了一路，宗懔依旧紧贴环揽着她，也不再多说任何话, 只一味盯着她，不时厮磨少倾。
队伍特意放慢了行速, 入夜后方才入城, 夜禁之时, 郦兰心挑开茜纱金帘, 见到了青萝巷小宅的宅门。
一时难以细数究竟多少个日夜不曾见到这扇朝思暮想的家门，然而真正看见时，她竟有些难以言喻的退却之意，不过短短数月，竟也会近乡情怯。
此时夜色深浓, 但从巷子入口至宅门处沿悬珠灯，灿亮辉明，原本寻常的黑木宅门换上了金钉朱环，连石阶也成了汉白玉铺就，屋檐砖瓦亦是如此改换成与从前相似，然而细看去材质纹路都更加华贵精雅的同物。
宗懔将人扶下了玉辂，抿唇盯着她面。
郦兰心自然感受得到身旁烧般的焦灼视线, 没说什么，只往宅里走。
随行宫侍们速跑上阶，将宅门打开, 而后先进去将院内灯火燃起，霎时满院荧煌。
宗懔揽她走进去：“青萝巷这片地方已经划禁围起了，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奴才和禁军都布置在院子周围, 你若不喜一群人贴身伺候，便只留四个宫婢在院里，其余人每日定时过来侍奉就是，你那两个丫鬟还在宫里，明日再让她们过来见你。”
他一人说着，郦兰心只默默听，也不驳不拒，眼睛细细打量这间仿佛经了一世才终于又见的小家。
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看得出宫里的人必是耗了功夫来清扫打理，重新修缮，一眼看去难以细究多少处变了，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就是无端觉得精巧雅致了。
她离家多日，梨绵和醒儿也被接进宫里去，院舍房屋是需要人气的地方，就算时常打扫，但无人住和有人住，总是不一样。
郦兰心轻挣开男人环搂她肩的长臂，迳越过二院门，朝寝屋走去，寝屋里也提前燃了烛火。
她推开屋门，又径直朝左走，直奔那间隔出来的里间，精准无误地将小门拉开，一股淡淡花香立时扑来。
但这里原本不该有花香的，这里是供奉的地方。
定睛看去，如她心中预料的那般，原本许渝的供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宝阁檀椅，瑶花香鼎，雕纹碧纱小窗，纯然一处精美的雅室。
握着小门门环的手松下来，半转回身，无言看着身后紧跟过来、此刻轻抹过鼻尖的人。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温温平平地望着他。
宗懔抬头回视她，她的目光分明平柔宁和，然而不知怎的，他竟抑不住喉间滚动几下。
清咳了一声，张口解释：“……钦天监来看过，生人房内不宜隔出一间小室来供奉亡魂，且这处风水不佳，寻测之后，把后院柴房重筑成了一座小祠堂。”
郦兰心转身又到了房内的窗牗处，将可望见后院的窗撑起，果然看见原本的柴房被推平，重新建了一间小而庄严如寺的祠堂。
看过几息之后，才收回了手。
方要回头，背后又覆上男人灼躯，郦兰心任他抱着，虽然被他埋在颈窝里磨得有些闷，但还是等了半晌，才抬手拍了拍他锁她腰肢的臂。
“陛下。”
他不动，气力却瞬时又紧了几分。
郦兰心暗叹了气，声音低柔：“阿敬。”
腰间顿松了些。
“你该回宫了，明日还有早朝吧。”
宗懔眉心郁沉，微抬首，下颌抵她肩上。
紧偎依着，妇人麝兰香气愈浓润，青丝里仿佛飘堕着酥骨的柔息。
赖了时晌，还是退开来，今日能将她带回京，已是足够，至于后头的事，来日方长。
她现下身子不适，需要好好休息。
“姊姊，我明日再来看你。”
沉稳步伐声稍后便远离，而后房门阖闭。
郦兰心扶着桌缘坐下，看着门外绰绰摇动良久才彻底消失的暗影，静静垂眸了许久。
－
翌日清晨的时候，郦兰心睁了眼。
她人从寺里回来了，但作息一时半刻是改不了的，寺里晨钟的时辰，她就自然醒来。
眼前熟悉温馨的帐顶，令人心安的家宅，让她恍惚了好半刻。
外头也静悄悄的，仿佛无人，但拉开柜门，里头满摆着的绫衣绸裙，妆台前珠金银玉，一霎就将她的恍惚戳散了。
院子里，被派来伺候的宫婢们已经换了值，见她出来，自然就要上前侍奉，但被她一概拒了。
大抵是宗懔提前吩咐过一切按她心意来，宫人们随后便也只在一旁守着，只是在她要下厨之前便端上了御膳房做的膳食，都是让太医看过后做的。
郦兰心看着满桌子宫肴，顿了顿，而后就问她们吃过早饭了不曾，宫婢们面面相觑，只说吃过了。
郦兰心抬眼看了外头还黑沉的晨色，又看了一大桌她一人根本不可能吃完的膳食，随后留下了一粥两菜，剩下的让她们全部拿出去分了吃。
宫女们登时露出惶恐神色。
“我一人吃不了这些，倒了便是浪费，粮食得来不易，过后就不要做这么多了，若是做多了，那多出来的你们就分掉。”她说着，又轻蹙眉心，思索半霎，认真补充了一句，“你们就当作是吩咐吧，别推辞了。”
宫婢们于是才谢恩，将桌上其余的膳食都端了出去。
用完早膳后，郦兰心在院子里走动消食，也刚吃完早食的宫女们也跟在她后头，她往哪儿转她们就跟着转，她停了她们也停。
郦兰心无奈到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绒鸭排队跟着过河，哪里就至于这样了，但一回头，看着四张紧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还是随她们去了。
消了食，她站定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最后走去了绣房。
绣房还是原来那个绣房，里头的陈设都还没变，好几幅她未曾绣完的双面绣整齐摆放在架上。
叫良襄的大宫女从后头跟上来，小心翼翼：“夫人，夫人可是要刺绣？”
从宫里过来之前，她们这些人都直接从御前少监处受的指引训教，知道这位未来的主子娘娘以女红见长。
郦兰心看了她一眼，轻点了点头。
良襄立时扬起笑意：“陛下就是知道夫人喜好这些，将宫里珍藏的各式图册，还有针法技艺古籍都搬来了，就在隔壁屋的书阁上，夫人要不要看看？都是历朝能工巧匠、绣艺大家密不外传的典籍。”
听到这几句，郦兰心不由眼睁大了些，霎时失声：“真的……？”
出声后又忽地止住，然后浅笑着敛眸，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羞赧。
但眼里亮光却消不去，无他，只是宫女方才所言实在勾人，她学了十多年的刺绣，如何不心动。
良襄却笑得更灿烂了：“奴婢怎敢欺瞒夫人，夫人且在这儿坐着，奴婢这就让她们把东西都抬过来，陛下说了，若是夫人想学，往后让织造司的人过来，细细教您，这手上技艺总是难全从纸上得来，还是得有人教导指引。”
郦兰心双颊飞染淡淡一层薄红，眼角眉梢藏不住希冀欣喜，但还是有些犹疑：“这样可以吗？那些都是压箱底的东西吧。”
她自己就是靠手艺赚银子过活的人，知道不论什么工匠技人，对自己的独门手艺都是极为珍惜的，绝大多数非常忌讳外传，想留着给家里子孙后代，好百年千年衣食不愁，就是收了关门弟子，也要讲究临终之前留一手，织造司的宫人大抵也不例外。
“夫人多虑了不是？能教导夫人是她们的荣幸，况且陛下说了，若是能被夫人选中，即刻就有重赏，夫人不知道，织造司的如今可是抢破头了。”良襄连忙笑着劝慰，又扶她坐下，
“再说了，夫人只是学来自精，又不是学了之后布教天下，哪里至于砸了他们吃饭的家伙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倒说的不错，且听到织造司的人都是愿意的，郦兰心便也不推拒，唇角浅扬着颔首。
良襄即刻便出了绣房，和其余伺候的宫婢一起将书册图籍取了来，足足几十本，且都是厚本。
“这些只是部分，过几日宫里会接着运新的来。”
郦兰心走到桌前，一本一本粗略翻过，大致分好类，先拿了两本前朝的针绣宝鉴来看。
宫女们也识时务地安静退出房门，后头两个时辰内定时更换桌上茶水糕点，脚步放得很轻。
刚开始晨黑未褪时，房里还点着灯，但天光渐渐放亮，等日晖升金时，满屋变作舒眼明亮。
宫女们将绣房小窗打开，有些担忧地看向桌旁的夫人，桌上的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但一杯也未动过。
郦兰心几乎是如痴如醉地看着手上的书册，说是入迷了也不为过，根本察觉不到房里又有何变化了，心思移不开手上的书卷。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刺绣，但都是从老师傅那里传承精习技艺，她娘亲在世时教她的东西算是浅的，后来到了许家，许渝给她请来的绣娘绣匠虽颇负盛名，但也局限在民间技法传艺。
而针绣在技法、工具、图纹饰样等方面的古今演变归总、各式针法劈线调色技巧、不同品物运用何针黹等学识上，她的见识学习是很薄乏的。
在浸阅现在她面前摆着的这些典籍时，她更确定了这一点。
这些宝鉴古籍都是极珍贵之物，宫里、世家名门自有诸般藏书，有时也相互交换，而对于平头百姓，庄户人家家里有百家姓、千家诗已是不易，寻常人户收藏四书五经更是难得，至于那些名籍古书，只在要贵之家，就是随棺陪葬，埋在土里腐掉，也不会广示于民。
机会何其难得。
不似当初在玉镜寺里强读佛经时头晕脑胀、昏昏欲睡，此刻她只觉得让她看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嫌累。
到底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她本不是勘破红尘自愿入的佛门，自然慧根慧智俱是平平，但换了她所喜所好的绣艺，便全然没有研读经书时的难熬了。
看到精处时，她坐到绣架前上手尝试，不断实学，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直到良襄进来通传，说宫里来的马车到了，郦兰心才直起身，从书中抽神。
宫里来的马车，而非御驾，是梨绵和醒儿到了。
难抑激动，立时就要站起身，因着坐了太久，起来的一瞬腿脚还有些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了一下，赶忙朝外小跑而去。
跨出绣房门的刹那，耳里已经听见两道起伏叽喳的熟悉声音，和两道匆匆的噔噔跑动声响。
“娘子！”
“娘子——”
扭头迎面，眼里映进一大一小让她日夜思念的身影，越来越近，逐渐清晰。
一阵风刮罩面，郦兰心直被扑抱了个满怀，主仆三人藤萝缠草半紧抱在一起，话糊里糊涂都说不清楚几句，只顾着哭了，转着圈地你摸摸我我摸摸你，哭到最后，郦兰心和梨绵的嗓子都半哑了，只有醒儿年岁小，嗓子尖又有力，还能不住地嚎。
好容易泪止雨收，到了堂屋里闭门对坐，郦兰心才得好好地看过两个丫头。
一段宫里的日子过后，两人站坐行动，哪怕是抽帕子抹泪的动作都与先前有所不同了，多了股进退合度，恭谨量礼的姿仪味道，身上的衣衫妆扮也换了宫装，比之宗懔点来伺候她的大宫女们还要精细些，脸色也红润康健，唯独眼下的肌肤遮不住干红皲裂的痕迹，是常有泪过才会留下这般印记。
郦兰心挨个儿轻抚她们的脑袋，眼里含着泪，但笑里却抑不住欣慰。
看来她们在宫里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吃喝不愁尚是其次，要紧的是有名师教导，这天底下，读书是一等重要的大事。
她从前没多大本事，出了许家门，没法像豪门大户那般请得起名士大儒在家中常住，只能让梨绵和醒儿去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
梨绵还好些，从前在许家的时候就已经启蒙，但醒儿的启蒙师父就比不得世府里头的人，到这个年纪也只是识得字罢了，至多她再教她们一些书画。
如今确是大好过从前了。
两个丫头亦反过来细细打量她，这不看不要紧，一细看，眼泪崩堤似的又下来了。
“娘子，您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梨绵哭得收不住，“这该是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苦……”
醒儿也碌碌地掉泪珠，望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腰身，伤心不已，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郦兰心拿了帕子，给她们挨个儿擦了眼泪，笑里温柔和淡：
“哪里就吃了什么苦了，你们是太久不见我罢了，我日日对镜，也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不过若是真瘦了，那可是高兴事，先前想清瘦都瘦不下来呢。”
梨绵抹着眼泪哭瞪她：“娘子尽管说胡话来诓人吧，还当我和醒儿是三岁小孩？”
“就是就是，我们不是小孩子了！”醒儿附和。
郦兰心顿时失笑：“好好，我的错。”
“醒儿和梨绵一样，都是大姑娘了。”和从前一样揉揉小丫头的脸蛋。
梨绵眼睛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委屈得要命：“我们知道娘子在外头受苦，可是半点打听的门路都没有，您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突然被带进宫里，真是吓得魂都没了，在宫里天天担惊受怕，抓着人就问您的消息，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塞了银子都不理会我们，要么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宫里头住着寒飕飕的，白日我和醒儿也不能在一处，要分开进学，到了晚上就抱在一起哭，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我连累了你们，让你们受惊了。”郦兰心反握紧她们的手，想要和先前一般叹出口气来，但绰的又止住了。
抬眼看着左右两张忧心忡忡的泪脸，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哭了，也不想唉声叹气了。
她若是一直活不出来，愁容满面，那她的梨绵和醒儿又该怎么办呢，日子还要过，哀哀戚戚哭哭啼啼的总是不成的。
且大抵人有了牵挂和要挡在身后保护的东西，心底总会生出许多勇气来，这和山林里带着幼崽的熊虎会比寻常同类更加敏感凶暴是一个道理。
顿时收了怅色，转作笑来：“不过如今都好了，往后若是想见都能见到，而且我听宫女们说你们住在宫里，得了女官和名儒的教导，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该好好珍惜才是。”
“难得是难得，可要是您不在，我们就是学得长胡子成了大相公也没意思！”梨绵叫着，叫完又扒拉她衣袖，“娘子，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和您一起啊？”
郦兰心心口温酸，轮流抚抚她们的侧颊，敛眸思忖片刻，轻声：
“不急在这一时，你们现在要紧的是好好读书，从前拘在家里，如今能有这样的良机实属不易，能学到你们师傅们的三四分本事，就足以在这世上立足了。”
梨绵眼里水雾泛泛，抹着泪，欲言又止好半会儿，还是问了：“娘子，您和那位……？”
郦兰心滞住一霎。
她顿这一刹那，对面两个丫头脸色立时愁云惨雾。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我们心里都知道，您说您连累我们，其实是我们俩拖累了您，”梨绵哽咽，
“宫里头待遇好，归根究底不过是为着拿我们当人质要挟您罢了，我们俩都想好了。”
“您别管我们，要杀要打，都随他们去，横竖不就是一条命吗！”咬紧牙，“不就是一个死——”
“呸！呸呸呸！”郦兰心抬手就在她唇上轻打了一下，眉皱成川字，“不许说这些晦气的话！”
而后又将手放下，对着面前巴巴的两张泪脸，暗叹了口气，正色道：
“我与他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你们也不要多想，日下你们在宫里进学，日后的前程还是你们自己决定的，是要留在宫里，还是要出宫谋生路，都使得，只要想清楚了就好。多想着读书进习，我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现在的状况和先前也不大一样了，否则我也不会回来这儿住，也见不着你们。”
说着，转头看了眼屋门的方向，将声音压到最低：“再有一点，宫里不比别的地方，隔墙有耳，无论你们心里如何想那人，也不要宣之于口，最好，是提都不要提，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我也不能时时在你们身边看着，凡事自己多思量，多当心。”
梨绵和醒儿相视一眼，还想急着说些什么，但看着自家娘子淡忧温和的神色，又生生止住了，只是用力点着头。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屋外的大宫女进来，恭敬将宫里师傅们安排的进学章程细细说了一遍，郦兰心便立马催着她们回去了。
梨绵和醒儿自然还不舍，但郦兰心听见如今教导两人的师傅们那一个个震人的名头，又是三朝女官，又是太后近侍，又是皇子公主少师，直听得她恨不能现在就把两个丫头赶紧捆上马奔回宫里去。
又得知她们俩还有课业未完，她更是一股着急冒成了火，帕子三下五除二擦干净两人的脸蛋，连午膳也不留了。
两个丫头急着说要明日再来看她，也被她严词拒了，如此名师候着，岂能为了来看她而耽搁学业，若是她们日日来，那她才真要睡不好了，定日子过来相聚就够了。
梨绵和醒儿遂依依不舍地走了，马车辘辘行出了巷子。
郦兰心站在宅门，亲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尾，又静静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去。
在绣房里又坐了半个时辰，宫女们将午膳捧来，良襄说如今隔壁的原许府已经抄检干净收回了，大内安排了宫里的人在那头住着，为青萝巷准备衣食起居之事。
早晨她才说过不需做太多，午膳就比当时她在太子府里的时候做得收敛了不少，没有几十道那般夸张，但一眼扫去，也有六道菜，两道汤，还不算上给她补身的药膳。
像是怕她还是不喜，良襄在侧近站着，忙低声解释，说这已是最最收紧的做法，若是再少，实在不合宫里规矩，只怕御膳房的奴才要被问责。
郦兰心没再说什么。
只不过她在寺里吃了数月的素斋，病也没全好，胃口也弱，吃了一会儿就不大吃得下了，放筷时，一眼瞧过去，满桌的膳食像是没动过似的。
宫女们还想再劝她多进些，可看她有些恹恹的神色，只能退却。
她有午睡的习惯，餐后净口洗漱后，又在院里又慢吞吞走动时晌，没多久便有了困意。
宫女们见着她困了，要回屋子午睡，俱是相视一眼，最后还是良襄上前说话，要服侍她卸钗松髻，更换寝衣。
郦兰心还是摇头，慢慢走回屋里，临闭门前，让她们也去睡会儿，她午睡可不是闭两下眼睛就睁开，且需些时辰。
说完就把门给关了，没给她们再张口来一轮起此彼伏的“奴婢不敢”的机会。
许是今早看书看得多了些，又和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午睡她睡得很沉。
家里的软被软枕，寝衣厚衾，都缓蕴着温馨安宁的皂角香气，熟悉温暖。
回到这座小宅里，郦兰心觉得心绪都平静温定了下来，对着屋外的宫女们，她不觉得有什么，知道过后那人要来，她亦不觉得煎熬了，或许和她想开了些也有关，但她自己是觉得，多半原因是回到了青萝巷。
人总是无法脱离环境的，太子府对当时的她是缧绁困狱，玉镜寺则是一处冰寒的冷地，呆在那两处地方，她的心智时常杂乱，要不然，便是麻木放空，怔怔悒悒。
而在家里，她便是梦里都是温甜舒适的。
但松软温梦未能持续到自然醒来，睡着睡着，帐子里无端热起来，覆身的撒花被也重了许多，辗转也难，吐息也闷。
生生将她闷醒了。
模糊睁眼，眼前昏晦氤氲的暗，罗帐里一片红曙幽幽，朦朦胧间，定睛好一会儿，才瞧清楚朝前处一只掌心向上松放的大手，腕、小臂……一路沿回，大臂被她脑袋侧压着。
长臂的主人覆贴在她身后，半抱半压着她。
他身量高大，一压下来的分量于她而言实在太沉，怪道她睡着睡着，梦里头直从云端被压扯到地上，起都起不来。
郦兰心眉心蹙皱，后颈连着脊骨，直至末椎足尖，全都被蒸得轻刺般熱麻，叫她忍不住狠打了个顫，也不知道他怎么又不声不响地到了她榻上，叫她睡个午觉都不得安生，一到了青萝巷，这人又开始神出鬼没了。
她只穿了薄绸的寝裙，他也宽了外袍，只留里衣，都说年轻的男子身上如有火燒，她每回和他纏抱的时候都熱得慌，小宅床榻又窄，便更难捱了。
这午觉是睡不下去了，她静缓眨了一会儿眼，待意识更清醒些，熱得煴煴粉红的脸色也消了些，方抬起小臂，纤指将睡乱的长发渐次撩拨回正处，随后慢慢撑身起来。
刚坐稳，腰腹就被一股沉力锢住，紧接便是熱重的男人身躯从后压上来，原本就困乏的身子更是难受了。
“怎么醒得这么早？”他似是未睡够，声音里微哑。
郦兰心挣开他逼困，气闷地转回身，她身子背靠床帐里壁，抿着唇，眉尖撮着淡淡烦闷不满。
她素来不喜被打扰睡觉，尤其面前这个还是个惯犯，真是越看越想把他一把推出去，拉帐子眼不见为净。
她是应了他，但她还是不大习惯和他以夫妻之道相处，只要往这处想，她就总忍不住忆起从前和许渝在一起的时候。
许渝是不会打搅她午睡的，只有她定时去唤他醒来喝药的时候，为着许渝的舒适，她和他也不会在一张床上睡，搬出许家后，她更是一人独住一屋，是以在眼前这人之前，这么多年，也没人上她的榻扰她清眠。
真真是受不了了。
郦兰心半困半恹，时而斜睃他一眼，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勾灼緊繃。
这座床着实是窄小，他自己身量又高大，妇人已是倚着最里处的床壁，软身慵坐着，但也是避无可避，兰麝幽香尽笼在方寸罗帷之间。
她显然还困倦着，云鬟半軃，眉黛低横，素指缓柔轻撩，细慢理着鸦发蝉鬓，不时娇眼乜斜，睃瞪过来，眼意眉情含着被搅扰后的怨闷不愉。
许是在寺里待了数月的缘由，往日她的柔如水如绵，温媚妩润，如今却又蕴了几分清泠疏淡，似三月桃蕊坠水缓流，隔雾娇更艳，笼月香愈浓。
寝裙的襟口也睡乱了，微敞着，因着有些热，霜肌不免几点晶莹，香玉颗流，缓入白馥蓬鼓的壑处。
宗懔喉间滚移几许。
他盯得这样直白骇人，未多久就被她发觉，沿着他视线垂首，紧接僵顿片霎，下一瞬便变了脸色，羞怒将襟口抓着拢起。
朦腾的眼也清醒了，又恼又气：“你——”
他却着了迷般，面色依旧怔怔，一直深望着的暧处骤然被遮掩了起来，深眉间立时划过欲戾不满。
郦兰心背抵着床壁，半垂首，慌忿之下，只敢时不时抬眼瞪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手抓紧了襟口，另一手撑在身下，缓缓揉紧了坐下的软衾。
这场远算不上僵持的对峙只维持了数个呼吸，她第三回 垂眼又抬的一霎，眼前绰的蒙黑，山兽般沉伏在帐里的男人猛地倾身，一瞬就压锁住她身子，捉了她足腕扯向他腰后，而后整个人山岳般重压上来。
郦兰心张口促吸了口气，险些没缓得过来，暴风骤雨的混乱下，天悬地倒，她甩着脑袋，然半霎间，脸颊、軟唇都被捧着吮吻了个边，睫羽惊惶震颤着，男人的头颅已经到了颈窝，紧接就要埋进深壑雪溝。
“不行……不行……！”她一手推着他，一手按在胸脯前挡住他，快速望了眼屋外的方向，压低声斥道，“现在还是白日！”
然而他充耳不闻，埋壓着那处，舌往她指縫里鑽。
郦兰心揪扯他头发，真是气急了，甚至抬腿要蹬他：“陛下，阿敬……！你，你……！”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毛病怎么就这么重，且越来越厉害。
宗懔顺着她扯抬起头，唇上湿漉，狭眸却燎熠如烧，盯了她片刻，才开口。
“只吃，不弄。”态度倒是极好，有商有量。
只是说完，又欺上去，咬她唇一下。
郦兰心险些气得笑出声来：“陛下，你几岁了，又不是婴幼孩童，还要日日吃奶？”
宗懔唇鼻廝磨她面，緊黏着她，如中了邪般：“姊姊，就吃一会儿，嗯？好不好？”
“不好。”
“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她是知道他所谓的“吃一会儿”究竟是怎么个吃法的，且说是吃，少不得还要握些别的，于是乎咬死了也不同意。
“真不行吗？”拉锯了片刻，他忽地笑问。
郦兰心眼睛一触到他唇角那抹笑，身子下意识地便发颤，愣了片霎，目光缓缓向下移，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挑起了她的裙带，此刻正捻住，慢慢搓着。
“也好，那便吃别的吧。”反倒更加高兴了。
她顿时吸了口凉气。
抬起眼，和他直直对视。
郦兰心抿紧了唇。
越看他那副一切尽掌的模样，心里越刺挠地恼起来。
垂眸静顿了片刻，捂拢襟口的手缓缓移开。
宗懔笑得更深。
心满意足埋下去，方贴住那层润白薄绸，就听见头顶妇人淡淡轻声，
“现下吃过了，后几日就都不用吃了吧。”
他猛地抬首。
却见她神色浅浅恹恹，眉眼柔施：“我这几日不舒服，你是知道的，身子容易乏，受不得累的。”
“现在吃了，后几日，你不准再上我的榻，你若上来，我就是出去睡地上，也不同你一起。”她也不拢襟口了，甚至还迎起一些，叫他看得更近更深。
“阿敬，你选吧。”轻声温柔。
他眉间霎时紧拧，下颌绷浮出道道青筋。
……
最终还是没吃成。
郦兰心临镜梳着发，无视身后大马金刀坐着，正炽炽往这儿望的人。
但她徐然自若，不紧不慢盘好了乌发。
方放下犀角梳，后头的人又迫不及待移了凳，迳从后抱了上来，四处贴摩她皮肉，和嗅香的犬兽也无异了。
到底从榻上轻轻松松地下来了，她对他此刻的纠缠不休便也没了话，索性纵容他去了。
往后和他的日子还长，他又一贯黏人腻人得紧，她就算不想，也要适应。
“今早上，梨绵和醒儿来了，”郦兰心抚上他压在她腹处的大掌，半偏首，他热息就在她耳畔，“她们说，宫里给她们上课的师傅们都是最好的，我知道，这都是陛下的吩咐，我代她们谢过陛下了。”
宗懔眉心沉下，不喜她这般公事公办地称呼他，但还是耐着性子：“不过是小事。”
“于我而言，不是小事。”她握住他手，轻声。
宗懔锢她更紧，默了片刻，沉声：“那姊姊日后，便多疼我些。”
郦兰心霎时顿了顿。
未几，缓转过身，有些犹豫的模样，一下望他一会儿，一下又敛眼，最后，手缓缓抚上他侧颊。
宗懔瞳仁微微轻缩。
她倾身，仰首，吻了吻他额心。
但只一下，就又飞快地低头回来。
她低着头，不曾看见他的眼里错愕，耳根也泛红。
说来也实在奇怪，她和他之间做过的事便是寻常夫妻听了也是要脸热的，但这些蜻蜓点水的青涩甜蜜却很匮乏。
唇黏舌缠不觉如何，轻轻一吻却面红心跳，何其古怪。
郦兰心垂着脑袋，良久，才又抬头，学他以往那般，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声音低轻，温柔：“那你听话一点，我，我会多疼你的。”
话落一刹，尾音尚未落尽，她身子便被他猛地锢紧，锁得她生疼，忍不住惊喘一声。
“姊姊，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别再拒我。”他无比急切，疯了般与她耳鬓厮磨，“只有在你这里，我才心安。”
为着她难得的主动，他亢奋激动至极，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只不过在她面前，倒是时常聒絮。
现下知道了她软和了，又好说话了，便抱着她将登基后的这些日子一概的心烦戾怒全倒了出来，百官文武，六部官员，宗亲勋爵，州府地方，哪些处不顺心，积弊深，哪些人他准备抄家抑或杀了，统统倒了个干净。
照他的话说，她是唯一一个他能安心将这些心里的帝术权衡全部托付说与的人，旁的人，哪怕是近身侍奉的太监、最忠心的下属譬如何诚，他都不会告知半分。
但郦兰心虽有些学识底子，可毕竟还是与前朝栋梁之材相差甚远，她听不大懂什么时局大政，只能就这么听着，只是在他每每说想要砍谁的头、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变成干脆抄家算了时，忍不住劝他要谨慎三思。
她是不通晓这些前朝之事的，但她晓得他这个人。
他劣心卒性，性情桀骜阴鸷，在平定战乱，清扫天下之时，自然有杀伐果断、万夫莫敌的英傲好处，但反之，他还年轻，性子若是从开始便这般戾烈，越发展下去，天知道之后会如何。
她只怕他日后越走越歪，如今方登基，就想杀这个想砍那个的，此刻无名头杀不成，还说该想个法子给那些大臣挖坑，等人掉下去了再杀，听得她胆战心惊，若他要是成了专横嗜杀的暴君，那可就真是大不妙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也做不了别的，吹吹枕边风总还是可以的。
她也不拐弯抹角，有什么就说什么。
“陛下，你如今是君，前朝百官是臣，虽说君为尊，臣为下，可大臣也是人，天下百姓亦是人，更需要君父怜惜，恩威并施才是正道，以君威镇压，总不是长久的事，书上说，要刚柔并举、宽严相济。”
努力想着从前看过的书，思索了许久，才凝成话慢吞吞说出来。
宗懔听着，完全不恼，倒是有些乐不可支，看她努力劝他的模样，恨不能一口把她吃进肚子里去，被前朝那些个蠢货庸才惹出的气也消解了大半。
往后的日子，他便日日下了朝过来，很快，奏抄也一并带来青萝巷处理。
他于政事上雷厉风行，往往处置得很快，一处置完，就又没正形地贴到她旁边腻歪，和她聊前朝、州府又出了什么事。
郦兰心便一边学着绣技，一边和他说话，有时候嫌他絮絮叨叨的烦，便亲他几口，然后把他赶到一边坐着，不许出声，等她学完了，再和他吃茶说话。
因着他每日都要和她说这些治理天下、政要法策的事，她渐渐地，除了针绣的书之外，也开始看些治国的通鉴书籍。
一时半会儿自是不能精通，但逐渐听得懂的东西慢慢多起来，也不再只默默听着，偶尔劝一劝，会开始问他，他自然也极乐意答她。
有时私房里两个人说着说着，一直到用膳的时辰也不想停下来，干脆食不言的规矩也不顾了，说到暗卫又搜集到了哪家王侯公卿的把柄或暗地丑事时，更是比御膳房的饭食还滋滋有味。
渐次地，宗懔发现，她在许多事上没有太多见解，但于农工两类的民策上却能无意间说出许多连他都不甚清楚的事。
概因他是天潢贵胄，北地要贵，而她是实实在在耕种过的小民出身，朝廷中央与农田里插秧的百姓，隔得实在太远太远。
以至于在听她讲述农耕百姓活着究竟要被“剥多少层皮”时，他甚至有些插不上话。
郦兰心亦是感慨万分，她在这里听着天下之尊为她讲述朝廷百官制定的各项国策究竟是为何缘由、有何用处、较前朝的法度有了何变化进展，脑子里又回忆起当初农耕时的种种疾苦，如同一刀割了天云两层。
朝廷自是希望丰年雨顺、天下太平，苛政猛于虎，重税恶甚毒，民怨太深便生动乱，是以近些年来，朝廷还屡屡减免赋税，但到了地方，往往黄纸放尽白纸催，且无论赋税、徭役加重抑或减轻，于官绅豪强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百姓或溺婴杀子、或年老自尽，以避每户按人收税，又或卖儿卖女，当初大伯父大伯母将她带回家中，除了家中多个劳力，更是为着她日后出嫁，能收一笔聘礼钱，
有言道“去年衣尽到家口，大女临岐两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复驱将换升斗。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许家当初买下她的那笔银子，足够伯父伯母家多年不愁租税了。
豪强势要们却是另一番光景，越是有财有势，就越是易避开赋税，且多的是法子，能贿赂官府书手，运作后将自家田地的赋税分洒到书手管辖许多的民户头上，甚至能在划编户籍上动手脚。
这些也不过是赋税徭役上的事，至于侵吞民田民膏、侵用孤幼财产、挪库银放贷于民种种，更是不胜枚举。
郦兰心怅然说着，而她身侧的人则是神色愈发凝重。
等她回过神，转头才发现他紧盯着她看，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好，还有些赧然，但他立时又抱紧她，说她得多和他说这些，他懂的她如今不是全懂，可她知道的，也是他所不能切身体会的，既然她希望，那他还是愿意做一个爱民的明君的。
她怔了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鬓发，轻笑应了。
宗懔过来的日子里，身边大多陪的是谭吉。
郦兰心的印象里，这个太监头领是十分沉默寡言的，所以，在某一日，谭吉趁着宗懔在另一间屋中处理政事，来绣房请见她时，她是颇为惊讶的。
但想着这人既然敢这么做，应该是得到了宗懔的默许，便让他进来了。
谭吉恭敬行过礼，而后先是照着路子扯了些大礼华词，而后方说：
“……陛下自有夫人在侧，君意仁明，从前前朝文武只惧陛下，如今不只惧，更尊陛下，敬陛下，仰陛下为英主，虽朝野百官不知夫人之功，但奴才们俱感夫人之恩德。”
郦兰心听着，只觉得脸热，还有些好笑：“我并无什么功绩，你到底想说什么，便说吧。”
谭吉则仿佛早料到她的反应，也不绕弯子：“夫人聪颖，奴才是有言相谏。夫人如今侍君之侧，名为后宫，然陛下视夫人为另己，夫人也知，陛下性情英傲，待文武百官如驭百兽，若无夫人，只怕如今朝野依旧深惧陛下，百官战战自危，但如今有了夫人，情势却大不相同了。”
“奴才斗胆犯上，陛下如火，夫人似水，若水火相济则攻守兼备，足以制前朝天下，阴阳一体乾坤大和，则能保衡道大成，日后，陛下与夫人两心相同，社稷自然固若金汤。此些言语，奴才已向陛下禀过一遍，陛下同奴才说，让奴才将这些话与夫人也说一回，说夫人定能明其中之意。”
郦兰心沉默了，垂首。
手里的绣针未放下，而是来回再穿了两次，才抬头又看他。
“你的意思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有些无奈。
谭吉顿时姿态更加恭敬：“夫人明见。”
“奴才知道，夫人从前不愿在陛下身边，亦有不知应该自处何位、若是登位，又是否配位的缘由，如今，夫人大可放心了。”
同进同退，不止是帝后，更是深结为盟。
郦兰心眉心轻蹙，犹疑着：“这样，行吗？”
“自然可行，若夫人都不行，这天底下便没有人可行了。”谭吉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夫人迟早要立于人前，何不趁早思量？”
……
秋风寒刮，落叶转泛赤金时，小喜乡的急报飞驰入京。
漫长的搜山总算有了结果，郦父郦母的尸骨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如今正在重新收殓，待做过法事后，便运回京城。
得知消息的那日，郦兰心哭了很久，从白日一直哭到入夜，也不吃也不喝，就呆在屋子里落泪，一会儿笑着哭，一会儿又捂面痛泣，几乎要把眼睛都哭瞎了般。
宗懔又慌又急，但又不知如何般，百种法子都用过了，最后只能抱着她，不许任何人进来，最后好容易才强压着将人哄睡了。
那日过后，郦兰心的眼睛肿了整整三天，看东西都模糊，被宗懔厉声迫词，让她半月内都不许再碰要用眼的东西，照着太医的方子静养。
许渝的坟倒是更快迁回来了，如今已经入了新建的陵墓中，是上好的风水宝地，在墓成的那一日，郦兰心出了青萝巷。
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去的，但提出话的前一晚，宗懔面沉如水，盯着她许久，然后说什么都要与她一起去。
郦兰心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他到底又犯了什么毛病，那满脸的不情愿连带拉着脸皮，都快掉到地上了。
但她到底没拗过他，在许渝的事上，这人比牛皮还韧，比石头还硬。
当日在玉镜寺里妥协应下她的要求时，他仿佛已经不在意了，但日子过着过着，他又闹起事儿来，只不过现下他不敢再翻起什么风浪，咬牙切齿，但不吭声。
郦兰心给许渝上了香。
她站在焚炉前，而宗懔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抱臂看着。
他自然是不肯给许渝上香的，更不可能给他烧纸，他能下旨给许渝正名立墓，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他先前还提过把许渝的名分稍稍地、轻微地改动一下，让许渝变成她的义兄，只是提出来之后，郦兰心两天没理他，吃饭都不和他一个桌，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
郦兰心插好香，闭眼拜过，然后回头，无奈看了眼身后目光冷冷、几乎要把小心眼写在脑门上的吝啬皇帝，又慢吞吞转过脑袋。
边给许渝烧纸钱，边低声和他说话：“二爷，你要是在天上看着，应当也知道我如今的境况了。”
“你以前总说，要我在你走了以后，找个会疼人、品行端方的好人，别守着，如今，我找的人，你也瞧见了，和你叫我寻的，不大一样吧？”她悄悄声，嘟囔，“其实也不是我找他，不过横竖，就是他了，甩也甩不脱，我也认命了。”
“二爷，他是个小气的人，又斤斤计较，以后估计不许我常来看你，不过，我还是会定日子过来的，你别担心。”
“……”
楮钱烧了一叠又一叠，等她真正觉得说完该说的话了，一转身，看见一张黑过锅底的脸。
霎时闭了闭眼，而后忍住仰天叹气的冲动，走过去，把他抱成铁的双臂解下来。
无视耳边乱雨急雹砸过来的“你和他说什么了”“什么话说这么久”“你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说不准早投胎了你说了他也听不见”等乱七八糟言语，只是拉着他的手，保持浅淡微笑，往回走。
上了玉辂，他还喋喋不休，一直到回了宅子里，才肯罢休。
然而这罢休也只是暂时的。
用过晚膳后，宗懔从后头贴近她，压在她耳边，低声，开始说话。
第二日是前朝休沐的日子，每逢这种时候，宗懔都是在青萝巷睡下，不回宫中。
已是夜黑，屋里光昏，然而院子里却还灯火通明。
郦兰心发披散在身后，抹好了冷天养容的花膏，慢慢走回榻上。
全然无视门口外那道矗立着的黑影，还有他十分规律，并不间断的敲门声。
“姊姊，让我进去吧。”
“姊姊，我方才说笑的。”
“姊姊，我不过说来相戏，并未下旨。”
“姊姊，你不能不讲道理。”
“……”
郦兰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想起前不久他说的话，心还未软就又更硬了起来。
他和她提了许多次，等到她父母的尸骨重葬了，双亲魂灵安息，就要将认承宁伯府为义亲的事提上日程，而后便是封后之事。
他的打算，她也默认了。
然今日从许渝的墓回来，他忽地又提起了一人。
苏冼文。
他是真的老毛病又犯了，方才贴着她的耳，说准备把苏冼文调回京城，还准备了个好官位给他。
就让苏冼文做她和他成婚大典的礼节使。
郦兰心当场就气笑了。
于是乎，把他轰了出去，吹吹冷风，脑子也好冷静些。
“……姊姊，你还不让我进去吗，天都黑了。”屋门外还在叫。
“外头很冷，姊姊，你不是说了会疼我的。”
“姊姊，我真的有些冷，头上像是发热了，真的。”
然后便是几声低咳。
郦兰心暗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
随后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屋门。
屋外头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唇角一抹得逞的笑，但她手上的速度更快，一下贴在他额头上。
果然，哪里有半点发热。
她早知道他就是装可怜罢了。
“姊姊，”他一如既往没脸没皮，耷拉着眉便抱上来，“我知错了，我只不过说一说，没真做。”
郦兰心瞪他一眼，把他扒开，回往床榻。
宗懔将屋门关上，紧接便跟上：“姊姊，你若真把我关在门外一夜，奴才们会看笑话的。”
郦兰心都懒得看他：“你要是真想进来，这扇门挡得住吗。”
当初他装神弄鬼摸进她门里的时候，简直跟真鬼别无二致，来无影去无踪。
宗懔顿时不说话了。
待她上了床，速褪了鞋袜，解帐，钻进充盈她香气的被里。
心满意足将人抱了个满怀，正欲深叹，忽地，昏暗中，她轻声问：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宗懔猛地一僵，昏暗中也难掩眸中骤然锐亮，霎时间如临大敌。
郦兰心问完后，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
只是耳边呼吸声越来越重。
她缓眨了眨眼，又开口：“我就是想知道而已，我自个儿想不明白。”
“宅子大门锁了，你是翻墙进来的？我屋子里也上了门闩，你怎么开的？”
“我想不通，就总去想。”轻声。
她话音落下，良久，他终于清了清嗓子，
紧接的低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我……是直接走进来的，暗卫翻了院墙，从里头把门打开。”
“你屋子里的门闩，是暗卫把宫里的秘香投入炭盆后，你睡熟了，再用飞钩将门闩打开，你屋子里点了炭盆，窗户不能关，暗卫就从那里，动手。”
他愈说，声音愈低，这辈子也没有这样难捱的时候。
自己个儿把干过的恶事仔细说给受害的人听，且这人还是自己最心爱的心肝肉，这滋味真真是比刀子割脖还难受百倍。
宗懔只觉得还不如出去站着吹一晚上冷风。
“哦。”郦兰心倒平静得很，仰面看着帐顶，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后边，又是怎么清理痕迹的？我醒过来，也不见哪里弄皱弄脏。”
这她是真觉得奇怪了，她最后那一回，是听到了他整理床榻的声音的，但当时太累，半梦半醒，而且闭着眼，也不知他具体是如何做到的。
宗懔狠摸了摸鼻子，又深掐过眉心，而后咬着牙：“我……每回过来，会带着新的被褥，先铺上两层，然后再带着几床，和你屋里一样的寝具，若是弄脏了，就换上。”
“你会整理床榻？”
“提前，在府里学了。”他已是硬着头皮，干脆该答就答。
“然后你再扛着带来的被褥出去？”
“……嗯。”破罐子破摔。
这句话答完，她便不再问了。
而是默默地转过身，抬手捂住脸，未几，肩膀微微颤抖。
宗懔顿时慌乱，连忙俯身过去：“姊姊，我——”
然而把她扳过来，却猛地顿住声。
只见她紧紧抿着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奋力憋着笑。
他霎时呆住了。
郦兰心则把他一把推开，又转过身去，使劲儿吸着气。
她原不该笑的，只是她方才一想象堂堂太子、如今的皇帝，自个儿扛着厚被厚褥来做贼，事情完了还得清扫做活儿，她就忍不住觉得荒谬好笑。
她背对着他，而他呆愣过后，立刻就又从后头贴了上来。
“姊姊，”他叫，小心翼翼，“你不生我气了？”
郦兰心没空搭理他。
“姊姊。”得不到回应，又叫。
她平复了些，不咸不淡应：“嗯。”
他刹那间如觉烟火盛放，眼睛都亮起来，径直抱了上来：“姊姊。”
“嗯。”
“姊姊。”
“嗯。”
“姊姊。”
“……”
她又不答了，拉起被，捂住面，显然觉得他烦人。
但他却不嫌腻，只觉喊上一生一世也是不够的。
“姊姊。”将她在怀中搂紧，叹息着，闭了眼。
夜冷风寒，她和他相拥一处，却是极暖。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往后是后记（生子婚后），if线（强取豪夺，阴间），不喜勿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