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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之境
作者：码代码的Gigi
内容简介
 她足够冷静 他足够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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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季舒是八点多离开公司的。
一整天的会议，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处理手头的工作。然而傍晚时隐约的头疼有了愈演愈烈的征兆。她吞了颗止疼药，等待药效发作时，将系统上积攒着的审批都给通过了。平常觉得这种事无聊至极，现在倒是莫名安心。
头疼散去时，疲倦随之而来，而手机也适时提醒她，身体处于压力之中。真是被智能穿戴设备监视的人生，自我意识不是不敏锐，而是总觉得可以忍一忍。
但她还是关了电脑，拿起包离开办公室。
十月上旬的京州，是微凉的。车从地库开出时，已下起了雨。细密的雨急促地落在车窗上，像是从别处被风刮来的一阵。
信号灯变模糊之际，雨刷一扫而过，前边依旧是堵得水泄不通。车内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偶尔听到催促的鸣笛声，季舒随着车流轻踩油门缓慢前行着。
京州的四季依旧分明，又一年秋天。
秋天似乎是本城最好的时节，早晚穿件薄风衣便能抵御寒意，白天里的太阳没了毒辣，只想让人走出门，买杯咖啡，走在街头踩着落叶溜达，不经意间还能闻到一阵桂花香。
若说对秋天有什么期待，季舒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甚至都能预见无法轻松。集团正值多事之秋，甚至以风雨欲来形容也不为过。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来电显示是“爸”。
季舒接通电话，开了外放，“喂，爸，什么事？”
“下班了吗？”
“下班了，正在回家路上。”
“吃过晚饭没有？”
“没有，没胃口。”
“怎么没胃口？不能空腹太久，胃酸都在磨胃呢，不吃东西很伤胃的。”
“头有点疼，吃了颗止疼药，不想吃东西。”
“怎么有点疼就吃止痛药，这个玩意对身体不好。你得早睡多锻炼，调理身体，才是根本。”
“好的，我知道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来关心你了？”
“没有。”
“哎，家里洗衣机坏了，还被你妈骂了一顿，说我上次找人修坏了。她这都早过更年期了，怎么还这个脾气。”
季舒笑了声，“坏了就坏了，重买不就行了。回头我把钱打给她，你让她亲自去买。她买的，以后要再出了问题，就怪不到你头上了。”
“哎，行。她这脾气，我也只能跟你抱怨下。”
“我这下雨了，车有点难开，得先挂了。”
“好好好，你那边注意安全。回家后也要弄点吃的啊，早点休息。”
“好。”
挂断电话后，车内再次归于安静，季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边的路况。她有时会想，是不是很多人都不动脑子，不知道关心一个人，得先去观察并找到其需求。
疲倦让人耐心欠佳，在听到那一堆念叨时，她也会有说一句闭嘴的冲动。但她实在懒得多说什么，反驳需要力气，不如一句“我知道了”来得有效。
算了下，那台坏了的洗衣机，用了有四年。
四年前，季舒给父母在老家买了套房。办乔迁宴时，她在出差，自是没有回去。宴席之上，母亲出尽风头，晚上打电话之时，都要细数亲友们的各色反应。洋洋得意到，他们心中再嫉妒，面上都得夸我命好。
她都不知何时自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会读书，上了不错的大学，大学里寻得家境尚佳的男友，毕业后就结婚生子，活成世俗意义的好。以为这是终点，然而她工作顺利，外人无从得知她的薪酬水准，却能从她为父母购置房产略窥一二。但也不乏另一种声音，是夫家帮衬，更衬托其幸福美满。
出差有应酬，回酒店后季舒又吐了一轮，漱完口坐在地毯上，拿着赠送的矿泉水小口地喝着，电话里的絮叨声成了背景音。听完后，她说了句，乡下的房子要回去多通风，院子里的桂花树别忘了浇水。
年岁渐长，记忆会混淆。有桂花香的秋天，是在幼时的院子里。
驶进车位时，季舒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旁边的特斯拉，再进家门，从玄关到客厅，灯自然也是亮着的。
就怕头疼是感冒的预兆，她冲了包维C，走出厨房时，她打开冰箱看了眼，还有几瓶酸奶，但已经过期，她顺手给丢了。
冲剂是柠檬味的，清新的味道闻着就提神。她半躺在沙发上发着呆，看着前边的电视机，忽然意识到，从去年搬进来到现在，她看电视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小时候的理想不过就是没有约束、没日没夜地看电视，她浅笑了下。人生，是无穷尽的欲望。欲望满足之时，片刻欢愉过后，新的欲念已种下，而痛苦亦相伴而生。
最后一口维C饮尽，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向卧室时，似乎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转而走向书房。象征性敲了下门，也没等回应，她就打开了书房门。
两张书桌拼成L型，放着一台显示器，两台笔记本。看他轻松的坐姿，就知道他不是在工作，走到他身旁，季舒瞧了眼屏幕，“你怎么还没玩够，现在大家都玩惯蛋了。”
何烨轻笑了声，“惯蛋有什么意思。”
“领导客户爱玩，那惯蛋就有意思。”
“啧，你多俗。”
“她今天怎么穿高领了？”
“可能她觉得冷。”
他常看德扑比赛，她瞧见了好几次，都知这牌桌上的all in姐，除了喜欢all in外，几乎每回都是热辣的低胸装。
玩德扑是何烨的业余爱好，她妈都知道，在她妈口中，这跟打麻将没什么区别，就是赌博，还让她多管管他。
季舒知道，他这人身上无半分赌徒特质，玩德扑都算得上敬业，每场结束都会去复盘，具体到每一手牌。要知道，能每日对工作复盘的人都极少。她也没跟她妈说，他打比赛也赢过奖金。她确实不知道，该不该为这种事感到高兴。当时她夸了句，不愧是高考数理化满分的人。
“对了，我打算请刘老师吃饭。”
空格键敲下，视频被暂停，何烨抬头看向她，“你还准备请谁？”
“刘老师的老公，和她老公的领导。”
何烨还是没料到她的解决方式，皱了眉，“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大家一起吃个饭而已。”季舒笑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巧，有这层关系在。”
“这件事我已经跟浩哲谈过了，我认为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上周日季舒抽空送儿子去上网球课，结束后，她带他去吃麦当劳。见他喝可乐时有些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又欲言又止。逼问之下，他才说了周五忘了带作业，被班主任罚站了半节课。除此之外，他又说了好几件事，说到最后，有些哽咽，但他还是没有哭，很理性地问她，妈妈，是不是我想多了，刘老师没有必要来针对我的。
那一刻，季舒的心被扎了下，愧疚于自己没有花更多时间在小孩身上。但不论何种情绪翻涌，她都需要解决这件事。
“怎么复杂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直接有效的方法。”
如此手段，她的神情却是如此不以为然，何烨气笑，“那你想让孩子知道，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我不介意让他知道，这就是真实社会的一部分，而且我只是想要他有被公平对待，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吧。”
“靠关系和威胁，是你实现公平的方式？”
我不在意手段，只要结果。
季舒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冲动，这件事今晚谈不拢，她不想多费口舌，“Ok，再说吧。”
说完后她就转身离开书房，走去衣帽间拿了衣物进浴室。
洗漱台上放着各色的瓶瓶罐罐，消费主义能构建美好生活的图景，如享受夜间松弛的护肤时光，昂贵的面霜不仅能抚平皱纹，而且给人以舒适的心理按摩，她也不能免俗屡屡被打动。
然而现实就是，一天忙碌终结之时，她已精疲力尽，哪里还有心思护肤，只想迅速洗漱完上床躺着。
卸妆油在掌间搓热，季舒却没有立刻往脸上招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否有很多个时刻，她都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可是，被人讨厌，永远比被人认为毫无威胁来得好。
热水冲去了疲乏，爬上床时她又打了个哈欠，躺下后虽有困意，却没立刻睡去。这是她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时刻，有时点开本小说打发睡前时光，或者躺着任由思绪蔓延。
工作或生活总有进展不顺，从前算得上焦虑的她，休息时心中都有隐约的担忧。而不知在哪个时刻，能放过了自己，学会去享受片刻安宁。即使天要塌，也明天再想。若不这样，时间的每个缝隙都会被烦恼填满。
满屏的文字她翻了好几页都没读进去，脑子里还是集团的高层变动，但用高层来形容都没那么精准。
八年前，集团前董事长方永康意外去世。老爷子是实干家，一手缔造了他的商业帝国。他始终大权在握，去世前都在大刀阔斧地对集团业务版图进行调整，也从未考虑过接班人问题。其有一妻两子，大儿子一直在集团任职，却从未进入过决策核心层。小儿子动向不明，据说从未进入过集团。
局外人热衷看热闹，戏言老爷子无所不能，却在这继承人问题上缺乏远见，以为自己永远健康。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即将展开，势必为集团带来巨大风险。
可外人终究看不出个门道，权力的更替异常平稳。
方永康遗孀将手中股权转让与大儿子，即现任董事长方建伟。继任之初，其坚决执行其父在世时定下的经营战略，业绩数年连续增长。
近年来业绩增长颓势已显，集团虽仍居于行业龙头位置，可压力早已传导至管理层。
而近来又有传言，董事长身体抱恙，需静养。不知消息从何而起，而这个关口，人事任命通知忽下。方恺将任集团总经理，直接向方建伟进行汇报。
即八年之后，一直消失在大众视线中的另一继承人，进入集团。
人皆有八卦之心，这一出豪门恩怨，季舒也不免按八点档剧情的逻辑推测过，兄弟俩年龄相差近十岁，那可能并非出于一母，莫非是私生子被收编了？
然而打探下便知，没那么狗血，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现实更令人耐人寻味，在巨大利益面前，没有选择制衡，而是那么快就做出了决定。兴许是家庭和睦，小儿子对公司经营不感兴趣，为了大局，支持家族的决定。
可若是无半分能力，此时又怎会被喊回来？虽算不上奉命于危难之际，但显然是弊大于利。
这个利弊判断刚下，季舒便觉不妥。脑子里有诸多念头，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她只是越发好奇，是怎样一个人。
同一个位置，不同的人，结果是千差万别的。
琢磨了许久，饥饿感袭来，但她不想吃东西。夏天已经过了，她依旧没有胃口。对食物没有欲望，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个点了，还是闭眼入睡来得快。

第2章
十月的新加坡依旧闷热，傍晚时分只凉快了聊胜于无的几分。
夕阳渐沉，对面公寓楼下的泳池溅起水花，钻进水里才得了凉快，泳者已游了几个来回。
城市绿化程度高，一眼望去，丰富的植被透着盎然的绿意。
前两年频繁来此地出差，进展不顺时，方恺内心总要咒骂一句这儿的鬼天气。此次来会友，看着这座城市，他依旧没什么感觉。
像个花园，是美丽的，是秩序分明的美。有一丝旁逸斜出，都会被修剪干净。置身其中的人，是人，还是被安排了角色的木偶？
“想什么呢？”
Leon走至阳台，就见方恺指间夹着烟，却是没抽，看着远处发呆。问完他，刚抬眸，便看到美女出浴，红色的三点式，傲人的身材，正从泳池里走出。
“啧，你是躲在这看美女呢。”
方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没否认，“对。”
“那你赶紧下去要联系方式啊。”
“远观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Leon皱了眉看向他，“你这是不行多久了？”
做这一行的，外表形象都不会差。常年保持着较低的体脂率，收拾得人模狗样，不菲的置装费用让他们常与光鲜为伴。方恺也不例外，不是二十多岁，难以再用一个单薄的帅去形容人。
这个年纪，早没了年少的轻狂。工作能塑造性格，理性总被人盛赞，另一面是情感的稀薄，心是冷的。他的眼眶本就有些深邃，沉思时更显莫测。做事是狠的，可他身上有种内敛，不知是本性，还是有意识的克制。
方恺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无聊问题，“你很无聊。”
“对了，你知不知道，Mike一整天的会，中午还能抽时间去打炮。”
“你为什么会知道？”
Leon耸肩，“他自己说的。”
在这个高强度的行业里，连轴转、睡眠缺乏是家常便饭。工作强度的筛选机制下，留下的大多精力异常旺盛。他们的欲望远超常人，而性，是欲望的一种。
所以Leon觉得，方恺这样的，不正常。毕竟若论乱搞，他可太有这个资格了。就算他道德水平高，也不至于单身许久，工作忙碌是借口。
“那他挺厉害的。”
“你不会真清心寡欲了吧。”
“人有惯性，一旦习惯一种生活方式，若无外力，就不会想有变化。”
Leon看向他，一个工作上能时刻有斗争心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想有变化，“这可真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掸了烟灰，方恺看着夕阳落下前最后的余晖，“可能越能接受变化的人，越希望有个地方是不变的。”
一切都在变动，一切又都不长久。能拥有些什么，又能抓住些什么。
此刻应是他最为清闲的时光，却是难得的看到他的一丝茫然，Leon没有问他为什么，“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在这个行业呆很久。”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方恺笑了，“其实不会，这再差也是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而且不算无聊。”
Leon嘴角微抽，薪酬是保密的，又是可推测的，他赚得可比自己多多了。被他形容成只像月薪三千的模样，挺欠扁的。
“你这是要回去继承家业，说话口气都这么大吗？”
手中的烟即将燃尽，方恺捻灭在烟灰缸中，“你想多了。是我失业了还能回来接着干，人总得养活自己的。”
Leon没了调笑，认真地说，“不论从哪个纬度，我都不觉得你回去是个好的决定。”
方恺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什么是好的决定？”
“你现在薪水太高了，他们不一定能给到你这么多钱。不过那是你家产业，又是另一回事。还有，被人当枪使不是不行，那得钱和资源给够。一句话，得把这笔帐算明白了。”
“你说得很对。”
“但你依旧决定回去。”Leon欲言又止，他人家事，外人说话得有分寸，“不过这是件有挑战的事，这段经历会给你不同的视角，是个挺好的机会。”
“我们之间不必说场面话，”方恺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这个决定，我没法全然以利益衡量。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会是什么，我能接受，就行了。”
Leon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并没有在开玩笑，他早已想清楚。他的没法全然在乎利益，是Leon对他那个判断的原因之一。
他们认识许久，一同经历过刚入行的不眠不休，曾深夜一同抽烟提神时，Leon还笑他回家当富二代不好吗，非得来卖命赚钱。他笑笑，说是啊，脑子不好。
很快就脱离了最低等级，痛苦就不止来自于身体。将个人的情绪剥离，将自我异化成机器，一切只为利益与目的服务。不去感受憎恨、心软、屈辱与无能为力，不要有最初的自我，就不会那么痛苦。
他们能有今天，必然擅长将自我异化。但Leon觉得，方恺没办法做到彻底。
他口中的结局，再细想便有些无言，人性幽深，哪里能细究。相聚是难得，Leon笑着打趣他，“希望你接下来能别那么忙，别这个年纪就真不行了。”
方恺哑然失笑，他怎么又给绕回来了，“真不行了那也没办法。”
“不会是真的吧？”见他无语的神情，Leon只得换了话题，却依旧没放过他，“你有过settle down的想法吗？”
“我始终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场景和生活状态。”
“就是普通的日子，屋子里会多一个人，会有磨合，会有新的可能性，做出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选择。”
天光散尽，远方的景一点点隐于夜幕中，方恺沉默了一会，“那我还是想象不出来。”
“我觉得有时候......”Leon斟酌了下，“对于一些无解的困惑，根源是太在乎自己了。”
“问题总有办法可以解决，困惑，找不到解法也没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抗拒找解法？”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Leon笑了，他这回答便是论证，“好吧，的确没什么必要。”
喝到尽兴，聊了许久的天，告辞后方恺步行回酒店。
Leon是至交，但见面并不多。他这次给自己放一周的假，也好像是许久以来第一个不用处理工作的假期。
没有旅行安排，甚至在假期开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networking。有私下谈得来的客户，有前老板，有他欣赏的同行，也有为下一份工作而铺垫的人脉。
夜已深，天终于凉了下来，走在街头是难得的惬意。
手机忽然震动，看了眼来电显示后，方恺便接通，“喂，哥。这么晚，你还没休息吗？”
“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安排人去接你。”
“现在还没定，是有什么事吗？我可以明天到。”
“没事，就问你一下而已，你定好了告诉我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继续说，“我是你哥，别跟我这么客气。”
“好，没有客气。”
“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方恺挂断电话时，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已引入眼帘。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新加坡，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出差，带了他一同来。
他对那次旅程的最深印象是父亲开完会，回到酒店后对下属大发脾气，但那一个晚上，父亲都没有睡。忘了是什么时节，天气是潮湿而闷热的，夜里他睡得不安稳，醒了好几回，睁开眼时就看见伏案于书桌前研究资料的父亲。
他上一次回京州，还是清明，回去给父亲扫墓。那时他哥就提了这件事，但他手中的项目太过重要，他并未考虑。两个月后，项目终于close，他哥又打了电话给他。
那一通电话后，方恺才开始认真考虑。他有很多理由拒绝，却没有办法拒绝。
刚才他并非客气，只是职业素养。这是工作，若老板需要他在场，他明天就能到。这通电话，应当不是催促，他不必更改行程。
进电梯时，他考虑要不要去bar喝一杯时，手就已经按下房间的所在楼层。在悠闲的假期内，他却是失眠。他不介意借用酒精来放松，但还是有理智，控制住了自己。
回房间后冲了澡，出来不经意间看到窗外夜景时，方恺一时没动弹，站在原地。
年少时他就已习惯这种优越的生活，出行时尽量让自己舒服，奢华酒店总是不错的选项。
后来，工作出差，同事微妙地感慨终于能住上这样的酒店时，他内心同样感慨，应和了句，是的。
是的，那一刻他才切身体会到，这样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发呆过后，他将擦拭头发的毛巾扔在一旁，从mini bar中拿了瓶苏打水，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已收到最新的集团资料，
又是一个无眠夜。

第3章
周六是婆婆的生日，不是重要的岁数，没有大操办，就一家人一起吃顿饭，餐厅已提前定好。
季舒赶在晚高峰前去商场，门店前已排了长队，她早已与Sales定好东西。迅速拿了就驱车前往餐厅，但路上还是堵了，她到包厢时，人已经到齐了。
就公婆和小姨一家，儿子周末学校组织去研学了。小姨殷慧是婆婆殷琴华的亲妹妹，姐妹俩关系很好。两人在同辈人中都算是爱美的，殷慧打扮时髦，掐腰身的连衣裙下踩着一双Dior的低跟鞋。而殷琴华更为庄重，难得穿了件红色的羊绒开衫，手腕上的翡翠引人注目，成色挺不错的。
进门时众人目光自是落在自己身上，季舒没有一丝尴尬，包都没放下，就笑着迎上去，将纸袋中的首饰盒拿出，递给了婆婆，“妈，觉得这条项链特别适合您，希望你喜欢。”
被递到手中，殷琴华只得打开，是一条金项链，设计繁复，“谢谢。”
殷慧瞧了过来，“这牌子最近挺火的，小舒这是有心了啊。”
“应该的。”
季舒向何宏喊了声爸，再向桌上其余人打了招呼后，就坐在了何烨身旁。赶得匆忙，嗓子有些干，她倒了杯热茶，小口啜着。
若是陌生的饭局，她会是一个观察者，将各色人物之间的关系和地位揣摩一遍。练习多了，便能迅速分析出利害关系。
然而这个场合里的人她都太熟悉了，略有些无聊，沉默地听着他们唠家常。殷慧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多久就聊到了儿媳。
当然，人也没背地里说人坏话，儿媳就在饭桌上。殷慧说着小夫妻俩正考虑去做试管，这显然是在明着催促儿媳。
季舒曾听一个朋友说过做试管的经历，从打针到取卵，她最后只用两个字总结了那时的心情：想死。
听到这，季舒向小夫妻俩看去，都没回答。特别是李梦洁，有些无所适从，却不敢反驳。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又怎么会是她婆婆的对手。
她这一心软，就开口干涉了别人家事，“他们还年轻，不急嘛，该多玩一玩。”
殷慧看向这个侄媳妇，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时却是直接驳了自己的面子。想当初，她在聚会上都是小心谨慎的模样，“小舒，你说这话倒是让我惊讶了。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家梦洁的榜样，你当初结婚了就生孩子。生下来孩子有人给你带着，什么心都不用你操，更不耽误你去工作。你现在职场上表现优秀，事业家庭双丰收，可不让人羡慕。”
季舒笑了笑，“时代不同了，年轻人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了。”
“什么年轻人，你哪里不是？你今年好像才......三十五吧，梦洁今年二十八，也没差多少啊。”殷慧叹了口气，“我就想趁着我还有力气，能给他们带带孩子。你看我姐这操劳的，这几年太辛苦了。”
“是的，妈辛苦了。但妈保养得真好，都没什么变化。”季舒站起身，端着酒杯，“妈，我敬您，谢谢您，一直在为我们这个小家庭付出。生日快乐！”
随着祝福的话音落下，众人站起，一同举杯向殷琴华祝贺。杯中酒饮尽，季舒坐下身时，发现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植物大战僵尸的界面。他同她一样，觉得聚会无聊。
谁能想到，就这一句话，殷慧还没放过她。
“小舒，你们也这么年轻，怎么不考虑生个二胎啊？要生个女儿就好了，儿女双全。”
此话一出，公婆都向她看过来，特别是婆婆，嘴角噙着笑意，目光中却是带着审视。
“不考虑。”这回答太过干脆利落，季舒添了句缓和气氛，“工作太忙了。”
殷琴华看着她，“工作再忙，也得花点时间在孩子身上。错过孩子的成长，是补不回来的。上次那事，他差点连你都不敢告诉。”
“是啊，这事儿你实在是太不称职了。不能光顾着工作啊，那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呢。”
季舒点了头，“好的，妈，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你要怎么解决？”
“好了。”何烨怕她在饭桌上就将她的解决方式说出来，“这件事我们会商量着来。妈，你最爱吃的小黄鱼，赶紧趁热吃。”
殷琴华瞪了儿子一眼，“你这是用吃的塞住我的嘴是吧。”
“哪里？您这都辛苦到瘦了，还不得吃点补补。还有猪蹄，这可是胶原蛋白。”
众人都跟着笑了，在乐呵呵的玩笑中，将方才的一点不欢愉揭去。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着天，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若非得计较些什么，那就是想太多了。
季舒是其中一份子，跟着一同笑。但还是在忽然接到下属电话时，内心轻松了下，“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出包厢，走廊上很安静。她来过这几次，印象中有个休息室，如果有人，她就要走到尽头的楼道里。她接通了电话，边听边找休息室。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季舒没摸到开关的位置，但这不重要，她顺手就关上了门。
她不想将刚才的坏情绪带到工作中，但听完下属的汇报，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这么早就作出让步，你是觉得对方会感谢你吗？但凡你现在作出一点退让，他们都会不断来试探你，要求你再次让步。”
下属在电话中不断解释着，听到一个关键词后，季舒又跟他确认了遍，“赵总说的？”
得到肯定回复后，她打断了他重复信息的再次叙述，“行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没事的，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挂断电话后，一个念头升起。她不是不能用这件事来借题发挥，但在新总经理即将上任的敏感时期，她没那么确定是否可行。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将电话打出，她得仔细考虑。
她该离开这，重新进入聚会中，可她却没有立即离开。身处黑暗中，她莫名觉得很有安全感，谁也看不见她，她可以躲起来，不去面对任何人与事。
刚才对她的那点指责，实在算不上什么。她是人，就会不受控地产生情绪。可为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计较，性价比不高。
比如季舒不会去纠正，孩子不是婆婆带大的。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婆婆未退休，在体制内工作的她，怎么可能会来带孩子。
是季舒让妈妈来帮她带孩子的，那时妈妈坐着火车来京州，到家后都没坐下，就从皮包的最里层掏出了五万块，说有了孩子开销大，先带了这么多，花完了再让你爸打点钱过来。
那时季舒没多少积蓄，收下了那五万块钱。自己偷偷在厕所哭了很久，可花钱没含糊，请了个不住家的阿姨做饭打扫卫生，她妈专职带孩子。
婆家并不小气，但手心向上的日子，于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在照顾孩子上是做得很不到位，那时她请教过一个研究儿童心理学的专业人士，问缺少陪伴是否会对孩子有影响。她得到的回答是，孩子只要有一个稳定的照顾者就好，这个人不一定要是母亲。
寻常妈妈会为孩子做的事，都由外婆给代劳了。
若说愧疚，比起对孩子，她对自己的妈妈更多。忘了是几岁，小孩刚会讲话那会儿，一次在家庭聚会上，婆婆开了句玩笑，说这孩子，说得一口乡下话，怎么也该说个京州话啊，更好听些。
她骤然变了脸色，她妈妈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让她不要冲动。那样的眼神，夹杂着难过、心疼和无奈，妈妈不能保护女儿了。
那时无能的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事后她跟何烨吵到三更半夜，他一句你想多了，就让试图冷静下来的她发疯似的失去逻辑，用那口乡下话把他全家都给骂了。
问题不是通过争吵解决的，任何一种关系都是权力斗争。
当工作上忍受着无奈与屈辱时，季舒并没有觉得很痛，至少那能换来回报。同样，那种痛忍受多了，会看不上今天这一点连实质性伤害都没有的口水战。前者的尔虞我诈与利益算计，于后者而言是降维打击。
可是，在黑暗之中，她无法压下突然冒出的问题：For what？
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想去找。
今天这种小事，她应该是没感觉的。对这起伏的情绪，大概是生理期将至，受到激素影响。
她不喜欢自己有这样的情绪，但放任自己在黑暗中再呆两分钟。
突然，推门声打破了隐秘结界的安宁，随着“啪”的一声，灯光将黑暗驱散，强行夺去藏在暗处的情绪，让其无所遁形。
灯光刺眼，这像是一场没有礼貌的闯入，贸然戳开好不容易觅得的藏身处，沉浸在思绪中的季舒微皱了眉转身向后看去。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皮相不错。也像是被里面站着的她给吓到，却是不动声色，停住了脚步。
“Sorry。”
见他要退出离开时，季舒开了口，“没事，我不用了。”
说完她便向门口走去，而那个男人也颇有涵养，将已开了半扇的门彻底打开，没有门吸，他替她撑住门，等待着她走出去。
走到他身旁时，季舒浅笑了下，“谢谢。”
“客气了。”
看着她走出去后，方恺才松开了门，在门闭器的作用下，门缓慢而无声地合上，与外面的世界短暂隔离。
方恺反应迅速，理解了刚才她的不悦，是被人打扰了。但不知是他刚才被吓了一跳，还是那个女人的眼神有些凌厉。人的气场有强弱之分，那一瞬，他被震住了。
他随即便回过神，而她亦收起警戒心。走过来时，她向他笑了下，但笑容未抵眼底，只是出于礼貌。
抱歉，男人是视觉动物，她挺漂亮的。浅色牛仔裤勾勒出其修长的腿，简单的白衬衫下露出精致的锁骨，然而脸始终是冷的。
然而方恺并不喜欢那一刻，气场被其压制住的感觉。

第4章
周一，季舒险些迟到。
气压低，闹钟响起时，脑袋有些昏沉，按掉闹钟后又闭上眼想再眯五分钟。可骤然从睡梦中惊醒时，已是二十分钟后。
兵慌马乱的早晨，天早已转凉，衣帽间里的秋装还未收拾出来。她边记着得提醒阿姨来收拾换季衣装，边随意扯了套装换上。
她洗漱化妆不会超过十分钟，不喜欢粉底液的厚重，用手抹开隔离乳后，画个眼线和眉毛妆容就已完成，拔开口红盖，膏体已经快见底。对镜涂完后抿了下唇，她就走出浴室，找了外套和包准备出门。
她很少吃早餐，上午一杯咖啡就可以了。这个天气让人不舒服，她到公司后泡了杯热茶，可还没喝上几口，一件又一件的事接连找上她。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她应下后，进来的是助理张雅楠。
“季总，收到通知，一会儿总经理会来营销部和大家打招呼。我看大家都在准备了，来提醒您一下。”
季舒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在打电话，没顾上看消息，“谢谢。”
红茶已经彻底冷掉，她喝了两口润嗓子，放下杯子后就站起身，走到外面一起“恭候”着走马上任的新总经理。
上司吕志强也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早。”
季舒点头，“早。”
“你见过这位总经理没有？”
“没有。”他这么问，大概率他自己是认识的，季舒笑了下，“正好奇呢。”
除了出差的几个同事，整个营销部门的同事都已聚集了在等待。不知这位大人物何时莅临，但她也能趁此喘口气。
没让他们等多久，这位新总经理是在赵副总的陪同来的。
赵新宇满脸的笑意，伸着手作出引导的姿势，领着方恺往前走，“方总，这就是咱们营销部门的同事们，是一群战功赫赫的悍将。”
眼神扫过面前的这群人，方恺点了头，“大家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一帮人同他打招呼时，赵新宇适时介绍着，“志强，营销部总监，这群悍将的领头人。”
方恺伸出手，“吕总，好久不见，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这是季舒，营销部副总监。铁娘子啊，方总您可别小瞧了她。”
“赵总谬赞了，我可不敢当。”她看着眼前的人，他穿得颇为正式，西裤衬衫，还打了领带，季舒主动伸出手，“方总好。”
方恺同样伸出手与她相握，她指尖带着凉意，“你好。”
两秒之后便松开，指尖残存的温热随即消失。看着他同大家打完招呼，再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已离开。很有效率，场面话都不多。
回办公室后，季舒又打了两通工作电话。第二通结束时，饭点已过了一半。正在想吃什么午饭时，张雅楠就已提着一盒点心进来。
“在机场买的伴手礼，这个不甜。”
“谢了。”季舒拿过便拆开牛皮纸袋，是红豆面包，果然不太甜，“挺好吃的。”
午休时间，张雅楠主动拉开座椅，坐在了对面，“没想到这新总经理长得这么帅，可见董事长真是发福得太厉害了。”
季舒被她的脑回路逗笑，却是不置可否，红豆沙口感细腻，就着红茶刚好。
“对了，你知道新总经理的背景吧。”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张雅楠没等她回答，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她科普，“他康奈尔毕业的，毕业后就去做了金融，好像是投行来着，据说级别还不低。没想到他这么拼，不理解。”
“那他应该赚挺多的。”
“他都这么有钱了，还这么有上进心，这让普通人怎么活。”张雅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最重要的，他还没结婚！”
看着面前眉飞色舞的小姑娘，季舒逗了她，“那你要不要努力一下？”
“我也想啊，但这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嘛。”张雅楠撑着头嘟囔，“我要是二十出头，保不准还会幻想霸道总裁爱上我呢。现实中，这种男人，又怎么会属于普通人。”
“大家都是普通人，他们只是更有钱，得到的机会更多些。”
人品不跟这些东西挂钩，不要给他们加滤镜，季舒自然没说这句话。
“那你觉得，他会喜欢怎样的人？”
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听着这类问题都觉得很可爱，季舒又拿了一个面包，“不知道。对了，他多大了？”
张雅楠迅速心算了遍，“三十六！”
终于看到季总有八卦的念头，张雅楠跟着追问，“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
“那他可能什么样的人都喜欢。”
“啊？什么意思？”
“没玩够呗。”
“啊？人是玩够了才结婚的吗？”
季舒笑了，“你不是说他不是普通人吗？他的逻辑，又不是普通人的逻辑。”
好像无法辩驳，张雅楠发现季舒对八卦是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看着午休时间将近，“对了，需要我帮你点午餐吗？”
“不用了。”
张雅楠已经不惊讶她两个面包就当作午餐了，自己几乎每天都在想吃什么，用心挑选外卖或自己做饭，而她就没什么心思在午饭上，甚至像是不想做选择而连着半个月都吃同一家的沙拉。
就从吃饭这件事上，张雅楠就认清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更况且是做她秘书三年。季总美貌而高薪，若人生能交换，自己也不会想过她这样的生活。
季舒原本都快忘了这新上任的总经理，被这一八卦，倒是让她之前纳闷的问题，有了一半的答案。
每个人想玩的游戏不一样。
看一个人经历最快的方式就是简历，考虑到他此前的生活背景，她尝试组合了他的名字、毕业院校和Linkedin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如果他用英文名的话，就可能搜不到了。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他，他没有用英文名，也没有设置头像，但这显然就是他。她一眼就扫完了他的所有经历，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美国读的，读书期间实习经历丰富。估计是拿到了return offer，研究生毕业后就去了实习过的公司。这些年中间跳过一次槽，跳槽时升了title，base地也转到亚洲。
关闭页面时，季舒忽然意识到，Linkedin会留下浏览记录。她闭眼深吸了口气，在改名销号和装死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他看见就看见呗，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不问就是不知道，问了她还能顺便拍个马屁。
小事而已，她不必在意。想通了，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一会儿还得跟上司过一下项目进度。
上司吕志强，的确如赵新宇所说，是营销部的领头人。他是老董事长时代后期，被方永康慧眼识中的。
如今，集团营销部一大半的同事，皆是吕志强亲自招进来的，季舒亦是他一手栽培的。
吕志强手段强硬，性格强势，对下属忠诚度要求极高。他身上一定有季舒不认同的地方，但她明白，只有这样的行事作风，才能管理好这一支团队。
赵新宇从进公司到现在，都未能管得住营销部。赵新宇被任命为副总裁，营销部向其汇报时，众人就嗅到了微妙的权力斗争。
原因必然是复杂的，但季舒觉得，其中一部分是，吕志强并不甘心止步于营销部。
老董事长猝然去世，新旧交替之际，新董事长破格提拔了吕志强，他亦不负期望，为集团开疆拓土，打造了一支强悍的队伍。
高层如何考虑问题，她并不清楚，然而让一个外人来管营销部，难以服众。
看了眼时间，季舒站起身，去了上司的办公室。
“吕总，下午好。”
“见到新总经理了，有什么想法？”
季舒想了想，“人长得挺帅的。”
吕志强哈哈大笑，一扫方才的严肃，“你这肤浅了啊。”
玩笑过后，季舒直入主题，“他的到来，岂不是让赵总的位置越发尴尬。”
“那就得看他想不想让赵新宇当他的左右手。”吕志强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赵总有介入我们正在谈判的项目，在具体条款上，他给出了与我们内部不一致的承诺。客户感到疑惑，甚至觉得被我们欺骗了。”
她平静陈述着项目进展，问他的却是另一件事。吕志强知道她说的这件事，她也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她可以不提的，但她还是将这件事向他汇报了。
吕志强想起当年招她的时候，她的资历不深，行业经验更没有竞争者们丰富，但他还是招了她，给出超她预期的薪酬。
经验可以积累，做事方法可以学。她打动他的，是她身上的狠劲。其实很多人没他们想象中能吃苦，而对剩下的少数，当他们被逼到墙角时，若能拥有一个机会，他们能够用命去搏。
那比起将机会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他为什么不选择一个会感激自己的人？
“这个项目很重要，万一有闪失，是需要有人来负责的。”
季舒点了头，“好的，我会持续跟进。”
“最近辛苦了。”吕志强合上了面前的文件，“看你今年都没休假，去年结存的还在。要是想休息，我这想办法给你放个假。”
“不辛苦，都能应付得来，应付不来的有您给兜底。假休不掉就休不掉了，出去玩又累又花钱，不如年底折算成工资了。”
“当然，在什么位置就得承担什么责任。”
“对了，您是早就认识方总经理了吗？”
“认识，但不算熟，只是一起吃过饭。”
“您看人目光精准到毒辣，那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做事风格？”
吕志强笑了，“少给我戴高帽。”
“我只是实话实说。”
季舒以为上司会给出一个答案，然而他思考片刻后，只说了三个字。
“看不透。”

第5章
季舒刚回到办公室，下属薛娜就找上门来。
“季总，把我负责的项目中途转交给别人，这么做很不公平。”
她倒是开门见山，季舒拉开了座椅坐下，“在你手里快两个月了，有任何进展吗？”
“我正在努力，就快要签合作意向了。我觉得您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而不是让桃子给别人摘了。”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方案上的屡次出错，在不该退让的条款上你留了余地，以及放客户鸽子。我不觉得你有多少心思在这个项目上，摘不到的桃子就不是你的桃子。”
“这些是徐康说的吧。”这个项目已转交给徐康，薛娜盯着她，“季总，没想到您会信任背后打小报告的人。这是让团队里的人都有样学样，背后讲人是非吗？”
季舒没什么情绪，“那这些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有一些是，但没有人不会犯错，而且我都已经把问题解决、错误给弥补了。被人拿着放大镜盯着，再事无巨细汇报给领导，那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季舒没那么介意她这么有个性的脾气，甚至走神想了下，这种人是不是活得挺爽的，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口，犯不着让自己憋得慌，“如果你能让手头负责的项目都进展顺利，还有余力的话，也可以盯着别人寻找错处。”
薛娜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件事没了任何回旋的余地。脑袋嗡了下，自己以为至少能争取点什么的。一张美丽的脸，心却是薄凉至极，“我进公司以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是吗？”季舒看着她，“那你就正好受一下。”
门嘭得又关上，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季舒摇了头。脾性张狂些不算什么，内心怯意顿生时，就会放狠话来维系自尊。
自己若身处她的位置，也无法做到不动怒。
季舒仍是没什么感觉，自尊心被践踏过太多次的人，大概会拥有低于平均值的同理心，只能做到不刻薄：这有什么资格说委屈？
她的下属还能来指责上司不公平，而同样作为下属的她，就得猜测上司的想法，再去委婉请示，主动表示，如果有需要，她可以背锅。
赵新宇是董事长亲自任命的，在这场权力游戏里，她太过微不足道。如果要有牺牲，让她出局是不费力的选项。
没有中间地带，若这点风险都不能承担，那出局得更快。
不知如今做最终决策的，究竟是董事长，还是这个新总经理。
若是后者，季舒觉得，他可能无法容忍赵新宇的无能。依照他飞速升职的工作经历，追求精准与效率，是这类人的本能。
赵新宇坐在这个位置的时间不算短，可到现在都无法拿下营销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季舒忽然意识到，当她将赵新宇抛出时，这也是董事长与总经理之间的试金石。如果连人事任命权都没有，总经理的存在就是形同虚设。
她不会将自己与他当成同一战线的，若是她的行为合了他的心意，赵新宇出局后，他不对各打五十大板就已是万幸。
琢磨更上一级的斗争需要脑力与智慧，她有时挺不具备这两样东西的。只要记住，她的老板是吕志强，并不是方恺就行。
临近下班点，手机备忘录再次提醒，今晚的私教课。季舒都快忙忘了，幸亏车里放了套运动服。
她不喜欢运动，是去年夏天，久坐至腰疼，不得不锻炼。好友佳雯精准吐槽，中年人突然开始运动，要么是自己身体不行了，要么是看到身边人身体不行了。她只能嘴硬来一句，我觉得我还年轻呢，算不上中年人。
虽然每次上课前内心都要抵抗下，但她只要认定这件事对自己有用，就会坚持去做，这也成了她生活中彻底放松的时刻。
脱离外界，专注于呼吸，感受着平日被忽视至薄弱的肌肉在一次次重复的重量训练中得到锻炼，一组循环中最后两次的刻意放慢动作，总让她力竭到忘记呼吸。
最后，躺在瑜伽垫上拉伸结束时，大汗淋漓的她已累得不想爬起。同时，压力与烦恼，都暂时随着汗水而去。
放任自己躺了一分钟，季舒支起身体后对教练说了谢谢后便离开。每次来锻炼，她从不闲聊。教练亦不推销卖课，对自己的专业足够自信，是单次结算费用。
走出工作室时，季舒看了眼门口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时就像沉着脸，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严肃感。
两人基本不做饭，家中冷冻速食居多，她不想吃饺子，点了份外卖。人到家时，外卖已在门前。
家中没有人，他大概率去他妈家吃饭了。
比起她的归家从不准点，何烨算得上是朝九晚五，除了项目上线的那一周，他会加班。他是程序员，虽常看到网上帖子说码农工作压力大，但由她观察，他基本上没压力。
她了解他，按照他的能力，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虽说隔行如隔山，可不论哪个行业，都会见识到天资聪颖的人，他们总能轻而易举地超过普通人，花更少的时间，取得更快的进步。
何烨就是这样的人，然而不知是这类人的共性，还是纯属性格问题，他对世俗成就没什么追求。工作不会太差，但也不想追求高薪，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影响生活质量。他爱好颇多，打游戏，玩德扑，看小说。
忘了是谁跟她说过，你老公真好，准点就回家，都用不着查岗。
想及此，她就听到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他回来了。
“你这回来的还挺早。”何烨见她一身运动装，走近才看到盘中是绿油油的沙拉和鸡胸肉，“这你也吃得下去，健身完你得吃点碳水，点个米线啊。”
“不想吃。”季舒用叉子扒拉着剩下的食物，抬头朝他笑了，“你还知道关心我？”
“怎么？”见她朝自己撒娇，何烨挑眉，“你这是要批斗我了吗？”
“上次我累得要死，你还给我摆脸色。”
“什么时候？”
“我跟你说你儿子的时候。”
何烨瞬间便反应过来，而她刚刚这突然的撒娇，是为了做铺垫，“如果是那件事，那我的意见还是，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你不觉得你给出的解决方式特别荒谬吗？”
季舒将木叉扔在外卖盒中，“那你的解决方式是什么？就是跟他谈下心，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让他继续自己面对吗？”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件事是他想多了呢？你这样的处理方式，是推着事情往反方向走。”
“老师跟学生，这种不对等的权力结构下，出现老师针对学生，不会是小概率事件。如果他没有想多呢？”季舒盯着他，“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解决方式，那请你给我拿出另一个方案。没有另一个方案，就按我这个来。”
面对着连环发问到咄咄逼人的她，何烨冷笑了下，“这是家，不是你的办公室，不要拿对下属的态度来对我。”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那你能不能接受，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有立竿见影的解法？你在公司做决策，做错了可以是公司兜底承担损失，但你这个决策，承担后果的是你儿子。”
白天她在担心自己成炮灰，晚上被他解读至此，虽然从本质上讲，他说的并没有错。只要不身处其位，就永远能以正确姿态说出真理。
季舒不想跟他争辩，她只想解决这件事，不能被带偏去吵架。
“你说的对，可我就是很害怕。我小时候就见到老师针对学生，那几个同学，后面变得非常自卑。我当时就想，他们的父母为什么不能站出来。”季舒看着他，“我知道你跟他聊了这件事，可是他再聪明，他也就是个孩子。我很怕这次我们不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下次他就不敢跟我们讲了，依旧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舒鼻头酸了下，“我觉得自己好无能，他忍了好多次，才跟我讲的。”
看着红了眼圈的她，何烨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没事的。”
“这件事，能不能按我的方法来试一下？我这哪里是威胁，她老公还巴不得跟上司有更多私交呢，她应该感谢我才是。我这低三下四的，简直是在跪着求她好吧。”
听着她软下的腔调，何烨的心也软了，“行吧。”
季舒松开了他，“那我可安排饭局了，你得跟我一起去。”
“当然。”
“健身好累，不想动，你要不要帮我洗澡？”
何烨摸了下鼻子，“那个......八点半，我有个德扑局。”
季舒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八点二十，他这是急着开电脑去了，“不要玩太大，别逼我查你账户。”
“当然没有，就小打小闹。”
“行了，你去吧。”
他倒是去得利索，季舒坐了会儿，就起身拿纸巾擦拭桌面，再将外卖盒收拾了丢进垃圾桶。
去衣帽间找睡衣时，她才想起没有提醒阿姨来整理换季衣物。时辰还早，她干脆自己收拾了。
她的衣物比印象中多太多，夏季裙装，有将近一半，她今年都没有穿过。这些衣物，集中购置于好几年前，那时收入陡增，工作压力大时，她也免不了俗地爱上了购物。兴许也是弥补匮乏的青春期，那时打扮自己都带着羞耻感。
而最上层的几个橙色袋子，也是前几年陆续购置的。这两年她倒是没有买，却换了房。物质带来的快乐越发短暂，直至不留痕。
将风衣挂起后，还有一堆羊绒衫没收拾，季舒已经累得坐在了地上。
她的心情有些低落，而从夏天没有胃口开始，她就时常这样，但她没觉得这有什么。感受是主观的，是会脱离客观实际的。
客观上看，她有体面而高薪的工作，有优渥的生活，有幸福的家庭，还有公婆帮忙带孩子。
太在乎自己的主观感受，是对自我的溺爱，是不对的。

第6章
虽配备了车与司机，方恺不习惯非工作时间用司机。而他多年不开车，曾经公寓在公司附近，差旅居多，出行计程车更为方便。
久而久之，人便懒了。高峰期时堵车严重，他不想浪费时间，傍晚出门时直接打了车去他哥家。
小区安保森严，计程车自然没法进，登记并得到业主确认后，才得以进入。方恺没什么不耐烦，耐心配合着。
确认完后，安保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他道歉时，他觉得没必要，工作而已，回了谢谢后便走进小区。
小区颇大，他循着记忆往里走，这里他并没有来过几次。父亲走后，大哥购置了新房，让母亲同自己一家同住。即是此处，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自己独自从门口走进去。
秋天已至，但未到深秋，只有零星的落叶掉落。一侧的枫叶红了大半，光照不及的绿叶点缀其中。错落有致的树木林立，巧妙地为相距甚远的独栋别墅增添了隐私感。
行走在几乎没人的道路上，依稀间分不清是何年何月，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而前方出现的建筑将他从短暂的茫然中拉出，清醒的一瞬，目光亦是清明。
是保姆开的门，方恺在换鞋时，大嫂姚继媛就已经迎来，边走边喊着，“建伟，方恺回来了。”
“你哥刚打完高尔夫回来，他最近沉迷这玩意儿，一天不碰球杆都难受。”姚继媛走至他跟前，仔细打量了他，“我怎么觉得你瘦了点呢，工作太辛苦了吗。今天回家，你可得多吃点补一补。”
喊了声嫂子后，方恺否认了，“没有。”
“赶紧进来，都在等你呢。”姚继媛同他一道去往客厅，招呼着儿子，“方禹，还不来跟你叔叔打招呼。”
方禹是大哥的长子，前年本科毕业后，未再深造，回国后就进入集团做事。另外两个子女还在美国读书，大哥曾念叨过一句，他们在外面花钱可真是不把钱当钱。旁听的他劝了一句，纽约物价高，除了学习，他们也要交朋友的。大哥叹了口气，就怕他们废了。
是作为父亲的忧心，也是对投资品回报率不确定的无奈。
“叔叔。”方禹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同他打招呼，虽是叔侄，却并不亲近，这周两人在公司见过一面，一句闲聊都没有，方禹挠头开了句玩笑，“我现在看见您就犯怵呢。”
“你的确该害怕。”方建伟走了过来，“整天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但凡有你叔叔的一分能力，我就不用担心了。”
“爸，我这不天天都在努力上班嘛。”
“别废话，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方建伟吩咐了弟弟一句，“妈在房间里，你去喊她出来吃饭。”
“好的。”
母亲年事渐长，自然是住在一楼，行动方便。方恺敲了卧室门，得到应答后，他才打开门。
房间窗外对着小院，专门设计的院子，景致精巧。按摩椅置于玻璃门旁，傍晚柔和的光线照进屋内，有一丝安详的意味。
母亲正坐在按摩椅上，年纪增长，眼睑松弛后眼睛更显凹陷，疲态是会有的，可她眼神中的锐利不减半分。甚至在皱纹的衬托下，更为犀利。
“妈，我回来了。”
陈英见他进来，合上了手中的书，“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陈英站起身，将书丢在椅子上，“走吧，出去吃饭。”
红色的硬封，是《红楼梦》。
走到餐厅时，餐盘摆放妥当，菜也已上齐。家宴，无需多少珍馐，是当季的蔬菜，家禽河鲜，与本城的几道特色食物。做法亦是本城风味，鲜美益于唇齿。不同的，是桌上多了瓶茅台。
应酬时，方恺几乎只喝白酒。酒精度数高，能迅速把对方喝趴下，效率很高。应酬之外，他不碰白酒。
但今天要喝，他不会拒绝。
陈英坐在主位，大哥大嫂坐同一侧，另一侧，是他和方禹。大嫂热络，招呼着坐下后，就开了茅台，倒得半满后分别将酒盅递给兄弟俩，再给自己倒上。
方建伟拿起酒盅，“喝一杯，就当给你接风了。”
“好。”方恺端起碰杯后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谢哥。”
方建伟哑然失笑，“你喝得这么急干什么？”
“急着吃这道凉拌菊花脑呢。”方恺夹了一筷子，“都不知道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可不，你这都在外多少年了，每次回来也呆不了几天。”姚继媛又替他满上酒盅，“还是回来了好，家里的饭菜更养人。”
方禹主动为自己倒上酒，“小叔，我敬您一杯。今后在公司，就麻烦您多给我指点了。”
姚继媛笑盈盈地看着他俩，“该骂就骂，小禹跟小时候一个德性，还是用鞭子抽来得快。”
方恺不想在饭桌上谈公事，这种话口，连场面上的应下都觉得有些不适。他自然不会露出分毫情绪，又一杯酒饮尽，“当然。”
方禹亦是一口饮尽，方恺看了他一眼，走出校园两年不到，已浸淫于酒桌饭局，看起来并无任何不适。
“你这才刚回来，怎么大家都知道了，说是这又多了个黄金单身汉。”姚继媛看向丈夫，“你知道吗？李局长的太太，她女儿刚从英国回来，我帮她介绍对象呢。听说方恺回来了，还跟我开玩笑，说大家一起吃个饭，聚一聚呢。”
方建伟看了妻子一眼，看不出是责备还是赞同，却是没有说话。
倒是方恺先开了口，“英国回来，是刚毕业吗？”
“对。”姚继媛以为他有兴趣，连忙补充了毕业院校，后又加了个专业，“还是政治经济学的硕士。”
方恺笑了下，“那这年纪也太小了。”
姚继媛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没有很小啊，也二十五六了。”
方恺看着她认真回答，“小十来岁，是很小了。”
惊讶于他的回答，姚继媛脱口而出，“那你觉得多大才不算小？”
“跟我差不多吧。”
姚继媛一时不知讲什么好，若是给他介绍个年纪相仿的，她怕是都会被人指点的。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都不像是推脱的玩笑。
“回来了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老太太这开了口，说完还瞧了自己一眼，姚继媛及时收住，打着哈哈转了话题，只当刚才是关心与念叨。
方恺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刚才并非随意寻的借口，他都无法想象，和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他也无法享受年轻姑娘投射出的崇拜的目光。
不谈公事，唠叨些家常与往事，一顿饭吃得算舒适。饭后老太太添了衣裳，在保姆陪同下出去散步消食，兄弟俩去院子里抽烟。
晚上已是更深露重，凉意顿生，亦让人头脑无比清醒。
加了件外套的方建伟看着仍穿着短袖的弟弟，“不冷吗？”
“还好。”
“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
方建伟笑了，虽是自己的亲弟弟，但自己都摸不透他的性子。一个有欲望的人总能被人摸透，无非是深浅的区别。而他呢？于世俗取得的成绩来看，他绝不是没追求的人；可他又像是毫无追求，脾气性子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是还好，还行。”
“可能还没到不好、不行的地步。”
“那等你说不好的时候，我估计就要完蛋了。”
“那倒不至于。”
“为什么？”
“总归能找到解决方法的。”
方建伟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是没有说，换了话题，“别理你嫂子，她就是爱操闲心。”
“没什么。”方恺并不在意别人说了什么，“其实我就有一点担心。”
“什么？”
“凡事都有代价，如果不能承担代价，那就大概率做不成。”
方建伟听完后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了他，“你觉得我不能承担代价？”
“人有时无法对代价有正确的预估。”
“那你的预估是什么？”
心中有答案，方恺却不能给出回答。
没等到回答，方建伟没有再问，只是回了他，“放心吧，我会支持你的一切决策。”
“好。”
又抽了两根烟闲聊了几句后，方恺便起身告辞。
离开时老太太尚未散步回来，方禹嘟囔了句，平时这个点，奶奶应该到家了，难道她今天又多绕了一圈？姚继媛附和着，说估计吃多了，多走走消化呢，要不你再等她一会儿？
方恺没有等待，推脱说一会儿还有事，得先走了，并婉拒了方禹要送他回去的提议。
到家时，方恺就看到门口的两个行李箱，是他此前寄的行李，到得很快。
伴随他到京州的，是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加上这两个，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收拾行李时，已处理了旧衣物。购置新衣物也无需费力，只看那几个常穿的牌子，类似的款式，相同的型号。
去哪儿都没有牵绊，连家当的拖累都没有。为了工作，又哪里都能去。
此处的寓所是方建伟帮忙安排的，黄金的地段，美丽的夜景，一应俱全的家具，若非说缺点，便是面积有些大。
客厅的灯光有些暗，他应当买盏灯放在沙发旁补充光源，但他懒得买。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布置寓所的心思，在家呆的时间很短，几乎只是用来睡觉。是什么样他也不在乎，只有一点要求：干净。
他迅速将两个行李箱中的衣物收拾着挂起，洗完澡后时间还早，抱着电脑坐到沙发上，随手刷着新闻等待美股开盘。
迅速浏览新闻是他的职业习惯，挑着重点很快就能将整个专题版面看完。与此前相比，他现在的工作强度算是低，会多些个人时间。
其实他尚没有适应这种节奏，浏览完新闻后，他无聊地翻着收藏夹里的网页，看到Linkedin时，虽然很久没有用，但想起他可以修改下个人工作信息。
点进去后，后台是若干条私信，和成为好友的邀请。他扫了眼私信，挑了有必要的回复了，那些邀请也懒得浏览。
他发完信息，退出聊天框，手指在触摸屏上移动，要关闭页面时，却是误点进了浏览者记录的页面。
方恺一眼就扫到了这不算陌生的名字：Shu Ji
没有设置头像，这个名字不算特殊，会有重名的可能，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就是她。
他笑了下，头两次见她，都觉得她很冷。但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来搜他的履历，看着聪明而干练，都不知道要换个号。
方恺没有点进她的账号，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半了。他关闭了页面，去看盘了。

第7章
部门会议在下午两点召开，新总经理会参加。
以往是赵新宇主持，营销部名义上是向他汇报的。有时他听到的项目进度都不一定为真，是出于对他的防范，也是在这个充满竞争的团队里，对同事的防范。
然而赵新宇一直孜孜不倦地试图掌控营销部，曾经最大的一次冲突是，他将审批都打了回去，要求他们以他的流程做事，否则一个都通过不了。
却是坚持未多久，就匆促收场，一切又回到往常。
营销部这种非职能部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工作很重要，陷入停滞，新的流程不合理至降低效率的地步，都会喊着这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可是，季舒觉得，是赵新宇无法接受压力。有时个人与公司利益并非一致，若他当时真能坚持下去，不管公司承受多少损失，他都要拿到掌控权，营销部不一定能跟他耗得起，他如今不会是这样被动的局面。
这儿并不比动物世界文明多少。是敌人，一旦发现杀不死你，下一次就能合作。没有绝对的铁板一块，若是决绝到毫不在意牺牲公司和个人利益，那种决心就足以让人退让。
只可惜，功败垂成。
这个念头刚起，季舒就笑自己这不够资格的同理心，人家想给她使绊子时，可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
其实她做不到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这是缺点。也许这也是她无法成为她上司那样的人的根本原因。
季舒照常开始前三分钟进入会议室时，发现人已到了大半。拖了总经理的福，会议桌上已摆上咖啡，浓郁的香气浮动至鼻翼，让人清醒。
她刚打开杯口要喝时，就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她放下了咖啡。低声闲聊的同事们也停下，向他打招呼。
矩形的会议桌，主位自是留给总经理。其左右两侧是赵新宇与吕志强，季舒坐在了上司旁边。
新上任的总经理来参加这种会议，是一种态度，季舒不怀好意地想，他没那么了解他们在讲什么，是不是还得假装认真听讲。当然，他这种级别，不需要在意细枝末节。
会议依旧是赵新宇主持，寒暄过后，就直入主题，各项目负责人进行汇报，从他手边开始，按照座位依次往后。
季舒认真听着，身旁和对面的这两位，在听完后提问不够清晰的地方，再根据进度下达几句指示，坐在主位的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然而越快到自己，她内心产生一丝紧张，但表面仍是淡定，直至开口时，嗓音都异常平稳，不见波澜。
她刚讲完，身旁的上司就发了问。
吕志强皱了眉，“凌科这个项目，将近两个月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你到底怎么回事？”
吕志强长相硬朗，眉头皱起时横纹纵生，不怒自威，最后一句带着的不耐烦，让众人看过来，这是副总监被当场责难。
季舒微低着头，“本来上周就能签字的，但出现了一点意外，我正在弥补中。”
“就算这个项目能给公司带来可观的效益，但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意外，那就不要继续了，不要舍不得这点沉没成本。如果是你能力有限，那就应该考虑换个人。”
偌大的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吕志强手腕强硬，对再为器重的下属都不会有偏袒，当着所有同仁的面斥责自己的副总监，不留半点情面。当然，若是咬文嚼字，这算不是斥责，只是上司的客观建议，项目谈不拢是家常便饭，放弃就好，职场表现又不是单选项。但一时间众人都不敢开口圆场。
方恺没有讲话，这两人离他很近。她低着头，看到的是她的侧脸。一缕头发垂下，发尾落在锁骨上。神情并不真切，被当众责难，寻常人是会羞愤交加，位置越高，越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方恺也不必开口，看了眼赵新宇，他看起来仍将自己当个局外人，坐姿放松，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总监刁难自己人。
扫了眼会议室里的下属们，像是忘记了什么，吕志强又补充了句，“什么意外？到底能不能弥补？”
季舒抬起头，“最重要的条款本来已经谈成了，但第二天，凌科那边就否决了，称我们没有诚意，要求我们再次作出让步。他们给出的新条款非常不合理，我说没法谈，对方却说，你们赵总亲口承诺的。在那之后，我这边仍然在努力推进，但那边在不断反复，威胁着说对我们丧失了信任。但我觉得还是有努力的空间，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说完后下意识看了总经理一眼，他正在看自己，一丝情绪都没有，眼神是冰冷的。她迅速收回视线时，都屏住了气息忘记呼吸。
赵新宇看着对面的人，“那你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都没有来找我聊过。推进不下去，现在提这件事，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对我有意见吗？”
“这件事我有确认过，问题发生了最重要的就是解决。只是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投入额外的时间和资源，这就是吕总刚刚提醒的，要去衡量是否值得。”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聊这件事，询问我和吕总的建议？用着部门的资源，拖到现在，都没出成果，你是对公司有意见吗？”赵新宇盯着她，厉声道，“回答我这个问题。”
浸淫职场多年，光是用职权便能震慑住人的心魂，更何况此时发难式的逼问。远离前边主位的薛娜，看到这种场景，都觉得季舒对自己那是温柔。此时自己若是坐在她的位置，保不准会情绪失控至讲不出话。而看着最前面那位，在会议室之外，保不准有浪漫的幻想，而此时此刻，沉默的他，只让人觉得同样可怕。他们似乎是一类人，皮相之下，没什么区别。
“没有主导项目，不了解具体情况，不参与谈判，更没有告知项目负责人。我理解您可能是应酬时的场面话，应下了对方的诉求。”季舒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对于一条没有任何退让空间的条款，任何妥协都是损害公司利益。在这点上，是我的底线。”
她说话绵里藏针，暗示不言而喻，赵新宇拍了桌子，“你什么意思？”
“行了。”吕志强看向了旁边的下属，“别掰扯是谁的责任了，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还是得去争取。”
“好的。”
这显然是拉偏架，但这一打岔，也足够让赵新宇冷静下来，自己方才的行为过了。然而也是这轻轻一句，让局势逆转，赵新宇错过最佳反攻期。但会议过后，仍有其他手段，他此刻并不恋战。
吕志强看向了方恺，“我管理不力，请方总见谅，这个项目我会亲自跟进。”
赵新宇也适时补充着，“方总，已经汇报完毕，您讲两句？”
“这火药味还挺足。”
听到这句评论，不知他是什么态度，然而下一秒就见他笑了，众人迅即反应过来，跟着一同笑，将方才的弩张剑拔化为无形。季舒没有陪笑，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文件。
这一出好戏，是演给自己看的，方恺笑着打官腔，“挺好的，有问题就说出来，一起讨论解决。”
他这一句场面话，让他左右两旁的人都不知怎么接。他们没有傻到觉得这初来乍到的方总看不出刚才的风起云涌，他的不接招，如一记闷棍，让人心中忐忑。
“术业有专攻，我是外行。但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赵总、吕总，你们还有什么要讲的？”
得到否定回答后，方恺言简意赅地结束了会议，“行，那就散会吧。”
同事们纷纷离开，季舒随之站起，大脑尚未从刚才的冲击中抽离，反应都不敏锐。站起身时看见桌上的咖啡，肯定已经凉透了，但一口都没喝，有点可惜。她拿起咖啡，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方恺见她还不忘带走咖啡，看向自己面前的咖啡，他端起喝了一口，咽下时就已皱了眉，一股涮锅水的味道。
剩下两个会议结束，方恺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四点。他倒了杯水，边喝边在脑中过着要处理的事。
今天下午的那场争执自是无法忽略，窥得营销部的强势作风，吕志强才能驾驭这支队伍。
对于赵新宇，方恺的评价是：没有能力坐这个位置。
他来之前和来之后，局势没什么区别，没有更好，就是不好。
方恺厌恶低效，对这样一个不重要的角色，无需从长计议，直接扔下船就行。他虽早有这个计划，但他也不乐意见得别人把他当枪使。
回到这个决策的因，是方建伟的错误决定。而这个决定，亦像是冰山一角。琢磨其发心，能帮助理解集团现在遇到的问题。
飞速发展阶段，能无视很多问题；增长至平稳、难再有进时，这个家族企业的隐患再无法忽视。
动刀会有阵痛，稍有不慎，后果严重。
甚至是不改，都要比改来得稳妥。
方恺没有想明白，谁是因，谁是果。
在日趋官僚化的集团内，吕志强算是个实干派。他有其自身的限制，强人一定有让人难以容忍的地方，但这不是派一个空降兵的理由。
赵新宇简历光鲜，但水分不低。碰上过好时候，还善于钻营，拿出过往工作经历，便能唬住许多人。若从这走了，又增添了条耀眼的title，再找下一个。
他会做的体面，让赵新宇自己走人。
一杯水饮尽，方恺喊来了秘书，“让营销部的季总来一趟。”

第8章
回到办公室后，季舒看似若无其事地处理工作，却是频繁走神，一份文件，花了平时两倍多的时间才看完。
关闭了界面，她拿过桌上的眼药水，滴了后闭眼靠在座椅上休息。
她并没有淡定到能迅速move on，依旧忍不住去想这件事的走向，以及对自己的影响。
很久之前，至少大学至刚工作的时候，她都不是这样的性格，甚至一度不喜欢心思缜密的人。她只有一股冲劲，觉得想那么多干什么。说得好听叫思虑不周全，难听点就是不动脑子。
很多思考方式，她都是通过工作学到的。比如具体的执行只是最后一步，此前对局面的判断，对诸多环节的预估，再试图摸清被忽略的盲点，构建起大致框架，再摸着石头过河。前面这些，构成了能力。
几乎每个经验，都由教训得来。人是趋利避害的，性格被迅速重塑。
这样的转型初期，她并不适应，那时还会对家人讲工作，能力差被碾压的痛苦，比不过别人的不甘心，承受风险的焦灼感。
她妈的反应与曾经的她如出一辙：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工资这么高了，就不要管别人怎么想了，开心点。
她老公呢？他一直是比自己要聪明的，她会有依赖心理，想要他能给自己出谋划策。在困难面前感到绝望之时，她也想要有个精神依靠。
两人有过谈心，然而他的悟性高到超前，跟她讲：人要接受自己是普通人，你朝着目标慢慢走就行。太在乎结果和名利，只会让自己痛苦。不要去跟别人比较，那会让你变得不是你自己，更会让你迷失在浮华里。
那时她认真思考了许久他的话，试图放下比较心，不那么执着，在乎生活本身。
然而她做不到。
她还因为一点疏忽，被上司骂了一顿。末了上司说，这是个阶段，熬过去。熬不过去，那就......就这样吧。
迫切寻找一种解法的她，并不会找到。带着想不通，熬过难捱的时候。
后来也没有有大彻大悟的想通，最世俗的结果给了她肯定。
当收入跨过一个级别，行业积累和资源增加时，她已经不想要答案。道理是很俗气的，彼时她的收入并不及另一半，但碾压后，很多事情都会有变化。
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真的不在乎结果和名利，现在的她会怎样？
这个设想就让人后怕，机遇总是很少的，若不能熬过去，但凡生起一丝“就这样吧”的念头，心气泄了，就会永远错过。
可曾经那些剧烈阵痛与彷徨的绝望也是真，以隐秘的形式烙印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也会问，这些苦，值得吗？
现在好很多了，就算工作惹人心烦，也不耽误今晚与好友的见面。季舒约了佳雯吃饭，餐厅已定好，晚饭后会去喝一杯。
看了眼时间，反正效率也不高，她心想要不提早走吧，可以回家休息一会儿再出门。
季舒正起心动念要付诸实践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通知自己，方总要见她。散漫的心思瞬间被抛诸脑后，应下后，她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走出办公室。
并不在一层楼，季舒走出电梯时，正看见方禹在电梯口等待。董事长的儿子，谁人不知。进公司时就被安排轮岗，在营销部呆过一阵，原本想安排她带他的。这个差事，于她是避之不及，于旁人是香饽饽，她无需费力想理由，顺手做了个人情，送给了旁人。
没什么理由，她就是觉得麻烦，还得不到好处，在旁人看来她这是目光短浅。那短暂几个月，他的表现挺一般的。当然，人家是按照接班人方向培养的，又不是高级打工仔。
点头致意后，季舒继续往里走，随即便被秘书请进了办公室。
正对面的是一扇落地窗，天空是湛蓝的，办公室被蒙上一层蓝调。日落时分，一天中光影最为柔和的时刻，秋日早没了夏日的燥热，霞光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一抹金黄在蓝上晕开。
办公室风格简约，一张办公桌，几张椅子，就是全部。办公桌上放置着显示屏和电脑，若说私人属性的物件，其左手旁是钢笔和笔记本，右手边放着一副有线耳机和水杯。
季舒走进来时，他正在看屏幕，神情专注。人专注时是没什么表情的，甚至会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而略显严肃。
她正不知要不要继续走近时，他就抬起头看过来，严肃的神情敛起，露出自然的微笑。
“方总，您好。”
“请坐。”
季舒拉开椅子坐下，大概率没什么好事，她没有主动闲聊，只等着他的发话。
“季总在刚才的会议上，让我印象深刻。”
季舒尴尬地笑了下，“非常抱歉，让您见笑了。我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比如呢？”
季舒没料到他会这么提问，他看起来不喜欢套话。而对于会议上的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她再有任何解释，本质上没有用，都是废话。
“抱歉，我暂时没想到。”
“不必抱歉。”跟她说话看起来不费力气，方恺笑了，“赵总没能为营销部做贡献，还添了乱，我不觉得他适合这个位置。”
进来没两分钟，他第三句话就已进入主题，而这个决定太过快。季舒惊讶于他的决断力，就算她知道这事本质上与下午的会议没有关系，但她需要说点场面话，“不是添乱，工作中的冲突是难以避免的。”
“那这种冲突是无意的，还是有心为之？”
季舒组织着措辞，“单论这件事，我不认为他是有心的。但做事不够谨慎，就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不过解决问题是我们该做的。”
她说话滴水不漏，方恺却是接着问她，“你的意思是，除了不够谨慎，他是适合这个位置的。”
他有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季舒不会急于否认，反而逐渐淡定了下来，“除了日常汇报之外，我跟赵总没有太多的工作交接。我的位置决定了我主要集中在业务上，以及配合吕总管理本部门。在全局上，我的视野必然是极其局限的。坦诚说，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去做这个判断。”
“所以，他在和不在，都对你们部门运转没什么影响。”
他反应很迅速，她这字斟句酌的绕弯子，瞬间就又被他拉回原地。真不知她是直接卧倒认输，还是跟他周旋，会让他更为满意。
“这大概是他和我在职权范围上没有多少交集。”
“能给吕总当副手，挺厉害的。”
他终于在赵新宇这个问题上暂时放过自己，季舒笑了下，“谢谢，不过您谬赞了。公司厉害的同事太多了，我不算什么。”
“是吕总招你进来的？”
“是的。吕总很厉害。不论是做业务，还是做管理，都是他亲力亲为教的。”
营销这个职业，必然要求在业务上一杆子插到底。佼佼者，在业务能力上毋庸置疑。可越是强悍，另一面的短板越是明显。习惯了事必躬亲、大包大揽，那就很难学会放权。往更高处走时，就会成为致命缺陷。
他刚才那句是真，给这种人当副手，还能不成为摆设，分得权力，获得自己独立决策的空间，这并不容易。
知道有些事她必须要做，但方恺并不满意她今天的行为。这一出戏，是在逼他做决策吗？还是说可以为了权力斗争，拿手上业务来拿捏管理层？
业务最大，就可以不听从任何人指挥。
“在他手下，工作强度挺大的吧。”
“还行，在可接受范围内。”
“太忙就跟我反应，看要不要另设一位副总来减轻负担，让你能专注在业务上。毕竟业务才是最重要的，别因为一些琐碎的管理工作，丢掉了case，那是得不偿失。”
对这样的敲打早有预料，但此刻毫无征兆地听到时，季舒还是会觉得非常丢脸。这个位置，她早已无法推脱说，这不是我的本意。这就是她做的选择，选的站位。
让别人丢脸，半日不到，就轮到了自己。
自尊心会有些许的受伤，会不想说话，她仍能若无其事地给出回答，但刚被批评完，并不适合立刻回应。
方恺看着她，此时她坐在自己正对面，眼神却是避开了，不见任何的锋芒。她微低了头，像是无意识地咬了下唇，而他才发现她耳垂上戴了对珍珠耳钉。
这在他看来这并不严厉，她如此反应，让他始料未及。
但他没有开口说点什么避免此刻的尴尬，只是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沉默了十几秒后，季舒看向他时，对上他的目光，他像是在一直观察自己。眼神接触的那一瞬，她抑制住了想躲避的冲动。
“好的，方总。业务在我这也是最重要的，我可以协调好的。”
“协调好就行。”方恺笑了下，“我刚来公司，对人事不熟悉。营销部与各部门都有打交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我还要请教你。”
季舒同样笑了，“谈不上请教，有任何事，您吩咐我就行。”
“行了，你去忙吧。”方恺看了眼时间，“没耽误你下班。”
对他这结束时突然的玩笑，季舒客套地笑着回了他，“没有，谢谢方总。”
很职业的假笑，惜字如金，没有一句废话。其实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挺有意思，明知对方在演戏，他却能戳破了，再看她如何应对。
工作上，人与人交流，也讲究个有意思，一味的迎合是无聊的。
一天的会，都快开吐了。下班后才能不受打扰地处理些案头工作，方恺点开文件，接着往下看。

第9章
走到办公室时，季舒就已经把这件事给消化掉了。甚至感激他的高效，这么快就解决了，她都不必浪费时间多担心。
她更不担心他对自己有意见，在这件事上，立场不同而已。自己若是站在他的立场，保不准也会做同样的事。将个人感受从工作角色中剥离，会少很多自寻的烦恼。
不过季舒反省了下自己刚刚的表现，真感觉自己是年纪大了，装都懒得装了。
他说要请教她时，她应该趁机表忠心，感激他的欣赏，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再主动询问，她现在能为他做点什么。他大概率不需要，但她可以将友好的态度率先展示。
领导这是给了颗甜枣，而她的回答太过平淡了。
若是工作头几年的自己，她能真情实感地表达自己的激动。后来呢，她撕出一片真心，去完成与人的打交道。全然的虚与委蛇，是种偷懒。
再到现在，她都懒得做不必要的敷衍了。
县官不如现管，是上司考核她的工作，而非这位方总。她当然选择站在上司的队伍里，不论何种诱人的前景，都不如此刻实在的利益。
而这些利益，都出自她的价值。她要做的就是一直保持自己的价值，对上司有用。
手段强硬的上司当然不好跟，特别是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时，无人能自觉放权，再平衡过程中，冲突是无法避免的。
有被骂、被猜忌和被打压的时候，她都坚信自己的价值。不论对方多厌恶她，都还得用她，这让她能更理性地看待冲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讲的，要不说语境，我都给想歪了。”
当季舒将感悟说给邓佳雯听的时候，她发出一声爆笑，再给出这一句犀利的点评。
季舒只和两类人交朋友，一种是对她有用的，另一种是她觉得真正安全的人。或许前一种在世俗定义里不算朋友，维系着交情，等待着下一次的利益交换。
她从没有社交恐惧症，但后一种朋友，只有两三个。佳雯便是其中一个，是自己全然信任的朋友。
即使是最好的朋友，身处同一座城市，也几乎是一个月见一次。若是工作稍闲些时，会多见两次。
与自己有家庭不同，佳雯算不上信奉单身主义，没有结婚或是不结婚的坚定想法。家中安排的相亲也都会去，与其说是相亲，都更像是田野调查，季舒每次都能收获奇葩相亲男的故事。
她们已从餐厅转战至酒店行政酒廊的吧台处，就算这儿的酒类种类少，她们也每次都来这。这里没有DJ和吵闹声，环境好，夜景佳，完美符合她们的需求。
酒精是催化剂，放松了人的神经，卸下了伪装与防备。
季舒抿了口酒，“那也差不多。”
吧台灯光幽暗，是工作日，她身着白衬衫，此时袖口被随意地挽至手肘处，纽扣多解了一颗，清晰可见的锁骨下，是若隐若现的弧线。利落中带着性感，彻底放松之时，多了白日里不具备的妩媚。没有人美而不自知，但她又丝毫不在意是否有魅力，兴许这就是成熟女人的美。邓佳雯看着好友，事业上打拼的狠劲藏在了眉眼间，私下里亦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面对至交，其真诚与简单，让人觉得纯粹无比。
“怎么，你也用装吗？”
“人生在世，哪里不要装？”
邓佳雯一脸不信的样子，“你这样的大美女也得装？我不信。”
“上了年纪，都不太行吧。”
“什么叫都？你样本量极其有限，没有发言权。”
季舒无奈地笑了，“这事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上班装已经很累了，躺到床上还得装，那不累死。况且男女之间不就这点事儿吗？”
季舒只得补全了限定语，“这事儿在婚姻里不重要。”
“当然，婚姻的本质又不是爱情，只是一种财产制度。双方家庭的财产能顺利传承下去，夫妻利益高度绑定，而离婚就是对财产的重新分割。”
“你这个没结婚的人，怎么看得这么开。不过我家可没什么财产，我也没想要他家的。”
“你这入股时是小股东，没想到你自己做大做强，成大股东了。”
多年好友，邓佳雯知道她的家庭状况。她父母在老家的房，是她独自出资给买的。这事儿公婆还颇有微词，看，就说婚姻是公司吧，进行财产转移时，是要被问询的。而去年购置新房，她亦是主力。在孩子身上花的钱，两人也有分工。工作上她精明能干，然而在生活中，她都懒得管另一半的工资，反正是各管各的。
“我这哪里算做大做强？就是个打工的，还得当人的出气筒。”
邓佳雯乐了，“给老板当出气筒也是提供情绪价值了，至少帮他消化了负面情绪。”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
“他这刚上来就能把那个什么总给干掉，要么杀鸡儆猴，要么就是这与他接下来要干的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很淡定。”
季舒想了下，的确是这样，“有道理。”
“所以咱该装还是得装，管理上司，可以通过管理上司的上司实现。”
季舒懒散地撑着头，“好难啊。”
邓佳雯睨了撒娇的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这人也就嘴上说说，行动比谁都积极，保不准晚上回家就开始想这件事了。”
晚餐时就喝了杯白葡，此刻又两杯酒落肚，白日里紧绷着的弦彻底松开，只剩下了轻松。最近好像喝酒后，她才有一点舒适的愉悦。
季舒怨了她，“你说你，晚上出来喝酒，还得鞭策我工作更认真。有没有点人性啊。”
“得了吧，是你先跟我聊工作的。”邓佳雯犀利地吐槽了她，“你不觉得吗，你本质上就喜欢别人push你。要真让你放下、什么都不干，你反而不乐意了。”
“真不想，懒得搞。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干。”
“躺着也得装呢。”
没料到她这出回马枪，差点就被口中还未咽下的酒给呛到，季舒想瞪她，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你还有完没完？”
难得见她恼羞成怒，邓佳雯刚刚一直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无从得知，这个话题却是太过私密，不宜再聊。
“对了，你家那位，早几天我和他们公司的一个高层吃饭，之前线上交易这块，盘子铺得太大，亏损很严重，搞不好过年前会有一波裁员。”
季舒皱了眉，“他的级别，不至于吧。”
“不管至不至于，他心思要是活络些，就未雨绸缪嘛。而且有时候是一整个业务线都裁掉，不管什么级别的。况且职场上实力不是最重要的，把大动脉都裁掉的事也不鲜见。”
季舒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邓佳雯与她碰了杯，“别担心，只是想到了顺便跟你讲一声，也只是可能。”
“知道啦，谢谢你。”季舒并不是因为这种可能而担忧，她转移了话题，“我们新来的总经理，还长得挺帅的。”
“那你更得努力了，跟他混熟了，再把他介绍给我。”
“他也不年轻了，你能不能装？”
“他那么有钱，看在脸的份上，肯定装得真情实感，包君满意。”
这无聊的梗让两人笑作一团，快乐是庸俗的、无意义的。
然而快乐被打断地也很快，一通电话，邓佳雯就被喊去加班。她忍不住咒骂了句，“靠，我明天就去买Tiffany。”
“你赶紧去吧。”
“你呢？一起走吧，我把单给买了。”
“别跟我抢单行吗？你去吧，我再坐会儿。”
邓佳雯歉意地看着她，“Sorry，我得提前走了，真不知道会这样。”
“没事啦，工作要紧，下次再约。”
目送她离开后，季舒又点了杯酒，独酌着。
快乐似乎是种过度的虚假反应，离去之后，回归现实时，些许的失落感慢慢罩住了心。只需耐心等待，便能过渡至平静。
会友时，她从不诉说婚姻的琐碎，自己也懒得想。她也不会同父母抱怨什么，他们早已没有能力为她解决问题，她不必让他们徒增忧虑。
关于佳雯说的事，她都能预料到何烨的态度，大概率是：随便吧，再说吧。
她讲和不讲，估计都没什么区别。况且外部都能知道的消息，内部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完全不想改变他了。试图改变一个人，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这就是他的性格，她尊重他。
其实想想，她这种想改变别人的人，也挺讨人厌的。他就想要平衡工作与生活而已，家境殷实的他，有这个资格。她不必给他当妈，催促着他上进。
她曾经轻视过母亲面对困难拒绝思考并逃避的态度，可不去管他，就是她得出的解法。
酒杯晶莹剔透，繁复的切面在灯光下映射出细碎的光，流转着让人看得入迷。
不知为何，她常常感受不到快乐，心中没有期待感。
她的问题在旁人听来简直是有点何不食肉糜，当然，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若是同佳雯一样被喊去加个班，她哪里有时间来想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Hi.”
听到这一声Hi，季舒心中有些恼火，难得的清净时刻，她很烦被打扰。虽不至于口气不好地质问干什么，但转头看去时已冷了脸。
方恺正在想，是称呼季总，还是什么时，就看到了她冰冷的脸，不耐烦地盯着自己。

第10章
方恺结束工作到家后，本想做个意面，再配一杯酒。然而牛肉碎需要解冻，家里没酒了，心烦了半刻，便出门了。
附近酒店中有个酒吧，他刚进去时，就听到了喧闹的音乐声。退出去时，服务生推荐了他去行政酒廊的bar，那里更为安静。
的确算得上安静，小桌间距适中，男男女女们在细声聊着天。他往吧台处看去，只坐了一个人，座位宽裕。
看到那人的侧面时，方恺觉得有些熟悉，越走越近时确认了是她。
她一个人，身边不像有同伴的样子，正独酌着发呆。
这并不奇怪，他也大多是一个人去喝一杯。喝完后回家，几个小时后，再周而复始地开始工作。呼朋引伴至通宵的放纵，都模糊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遇到了就得打个招呼，但看到她这冷漠的神情，方恺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了她。
季舒看到他那张脸时，脑袋瞬间清醒了，迅速从个人模式切换至工作模式。
不知他是否将自己同好友编排他的那些话听进去，但好友已走了好一阵，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季舒不着痕迹地收敛了不耐烦，带着意外见到熟人的惊喜感朝他笑了，“方总，这么巧。”
方恺已将她的神情转变尽收眼底，然而那一闪而逝的蹙眉担忧状，不像她淡定的性子，大概是他看错了。此时的她虽带着笑意，但她方才的那股冷意，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是挺巧的。”
上来打招呼的他就这一句，季舒当然不会让他的话掉地上，主动邀请了他，“您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儿这么大，他不必刻意另寻地方，方恺应下了，“行。”
这一男一女，身着衬衫，连休闲装都算不上。可随着男人的袖口被挽起，拘束感亦被放下。两人容貌具佳，在旁人看来，是一对精英男女下班后的约会。
季舒没有醉，思维流畅，能清晰地进行接下来的对话。她酒品很好，但凡她感受到醉意时、脑袋不运转时，都会让自己沉默，不至于开口说错话。
“抱歉，我似乎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正在想事，被你吓着了。”
“想工作吗？”
“是的。”季舒没有对下班前的事避而不谈，反而是主动提了，“被老板骂了，惴惴不安，正反思呢。”
“别多想，下班也没付你工资。”
“好。”他看起来并不想谈，季舒主动找着话题，“你是在京州长大的吧，回来了是不是都快不适应了。”
“对。”
他在外的年头，已与在京州一样长。再回来时，到此刻，跟那些他由于差旅而暂居的城市，都没什么不同，方恺不愿多谈，反问了她，“你呢？”
“我可不是本地人，是你们本地人口中的外地人，”
方恺笑了，“看来你饱受本地人的歧视，那你是哪儿的人？”
季舒说出了地名，“你肯定不知道吧。”
“知道啊，我去过。”
季舒倒是惊讶了，“你还去过？”
“是的，工作原因，去做调研的。那儿离京州挺近的，好像是两个多小时。”
“对，我都好久没回去了。”
“怎么，很想念家乡吗？”
这问法，显然他没什么感情。若说想念，季舒也没有时常回去，那她想念的是什么呢。
“可能就很好吃吧。往常到了这个时节，就会去池塘里捞菱角，不用煮，很嫩，直接咬开就能吃。还会特地去捞田螺，回家辣炒了嗦着吃很香。有时候还会捡到螃蟹，不过我不喜欢吃，就拿螃蟹跟人换田螺。”
说完后才意识到她从前那么爱吃，此时仍旧四季分明，时令美食唾手可及。不知是没胃口，还是物质太丰腴，期待都所剩无几。
“那跟你换的人，岂不是很划算。”
“没有啊，都挺不值钱的。想吃多少，就去捞多少。”
方恺笑了，听着她的描述，倒是想起曾看过的一张旧图，注脚是啃大闸蟹艰难度日。但说出来显得有些冒犯，“那冬天呢，还有什么好吃的？”
“冬天？”季舒想了想，“对了，临近过年，家里人会拉一袋黄豆去隔壁村，那里有户人家是做豆腐的，有空了还会做水磨年糕。磨豆腐的时候还能顺便吃上豆腐脑。回家后，会熬红豆沙汤，将年糕放进去煮，再撒一把秋天晒干的桂花，很香。”
说完后季舒想了下，她这虽然没说错话，但是不是话又太多了些。若他不问，她都快忘了这些陈年往事。她笑了下，“是不是听着很无聊？”
方恺听着她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的童年，毕竟这能透露出其家庭背景，再真诚地分享年少趣事，让人觉得舒服。若是对她不曾有过接触，保不准会将她误解为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没有，很有意思。水磨年糕，跟一般年糕，有什么不同吗？”
“口感上会更细腻点，软糯却带着点韧劲，新鲜做出来时最好吃。”
“原来这样。那你是读大学才来的京州吧。”
“是的，来京州读的大学。”
“大学读的是营销相关的专业吗？”
“不是，读的会计。当时选专业什么都不懂，家人觉得只要会做账，就会有饭吃，所以就选了这个。”
方恺笑了，“倒也没错。”
“为什么？”
“政府对企业在税收、金融、工商等方面的监管和征收会越来越复杂和森严，对职业要求会变高。专业能力提升了，用处会很大。”
“也是，最早会打算盘就行，后来得会表格填表，再到Excel出来，只会画表也没用了。”
“是的。那你怎么转行做营销了？”
“为了钱啊。”
又不是年轻时的求职，此时再谈一些虚的，都像是没拿得出手的成绩而找的借口。
见她眉眼间的狡黠，锁骨之上的珍珠耳环在朦胧灯光下的温润似乎带走了些她身上的锋芒，这坦诚的回答，方恺倒觉得此刻的她更接近真实，他忽然说了句，“我也是。”
他这一直在“盘问”自己，这终于有了个突破口，虽然很短，季舒问了他，“你也是为了钱，选择了曾经所从事的行业吗？”
“对。”
“为什么？”
“不应该吗？”方恺反问了她，“既然都要投入时间了，为什么不选个钱给的多的？”
季舒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她没有接着问，“选钱给的最多的，也意味着没多少个人时间。很多人想要在工作和生活中，找到一个平衡吧。”
“什么样的生活？”
如此简单的问题，季舒却无法立即给出回答，她想了下别人的生活，“跟朋友日常聚会，陪伴家人，周末出去玩，打游戏，或者什么都不干地躺着？”
方恺放下了酒杯，看着她，“那你享受这些事吗？”
他一直看起来很温和，即使是在办公室内敲打下属，也算得上是脾气好，用词委婉，不带情绪宣泄。配合这副皮囊，若是个不经世事的人，定将其误解成是一个温柔的人。
然而此时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目光带着不容抗拒的审视，问着在一个正常人看来无比荒谬的问题，但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多么的正常。
“有些享受，有些没有感觉。”
他依旧看着她，“是不是很多都没有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多？”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可能是焦虑吧，很少能享受生活本身。与其什么都不干，不如做点至少有回报的事。”
方恺收回视线，不再看她，继续喝酒，而旁边的人亦是端起酒杯独酌。
他们没有讲话，没有碰杯，也没有尴尬。如同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来到酒吧图一时的解脱。陌生人间不会有眼神的交流，就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可悲，昂贵衣装、光鲜外表下贫瘠的灵魂、可悲的人生。
许久，方恺打破了沉默，“这么可观的薪酬，还会让你感到焦虑吗？”
那你呢？这么富饶的家庭，你还是无法享受生活吗？
季舒不会问出口，他们的位置并不对等，这意味着她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讲话。
“只要对自己有要求，想把工作做好，想取得进步，就会有焦虑的吧。”季舒笑了下，“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进对公司，只要努力就会有丰厚的回报，不必为生活而担忧。”
“是你自己的努力，跟运气没什么关系。”
见她不说话，方恺倒是反应过来，在这个语境下，他这话，她是挺难接的。但这确实就是他的真实想法，能力不会被埋没，如果被埋没了，那寻求出路本身就是能力的一部分。
一杯饮尽，方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会再坐会儿，但他不走，她估计不好意思提离开。
“抱歉，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了。”
“没有，我也要走了。”
季舒可以在他走后再离开，但她想把他的单给买了。然而他像是料到自己的想法，率先喊了服务生，将他们的单一起买了。
这点钱不算什么，不必多说，往外走时，季舒笑着同他道谢，“谢谢，希望下次有机会能让我请你。”
“不用。”
听起来有歧义，自己说的是不用谢，但方恺也懒得解释。
季舒以为他会有司机来接，他却是同自己一样，一同走出大堂后，接着往正门口走，“你是等司机来接吗？”
“不，我就住在附近。你呢？”
“我打车回去。”
没几步便到了落客区，人来人往地有些杂乱，季舒多走了两步，虽然暗了些，但不至于碍着拖行李的客人。
夜里气温骤降，一阵风刮来，冷得起鸡皮疙瘩时，发丝也被吹起，一缕飘到她脸上，遮住了视线。
方恺看着她随意地将凌乱的发丝捋到脑后，再拿起置于右臂的衣服，她的左手提着一个容量颇大的包，尚未想到要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时，她已经利落地将外套穿上。是一件卡其色风衣，落在其膝盖处，显出其高挑的身形。
季舒见他还未走，“我打个车很快的，你有事，先走吧，别耽误了。”
“没什么，等一会儿没事。”
季舒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车，显示五分钟后到达，心中略松了口气。知道他这颇有绅士风度，但她更讨厌浪费别人的时间。
她记下车牌号后便收起手机，“这个天冷得真快，再过一周又要降温了。”
“冷总比热好。”
“是的，热是外边儿没法呆，今年夏天又是热得破纪录，那时就在盼着天冷。这个时候去爬山赏枫是刚刚好，或是去徒步看落叶。”
“你是在给我这个本地人提供出行建议吗？”
季舒一时不清楚他的意思，但看到他露出很浅的笑意时，才明白他这是玩笑，挺冷的笑话，但她还是笑了，“那你这个本地人，觉得建议靠谱吗？”
“还行。”
听起来就不会去的样子，季舒准备继续聊天气时，他的电话响了。他说了句抱歉，就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一个工作上的电话，方恺边听边边看着前边的花坛。车一辆又一辆地来，灯光照亮了角落阴影处里的两个人，短暂的光亮过后，又随着车辆的离去而消失，归于昏暗。他偶尔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格外清晰，神情却是模糊，他随即便移开视线。
短暂的电话结束，他走到她身边时，她的计程车也刚好到来。
季舒向他道别，“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回家小心。”
“行，去吧。”
方恺看着她上车，待到计程车驶离，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回家。
上了车的季舒松了口气，像是结束了晚上的加班。

第11章
计程车里有些闷，季舒将车窗开了条缝，吹着迎面而来的风。
工作初期，与人谈事或聊天后，她都会再想一遍，有没有说错话，透露不该透露的信息，以及是否有更好的沟通方式。
现在，跟重要的人对话后，她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方恺这个人，简单，也不简单。
他原则分明，温和有礼貌，甚至身上没多少她常见到的“爹味”。对于“爹味”，虽然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其行为模式与喜恶，是大致可猜的。而那点不舒服，更可以忽略，她擅长为了目标压抑自己的感受。
而他，很难让人看见真实的他。发觉一个人内心的欲望时，离真实的人最近。
夜里喧嚣褪去，没有拥堵，车辆飞快行驶着，穿过一栋栋高楼大厦。从最高层往下看，车如同蝼蚁一般，在既定的道路上绕行，走向必然的终点。抓住隐秘的欲望，如同站在高处。
他这样的家世、履历、和背景，十分拿得出手，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会让人高看一眼，甚至会收获崇拜。季舒早已不会将这些当一回事，连羡慕都不会有。
可能是她见识过太多，有德不配位的，有背景注水的，有自私薄凉的，更有大把以零和博弈为荣、用物竞天择粉饰其肮脏手段。对这些人的羡慕或崇拜，又何尝不是对那些饕餮灵魂的饲养？
她只在乎，她是否能从中获益。
回到家时，何烨倒是没有在书房，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捧着手机在看小说，嘴角带着笑意。
大学里，季舒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在看《史记》，以及一堆她很少涉猎的社科类书籍。而工作后没几年，他就只看网络小说了。
当然，她理解，上完班已经没有精力看大部头著作了。没什么高下之分，只是打发时间的手段。她曾经不理解他为什么看得如痴如醉，自己也去读了他推荐的一本，她觉得是挺好看的，看得入迷时，她也通宵挑灯夜读过。
大几百万字的小说，终究是太杀时间，之后她就没有再看过。
“你又加班？”
“不是，和佳雯去吃饭的。”季舒倒了杯水，站着喝完了半杯，“对了，佳雯和我说，你们公司好像有传闻说年底会有裁员，有这个消息吗？”
何烨放下了手机，“有，隔壁组做的项目快黄了，现在搞得他们压力大到晚上加班呢。”
“那你们老板呢？有什么动作？”
“他急着找活呢，还让我想办法搞点需求出来呢。”
“那你做了吗？”
“我觉得你比他更像我老板。”
“OK，我不问。”季舒也忍住再说几句的冲动，“记得下周末我们会请刘老师吃饭。”
“一定得请吗？”
“你不是答应了吗？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一个人去。”
何烨看着她，“你能不能不要每一句话，都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讲？”
“我没有。”
“行，你没有。”何烨站起了身，“我睡觉去了。”
季舒觉得他莫名其妙，只当他可能是工作不顺，没有搭理他。他走后，她坐在沙发上，独享客厅的空间。
也许他说的对，她已经习惯于发号施令。
生活琐事甚多，能够外包的她都选择用钱解决。剩下的，她不希望拖延，否则工作生活都会一团糟，失去对时间的掌控感。
工作中，占据颇多时间的是沟通。
生活中，在多次低效的沟通后，季舒觉得，最快的方式还是她做决定，并要求别人配合她执行。遇上矛盾，她都会争取让对方听她的。策略上，可以强硬要求，也可以口头服软，但一定要达到她的目的。
处理生活中的沟通，她有时觉得比工作烦多了。有次她与佳雯抱怨，说为什么一件事，她的决策明摆着就是对的，她好好说没有用，非得逼着她发脾气。
佳雯的回答让她有点不舒服，说你这是有爹味了，不容许有不同意见，我让你这么做，你就得按我说得来。
季舒不乐意，说这件事我就是对的，那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做。拖着不干，等造成更大的损失，再去解决吗？
佳雯说，站在你的角度，你是对的。对方会有自己的考量，想法就会跟你不一样。
季舒脱口而出，我不是没有讨论，但我没办法做到，明知自己是对的，还得花大量时间去沟通，那是浪费。
佳雯总结了说，民主就是低效的。
虽然这个结论让季舒不开心，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反而觉得是佳雯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才能淡定地用“民主”来做比喻，但她一直记着这场争论。
季舒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但也有些难得的时刻会反省自己，是不是跟她相处，就没那么舒服。
秋高气爽，气温虽低了些，但日头仍有些毒辣。
室外网球场仍可使用，教练也坚持在户外上课，周末大多是学生来上课，从四五岁到十几岁的都有。
孩子们都由家长们送过来，时间久了，很多都是熟悉面孔。一对一的私人教学，时间通常是一个小时。
彼此熟悉的家长会聚在一起，天气热时，去旁边的咖啡馆坐着。有风的凉爽时节，就站在树荫下聊天。
这次，聚着的家长们又看到了站在场内角落处的女人，她戴着墨镜，盯着前边上课的孩子。每次都这样，从不参与聊天，就这样站一个小时，也不玩手机。别的家长有时会帮忙录视频方便回看，而她也不会帮忙，她家孩子都自己架个GoPro记录自己的动作。有时也会打趣一句，这人看起来高傲到不愿意跟他们打招呼。
每周的网球课，只要季舒有时间，她都会亲自送孩子来上课。
网球，也是她要求他学的。刚开始，孩子非常抗拒，不情愿到他奶奶给她打电话，说别逼着他学。何烨也说，你这么折腾孩子干什么，她当然没有妥协。
孩子的性格更像他爸爸，很聪明，不爱争抢，没多少比较心，这是好事。如果像她，他可能会活得不那么快乐。
季舒并不鸡娃，若说对他有什么期冀，不过是希望他的性格更为坚韧些。有一颗坚韧的心，今后不论遇到如何境地，都能独自度过。人生中的大多数场景，都是要一个人面对的。
他不喜欢对抗性运动，不想面对激烈的竞争，这也是季舒决定让他学网球的初衷，最差也能锻炼到身体。
从孩子身上，她看到了强大的适应能力。
他从推三阻四、出门还故意磨蹭，到央求她给买运动相机看回放，再到加课，有时一周会上两节。
看着正在捡球的他，明知这些转变是好事，季舒也会想，这项运动会不会改变他的性格。没有想赢的心，就会输。有了想赢的心，那就得承受无尽的挫败感，直至下一次胜利。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每次看他打球，她都在思考着这些问题，什么是为他好，先天的他是怎样的底子，她有没有出于私欲而想让他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今天他状态不佳，打得不尽如人意，路上闷闷不乐地沉着脸，可到底是孩子，季舒带他到了达美乐，点了两种口味的披萨后，他就开心了。
季舒笑了，“有时候就是会状态不好的。”
何浩哲认真地说，“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打丢了好几个球后，我就不能冷静地对来球进行预判了。”
“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就是很难的。
“那你呢？我觉得你能做到。”
“你这马屁功不错啊。”季舒将塑料手套递给了他，“我会努力做到，让别人看不出来我的急躁。”
热乎乎的披萨，烤的酥脆的边圈里是软糯的红薯，咬下去混着咸蛋黄和鸡块，何浩哲啃完了两块，已经将刚才的难受忘了大半，“我回家得看回放，我的动作还需要矫正。”
“可以。你这坚持快三个月了，我送你个新球拍吧。”
“不用了，现在的还行呢。”何浩哲喝了口可乐，有点不好意思，“网球课还挺贵的，等我再练练，你给我买新的。”
季舒没有说只要你肯学，我花多少钱都乐意这种话。是很贵，她没把孩子养得不知柴米油盐，“行，你觉得有需要，就跟我说。”
“嗯。”
“你们班主任，最近对你怎么样？”
何浩哲想了想，“没怎样，最近都忙着期中考呢。”
说完后，何浩哲意识到多说了什么，偷瞄了他妈一眼，就怕被问到期中考，这次他语文考砸了。不过数学还行，要是被问，他可以先说数学成绩。
虽然他妈不会因为他考得差而骂他，甚至都不怎么督促他学习，但何浩哲更怕她一点，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见她没说话，何浩哲忐忑地主动引开了潜在话题，“怎么了吗？我觉得她也为难不了我，你是去找她了吗？”
被他问到，季舒却是愣住，别人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只是个孩子，懂什么，但她一直克制这种理所当然，坦诚地跟他分享自己对各类事情的看法和态度。
他很聪明，当老师态度发生变化时，定然能察觉到什么。思考过后，季舒还是决定不隐瞒他。
“我准备去找她。”
何浩哲皱了眉，“你是要去给她送礼吗？我觉得这样不公平，而且班上同学都知道谁给她送了礼，你不要去。”
看，这群孩子，什么都知道的。
“不是送礼。”
“那不是送礼是什么？”
“我请了她和她丈夫，以及她丈夫的上司。”
何浩哲反应过来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妈，“那这样，她岂不是要怕你了。”
“这就看她怎么理解了。”
“妈，你也太厉害了吧！”
季舒看着他，“哪里厉害了？”
“你连她老公的上司都认识啊。”
“不算直接认识，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搭上线。而中间的每个环节，我都会欠上人情，这些以后都是要还的。”季舒看着从兴奋状态渐渐冷却的他，“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看着我厉害，但都有代价。”
“那这些人情，你是不是要还很多钱？”
“一部分是钱，另一部分是手头的资源，当然，本质上都是钱。”
何浩哲担忧地看着她，“那要花多少钱？”
“别的不说，就算饭钱，这种宴请，是不是得去好点的餐厅？那这顿饭，至少得花你一个多月的网球课。”
“这么多！不要去了，我这没什么的。”
看着他如此财迷，到底像谁，季舒忍住了笑意，“我只是想说，这没什么厉害的，更不值得骄傲。”
“我没有骄傲。”
“我知道你很聪明，脑子会算账，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何浩哲纠结着，“那你能不去吗？虽然我也讨厌她，我觉得她特别瞧不起家庭条件很一般的同学，有个同学很胖，她还上课带头嘲笑人家，但这好复杂啊。”
“你先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才能对同学有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知道的，我下课就去跟那个同学说，她就脑子有病。”
季舒还是笑了，“你做的很棒，你比我厉害。”
何浩哲腼腆地笑了，“没有，你夸的我都心虚了。”
季舒看着他认真地说，“你遇到任何问题，自己想不通的，或者解决不了的，都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解决。”
“如果是你也没有办法解决的呢？”
“那我会不断寻找方法，方法一定比困难多。”

第12章
在意料之外，吕志强细想又在意料之中，方恺要请自己吃饭。
地点是某餐厅，并非自家会所。公司投资的会所，自然不是用来赚钱的，几乎算是“负资产”。
吕志强进包厢时，一眼就扫到桌上的茅台，而方恺已在等待。
“抱歉，方总，我来迟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方恺站起身迎了他，“早该请你吃饭的，可刚回来，事情太多了些，才拖到今天。”
对于他这熟稔的语气，吕志强倒是有些意外，“这么客气干什么，回来是一大堆事呢，都安顿好了吧。”
“都安顿好了。”方恺倒了杯白酒递给他后，随即又给自己满上，“吕总，我这敬你一杯。”
“应该是我敬你才是。”
没有客套或推辞，一杯烈酒入肚后，两人才落了座。
方恺主动开启了话题，“还记得我以前回来时，还偶遇过你和儿子，算算年纪，他应该是上大学了吧。”
说起儿子，吕志强的脸上多了丝笑意，“是的，大二了，在美国读书，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
“挺好的学校，什么专业？”
“经济学。”
方恺笑了，“我有朋友在西海岸做私募，他这个背景挺合适的，要是他想暑假找个实习，你直接来找我。”
吕志强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美国那就业市场很一般，但他并没有多少人脉能在找工作上帮到儿子，原本想着让儿子暑期回国，他能在实习上帮忙。方恺这一开口，问题便迎刃而解。
吕志强想起他之前就干这行的，还是在顶级的投行任职，他的人脉和资源必是十分丰富。只要他愿意帮忙，儿子的职业生涯，都能少走点弯路。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可得厚着脸皮来找你帮忙。”
“小事而已。”
“虽然他才大二，我现在都开始担心他的工作规划了。”
方恺没想到性格刚强的吕志强竟是个称职的父亲，“大二还很年轻，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正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呢。”
“你这是谦虚了，能进入顶级投行，哪里会真正放纵自己呢？若有机会，他还得向你讨教职业规划。”
方恺有过一段极为放纵的时光，至今回想，他都不愿再经历第二遍。听得旁人这样看待自己，倒是觉得诙谐。哪里有什么规划，就业的决定做得匆忙，考量因素几乎只有一项：钱多不多。
“当然，等他回国，跟我约时间。”
“那我就先谢过了。”
说起工作，吕志强倒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彼时老董事长还在，大儿子已进入公司，他隐约觉得，老董事长更偏心于小儿子，还曾说过一句，等方恺回来，你给他当师傅，教他点东西。
当时的吕志强听了很是受宠若惊，巨大利益意味着激烈的权力斗争，而这种“师傅”，是一种划分派系。选对了，拿到超额回报；赌错了，收拾铺盖走人。
然而这一场斗争压根就没发生，小儿子都没回国。时间久远，吕志强已忘了老董事长是什么反应，老狐狸如他，不会让别人猜出他的心思。
如今方恺回来，已经错过最好的时间窗口，定然没多少心思。可是，谁又会真正相信他没有这个心思？
这些往事，吕志强不会不知趣地再提，反而是歉然一笑，“上次会议上的事，让你为难了。小季工作能力强，做事挺负责的。”
方恺脑中骤然浮现那张冷意十足的脸，透露出没有事就不要跟我讲话的气场，“没有。季总说，她是你一手栽培的。你这在夸她，就是在夸你自己啊。”
“方总，你这是在拿我寻开心呐。”吕志强笑了，“的确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但她是个能吃苦的人。”
方恺许久没听到用能吃苦去形容一个人，这是个略老派的用词，大多数时候没这么直白，会用坚韧、毅力来替代。而乍听到吃苦，他莫名想到一句：能吃苦的人，就一直有苦吃。
“是吗？”
吕志强想起招她的时候，不是没有过担忧。这个岗位不是朝九晚五的，充满变动与亟须解决的意外，差旅不少。那时她已有家庭，孩子还很小。
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花在A上多了，意味着在B上的时间精力会减少。带着这种不确定性，他还是招了她。
她出乎意料地能吃苦，不被家庭所牵绊，似乎也没有寻常母亲对孩子的挂念，儿女心不重。她看不出是有孩子的人，更不会在工作场合提及私事。
不过，她很聪明，会适时利用这一点。比如在早些年，她的确干得不错，但资历算浅，级别上暂时无法再升一级时，年关之前，她会来找他这个上司，委婉表示，辛苦了一整年，孩子都没多陪几天，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她说到动情处时，还会掉眼泪。
她这么一出，是来多要奖金的。她平时工作太到位，这么一哭，他也弄得不好意思，只能多从自己的奖金池里多分了给她。至于其他人，只拿到该拿的奖金。这倒不是不公平，没有来要，他就默认他们挺满意的。
个人隐私，吕志强不方便多说，虽然他问了句是吗，但不代表他想听、有听的价值，“是的，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都挺能吃苦的。”
“我觉得集团的营销部少了个板块，缺少的那块，要是交给你的团队，会让人更放心点。”
至此，这一场局的目的才被抬至桌面。
吕志强很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自己却不敢轻易应下。
见他一时没回答，方恺笑了，“不必多想，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们有没有能力拿下？如果是尽力而为，那就是不能。给我一个回答，是能，还是不能。”
吕志强看着他，虽是亲生兄弟，他与他哥完全不同。董事长更为威严，在终于坐到一把手的这几年里，对权术的运用愈加得心应手。
面前的这位呢，与其兄相比，多了几分清爽感。他没什么架子，说话时会带着笑意，语气平淡。但那一句话，背后隐含着的斗争，已让人心惊。让人有种错觉，他这种人，杀人时都是淡淡的，没多少情绪。
是的，吕志强终于找到了看不透他的原因，他没有情绪。工作上的喜怒哀乐，是一种需要、正常的生理反应，背后藏着的是欲望，不论是钱、权或是被关注的渴望，这些驱使着人作出各种行为。董事长再善用权术，他的欲望仍是清晰可见的。
看不到欲望的人是可怕的，其行为路径是完全不可测的。
这个问题是不容拒绝的，吕志强点了头，“能。”
“那就行。”
他只有这一句回答，没有再多说什么，搞得吕志强反而有些心痒。在集团中，再擅长争斗，有些线，都是不能踩的。可是，看到一丝机会时，骨子里对风险的渴望是抑制不住的。
他口中缺少的板块，是集团下的一家子公司，远峻实业，控制着三大生产基地。与其它生产基地由集团来管理营销不同，远峻实业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即便它位于邻省，距离甚近，集团都没有干涉其管理。
是不能，还是不想？
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远峻实业的现任总经理，是老董事长时代的人，销售出身，一同打拼。其人底色强势，并深受老董事长信任。权力一旦下放，就难以收回。
这两年，不论是各生产基地，还是远峻实业，董事长想把权力往回收的心思一直在，然而老臣当道。利益的重新洗牌，是伤筋动骨的。
兴许，吕志强暗自猜测，这也是让小方总回来的根本原因。职业经理人拿不动手术刀，自家人干这种事顺理成章。
干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搞砸惹众怒，被当成弃子；搞成了，狡兔死走狗烹。难有善终。
结局一眼可见，聪明人不该干这种事。
可充满未知的过程，无比吸引人，不淡定的反而是吕志强，他忍不住问出了口，“这个机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些？”
“是。”
那如果从简单的开始呢？这个问题，吕志强没有问出口。
方恺拿过酒瓶，又为彼此的酒杯满上，“其实该给你道个歉，让一个外人来管团队，要求你汇报，是折辱了你。为集团在前方攻城略地的悍将，不该受这种屈辱。”
这句话没有主语，而他，就代表了方家。
吕志强盯着方恺，却是说不出一句话。看着方恺率先将酒一饮而尽后，他也举起酒杯，浓烈的口感刺激着舌尖，回味悠长，过了许久，他才有了句回答，“谢谢。”
对面的他，才是最能读懂人心欲望的人，嗅觉灵敏到像是一只兽，精准而迅猛。被捕捉到的那一瞬，让人有恐惧感，可转而被一种更为难以名状的、汹涌的情绪充盈着内心。
他一向长袖善舞，此时却几近沉默，方恺很明白他此时在想什么，他的反应，也在自己意料之中。
一名悍将，很难再被利益轻易打动。人这种动物，或许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精神性的需求，是有多强烈。
即使讲什么话、要达成何种目的，都早已想好，像是一场表演，但方恺还是带着点真心。这事儿确实是作为管理者的方建伟，做得不好的地方。

第13章
第四季度是无法轻松的，季舒的差旅骤然增多。下一年度的预算，也会在年底商议制定，内部就是一轮轮的撕资源。
每到这个时节，她都希望自己不要感冒生病，在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出差时，行程是连轴转的。她昨晚应酬至十一点多，回酒店后接着改文件，睡了四个多小时后就起来去赶早班机，落地后没离开，等了一个多小时，劫住了刚下飞机的客户。从机场到市区，她一路同行，聊了一个多小时，又约好了正式的见面。
还未到酒店check in的时间，将行李寄存在前台后，季舒便匆忙赶下一个行程。白天谈事，晚上又是应酬，难以避免地要拼酒。今晚的服务员挺机灵的，给她换了好几次毛巾和茶杯，最后倒是客户先去吐了，吐之前她都还在跟客户聊方案，见人吐完回来，她关切地送人上了车。
看着车离去后，她自己也打车回了酒店。拖着行李箱进入房间，力气骤然被抽去，躺倒在床上时，她用手背摸了脸，有点烫。
房间的灯光是柔和的，照的人昏昏入睡。她想着躺十分钟就起来去洗澡，可忽然被手边震动的手机吵醒时，内心猝然一惊，再看到来电时，头脑已清醒，连忙接通了电话。
“喂，吕总......没有打扰，我这刚结束完应酬，您有什么事？”
上司打电话，一向是长话短说。这通电话算是长，持续了十几分钟，结束后季舒才看了眼时间，十点了。
原来她只睡了十几分钟，却是觉得无比漫长。房间里有些冷，她睡的时候已下意识蜷缩着腿，将只穿了薄袜的脚窝在了床尾垫里。
信息量颇大的一通电话，她原本以为明天就能回京州，现在又多加了个行程。此刻脑子反应有点慢，她懒得再想工作，可随即又质疑了自己精力之差，难道真是年纪大了。
头有点痛，还很渴，累到极致，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情绪有些低落。
即使今天她已经说了很多话，或许是身处陌生的环境，她现在很想找个人说话。这个点，打电话给朋友已不合适，她打了电话给何烨。
铃声响了没多久便接了，背景音是熟悉的德扑解说声，声音随即便被调低了些，而不是暂停。
“喂，怎么了？”
季舒闭上了眼，“我好累。”
“那你赶紧去洗澡睡觉啊，别工作了，明天干，一样的。”
“没有在工作，累得都不想干了。”
“你说这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为什么？”
“我说让你换份轻松点的工作，你就不乐意了。但要是不换工作，你就得出差加班，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还是早点睡觉，别瞎想来得实在。”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很理性，并给出了切实的解决方法，季舒也没了想说话的念头，“嗯，那我去洗澡了。”
“快十点半了，赶紧去吧。”
“好。”
挂断电话后，季舒发了会儿呆，便支棱着爬起来，站起的一瞬有些晕，但顺手开了床头灯，房间瞬间亮堂了些。
她拿过写字台上的纯净水喝了小半瓶，再打开行李箱，拿出化妆包和换洗衣物，意外在夹层中发现了不知何时放入的面膜，她一并拿出。彻底放松地敷片面膜，当给自己的奖励。
她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情，低沉的心渐渐被捞起，当热水冲刷过肌肤时，疲倦亦被带走，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也许他说得对，不要瞎想，不日早点睡觉。
方恺抵达C市时正是傍晚，下了列车走在月台上时，西边的阳光照在脸上都有些刺眼，他却是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挑的身形，身着西装外套，却配了牛仔裤，没那么正式，多了几分利落。左手提着包，右手拉着行李箱，步伐敏捷。走下月台的通道有好几处，离得最近的一个只有上行的自动扶梯，而她像是耐心级差，都不愿多走几步，直接拎起行李箱就走了台阶。幸亏她穿的是平底单鞋，否则旁边路人都该注意些。
在C市看到她，并没有那么意外。方恺放缓了脚步，刻意拉开距离，不至于遇到她。
季舒拖着行李箱刷证件出站时就接到了她爸的电话，她将证件收进包里后，才接通了电话。
他最好有事，别没什么事，不想发信息，想聊天就随时打她电话，她可没空解决他的中老年危机。
“喂，爸，有什么事吗？”
“小舒，下班了吗？”
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季舒忍住了火药味这么重的发问，“下班了。”
“方便接电话的吧。”
“方便的，你说。”
季舒边走边听着电话，此处的车站是近几年刚落成的，并非这座城市的主要交通枢纽站点，进出的人并不多。走出去时，外边是一片宽阔的广场，灰色的地砖，一处处错落有致的树池花坛，仍显得很新。向更远处看去时，还有在跳广场舞的，但音乐声没那么嘈杂。
她继续提着手柄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时，都并未将行李箱放下，抽出拉杆拖动。而是就这么拎着走了一小段，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后，停住脚步时，才意识到手中的重物。
滑轮落在了地上，阻力够大，没有随着惯性而滑行，稳稳地落下，也没有立即被拖走。
季舒站在原地，在忍耐着脾气。
今天的行程都已完成，其中一个没那么顺利，刚才在列车上想了许久，她仍不想放弃，准备换个条件跟对方谈。她此刻对工作没有火气，不存在潜意识中想将情绪借题发挥、转移给他人的冲动。
她爸跟她讲的事，她没办法不生气。
她舅舅的儿子要结婚，舅舅家条件很一般，她妈将房子腾出来，给他们当接亲的婚房。可她爸说，现在两人又住回到乡下，感觉她妈这是要把房子让给他们住一段时间。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就怕到时候人住着不肯出去了怎么办？警察都不一定愿意上门解决这事儿吧。
她已经很累了，听到这个消息，恍惚了一瞬，都不知道疯的是谁。
她妈偏心她舅舅这件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妈还好面子，这件事可见给人灌了多少迷魂汤。
这几年季舒每个月都会给她妈生活费，也从她爸那对钱的一部分去处有了解，但她什么都没说，钱怎么花是个人自由。
但这件事，还是突破了她的底线，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蠢。
人流稀落，她周遭没几个人经过，却带着几分远处传来的喧嚣，此处更是不会有人认识她。她没什么顾忌，一屁股坐在了花坛的砖石上，并放下手中的包。
季舒拨通了她妈的电话，“你在干什么？”
“我在外面散步啊，小舒，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带着乡音的嬉笑声，还起着哄说，你女儿给你打电话啦。
“你要不要回家接电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她那端的聊天声逐渐减弱，她妈像是放缓了脚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季舒没什么耐心铺垫，直入主题，“我不允许你把房子给你侄子去结婚，你要有钱，可以赞助他们去住酒店。如果他们有意见，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李月芳被她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命令口吻打懵，“你什么态度？不就用来接亲，住两个晚上吗？你至于这样吗？”
“挺至于的。”
“你这意思是，你买的房子，我只有借住的权力，我都没有资格处置这个房子。那你要是不满意了，让我走，我就得随时走呢？”
“那你想怎么处置？别跟我绕弯子。”
“什么叫我怎么处置，就这么件小事，你就这种态度来质问我。你是不是觉得你赚了点钱，就能来对我吆五喝六了。”
季舒没有回答她对自己的指责，“那住完两个晚上，他们会走吗？如果会走，我跟你道歉，随便你怎么弄。但如果不走，那我回来解决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她有耐心地等待着。
“我跟你爸这段时间住乡下挺舒服的，适合养老，还是有院子好，能种花种菜。不像城里，跟被关在笼子里似的。我想着乡下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回来住，城里那套，租给他们，还能有点收入。”
有种被恶心的黏腻感缠上的感觉，内心的恶意很难不被激发，觉得舅舅一家穷到死，是有原因的。季舒深呼了一口气，“可是冬天太冷了，肯定是城里的房子呆着暖和点，买菜也花不了几个钱。”
见女儿的态度缓和了些，她一向是孝顺的，李月芳接着说，“我们哪里这么娇贵，冷点就在家呆着呗。不过现在房价也下来了，到时候可以看看带院子的房子。城里的确好，要是能有套带院子的房子，养老就更舒坦了。”
季舒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样还能跟舅舅他们离得近点，走动多点。”
“就是啊，你不在身边，有他们照应着点，挺好的。否则有个事，要去医院，你都赶不回来，是不是。我这有什么事儿，就让他们给我跑个腿，挺方便的。”
“那你这不是得掏空自己的养老钱去买带院子的房子。”
“那不是有你吗？他们都在说，羡慕我有个有出息的好女儿呢。”
“那还是没出息好，能够当寄生虫啊。”
李月芳停顿了下，“你什么意思？你赚这么多，我只是花了你一点钱，你就在跟我算账了，觉得我靠你活着了。你一家之主了是吧，谁都得听你的。”
当口袋中的钱被人算计时，不管这人是谁，都会有种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父母子女伴侣，不外如是。
季舒忍不住笑了，“不是吗？我花了这么多钱，你们不该听我的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像是没料到这一句回答。
季舒没有等待，接着说，“我的意见，开头就讲了。如果你们不听，那我就回来解决这件事。就这样吧。”
说完季舒就挂了电话，不愿多啰嗦一句。
此时落日已至地平线，没有夏日晚霞的绚烂，只是留下一抹淡橘。她独自坐在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前，不愿离开。这一瞬，天地间都似乎只有她自己。不，还有身边拖着的两个行李陪伴着她。
季舒没有生气、失望或无奈，她只是有点难过。
爱她、愿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来帮她是真；心有偏袒、来算计她也是真。是人就会有性格的缺点，智识的局限，贪欲的扰乱。
人可真是可悲，动物性永远压倒文明。尊重与付出，会换来试探与算计；全心全意的好，会得到不珍惜与贪婪。
她太知道如何解决问题了，沟通是没有用的。如果这件事她被拿捏了，那就是她的无能。即使亲如母女，也无法脱离权力的斗争。
她不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却无法不用。
可悲的是她。
她明明赢了，可是双眼忽然模糊地热了一下，在眼泪流出的瞬间，她就已伸手抹去。吸了下鼻子，又一切恢复正常。
季舒站起了身，要拿起手边的包时，总觉得自己被一道目光注视着，手机正在手中，不远处也会有安保，她警惕地向身后看去时，却不是陌生人。
此刻，她更情愿是个危险的陌生人。
方恺走出车站时，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的背影。只是有些奇怪，明明已走下台阶，她手中的行李箱却依旧没放下，仍自己用手拎着往前走。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她忽然停下，坐到了旁边的花坛上，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虽然并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出现在这，但这也不算是什么机密，方恺还是准备去查看一下，以防万一。
走近时，他才发现她在打电话，无意偷听她的隐私，可她说话速度太快，难以避免地听到了两句。
不是身体不舒服就行，方恺准备离开时，她却忽然挂了电话。
她背对着自己，可能也要站起离开，他这样走到人身后，又突然走开，并不合适。他心想着何必为这种小事浪费时间，扫了眼时间，他却是没有动弹，站在了离她不远处的身后。
她放下了手机，抬头看着前边的天空。时间珍贵，却是在百无聊赖地呆着，这不像她。
可又没多久，她就用手擦了下眼睛，方恺正在想，她这是被飞虫迷了眼，还是哭了，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要离开时，她就站起了身，并敏锐地转身向自己看来。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复凌厉，相反，表面镇定之下，是慌乱与闪躲。
或许是此前的职业训练，当他察觉到旁人或市场的慌乱时，自己内心是更为淡定的。情绪的错位之下，往往意味着机会。
虽然在这没有什么获利机会，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前两次他都被她的凌厉扫射到，而这一次，他赢了。

第14章
当看到季舒出现在C市的那一刻，方恺就知道到了她上司的决定，不知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没有。
但大概率，现在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而他，也猜不到她的选择。
成年人之间的尊重就是假装看不到对方不想被问的情绪，有时一句“你还好吗”都是困扰，对方还得费心思来编理由。即使他知道，于一个性格强势的人而言，有情绪时，已是寻常人难以承受之痛。
方恺又扫了眼时间，他八点半有事，还有两个多小时的空闲。他向她走近了几步，“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季舒还未从见到他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正紧急想着如何应答她此行的目的，结果他却是半句寒暄都没有。
对于这种邀约，季舒断然不会往男女问题上多想。除了必要的安全意识，她早已将男女关系的意识给剥离了。已婚多年，她不会对男人有什么想法。利益场上，更是没有男女之分。她作为争夺者，被人当成竞争对手，就只有撕咬与争抢。外貌并不会给她带来困扰，攻击性足够强、让别人难受时，就已经能够屏蔽很多不怀好意。
而对于方恺，她更无需多想，该考虑的是能为他提供何种价值。他这种人，如果对方不够强，就会迅速将其淘汰。
情绪迅速被收敛，季舒笑着回了他，“这么巧，当然有时间。”
“行，走吧。”
离计程车上客区还有一段距离，季舒拖着行李与他同行，他没有讲话，她本该找些话题闲聊下，不让场面冷下来，但她状态实在不佳，不如少说少错。
于是两人沉默地走着，彼此面无表情时都没那么平易近人，上车后，连司机都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猜测他们的关系。只可惜，他们都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说，司机得不到答案，倒是顺手播放了音乐。
季舒享受这样的沉默，兴许他也是。他们一天到晚，要说太多的话；等有自己的时间时，已经累得不想讲废话。但有时又觉得，很想说话，想有个人跟自己讲话。
夜幕降临，车穿行在车流中。外头是华灯初上，车后座几近幽暗，看不清彼此的深情，若是闭上眼，感受不到另一人的存在。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一曲将近，安静了几秒后，另一首缓缓流出。
略沙哑的声线，大提琴的低沉，吉他的轻快，季舒几乎瞬间就被吸引。明明听起来是轻快的，却是有种无法挥去的忧伤。没有唱悲欢离合，只是隐忍着情绪。结束时，几乎有让她落泪的冲动。
她忍不住开了口，“师傅，这是什么歌？”
方恺转头向她看去，路灯闪过她的脸庞，没了任何锋芒，平静之下，那双眼中带着他读不懂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刚才他在想事情，完全没注意听这首歌。再听到她的问题，他都有些诧异。他也有刻板印象，比如下意识觉得她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们年轻人没有听过吧，我年轻时经常听。是陈小霞的暗舞，暗中跳舞的意思。”
“谢谢。”
“不客气。”说完热情的师傅又切回了他年轻时的回忆。
这一次，方恺没有再想事，专心地听了这首歌，也没有再看她的反应。
季舒看着窗外，上一次专心听音乐，都不知是哪一年。明明不是那么感性的人，却还是会毫无征兆地被打动。
只有几分钟，也弥足珍贵，是这糟心一天中，最值得被记忆的时刻。
计程车停下时，如幻梦一场，理性被捡起，穿上束缚，重回现实世界。
季舒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箱后道了谢，抬头一看，是个街边的餐馆，而他正在前边等着她。
这还真是来吃饭的，如果要谈事，就会选一个环境更为清幽的餐厅。
今天她就吃了个面包，事情一多，心烦意乱时，她就不想着吃饭。此时走进餐馆，闻到炒菜的香气，她还真饿了。
两人落座于用布帘遮起的开放式包间内，略有隐私感，也没那么喧闹。虽有两份菜单，季舒先说了句，“您帮忙点吧，我没什么忌口的。”
方恺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菜单，忽然浅笑了下，“怎么了？”
季舒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甚微，只得抬起头对着他解释，“如果是面试后顺道吃顿饭，那我点鸡翅，是不是就挂了。”
方恺笑了，“那你要不要点？”
“不用。”
他点的迅速，季舒正在猜测他会不会喝酒时，他就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她心中松了口气，“我这加个红薯藤。”
服务员走后，方恺问了句，“这是红薯的藤叶吗？”
“对，得选很嫩的，把藤外边的皮给撕了，炒着吃。我小时候挺喜欢撕皮的，但嫩藤的皮挺难撕的。”
“老了就不能吃了是吗？”
“对，不过可以给猪吃。”
方恺笑了，“那希望一会儿的红薯藤不要老。”
季舒没想到他还挺有幽默感，也忍不住笑了，“没事儿，您挑嫩的吃，老的我吃就行。”
“来这出差吗？”
“是的。”他应该并不想只听到这两个字，季舒想了下，“上司临时派我来出个差，不然今天就结束出差回京州了，很巧在这遇见了您。”
她所言不虚，上司在异地出差，派她来C市帮忙处理事情。这也并不巧，从上司交代的任务中，和出现在此地的他，她也猜到了几分。
不过神仙打架，她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此时考虑的是，如果他要细问是什么事，她该如何回答。
刚才在车上，她的眉眼间有几分倦意，此时她算不上神采奕奕，唇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敏锐，方恺倒了杯茶，顺手递给了她。
季舒哪里料到他会给自己倒茶，心想着自己今天累到反应变慢了，否则她该主动给他倒杯茶。她连忙伸手接过茶杯，触碰到他手的一瞬，他随即松开了杯子，“谢谢。”
“辛苦了，你原本都能回去休息了。”
季舒无法分辨清，他这是一句客套，还是另有含义。她不了解他的性格，在如此敏感的工作问题上，她无法不多想，“没有，都是我该做的。”
“没什么该做不该做的，理解一件事的最终目的，再决定要不要做。如果不想做，那没人能逼你做。”方恺点到即止，“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
他的前半句，季舒听得一知半解，但后半句，她想起自己在车站前的那通电话，不知被他无意听去了几分，更怕被他误解了是与工作相关的。即使不想说，她也需要斟酌着解释一下，以防他多心了。
“是有点累，但不是工作，是一点私事，不过已经解决好了。”季舒半真半假地说，“有工作的好处是，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对于生活中的鸡毛蒜皮，都懒得计较了。”
“可能生活中的问题，即使想计较，也得不到结果。”
季舒笑了，趁机反问了他，“你的感悟怎么这么深刻？还以为你要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呢。”
“深刻是年龄的产物。”方恺看着她，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是相信一定能解决、一定有结果吗？”
“如果我说相信，那岂不是证明我只长年龄、不长脑子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方恺发现她还挺擅长给人挖坑的，“个人的经验是片面有限的。”
杯中浮上的热气是大麦茶的香，季舒喝了一小口，“其实我也不知道，看个人意愿吧。有强烈动力去解决的，一定会有结果。意愿不强的，可能问题也不重要。”
“那你看得这么开，怎么还会累？”
废话，谁不会累。
可她明白，他说的累，是另一种累。
季舒觉得他擅长挖掘问题，以逐步让对方主动开口的方式，她并不反感。而这个问题，生活中也无人与她讨论，虽到这个看似无比成熟的岁数，她还是会有很多困惑。
“问题是能解决，但我不喜欢自己的解决方式，但又无法不用。”
“比如呢？”
他总是在询问，试图从对方这获取更多信息，都像是他此前的职业习惯，季舒心中不耐烦，却是笑着看他，“我不信你没听到我说了什么。”
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开口就戳穿了他，方恺尴尬地差点被口中的茶给呛到，聪明如他，怎能反应不过来，她这是不满意他的交流方式。
她就这么笑着，毫不隐藏眼神中的狡猾，愣是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将他的伪装剥下，他不得不先道歉，“Sorry，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季舒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我知道。”
她这淡定的审判样，倒是弄得他心虚了，即使他什么也没做错。他的确不喜欢在非必要的时候发表观点，倾听总能获得更多信息，而开口时就得谨慎考虑是否会泄露关键信息。
虚伪吗？倒也没有，大部分人都渴望倾听与关注，获得赞同。那他为什么要费力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并且给出了回应，不，都算是回击了。
对她，方恺只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用权力解决问题，就是高效率的。在时间和精力都无比有限的情况下，使用高效的方法没有错。”
听着他的回答，季舒莫名有种后怕的感觉，他的洞察力一流，只是听到几句话，他就知道她在讲什么。城府亦深，能全然藏住情绪不被人洞察。
她不讲话，方恺接着说，“如果一个人能享受权力，那挺幸运的。只要不太笨，有能力从世俗层面让自己拥有一定程度的权力就行。但如果不能从施加权力的过程中获得快乐，那痛苦就是无法避免的。”
“没有办法解决这种痛苦吗？”
“至少我没找到。”
季舒看向他，“所以你是前者吗？”
方恺不想回答，“快乐和痛苦都有，才是人生常态。”
季舒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是不是没有脱离权力的关系？”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两人也谁都无法给出心中的答案。
打破僵局的是服务员，菜接连而上，两人似乎贯彻食不言的规矩，没有找话题闲聊，认真地吃着饭，沉默着也并不觉得尴尬。
然而两人吃得都很少，埋单时服务员还问了句，要不要打包。这顿饭，也自然是方恺买的单。
走出餐厅，方恺看了眼时间，“抱歉，我赶时间，得先走了。”
“好的，您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方恺不必让别人知道他的行程，可不知为何，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礼貌，他忽然开口问了她，“去陪酒也算正事吗？”
季舒不知他这是开玩笑，还是自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一脸错愕，还有一点呆，方恺倒是笑了，“行了，我走了，你小心点。”
“好。”

第15章
见他笑着离开，季舒才明白他这是开玩笑。
他场面上的笑是礼貌的，有涵养，不让人感受到疏离，但也很难接近他。这并非来源于上下级的等级感，而是一种阶层的差距。
他再以打工人自居，从小浸淫在那样富贵的家庭中，又哪里是普通人。可那个阶层有意无意会带有的傲慢与优越感，他隐藏得很好。她不认为这些特质能消失，只看能藏住几分。
而那光鲜的履历，可以说明一件事，这个人对自己非常狠，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在社会行走，德不配位的固然多，但大多数时候，只要想比别人拿的多，就要付出更多，争抢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可他刚才的笑，有一丝真实感，季舒心想，长得帅的人去陪酒，谈事肯定事半功倍。若是今后有拿不下的项目，可以建议老板出卖色相，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位置越高，越是无法避开酒局，应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身处其中，不论高低位，都会有很多瞬间，觉得自己在陪酒。
理想的乌托邦永远在前方，现实生活中的人，投身旧秩序，才能分得一杯羹。
季舒喜欢他的回答——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早已不信一切都会好的，倒是这种，大家都很痛苦，这就是必然要承受的，能给她更多安慰。
她查了地图，离酒店不远，一公里多，走过去正好。她搜索了在车上听到的歌，是付费会员才能听，她真是太久没有听音乐的习惯了，随即充了会员，戴上耳机，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
季舒在C市呆了一天半，出差时没有上下班的界限，只想在有限的时间将诸多的任务全部完成。
她见了好几拨人，都是上司提供的名单。这些人，虽然在级别上没有很高，但所处的位置，让他们可以掌握的信息，是一点都不少。
团队几乎是“约定俗成”地在C市没有业务，这儿铁板一块，他们没有想过插手。然而上司在这却有张关系网，算不上耀眼，却很实用。不知他是何时开始搭建，但这无疑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的这种用心，让季舒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差距，脑中永远在揣摩与盘算。
但越聊，她的心就越往下沉，从昨晚到回京州的列车上，她都一直在看拿到手的资料。到站后，她没有回家，提着行李箱去了公司。
到公司后，季舒才知道，上司也出差回来了。她一直觉得他会比她晚回来，否则不必让自己跑一趟，但行程就是充满变动的。她没有多想，就先问了他是否有空。
他没回她消息，估计正在开会。
人是不困的，但抻着的疲倦感需要用咖啡因的刺激来缓解，季舒刚要冲咖啡时，助理张雅楠就敲门，给她带来了咖啡和面包。
季舒扔下了速溶咖啡条，“没了你我该怎么活。”
跟她很熟了，她才会有如此的玩笑口吻，但从一贯冷淡的上司口中听到这种话，张雅楠还是有些受宠若惊，“你出差辛苦啦。”
的确是，刚才一路上低着头看文件，肩颈已经很不舒服了，季舒拉伸了肩背，极为酸爽，放松地轻声叹息，“我怎么觉得精力一天不如一天。”
上司长得很美，此时身着浅色羊绒衫，随着其拉伸的动作，无意间勾勒出其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的腰很细，胸却是有料的。放松的气息，都更像是细声的呻吟。平日里她极少展露这柔媚的一面，此时也更是无心之举。真不知她是不知道女人可以是妩媚的、会撒娇的，还是在职场中刻意藏起这一面。
知道她已结婚，但这样赚得多，长得漂亮，私下还好相处的女人，张雅楠猜不出哪种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而她这一句感叹，张雅楠内心都忍不住翻白眼，她这么密集的行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不一定接受得了。但自己当然不会这么说，就算是被夸精力好，可哪个女人不介意年龄？
“你的精力已经是天赋异禀了，累了就要及时休息，流感季也快到了。”
季舒笑了，“你可真会夸人，不过的确需要休息了。”
“你休息时喜欢干什么？”
可颂外层酥脆，浓郁的黄油香，配一口热拿铁，很是满足，季舒咽下后回了她，“休息不就是什么都不干吗？”
“好吧，不过最近都流行出去露营，在户外休息也很不错啊，看风景野炊。”
“听着就好累，我还是在家躺着吧。”
张雅楠笑了，累也是种相对论，“好了，我不打扰你了。这些文件，你有空审阅下，如果能在下班前给我，那就更好了。”
“原来你是想让我拿人手软啊，我尽量。”
解决掉可颂时，手指上都沾了油，可高热量的食物还是能带来一丝满足感，季舒抽了湿纸巾擦手，才发现指甲边缘长了倒刺，勾住了纸巾的纤维。她看得不耐烦，直接用手撕了冒出的刺，却是没扯断，连着皮与肉一并撕开，血珠瞬时便冒出，疼得她呲牙，骂人的话卡在了喉间。
继续扯也太疼了些，手边并无指甲刀，她正要用牙齿咬断时，上司回了她消息。她只得匆匆擦干血，拿着电脑去往上司办公室。
“刚回来就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季舒点了头，“这次跟您安排的人约见面，了解了许多情况。结合资料来看，我总觉得有点怪，来跟您汇报下。”
吕志强点了头，“说吧，哪里不对劲？”
时间匆忙，季舒未来得及整理文档，只做了个简图，将电脑推到上司面前，“这两大基地的一款产品，供货于同一厂商，参数上只有细微的区别。但是，两大基地的研发部门都宣称并强调这是他们自主研发的。他们都有各自的研发部门，有独立的设备和技术人员。”
“所以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可能存在资源的浪费，研发上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如果研发产品没多大区别，那没必要有各自独立的研发部门。”季舒谨慎着措辞，“我这接触的资料有限，可能是我想多了。我也不太了解那儿的情况，还是得您来做判断。”
“你做事总是让人放心的，这么短时间就了解到这么多，还有什么？”
“其他的没这么重要，更详细的资料我稍后回整理发给你。”季舒犹豫了下，不知上司是否想知道，但她还是说了，“挺巧的，我还偶遇了总经理，我们顺便吃了顿饭。”
“挺好的。”吕志强看着她，“其实我也正在考虑，这些事，以及后续的跟进，你可以直接跟方总汇报下，让他了解情况。”
季舒未露出任何情绪，只是迟疑了没有回答。
见她沉默，吕志强也没打算让她立刻答复，“你考虑一下。我这能理解你手上事情多，如果实在忙不过来，我这再安排别人去。没关系的，团队里的事更重要一点。”
季舒点了头，“好的，我将手头的事情盘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嗯，早点下班吧，事情明天处理，回去好好休息。”
“好的，谢谢您。”
季舒处理完那堆文件后，就下班回了家。
回到家是一堆的琐事，拆了好几件快递，是她出差时网购的各式羊绒衫，抓在手里时已觉得细腻而柔软，秋冬打底穿很舒服。
她将行李箱中的衣物扔进洗衣机，再颇有耐心地洗了全套的澡，从磨砂膏到沐浴露，清洁完头皮再抹上护发素，觉得这样的仔细才能洗去出差的灰头土脸。
抹上面膜后，她拆了瓶身体乳，觉得这个系列的香水好闻，便一并将身体乳买了。她总是忘记涂，心情特别好或特别糟，以及焦虑的时候，才会想起用。
橙花混着清新的柑橘在氲着热气的浴室迅速扩散，充溢着鼻翼。涂抹至脚跟，再抬头时，镜子上的水雾已散去，她猝不及防地瞧见了镜中的身体。
太久没观察过自己，恍惚的一瞬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没有过一个阶段对外貌有过焦虑，此时也没有。身体只是用于支撑日常的活动，永远在希望它能更耐用些，让自己精力充沛，去做更多的事。曾经也用它哺育过生命，在实用主义上，做到极致。
关于身体，那些被赞美与欣赏，都已经停留在久远之前。她有时觉得自己毫无魅力，频率甚低的私密时刻，她感受不到爱。
想到爱，她都觉得可笑，哪里还年轻。她拿了睡衣穿上，真是太焦虑了，才会胡思乱想。
可不论是琐事，还是胡思乱想，短暂地占据头脑后，还是会被真正忧心的事而取代。
听到她汇报的内容时，上司无一丝惊讶，不知他是淡定，还是早已猜到。这件事总部听不到消息，高层们无任何反应。
可是，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吗？
高层的争斗，季舒下意识地想远离，若是参与其中，她就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小角色，她不想承担那么大的风险。说到底，她需要养家糊口，比起高层，她输的代价会很大。
可是，就这么放弃了，她又会不甘心。
如果C市能被拿下，第一个开疆拓土的人，自然会拿到最多的份额。上司说，团队里的事更重要一点，但当C市成为他们团队的任务后，格局又是一番变动。
看，她就是个充满贪欲和软弱的普通人。无法坚定地承担风险，又图谋着未知的利益。拿不起，也放不下。
季舒却是想起了方恺，这个人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而他对自己说的那段话，现在想来颇有深意。
他在那时就看到了她今日的纠结，而当时的她却毫无意识。估计那顿饭，他就为了那一句话。他那种人，不会做无用功。
越往上走，季舒越能体会到，人是决定事情走向与结局的最关键因素。时运也好，机遇也罢，重要性可能没有想象中的大。
要不要做这个决定，核心点之一是，她对方恺能力的判断，与人品的信任程度。
跟对人，如果对方也珍惜你的价值，那是最好不过。
但季舒没有能力对一个不熟的人作出精准的判断，这就是一场赌。
她刚想起赌，开门声传来，他回了家。不知在他心中，德扑，是赌，还是概率的博弈。
何烨走到客厅，难得见她这么早到家，裹着毛毯在沙发上发着呆，“在想什么？”
“在想我老板。”

第16章
“那你老板要知道你下班后还在想他，岂不是感激涕零？”
“可惜他不知道。”
何烨坐在了她身旁，“那你打电话告诉他。”
“我可没他电话。”
“都是你老板了，怎么没有他电话？”
“大老板，算是空降兵。”季舒反问了他，“你怎么关心我工作了？”
他们几乎不聊工作，曾经聊过，但总是理念不同。解释语境，想要对方认同自己，又太累了些。久而久之，占据一个人绝大多数时间的工作，不会成为他们的话题。
“不能关心你吗？怎么了，要讲讲吗？”
这事她的确很纠结，季舒看着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她应该努力下。
“简单来说，就是大老板干活需要人手，但我老板不想亲自出面，就想派我去给人干活。那这个活肯定有风险，虽然收益和风险并存，但我觉得这个风险还是太大了些。”
“除了风险，你还有什么顾虑点？”
“我在考虑，大老板这个人有没有能力干成他想干的事。如果他能力不足，那我都得跟着他陪葬。”
何烨笑了，“一份工作而已，谈不上陪葬。”
“我觉得谈得上。”对他轻松的态度略有不满，但季舒不想跟他掰扯至不至于到陪葬的地步，“所谓理智地做选择，跟把我眼睛蒙起来瞎选没什么区别。”
“那大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季舒皱了眉，想了半天，都不知如何形容这个人，“不清楚，不过人长得挺帅的。”
“那保不准是个绣花枕头。”
季舒笑了，“怎么，嫉妒人有钱努力还长得帅吗？”
“你怎么这么肤浅？”
“他肯定不是个绣花枕头。”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冷嘲了自己，“我这是既要又要。”
何烨看着她，“其实你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你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何烨太了解她的性格了，“丢掉这个机会，会比你最后输了更难受。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没办法放弃。”
听不出他的褒贬，但至少没有褒义，他从来都以为他能看透她，站在更高的视角俯视她，她就是个功利心极强、为几两碎银能与魔鬼做交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
的确，她就是这样的人。
像是被他激了，季舒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对，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那你有没有想过，好胜心不这么强，你会过得舒服一点？会少很多焦虑，不必天天紧绷着。”
季舒不想跟他吵架，“我也想，但我做不到。”
“那至少能不能尽量不要把你的情绪和压力传导到你最亲近的人身上，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跟她吵了架，不回她信息，来问我你好不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就跟你讲了这些？”
“对，她让我多关心你。我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们最好可以聊开，不要让她担心你。”
季舒内心松了口气，她妈也没脑子不好到把事情原委告诉他，这么件事，让他或是婆家知道了，她的脸都不够丢的。都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话，又一例蠢事佐证乡下人的短见。看，她妈也知道这件事很离谱的。
而他，刚才的关心，都像是在铺垫。
“那你呢？你有关心我吗？”季舒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有给到你压力了吗？把工作的情绪带到你身上了吗？”
何烨有些头疼，“你不要引申，我只是在跟你谈你跟你妈的事。你跟她吵架，你也会不开心，那就尽快把问题解决，大家都安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她犯了错，逼着我这样的？她的信息让我感受到压力。而不是反过来，我跟她宣泄情绪。”
“她犯什么错了？”何烨见她不讲话，继续说，“她跟我打电话，显然是她知道自己错了。那你刚好给她个台阶下，他们那一辈的人，很难低头认错的。”
“如果我这么轻易地给她台阶下，她不会长记性的。我就是得让她记着，否则她下次还敢犯。”
看着她的凌厉面容，何烨忽然站起了身，“你对你妈，能不能不要用你工作上那一套？你是觉得她能任由你摆布，你能把她给制服吗？你的那一套，在家里行不通，知道吗？”
他站着，季舒只能抬头看着他，“你不要给我和稀泥，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不要在这指责我。你应该跟我一个战线，而不是跟她一起来对付我。”
“你想太多了，没人要对付你。放心，我会告诉她，你很好，让她暂时不要发信息让你感到压力。”
何烨不想再有争执，说完便离开了客厅，留下她独自坐在沙发上。
光着的脚丫缩在毛毯里，柔软而熨贴的质地，本应觉得温暖，可此刻的脚是冰凉的。这种感觉，让季舒想起小时候，在换季时被子未来得及更换，她冻得在半夜醒来，听着外边的风吹雨打声，缩着将脚贴在膝盖内侧，轮流换着，汲取一点温暖。
忘了当时为什么不喊大人来为自己加床被子，但大概率是，她觉得可以忍耐。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到忍不了再说。
彼时的被子还是厚实的棉花被，晒完太阳后格外松软，整个人缩在里面，嗅着阳光的味道，都会有幸福感。可若碰上连续的雨天，被子都似乎变得沉重，只是靠重量压着隔绝冰冷。
像是记忆深处对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感和沉重产生了阴影，她很爱买轻柔的羊绒制品，在温暖的房间里，让人觉得暖和。
季舒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将脚贴着腿肚，等待着凉意的散去。
没有倾诉欲，没有辩解的冲动，连愤怒都所剩无几，她沉默了许久后，起身倒了杯温水。喝下小半杯后，又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字斟句酌地给上司发信息。检查了两遍后，她才将信息发出。
上司估计正在忙，没有打电话给她，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但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下，还是上司的信息，他将一个人的微信推给了她。
虽然微信名不是本名，但季舒知道这是谁的微信，简短的回复上司后，她就申请添加了好友，并备注了自己的名字。
加完后，她就将手机扔到了一旁，她今晚都不想跟工作有任何关联。但如果老板先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她还是会回的。
做完决定后，她就不太会反刍这是否正确。在其他事情上，她也很少后悔。大概是太过清楚大多数决定是当时局面下最好的选择，即使做错，也一定有其逻辑。
而这个决定，如此快，她都分辨不清，是理智，还是一时莫名的意气之争。
人已经冷静下来，考虑到自己这都快众叛亲离的局面，季舒没法不怀疑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跟她处成这样，她一定是有问题的，甚至害怕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她反感。
其实他刚刚坐下的时候，她很想有个拥抱，在这样内心艰难的时刻，她想要有可以依赖的人。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从理智上讲，他刚才说的那些都对。她没有将事情原委告诉他，她不能要求他无条件地理解自己，他也是在为自己好。
从感情上讲，她十分理解历史上那些昏聩的帝王，能够爽到不听任何刺耳的声音。
她妈的这件事，她不会有任何妥协。
但她也不想再添一处矛盾，在家也得跟老公冷战吵架。如果能让她不心累，她妥协下也没事。
方恺是在从郊区的生产基地回往城区的路上收到微信的好友申请，他刚打完一通电话，挂断时手机就震动了下。
看到备注是季舒时，他便明白了她的选择。
她做决定挺快的，远超他的预期。甚至快到他都怀疑自己，难道他看上去比自己认为的更为靠谱吗？
他却是毫无缘由地笑了下。
通过微信后，他本想发信息，或是打电话跟她聊一下的。
对于在非工作时间找人聊工作这件事，他没什么顾虑。都算不上是黑心的资本家，最基本的道理，钱比别人拿得多，就得付出更多。
但他这确实没那么紧急，没必要这样。
从聊天界面退出去前，方恺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是半年可见，没有任何内容。但看到朋友圈的背景图时，他愣了下。
是一部电影的截图，画面之下，是一句台词，三个带着感叹号的Never。
决不妥协。
这部电影，他看过好几遍。每一次看，都是他遇到难关的时候。
那些时刻，他仍然理性地做决策，思考问题在哪儿，如何去解决自己能改变的部分。只是在心态上陷入最低点时，他会点开这部电影，专注或走神地看两个小时。
在问题不能解决时，所有的安慰都是有限而短暂的。一部电影更是毫无用处，但人需要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
能将这张图当作背景的人，估计跟他差不多，都正常不到哪里去。
想起那天临走前自己的玩笑，此刻的他也毫无区别，他正在去往饭局的路上。刚才电话会议时的耳机并未摘下，他忽然搜索了一首歌，并点击播放。
听着沙哑的歌声，方恺看向车窗外，路灯以外，是无尽的黑暗，他早习惯生存在黑暗中。

第17章
方恺到达包厢时，里面的人几乎已到齐。包厢装饰得富丽堂皇，无一丝现代气息，透露着纸醉金迷而腐朽的味道，旁边餐台上放着几瓶白酒，有种不喝完就不能离开的架势。
虽是准点到的，但他进门就笑着道歉，“抱歉，我迟到了，让各位久等了。”
他说完后，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来自于中间站着的人，是远峻实业的总经理，李宗明。他年近六十，保养得宜，透露年龄的是眼角的纹路与眼周的斑点，除了凸出的小腹，身材没有走样太多。
“那你可得自罚三杯。”李宗明笑着看向了旁边的人，“你让胡局等你半天了，人胡局可是时间宝贵呀。”
“这是当然。”方恺走上前，李宗明身旁的这几个人，是他的亲信，也是远峻实业的高层，出现在饭局上不足为奇。而这意料之外的胡局，寓意也很明显。他不动声色地分别与他们打了招呼后，又再同胡局问了好，“非常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胡中原摆了手，“哪里，方家的二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呐。”
李宗明在一旁乐呵着补充，“可不是，二公子回来接班，上来就掌控大局。胡局长听说了，就说要来见见你，方总，还是您有面子啊。”
“是你们给我面子。”方恺没有继续说场面话，服务员不在包厢内，他亲自开了酒，将其倒入分酒器中，再提着往酒杯中倒，“我先自罚了。”
众人看着他喝完一杯后，又接着倒第二杯。表面上再过赞扬，但内心对这位二公子不以为然。他不过是承了父辈的荫蔽，而在外工作的几年，保不准只会画PPT，保不准还有一身的少爷兵，定然是水土不服的。
然而看着他又一杯酒灌下，像是要将分酒器中的二两酒一次性灌下时，他们内心还是吓了一跳。存了要给他灌酒的心思，却没想到他比想象中的更能喝，倒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上来就告诉他们，别跟我玩这套。
李宗明见容器中的酒都快所剩无几，赶忙劝阻了他，“够了够了，一句玩笑而已，您怎么喝得这么急。”
方恺将最后的一杯喝下，才放下了酒杯，“应该的，我应当敬你才是。您执掌远峻这么些年，辛苦了。”
“哪里辛苦，赶紧坐吧。来，方总，你坐我和胡局中间。”
方恺没有推辞，落座后，服务员进入包厢，依次上了菜，一场热闹的饭局就此开场。
“方总回来没多久，就来远峻视察，也不提前说一声，搞得我都怕招待不周，也惶恐公司哪儿有问题，我没注意到、没给处理好。”
胡中原笑了，“李总，你这是谦虚了啊。远峻可是我市的明星企业，为本地经济都做出贡献的。不说别的，我们这上下的人，都跟你多少年交情了，都对你的个人能力赞不绝口。”
李宗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咱们胡局长对我这是盛赞了，我可不敢当。胡局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公司遇到问题时，他总能给予公司最大的帮助。”
“李总你这是客气了，我们的职责就是给企业解决问题。企业良好运转，稳定就业，经济才能发展好。”
听着他俩的一唱一和，方恺应和着，“是的，得感谢胡局对公司的支持和帮助。”
“不过公司在发展过程中遇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有一群经验丰富的管理层，就不怕解决不了问题。”李宗明看着桌上的手下们对方恺说，“这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同事们，有他们在，什么都能搞得定。”
“这是自然，他们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方恺笑了下，“公司少了我这样的总经理，一点事都没有，只要他们在，就能正常运转。”
李宗明脸色微变，却是随即又笑容满面，“您这是谦虚了，公司要少了头儿，肯定是方寸大乱，哪里还能正常运转？”
方恺看向了他，“可要是少了个人就乱了，那这个公司肯定是存在问题的，有问题就得解决问题。”
“哪里有那么多人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大多数时候都把公司弄的利益受损，留下一堆烂摊子走路了。”
桌上其余人一句话都没有，看似随意地吃喝着，却是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两人身上。
“为了长远的利益，必须要敢于放弃短期利益。”见他不说话，方恺又说了句，“老话说得好，有舍才有得。”
“是啊，说起老话，倒是想起了老董事长。”李宗明叹了口气，“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受，我们都跟了他这么多年，甚至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已逝的父亲突然被提起，方恺停顿了会，才接了他的话，“他在的时候，就说过好几次你对公司的贡献。他这是要让我们记得您的贡献与恩情，不能亏待了您。”
“老董事长从没亏待过我们，虽然他不在了，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再多为公司做几年贡献，再多帮你大哥一些。”
方恺点了头，这场饭局本质上到这就结束了。
哪里会有平稳的、不流血的权力交替。
饭局上都是八面玲珑至事故的人精，嗅到争执已结束的意味，哪里会让场子冷下来。几句玩笑话，适时的陪笑，在觥筹交错间，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
不用出差的日子，季舒也免不了应酬。
降了温，秋天的好处之一是，可以穿各式的毛衣与外套。在色彩略显枯燥的秋天，各色风格的衣物都不显突兀，还能点缀心情。
虽然上班着装受限，但选择面还是不少。薄羊绒大衣正适合这个时节，早晨搭配着装，再化一个简妆，是她一天中较为轻松的时刻。
在这样忙碌而有压力的季度里，她的经验是，能做什么开心就去做什么。人要选择性装瞎，不要细想存在主义危机，否则精神就会崩溃。
虽然她的开心好像都跟花钱有关，比如购置衣物，做指甲，也只能哄得自己一时开心，但也足够了。指甲样式多到眼花缭乱，但她只喜欢纯色，秋冬时只爱红色。偏暗的酒红色，很配毛衣。
晚上的应酬是在会所里，季舒在过道里碰见正从包厢中出来的方恺时，并没有很意外，毕竟这会所就是他家开的。
加他微信，已经是两天前。翌日她上班时，将收集的资料整理成文档，考虑到他在微信上查看文档不方便，她又写了个简要的文字总结。谨慎着措辞，既要有结论，又要尽量避免太过主观的判断。她发送给他后，他隔了没多久，回了OK，就再没有回答。
她没有再给他发信息，但也没有干等着他给自己下达任务，关于C市的业务资料，她已经在收集。他大概率是太忙了，有空时会找自己。
季舒停下了脚步，笑着向他打了招呼，“方总好。”
方恺直接问了她，“在这应酬吗？”
“是的。”
“结束后发个信息给我，如果能凑上时间，我们聊一下。”
“好的。”
他点了头，就继续往前走。真是一句废话都没有，笑容也欠奉。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心情不好，或是性格就这样。
应酬结束得不早也不晚，季舒走出包厢，给他发了信息，说她这结束了。他倒是回得迅速，没两分钟就回了她：等我十五分钟。
她回了好的，键盘敲出“好”时，自动出现了可爱的表情包，她当然不会用。她发工作消息时，标点符号都是一板一眼的，逗号和句号为主。
而这十五分钟，她去了洗手间，补了唇膏，擦了护手霜。她很不喜欢护手霜的黏腻感，但手上的倒刺逼着她在包里放支护手霜，想得起来就擦一下。
出来后，她懒得再找地方坐下，站在了不碍事的空地处，拿着手机看书。她最近在看宫部美雪，小说的魔力就是不论何时何地，翻开后就能立刻续上。
方恺从包厢中走了出来，结束了他的应酬。里面仍有其他帮忙应酬的人，他不必陪完全程。
门关上时，喧闹被隔绝在了身后。
他没有立刻发信息问她在哪儿，他也想获得两分钟的安宁，不想讲任何话，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走过转角，方恺就看到了她站在了这条路的尽头。
过道的灯光是暖色系的，一时分不清她的外套是黑色，还是藏青色，大衣衬托其高挑身形之余，更增添了几分冷意。
她正低头看手机，十分专注，透过照在她面容上的屏幕光，可依稀看出，她在微皱着眉，但似乎又是放松的，没那么紧绷。
方恺一步步向她走去，厚实的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她浑然不觉他的走近。离得更近时，他看到了她握着手机的手，白皙而细长的指节之上，是丹蔻色的甲油。
停顿了几秒后，他收回了视线。
他不想吓着她，但要开口时，仍跟上次一样，他一时不知如何喊她。
喊季总不合适，喊小季，他也没那么大，不过还是他太无聊了，才会浪费时间想这种问题。
“季舒。”
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是强行被人从另一个世界拉回，季舒连忙抬头，就看到他正向自己走来，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反应慢，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你来啦。”
方恺看到了她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像文件，更像是阅读界面。而她这一句招呼，好像是他第一次没被她冷脸。

第18章
很多男人过了三十，便开始发福。彻底放弃自我的少，能严格管理身材的也很少。流连于酒桌，大多数都避免不了有啤酒肚，只是大小的区别。
而面前的人，身着灰色衬衫，挺拔而精瘦，小腹自然也无一丝发福的迹象，可见这个人，至少在外表上，对自己有着严苛的要求。否则像他这样应酬多的，稍不管控，就会变胖。
季舒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但他目光坚定，人看起来很清醒。能闻到酒味，那他喝得不算少。不知他现在状态到底如何，毕竟有极少数人能够控制自我到不让人看出有醉意，连思维运转速度都如常。
“抱歉，让你等了一会儿。”
季舒将手机收进口袋，笑着摇头，“没有，你客气了，没等几分钟。”
此处显然不适合聊事，刚才酒喝得急，方恺觉得有点闷，新风系统不至于让室内的空气不流通，但置身此地的应酬感挥之不去。即使跟她聊一聊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虽然他问她，她一定会答应，但过程仍无可避免。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
季舒跟着走在他身旁，平常的闲聊，诸如忙不忙，最近过得怎么样，并不适应在他身上。他没有讲话，她也没主动开口，一路沉默地走着。
还没走出会所大门，就从里瞧见了外边的热闹。正停着几辆豪车，车门打开着，等待着一群喝得五迷三道的人进去。有一两个已喝到被人抬进车内，外边的在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虽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想必是舌头都捋不直，口齿不清地讲着明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场面话。
这群人白日里必然是衣冠楚楚的，有着光鲜的社会地位。夜晚，是他们在社会中生存游走的另一面。在酒精的作用下，人的属性被慢慢剥去，未进化的本能逐步占据上风。
应酬是无法推脱的，想更进一步，就得放弃一重自由。可还是会有高下之分，选择丑态百出，还是坚守着一定的底线，是不同的。若是将对尊严的彻底放弃归结于环境与不由己，是种懦弱与不负责。
季舒绝不清高，但每次看到这种场景，内心仍会有种不适感。不知为何，她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看不出情绪。
方恺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季舒没料到他这么警惕，但他的目光算得上友好，像是她需要帮助，他就会提供一样。她一时想不出借口，可看见他身上的衬衫，倒是能顺便关心下老板，“外边可能有点冷，您需要回去拿外套吗？”
“不需要，谢谢。”
方恺看着她的黑色外套，虽然没必要，但他还是问了句，“你觉得冷吗？”
怕被他误解成自己不想呆在户外，季舒忙否认了，“没有，我只是怕你觉得冷。”
“不会，谢谢。”
这样有礼貌的老板，没那么常见。但有礼貌，在她这，算不上什么优点。甚至她有点不适应，还觉得有点虚伪。当然，这是她的问题。
随着两辆车的驶离，外边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有一男一女背对着大门，显然是送客方，又说笑了几句后，将剩下的人请去车内。男人倚着车门叮嘱了司机几句后，就挥了手，将车门带上。旁边的女人适时挽上男人的手，而男人的手伸向女人的臀部，不是轻拍，而是抓。女人没有躲开，反而是更往男人的怀里埋去。
走出门外时，就和老板看到这样的场景，季舒还是有些尴尬。怕这两人察觉不到身后的他们，有更过分的举动，她主动开了口，“您想往哪儿走？”
听到声音，男人倒是放开了女人，回头看走出来的人。
然而看到来人时，方禹愣住了，下意识与旁边的人分得更开些，“小叔，这么巧。季总，你也在。”
季舒笑着同他打了声招呼后，一句话也没多说。长袖善舞的人能主动化解了这番尴尬，营造其乐融融的气氛，保不准被当事人给记住了当个人情。但她没这么能来事，只想旁观。
她瞧了眼站在方禹身旁的女人，风尘气不重，但也不像是刚出社会的小女生，两人自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凡对人有尊重，都不会在外面动手动脚。对这个女人的身份，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方恺看着面前的侄子，人已醉了八分，但还没到不受控的地步，“喝多了吧，别在外面吹冷风头疼了。”
方禹内心紧张了下，还以为要被训两句，但小叔只是在关心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头，“是喝得挺多的，脑子都不好使了，还有点晕。”
“辛苦了，要我打电话给司机送你回去吗？”
“不用不用。”方禹忙摆了手，“司机正等着呢，我马上就回去了。”
“行，早点回去休息。”
“好。”方禹本就有点心虚，都没有跟两人寒暄，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那我先进去收个尾啊。”
方恺点了头，“进去吧。”
季舒看着这两人一同走进会所，这场简短的对话里，那个女人如同透明人，没人会跟她打招呼。
如果是自己，她可能至少还是会点头示意的吧，不想让人尴尬。然而身旁的人，直接无视，并对这种无视习以为常。
“要不要往江边的方向走一走？”
他已神色如常地同自己讲话，季舒有些恍惚，却是随即应下，“好的。”
夜里降了温，呼吸到鼻翼的空气已带着冷意。下了台阶，走在河岸边的人行道上，看着前方桥上的耀眼灯光，季舒都忘了上一次在夜晚特地出来散步是什么时候。开车出行，除了奔波，若要消耗热量，都选用更为高效的健身房。虽然此时的散步也不是无所事事的，但呼吸着新鲜空气走一走，本身就能让人心情愉悦了。
“怎么不说话？”
季舒心想着这不是等您开口吗，但他这口吻，倒是想闲聊几句的样子。
“刚刚他喊你小叔，我都没反应过来，看着觉得你俩都差不多大。”
方恺笑了，没反应过来的是他，无法将面前这个开玩笑的人，和印象中一贯冷脸的人联系起来。“那还是差挺多的。”
“我还以为你会有个长辈样，会对晚辈唠叨几句呢。”
听着她口中的长辈、晚辈，倒有些刺耳，方恺哑然失笑，“我也没那么老，唠叨什么？”
“比如少喝点酒，少点应酬之类的。”
“如果他不想应酬，他为什么要进公司？”
季舒愣住，“也许可以做些无需应酬的工作，如果那是他想要的。”
“那他可以不用进公司，在这里，他的作用就是应酬，陪人吃喝。”
岸边灯光昏暗，风拂过水面的细碎声传过耳畔，借由着前边路灯照过的昏黄灯光，季舒看了眼他。他没有情绪，十分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事实中的人，是他的亲侄子，他能淡然地将其物化，没有一丝感情。人不是人，只剩作用。
她不说话，方恺看向了她，她不该幼稚到看不懂这个道理，“你觉得不是吗？”
“没有，你说得对。”
“但你看起来并不认同。”
他很挑剔，不容许她有违心的附和，但她不会真实地表达她的感受，解释不如进攻。
季舒看着他，“所以这是你没有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吗？”
对她的回答，方恺始料未及，却是避开她的眼神，看向了在灯光下泛着波澜的河面，没有言语。
他与侄子，关系算不上亲厚，但也不生疏。
方禹曾在美国读书期间，方恺去纽约出差，有时间都会见他一面。他那时就是普通留学生的生活，独自居住在高级公寓中，上课读书考试之外，业余生活丰富。会参加party，旅行，谈恋爱。他的家教算是严格，私生活不混乱，谈的也是正儿八经的恋爱。
那时方恺问过他毕业后的打算，只要他想留下，自己都会尽力帮忙铺路。然而他没什么打算，没心没肺地说，应该是回去吧。
那一刻，方恺就知道了他的结局。今天看到的场景，也没什么意外。
曾经的家教再严，也敌不过诱惑。他所在的位置越重要，那想将他搞定的人就越多，面对前仆后继的诱惑，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呢？
记忆中的单纯面容，变得模糊，直至面目全非。
他不说话，季舒也不忐忑，乐得安宁。脚步未停，同他一起往前走着。内心感叹，他们真是生活在两个季节，她已是毛衣加外套，而他只穿着衬衫。
“算是吧，结局一眼可见，挺无聊的。”
难得听到他的真实想法，季舒却是回了他，“可也都是要应酬啊。”
“区别可能是不用卖身吧。”
季舒扑哧笑了，想逢迎下说你长这样，卖也能卖个好价钱，但终究是不敢讲。他这看似是玩笑，可有些真话，只能通过玩笑的方式讲出。吃喝后面的两样，更像是投名状。
方恺看着她，她笑得倒是真，没了虚伪。然而这个话题要再深入，就有带颜色之疑，并不合适。见她嘴角的笑意渐止，他忽然问了她，“为什么你决定得这么快？这看起来不像是个明智的选择。”
季舒很了解自己，她不是愿意在风险刀口上舔血的人，那就跟一个嗜好风险的老板，当一个好下属。
一个人，能放弃既有的巨大优势，选择另一条路，可见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而另一条路，并不轻松，可能有一丝松懈的念头，就会忍不住回头。
“你给我一种感觉，你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使倒下，也只会倒在战场上。”
认真讲完，季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个问题，你只会得到赞美的答案，你还要继续听吗？”
“那你可以留着下次讲。”
季舒笑着看向他，“你不会让我输的，是吗？”
“我不会给你承诺。”
哪里会有承诺，输的后果都是各自承担，他没心善到当船沉时，贴心地给船上的每个人都套上救生衣，再允诺能上新的船。如果不清楚这一点，就不要上船。
可看着她的笑，知道她是玩笑，方恺又加了句，“但是我尽量。”

第19章
道路终有尽头，而未在抵达终点时，方恺就要回头，“抱歉，我还有个局，我们得往回走了。”
秋夜里带着微凉感散步，很舒服，听到他说要回头，季舒内心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就应下了，“好的。你这一晚得喝两场啊。”
说到这，季舒想起了什么，光线虽差，但她已摸索着从包的隔层中掏出了药片，递给了他，“要不要吃颗药？”
她摊开的手掌心上，是两粒装在铝箔纸内的药丸，在细长手指的衬托下，倒是显得小巧，方恺不由得笑了，“第二场不用喝酒，谢谢。”
季舒尴尬地要收回时，就见他伸手来拿她手心上的药片。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腹触碰到掌心时，是一阵痒意。而药片被拿起，铝箔边缘划过手心，她瞬时痒得立刻将手收回。
方恺见她这迅速的动作有些异常，“怎么了？”
他看着自己，季舒有些不好意思，“被划了下，挺痒的。”
方恺反应过来，忍住了笑，“Sorry。”
“没事儿，我觉得这个药片挺有用的。”
“好，不过今晚是德扑局，留着下次用。”
季舒下意识皱了眉，“德扑？”
“对。”
“那是不是会玩得挺大？”
“还行。”
他口中的还行，于常人而言，就是难以承受的数字了，季舒不该问的，可她看着他，又实在难以将他与赌博联系起来。
察觉到她的沉默，方恺问了句，“怎么了？”
季舒笑了下缓解气氛，“德扑真这么好玩吗？”
“还行吧，只是种社交手段，但效率挺低的。”见她有兴趣，方恺倒是多讲了句，“以前读大学聚会的时候，大家会一起玩。同学之间玩得不大，只当是消遣，不过还真有人出老千的。”
“那有人会上瘾吗？想着天天玩。”
“有，那时候有同学玩着玩着，就跑去线下赌场了，还想当职业选手。”
“那你呢？为什么没有上瘾？”
“挺没意思的啊，刺激是有限的。”
“是工作更刺激吗？”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方恺笑了，“好吧，我承认工作更刺激点。”
有很多种方式能让肾上腺素飙升，甘受项目上的煎熬，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在没有信号的森林中徒步一周，探索身体的极限。
这些自我折磨，他全都尝试过，甚至有无比依赖的时候。曾经有过好几年，只有这种程度的刺激，才会让他有活着的真实感。
方恺不想多谈自己，“怎么，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没有。只是......身边有朋友突然对德扑感兴趣，兴趣还持续得很久，我有点不理解。”
“但只要没有gambling的成分在，就还好。”方恺看着她，她这样骨子里冷漠而不易亲近的人，会如此关心朋友，这样的朋友一定不多，她看起来很珍惜，“哪里不理解？”
“没什么，是我很俗气。我不会花这么多时间在一件没有多少效益的事情上，就为了图快乐。”季舒自嘲地笑了下，“我挺无聊的，没什么爱好。保不准中年危机也很快就要找上我了。”
“可能她图的不仅是开心，是某种精神需求被满足了。还有，中年危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很年轻。”
季舒正在琢磨是什么精神需求，没料到他这后半句，听到时忍不住笑了，“谢谢你的恭维，我听了很开心。”
“我犯不着对你恭维吧？”
她也是个肤浅的女人，就这么轻易地被取悦了，季舒噙着笑意看向他，“你只比我大一岁吧？”
方恺挑眉，“所以你是在说我要遭遇中年危机了吗？”
被他捡了语病，季舒忙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说我恭维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季舒没再自我辩解，“好吧，原来你夸我，是为了夸你自己。”
她倒是聪明，立刻攻击回了他，方恺没执着于这个话题，反而是问了她，“你怎么知道我只比你大一岁的？”
季舒沉吟了一阵，“大家对你都很好奇，你的个人信息，不是个秘密吧？”
“是吗？”
这个理由像是说服了自己，季舒坚定了眼神，“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看了我简历，才这么清楚。”
脑袋懵了下，他不会是随口一说，浏览一定是会留下记录的，季舒在装作听不懂，和坦然承认间纠结着，内心懊恼不已，她何时做过这种蠢事，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方恺扫了心虚到沉默的她一眼，还是没放过她，“怎么了？”
他都暗示到这儿了，季舒只能认了，对上了他的目光，“您能别为难我了吗？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非得我跟你坦白从宽，承认我偷看了你的简历吗？”
她“认错”的时候，还能先对他倒打一耙，可她的语气再没了距离感，甚至带了一丝撒娇。但方恺也很清楚，这不是，她不是会在工作场景中对人撒娇的性格。
而本来赢了的他，都像是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方恺没理她的指责，“看了就看了，没什么的。”
他这宽宏大量的样子，倒是挺道貌岸然的，可季舒多聪明啊，“其实看完你简历，就感叹人与人之间差距太大了。你显然就是那种聪明又努力的人，做什么事都能成，优秀到让人觉得可望不可及。”
“你这才是恭维，水平还很一般。”
他很难被取悦，不过季舒没理会他的后一句，“好吧，我只是实话实说。平常优秀的人呢，我看了顶多欣赏嫉妒下。对你，是差距大到连攀比心都没有。能在你手下工作，我很荣幸。”
方恺自认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对于夸奖，只需说声谢谢。然而她刚才的恭维，莫名让他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谢谢。”
季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态度转变，从方才的亲近而无架子，变得冷淡。她回想了下，刚刚自己并没有说错话。可能这种喜怒无常，是他那个阶层的常态。如果他有心情，可以陪你开几句玩笑，如果你不注意越过界限，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提醒你。
季舒不知他的雷点在哪儿，但自己也不纠结。保不准就是人又要去应酬了，老板也是人，上班前也会心情不好。
走上岸边，安宁短暂，车来车往的喧闹重现。
季舒笑着同他道别，“我都很久没散步了，走着还挺舒服。祝你今晚在德扑局上有好运气。”
“谢谢。”方恺看着笑盈盈的她，心无芥蒂的样子，显得自己狭隘，他笑了下，“我也很荣幸，有你来帮我。”
“应该的。”
“路上小心。”
“好的，您也是。”
方恺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后，才打电话给了司机。独自等待时，才意识到天真的凉了，寒风吹过，头脑更为清醒，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也随着被风带走，不必去细究缘由。
周末有事，季舒提早下班去接了儿子，送他去打球。
一路上他都有些沉默，季舒知道，他这先是数学课上偷偷看书，被老师抓个现行，还通知了家长，后是一项是强项的数学考砸了。
他估计怕她问呢，但季舒就是没问。分心也体现在了打球上，前十分钟，他都心不在焉，接不住球，直到被教练喊去站在球网前说了几句，他的状态才回来。
站在后面旁观的季舒，觉得网球像是浓缩版的生活，不论有何种烦心事，都必须迅速抛下，否则不够专注就会失败。
持续一个多小时的跑动后，何浩哲拿着球拍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而看到他妈手中的麦当劳纸袋时，惊喜地跑向了她，“你什么时候买的？”
“叫的外卖，出去吃吧。”
室外的空地上放了几张简易的桌椅，照明灯十分敞亮，季舒看他左手拿着牛肉汉堡，右手还握着炸鸡腿，一个都不舍得放下。他的胃口，也已经大到一个汉堡都不够的地步，至少两个打底。而她，一个麦香鱼，几块麦乐鸡就够了。
吃完何浩哲打了个饱嗝，看着一向淡定的他妈，他先忍不住招了，“你怎么不问我数学考试的事？”
季舒内心笑了，却是不动声色，“可能是题目不合你胃口，要是下次的题跟麦当劳一样合你胃口，你应该不会考砸吧。”
何浩哲想了想，还是做了保证，“不管下次合不合胃口，我都会考好的。”
“没事的，不用这么逼自己。我觉得现在学校挺变态的，都不让人看书，被发现了还得请家长。你下次能不能藏好点？”
听不出她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何浩哲倒是被她逗笑了，“那节课太无聊了，而且我都会了，就忍不住偷偷看了点书。”
“你这是生在了好时代，如果是我小时候，就是一顿打。”
“怎么可能？”何浩哲咬着汉堡，满脸的不信，“外婆没你凶。”
何浩哲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找补着，“你也不凶，就是外婆脾气更好些。”
季舒从不觉得自己凶，被他这么形容，她也就笑笑，的确，他最怕她。
“我小时候，要是考试考砸了，会被你外婆要求跪在搓衣板上的。”
何浩哲皱了眉，“为什么？就因为考砸了一次吗？”
“是的。”
“但只是一次啊，不还有下一次吗？”
“她怕这一次考砸了，不给我教训，我是不会好好学习的，下一次依旧会考砸。”
跪搓衣板，已经是算轻的惩罚。她有被扇过巴掌，被拿着竹条抽过小腿肚，以及被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她也傻过，考砸时自己偷哭着想去跳楼。
看着他的一脸惊恐，怕他吓着，季舒笑了，“放心，我不会这么对你。这也没什么，如果她不对我要求严格，我也考不上好的大学。”
“外婆太可怕了。”何浩哲将自己代入设想了下，“那你讨厌她吗？如果是我，我肯定要离家出走了。”
所以我说，你这是生在了好时代，这点小事也至于离家出走？
季舒没回答他，只是努力回想着，她已经忘了是否讨厌她妈，倒是想起同村的一个姐姐。季舒很喜欢和那个姐姐玩，觉得她好漂亮，也好时尚，会看杂志打扮自己，还会大胆地同男生谈恋爱，她的世界，是五彩缤纷的。
在当时看来，那个姐姐就是叛逆少女，也被家人打过，最后是离家出走了。走的那一年后的春节，有人说看见她回来了，可她的父母，并没有见到她。
她妈当时只说了句，这是打晚了，要是早点就能管住她，哪还会发生这样丢人的事。她妈，从小学时用暴力手段给她立规矩，到中学，掐死她任何分心的可能。她收到过男生的情书，不幸被她妈发现后，撕碎了骂她一顿不说，还立即将她带去了理发店，剪了个男生头，不允许她花时间打扮自己。
现在看来，都不知是性格和家庭教育，哪一个的作用对人的影响更大些，她那时压根就没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
“不会，我怕挨饿受冻，怕洗不了澡，更怕被人贩子给拐卖到山里去。”
“那你能怎么办？就忍着吗？”
“那我就好好学习，考进大学，就可以离开了啊。”
何浩哲笑了，“所以你在大学里，就遇到爸爸了。”
季舒愣了下，好像是的。她不想解释，她考上大学就是为了遇见他爸，“所以结论是，我已经对你很温柔了，不然今天晚饭，你应该吃竹笋炒肉了。”
何浩哲闷头喝着可乐，避开了她的眼神。
季舒嘴上说是打一顿，但自他上小学后，顾及孩子有自尊心了，她就没动过手。
好像还是他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季舒打过他，那一次，就把他给打怕了。
那时还是她妈在照顾他，不知他是被谁影响了，对外婆的态度很差。她工作很忙，发现过一次，想着孩子这么小，就跟他好好讲，让他不允许对外婆不礼貌。
但是后来有一天，他们一家都去他奶奶家吃饭，这孩子又对他外婆发脾气了，还说外婆笨死了，就是个乡下人。
季舒听了后，当即就把他从他外婆身上抱起来，开始打他，跟他说，你要是再敢这么说一次，我就不要你了。孩子嚎啕大哭，其他人全都上来拦她，但她依旧没停下，说我教孩子，你们不允许插手。
孩子当晚就发了烧，还在哭着喊妈妈不要我了。何烨都骂她心狠，那么小的孩子，屁股疼到板凳都没法坐。
不知现代教育理论演变成什么模样，她的简单粗暴或许会被教育专家所诟病，但那一顿打，就是管用的，孩子再也不敢对外婆不礼貌了。
考试考砸了，在她这不是个事，对他的敲打点到即止，季舒转移了话题，逗了他两句，他又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在学校里观察到的老师间的八卦了。
一顿便餐解决完，季舒带他去买了几身秋冬的衣物，他挺好打发，她也不会给他买太贵的，优衣库和几个运动品牌，就能解决他的穿衣了。
何烨有一次开她玩笑，说你一件外套大几千，怎么不给你儿子买点贵的。她当时就不太愉快，她赚的钱怎么花是她的事，但只笑着回他，给你儿子献殷勤的机会我留给你。
买完后，季舒就开车送他回他爷爷奶奶家。院子里月季还开着，颜色各异，长得还不错。一开门，爷爷就拿过孙子手中的书包和网球包，问着要不要吃点宵夜，还是直接去洗澡。
季舒打完招呼后想直接离开的，然而婆婆发了话，说外边挺冷的，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走吧。她只得点了头，笑着进门了。
这个家，是老式的装修，也满是孩子的痕迹。玻璃柜中是拼好的乐高，客厅里添了张小桌，板面能够倾斜，是专门用来拼图的。茶几上放着Switch，还有本英语字典。
二老能悉心照料孩子起居，两人文化水准不低，都是大学生，将孩子让他们带着，是放心的。而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缺点，但如同管理，是让适合的人做适合的事，并非寻求完美的人。
沙发也是老式的红木沙发，上边放着素净的坐垫，季舒坐下时倒是觉得这种沙发应该对脊椎挺友好，但她没有往后靠着，是直着腰以显态度恭敬，甚至是站起身接过婆婆端给她的水。
殷琴华坐下后看着她，她一身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挑出的眼线显出其一丝媚意，“最近工作忙不忙？”
就算不忙，她也会说忙。更何况，她这是真忙，季舒点了头，“挺忙的，出差也频繁。”
“再忙也得顾着点家庭。”殷琴华没有多铺垫，“浩哲这也大点了，你们要不要考虑再生一个？钱不是问题，生下来，我们来带。”
见她不说话，殷琴华继续说，“浩哲你也没亲自带过，我们也把他养得挺好的。交给我们，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季舒不知她是被谁影响了，突然有了这个念头，但也不外乎是她平时所接触的亲朋好友们，“我现在的工作状态，没有办法停下来去生孩子。前段时间去体检了，我有点多囊，正在吃药。”
“那你是该好好休息了，一份需要经常应酬的工作，也不是长久之计。等你四十多岁，还能熬得住吗？”殷琴华笑了下，“当然，我不干涉你的工作，只是关心你的身体。不能为了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也没多少时间跟孩子相处。人是需要平衡的，一旦失衡，后果会很严重。”
“您说的对，这不是长久之计。”季舒点头赞同了她，“我的想法是，身上还背着房贷，这两年还能拼，就得再坚持下。不过被您提醒了，在工作上，我是得想办法转型，让自己轻松些，能多照顾家庭。我还算年轻，况且现在医学昌明，再过两三年生孩子，也完全来得及。”
她这是话说的比谁都漂亮，但不保证执行。从当初的胆小甚微，到现在的圆滑世故，她的这份工作，让她完全变了个人。话口至此，若是再催促，倒是显得自己咄咄逼人，殷琴华嗯了声，“当务之急，是你先调理好自己的身体。至于房贷压力，只要你开口，我们都会帮忙。”
“好，谢谢妈。”
“行了，你明天还有工作，不耽误你时间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好。”
孩子还在洗澡，季舒没有等他出来说声再见，就离开了这间让她觉得有些窒息的屋子。
回去的路上，季舒想起了她妈，对她的冷遇也该结束。在等绿灯的间隙里，她打了电话过去，她妈很快就接通了。
季舒问候完日常后，又道歉说自己上次因为工作压力大，情绪失控了，给她妈一个台阶下。
她妈倒是哭了，抱怨着她的狠心，再为自己解释说，看着她舅舅家生活困难，自己有余力，就想帮衬些，一时犯了糊涂，已经被她爸给教育过了。
季舒安慰着她说没关系的，亲戚间是该相互帮衬，可是咱家也没阔绰到那个地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从人性层面说，妈，你不该对人太好，不然对方不会珍惜的，只会当做理所当然。
不知她妈听懂了几分，她们又闲聊了会儿，她妈聊到某个表亲家孩子没出息，话口一转，紧接着来夸她，你是我们的骄傲，这些表亲看到我，眼神中都是对我的羡慕。
季舒听得内心十分烦躁，忍下了质问她妈的冲动，能不能不要把她当作炫耀和攀比的工具，可不可以关心她一下？
她糊弄了几句后，借口开车，挂掉了电话，车内终于又回到安宁。
所谓母女谈心，她并没有真实的参与感，她是演员，也是导演，能站在上帝视角观看着自己的表演。
她好像变得越发漠然，对于这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没了多少感情，由责任和义务驱使着她去解决问题，想让大家的生活变得更好。
是她变得薄凉，还是她在渴望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播放了音乐，黑暗之中，任由那略沙哑的歌声环绕在车厢内，陪伴着自己。

第20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新任总经理的火，还是太旺了些。
总部成立了调查小组，专门调查远峻实业控制下生产基地的重复投资与建设行为。
远峻实业的回应相当迅速，尽全力配合总部的调查，并且将部分生产线停止生产以配合调查小组的调研工作。
这在集团内部迅速引起轩然大波，远峻实业这是硬刚了，用停工停产来威胁总部的调查行为。
若按规章制度，停产这样的重大决策需要总部下达指令。远峻实业的强硬手段，可见其对下属的生产基地，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总部都无法干预。
这件事的影响远不及于此，其他大区密切关注着此事的进展，如果远峻实业对抗成功，那总部今后对各个大区的管控，难度就会增加。
各大区的负责人，都是老董事长时代的人。新董事长继任之初，对他们诸多依仗。那一群对权力嗅觉无比灵敏的人，一旦感知到权力边界有扩大的空间，就会迅速试探。
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集体抱团逼宫，将新官排挤走不说，之后总部与各大区的权力格局，又是一番新局面。
总经理的这把火，很难不烧到自己。
大多数人，并不看好这位新上任的总经理。他若非方家二公子，怎能坐上这个位置，难以服众。他上来就想弄个大的，可别让自己难以收场。有人戏言，都说富二代别想着创业，可也别想着回来就当一把手啊。
季舒听到这些私下的讨论时，也只是付诸一笑。大多数人都是睿智的事后诸葛亮，俗称墙头草。对他人能力的判断来自于结果，而非事前的预判。
这把火，没那么突然。软的手段，此前总部并非没有用过，派去分管的人都换了两波，都不管用。可见不吃软的，那至少得换种方式，失败了再说。
他那个位置，什么都不做、做了没效果是无能，要能让局面变动，怎么可能会平稳过渡、不让对方跳脚？
这一场局，季舒已深入其中，某种意义上，她的命运与他的成败相关联。
想起那天在岸边，他平静而随意的一句“我尽量”，不至于让她全然不担忧自己的职业命运，却是抚平了些她内心的焦虑。
这场局中，她还需要做很多事。
李宗明抵达方宅时，正是午后。他上一次来，还是年初的春节前，来给大姐拜年。多年前，他便称呼陈英为大姐。
严格讲来，他是被陈英提拔，后才被方永康重用的。
那些年里，市里的领导见了陈英，都笑着喊一声大姐。
方永康走后，集团交给了方建伟，陈英是彻底的退居幕后，几乎不问世事。然而李宗明是每年都会来给她拜年，联系从未断过。
会客地点在偏厅，李宗明走进房间时，陈英已在等待，她一身套装，颇为正式，并非自己往日来时随意的居家打扮。沙发旁的茶几上，已摆放着热茶。
见她这副架势，李宗明上来就直入了主题，“大姐，我来给你负荆请罪了。”
陈英见他站着不坐下，“赶紧坐下，你难得来看我一回，这都是什么话。”
李宗明没有推辞，坐了下来，同她隔着中间的茶几，身体略倾斜于她，以示尊敬，“是我的错，我应该多跑动的。怕打扰了您的清净，加上忙碌，就懈怠了，还请您见谅。”
“当然是工作要紧，看不看的，不重要。”
“我能有今天，都是靠您带出来的。”李宗明笑了下，“对了，上周我们找人算了日子，小天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到时候得请您来当证婚人。没有你，哪里来现在他的好日子。”
他所言不虚，尤其是第二点。
现代公司管理讲究规章制度，而于老一辈的开创者而言，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核心是管住重要的人。笼络人心，往往着手于私事。
人都未进化到不让情绪影响自己，公私哪里能分离？
那时李宗明的老婆不肯生二胎，是陈英去做了他老婆的思想工作，罚款都是她给帮忙交的。
陈英很清楚，男人这种东西，有了儿子才像是有了拼命奋斗的动力。若是只有女儿，要么是内心早早放弃了人生追求，要么是想办法生儿子，特别是对有点能力的男人而言。
而李宗明的老婆，因为生二胎而被调岗，后来便专职在家带孩子。什么事都有代价，陈英并不在意谁付出了何种代价，只要目的达到就行。但他老婆的付出显然是值得的，那之后没多久，她的生活就彻底衣食无忧了。
陈英笑了，“我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还有力气当证婚人，我去观礼就够了。”
“好，那我到时候麻烦建伟给小天当证婚人，他要不乐意，您可得帮我做他的思想工作。”李宗明缓了片刻才继续说，“大姐，说句心里话。其实不论是大方总，还是现在的小方总，我骨子里还是把你当领导。太多年了，习惯了。当时就劝你来主持大局，或许当初该逼你一把，这事儿现在我都觉得是一件遗憾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建伟这几年表现得还不错。他今年身体不太行，还找师傅算了，虽然我不信这个，但就怕......”陈英停顿了下，平复了情绪才继续说，“就怕身体有什么意外，还是让他休整下，好好养病。”
她口中的意外，是想起了伤心事，老董事长走得太突然，李宗明将温热的茶递给了她，“大姐，不要多想。建伟正当壮年，能有什么事。”
陈英接过茶杯，喝了口水，“年纪大了，醒得早，忍不住多想些事情。”
“我这两天也是一个老早就醒了，心里有事。”李宗明叹了口气，“我这是胆战心惊啊，小方总对我搞这么一出，是要弄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嫌我们老了，该退场了吗？”
他的话十分刺耳，陈英放下了杯子，“我已经很久不问公司的事了。”
“您不问是您的选择，但对我而言，跟您汇报工作，是本份。不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集团都是您和老董事长打下的江山，我又怎么可能会作出人走茶凉的事？”
李宗明看着沉默的她，接着说，“非要让我走，我也只能走。但是大姐，我只听您的命令，你让我滚，我明天就收拾铺盖走人。”
“你又何必说出这种话？”
“您当时把远峻实业交给我，把那些关系和资源也毫无保留地给我承接，我所做的就是不负您对我的指望，给公司赚钱。这些年，我也没敢让你失望，白天管公司那一帮人，晚上应酬把关系打理好。大姐，他们的胃口是不小的，那些事儿咱们都知道的，上不了台面。”李宗明忧心忡忡地皱着眉，“现在小方总要来查我，我怕的是他莽撞，动了根基。而且今天他要查我，明天他又要查谁？是不是要把我们弄的连根拔起，连个来向您汇报的人都没有了。”
“好了，别说了。”陈英喝住了他，“没人要把你怎么样，你瞎紧张什么？”
李宗明及时闭嘴，“是我慌张了。”
“他要查，你就配合他查。你对公司的付出，我心里都有本帐。但别让调查耽误了正常的运转。”
“好的，谢谢大姐。我这一慌张，就得找你来拿主意。您这主意拿定了，我就按您说的做。”
“好了，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李宗明站起身，“我这不就打扰你了，有事您随时给我下指示。”
“行。”
李宗明欠了身向她道别后，就离开了会客厅。他刚走到客厅，就遇上了回家的姚继媛。
姚继媛笑着同他打招呼，“李叔，您来啦。也不说一声，我让阿姨去准备晚饭。”
“不用，我顺道过来看大姐的。晚上还有应酬，不必麻烦了。”
“好吧，这显得我招待不周啊。”
“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李宗明顺道无意地问了句，“建伟在家吗？在的话，我跟他打个招呼。”
姚继媛摇了头，“他上个礼拜就去奥克兰了，京州太冷了，去个暖和点的地方调养身体。不过我看他就是为了打高尔夫飞过去的。”
“在气候温暖的地方适当运动，对身体有好处。”
李宗明没问，你怎么不跟着去，方建伟不可能独自在新西兰，他笑了下，“我有事，先走了，咱下次聚。”
“好的，下次您来一定得先告诉我。”
姚继媛将他送到门外，目送着他离去。
奥克兰此时正是上午，不知方建伟醒了没有，但她不会打电话给他，也不会查岗。生活的智慧在于，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恺接到母亲电话时，列车还有一分钟到站。出站上了前来接他的车时，他更改了目的地。
他一路上未看任何文件和消息，眯了一会儿。晚上睡得少，白天在路途上见缝插针休息下，便能恢复精力。
到达目的地，他醒来时头有些晕，下车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吩咐了司机下班，不必等他。
司机老张点了头，说您有事随时联系我。
当司机不是个轻松活儿，除了开车，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中，休息时间，也在候命，雇主有需求就得随时出门。没有整段的个人时间，自由都是零碎的。
小方总，挺不一样的。他有同理心，都不像是个什么总。除了他晚上有应酬，老张得陪着熬得晚一些。但下班后，老张从未被喊去加班，也从未送他去过任何私人性质的局。
但也很明显，小方总的心思很重。他几乎不在车内讲电话，在车上时，他要么闭目眼神，要么看手机打字回信息。
C市离京州并不远，大可让司机开车上高速，直达目的地。点对点轻松些，奔波着转换交通工具才累人，但小方总没有这么做。内心感叹于他的精力旺盛，老张再次觉得，老板不是谁都有体力当的。
看着他走进方宅后，老张才开车离去。
这是回来后第二次来，方恺进门时，头脑彻底清醒了。
他的生活中，绝大多数与人的沟通，要么是简单地将信息传达，要么是说服对方达成目的。有些训练已如本能般刻在骨子里，可此时，他没那么想进行这样的沟通。
母亲没有在客厅，反而是在会客厅等他。
方恺进去后顺手将门关上，“妈，你找我？”
陈英看着他走进来时，忽然一阵恍惚，他长得更像他父亲一些，特别是眉眼。可是，他的脾气和性格，谁也不像。
“你这是没多久就闹了这出，是把管理公司当儿戏吗？”
方恺没有坐下，屋顶水晶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能看清她的脸。皮肤在松弛，皱纹在加深，还多了斑点。可是眼神仍是锐利的，不带一丝感情的。
“没有，我很认真。”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亏损到让人赶你下台吗？”
“不论怎么做，这一步都是必经之路。”
他回避了她的问题，这是觉得她没有知情的权利，陈英看着他，“我不觉得你能胜任这个位置，你有证明过你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我能为我的决策承担责任。”
“你能承担什么？亏损后拍屁股走人吗？”
方恺看着她，她已经多久没有上过战场，八年，还是十八年？
“如果连一点亏损都接受不了，不愿意接受阵痛，情愿饮鸩止渴，在经营公司上，这不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骨瓷杯砰得落在茶几上，水被溅出了大半，陈英看着他那双漠然的眼，一如既往的薄凉，让她看得心生厌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没有管理过公司一天，就敢跟我说这种话？”
方恺没有讲话，如果她已经在发泄情绪，那就没有沟通的必要。
“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没有必要跟我汇报吗？”
“不是。是现在进展有限，有阶段性结果时，我会向你汇报。”
“等到有阶段性结果，公司还活着吗？”陈英冷笑，“况且，你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吃里扒外的事情，不是吗？”
方恺脸色微变，理性尚在，他需要及时喊停这场无意义的争论，“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我看你挺舒服的。”
他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陈英还是冷静了下来，“你走吧。”
“好，您保重身体。”
十分钟都不到，方恺就走出了大门。
天黑得很快，进门前还有微弱的天光，此时彻底消散，但更为亮堂的路灯驱散了暗夜的黑。
他没有打电话喊司机回来，寻着记忆中的线路往前走着。
到一处树荫下时，灯光昏暗，能让人藏身于黑暗中，方恺掏出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平复着波动的情绪。
他没多大烟瘾，很放松，或很紧绷的时候会抽两根。
道理他都明白，可那一瞬的刺痛感，还是真实的。
一根烟的时间，足够他从情绪中抽离，他也不允许有第二根。
烟很快便燃尽，烟蒂被掷下用脚碾灭后，方恺面目表情地继续前行。

第21章
方恺再次抵达C市，是为了一场重要的会面，地点设于对方家中。
他第一次来这片区域，位于城区，却是格外安静。按照繁琐的流程进入小区后，又走了一段，才抵达目的地。
按下门铃，家中保姆来开了门，他在换鞋的功夫，主人公已走过来迎他。
方恺同他握手，“徐书记，好久不见。”
徐康笑了，仔细瞧了他一眼，“是好久不见了，好几年了，你这是一点都没变啊。”
“您也是。”
方恺笑着同他走进去，屋内装饰简约，只是寻常人家的布置。
不论对方何种身份与地位，几乎是居于任何场面中，他都能保持自若。哪怕面前这人，距离上次见面时，身份有了转变，几乎站到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他内心依旧是淡定的。
幼时，他随着父亲见过诸多大场面。他是个观察者，看迎送往来，听如何谈事，猜测细微动作后的潜台词。没有置身其中的优越感，他甚至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比常人都更面目可憎。
再大些，他观察着不同人身处名利局的反应。有备感荣幸至谄媚的，也有不自信而扭曲至又卑又亢的。他无多少置喙，只觉得他们比常人成功的概率更大些，因为他们有灼热到伤人的欲望。
后来工作，虽不是同一批人，倒像是看到了他们的结局。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爬着尸骨迈向金字塔尖，需更大的智慧才能不成为又一具尸骨。这十年来，他合作过的客户，彼时炙手可热，此刻有身处狱中的，也有人间无音讯的。
见多了，最后身处所有场面，接人待物不过是四个字：不卑不亢。
走进书房时，方恺就看见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您还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习惯。”
“怎么，你都没这个习惯了吗？”
“是的，现在几乎完全电子化了。”
徐康摇头，“那我可不行，眼睛受不住。”
“是的，不过说来也惭愧，我经常以工作忙碌为借口，书都读得少了些。”
“光读书没什么用，社会这本书，就足够读的了。况且你的工作，还不是一般的忙碌。”
徐康是在几年前，在一个国企的破产重组项目上，认识的方恺。
刚开始，徐康颇为不满，派一个这么年轻的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是根本不重视这个项目吗？
合作伊始，徐康只觉得他专业素养可以，做事到位，但心中的疑虑仍未消，不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主导项目。
那个项目，利益方众多，利益关系复杂，各方有各方的算计。
徐康希望迅速推进并促成交易，但他的位置让他不能过多表达想法，无法给出承诺，甚至当权力局势发生变化时，他要站在对立面施压。
项目进行得格外曲折而反复，这个年轻人，斡旋于各个利益方之间，尽一切手段促成交易。在漫长的几个月中，每一次出现新问题，他都未放弃过。
局外人听着只当是寻常，不过是坚持。然而他们未曾体会过巨大压力下一次又一次的阻碍，看不到出路、放弃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项下的坚持，是多么困难。
最后交易促成时，两人私下见面畅聊至半夜。
徐康问他，你为什么能这么坚持？
他的回答很简单，说我知道你希望这笔交易成功，你也有能力促成这件事。
整个过程中，两人亦敌亦友，徐康不可能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他面对的政治压力更大。当方恺被逼到墙角时，也曾严肃表示，这是我们能给到的底线，如果贵方还有反复，那我们可能无法继续合作了。
这在徐康看来是威胁，他们不可能接受任何威胁，更不是被吓大的。会议上双方大吵一架后，过了几天，他若无其事地又拿出一版方案，虽然本质上利益分配比例未变，但条款上适当的调整，给了他们面子，他倒是懂得妥协。
徐康继续问，那这样的项目，下次还做不做？
他耸了肩，回答得实诚：下次再说，这够我缓半年了。
自那时起，两人便成了朋友。于徐康而言，没有什么比一起合作过，在工作上可靠更能检验一个人的了。
“还以为你去了别处任职，没想到你是回自家公司做事了。”
方恺点了头，“是的。我大哥今年身体不太好，我回来帮点忙。”
“想起个典故，魏文王问扁鹊，兄弟三人谁最擅长医术。扁鹊回，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为最下。”徐康看着他，“在问题没有彻底浮现之前，就给解决了，得到的好处有限，保不准还得招来骂名。”
“很难推脱，不过做没有做过的事，总归是有挑战和新鲜感的。”
“那之后准备做些什么？”
方恺内心惊讶于他的目光锐利至毒辣，问题如此直接，“说实话，没想好。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成长曲线陡峭的人，遇到的瓶颈也会来得更早些。不过用瓶颈来形容并不准确，是问题，一般是一来就来个大的。
徐康笑了，“没想好的话，可以去结个婚，解决下人生大事。把时间投入在家庭中，也不算浪费。”
方恺哑然失笑，“您认真的吗？”
徐康从他这个阶段走过，虽然各自经历不同，可面对的人生困境，是大致相似的。他那样的工作强度，不会有多少时间投入在生活中。
向上攀爬，本来就是艰难的。被欲望驱使着，痛苦为燃料，这个人就很难是幸福的。可到了一个阶段，欲望无法更大时，就会产生很多问题。
“这只是一种可能的解法。”徐康看着他，“人不能让自己无止尽地被欲望驱使，不要高估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
“但我不觉得去组建家庭，就能解决个人遇到的问题。”
看，年轻人，哪里是会听劝的。徐康内心笑着摇了头，“我没说一定能解决，只是提供一种解法。”
“我知道。”
徐康叹了口气，“可惜你看起来没这个想法，不然我这还想插个队，把我侄女介绍给你。”
再大的领导，也爱八卦，有时还热衷做媒，方恺笑了下，“在生活上，我不一定是个好的选择。”
“谁知道呢。”
“您呢？在一个新的位置，曾经想做的事，是不是能推动得更快了？”
“是，也不是。能做的事情变多，但视角不同，局限也更大了。”面对这么个后辈，徐康愿意坦诚地多说几句，“总体来说，人是更不自由的。有时也分不清，这种不自由，是客观因素带来的，还是主观上限制了自己。”
“您要是不在体制内，成就会更大些，也会更自由。但身处其中，依照您的能力和发心，不论有何种局限，您也一定会去推动和改变。”
后一句虽略有逢迎的嫌疑，毕竟人处于不同环境与位置，变化是巨大的，但前一句，方恺所言非虚。他所接触的体制内人士，单论工作能力，都挺强的。大概弱一些，就不会爬到那个位置。
徐康笑了，“是啊，发心很重要。没有正确的发心，路就会走歪了。”
许久未见，两人聊得尽兴，方恺离开时已是晚上。
徐康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好，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徐康看着这个他欣赏的后辈，“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早点解决个人问题。”
知道他是玩笑，方恺笑着点头，“好，我尽量。”
“行了，路上小心。”
道别过后，方恺边走边拿出手机，大半天没看，已有若干条工作信息。他迅速浏览了遍，没有回复，在微信中找到季舒，发信息问了她在哪儿。
他知道她今天来C市出差，她昨天也问过他时间，他忙到没回她信息。如果她现在还在C市，顺便的话，可以见一面，不然就约时间打通电话。
她信息回得很快，说她正在回城区的路上，很快就到，今天任务都结束了。明天还有行程，今晚不回京州，她现在方便打电话的。
她回得周到，已将信息都给到他，让他做选择。他查了地图，跟她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离他定下的地点有两公里多，这个点估计堵车严重，方恺直接走了过去。三公里以内的距离，比起坐车，他更情愿走路。
这一带生活气息重，他还路过一个球场，秋已深，篮球弹起又落下。地方挺大，走过篮球场，还有一片网球场。里面有一对男女在打球，男人大概是教练，女人是学员，他细看了眼，那个学员发力的动作链不对劲。但她看起来又不像初学者，不知教练有没有指出这个问题。
方恺倒是难得有散步的轻松心情，一下午的对话太耗费心力，他好像就不太喜欢讲话。工作上讲再多话，觉得有必要，就不会累。但生活中，讲多了就会累。生活中沟通的意义是交换想法，可能是他太固执，坚持己见，很难被人说服，也不在意别人的观点。
脑袋空白了一路，彻底放空了二十分钟后，方恺抵达了咖啡馆。
他以为是自己先到的，可走进去后，一眼扫去，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季舒。
她身着黑色粗花呢外套，金色纽扣扫去黑色的沉闷，显得利落而清爽。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像是随手一扎，忙到无心打理。
电脑打开在桌前，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前的屏幕上，全然忘记周遭的人事环境。然而与往日一贯冷漠的她不同，她此时皱了眉，右手放在了唇边。
她在咬着食指，一直没放下。这磨蹭的模样，她没了半点凌厉，倒有点可爱，像是个学渣，非常努力学习，但题目就是不会做。
但他很清楚，她这人跟可爱没什么关系，她比谁都精。
方恺走到她跟前，拉开了她对面的座椅坐下。
季舒总是忘记擦护手霜，气温骤降，也越发干燥。
她活得没那么精细，总是想着在包里放把指甲刀，但用牙齿咬掉更为方便，就顺理成章地忘记放指甲刀。可见生活中不急到火烧眉毛，她都是能拖则拖。
今天这个倒刺有些深，她小心翼翼地啃着，要是不在倒刺的皮肉交界处下手，之后被剐蹭到了又得疼一回。
正寻找到交界处，季舒忽然听到一阵动静，是凳脚在地面滑动的声音，随之一阵阴影投下。人专心时很容易被吓到，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忘记了口中的手指。倒刺瞬时被活生生扯下，皮连着更深处的肉一并被撕开。
一阵钻心痛后，她看到了面前的人。

第22章
季舒反应很快，已迅速露出笑容，“方总，您来啦。”
方恺看见她手指上冒出一道血珠，没有理会她礼貌的招呼，起身去自助台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了她，“擦一下。”
季舒接过纸巾，又向他笑了下，“好的，谢谢。”
血浸染了纸巾的一角，她没有丢开，顺势包裹住手指。疼痛仅是一阵，无足挂齿。
“等很久了吗？”
方恺问出口时，便意识到是个挺蠢的问题，他走过来一共就花了二十多分钟，能等多久。
“没有，我也刚到。”季舒本想直接跟他聊工作的，但看着桌上的咖啡杯，问了他一句，“您喝点什么吗？”
“不用。”
“好的。”
在上司的帮助下，季舒已大致摸清远峻实业的客户情况。跟客户建立信任，是件很漫长的事，很难在短时间内迅速达成。甚至是前期建立信任的周期越长，后期的关系更为稳固。上来就相谈甚欢，反而不是件好事。
资源和时间都是有限制的，得分情况各个击破。
季舒将电脑放在两人中间，方便彼此能同时看到，“这两家合作商，我们在产品上有绝对的优势，他们被撬动的可能性不大，我会让同事跟进，确保没有失误。这三家，我觉得有风险，我的想法是稳住原有的团队。”
眼神从屏幕上抽离，季舒看向了他，“你觉得，我现在时候适合去接触他们团队中的重要人物吗？”
此时处于敏感阶段，她接触“对手方”，这一行为的象征性意义颇大，可能会影响整体局势。更何况她这是在寻求合作的可能，这个决定必须由他来做。
至于是否能合作，季舒没有十足的把握。营销团队看重忠诚，就算是形势巨变，人另谋出路是人性，但新的上司若无容人之量，那免不了之后被边缘化。而她，无法向任何人给予任何保证。
这个阶段，谁都在观望。从没有铁板一块，只在风险与利益间衡量。
方恺听完后便点了头，“可以，把合作的信号释放出去。”
他迅即给出回答，反应之快，季舒毫不怀疑，他已有下一步的计划。但他不说，她就不会主动问，“好的。”
这一点得到回复后，季舒接着向他继续汇报，并寻求他的意见。
他领悟得很快，几乎她说完后，他便能给出意见。
遇到他的不同意见，应下后，季舒会问为什么。而他会言简意赅地说着理由和他的考虑点。但有个点，他讲得太模糊，她连忙追问，他却是愣了，随即又神色正常地与她详细解释着。
他全程没有一句废话，语气词都甚少。两人身处咖啡馆这样的公共场合，说话声都压低了两分。他看起来也很温和，若是结合这副皮囊，旁人指不定将其误解成好脾气。
然而事实并非这样，从他的微妙反应和给出回答的姿态，季舒即可感受到，他的耐心没那么好。他默认你懂他懂的，你也必须迅速跟上他的节奏。他可以教你，但差距无法太大，否则他的容忍度会急剧下降。总而言之，他无法忍受太笨的人。
同一眼可见的急躁不同，等他不耐烦时，估计是将人踢出局之时。比起急脾气，他这样的人难搞多了，他可能比他自己想的都更为挑剔。
季舒算是能跟上他，可结束之时，内心不免松了口气。她看了屏幕上的时间，二十分钟，已经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效率非常高。他这个位置，找他的人太多，他能给人的时间并不多。
“谢谢你给我时间。”
“没事。”
季舒灌了一口咖啡，尚有余温，心想着下次跟他谈工作，准备得更充分些，她可不想被他嫌弃反应慢。
方恺见她这猛灌咖啡，笑了，“你这是累了吗？”
若说不累，可她全无神采奕奕的模样，季舒放下杯子，“还行。”
但她又忽然想到，他这么问是不是想让自己陪着去应酬，她连忙补了句，“不累，就是咖啡浪费了可惜。”
方恺看出了她的一丝疲倦，“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
季舒收起电脑塞进包里时，被里面一个物件顶住了，她都忘了是什么，拿出来时才发现是中午吃剩的鸡肉卷。
“这是你的晚饭吗？”
“不是，午饭。”看着这凌乱的一团，季舒有些不好意思，“不太好吃，所以没吃完。”
“那你吃晚饭了吗？”
季舒终于将电脑收拾进包里，顺便回答了他，“没有。”
方恺内心闪过一丝愧疚，他应该先问她一声，但随即便意识到没有必要，他不需要对同事没吃晚饭而谈工作负责，他自己也经常这么干。她饿的话，可以自己买吃的。
“那我请你吃晚饭。”
听到他这句回答，季舒倒是觉得自己说错话，说没有，对方出于礼节，还得礼貌性问一句。
“不用，我不饿。”季舒感激地向他笑了下，“谢谢你。”
她的婉拒，方恺并不在意，“行，走吧。”
季舒将包挎在臂弯间，将咖啡杯和鸡肉卷一并扔进垃圾桶，再抬头往门口走去时，竟发现他帮忙撑着门在等她，她颇感意外，“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当然需要。我还记得以前顺手给人撑门，结果对方看都没看我一眼，更别提道谢了。我后悔没及时松手，砸死他。”
季舒对陌生人没什么宽容，没教养到把她当门童，还一副自信到趾高气扬的模样，就应该回炉重造下。
她可真是情绪转变迅速，一直礼貌而带着距离感，可下一秒，又毫无顾忌地口出恶言，真实到让人毫无防备，方恺笑了，“的确该后悔。”
走出咖啡馆，忽觉冷意。白日里有阳光，还有一丝温暖。鼻翼间是寒冷的空气，季舒忽然反应过来，已经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了。
日程表被填满，精准到某一日的某一刻，可人却是后知后觉的。一年将尽，时间流逝得快到可怕，好友佳雯说过，生活没有新鲜感，对时间的感知也会迟钝。季舒觉得，没有期待更为可怕。
方恺看了眼她的手，“你的手还OK吗？”
思绪被他打断，季舒觉得他莫名其妙，这点痛算什么，她糙惯了，他可真精细，“挺好的啊。”
方恺莫名感受到她口吻中的鄙夷，觉得他这是废话一句。但的确就是，小问题就不是问题。
酒店就在附近，比起打车，走过去更方便些。穿过一条僻静的马路，道路的一侧是颇为茂密的灌木丛，大概无多少严苛的管制，马路被当成临时的停车场。还看到一辆车，不知停放了多久，落叶都洒满了挡风玻璃。
季舒忽然听见连续的叫声，不像人，更像是动物。
方恺察觉到她缓下了脚步，“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两人停在原地，细听了十几秒，便寻到了声源，是在身后的车下，有一只猫。
季舒站在路灯下，看着落在暗处的猫，模糊而不真切，看见人并没有跑开。
她有点怕猫，好像也没有多少同理心，觉得天地不仁，自有其命运。没有遇到过流浪猫，也不知如何处理。
她下意识看了眼他，如果他选择离开，她不会多说什么。
方恺捕捉到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等着他做决定。他没有多少经验，也没那么有善心，但遇到了，他只能去解决。
猫一直没有出来，大概率是有病而行动不便。
见她外套没那么厚实，方恺先问了她，“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
“行吧。”
季舒见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蹲下身照向了车底，借由光，她才看到猫的全貌，它奄奄一息地躺着，身上还有伤口。
见他忽然跪了下来像是要将猫抱出，季舒连忙喊住他，“等等。”
方恺转头看向她，路灯打在她身上，像是形成一道光圈，她低头在包中拿出围巾，递给了他。面容依旧平静，无一丝慌张，但眼神中的恻隐无法隐藏。
冷漠的是她，未经思考就将名牌围巾拿出的也是她。
“小心点，别被它挠了。”围巾递给他后，季舒又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手机，蹲下给他打着光。
指腹摩擦过柔软的羊绒，带着些许的温热，方恺将其摊开又折了一半，拿着去抱那只快被命运抛弃的猫，它没有抵抗，甚至头还往围巾上蹭了下，像是也喜欢这样的细腻质感。
见他将猫抱起，季舒帮他关掉手电筒，他显然没有手拿手机，“我先帮你拿手机，可以吗？”
“好，谢谢。”
“你稍等，我查下宠物医院，再打车。”
她做这些琐事，都习惯性的工作口吻，方恺回了句不急。
季舒迅速浏览着附近的宠物医院，三公里以内就有不少家。有些包装精美到微商既视感，她下意识就给排除了，找了家首页照片都简单到寡淡，但好评很多的店。确定好地点后，她立即切换到打车软件，打了辆能搭载宠物的出租车。
“好了，等三分钟。”
季舒不想靠近猫，很怕看到它伤痕累累的模样，拿着手机低头翻看着那家宠物医院的价目表。不知这只猫伤势如何，也无法盘算要花多少钱。她最多花一万，算了，上限是两万。给完预算，她心疼了下，善良的代价就是钱，没别的。
出租车很快便到了，季舒主动给他开了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他时愣了下，还是无法将刚才在聊工作时高效而严肃的他，与面前这个抱着猫、不在乎浪费时间的他联系起来。
十多分钟，就到了宠物医院，季舒甘当车童，给他开关车门，再快步走到医院门前，给他撑开门。
以为他会直接走进去，她却没想到他停下看着她说了句谢谢，像是不道谢，她真会砸死他。
季舒忍不住笑了下，脚步未停，随在他身后进了医院。
晚上这个点，宠物医院并不忙，猫很快就被医生接手检查。
室内灯光下看得更清楚，猫身上流了血，脖子上掉了一块毛，血淋淋地看到了肉，眼睛也受了伤，无力地垂着。像是终于坚持到医院，能安心休息了。
季舒不想看到这种场景，对旁边一直在看着猫反应的他说了句，“我先出去下。”
方恺转头看她，“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先去交个钱。”
方恺没料到她的回答竟然是这个，虽然抱着猫来的是他，但她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连费用都划分在她的责任范畴，完全没当他存在过。
一个解决问题能力过强的人，是习惯性预设独自完成，非必要不寻求他人帮助。
然而，他也不免有刻板的思维，钱的事，不该她来考虑。
“我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
差点忘了，季舒连忙从包里翻出他的手机，又顺手拿了消毒凝胶，“你要不要先用下再拿手机？”
“好。”方恺笑了，“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还好。”季舒帮忙将消毒凝胶挤在他手上，“有这个更方便些。”
他洗完手后，季舒才将手机递给他，他的手机也符合她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没有手机壳，边缘有了磕痕，也毫不在意地继续使用着。
方恺接过手机，下意识扫了眼信息通知，“谢谢。”
“不客气。”
季舒说完就转身离开诊室，却没想到他也一同离开。刚刚一路自己有些严肃，话都没有几句，她笑着闲聊了句，“您可真是大忙人，这才一会儿功夫，就被找着要打工作电话吗？”
“没有，我来交钱吧。”
季舒皱了眉，“为什么？”
方恺都快被她这真情实感的疑惑给气笑，“那为什么不是我来交钱？”
“是我发现它的啊，我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所以，这钱得我来花。”
她倒是会算账，不想有任何一点的算不清。
“是我救了它。”方恺看着连付账单都不肯输、要赢过自己的她，忍不住问了她，“你是觉得，你比我有钱吗？”

第23章
季舒没反应过来，觉得这不是他这种性格的人会说的话。但没太惊讶，他也难逃男人爱面子的范畴。
这是一句玩笑，也是一个不容推翻的结论。
季舒不会与他为这点钱争论，即使这看似是私事，但只要同上级在一起，某种意义上，她就难逃服务者的角色。
这种服务，虽不至于给上级撑伞开车门、出差时给同性上级换床单，但察觉对方情绪、猜测引发情绪的原因，再根据其心情调整说话方式，几乎是种本能。让人开心的能力可以没有，但总不能让人不高兴。
“比起比我有钱，你比我更有善心。”季舒笑着看他，“其实花这笔钱我也怪心疼的，您来付可以吗？”
听着她完美到不显圆滑、甚至能取悦人的回答，方恺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当然可以，”
季舒看着他交完费用后，就又回到了诊室查看，而她没有进去，站在了门口处等待。她的确不喜欢猫，不想看到血淋淋的场景。她会愿意花钱解决遇到的这个“麻烦”，但预算是有限度的，更不会投入任何的感情，连情绪都不想受到波动。
等待的功夫里，何烨给她发了信息，说是他姨夫下个月办生日宴，一起去参加。
季舒没回复，就已先将这个生日宴写进日程里，撞了就到时候再说。她根本不想去，这种场合，她每次去了回来都觉得别扭。
别扭的原因，她说不上来，大概率是自卑，但这也解决不了。
其实他家有资格高高在上，婆婆殷琴华的父亲，曾官至省委，姐妹俩自是娇生惯养，眼界高也正常。
其姨夫走了从政的道路，丈人尚有余热时，他不免多受其照顾。这夫妻两人显然是聪明人，兢兢业业地追求着最为世俗的东西。交往的都是上层名流时，一般人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然而颇有讽刺，他们的独子，却娶了个家庭条件极其普通的女孩，就是那个在饭局上被当众催婚的小姑娘。她父母离异，女孩跟了母亲，母亲没有正经工作。
两人是高中同学，早恋时就被殷慧掐过不止一次的苗头。反正儿子读书也不行，殷慧干脆把他送出国读本科。在国外期间，男孩倒交往过几个女生，挑剔的殷慧一个都没看上。原因各异，其中一个女生，条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问题反而是父亲的官位太高了，女孩国内外的很多事，都由商人给帮忙解决了。能量过于强，且毫不遮掩，风险反而骤升，殷慧不想受牵连。
男孩回国后，就被安排了工作。读书时的暑假，他和那个女孩的联系没断过。当没有距离的限制时，两人旧情复燃了。
这事儿当初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得到了童话故事里的解决。看戏到最后，季舒也没看明白，到底是爱情，还是年轻人和父母的较劲。
这个年纪，季舒早已不相信爱情能抵挡现实的残酷，若当调味剂，纯度都不够。她曾私下点评过一句，这段婚姻对女孩来说，没多大价值，她无法获得实在的好处，指不定还过得憋屈。何烨皱了眉看她，说你怎么这么现实，人家这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你不能盼点好的。
不是所有话，都能与亲近的人说。有些真实想法，就得烂在肚子里，或是与毫不相干的人讲。
作为先行者，季舒很确定，在那样的家庭里，根本不如外人所想，能拿到多少好处。
曾经的她，不是因为何烨的家庭背景而选择他，但不承认这是衡量因素是种虚伪。结婚伊始，她不是没有过利用夫家资源与人脉的想法，但很快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出生于普通家庭的她，并不懂那个阶层的规则，从人情世故到说话做事，她都弄不明白。婆家更无帮衬的想法，穷人的自尊心，让她做不到卑躬屈膝。
季舒工作了很久后，才彻底确认，她不需要他们的任何东西。她更能看清楚，同样的努力，花在工作上，绝对要比花在逢迎夫家上，能带来更大的价值。资本社会的分配效率，大概率比那样的名利场更高些。
若说双管齐下能利益最大化，她也只能承认，她没这个能力。有这个时间，不如睡个懒觉。
所以，她也不免日益懒得装，参加他家族的聚会时，都得努力藏着不耐烦感。不图他们什么，她无需有任何取悦的行为，只顾吃喝。
但从何烨的言语可推敲出，公婆对她这种消极抵抗颇有微词。季舒想，他们是不是平日里因权力而享受的好处太多，觉得不付钱就能得到服务？
她找的宠物医院看起来挺靠谱的，方恺在缴费时，前台工作人员就主动说，别担心钱，猫我们这里尽力救，流浪猫会打六折，先交个三千定金，费用之后再算。
付完钱后，方恺就独自去了诊室。这事不重要，只要花钱就行。但人都到这了，他顺便观察下猫的情况，和医生的诊断。
他对猫没多少了解，但这不是问题，资料很多，快速搜索就行。并不难推算出救这只猫，大概要花多少钱。他能接受一定程度的上浮，但超过限度，就不正常，可能需要考虑换医院。
他是有钱，但又不是冤大头，甚至对数字很敏感。不要对任何人或机构有无条件的信任，自己了解大致环节，并主动对进展进行把控，会避免很多问题。
猫虚弱地躺着，医生说需要输血。店里有一只狸花猫，刚好配型配上了，能给这只猫输血。看着猫有些喘气，加上贫血，医生怀疑是传腹，这需要进一步的检查。
方恺点了头，说需要做什么检查就做，
医生见他像是对传腹一无所知的样子，对他做了简单的讲解后，下了结论，说这很危险，它本身基础就差，很可能活不了。
他看着猫，说尽力治吧。
在诊室里的虽是他，但方恺是冷漠的，听着这种结论，内心没多少情绪，觉得万物自有其命数。人大概率无法改变他人的命运，对于动物，对于这种命悬一线的，他遇到了就会尽力帮忙，但他毫无当救世主的心。
有朋友养猫又养狗，曾建议他养宠物，会提升生活幸福感。他先是说工作忙碌，被反驳这是借口，有太多方法可以解决，他才说出原因，他不觉得宠物能跟他有交流。朋友无语地看着他，说人家只是动物，没法成精，你没法指望人家跟你有什么灵魂的交流。他耸了肩，说所以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
方恺跟医生确认过它现在的情况过后，就走出诊室，看到季舒站在玻璃门旁发呆。她注意力之专注，几乎没察觉到他的靠近。
或许他们是同一类人，有很多的冷漠，和一点的善良。太明白善良有成本，只在确定可负担时，才会选择善良。
方恺走到她身旁时，她才反应过来，看向他时眼神中的呆滞一闪而过，随即回了神。无需她问，他先回答了她，“猫有点贫血，正在输血。”
季舒很疑惑，“这里是有什么血袋吗？”
“这里有其他猫，配型成功了，就可以给输血。”
“好神奇。”
听着她的感叹，方恺笑了，“这有什么神奇，不就跟人类一样吗？”
“但猫不是人类啊。”季舒说完都觉得这回答是句废话，“那就是等它情况好点，再慢慢治疗是吗？”
她大概率对猫同样毫无了解，方恺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解释太多，他这儿能解决就行了，“是的，没法立即治好，得慢慢来。”
“好。猫真幸运，能遇上你，你改变了它的命运。”
“你觉得我很喜欢改变别人的命运吗？”
他面无表情时，没多少严肃，只让人觉得莫测，猜不出他的喜怒。但季舒没有害怕，她没有说错话，就无惧他的反应。而他的回答，其实是种虚伪。
改变他人命运的根本是对权力的运用，他主观上认为自己不喜欢改变他人命运，但悖论是，如果他不擅长运用权力，根本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季舒看向他，“我觉得，擅长运用权力的人，不可能一丁点都不享受这个过程。”
她的眼神中带着笑意，以及捕捉到他矛盾处的狡黠，方恺向来不喜旁人对自己的窥视，可她的直接，并不让人反感，“不可以擅长但不享受吗？”
“可是，这一过程必然带来快感。说自己不享受，是不是种......”
“什么？”
“虚伪？”
被她形容为虚伪，方恺却是笑了，“好，我承认。”
听着他的承认，季舒倒是觉得他话没讲完，“我在等你的但是。”
“没什么但是。”方恺看着玻璃门中两人的身影，明亮吞噬了大半，只有部分残存于黑暗中，得以被看见，“跟大多数事情一样，擅长、享受和厌恶，可以同时存在。”
见她不说话，方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玻璃门中她的眼，“还觉得我虚伪吗？”
“没有，是我妄下定义了。”
不满意她的回答，方恺没有表现出来，突然问了她，“刚刚走过来时，见你在发呆，是在想工作的事吗？”
“虽然我很想表现自己，说自己在想工作，但确实不是。”
“那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或许她不够坚定，而他又像是个能给答案的人，季舒想了想，问出了口，“我在想，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场合上，我表现得不够热络，甚至懒得讲话应付场面，是不是种不成熟？既然都在了，不消极抵抗，也许能让大家都开心点。”
“你为什么要让大家开心？”
“就反正都在了啊，这也没什么成本，打起精神应酬下就行。”
“有钱赚吗？”
“大概率没有。”
“没有钱赚，就不要浪费时间。还有，想想怎么能让别人难受，大概率比想让大家开心来得有用。”
季舒笑了，不愧是他，很反常识，听起来也毫无人性，可是，她很喜欢这个回答。
看着她的笑，方恺倒是反思了下自己，他这是不是不请自来地给了建议，而她没那么喜欢别人给建议，他补了句，“这只是我的想法，不构成建议。”
季舒看着他，“没有，我很喜欢。”
方恺愣了下，却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是我该谢你。很有用的建议，我会努力照做的。”
季舒真的很喜欢他的回答，虽然他不知语境，但她有被安慰到。她不由得想，安慰到底是什么，是温柔的劝解，还是深切的认同。
这一点安慰，就很多了，季舒对他真诚地笑了下，并且再次表达了感激，“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回答，谢谢你。”
她笑着看自己，方恺没有说不用客气，看着她，“那我很荣幸。”
对视片刻后，季舒就移开了眼神，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去加个联系方式，让他们通知下猫的治疗情况，以及后续的费用通知。”
“好，记得把费用告诉我。”
“好的，我会跟你讲。”
“那你要不要再去看它一眼？”
“不用了。”季舒回答得太快，显得她毫无感情，她又找补了句，“等它彻底好了，我抽空来看它吧。”
“行，有空可以一起来。”
有空的意思就是，无限期的待定，季舒爽快应下了，“好。”

第24章
得到许可后，季舒同远峻的营销团队中的一主要人物见了面。没有必要一一全见了，人心易变，当团队中最强的人都选择跳船之时，剩下的人，不会有想象中的坚定果断。
不论是威逼利诱，还是尽力说服，现在都不是时候。她做的只是友好的交流，给对方保有选择权。
到了某一个阶段后，人不再是可被轻易替代的。纯粹的利益之外，对方在考察着主导这件事的人。小至外形是否精明干练，大至是否沟通顺畅、相处感觉良好。见面、交谈和应酬，都是在展现自己。
季舒同人聊了许久，虽然在他们要谈的事上对方回避着不给回答，这也意料之中，但在行业见闻上颇有话题，互相分享了诸多信息。而每一个点评，又都是透露着彼此的价值观。
算是交流顺利，而对方是否会有态度上的根本转变，这不由她控制，需要更上级来推动事态进展。
结束C市的出差后，季舒回京州后没几天，就又是出差。
年前有诸多客户需要拜访，而季舒今天要拜访的，是位女客户。她们的合作关系，已有五年多，迁就对方的时间，季舒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她家。
“刘总，您好。抱歉，早就说着要来拜访您，却是拖到了今天。”
刘红结束了一场令人憋屈的会议没多久，喝着茶，见她进来，笑了声，“你现在是大忙人，我这都得特地等着你来。”
季舒内心咯噔一声，她这是心情不好，自己没有再笑，都没坐下，就认真道了歉，“对不起，我这疏忽了，是我的错。”
刘红见她手上提着的东西，“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其他人送的东西够多了，那儿一堆都是，我都用不上。那些护肤品，你拿回去用吧，反正我也不用。”
季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大堆礼品叠放在墙角，自然是其他公司的营销人员送的。而那些护肤品，并非廉价品牌，相反，是高端线的产品。这并非是好心的赠予，是她不用的东西随手给出去，这是在点自己，来晚了。
季舒浅笑着应下了她的脾气，“我看您在朋友圈分享的《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恰巧看见做珠宝的朋友由这首诗为灵感设计的胸针，是定做的，所以等待的稍久了些。我觉得你会喜欢。”
没等她回答，季舒就从纸袋中将胸针拿出，主动打开了首饰盒递到她跟前，“您看看呢？冬天配大衣很合适。”
刘红没说话，从她手中接过，胸针以珍珠为月，细碎的钻构成了枝叶，转动时如海升起的明月，熠熠生辉。自己在朋友圈有感而发的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就这么被她记下了，“你有心了。”
“您能喜欢，我就满意了。”
见她还站着，刘红像是才发现，“一直站着干什么，坐吧。”
“好的。”
礼物讨好到了她，她的情绪不一定全消散了，坐下后的季舒仍没放松神经，提醒自己，说话前得过脑子。
谁都有情绪，憋着肯定伤身，聪明人是知道向谁发泄代价最小。即使承受的是自己，季舒仍尽量去理解刘红，搞清楚她情绪的缘由。
而刘红这样的女强人，被工作影响情绪只是表象，细聊之下，是头疼她青春期的女儿。女儿在国外读书，一切费用都由她来。女儿却是很少主动联系自己，她发的短信也爱回不回，自己就像是个提款机。同时，女儿与她爸爸，即是刘红的前夫，关系不错。前两天母女俩争吵之下，女儿说了句，你为什么不像爸爸一样理解我？气得刘红大骂，说那你的学费生活费让他去付好了。女儿冷笑着回，你满脑子都是钱，是想用钱控制我吗。
听到最后一句时，季舒憋着才没笑出来，不愁吃喝的人，才能如此质问，“她还小，有时候会说伤人的话，是知道你爱她，能包容她的一切。”
“她二十了，已经不小了。我真怕她进入社会还这么讲话，会被人针对的。”刘红叹了口气，“有时怀疑，如果不离婚，她对我的恨意会不会少点？”
听到恨意时，季舒吓了一跳，“这不是恨，只是青春期。”
刘红摇了头，“你不懂，她看着你时厌恶的眼神、不耐烦的语气，几乎每句话都在挑衅你，这不是一两天，是好几年。这不是恨是什么？”
季舒没有讲话，她没有经验，即使她有经验，也不会提自己的私事来给予旁人安慰或劝解。除开工作场合，她几乎不谈个人隐私的习惯，其次凡事都扯到自己，再给出建议，挺蠢的。
这一场见面，季舒倾听着她的生活苦恼，最后聊了二十多分钟的工作，结束时自己都恍惚了下。这判若两人，工作时的强势而能干，与前者的犹豫怯懦，是集于一身的。
离开时正是饭点，刘红自然用不着问一句，要不要吃个便饭，也没忘了让她将护肤品带走，提醒着她做错事了。季舒笑着接下，表达感谢之余，再次为自己的疏忽而道歉。
刘红不是愿意听废话的人，摆了手，让她打住，不要讲了。
走出别墅，季舒仍有一闪而过的没有自尊感，可随即就笑自己，自尊心能值几个钱？现在的她，比刚认识这位刘总的时候，好太多了。
可累的时候，她也会想，小时候受电视剧影响颇深，理想就是做个朝九晚五的白领，每日的着衣打扮都不同，下班之后，是逛街会友。
何烨能做到这样，他能仅靠技术就有着优渥的薪酬，体面地生活着。不必应酬，不必有自尊心的折辱，若有抱怨，他顶多是骂几句产品经理异想天开的需求。
她抬头看去，今晚的月亮是异常的圆而皎洁，低头查了手机，是阴历十四，难怪这么圆。再看到手上的这两袋护肤品，反正不用花钱，她顺手做人情，送她婆婆好了。
季舒忽然想起什么，检查了日程表后，就给何烨打去了电话，没响两声就接了，“喂，你在干嘛？”
“我在回家路上。”
“我跟你说件事。”
“这件事大概率不是好事。”
季舒实则是暗喜的，却是叹了口气，“姨夫的生日宴我去不了了，我车票早就买好了，但后来又加塞了行程，那天我回不来。”
“那你不能取消吗？”
“我没办法放客户鸽子。”
“总有意外情况，客户没法理解吗？还是你安排工作前，根本没记着这件事。”
季舒听着他质问的口吻，忽然觉得很累，“你能理解我一下吗？今天就因为我没及时拜访，就被客户刁难。”
何烨开着车，看着前面绿灯了都跟个傻子似的不知动弹的车，烦躁地按了喇叭催促，“那你可以不干吗？你觉得这个家像家吗？我们很穷吗？非得你这么在外面天天应酬？”
季舒停下了脚步，“什么叫我在外面天天应酬，你的口吻，把我描述得像陪酒女一样。”
“你想多了。但你的确可以不必应酬的，喝酒伤身。”何烨压不住内心的火气，“家里聚会，每次你都推三阻四，你有把我家人当作你的家人吗？不想去你就直接说，用不着找个理由来临时取消。”
“那他们呢？何烨，你扪心自问，他们有把我当作家人吗？”季舒不想听到他的回答，“那我直接说，我就是不想去。”
说完后，季舒就挂了电话。忽然全身都没了力气，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石凳上。
鼻子很酸，毫无征兆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去了，可黑暗足以让人藏身，眼泪不受控地一直往下掉，直至她停止了擦拭，任由自己无声地哭泣。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没有家的人。
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安全。
哭了好一会儿后，季舒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从包中拿出纸巾，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她停留在原地，感受着石凳的冰凉，等心境稍平复后，她站起身，将手中的一团纸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中。她再拎起包和护肤品，从暗处走出，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方恺结束应酬时，碰见了过来赶场的方禹。
方禹看见了他，脑子一转，“小叔，你要不要陪我去应酬下？”
方恺见他这么凑上来，没有应下，“为什么？”
“就进去打个招呼呗，人正在过生日，你的面子肯定比我大啊。”
“谁的生日？”
方禹应酬的人，除了层级太高的，他没有机会接触，剩下的，三教九流都有。钱是万金油，他们家向来没缺过。多年来，在关系网上的投资是笔不少的数目。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而他，应付的就是后者，他甚至觉得，把最难搞的一批人，留给了他去维系关系，愣是花钱都能花出憋屈感。
方禹说出了其名字和职称，耸了肩，“他胃口越来越大，上次的审批就故意卡着，非得孝敬到位了，才肯松手。我觉得，他的位置，不值这么多钱，这个人性价比太低了。”
几句话，方恺便能猜出大概情况，“他怎么爬上来的？”
“靠他老丈人呗，可老丈人早就退了，还有什么老本可以吃。”
方恺迅速做了判断，“性价比低，不用就不用了。”
方禹来了精神，这话他都不敢跟他爸说，可小叔立刻就赞同了自己，可见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他要跟我翻脸怎么办，再继续卡审批呢？”
“你先查他，再查他老婆。”方恺看着侄子，这些都是他要会的，“谨慎点，要是真到那一步，你来问我。”
“好！”
方禹内心激动了下，有他愿意教自己，就不愁了。但方禹也随即感知到，这个一向看着温和的小叔，心是狠的，漠然到看不出他的底线在哪。
“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好，不耽误你时间吧？”
见他忽然变得这么生疏，方恺拍了下他，“不耽误，进去吧。”
曹文韬的生日宴，由小辈们帮忙操办，宴请的亲朋好友甚多，便举办成party。没了传统宴会的等级分明，更为自由。
然而本质从无改变，再为松散的形式，也能变成觥筹交错的应酬局。
当叔侄走进会场时，曹文韬就已被通知并迎了上来，“方总，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方禹笑了，“这位方总在这，我哪里敢自认方总。”
曹文韬看向了方禹旁边的人，挺拔而俊朗，浅笑着看着自己，不热情，也不冷淡，透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感。
方恺主动先伸出手打了招呼，“曹局，生日快乐。”
曹文韬笑着同他握了手，“方总，你好。若是我没猜错，您就是方家的二公子吧。”
方禹在一旁应和着，“曹局，你这是火眼金睛啊，扫一眼就知道了。”
见丈夫的神态，像是与重要人物在打招呼，殷慧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文韬，怎么不跟我介绍这两位贵客？”
“这是家中领导，殷慧。”见她嗔怒地瞪了自己一眼，曹文韬笑着继续介绍了这两位方总后，才回了妻子，“你在家，哪里不是领导？管一切大小事务，我听你指挥。”
方禹笑着捧场，“曹局，你们夫妻恩爱到羡煞旁人呐。”
殷慧笑着看向了方恺，“方总，你好。”
她向小叔开口打了招呼，而只是朝自己笑了下。而后便与小叔闲聊着，再未搭理过自己一句，方禹内心纳闷，她这到底是只与位置更高的人打交道，次之的都不屑多聊，还是视觉先行。
大概率是前者，方禹看着她一身的香奈儿套装，顾及她的背景，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人，自以为出身高贵，可到这个岁数，都不知是谁在供养她的优渥生活。
多聊了几句，从教育背景到工作背景，殷慧已将方恺的情况摸清，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与算计，“你这多年没回来，对京州都没那么熟悉了吧。若要认识什么人，尽管找我帮忙。就算我帮不上，也能帮你打探着牵上线。”
方恺笑着应下，“好，那我就先谢谢您了。”
“这么客气干什么，还用您。”
方恺笑而不语，抿了口酒，恰巧此时又有人来，两人要去应酬，他得了空能离开。可却没想到这一场局上，有几个他认识的人，自己被看到的当下就被喊住，他没法立即走，只能应酬着聊几句闲天。
第三杯酒时，方恺听着一帮人在侃侃而谈，自己懒得讲话，装作听着认真，却已走了神，听到了身后殷慧和其他两人的聊天。
“你老婆呢？不来吗？”
“她出差呢，回不来。”
“那还真巧，下次得提前一个月通知她，她才能给安排出时间吧。”
“小慧，对不住了，她这实在不应该。”
“姐，你跟我说这种话干什么？我就是想着，她这成天这么忙，哪里有时间照顾家庭。关键她也没挣出个大钱来啊，把自己搞得这么忙干什么。”
放下酒杯时，方恺往后扫了眼，那个男人倒是一句话都不讲。
他对听八卦没兴趣，也对没有用的应酬兴致缺缺，借口都不找，他就离开了这嘈杂的宴会厅。
回到家后，方恺就洗了澡，想洗掉身上的应酬味。
可洗完澡后，他就拿了根烟去阳台。他抽烟时无所事事地看天，是月明星稀，城市之中越来越难以看到星星，而他仍记得多年前看到的银河。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那种奢侈的自由。
奥克兰已是深夜，打电话太晚了，明天再说。
一根烟燃尽，方恺却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同自己保持着距离，除了工作，私下没有任何联系。
人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优势。
方恺知道，他要想追一个人，成功的概率不低。
他没想追她，单身久了就会成为一种习惯，没那么想为别人而改变生活状态。
只是跟她聊天很舒服而已，或许他们能成为可以聊天的朋友。
这都过了一周多，她都没有发信息，告诉他花了多少钱。他相信，如果他不问，她就不会跟他要那笔钱。
她可真是比自己都要果断而不拖泥带水，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方恺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窗时，将寒意隔在了屋外，屋内温暖如春。他弯腰从茶几上拾起手机，找到她的微信，给她发了条信息：猫花了多少钱？

第25章
在结束完工作回酒店的路上，季舒看见一家炒栗子店，门前排了长队在等待。她闻着香味，忍不住停下脚步，加入人群，去等一锅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
等了十来分钟，她就拎了袋热乎的栗子继续前行。她拿一颗放在手心，趁着热意轻松地剥开了外壳，将栗子肉送入嘴中。
粉糯的口感，嚼开时一点都不干，带着甜意的绵润随之化开，香气弥漫在口腔，让人忍不住立即就拿第二颗。这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幸福感，在寒冷的大街上，边走边吃着糖炒栗子，抵御着寒冷，享受着口腹之欲。
季舒走回到酒店时，她点的外卖也刚好到前台了。这两件事，足够安慰到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的她。
她刷卡进入酒店房间，脱下鞋，终于释放了踩着低跟鞋的脚。洗完手后，她就挪开办公桌上的杂物，拆了外卖盒。
也许是太冷了，她忽然很想吃麻辣烫。不喜欢里面放肉，点了一堆素菜，再加一份红薯粉丝，又额外要了麻酱做蘸料。
掀开盖子时，浓郁的香味就弥漫开来，色泽诱人，季舒挑出一筷子香菜，放在盖子上沥着汤汁，又翻看着视频网站，想找个剧看。
她看剧没什么长性，也不为娱乐，只是转移注意力、放松大脑的。所以她不挑剔，只要不费脑就行。
找了个仙侠剧，季舒难得惬意地吃着麻辣烫，看着剧里的俊男美女。正在捞粉丝时，一条跳出的信息遮住了主角的脸，她放下筷子，拿过支在纸巾盒上的手机。
是老板的信息，她的心略沉了下，得打起精神进入工作状态，可点开看了眼，她又能接着吃外卖了。
这又不是工作信息，季舒没必要立刻回复，可纠结了下，还是没拖延。
她的确是自己把钱给交了，一万不到。这笔钱在她的预算范围内，她就懒得跟他讲。她没指望他能把钱给她，所以交钱时，她不免心疼了下。
没想到他这个大忙人，百忙之中还记得这件事，季舒笑了下，这要有笔进账了，谁不开心。
她没有跟他推辞，将付款记录和医院给的账单明细，找出后一并发给他，并回复了句：这些明细我检查过了，您再帮忙看一下，如果有问题，我去联系医院。
他回的迅速，丝毫没理会她刚刚说的话：微信转你，还是银行卡？
这真是她经历过的最快的打款，她回得也很迅速：微信就可以。
又一声震动后，转账就到了，点击确认前，季舒先回了信息：谢谢您。
方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这么客气的口吻，就差来一句好人一生平安，再配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如果他不回点什么，按照她的性格，对话就此结束了。
他问了她：猫怎么样了？
季舒刚收下钱，看到他的问题，心想着她是该先主动汇报，再谈钱的。
宠物医院那边，是拉了个群，群里有医生和工作人员，实时更新着猫的治疗情况。原来那只猫怀了孕，没过两天就流产了，嘴巴喘气进了氧舱。而检查结果证实它传腹了。
季舒这按照医生的要求，在淘宝上买了药，医生还强调了句，原则上他们没资格给猫打这个针，你们要自己来，但现在为了救它，他们才给打针的。
现在猫虽然还在氧舱内，但已经脱离最危险的时期了。猫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中，此时看着依旧血肉模糊。接下来就是慢慢治疗，等它恢复。
季舒跟他简要汇报了情况，又截了两张群里的图以作补充。她当然没问他要不要进群，这虽是私事，她依旧把他当老板，站在他的角度，减少他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浏览群记录时，她顺便找了张猫的图片发给他，并简短点评：还挺乖的。
方恺笑了，问了她：想养？
看到这句，季舒皱了眉，立即就给否认了：没有，还是猫咪后院更好玩点。
“什么是猫咪后院？”
脑袋比胃反应慢，这一停顿，季舒已经饱了六七分，她推开面前的麻辣烫，拿过尚有余温的栗子，边啃边从相册里找了几张照片，发给他后解释着：是个游戏，在院子里放上猫粮和玩具，就会有猫来玩，猫离开的时候会留下鱼干，等攒够小鱼干了，我就可以再扩建院子、吸引更多猫来玩了。
方恺看着她发来的照片，愣了下，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打开错聊天框了，但也没人会给他发这个。
果然是在一个院子里，有好几张猫窝在不同的地方；还有个咖啡馆，猫穿着制服在工作；另一张图片是一只慵懒的猫，摸着吃饱的肚子躺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方恺实在没法想象，习惯冷脸的她，私下里会在游戏里买卖鱼干、经营庭院来养猫。大概她面对自己时，只会有工作状态。
“里面有猫在偷懒。”
栗子的细腻甜意取悦着味蕾，季舒看着手机屏幕扑哧笑出了声，不愧是资本家，先注意到咖啡店里偷懒的猫，她不免内心翻了个白眼，回复他：这叫work life balance.
“猫离开了，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会给他们拍照，再取个名字，可以标识他们来了多少次。”
“取什么名字？”
季舒犹豫了下，她取的名字太过无聊，还起过小白、小灰、小黄这类的。被他问，她只能拿刚刚发给他的那只懒猫来举例，那是只会将肚子吃到撑、再躺平度日的猫。
“根据猫的特点来取，比如这只贪吃猫，它每次来都会把所有猫粮立刻吃光，我就叫它小贪。”
方恺哑然失笑，就说她不是什么可爱的性格，给猫取个名字都如此偷懒，随意到不行。
“很可爱。”
“是的！不过我发现它吃完后，不能马上把猫粮满上，否则它就会离开。”季舒打完字，想了下，又将后一句话删除，再删掉感叹号，只留下“是的”。
他没有回答，可见她删减得当。他这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听游戏规则。
季舒又发了条信息，妥当地结束对话：猫那边有进展的话，我这跟您更新情况。
方恺内心没由来的不耐烦，将手机丢在了一旁，没有回复她。他耐心不至于这么差，但那一瞬的烦躁是真。
他不希望他的情绪产生太大的波动。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他起身从茶几上拿过电脑，点开了份上次没看完的报告。
季舒啃完半袋栗子，一时懒得动弹，便躺去床上歇着。
早两天的争执过后，她跟何烨就没再讲过一句话。今天是他姨夫的生日宴，她更不必发信息问怎么样了。
年轻时吵架，心中憋不下一口气，非得将理说明白，过一夜再吵比输了都难受。
年纪增长，体力没有下降太多，心却累了。反正都得继续过日子，性格也是没办法改变的。吵个昏天黑地，和冷静几天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结局没什么不同。
从前的自己肯定觉得现在的自己懦弱，竟会如此忍耐。可季舒觉得，他家二老能帮忙照顾好孩子，她有一个家庭，还能心无旁骛地将时间都投入给工作，这就够了。而那些争吵与不被理解，是她可以忍耐的，那就不存在问题。
季舒打开微信与佳雯聊了几句天后，发现彼此都有空，便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季舒便先八卦了她，“你和你前男友怎么样了？回头草好吃吗？”
“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先给用上了。”
“你怎么这么肤浅，还以为你描述下心路历程。”
“我怎么肤浅了？他活儿不好，我吃什么回头草，早让他滚了。”
听着电话那端的激动语气，季舒恰逢其时地打了个哈欠。她不困，就是有点累。
“你这哈欠都打上了，什么态度呀。”
“中年人的态度，听到这种事，已经困了。”
“不会吧，你这么早就已经阳痿了吗？”佳雯适时补充着，“精神，和□□上。”
季舒回击了她，“我看你是精虫上脑。”
“那我至少爽到了。天天加班，闲下来时脑子都呆滞了，还有东西能看得上这颗呆头呆脑就不错了。”
被她的幽默逗笑，但季舒也不想同她仔细讨论那档子事，转移了话题，“我发现老板还挺大方，我不是上次跟你说救了只猫嘛，后来我把钱交了。他今天来问我，花了多少钱，立刻就把钱给我了，还凑了个整。”
“就是你说的，长得还挺帅的老板？”
季舒没想到她的记忆点如此另辟蹊径，“对。”
“他还跟你讲什么了？”
“没什么吧，怎么了？”
“老板们要么记不住这种小事，要么想起来了当不记得。”
“他不至于是这种人，他人还挺好的。”
“你怎么能用人挺好，来形容一个老板？”
“我当然是说私下，他看起来挺善良的。”
“啧，你们私下打过多少交道啊，你就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佳雯来了八卦的劲头，“他有没有女朋友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季舒趴着脸埋在枕头上，很暖和，听到她这个问题，笑出了声，“我谢谢你，这是今天我听到的最让我开心的问题。”
“我要是他，就当不记得这件事，除非你主动去要钱。”
“我要是他，肯定喜欢白富美。”
“还行吧，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这么现实啊。你当年不也门不当户不对，你老公还是喜欢你，要跟你结婚。”
季舒沉默了片刻，“可能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
“你怎么了？”
季舒不想跟朋友诉苦，那些事自己都能消化，本质上都算不上什么，“没什么，工作太累了，老公也没有钱到能让我在家歇着。”
佳雯知道，好友会不失幽默地分享婆媳较量，但极少抱怨。自己是单身，早在好几年前、身旁好友们扎堆结婚时，就知道了自己会同她们渐行渐远。有些珍贵的朋友，双方不是没有过努力，但仍是惨淡收场。季舒是个例外，不会多讲老公孩子，交友只是为了自己。朋友在一起聊天讲八卦，偶尔探讨人生，只为开心。下个充满刻板印象的结论，她不像是有家庭的人。
佳雯觉得，她太擅长压抑自己的感受了，但她不想讲，自己也不会问，还开了玩笑以圆过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反正我觉得你老板对你有意思，你要把他搞定了，你就能在家歇着了。”
“那可不一定，保不准人家想的是，把我搞定了，我能给他任劳任怨地干活，还不要求涨工资。”
“你他妈的。”佳雯哈哈大笑，被她的思路震惊到爆了粗口，“你这么鬼精，谁能给你画饼？”
同佳雯笑闹着聊了许久，手机发烫时，季舒才挂了电话。
挂断后没两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下，这个点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季舒懒洋洋地趴着，用手指点亮屏幕，再竖起手机查看，却没想到是方恺的信息。
刚刚跟好友编排完他，就收到他的微信，内心莫名闪过一丝心虚，季舒点开查看，是三个字：好，谢谢。
他还挺礼貌的。
回不客气好像显得太生疏，季舒也肯定不会回他表情包，想了下，在不客气后面，她多加了个波浪号。
未退出聊天界面，方恺就收到了她的回复，看着最后的那个符号，笑了。

第26章
总经理此前设立的调查小组，如一颗石子掉落于水面，短暂掀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连一份调查报告都没有，像是虎头蛇尾。
此前远峻实业停产的部分生产线，也复工了。
局势看似是僵持不下，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次是无功而返。而调查报告，大概率不会再有，否则就是折损了总经理的面子。
这都像是一场闹剧，走马上任的总经理立志变革，先从远峻实业开刀。可这连中道崩殂都算不上，是刚试探下，就被喊停中止了。
看客发出评论：姜还是老的辣，年轻人没打过江山，怎么比得过。
然而风云骤变，众人没见闪电，就已听得惊雷，被震得一时回不过神。
李宗明被抓了，由头是受贿。
小道消息四起，据传是李宗明的司机举报了他，手中有清晰的受贿名单及数额。而位于C市的三大生产基地，早几年前建造的第三个，里面猫腻甚多。众人虽不知这是何种程度的猫腻，但考虑到生产基地的投资额，程度再轻，也不是小打小闹了。
众人震惊之余，不免后背发凉。这方家二公子，竟然能狠到如此地步。也只有自家人，才能不顾后果地这么干。一个多年老臣，说动就动了。
这也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在成立调查小组前，就已经拿到了所有证据。
若是那时李宗明选择配合，就能体面收场，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看似给过人选择，但更清楚李宗明不可能作出这种选择。
所以，一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了。
位于C市的苏小梅，已经一夜没睡。
她昨天找了一堆关系，挨个打电话联系。可他们热情应下后，却无任何进展。今早她又打了通电话，是投入甚多的人脉，人直接了当地告诉了她，到这个地步，能做的有限。
苏小梅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保留，再三追问，仍得不到更多信息，只给了她六个字：那位上头有人。
意料之中，如果那位在C市毫无人脉，又哪里能动得了根基深厚的李宗明？
苏小梅当机立断，去京州见老大姐。平日里，她要么自己开车，要么让司机来。
今天她一反常态，喊了妹夫宋军过来当司机。宋军没有驾驶她这辆卡宴的经验，安全起见，他开了自己的宝马来接她。
上车后，苏小梅打了几通电话后，又忽然接到电话，皱着眉听完了电话那端的哭诉，心中的不耐烦到达极点，“都这个时候了，别来给我添乱了。他在里面呆几天死不了，要真死他就早点去死吧。”
说完她就挂断电话，闭上眼平复着怒火。
宋军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她，“怎么了？”
“小文又出事了。”苏小梅冷笑了下，“都不知道他这是几进宫了。”
小文是姐妹俩的侄子，从小就被一家人溺爱着，长大后不学好，沾了毒。这些年，进去过几回。每一回，都是苏小梅这个姑姑出钱出力给弄出来。
宋军没有讲话，他没法说，别管这个废掉的人了。
整个苏家，都是靠着苏小梅过上了优渥的生活。苏小梅开了个烟酒贸易公司，宋军给她帮忙做事，她的妹妹，即宋军的老婆，参与会所的经营管理，而她的哥哥，为她做些更为隐秘的交易。晚辈们的工作安排，苏小梅尽力周旋，帮他们寻个好出路。
苏小梅靠着李宗明，李宗明靠着远峻实业。不，不是靠着，在这些年里，他的权力之大，运作资源的能力之强，谁人不将李宗明当成远峻实业的老板。
而这闷头一击，来自集团总部的天雷打下，不知是否能让当事人和一帮受益者们从错觉中惊醒。
光苏家一支，就受益至此，而整个集团，背后的方家，用金钱与资源铺就的能量，又该有多大？
宋军很难不觉得，该考虑后路了。硬刚不如服软，能利益最大化。
宋军谨慎地回答了她，“现在是姐夫的事情要紧，就怕帮小文时，被人寻了错处。外边的局面，得靠你在管着。”
被他提醒，苏小梅愣住了，“为什么会这么巧？这是在等着我犯错，还是用小文来威胁我？”
宋军都未料到这一层，心想着就那样的废人，进去就是个概率问题，而且概率还不低，“不会吧。”
“哪有什么不会、不可能？”苏小梅驳斥了他后冷笑着，“老钱跟了我们多久，不还是该捅刀就捅刀。”
她口中的老钱，是李宗明的司机，这次卖了他们的人。
老钱这个人无可挑剔，可他有个好赌的儿子。往日里只当成他儿子不成器，但没有当成风险来考量。宋军虽没有见过方家那位老二，但已经感受到他动作的精准。
事到如今，宋军才意识到，对司机的要求，是要更严苛的。他从不需考虑这样的问题，但李宗明考虑不周全，是不应该的。
苏小梅终是累了，在车上睡了过去，醒来时人已到京州。她进方家后，是姚继媛接待的她。
姚继媛亲自端了热茶，“累坏了吧，赶紧喝口热茶。”
苏小梅客气地起身接过，“谢谢，我这性子急。在家坐不住，就急得来找大姐了，还希望你们不觉得冒昧。”
“哪里的话。妈上周去了日本，昨天改了行程，今天下午就到家。”姚继媛坐下时轻拍了她的手背，“出了这样的事，你辛苦了。”
听了这话，苏小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可随即就擦掉了眼泪，“谁能想到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前天没联系到他人，半夜了还不回家，以为他到哪里去鬼混了，还想着跟他吵一架的。结果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彻底失去联络时，我天都塌了。”
“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
“哎，是的。上一次这样心神不宁，还是怀老二那会儿，丢了工作，不知道路往哪里走。”苏小梅看着她，“不过那时没这么慌，大姐说给我兜底。只要我好好照顾家庭，让宗明能全力以赴地为公司工作，什么都不用愁。”
姚继媛目光真挚地倾听着，“一个家庭里，女人就是最不容易的。男人嘴上讲着在外打拼事业辛苦，可我们在家里的，哪里是享福了，要担心的事，一件都不少。”
“可不是，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自从前阵子调查的消息出来，我心里就没踏实过。宗明说让我放心，他为公司干了大半辈子，问心无愧。我问他，你怎么能保证你每一件事都做得绝对正确，一些在事后看来错误的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就是必然的选择。这些东西，你怎么去解释？”苏小梅苦笑了下，“他没有回答，只跟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顶着压力，他该怎样就怎样。他都三高了，为了应酬还是要在外面拼酒。”
姚继媛点了头，“虽然我不懂公司的事，就在家带孩子，也没什么能说上话的地方，但我都记得，老爷子刚走那一阵，对于管集团，建伟心里也没底。忘了是什么具体缘由，他跟我说，宗明是一员猛将，有宗明在，远峻实业就不用多担心。”
苏小梅试探着问她，“方董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跟他讨论过，他从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事。他和你家宗明一样，也是个工作狂。孩子小的时候，他还能抽出时间，陪孩子去度假。但这几年，他从不休假，一心扑在工作上。这次是他生了病，老太太发了话，才强行让他停下去休养的。”
姚继媛顿了下，忽然放低音量，“有些话，我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你知道的，做媳妇的，总归是外人。”
苏小梅不解，“什么话？”
“我们都不止一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建议大儿子去休息，让小儿子来管公司。不知道建伟心中有没有膈应，这像是明摆着不让他插手。他要有所动作，都显得他居心不良。”姚继媛浅笑了下，“兄弟俩感情好，也许是我想多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方董不能出来主持公道吗？”
姚继媛皱了眉，“你这都是什么话，宗明出事了，他怎么可能不关心？”
苏小梅的心松了下，看见一丝曙光，“好，有他在就好。”
“他这人重情义，就算明面上没办法跟他弟弟唱反调，你知道的，不能有两种声音传达出来，但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帮忙的。”
苏小梅半信半疑，疑心更重些，“哎，要是方董能早点知道就好了，也不至于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小梅。”姚继媛喊了她的名字后神情变得严肃，“公司并不全是建伟的，从老爷子走的那天起，他的压力就很大。有些家事我没办法讲出来，但我希望你知道，建伟有他的无奈，和他的力不从心。”
她讲得模糊，可弦外之音，已是明显，苏小梅沉默片刻，“小方总这么一下，谁都没料到。”
“可不是，我搞不懂公司的事，只是为我家建伟担心。”姚继媛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
她的话口至此，苏小梅谨慎地开了口，“有件事，我打听到的，不知是否属实，但依照我的直觉，大概率属实。”
姚继媛喝了口茶，“你说。”
“小方总在C市，有高层人脉，这次就有那位人脉的手笔在。”苏小梅盯着神色自若的她，不信她心中不会有波澜，“那样的高层人脉，是我们没有办法触及的，更别提打通这层关系。宗明回不了公司就算了，但这么一弄，小方总这是彻底掌控远峻了。”
姚继媛放下茶杯，还没回答，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后，随即站起身，走去门口，迎接归家的老太太。
陈英身着保暖的羽绒服，进入屋内，正在换鞋。虽上了年纪，但她不需保姆的帮忙，有时保姆在一旁照看着她，都会被她呛一句。
看到她，苏小梅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大姐。”
陈英点了头，没多大的情绪，也没安抚她，将外套脱下丢给了保姆，往里走时，抛下了句，“跟我去书房。”
这话自然不是同自己讲，姚继媛同苏小梅点了头后，便往厨房走去，嘱咐着阿姨煮些姜茶备着。家里有客人，晚饭要提前备下。
做完这些琐事，姚继媛走上二楼，二楼书房的门开着。刚刚老太太口中的书房，是在一楼，她的专属书房。她们谈论些什么，自己不会知道。
老太太的生活健康而规律，六点起床后是雷打不动的念经，午休后打八段锦，每天坚持走一万步，她会是一个长寿的人。公公的意外离世，也许最初的悲痛过后，是长久的解脱。
回到卧室，姚继媛关上房门，发了信息问丈夫是否有空打通电话，他没回复。十分钟后，他打了电话过来。
姚继媛简要讲了苏小梅来家里的情况，听到他嗯了声，再无其他回复，她忽然开了口，“方恺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怎么了？”
姚继媛将刚刚得到的信息跟他一字不差地分享过后，点评了句，“他看起来手段了得，没了李宗明，他依旧能稳住远峻。不知是否有旁人能够接手这层关系，如果不能，就只能依仗他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被他点了，姚继媛没有解释，“好。”
“行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好的，你多注意身体。”姚继媛想说，别太累着了，但还是没说出口。
“嗯，知道的，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姚继媛仍坐在床沿边，看向床头的一对枕头。
心早已不会痛，她最爱的，是她的孩子们。

第27章
被客户放了鸽子的季舒，在这个忙碌的时节里，难得有了个无所事事的周日。
心中无事，人也睡得昏沉，她醒来时卧室并非一片黑暗，他那侧的床头灯开着，灯光柔和，位置巧妙，不太会影响到另一侧的人。而他，自然是醒了，正拿着手机在看小说。
季舒又闭上了眼，鹅绒被轻盈而柔软，置身其中，舒服中又少了丝踏实的包裹感。她有时会怀念棉花被的厚重，人躲在其中，莫名有种安全感。
她大多数时候醒来时，脑子里已经在盘任务，身体随之从轻松的休息模式转移，逐渐变得紧张。彻底没事的一天，大脑被解放时，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房间里很安静，心静下来时，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想到了佳雯对她的嘲讽，她确实觉得性没那么重要。比如此时，她更想要拥抱和亲昵。这种时刻，好像也没那么多，她也变得无法将需求直接说出口，甚至有一丝不必要的羞耻。
她的确该被嘲讽，都这个年纪了，她还装什么纯情，就是精神和身体，都呈萎靡状态而已。但也怪不了她，只能怪工作。
忽然听到他笑了声，估计是看到精彩处，季舒睁开了眼，转过身，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伸手抱着他的腰。
“醒了？”
“嗯，在看什么？”
“一本玄幻，还挺好看的。”
他未放下手机，拇指灵活地翻着页，另一只手揽着她，季舒将腿搭到他的腿上，他没有任何反应，而她也没有讲话，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了口，“中午吃什么？”
“点外卖？”
“要不要出去吃？吃完去看电影，或者去逛公园？”
“这么冷的天，公园有什么好逛的。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片子，在家看电影好了。”
“不出门方便你在家看小说是吧。”
“是你提的选项没有吸引力，而且今天周日，没有预定，去哪儿都要排队，还不如点外卖。”
指尖划过他的胸膛，她问了他，“那你可以给我做饭呀。”
“你别搞笑了，外卖比我做得靠谱多了。”
季舒彻底没了兴致，从他身上离开，躺回自己的位置，拿过手机，已经十点半了，“你点外卖。”
“时间还早呢，过会儿点。”
“记得给我点个美式，加冰的。”
“可以。”
他专心地读着小说，像是多说一句话都打扰了他，季舒也懒得讲话，侧过了身，以更舒适的姿势刷着手机。
她打开微信，小猫的护理群中多了几条信息，她点进去，是工作人员对猫咪最新情况的更新。
早几天前，猫有两天没有上大号，估计是一直关着缺乏运动，医生便让它出来玩了好一会儿；今天猫自己开了氧舱门出来溜达了，所以医生决定把它放到普通病房观察。
工作人员十分负责，连猫的消毒镭射视频都会发到群里。她仔细看了眼，猫的伤口仍是一片红，毕竟都见了肉，不知毛发何时能长出来。
现在猫的情况比较稳定了，有点炎症，只要每天吃药，护理下伤口，再打针治疗传腹就行了。
季舒回了谢谢，说轻你们帮忙继续治疗护理，放在你们那里，我很放心。
她发出去没多久，工作人员就回了信息：好的，猫现在都会跟我们撒娇了，还会跟人搭话了。
季舒笑了下，没有再回。她心想着要不要和方恺汇报进度，然而这是周末，若非有重要的工作，她都不会联系同事。这种不重要的私事，工作日讲也不合适。所以，她直接得出了结论，他不问，她就不讲。
看着两人的对话框，她要退出去前，忽然想起，她好像都没有看过他的朋友圈，没多大兴趣。但显然此时太过无聊，她想顺便去翻一下，但大概率这种人不会发朋友圈。
季舒侧躺着，右手抓着手机，大拇指够不到他的头像，她懒洋洋地将左手从被窝中伸出，食指点了下他的头像。
忽然手机震动了下，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我拍了拍“方恺”。
看到这行字时，季舒彻底吓醒了，连忙去按撤回，然而不知是屏幕卡顿了，还是侧躺着手就是按不对地方，撤回那两个字很小。她吓得连忙翻过身，拿稳了手机看着那两个字要按下时，那两个字就突然消失了。
她没有看错，撤回的选项已经不存在了。
何烨看了眼一惊一乍的她，“怎么了？”
“微信的拍一拍，撤回的选项没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撤回吗？”
“没有。”
听到他的否定回答后，季舒不死心地退出了聊天框又再进入，再也看不见撤回，只剩下那行面目可憎的字。
若理由只是按错了，那也得找到这个人，打开聊天框，点击头像，才有可能拍一拍。大周末的，她也没想着解释一堆不重要的东西。
她将手机扔到一旁，脸埋在了枕头上，面对现实不如装死。
何烨笑了，“你也会干这种蠢事。”
季舒恼得踢了他一脚，“赶紧点外卖。”
“别催。”
把自己闷在枕头里的功夫，季舒就把自己给劝开了。他那种人，每天收到的信息太多了，迅速过滤掉无效信息是必备素养。这一看就知道她这是按错了，不会问，更不会多想，她这再解释都是画蛇添足，浪费他的时间。
被子一阵窸窣声，是旁边的他起了床，去了卫生间洗漱。
季舒不是赖床的性子，也不想把自己给憋死，翻过身要开灯时，就看到了放在他那侧床头柜上的手机。她下意识看了眼门，没有犹豫，就拿过了他的手机。
算不上查岗，她难得翻他手机。她对他有信任，但不放弃这一权利。
说实话，她也挺怕查他手机的。倒不是他有过不忠贞的行为，而是之前看到过他妈发信息跟他抱怨自己，他回了句，知道了，我会跟她讲的。
他大概率没跟自己讲，这样的糊弄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可从前的她有很深地失望过。
季舒迅速翻了遍微信，他跟他妈的聊天框她都懒得打开，其他没什么异常的，不过她细看了他跟一个同事的聊天记录，也就这一个同事聊天频繁。
对方看起来刚入行没几年，情商还行，上来先夸他代码写得简洁而优美，自己正拿着他曾经写的代码在参考学习。聊开之后，对方抱怨了上司布置的若干项任务，问他，这些是不是没有必要，是不是在画饼。
看到这，季舒还以为他会聪明地糊弄过去，然而他直接回了人，这没必要，不正常，你们上司控制欲太强了。他还跟人讲，上司的利益，跟你的利益并不一定是一致的，你尽量做对你自己有用的事。你上司这压榨你们只为自己谋利益，你积累够经验跳槽就行。
季舒将他的手机放回了原处，不知是否职业不同，他说的那些话，她绝对不可能留下书面证据。
他说这些话，是个好人。但做好人，不一定对自己有利。
或许是她不够善良，而他也没有被自己的善意捅过刀。
发了会呆后，季舒掀开被子起床，边走边点了份糖炒栗子的外卖，走到衣帽间后，将手机丢在了柜子上。
脱下睡裙时，她看了眼试衣镜中的自己。
发丝落在胸口处，半遮了胸脯，露出了纤细的肩颈。归功于基因，皮肤一直是白皙的。日常活动量大，身材保持得算是不错。
但魅力与这些外在没多大关系，她的强势足够消磨掉在他眼中自己的魅力。
她伸手抚过胸，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有些涨，大概是生理期将至。她的情绪与需求，大概是受激素影响。
然而激素有高低起伏，这种时刻很少，忽略掉就会过去。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将她从神游中拽出，季舒皱着眉拿过手机查看，是方恺的信息。她心虚地点开，他回了四个字：怎么了？
她提起精神打字：原本想跟你更新下，小猫从氧舱到普通病房了，彻底脱离危险，接下来慢慢治疗就好。但今天是周末，怕打扰了你。抱歉，不小心按了拍一拍。你周末快乐！
信息刚发出去，聊天框里就已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而她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没事，我没有周末......”
可是我有啊，心中骂人，面带微笑，季舒回复了他：您能者多劳？
“这叫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季舒忍不住笑了，暗骂了句活该，“那您继续加油，带着我们喝肉汤。”
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结束了话题。
季舒抬起头，眼神撞见镜子里的自己时，看到了嘴角的笑意。她放下了手机，拿过手边的居家服穿上。
下午的天阴着，没有太阳，不时有乌云飘过，不知酝酿到何时，会有一场雨。
吃完午饭后，他们没有一同看电影，何烨去了书房，季舒呆在客厅。不知是气压低，还是身体不太舒服，坐下后她就昏昏欲睡，扯了毛毯裹住脚后没多久，她就睡了过去。
接踵而至的梦，刚从一个梦境中逃脱着要醒来时，又被拖入下一个梦境。如此往复，不知过了多久，踏空了台阶时，心中一惊，人也醒了。
醒来时已是一身的汗，而她置身于黑暗之中，分不清虚与实。
季舒眯着眼向窗外看去，天已经彻底黑了，好像还下了雨，她不时听到雨滴被风吹着打在窗上的声音。
人很难受，她挣扎着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这一天的休息，就被她这样睡了过去，像是在补着这段时间欠下的睡眠债。头很痛，睡到身体发软，她一时都没有力气起身拿止痛药。
她听着外边的雨声，等待着力气恢复，正发呆时，电话响了，是上司打来的。
季舒立刻接了，听着电话那头的消息，现实将她从黑暗的虚空与低落中拉出，昏沉的头脑变得清醒，上司讲完后，她给了回复，“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感到一阵寒意，却忘了将毛毯拽上来盖住身体。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要狠得多。
他可以对动物有恻隐之心，也可以对人毫无感情。
理性上，她认同他的行为，冲突无法避免，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式。
而给她发信息的那个人，又不像是这个人。

第28章
翌日，季舒抵达上司办公室时，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吴朗。
吴朗见她进来，笑意已堆满在脸上，“季总，就等你了。”
季舒面带微笑地同他打了招呼，“吴总，感觉好一阵没看见你了。”
“是你忙，都注意不到我的存在。”
吕志强招呼着她坐下，“小季，坐。”
季舒拉开椅子坐在了吴朗旁边，两人一同面对着办公桌后的吕志强。
吕志强看着他们俩，“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远峻现在的情况，于集团而言，是挑战。我们要做的是协助远峻在业务范畴上的平稳过渡，尽全力配合方总的工作。”
他话说完，吴朗先开了口，“吕总，是否只要属于业务范畴，我们都可以插手进行协助？”
“是的。这些事，小季已经帮我们打了头阵，进行了初步的布局。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她请教。”
“这是自然，我得向季总请教。还得谢谢季总，为我们做的准备工作。”吴朗笑着说，“但事关重大，考虑到远峻的情况复杂，到时候还得请您汇报请示，您给我们下命令。”
“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吕志强看向了季舒，“小季，得辛苦你到时候给他布置任务了。”
季舒点了头，“好的，吕总。”
“你们俩做事稳妥有干劲，让我很放心。”吕志强笑了下，“虽然这是个挑战，但于我们营销部而言，也是机遇。于你们个人而言，更是个在大老板面前表现的机会，你们要好好把握、珍惜啊。”
吴朗率先应下，“好的，感谢您给我们这么宝贵的机会。”
就你废话多，季舒心中暗骂了句，仍是感激地笑了，“谢谢吕总，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行了，不耽误你们时间了，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了，出去忙吧。”
“好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吴朗看着季舒说，“季总这是越来越年轻貌美了。”
季舒没有否认，更不会表现出一丝不适应，“当然了，我也这么觉得。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好，回头找你聊下工作。”
“行。”
季舒看了眼时间，走向了会议室，跟她的团队开会。
自己上司这一出也不意外，只要有利益，就会有无穷的竞争。不论自己之前承担着风险付出多少，桃子可能被别人摘走时，都不必有委屈的情绪。
在她提出了对数据的质疑后，看着两个下属在相互推卸责任时，季舒不耐烦地拍了桌子，“你们他妈的会不会干活，跟我反复掰扯是谁的责任，还有完没完？”
两人瞬间闭了嘴，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忐忑不安，季舒觉得自己对人其实挺友善的。她在外面开会见客户，需要依靠团队的协作。其他事，如谈判应酬，都得她自己来。这些最基本的文件资料，她希望他们做到不出错，别给她添麻烦。
“不会干活我就重新教你们一遍，给我解决问题，少废话。”季舒看了他们一眼，“接下来我们团队会很忙，不仅是业务上，也会面临内部的竞争。我们必须赢，年底的绩效奖金，我希望我们团队的人都觉得很满意。”
季舒看着他们眼中的胜负欲，这是她想要的。如果不想挣钱，没有足够的欲望，那没必要做这行，可以去干点别的。
C市局势变化莫测，加之内部的竞争压力，出差在即。回家后，季舒就开始收拾行李。
虽说两地当日往返都可以，但有些行程安排不受她控制。大概率这周六儿子的网球课，她是赶不回来了。
这周六有点特殊，他上午是跟教练上课，下午他会跟一个水平和年龄都相近的新朋友打球，如果他们觉得彼此合适，以后可以一起打球了。
那个小朋友，是季舒帮忙找的。他这个阶段，找个合适的搭子不容易。季舒请教过从小练网球的朋友，人说这个的学习曲线是，每有一次大的进步后，就会进入较长时间的平台期。所以她想着给他找个搭子，也许会让他更容易坚持。
整理东西时，何烨正在吃晚饭，他点的白切鸡，季舒去分了他几块鸡肉吃，她边吃边关照着他，“周六陪你儿子去打网球，下午的那场，场地费我们付，你可以给他们点个麦当劳，结束后两个孩子可以吃。再问一声，说请他们去吃饭。”
“行，问了也白问，那也不是饭点。”
“但你得问啊。还有，你别闲着，记得给他录视频。”
何烨笑了，“你这是把他当运动员培养啊，但大概率不行，我们家从来没出过运动员。”
“花这么多钱，他就得认真学。人挺自觉的好吧，上完课还自己记笔记呢。”季舒嫌弃自己唠叨，但也不忘叮嘱他，“要是他打得不如人家，你可别跟他讲输赢不重要这种话。”
“输赢本来就不重要，俩孩子打着玩，你还得非得让他赢吗？”
“他就是会因为输了而难过，你跟他说输赢不重要，不如帮他录视频发给教练，让教练给他复盘下。”季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了筷子，“上球场的人，没有人不想赢吧。”
“可以想赢，也可以对输赢没那么在意，继续下一场就行了。”
“我不觉得不在意是个绝对正确的答案，憋着输了的在意，进步的动力会更强点吧。”
何烨看着她，“你真可怕。”
季舒笑了下，站起身拍了他，“那你可后悔晚了。”
远峻实业骤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高层都是李宗明的旧部，自然有不服气的，没有消极抵抗，反而联合其他人试图让局面彻底停摆，并认为中层也是他们这些高层提拔，总部得忌惮着他们这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然而不知是哪个环节泄了密，那位高层很快就被人事约谈，当天便离开了公司。
风云突变后，那位刚上任不久的总经理都未在公司出现过，他的痕迹却是无处不在。对着反对者的离场，众人都嗅到了大势已去的意味。
身处其中的旁观者仍觉得快到恍惚，下意识认为涉及最高管理层的人事动荡，需要长久的布局，以及日积月累的权力转移。但现实却是如此简单粗暴，瞬间就让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给瓦解了，实干家的想法没阴谋家那么复杂。
然而其中每一个环节的构建，对信息的敏锐洞察，以及推动执行的能力，才是稀缺的。
得益于老板的雷厉手段，打破了原本僵持的局面，手下人得以迅速地开展工作。此前的准备到位，季舒的行程排满，忙到脚不沾地。见不同的人，讲很多的话，一天结束之时都已是深夜，人都快散架。
可周日的头疼不像是空穴来风，季舒觉得自己发烧了，她没有买温度计测量，只感觉身体处于低烧状态，背部的肌肉一阵阵的酸痛，歇下来时，骨头缝都在疼。
她白天轮番喝着维C和咖啡，足以清醒地谈事，晚上睡前吃药，夜里热得将被子踢开，醒来时一身的汗。一夜的睡眠不足以让其彻底恢复，但不至于被打倒，第二天仍能坚持着完成所有事。
但季舒还是被上司发现了身体不舒服，三人一同去远峻实业开了会，回酒店下车时，她一阵眩晕，踉跄了下。
吴朗像模像样地赶紧来扶她，她烦得只想让他去死。
今天晚上是跟大客户的应酬，虽不是她的客户，但却是她一直在联系远峻实业这块业务的负责人，将客户、业务负责人与营销部进行联结，业务实现了平稳的过渡。
白日的工作重要，晚上的应酬在某些情形下，是更为重要的。特别是这个阶段，一场应酬局不参加，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就会被人抢走。应酬也不是酒席，添把椅子谁都能坐上桌。
吴朗关心着她，“季总，你这发烧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别逞强，身体最重要。”
季舒笑着回了他，“没有，我挺好的。”
“下午开会时就觉得你有点不在状态，这个季节流感严重，还都是病毒性的。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工作呢。”
正走至大堂，吕志强停下了脚步，看着面色的确有点虚弱的她问，“你还好吗？”
季舒认真地点了头，“没问题的。”
吴朗皱了眉，“晚上的应酬，你是要拼酒的。你这状态，酒是肯定不能喝的。还是身体要紧，可别不注意，而且酒局还挺重要的。”
身体不舒服，人的耐心极度缺乏，季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让他闭嘴，可她没搭理他，看向了上司，“吕总，我这可以的，石总那边是我在联络着，他今天下午还提醒我，一定得去，他等着灌我酒呢。”
“只要有吕总在，谁去都一样，他可得敬吕总一杯。”吴朗同上司建议着，“这场应酬局很重要，容不得有差错，我这可以随时顶上。”
看着这两人，吕志强一时没说话。
自己已经明确表达过意愿，季舒也不会再说什么，等着上司的决定。肾上腺素的上升让人更为精神，身体的疼痛感似乎都释缓。眼神随意往大门口看去时，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身的正装，神情严肃地同身旁的人说话，大概率是在布置工作任务。他严肃时眉眼间会有轻微的不耐烦感，说话语速很快，脚步也未慢下，旁边的人跟着他的节奏不时点着头。
每天都是兵荒马乱，季舒都快忘了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她此刻看见他，觉得他无比陌生。
方恺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抬头看去时，就看到了她。她身着灰色大衣，头发被挽起。她虽然在看着自己，但眼神没有任何的凌厉感，没了力道，更像是在发呆。毫无攻击性，很不像她。
被他发觉了自己的目光，季舒没有笑或是打招呼，收回视线，她先跟上司说了句，“老板来了。”
吕志强转身向门口处看去，而老板与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他笑着赶紧迎上，“方总，这么巧，现在能看见你都不容易，很忙吧。”
“是有点忙。”方恺同他打了招呼后，看了站在他身后的她，她再看向自己时，已是带了礼貌的笑意，“怎么了，在这杵着不动？”
她没开口，站在她身旁的人已经率先走上来同他问好。而她稍慢了两步，没开口，只是点头示意了下。
被老板问起，吕志强如实回答，“小季身体有点不舒服，晚上还有应酬，我正纠结要不要让她去。”
方恺看向了她，她的有点不舒服被人发现时，应该是人很难受了。面色上看不出来，只是眼神暴露了她的无力。他知道，她的忍耐力很强。
方恺还未讲话，另一个人就开了口。
“今天晚上的应酬挺重要的，是个大客户。季总这还发烧了，还是身体要紧。”
方恺一眼便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有搭理他，开口问了她，“不舒服吗？”
季舒向他笑了下，盼自己给他干过活的情面上，他可别捅她一刀，“还行的。”
“那能坚持就坚持下。”方恺看向了吕志强，“应酬上临时换人不太好。当然，这由吕总决定。”

第29章
“方总说的对。”吕志强看向了季舒，“小季，坚持下，可以的吧？”
“可以的，您和方总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吕志强笑了，“那就行，还有点时间，你抓紧时间去休息下。”
他看起来是和人有工作要聊，季舒点了头，“好的，那我先走一步。”
季舒又向方恺点头微笑后，就独自往前走去。不必再有表情管理，精神松懈下来，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口前，她算着时间，上去后还能睡四十分钟。
平日里擅长压榨睡眠，难受的时候又指望睡眠能迅速让身体恢复，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有种资本家的精神在的。
“很难受吗？”
听到耳畔传来的熟悉嗓音，季舒转头看去，脑子有些反应迟钝，看到脸是才反应过来是他，“没有，还行的。”
方恺看着她，此时不再是老虎，倒像只病猫。病猫应当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但老虎不可以。
关键时刻，不论怎样，都是要熬得住的。一次熬不住，那事后就要花更多力气弥补。如果多次熬不住，机会没有那么多的。
对于她，方恺没有犹豫与怀疑，知道她想要的肯定是这个原本就属于她的机会，而不是休息。
个人感受，在他们这种人身上，是可以率先被抛弃的。疼痛、不适都可以忍耐，得到结果，负面感受就能消弭大半，再被定义为值得。绝不会纵容感受与情绪，失败是更难以忍受的。
他好像天然就知道，他的想法，就是她的观念。
可此时，方恺看到她，才有了一点感受，比如生病了去应酬，会很难受，发烧了，整个人都处于被攻击状态。听着她的回答，他们这类人，要是说不行了，就彻底完蛋了。
“是感冒了吗？”
他们即将进入同一部电梯，密闭空间内病毒传染得更容易些，季舒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病毒性感冒，但她觉得不是。他这个阶段会很忙，会想要尽可能的健康。
“我不知道。以防万一，您先进电梯。”季舒向他笑了下，“您一个人顶一个团队，必须先保护你。”
方恺哑然失笑，看，果然是不正常的两个人，正常的关心都能被她解读为明哲保身，他懒得多说，“你想多了。”
自己这有误解他的嫌疑，季舒为自己解释了句，“没有，我是在关心你。您有好的状态，我们就能事半功倍。”
听着她一口一个您，方恺没好口气，“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被他呛了下，季舒也不沮丧，毕竟人刚才还帮了自己，他对她应该没意见，她嗯了声后就闭了嘴。
见她不说话了，方恺看着她，“我的身体素质，大概率比你好。”
季舒没料到他的不爽点在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笑并不合适，她赶忙找补着，“肯定的呀，你肯定比我强。你们这种成功人士，精力就是远超常人的旺盛，我哪里敢跟你比啊。”
此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后打开，里边没有人，方恺看去时，就看到电梯镜中的他们，她正笑着看自己，而他的脸色没那么好。
她的笑倒像是一种嘲笑，可方恺还是愣了下神，丢下句“你知道就好”，就径直走进电梯。
她知道什么？她不配跟他比吗？季舒内心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他比。
她稍慢了一步，而已在里边的他已伸手拦住电梯门，刚想吐槽他情商低的季舒，见他挺有涵养的，吞下了心里的吐槽，“谢谢。”
她站在自己身旁，方恺低头便看到了她白皙而细长的脖颈，细密的碎发落下，毛绒绒的，不知她是否会有痒意。
“抱歉，你身体不舒服，还得让你去坚持应酬了。”
季舒转头看向他，他这突然多了几分虚伪，很不像他，她挑了眉，“你真的觉得抱歉吗？”
她的目光澄澈，像是不容许他有半分的虚假，密闭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方恺看着她的眼，“没有，我完全不觉得抱歉。”
季舒有些后悔，她不该这么问，不着痕迹地用言语拉开距离，“谢谢你，刚刚帮我。”
方恺移开了眼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客气。”
看着楼层将至，季舒心中松了口气，自己说话该谨慎些。看着电梯门打开，她笑着同他道别，“我先走了，再见。”
“嗯。”
方恺看着她走出电梯，还是没将照顾好自己说出口。电梯门再次闭合，他又回到独自等待的状态。
几乎每个地方于他而言，都与工作相关。时间被任务切割，日程中只有待办事项。他是局面的推进者，又像是个被操控的机器人，无需有多少情绪。
然而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对这个地方有了熟悉感。知道在这里，他就有较大的可能会见到她。
熟悉感，是他许久没有过的感受。
季舒睡了会儿后，起来补个妆，就出门参加应酬了。说是补妆，她就画眼线、涂口红，这两样就足够看起来精神了。
餐盘里的食物装点得精致，在灯光下看起来总是诱人的，可饭局上无人在意这些，目光与注意力，都只专注于同主角的应酬与交际上。
比起出风头，更稳妥的方式是仔细观察，在必要的时刻发表观点，其余时候，当个捧哏的，不让人的话掉地上。
自己刚喝完一轮，季舒在一旁坐着看上司与大客户推杯换盏地把酒言欢，拿起毛巾擦了唇后又放下，而服务生适时上来更换了毛巾。
今天的服务生很聪明，她都无需暗示，对方就明白了她的意图，更是帮忙遮掩着她的小动作。
若是运气不好，几近明示对方都察觉不到时，她就得实打实多喝些。应酬，哪里有不作弊的。
身体不舒服，注意力容易涣散，季舒看似认真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脑子里已神游到想买一对珍珠耳环。
很久以前，她还会在新年前，让何烨给她买个贵价的礼物。但也没有很贵，就一两万，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要过更贵的。那时从期待到入手后的开心，能维持许久。
现在，她想要什么，几乎都自己买了。开口问他要，就得多废些口舌，她已经懒得主动提。两人各管各的钱包，换车这种大件，她也是自己来的。
心中不是没有过微词，但她一直记得，她的第一个包，她当时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包，是他送给自己的。那时的喜悦与感动的记忆封存着，提醒着自己，他爱着她。现在的她，不必计较什么。
季舒正发呆时，就见付总忽然站起身，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原来包厢的门已打开，方恺走了进来。
方恺进来时就看到了她的侧脸，她身着红色开衫，浓密的发丝垂下，白皙的手腕上戴了条珍珠手链，光泽的珍珠分布于金色的链条上，很是精致。
只是一眼扫过，方恺就走向付磊，“付总，这可终于见上你了。今天才听吕总说了你们晚上聚一聚，我这不巧，晚上也有局。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赶来敬你一杯的。”
付磊赶紧迎上，哪里料到他这个级别的人物会亲自来，“方总客气了，您这是才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方恺笑了，“我得先敬你一杯，付总一直是我们珍贵的合作伙伴，我们很珍惜这样长久的合作。”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已将酒杯递上，季舒坐着旁观，她这样的小喽啰，还能作弊，处于高位的他，哪里有逃的可能。
黑色毛衣衬出其挺拔的身形，白日里他专业而严苛，对人的耐心不多，而晚上的应酬局上，季舒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与人闲聊着，说些场面话。
听着他们的对话，短短几句，他就将情面与场面给足，依旧是那副矜贵的样子，没有谄媚，就能让对方的心理需求点得到满足。
对于这种能力，季舒学过、模仿过，努力过了才能承认这就是天赋。会的人，天生就会，都无需多琢磨。
比起阶级的差距，天赋的差距更难以弥补。后者，是可以将前者消弭的。而这是个赢家通吃的时代，如站着的那个人，两样都占了。
她懒得学了，他的日子，换作她，她估计是一天都过不了。这都财务自由了，还得来陪酒，有什么好羡慕的。
简短的应酬结束，方恺转身离开时，看到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她。她的唇很红，乌黑的发，眼像是在勾人，他倏然想到了一个词。
季舒见他扫了自己一眼，就离开了包厢。他的眼神像是有了两分醉意，但从言行举止来看，他毫无醉的痕迹。
这场局结束得算早，九点多就散场了。
季舒自认表现得还算正常，再作弊，酒也喝了几杯的，过程中一度觉得自己状态很好。然而回到酒店后，疲惫感骤然而至，饭局上的精神奕奕，更像是种回光返照。
她有点洁癖，累到极点，也得洗澡洗头，她不想身上带着应酬的味道入睡。
季舒迅速收拾干净后就放倒了自己，疼痛感一阵阵地袭来，她闭了眼躺在黑暗中，等待着止疼药的起效。
她很难受，黑暗和疼痛，无限放大着脆弱情绪。
理智上她知道身体的疼痛感，只能靠自己熬过去，但她又控制不住地觉得自己有点可悲，这种时刻，没有一个人可以陪她度过。
很晚了，她无法一通电话直接打给妈妈，跟妈妈说自己很难受。
她老公可以接电话，但她已不确定他是否能一直陪着自己，直到她睡着，只怕是相对无言。她不想失望，也不想迁怒，就不要开这个头。
孩子呢？她不会指望一个孩子给予她什么，她只会向他展现稳定的情绪和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她的可悲是无解的，不论世俗层面赢得多少，内心的不安感永远如影随形。
她怕自己跑得慢，她怕自己被人看不起，她怕得到的都会失去，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安全。停下时，她就开始恐慌。
她得到的一切，都来自于她与痛苦的相伴。只有选择痛苦，她才能不被落下，继续拥有她这光鲜而完满的生活。
伤心至偏执，偏执至绝望，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伤心是没有尽头的，药物及时中断了一场没有答案的偏执求解。
不知睡了多久，身体感到一阵潮意时，季舒骤然惊醒，摸了身下后，瞬间便掀开被子，摸不到灯，她拿过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照到了床单上的血迹时，心累到无语。
不过睡前的伤心，能够顺理成章地怪到大姨妈身上，她没什么可悲的，纯属大姨妈作祟，试图干扰她的情绪而已。
她打着手电筒，在床上跪着发了半分钟的呆后，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她爬着去床头开灯，再下床去找卫生巾。翻来覆去，她最终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找到唯一的一片日用卫生巾时，她内心骂了自己三遍猪。
季舒换完卫生巾，坐到床上时睡意全无，身上没那么疼了，人也饿了。
外卖要等许久，而她不想在房间里重温那场伤心，切换环境是转换心情的有效方式。酒店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她看到过一次，很近。
起心动念后，季舒便换上衣物，自然没穿那简直有风度的大衣，幸亏她多带了件至膝盖的羽绒服，很暖和。
将手机和房卡塞进口袋后，她就出了房门。
半夜的大堂空旷而安静，前台值班人员敬业地向零星的客人们微笑着点头，季舒回了个笑后继续前行，往大门口走去。
虽然不困了，她仍习惯性地打了个哈欠。停下脚步，等待着从旋转门外进入的人进来，她再出去。
哈欠刚打完，抬起的手还未垂下时，季舒就看到了进来的人。
老板就是老板，她都睡了一觉了，老板才结束应酬。

第30章
方恺结束了一晚上的应酬，有点醉意，但并不影响其正常地说话做事。这种能力是要训练的，不论多醉，大脑都要保持清醒，不能说错话。
回去的路上，大脑仍停止不了运转。他闭上眼，从框架到细节，每个环节都反复推敲着逻辑。而回酒店之后，他要将今日的会议与谈判，简要地写成报告，作为存档。
他很明白他在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将蛋糕做重新切割时，自己今后就有可能面临纷争。记录与痕迹留存，是必要的。
这种本能，训练于先前的工作中。
利益足够大时，敌人不一定是竞争方，有时合作方放出的暗箭，杀伤力更大。保护自己，是生存的第一要义。初入行时，他被人与人之间的残酷斗争给震惊过，但很快，当思维模式被重塑，一切以利益出发时，人很难说是有人情味的。
到了这个阶段，他有时会想，这些让他在世间游走的本领，另一面是什么，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多大的负面性。
抵达酒店，方恺跟司机道谢之后便下车向里走去，脑中的思绪未断，仍在想着工作的事，可刚出了旋转门，他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这么巧，本能让他警惕心升起，怀疑了巧合被制造的可能性，但随即理智告诉他，不会这么复杂。
她穿着件至膝的白色羽绒服，即使个子高挑，此刻她只像是被羽绒服包裹了，缩在里面，头发松散地绑在脑后，顶着张素净的脸。让人无法将她与工作、应酬时的她联系起来。
方恺极少点评别人，更不会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人，但夜半时分，看到她出现在这，还要走出去吹冷风时，他想，她可真能折腾的。
外卖便利，她不会是去买药。
但个人素养让他不将这个想法说出口，连意味都不会流露，方恺不动声色地问了她，“身体不舒服，是去买药吗？”
“不是。”
实在没想到大半夜的会在这遇到他，季舒一时都无法切换至工作状态，看着他探究的目光，她也实在没法直接说，我去买卫生巾吧。
“我有点饿，去买点东西吃。”
“去哪儿？”
“附近有个便利店，准备去那儿看看。”
“我陪你去吧。”
“啊？”
方恺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带了点抗拒的意味，他解释了句，“我顺便去买包烟。”
“哦。”季舒没看出来他有抽烟的习惯，也没多嘴表达感叹，“好啊，一起去。”
她的反应像是无奈接受，方恺心里没那么舒坦，他也没憋着自己，“怎么，不方便吗？”
只要我拿卫生巾时你不尴尬就行，但她也没有表现得很不情愿啊，难不成他还得要她表演热烈欢迎？
身下一阵汹涌，她演都懒得演，“没有，你想多了。”
还以为她会同自己笑着说些什么，却只是爱答不理的否认，这更像她私下的真实脾性，方恺笑了下便认了，“嗯。”
有个人陪自己去好像也不错，季舒看他转身又走回旋转门内，她脑子抽了下，紧跟在了他身后，直至两人位于同一扇的密闭空间里时，她才反应过来。
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得小心。
怕他不知道，她赶忙出声提醒，“Sorry，我应该等下一扇的。”
方恺自然感知到她在自己身后，没有回头看她，立即就放慢了推门的速度，“没事，你慢点。”
“好。”
她跟在他身后，通过旋转门，从温暖的室内，到了寒冷的门外。
方恺等了下她，“冷吗？”
“不冷。”季舒看着他的黑色大衣，“你这应该比我冷点。”
“没有。”
季舒成了带路的人，虽然并不远，但还是跟他补充了路程信息，“就在前边转弯处，最多七八百米，很快的。”
方恺察觉到她说完后就加快了步伐，“我不急，你可以走慢点。”
“我怕耽误你时间。”
“你想这么多，累不累？”
他口气随意的话语中带着嘲讽，季舒无语了下，“我为你着想，你呛我干什么？”
“有吗？”
“没有吗？”
“大晚上的，我赶时间干什么？”
“赶时间回去接着工作？”
被她说中，方恺莫名有些心虚，没承认，“我是人，好吗？”
两人走在夜半时分的大街上，听到他这突然的一句，季舒笑了，“鬼也得半夜加班呢。”
“那你可得小心脚下了。”
听完后，季舒忍不住往脚下看去，她正踩在井盖上，脑中闪过无数清凉的念头，难道半夜踩井盖是什么忌讳。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发了毛，她将信将疑地抬头向他看去时，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正憋着笑，目光带着狡黠的看着自己，像是将她刚才的心路历程都看了个透。
能被一句话给吓着了，显得她很好骗，季舒当然不会承认，眼神看向了前方，“谢谢提醒。”
方恺没笑出声，她就是个纸老虎，胆子小，还爱面子装老虎，“不客气。”
听着他这嘲讽意味更浓的不客气，季舒内心翻了个白眼，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他讲，却也没敢离他远点，直到转了弯，走进便利店里。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灯光亮堂，商品在货架上有序地排放着，吸引着目光，让人下意识想闲逛下。
季舒来便利店一向是来去匆匆，经常是在差旅途中，走进店里买瓶水和三明治就走。此时她肚子很饿，还带了放纵的想法，免不了好好逛一下。
最佳夜宵伴侣无疑是泡面，她拿了最喜欢的麻辣口味，在冰镇和常温可乐间，她稳妥地选择了后者。看着薯片和各类饼干，她都想尝一口，但还是克制住冲动，只拿了袋梅干。
逛完一圈，季舒手里不过就三样东西，边看边慢悠悠地往结账处走去，她心想着顺便买个口香糖回去塞包里。她走至货架旁弯下腰挑选着口味，自己一向是买薄荷味的，感觉很提神醒脑，拿了一板后，又觉得柠檬味的包装很好看，她便又拿了一板。
起身后，季舒往旁边的货架扫了眼，看见是计生用品，她移开了眼神，再往前看去时，他正站在结账处等着她，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像是知道她刚刚看见的是什么，两人眼神相碰的那一刻，他微偏过头，不再看她。
季舒不觉得有什么，都是成年人了。可他这么绅士，她还得装矜持。原本想吃完夜宵临走前再买卫生巾的，她只得绕一圈，去拿了两包卫生巾，再走到结账处。
方恺见她抱着东西走过来，“一起结账吧。”
季舒看柜台上放着包烟，她笑着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走近时，方恺才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的确有点不合适，“好，我先买单。”
季舒见他买完单，就将烟揣进口袋中，“那个......我要在这吃泡面，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应酬过后，方恺几乎不吃东西，一是没胃口，二是酒精热量高，如果养成吃夜宵的习惯，那就会胖。饭局前，他会稍微吃点东西垫着，结束后，只喝水。
看着台面上的一小桶方便面，方恺问了她，“好吃吗？”
“挺好吃的。”吃夜宵这种堕落的事，就得拉人一起下水，季舒眨了眼，“你要试试吗？”
“可以。”
“你要什么口味？”
“跟你一样。”
季舒又去拿了一桶，结完账后递给了他，“热水在那边。”
“你的，要不要一起给我去泡？”
季舒愣了下，“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被她拒绝，方恺没有多说什么，拆开包装去倒了热水，再将手中的杯面递给了在他身后等待的她，“你先拿过去。”
结果也没差多少，季舒端着热乎的杯面，坐到了窗前。
便利店外，是一条马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已是隆冬，叶子还绿着。不知白日里这条街道是否热闹，但此时夜深人静，风吹过时，树叶拂动，她看着路灯下变换的光影，一时入了神。
方恺见她右手捧着杯面汲取暖意，左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能在为人处事上面面俱到，但本质上又像是，谁都不在乎，很难接近她。
他走过去，拉开了她旁边的高脚凳坐下，不近也不远，却是第一次与她坐得这么近。
“今晚是不是很难受？”
季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不让人讨厌，甚至觉得他透着股干净的味道。她看了眼他的指尖，他不是个老烟枪。也是，只要身上有烟味，就挺难闻的。
“没有，晚上回去时吃了点药，好多了。”季舒手撑着头看向了他，“晚上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都醉了，结果你还能接着应酬到十二点，你酒量惊人啊。”
她慵懒地看着自己，方恺才注意到，她的指甲是剔透的裸色，带着些许的粉意，“我没醉。”
想起那时他的眼神，怎么可能没有醉意。原来不论是谁都喜欢说自己没醉，他也不例外，季舒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他管得好多，季舒没有回答他，“你酒量这么好，是天生的吗？”
方恺不喜欢自己的问题被忽视，然而被她掌控着话题的主动权，他也没那么反感，“练出来的，工作之前，我不怎么喝酒。”
“抽烟也是因为工作吗？”
“对，刚开始抽烟是为了提神，缓解下压力。”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坏习惯，戒不掉了。”
“你这种一看就自律到变态的人，不会戒不掉，只有不想戒。”
“不是，你不要高估人在成瘾性物质前的自制力。人对自我的控制能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方恺看着她，“怎么，你不喜欢人抽烟吗？”
谁会喜欢，季舒却是否认了，“没有啊，就随口一问。你这为了工作，是烟酒都来啊。”
她这轻松而随意的口吻，说得像是他去从事特殊职业了一样，方恺笑了，“可不，为了几两碎银，就得这样。”
季舒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他那几两碎银，是能砸死人的。懒得搭理他，泡面该差不多了，她撕开纸盖，拿叉子搅了两下后，热气散发至鼻翼，是勾人的香气。
她双手捧着杯面喝了口汤，再挑起泡面吸溜进口中，顺滑的面条带着韧劲，吸满了浓郁的汤头，落肚时胃都妥帖了。
可真怀念呀，季舒忽然开了口，“你知道吗，我以前高中，上晚自习时最期待的就是想着回宿舍后吃什么。泡面、关东煮、炸串、煎饼轮着来，吃完后再去洗衣服，晾完衣服上床后再偷看会儿闲书。”
“洗衣服？”
“对啊，不过我觉得那就是过个水。把衣服放在洗衣液里泡一会儿，再冲掉。”
“那你为什么不攒一个礼拜，带回家洗？”
“我一个月回家一次，攒不了。”季舒见他将泡面送入嘴中，感觉他慢条斯理的，吃相比自己优雅多了，“你看起来很有经验，像是上学时经常攒衣服带回家。”
面对她的曲意误解，方恺没给自己解释，“你说是就是吧。你高中就寄宿了吗？”
“对，学校离家太远了，只能寄宿。初中时还行，我能骑自行车回去。”季舒低头翻搅着泡面，一时想起了许多片段，“那时候上完晚自习骑车回家，会路过一个空置的小屋。那是有人去世，用作灵堂的地方。每次到那之前我就开始害怕，后来就哼着歌骑过那片区域。”
讲完后，季舒都觉得好无聊，这个话题没有价值，而且还不太吉利，她转头看他，想说声抱歉时，他却是在看着自己。
他未收回目光，他们离得很近，如果她细看，就可以看到他瞳孔中的自己。
不知为何，她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眼神。

第31章
眼见着她眼神的回避，方恺并没有不悦，反而是应景地开了个玩笑，“那你这自己不害怕了，得把别人给吓着了。”
反应过来，季舒笑了，的确，自己哼着歌一溜烟就跑了，路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是挺可怕的。
她同时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同人聊天，对方说话时，目光注视着对方，是一种素养。她可以做到这样，他拥有这种基本素养，也不足为奇。
“抱歉，大晚上的讲这个有点不太好。”
“没有，我不信什么乱离怪神。”
“真的吗？一点都不信吗？”
“不信。”方恺反问了她，“难道你信吗？”
见他等着自己的回答，季舒笑了，“感觉我要说信，你就得给我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了。”
“不会。”见她一脸不信的表情，方恺只得加了句，“我保证。”
“我不信，但我挺能理解相信的人，是一种精神抚慰。”
“那你不需要吗？”
“未来会变好的这种预示，已经无法让我产生信念感了。”这听起来很丧，季舒解释了句，“就越来越清楚，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得付出很多的努力。但同时，好的概念，变得复杂。有时候，为了那一点的好，也没那么想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方恺看着她，“这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
“你朋友圈的那张背景图，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
季舒愣了下，想起那张图，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将电影台词当作她的生活态度，显得有些幼稚，“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懒得换。”
她还清晰地记得去看电影的那一天，也是在这个季节，天寒地冻，还飘来了些雪粒子。那一天，她工作很不顺利，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沮丧到不想动弹，也不想回家，能让她呆坐一会儿的地方并不多。她从包中拿出地铁卡时，看到了电影院的充值卡，于是她便去了电影院。
看到一部精准形容她心情的电影名时，她毫不犹豫就买了票。影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左右前后都没有人，哭都不会打扰了旁人。而忽然听到此起彼伏的Never，视线模糊的她擦掉眼泪，看到了翻译的台词：决不妥协。
那样的至暗时刻，季舒没想到，会在好几年后，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回忆起。这时候的她，比曾经的她，好太多了。
而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被他提起，她什么都没说，但好像所有隐秘的感受，都让他知道了。
方恺问了她，“那你现在还是吗？”
可以敷衍地回一句，谁能不向生活妥协，可季舒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我不知道。”
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放过自己，累的时候会哄骗自己再坚持下。可有些时候，她对一切又都不在乎，是瞒不过的厌倦感。
季舒不愿多说，反问了他，“你呢？为什么喜欢那部电影？”
“其实你刚刚说了答案。”
季舒都忘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有吗？”
她看起来很疑惑，眼神中带了点懵，难得有不那么聪明的时候，方恺没让她继续猜，“精神上的一种安慰。”
“有用吗？”
“所有的安慰，效果都是短暂的。”
季舒看着他，“那有什么，是不那么短暂的吗？”
她看着自己，像是很想知道他的答案，但他的答案注定会让她失望，方恺对她很坦诚，“我没找到过。”
见她无言，方恺问了她，“是不是很失望？”
“如果我说，你的找不到，安慰到了我，是不是很欠扁？”
方恺笑了，“如果能安慰到你，那我的找不到也算有点作用。”
他这情商也太高了些，季舒忍不住夸了他，“你这也太会说话了。”
这可能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夸赞，但出于礼貌，不想让她冷场，方恺回了句谢谢。
见他接着吃泡面，季舒没有讲话打扰他，她拿过可乐，用食指扯开拉环，气泡瞬时跳跃着发出滋滋声。
喝一小口，再挑起泡面吹气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食欲似乎回来了些。
没有食欲时，夜里就算再饿，她也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再诱人的美食，也毫无吸引力。虽然这听起来有利于身材的维系，但不是个正常的状态。而此时，寒冬与泡面，拯救了她的食欲。
季舒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喝饮料吗？”
方恺看了眼她手边的可乐，他不想承认，有过一瞬的想多，“不用。”
“哦。”
泡面吃了一半，季舒握着可乐，边喝边看着窗外。可乐也能算得上是一种安慰剂，让人心情轻松。
“现在天上都看不到星星，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经常一抬头就能看到星星。那时候夏天还有萤火虫，藏在草丛里，经常是一捉就一大片。”
兴许是见她的第一眼太过印象深刻，方恺实在无法将她和捉萤火虫联系起来，“你还会捉萤火虫？”
“当然了。那时候夏天床上搭了蚊帐，我就捉了萤火虫放到蚊帐里。想跟电视剧里一样，夜里一睁眼就能看到它们在放光。”
方恺察觉到了她的一丝羞涩，“然后呢？”
“然后就被我妈打了一顿。”
实在是没料到她的转折，方恺笑出了声，“听起来是挺该打的。”
她小时候干过的蠢事自然不止这一件，还曾在夏日里鲜花盛开之时，提着菜篮出去当采花大盗，回来后将花瓣扯下，放进澡盆里泡花瓣浴。进澡盆后才发现水里还飘着虫子，吓得她大喊大叫。
可听见他的笑，季舒下意识不服气，他这么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怕是连大自然都接触得少，怎么有资格来嘲笑她。她看向了他，“你会捉萤火虫吗？”
方恺多聪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轻蔑与挑衅，“不会，但我看过的星星应该比你多。”
人家有钱人，大概率是氪金的玩法，不知他是否也免不了俗，会借机炫耀一番。季舒生了试探的心思，笑着问了他，“山上看到的吗？”
“算是山里。”
那段时光里的所有经历，方恺都不愿意多提，自己也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往，但看着她眼神中的探究欲，他可以摘出一段与她分享。
“那时候去露营，身上背着行李，行李里放着几天的食物。白天划船和徒步，晚上睡在帐篷里。其中一天，划船时下了大雨，但没法折返了，只能继续向前。看不清前方的路，也很难前进，全身都湿透了，天挺冷的，总之折腾了很久。上岸时雨倒是停了，我们赶紧扎帐篷，大家都很累，睡得很早。但我没睡着，半夜时出了帐篷，想出去走走。”
他说到这还战略性停顿了下，季舒却是听得入神，催促了他，“然后呢？”
“那里是夜空保护区，没有灯光。我一出帐篷，抬头时就看到了银河，不真实到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一瞬的震撼，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敬畏感，无法言语。我看了好久后，才反应过来，喊了同行的伙伴起来看。可惜，有几个睡着了，不想起来。”
听着他最平实的描述，季舒忍不住打断了问他，“有照片吗？”
“没有，那里信号都没有，手机跟砖头一样，没什么用，也不在乎有没有电。”
她看起来很感兴趣，方恺多说了几句，“有了白天的雨，空气更加干净，云也散开了，才能清晰地看见那么多的星。虽然白天很折腾，但很值得。”
“如果那天没下雨，或者是你没半夜睡不着，都不会看到那样震撼的银河吧。”
“是的，只有每一个环节都扣上了，才能看见。这种际遇，大概率一辈子也只会有一次。”
季舒觉得十分玄妙，造物主时刻都在变动之中，遇上些让人下意识顶礼膜拜的景色，只能靠运气。没有一期一会，错过了就永不再来。
“你什么时候去的啊？”
“很久之前了。”方恺转移了话题，“你想去看吗？”
“不想，太累了。”
方恺笑了，“怎么，你刚刚不是嘲笑我不会捉萤火虫吗？真让你近距离接触大自然，你就不敢了？”
像他这样直接把人潜台词说出来的也不多，目的就是看着对方尴尬地找补和解释，季舒自然不会进圈套，“你以后再去，拍个照给我看不就行了。”
“你付得起我工资吗？”
这下季舒是真没话说了，但嘴也没闲着，拆了包梅干送入嘴中，酸意让人下意识皱眉，可随之而来的甜味让人不由自主地吮吸着，试图从干硬的梅干中尝到更多滋味。
见她冷了脸，理智上知道她没生气，但方恺还是加了备注，“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季舒看了眼时间，已将近一点了，“不早了，走吧。”
“好。”
季舒刚将手机塞进口袋，他就已经将他和自己面前的泡面盒拿去丢了，动作利落得她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走出便利店外，明明是一样寒冷，可刚摄入的热量可御寒，体感上没有走过来时冷。季舒揣着东西，手插在暖和的口袋里。
“我能抽根烟吗？”
她不喜欢闻烟味，但她没有权力说不，季舒笑了下，“当然可以。”
方恺有些倦意，回去之后，该收尾的工作依旧要完成，他需要提个神，拿出烟盒时，他问了她一句，“你要吗？”
“不用，谢谢。”
火焰跳动，烟草嘶得被点燃后，火焰灭去，只剩下他指尖得一点亮光。季舒看了他一眼，他熟稔地吞吐着烟雾，眉头微皱，不言语，同他方才在便利店里截然不同。
黑暗中的这个他，才更为真实。不绅士，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个他，也是此次远峻巨变的推动者。做事冷血，目的性极强。
谁都有两面性，他私下里的温和，总给季舒一种他很好相处的错觉。但在寒风中，头脑更为清醒时，她提醒着自己，不要混淆，那一面的他，是伪饰。这一面的他，才更为真实。
再次一同进入电梯时，方恺敏锐地感受到她的轻松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她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比如，在电梯门打开时，她等待着他的先进入；在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她已经露出了礼貌的笑意。
他不知道，是回到酒店，离工作身份更进一步；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也不会有什么异常，他只是将她当朋友相处。
大概率是他累了，想太多了。
电梯抵达她所在楼层时，方恺对她叮嘱了句废话，“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
“好的，您也是。”
见她笑着同自己道别，电梯再次上行时，方恺心中有了点轻微的烦躁感。
他需要睡眠，否则脾气会变差。

第32章
即使不着寸缕，她依旧是冷淡的，侧躺着，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已拥有了全部的她，但他仍看不见她的神情，不知她的反应。她的肩颈很薄，他咬下时，她蜷缩着躲避，而手中温热的柔软，快溢出手指的缝隙。手下意识用了力，就听到了她哼了声，是不满的抱怨。
他没有理会，更没有松开。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冰冷，他生了报复的心思，力道重了几分，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置身于最安全的地方时，精神松懈而愉悦至极致，她一句话不说，就能够掌控他的思想，让他什么也不想要。
可他还是不满意的，能够感受到她的欢愉，却始终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像是对他无一丝喜欢，更懒得搭理他。
怒意陡生，他拽过她的肩，试图看清她的每一寸。如果没有爱，又为什么会亲密至此。
即将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震动声传来，所有的画面消失，方恺睁开眼时，心跳得很快。
房间里很黑，嗡嗡的震动声就在耳旁，他试探地伸出手，摸了下身旁，只有一层薄床单。指腹摩挲着床单，细腻感化为虚无。
若是有人，才是恐怖故事。
黑暗能藏住他的试探，他却仍觉得，这个行为很蠢。
闹铃太过聒噪，方恺摸过手机关了震动后，就不耐烦地将其扔到一旁，房间又陷入了黑暗。
他没有如往常般立即起身，甚至还思考着一个很蠢的问题，梦是不是连续的。闭上眼时，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地带，脑中浮现的依旧是她的身影。
而梦具有颠倒现实的能力，头脑已清醒大半，不甘心的恼怒情绪仍在。
“操。”
爆了句粗口后，他掀开被子，起起了身。
刷牙时，方恺认真思考着，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不是闲得慌，工作量已经足够饱和。
如果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他没必要那么情绪化。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没差到哪里去。最近睡眠少了点，但脸没肿，皱纹也没变多。他不至于不自信，甚至可以过度自信。
她为什么能够始终冷静地观察着他，基于不同的场面，维持着贴切的距离？她看似是迎合着他的喜恶，在言行上体现尊重，甚至是聪明的取悦。但她太过游刃有余，这何尝又不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俯视？
如果梦是潜意识的体现，他怎么就觉得自己输了。
牙膏泡沫上带了血，估计是累到上火，他拧开水龙头冲掉了血迹，再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冷得人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然而脑中的杂念没有一并消失，他怎么就这点出息。
人一天有无数念头升起，工作的作用之一是，清除一大半无意义的杂念。
方恺坐到书桌前时，是七点半，有几通电话要打。结束后出门，今天上午有两个会，下午回京州，有个会议他必须在，线上的交流永远不能替代线下的在场。
远峻的各项安排，此刻都要他去部署并推动落实。
此时不是派谁来接手管理远峻，而是决策权要回归总部，从生产制造到采购运营，都要由总部来协调做决策。
这不再是粗放而野蛮生长的时代了，增长率难以维系时，必然要精细化管理。做重大决定的人必须离一线足够近，深耕于市场。
在新的体系下，决策者的能力与担当至关重要，这也不由他控制。
这个阶段，难度在于，他如何将命令传达下去，确保执行层面的人彻底理解，以及理解之后，他们有足够的意愿去执行。
将涉及诸多环节的事情搞砸太过容易，关键位置的不配合，多个环节执行的不到位，背后支持者的迟疑......每一件，都能让计划鸡飞蛋打，无限期拖延。
方恺没有带自己人进公司，此前有组建团队，团队也很能干，但这种时刻，他不会对任何人有彻底的放心，但凡他认为一件事重要，他都要亲自去跟进。
所谓管理技巧，此时都显得是花拳绣腿，甚至可以说，此时拼的是体力。
方恺在远峻结束了第二个会议时，已是下午一点多。这些高管们亲历了接连的人事动荡，此时意识上了发条，自觉性足够。迅速接受了现实，为人做事上也算得上殷勤。但他并不会放松警惕，对于重要人物，他会私下再联系。
他走出办公楼时，日头正盛，是个晴天。
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方恺懵了下，大脑一片空白，大概是从早上醒来到此刻，忙得一直没停过。他随即便反应过来，清晰明白自己置身何地。
太阳有些刺眼，季舒用拿着手机的手遮挡着阳光，拎着外卖往大楼处走，她下午在这有会，忙到现在才顾得上点个外卖。结果没走两步就看见了他从大楼里走出来，仍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他可真是个变态，昨晚三点还在回工作邮件，她今天跟同事闲聊，夸赞了句方总可真努力时，同事回了她，你知道吗，他今天八点就给人打电话开会。
见他走过来，季舒下意识看了眼他的头发，还挺茂密的，这是彩票基因啊。就是不知道这种人，把身体压榨到极致，会不会早衰。
季舒跟他打了个招呼，以为他点头后就会离开，却没想到他停下了脚步。
方恺看她气色好了些，眼神也没了昨天的无力感。只是扫过她的颈部时，他倒是有一丝不自然，“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季舒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身体不舒服，倒不是怀疑他记性差，而是他不需要记住这种事，她向他笑了下，“谢谢关心。”
方恺看了眼她拎着的纸袋，“午饭吗？”
“对，你吃过了吗？”
“没有。”
季舒愣了下，一时都不知怎么回。但这是自己问出的问题，人回没吃上饭，她就得给人解决了。
“你要不要吃我点的外卖，咖啡和三明治，先垫下肚子？”
她倒是不护食，方恺没客气，“咖啡给我。”
“好。”季舒连忙将热拿铁从纸袋中拿出，递给他时还贴心地关照着，“小心烫。”
“谢谢。”方恺从她手里接过后就喝了一口，看了眼路口，车已经到了，“行了，你回去上班吧。”
“好的。”
见他向路口走去，季舒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后才彻底反应过来，合着他是故意的，骗了自己一杯咖啡。
她也困啊，下午也得提神上班的啊。
有钱人可真够抠门的，要是真计较起来，他这个老板，也就顺道请自己吃过一顿饭，还不贵，她内心边骂边又点了杯咖啡。
方恺回京州开完会，距离晚上的应酬有半个小时的间隙，他回到办公室，抽空处理点事情。
桌上放着咖啡，已经凉透，他还是喝下了最后的几口。就算她高冷，对人爱搭不理，但她还是得对自己表现得热络。
放下咖啡杯时，他笑了下。
方恺刚要处理工作时，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是侄子来找的自己。想起来了，他早两天问过自己什么时候有空，看来是有事要讲。
方禹垂头丧气，一脸的灰败，拉开椅子坐下时，舔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见他这样，方恺合上了电脑，“发生什么事了？”
“小叔，我说了您别生气。”
方恺看了眼手机，“我时间不多，你赶紧讲。”
方禹没敢磨蹭，“我投资了个项目，被人坑了三百多万。”
见他的脸色沉下，方禹连忙为自己解释着，“都怪那个曹文韬，是他做中间人，给我介绍的人。我哪里想到那人是骗子，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联合起来坑我。”
方恺不想再听解释，打断了他，“所以这个错误，不是你犯的吗？”
“是我犯的，但是......”
看着他严肃到不近人情的冰冷眼神，暗藏着方禹从未感受过狠意，自己没敢再多说一句但是。
“那就不要找理由。如果你不能承担责任，那可以来请求帮助，而不是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方恺看着一脸萎靡的侄子，沮丧是不假，但根本没到让他记住教训的地步。
这点钱，于他们而言，算不上多大的事。按照方禹在国外留学时的花销，更不会觉得特别严重。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从未为钱发过愁，花钱时就会没概念。直到他毕业后，家中彻底切断了经济援助，他靠工作养活自己。
三百多万，他第一年的工资都没这么多。
“方禹，没有人能不犯错，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以后都畏畏缩缩，不敢做决定。这笔钱，可以给你当学费。”
方恺看着沉默的侄子，“我希望你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找任何理由，你面对的局面，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学不会承担责任，你的做事能力会很差。”
方禹以为他会骂自己，或是唠叨些道理，可听到最后一句，他抬起了头，“为什么？能力就是能力，我不是不承担，只是想讲清楚前因后果。”
方恺认真地问了他，“你能承担什么？”
见他彻底不说话了，看来他还有点自知之明，没觉得自己的能力值这么多钱。方恺确实也忙，没时间来管他这点事，事已至此，钱大概率追不回来，那就先把这件事给放着，“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跟我讲前因后果。”
方禹应下了，骤然陷入沮丧，他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句，“你是觉得我能力差吗？”
“没有，你还很年轻，可以慢慢学。”见他这么紧张，方恺笑了下，“先回去学个算账，把帐算明白了，就很难别人骗了。”
方禹认真地点了头，“好的。”
“行了，别多想了，下班吧。”
“好的，小叔，那我先走了。”
方禹走出办公室时，无法避免地回想着小叔看自己的眼神，毫无一丝亲缘的感情，只有冰冷的审判。人的价值可以量化，而在他眼中，自己的能力很差。
方禹无法不在意一个强者的评价，如同一道阴影投下，他无法摆脱自我怀疑。
而这个强者，时间很珍贵，旁人能占用的都极其有限。

第33章
季舒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对面的他一句话没说，就是在哭泣。
听到孩子哭，她心里就很慌张，但还是柔声问了他，发生了什么。听到她的声音，儿子哭得更加凶，听得她心揪。
想起今天是他去打球的日子，上午上课，下午和新的小伙伴练球，季舒问了他，“是不是今天跟人比划输了，太难过了？”
他哭着不说话，季舒心中都开始有后悔，是不是不该让他学这种对抗性强的运动项目，如果他一直是不愿跟人比较的性子，这种伤心的时刻，会不会少一点。
她做事不轻易后悔，但在儿子身上，她会多几分纠结。
他还在哭，都快哭到接不上气，很不想听到他哭，但季舒还是耐下性子，“浩哲，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我给你想办法解决。”
“你解决不了。”
听着他这一句吼，季舒的心反而松了，“怎么会解决不了呢？你不跟我讲，怎么知道我没办法？”
“没办法了，你就是没办法了。”
“那你跟我讲讲好不好？如果你一直哭，不说什么事，我就要挂电话了。”
“你不许挂。”
听了她的威胁，对面哭得更大声，但还是呜咽着讲了。
今天是爸爸送他去打球，上午的课结束后，他们就回家吃饭了。奶奶做了很多好吃的，他吃完就困了去午睡，爸爸没有午睡，在客厅看电视。他一觉醒来时，离下午预约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他赶紧起来，爸爸还在看电视，根本没有叫醒他。而一切都准备好要出门前，爸爸又去上了厕所，耽误了时间，还跟他说着不要急，开车过去就十分钟。
可是，路上有点堵车，到了停车场还要找车位，最终，他们迟到了二十多分钟。他进去后很心慌，冷静不下来，对拉时都打不了几个回合。
场地预约了一个小时，他打得很烂了，觉得对方都很嫌弃他。他的水平不止于此的，大家的学时都差不多，但对方能够吊打他了。
说到这，儿子又是哇哇大哭，嘟囔着责怪着爸爸，说他为什么不提醒我，为什么要迟到。妈妈，我很不喜欢迟到的，今天的球没打好，完蛋了，什么都完蛋了。
哭是极具感染性的情绪，季舒原本心情都跟着低沉，然而听他讲完，她的火气蹭得就上去了。但她克制着自己，不会在孩子面前展现跟爸爸的对立。
“你只是着急了，心里一急，打不好就很正常，这不是你的真实水平。这样，我给人家去道个歉，再给你探探风。说不定你觉得自己打得烂，人家觉得好不容易才能赢过你呢，我想办法再让你们约一次球。”
小孩自然是抗拒着说不要，季舒哄了他许久，没期望他能想通，这需要时间。她故意使坏，顺着他说，不要就不要，我不会去联系人家的，结果好不容易平静点的他，又开始哭了。她知道，他嘴上说不要，但心里还是想在球场上赢回这局的。
把他哄好了，他也忘了提他爸的这一茬，季舒叮嘱了他早点去睡觉，不然长不高后，就挂了电话。
一通电话后，放在桌上的汉堡已经冷掉，季舒没了胃口，就是坐久了腰疼，站起身时，又一通电话已经拨出去。
季舒没等对方开口，就率先发问，“你今天为什么迟到了？”
刚接通，她的问题就扔了上来，何烨敲了空格键，“堵车。”
听着他简短的回答，季舒被压下的火气又蹭得上来，“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出发？为什么总是不慌不忙？这种约人的局，你宁可自己多等十分钟，也不要让别人等你啊。”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何烨不知道回答哪个好，“只是意外，地图上的预估时间不准。”
“那你为什么要把时间卡的这么准，还精确到分钟？你在家就看电视，也没什么正经事，为什么不能早点出门？”
听着她口中的正经事，何烨笑了声，“周末看电视，就不是正经事。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挣钱的事，才是正经事？”
听到他的笑，季舒反问了他，“不然呢？比起赚钱，难道看德扑解说视频是正经事吗？”
“你自己不需要休息，还不让别人休息吗？就你上班，我在家歇着？”
“那能不能请你歇着的时候，把小孩的事情给弄好？你儿子总比你的休息重要吧？”
“我说了，这只是意外，你是要小题大做吗？”
“那你高考会迟到吗？是你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心上，才会这么不慌不忙。”
“我不认为高考跟这件事有可比性。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
你他妈的连守时都做不到，你还能干什么？
被指责激动时，季舒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没说出这么恶毒的话，“那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很伤心，跟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对他来说，每一次上场打球，就是一次比赛。”
何烨被她的反复指责弄得没了耐心，“如果你真的这么关心他，你就不会不自己来带他。”
被他刺中痛处，无法为自己辩驳，季舒反而笑了，“他姓何，是你们何家的孩子。你爸妈天天防着我，亲自带他们的孙子怎么了？”
“我觉得你想的有点多，你觉得我爸妈防着你，你爸妈在算计你。那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针对你？”
心被扎伤时，在流血之前，季舒的攻击力仍在，“那我们换房的时候，他们怎么就不同意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来补贴我们？你们就指望着从我口袋里多掏钱是吧。当然，这些最好是能留给你儿子，我也不想跟你们计较这些。”
“怎么，首付你没从我口袋里掏钱吗？现在房贷我没在帮忙还吗？他们带孩子不辛苦吗？你觉得你能用钱买到这样的照顾吗？”
“是很辛苦，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说。”
“如果你想说，我们可以来好好说。”
“不用了，你休息吧。”
没等他回答，她就挂了电话。
怒意被浇灭之时，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季舒有些站不住，坐在床尾时，眼泪已经流下。
哭泣时，仍会有痛的感觉。
在恍惚的瞬间里，她想到了小时候，妈妈有个朋友，是很漂亮的一个阿姨。那个阿姨跟妈妈聊天时说，这么些年，她一年只回家两次。从前是因为距离远，工作忙，回家不方便。后来，只要她回家多于两次，她妈妈就知道她的生活发生了变故。所以，生活中遇到了难处时，她也不会回家。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个逻辑。
等自己跟那个阿姨差不多大时，季舒也没有明白，那个阿姨是不想让父母担心，还是有苦说不出时，不论身处何处，都没多大差别。
脸埋在枕头里，泪沾湿了棉质的枕套，闷住了无声的哭泣。
在被拖进无望的深渊前，她劝着自己，能感受到痛苦，就是对生活还有欲望，就会好起来的。
翌日，季舒上午开完会后，就立刻坐高铁赶回了京州。
昨晚她发了信息给对方为迟到而道歉，对方情商颇高，自然说没关系，两个孩子打球有来有往，还挺好的。
话口在这，她试探着问了句，要不明天周日再约一场，我来定场地。估计是她的态度很好，对方答应了。
季舒立刻找了教练帮忙约场地，通知了小孩明天再去打一场球。得到场地时间，不出意外，她这结束工作能赶回去，但这绝对不能出错。
刚吵完架，跟骂完下属一个道理，不管心里服不服，至少会当回事，出错概率显著降低。
于是，她发信息通知了他这件事，并明确要求他提前十五分钟到。
出了火车站季舒直奔球场，抵达后，将随身的行李放到自家车里，而对方母亲也带着孩子到了。
两个小孩去练球，季舒差使了何烨去给他们录视频，而她和对方妈妈聊天。她分享了一些对方可能想知道的信息，比如小孩上哪些补习班，周末时间如何安排。
果然，当季舒说到给小孩请了个英语老师，全英授课，效果还行时，对方感兴趣地要了联系方式。
一个多小时里，她们相谈甚欢。而两个孩子走过来时，一个都没有哭丧着脸，看来水平相差不大，可以当个搭子。大人还没规划，小孩就在讨论之后的打球计划了。
才三点，两家人没有一起吃饭，但约下一次，也顺理成章了。
儿子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对拉，季舒应和了两句。他们要去公婆家，何烨会留下吃晚饭，她晚上有个客户要见。当然，这不是理由，是真的。
她现在是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讲。
她顺理成章地推脱了去公婆家，对他们说了句路上小心后，就自己先回家了。
心累到极点时，最有用的就是洗澡睡觉，再戴上一片蒸汽眼罩，热乎乎地将人拽进梦里，别想那么多。
只要别想那么多，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
睡了两个多小时，季舒醒来时人都是懵的，关掉闹钟时，顺手播放了她喜欢的《暗舞》。躺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听着一首歌，慢慢苏醒着。
喜欢一个歌手，就会去听这个歌手的其他歌曲。惊喜的是，虽然从不曾听说过歌手陈小霞，但曾经喜欢过的一些歌，作曲者都是她，倒有些兜兜转转爱的是同一个灵魂之感。
一曲将近，心情依旧很一般，可她早已学会做完所有事情后再低落。
化妆，挑衣服，出门。
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早已模糊，可抵达会所，坐等了一刻钟后，客户发来信息说临时有点事来不了时，季舒还是轻松了下。
骤然多了一个晚上的自由，虽然她现在没那么想要自由。
走出包厢，季舒收到了工作信息，有点没看明白，打个电话沟通下是最快的。她对这挺熟悉的，前边就是个偏厅，给人稍事歇息的。这个点了，一般没什么人去。
季舒边看手机边往前走，打开门时头才从屏幕上抬起，察觉到亮光，想说声对不起时，眼神就快耳朵一步，看到了面前的场景。
衣着华贵的老太太，抬手打了她对面的年轻男人一巴掌。
耳光声传到耳边时，季舒彻底吓醒了，像是打走了她的头昏脑胀，瞬时让她无比清醒，肾上腺素分泌着似乎是为逃生用的。
男人的目光看向她时，里面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份量太过沉重，她不知如何应对。
老太太发现门被打开，还站了个人，厉声道，“滚出去。”
一句对不起卡在了喉咙，季舒就关上门，还往后多退了几步，心脏仍在快速跳动着。
老板被打，他有没有事，她不知道。但作为旁观者的她，大概率会有事。
她没有立即离开，不知为何，脚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大概是她太紧张了。而没两分钟，前边的门再次被打开，内里的灯光溢出，出来的是老太太。
老太太没注意到自己，直接转身向前走去，那是离开、去往大门的方向。
在闭门器的作用下，门悄无声息地关上，收走了光亮，走廊又陷入了昏暗。
她站在暗处，一墙之隔的他，身处明亮之中。
不论从哪个角度，理性而言，最优解都是离开。之后，再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她什么也没看见过。
但想起他的眼神，看不出一丝受伤的情绪，可她莫名觉得很难过。
她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她的脚步已向前迈去。按下门把手时，大脑一片空白，她根本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种场景、该说些什么话。
季舒推开了门，他正坐在沙发上，前倾着身子，目光落在了脚边的地毯上。听见声音，他抬头看向了门口，眼神相碰的那一瞬，她感受到了他的寒意，目光中带着凶狠，极为警惕。
季舒走了进来，只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依旧很远。她看着他，“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出去吧。”

第34章
冲突是难以避免的，但有没有必要解决，是另一件事。
在这件事上，同母亲的矛盾，方恺选择了忽视，因为没有重要到他花时间去解决，优先级不高。
她的电话，他不接。她要求见他，他用忙碌回绝了。避而不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的确是忙，但他也知道，他不想面对这样的冲突。
是自家的会所，哪里能密不透风，她这特地来等他，势必要见到他。
公私分明是个荒谬的要求，越往高处走，个人喜恶越为隐秘，分量也越重。
方恺没觉得他的母亲公私不分，只是理由听着有些残忍，是她没有了反对的筹码。现在唯一能有权力喊停的，是方建伟。
他绝无可能主动停下，即使是方建伟要求停止，他都不会妥协。他认为这件事是必要的，那就没有理由不做。
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这件事做不成，那今后就要花更大的成本和代价，结果也可能不尽如人意。
不知他的母亲是否知道，去跟方建伟谈判，都要比跟自己谈有结果的概率更大些；以及她是否考虑过，如果他就此停下，在公司里，他又该以何种身份自居？
当然，处理这种矛盾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对方情绪的宣泄是意料之中的，方恺没有为自己解释，更没有同她详细阐述这件事的必要性。能够让人屈服的，是利益与权力。
然而他的情绪控制能力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强大，方恺无法不生出“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大儿子发脾气”的念头，看着母亲那张盛怒的脸，眼神中，到底是不认同，还是对他的恨意。
不知哪根神经被牵动，方恺不想再听下去。于是，他很平静地跟母亲说，在这件事里，你没有讲话的资格。
那一个巴掌落下的时候，他内心做着补充说明，是字面意思的没有资格，没有别的含义。
只是他没想到，门被打开，他最不堪的一面，被她看到了。她的面容依旧镇定，可那更像是吓傻了。
那一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后知后觉地听到呵斥声时，她已经退了出去。
人皆有羞耻心，更愿以光鲜示人，而非充满屈辱感的时刻。可是，门再次关起时，他内心闪过一丝失望。
就像很多年前，门关上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都忘了如何收场，母亲离开后，方恺坐在了旁边沙发上，等情绪平复后再出门。
他太知道如何解决情绪了，这都算不上是问题，小事而已。不论何种境遇，他早已习惯独自解决一切问题。
然而他心中的失落感没有消失，情绪越发稳定时，难以言喻的失望越发浓重。
心中的那一点喜欢，就像个笑话。
他对自己失望，也对她失望，即使她没有任何责任承担这种不必要的失望。
而那一点的喜欢，也不算什么，可以收回，也可以随风而去，逐渐淡忘。
当方恺心中做下决定之时，门却再次被打开，依旧是她，走了进来。
他不喜欢反复，当有决断时，就不想轻易推翻自己，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季舒看着他，他很冷漠，她心中的忐忑却是逐渐消散。
这是他的情绪，是他的自我保护。
虽然他让她离开，但季舒没有离开，而是问了他，“如果你有需要，我陪你坐一会儿。”
方恺看着她，“你觉得我看着很需要吗？”
季舒不会跟一个处于情绪中的人计较，冷静地回答着他，“很多时候，我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也有些时候，我会希望有个人陪自己一会。我不确定你处于哪一种情况，所以多问了一句，不要嫌我烦。”
她自然是省略了前提条件：当心情不好时。
“那你是出于做下属的好心吗？”
“如果我不认识你，那我不必要浪费时间。如果我只把你当上司，那我不会这么问。”
她离自己依旧很远，像是只有他答应，她才会靠近，可这是种错觉。
方恺问她，“那你把我当什么？”
“今天周日，把你当一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
方恺笑了， “那我岂不是毁了你的周日晚上。”
他没有说是否需要，季舒却是向他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没有，是拯救。”
“为什么是拯救？”
因为我今天心情也很一般，季舒自然没有给出真实答案，“能和朋友相处，不是拯救了一个无聊的周日吗？”
“抱歉，刚刚连累你了。”方恺看着总是冷静到淡漠的她，不知她刚才是否被吓着了，虽不想透露更多，但他需要道歉，“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她不该那么无礼。”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季舒内心吐槽着，可这就是他。人始终是礼貌而有素养的，工作上却能雷厉风行至心狠无情。
若是旁人能给他一巴掌，她相信，他可以暂时忍下，但一定会数倍偿还于对方。
可那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季舒不会生气，那个老太太，是她不能得罪的人，生气没用，那就没必要有情绪的波动。他可真不像是他那个阶级的人，还有同理心。
季舒没有接受道歉，“谢谢你。”
“如果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被客户放鸽子了。”季舒笑着挑眉，“怎么，你很不希望我在这，占据了你的空间吗？”
“没有。”回答得太快，方恺懊恼了下，再看她眼中的笑意，倒像是笃定他的反应。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转移了话题，“既然没事的话，那要不要出去转转？”
“好啊。”她才刚应下，他就站起身了，季舒随之站起，“你要去哪儿？”
方恺并无目的地，然而看着她，想到了什么，“去你大学逛逛？”
季舒愣了下，“好啊，我都多少年没回去逛过了。”
“离得这么近，怎么不回去逛逛？”
“我这又没混成杰出校友，母校不欢迎啊。”
“那下次学校搞活动拉赞助，我批你点预算，让你体会下被重视的感觉？”
“得了吧，还不如直接打钱给我，要那种虚名干什么。”
“你倒是实在。”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俗。”
方恺给她开了门，“你心里觉得自己俗，我也没办法。”
季舒正走出偏厅，听了他这句回答，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在暗与亮的交界处，她带着愠怒的眼神都蒙上可爱的滤镜，可又生动到像个摄魂怪，方恺无奈地笑了，“我俗，行了吧。”
“当然是你俗。”出了偏厅，走在过道上，位于身后的他走了两步便赶上自己，到了她身旁，季舒问了他，“对了，我开车了，你坐我车？”
“好。”
方恺应下时觉得隐约的不对劲，这种去闲逛，是不是应该他来开车安排。她这太能干，倒显得他有些不行。
季舒走到车旁才想起副驾上堆了杂物，她当然不能让他坐后座。她也真挺爱整洁的，就是最近忙，不注意就凌乱了点。想到这，她的脚步匆忙了几分，“你等我收拾下。”
方恺眼见着一向镇定的她，急匆匆地走到副驾旁，打开车门，上半身就探了进去，弯腰收拾着。所谓收拾，就是转移视线，将东西放到后座而已。看了眼她的身影，他就移开眼神，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
季舒将最后一条围巾扔到后座后，终于出来招呼了他，“好了，你坐吧。”
“好，谢谢。”
听到感谢，季舒倒心虚了，上车后都疑似他往后瞟了眼，边导航边说了句，“是有点乱，你将就下。”
方恺笑了，“没有，很干净。”
车辆行驶之时，灯光熄灭，车内陷入黑暗，微弱亮光下，余光可看到彼此的侧脸。
位于密闭的空间里时，他们反而没有讲话。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想打破安静。隐秘的心思藏于黑暗之中，能瞒过自己。
季舒开着车，已忘了上一次回学校，是什么时候。她不能去想，他为什么要来逛她的大学。他们这个年纪，荷尔蒙骤降，没多少风月，只是单纯的聊得来。
她的侧方停车熟练而迅速，车稳当地停下时，方恺夸了句，“你挺厉害的，这么完美的侧方停车。”
季舒笑了，都没人这么夸过她，她也没谦虚，“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下车后，见她直接就要离开，方恺提醒了她，“你要不要戴个围巾？”
原来他真看到了后座的凌乱，季舒心中略尴尬地从后座拿出围巾，边走边系上。
见她这么利落的架势，他看起来很缺这点等她系好围巾再走的时间吗，方恺看了眼她的围巾，“是新买的吗？”
“啊？”
见她不解，方恺解释着，“上次你不是因为猫，丢了条围巾吗？”
“哦，不是，没买新的。”季舒借机抱怨了句，“上班太忙了，都没时间去逛街。”
“那你能省钱了。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什么想买的。”看着前方隐约的校园大门，季舒感叹着，“读书的时候，有大把时间，却没有钱出去玩。现在有钱了，没有时间了。”
“等忙完你可以休假，找个度假酒店躺一个礼拜。”
季舒好奇地问了他，“这就是你们有钱人的休假方式吗？纯躺着发呆。”
“只比你有钱，就算是有钱人了吗？”
季舒内心翻了个白眼，他这还谦虚上了，“是的。”
“那我不是。我已经快忘了上一次彻底的休假是什么时候，总之不能去没有信号的地方，休假也得处理工作上的紧急情况。”
想起他上次说过的银河，季舒下意识看了眼天空，空荡荡的，是一颗星都没有，“你怎么觉得我适合度假酒店，而不是野外生存？”
方恺看了她一眼，“你看上去挺懒的，别说野外生存了，户外运动你都不行吧。”
他言语间的鄙视太过明显，然而却是说对了，季舒一时都不知该不该生气，“那可不一定。”
“是的，概率再小，都不是不可能，只是无限逼近。”
鉴于他今天比她更惨些，季舒任由他奚落，懒得跟他计较。
见她不说话了，方恺问了她，“生气了？”
“没有啊，你说的是实话。”
“那你怎么不说话？”
离学校越近，学生越多，今天是周日，大概都出去玩了正陆续回来。看着他们，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季舒回了他，“我这是在专心怀念我的青春。”
方恺忽然想到，如果他不出国，如果他留在京州，他大概也会读这所大学的吧，那他有可能会认识她。
“那你有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看着牵手而行的一对情侣，季舒随口胡诌着，“感想就是，别脑子不好，一天到晚搞学习，也没学多好。就应该多谈点甜甜的校园恋爱，再多出去玩一玩。”
方恺无法想象被她喜欢过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大概率配不上她。
自己说了话，他反而沉默了，季舒问了他，“你是不是对国内大学很陌生？”
“你喜欢什么样的？”问得太过直接，方恺补充了句，“大学里。”
“什么样都行吧。”
“一般这么说的人，要求都很高。”
季舒哑然失笑，“那我可没有。”
“当初我家人也考虑过，让我留在京州读大学的。”
他口中的家人，是父亲，还是母亲，季舒不知是否会戳了他的痛处，只谨慎地问着，“然后呢？”
“如果我留在京州读书，大概率和你是同学？”
“不是同学吧，你比我大。”
“只差一级，不是差不多吗？”
季舒向他看去，想嘲弄他一句，差挺多的，可目光对上他时，他正看着自己。她却莫名想到在偏厅里，他看向她的目光。
那一刻，她有感受到他深藏于眼底的执拗。
而此刻，她察觉到了危险。面对危险的本能应该是逃离，可她竟然没那么想逃离。
季舒看向前方的学校大门，“不过我上学时，挺讨厌你这类人的。”
“为什么？”
“我内心阴暗。”
她逃避着的自己的眼神，方恺追问着，“怎么阴暗了？”
“就家庭条件巨好，人聪明有天赋，还非常努力上进。我这怎么都追赶不上，可不得讨厌吗？”
“有没有可能是因爱生恨？”
“没有可能。”季舒看着他，笑了下，“我不喜欢这一类。”

第35章
“那你上学时，喜欢哪一类？”
季舒被问住，距离上大学，已经是快十五年前的事了，恍如一瞬。记忆与现实交叉时，人又是否能诚实面对过去。
那时，她喜欢的是何烨。
见她沉默，方恺没适可而止地结束话题，“怎么，不能讲吗？”
“没什么不能讲的。就是......那种很聪明的，又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被世俗的定义束缚，又能轻易做成想做的事。”
那时的何烨就是这类人，她对这样的性格着迷。无法想象这几点能集于一身，他总是很淡定。她这样充满执念的人显然无法拥有这样的性格，人会被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着。而他太过聪明，她甚至会崇拜他。
“你为什么会偏好这一类？”方恺又补了句，“那个时候。”
“我觉得可能是我读书时过得太苦了，我不算是个特别聪明的人，只能靠努力。高中时，老师会明显偏爱聪明的学生，而我心态不算好，会争强好胜，铆着劲想比过那些人。最后考的大学不算差，但在他们看来，我仍是运气好。这种比较心，让我觉得只有赢过别人，才配获得快乐，但同时，也让我很焦虑。”季舒停顿了下，“我不喜欢我的性格，所以我会喜欢我成为不了的人。”
方恺看着如此坦诚的她，脑海中却是学生时代的她，争强好胜到咬牙切齿的她，应该比现在可爱多了，“我欣赏这种性格。”
季舒愣住，只当他是情商高，会接住话题，“谢谢。”
“我不必对你有奉承，更不用讲场面话。我尊重每种性格，并尽量去理解，但从个人偏好来讲，我更喜欢你这种性格。”
他真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舒移开了眼神，看着脚边的路，“现在我也喜欢自己的性格了。不过同类相斥，对自己太过了解，就对同类没什么兴趣，不过能做很好的朋友。”
方恺没有理会她的后半句，“我觉得这两种性格，没法合得来。”
“为什么？”
“抛开主观的感受，生活中有很多问题要去解决。那关键就是，谁做决策，谁把控进度，谁执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在决策环节，就会有矛盾。高效的处理方式就是一个人决定和监督执行，另一个人去执行。但这显然不是工作，没办法靠权力获得绝对的决策权。更别提执行过程中遇到问题，该如何划分权责，麻烦都会更多些。”
季舒都怀疑他是不是结过婚，或者有过长期的亲密关系，但大概率都不是。他纯属是以工作视角切入，极度擅长解决问题。而到了一定程度的难题，都与人有关。
然而她脑子还是被他说的有点糊，他这怎么像是工作中的谈判，在试图说服对手，达成目标。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逻辑上有哪里不对劲。
想起他的第一句，季舒才反应了过来，“不是，主观感受没办法抛开啊。”
“客观的麻烦足够让主观的情感消耗殆尽，那爱还有意义吗？”
他就这样无意地戳到了她的痛处，曾经的季舒，没有足够的远见能看到的月亮的另一面；现在的她，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决问题。
可是，她也不觉得需要解决什么。他的正确，不能用来过日子。
方恺见她不说话了，心中略有后悔，在这种口舌之争上，赢过她干什么，“能配得上你的人挺少的。”
季舒被他这突然冒出的一句逗笑，“为什么？”
方恺看着她，“你这是想让我夸你吗？”
“那你夸夸看？”
“从硬性指标看，你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强，赚得多。”
从他口中听到这么直白的夸她漂亮，季舒内心忍不住害羞了下，但随即又驳斥了这种感受，他不过是场面上的奉承，她若这种反应，岂不是很可笑。
季舒没有展现出分毫的害羞，淡定地问他，“还有吗？”
她眼神中含着笑意望向他，冷意消失，这样的淡然都像是一种撩拨。她就这样看着他，一句询问，又像是命令，要求着他说出她想听的话。
方恺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有，得加钱才能说。”
季舒笑着骂出声，“你可真是资本家，连我的钱都想赚。”
“那你给不给？”
“不给，一毛钱都不给。”
季舒见他真一句话都不说了，沉稳地向前走着，自己倒是好奇了，“那软性指标里，是不是全是缺点，一个优点都讲不出来。”
她的激将法对他没用，方恺反问了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季舒想了想，“性格不够软呗，也很难再表现出崇拜了。”
方恺敏锐地捕捉到了‘再’，即使他完全不享受来自异性的崇拜眼神，更难以接受伴侣对自己是仰视的。可他也是俗人，如果是她，说不受用是虚伪。
如此冷淡的她，曾经还有过崇拜的眼神，即使是曾经，他听着也没那么舒服。
“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崇拜的目光，至少我不是。”
“快到了，你等我去找个人带我们进去。”
方恺看着她快步向前去找了一对情侣，不知她跟他们说了什么，那对情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点了头，像是应下了她的请求。
季舒搞定后，回头来找他，“走，他们带我们进去。”
离得太近，方恺没问她刚刚讲了什么，同那对情侣一起进了校门，闲聊了几句后才分道扬镳。
“你刚刚跟他们讲了什么？”
“我跟他们讲，你是我老板，如果我不带你进去，你就把我炒掉。”
方恺笑了，她这张口就来，是报复自己刚刚的话说一半，“但我看着就像是个好人吧。”
季舒耸肩，“这显然只是表象。”
主干道两旁郁郁葱葱，冷冽的空气都更清新了几分。季舒看着还没彻底忘掉的建筑楼，新奇感大于熟悉感。若不是他，自己肯定没闲心进行这种怀旧活动。但真到这，边散步边看着曾经生活过四年的地方，她感觉还不错。
“那是图书馆，后边有个湖，那时候我晚上去湖边背单词，还经常看到情侣在那手牵手呢。”
方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也是你约会的地方吧。”
季舒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去背单词的。”
“一般来讲，不正面否认，就是承认。”
“我忘了。”
方恺笑了声，“走，去湖边回忆下你曾经的约会地。”
季舒无奈地跟在他的身后，往湖边的方向走去，都不知谁是校友了。
湖边水汽重，寒意钻入脖颈之中，她下意识裹紧围巾，肌肤都贪恋着细软的羊绒。寒冷的记忆浮现心头，多年前穿的尚是厚实到略显沉重的羽绒服，高领毛衣扎着脖子，没那么舒服。可自己那时也没现在讲究，不在乎外物，只在乎内心的感受。
方恺见她在发呆，像是陷入回忆，他出声打断了她，“觉得熟悉吗？”
“有点熟悉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为什么要跑来这练英语。”
“为什么？”
“那时候身边同学们英语都很好，甚至口音都是地道的。我还问过他们，大多是从小父母就很注重培养，有些还一直有外教，我可羡慕了。”季舒看向他，“你也是这类吧。”
“就还行吧。语言这种东西，不说就会退化的，我现在说得没那么好了。”
他的情商很高，阶层差距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从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其实从他这样的人可以看出，如果一个地位更高的人让人觉得不舒服了，那大概率不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我现在没什么羡慕了。”
“恭喜你，长大了。”
季舒笑了，他这口吻，搞得她很幼稚似的，“确实，比较心没那么重了，有时候也能放过自己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可能是......离父母越来越远了吧，他们是很爱比较的人。我成绩好，他们就会有面子。只要比过别人，他们就会开心。所以我也学会了从比较中获得低级趣味。”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无情绪起伏，像是对她的回答丝毫不感兴趣，季舒笑着岔开话题，“我们要不要往回走？”
“所以你觉得他们很残酷吗？”
“没有，他们至少愿意培养我读书，这就很好了。”季舒看向他，“难道你觉得这种比较心，是利大于弊吗？”
“不是，比较心是人都会有。他们正常到能算得上善良，当然，也可能是考验不够多。”
季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经意地问了他，“那什么样才算得上是残忍？”
湖面幽静到没有波澜，湖中心如同黑洞，将凝视的人吸引着掷入虚空，方恺看着湖面，“没什么残忍不残忍，只是观念不同。比如可以用爱去管教，也可以用权力去掌控。人的价值是可以衡量的，并给出定价。那也能对子女的价值进行量化，计算出一个数字的。比较不比较，都没什么。工作中，得价值足够高，才不会轻易被拿捏、当成替死鬼抛弃。其他地方，逻辑也都一样。”
方恺看向无言的她，笑了，“怎么，无法理解吗？”
他是笑着的，可眼神中的寒意足够让她感到颤栗，这是他真实的另一面。没那么温和，也不咄咄逼人，可是，他所信奉的生存规则，又是那样的让人感到恐惧。
如果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逃得开利益的算计与价值的衡量，那么，这个人身处的是地狱。
那他所得到的一切，瞬间无法让人有一丝羡慕。用心身处地狱为代价，又有几人能承受？
季舒没有害怕，也没有逃避这一面的他，“那价值在重新定义时，原本掌控权力的一方会无限恐惧。失权的恐慌，会让人作出极端的行为。”
她这是在安慰他，那这种安慰，是不是同任何安慰一样，是短暂的？
可是，这一瞬的陪伴，就能让他记很久。有她在时，他似乎可以松懈到什么都不想，但他仍不会主动多聊。
“那离父母越来越远，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有好有坏吧。遇到的糟心事，他们无法理解，我也没法跟他们讲了。”季舒叹了口气，“有时候也是怀念什么都能跟他们讲，他们也能给我兜底的感觉。当大人好累啊。”
她难得这么幼稚，连抱怨都像是种撒娇，不见任何怨气，可就让人忍不住想，能为她做点什么，方恺给了她建议，“那你可以跟我讲。我比你聪明，能给你出主意。还比你有钱点，不必要为了点利益纷争来害你。”
季舒笑了，觉得他真有病，“不了。”
“为什么？”
其实他戒心挺重的，不会从他那里听到任何的隐私，虽然她不是个会讲八卦的人，但她也是人，对大老板这样的富贵家庭有好奇心的，况且他这还是当事人，一手消息。
季舒没回答，反问了他，“那你呢？会跟我讲吗？”
方恺看着她，“你确定你想听？”
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里，不知路旁是什么树，叶子仍是绿的。校园里少了几分喧闹，往来学生谈论着研究的课题，而路灯照在彼此两个社会人身上时，也会闪过恍惚，象牙塔外的那一切，才是幻象一场。
季舒敢笃定，即使她回答想听，他都不会说。可他的神情太过认真，认真到让她怀疑自己的判断。
有些秘密的分量很重，不是她能承担的。就算再好奇，都要克制探索欲。
若只是好友，分享感受便足矣。
如果他真的全然信奉他的生存法则，那偏厅中的他，就不会受伤。她问他好不好，他不回答。他自己说的，不正面否认，就是承认。
她想再问他一遍，你还好吗？
但她不能。她只能做个旁观者，见到了他的受伤，要视而不见。看到他隐秘的痛苦，她只能表示理解。
他无需她的怜悯。这样的人，耐痛指数很高，对自己足够狠，就不会多痛的。
季舒脚步没停，继续向前走着，“那我可不敢。听了你们有钱人的秘密，我还睡得好觉吗？”

第36章
面对她的回避，方恺笑了下，“走吧。”
即使在乎她的回答，他不会将一个人说的话当成唯一的判断指标。看见一向高冷的她持躲避态度，这是个好的征兆。方恺觉得好笑，她也有纸老虎的一面。然而不能轻易去戳这层纸，否则激起逆反心理，纸老虎就变真老虎了。
季舒化身导游，带他逛校园还顺带讲解。若是白天，她这真像是陪临时起意的领导，不过哪个领导愿意大冬天地在外边闲逛。但此刻是晚上，他看起来是真感兴趣，跟一个情商很高的人聊天，总是愉悦的。
食堂早已关闭，走出校园门时季舒还懊恼了下，“可惜，吃不到食堂了。你知道我上学时的胃口有多大吗，去吃葱油拌面，还得再加一份口水鸡、素鸡和煎蛋。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把跟我一起吃饭的同学都给震惊到了。”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你挺瘦的，不可能吃这么多。”
“那是十多年前的我，那时候别人抱怨食堂难吃，我却觉得好好吃，大概是家里做的饭太难吃了。”
方恺问了她，“那要不要下周抽空来吃食堂？”
谁在选择这么多的情况下还要吃食堂啊，季舒没这么反问回去，“食堂这种东西，放在心里怀念就好，不用真去吃的。”
方恺笑了，看了眼时间，已将近九点，“抱歉，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们去吃饭吧。”
季舒内心吐槽，哪个正常人这个点问有没有吃饭，还假惺惺地说句抱歉。虽然她知道，他们的作息都算不上正常，频繁的应酬将准点吃晚饭的概念从脑中剔除。而他这样的，应酬频繁，喝酒多，还能保持挺好的身材，除了运动，就是吃得不多，否则发福得很快。而他这腹部看上去都是平实的，没有肚腩，可见其自律。
“我不饿诶，这个点了，餐厅也都快关门了。这顿留着，你下次请我吃顿贵的吧。”
方恺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她的胃口偏好，“你喜欢吃什么？”
季舒认真地想了下，竟然一片空白，连个特别喜欢的都说不出来。很久之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会花时间琢磨吃什么，周末能驱车穿过半个城市去寻觅美食。
“不知道，都行的，好吃就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见她难得的迷糊样，方恺忍不住顺势打击了她，“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连吃都不会，还会干什么？你是不是连做饭都不会，之前还说自己要野外生存。你这不是野外生存，是荒野求生。”
面对他这一连串的攻击，季舒气得瞪他，她总觉得这个人就喜欢跟她比，可她都能甘心承认她不配跟他比，他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除了吃不会，我什么都会。怎么，你会做饭？”
“会啊，在餐厅里吃到的，回家都能复刻出来。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动点脑子，难道你不会吗？”
比较是件很幼稚的事，他话口都到这了，季舒顺着承认了，“是的，脑容量有限，除了上班，我已经没脑子可以动了。”
见她这直接认输，方恺语塞，好像是自己太过分了，过了半晌回了句，“没什么，不做饭挺好。我也不常做，偶尔做一回。”
“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做饭吗？”
“饿的时候。”
季舒扑哧笑了，“好吧。”
往停车处走去时，途经一条商业街，鼻尖敏锐地闻到了栗子香，这个冬天她吃了好几次栗子，这次遇上她又想买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栗子。”
方恺还没应下，身旁的人就跑了出去。从没见她这么赶的样子，大概率是怕他多等。明明是偏正式的穿搭，可她跑向栗子店时，急切中又带着活泼。他不由得想，大学里，她下课时，是不是如此着急地奔向食堂，再吃一大碗面。
方恺笑着朝她走去，然而离她十米远时，前面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横冲直撞地绕行着往前行驶，而正买完单的她，大概率会直接回头往后走两步。车的行驶轨迹是不确定的，他迅速跑向前，到她跟前时，什么也没有想，就拽住了她的手臂。她无法移动，就不会被即将驶来的电瓶车撞到。
季舒付完钱，刚要回头时，手臂就感受到一阵痛意，力道大到几乎将她禁锢在原地。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本能地疼痛地施加者看去，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眼神却是没看她，在看着前方，带着些许的不悦。
他离她极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干干净净的。这么近的距离，却不会有任何逾矩的触碰，不会让人不舒适。即使他们近到，只要她微侧身，两人就像是在拥抱。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辆电瓶车正飞速驶过他们。
季舒再次转过头时，两人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关切。太过紧急，无法掩饰，她看着这样的眼神，心中想的是，有必要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方恺轻声问了她，“吓到没有？”
“没有。”季舒摇头，看了眼他的手，“谢谢你。”
方恺忙松开手，“抱歉。疼吗？”
“没有，谢谢。”
炒货店老板正将装好的栗子递给他们，季舒顺理成章地退后了两步，要伸手去拿栗子时，他已经先她一步，接过纸袋。
外卖员已一溜烟跑走时，旁边一个本地大妈叉着腰骂了句脏话。听着这中气十足的骂声，她忍不住笑了，心想用方言骂人，才是气势十足的。
“你笑什么。”
季舒看向他，“你是不是没听懂她刚刚说的？”
她的眼神莫名有些不怀好意，方恺继续看着前方的路，此处车辆杂乱，得注意着点，“听得懂。”
“好吧，我还以为你听不懂呢。”
季舒看他手里拎着的栗子，心想着被捂着会变湿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在马路上吃东西的人，她也没法要过来，只能暗自加快脚步。到车上时，她主动接过他手中的纸袋。
“趁着刚炒出来，吃点再走吧。”
见她这心急样，方恺点了头，“你要不要拿湿纸巾擦下手？”
“好。”
冬天在外散步，走动起来时就不会冷，但她坐进车里，暖风吹来时，幸福感是格外强烈的。没了寒意与嘈杂，香甜的栗子熨贴着胃。外边天是黑的，车内的暖光增添了几分安全感，有种躲在角落里感觉。贪欲随着舒适感而生，她不由得想，若是每天都能有这样的时刻，该有多好。
但又懒得想，如何才能达成这一不可能的目标，神经彻底松弛，只专注于将果肉完好无缺地从外壳中剥出来。可见幸福就是放弃思考。
季舒连吃了三粒，才发现旁边的他没有吃，“你怎么不吃啊？”
方恺觉得剥壳麻烦，“你没让我吃。”
“你有病吧。”
太过放松时，就会将心中所想直接宣之于口，等反应过来时，季舒都不知如何找补，但他看着是不生气，还带着放松的浅笑。见他眼神扫过自己手心上的栗子仁，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可能是不会剥壳。她要是热情地招呼，岂不是不好收场。
“我开玩笑的，不要跟我介意。”季舒笑了下，就将栗子收起，将纸袋的口敞开着放到一旁，拿过手机，“你家地址是什么？我导航一下。”
见她放下东西，就要离开，方恺有些懊恼，他很少后悔说错什么话，因为开口之前就已经过了遍脑子，而刚才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出了错。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就开口报了地址。
季舒导航看了两眼路线后便出发，这个点了，车还算好开。但遇上接连的红灯路段，只能是耐心等待。
她算不上耐心好，有时还不免路怒，但她今天没有不耐烦，开车时很平静。大概心知今后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不如珍惜这即将消逝的相处。
他们没有讲话，她也没有打开音乐，只是以沉默为背景。黑暗车厢内，不看对方时，车内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可陪伴是悄无声息的，知道对方在那，就够了。
抵达小区门口时，灯光亮起，让黑暗中的人无所遁逃，他没有立即开车门离开，而她也没有暗示着催促。
一晚上都没直接提那件事，她也不该再说什么，可看着没有解开安全带的他，季舒还是开口了，“我希望你今晚的心情可以没那么糟糕。”
回家意味着一个人，思绪再无法被另一个人牵动，得独自面对自我。她说的是，没那么糟糕，因为知道他的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方恺看着她，想问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没有想好，没有想好就轻易开口，大概率会说错话、做错事。
过了好一会儿，方恺回了她，“谢谢你今晚陪我。”
听到他的道谢，季舒下意识觉得没那么舒服，何必这么客气。可是，他们应该是礼貌而客气的关系。
“没有，逛一下学校还挺好的。”
方恺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叮嘱了她，“路上小心......到家后给我发个消息。”
季舒点了头，“好的。”
她目送着他出去，本想等他转身离开后，她再走。可下车后的他，却是转身看着她，似乎是要等她先离开。
隔着车窗，季舒向他笑了下后，就驱车离开。
她不想验证什么，可她没有忍住，去看了后视镜。后视镜中，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离得足够远，她再无法看到他。
她足够现实，没有可能的事情，她不会想。
何烨出书房倒水时，刚好季舒回家了。他以为她回来就要再跟他吵，但她却是什么都没说，像是累着了。
“又去应酬了？你这几乎连个周末都没有，算算时薪不划算啊。”
听到他前半句时，季舒还在想着该怎么说，要不要直接说，她老板心情不好，她陪着去学校闲逛了，还是以免误会，她适当性隐瞒。
听到他的后半句，她就已经想呛他了，顺便让时薪很高的他把下个季度的网球学费给交了。但在钱上，她懒得多掰扯。钱似乎是种赎罪券，她的陪伴不够，花钱就是能减少愧疚感的。
“我也觉得，挺不划算的。”
何烨见她手里提了包栗子，拿过来剥了一颗，可惜冷了，皮贴着肉，难以撕下，但还是好吃的，“这就应该趁热吃。”
季舒看着他吃栗子，从前他们也会一同去买栗子，再散步回学校。那时候，她还很崇拜他。崇拜感带来的是高浓度的爱意，她曾经很爱他。
她没办法再对他有崇拜了，欣赏的点，都没那么多。甚至现在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为什么说话不能情商高点，让她舒服点？
也许这就是生活，生活中没有力气始终维持高情商的。
季舒鄙视着自己的比较，愧疚产生时，她不由得反省了自己。上课迟到这么件小事，她不该大发脾气的，虽然那时的愤怒是真。
“小屁孩接下的网球安排是，每周两节私教课，再和他今天认识的朋友打一场。所以，你得接送他和朋友的那场，跟着他的安排走。”
何烨扔了栗子壳，“一周三节，是不是太多了。”
“锻炼身体挺好的，他也满意这个安排。只可惜这件事我安排晚了，他现在学，连童子功都算不上了。”
“你这给他洗脑挺成功的，当初他可是哭着闹着不要去打网球的。”
“我就当你是赞美了。辛苦你接送了。”
何烨笑了声，“我敢说辛苦吗？要再迟到一次，我估计你能把我给杀了。”
季舒看着他，如果要性子软一点，她是不是该娇声说老公辛苦了。没办法，她实在说不出口，“你知道就好。”
一下子身心俱疲，季舒没有跟他多说话，就回了卧室。有点冷，原本要冲澡的她，改变计划，放水泡澡。
放了包入浴剂，落脚时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下，调了点冷水后才能踏入浴缸之中。
等水刚触及胸时，季舒就关了水龙头，水位太高，人会不舒服。刚妥帖地贴上靠背时，放在沿边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下，她拿起看了眼，是他的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做，始终把握界限感，可她又像是什么都做了。
季舒一阵心烦，回了一个嗯，就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第37章
远峻的局面已定时，方恺这也授权出具了谅解书。
让一个快退休的老臣蹲监狱，道德上说不过去，让旁观者齿寒。当然，这也是李宗明算是配合，否则结果也不好说。
等流程走完后，方恺会再出面邀请李宗明回公司任职。给个没有实权的岗位，但钱会给够，就算是给他体面的收场了。虽然他大概率会拒绝，但这个举动要有。
给他的薪酬算高，普通人会觉得毫无拒绝的理由。可对一个大半辈子掌权的人而言，给一份闲职，是种折磨。
忙碌之中，方恺也抽空见了吕志强一面，无关具体工作，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吕志强此时正是意气风发时，将远峻的营销模块纳入自己的系统中，是他权力范围的进一步扩大。这样一个强人，在工作能力上，无需多怀疑。但方恺担忧的另有其事，算不上近忧，只是远虑，人总要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问题有预见的。
李宗明也是这样的强人，集团最早期业务的开疆拓土，他是大功臣。可一旦将他放到远峻最高层的位置上时，他就是做不好。这几年的远峻，都有了江河日下的意味。
并非唯结果论，开拓业务时，强势的风格，铁腕的手段，甚至是过度的自信，都能让他们无往不利。然而一旦到需要全局视角的岗位上，自信成了自负，什么都想管，断然不会分权。结果就是，会在真正重要的策略上出问题，还没人纠正。
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衰老的恐惧带来旺盛的贪欲，后期的李宗明，犯了很多错。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集团的放任与不作为，是更大的错，但只能追究他的错。
方恺就如同局外人一般，同吕志强聊着李宗明这个人的得与失。即使今天的李宗明是这个结局，吕志强却见证过极盛时期的他。那时遥不可及，现在却能轻易打败。
观察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志得意满的吕志强，全然不会将自己当成李宗明，直到方恺几乎是明示时，他眼神中都是不认同。
谁会在风光时检视自我？此次谈话，方恺没什么目的要达成，只是希望自己讲的这些，能对他产生一点影响。
吕志强内心的欲望并不难猜，他想坐上更高的位置。那在谈话时，适当利用这一点，能事半功倍。
两人算是聊得开心，方恺还从他那听到了些老董事长时代的往事。他从未与他的父亲共事过，但他也不觉得遗憾。
现在回头看，老董事长做下的决定算得上是高瞻远瞩。彼时那样火热的大环境下，钱有太多去处，摩拳擦掌地投向各个行业。甚至也常出股神，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哪里还能看得上制造业微薄的利润。
集团并非例外，业务也曾涉及过多个领域，算是多元发展。但在那样的节点，老董事选择收缩版图，专注于主营业务。持续深耕，迅速让集团爬至龙头位置，直至今日。
当下看来正确的决定，决策者的纠结、恐惧和痛苦，都非常人能承受。
功过是非是多个维度的衡量，仅从事业的维度，他的父亲，是成功的。
再次抵达C市时，方恺是同方禹一道的。
直至此刻，方禹都未曾参与过远峻的这件事，但他有向自己表示过，他想有更多锻炼的机会。
他大概率今后是要深度参与集团的经营管理，方恺愿意多教他些东西。兄长有三个孩子，另外两个年龄差距有些大，自己同这个侄子关系上算得上亲厚些。
来时的路上，方恺抽空看了眼骗了方禹钱的那个所谓投资人的资料。不全是假的，真真假假，可信度更高些。
他仔细看了下，是挺能糊住人的。但这些产业，在他眼里挺虚的，不值这么多钱。至于这个人的实质身份，他心中有隐约的猜测，但无实质证据。
这笔钱当然是追不回来了，方恺内心更多是感慨于方禹对钱没有概念。
他们家境殷实，在消费上可以有更大的自由度，但头脑中也该有意识，钱是怎么来的，资源如何流转，钱再到哪里去，这个过程能有多大的收益率。只要多想几遍，都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人骗。
方恺想说他几句，但还是忍住了。大概自己跟他一个年纪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次方恺去的是生产基地，主要是和运营总监和技术负责人开会沟通。当然，他来一趟，不只是视察和开会，会安排尽可能多的任务，不浪费这趟差旅。
视察算不上是轻松的活，进入操作间，听着技术负责人讲一堆专业术语，显然这位负责人的强项不在表达，但早已做过功课的方恺，还是能听懂一大半，不是个问题。他扫了眼旁边的方禹，他看上去跟听天书似的。
方禹当然是察觉到了小叔，不，方总的目光。处于工作状态中时，小叔几乎就是不近人情。可这些太过细节的东西，他无需了解，有负责人做汇报就行了。这都不算是开会，没有任何的策略讨论，倒更像是两个技工在交流。
他听的有些乏味，更有些累了。他们一早便出发，行程非常密集，午餐时间都没有，只在间隙里吃个三明治。然而小叔看上去是神采奕奕，不见疲惫感。怎么自己这个年轻人，精力都比不上年长于他的小叔，难道是他日常保持锻炼吗？
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时间交流，这一趟，方禹就是跟着来旁听的。但他也聪明，溜出去加了这些人的联系方式，约着下次吃喝玩乐。这是他擅长的，在酒桌上获取信息。
直到所有的行程结束，两人往工厂的大门口走去时，方恺才有空跟他说上话，“你之前是没去过工厂吗？”
“去过的，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来工厂呆了段时间。”
“多久？”
“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你都没搞明白这些技术上的大致流程？”
方禹语塞，心里想的是，我哪里懂技术，但开口却是，“当时不知道要搞明白技术，懵懵懂懂的，如果当初有你在，能告诉我就好了。”
这话是好听，但方恺没给他留面子，“这么想的人，永远不是最聪明的。”
听到这句，方禹没忍住跟他争辩了下，“当时我在忙别的，跟着采购跑呢。技术上，我确实不是专业的，研发我也不懂，想着有他们给汇报就行。”
“我没让你精通，但要了解每个环节。你是不是觉得跑采购更重要点？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去了也白去。”
“都有文件记录，价格上我肯定是盯着的，都折腾了好多回，不至于白去啊。”
不明白他有什么资格辩解的，方恺皱了眉，但还是跟他解释了，“如果下面所有人都在合伙骗你，给你的文件全是美化过的，再用一堆专业术语来糊住你，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价格是最好的？”
他的语气十分不耐烦，方禹都有些害怕，回答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可能所有人都在骗我吧。”
“为了钱，没什么不可能。你有空去了解下，我这次告诉你了，你下次没理由说不会了。”
他这像心情不好，跟吃了火药一样，方禹闷了声点头，“好。”
见他耷拉个脑袋，方恺觉得至于吗，自己已经很耐心了。若是旁人，他早在第一句时就问，不知道要搞明白技术，但知道怎么拿工资是吧。
在采购上，下边那一整个链条，可没人会同情你被骗，只觉得你傻B，活该被骗，最好一直这么傻。
兴许是在C市这个地方，方恺忽然就想起了季舒。他跟她沟通工作，就不费劲。
回程的前半段，方禹一直沉默着。方恺没搭理他，回复着积攒了大半天的工作信息。他有这沮丧的功夫，都能去学点刚才那些当天书的技术词汇了。
后半段时，方禹倒是恢复了情绪。不是他脆弱，而是在公司，除了被他爸，他也没被人这么训过。他爸也没这么质疑过他的能力，这种屈辱感，才是最打击人的。
但他另有长处，技术也不是每个人都懂的，慢慢补就行。
想通后，方禹打起了精神，“有个朋友的会所刚开业，我回去后去参加聚会，有挺多认识的朋友，很多能在生意上有帮助。小叔，你要不要来，给我撑个场面，还能多点人脉。”
方恺对这种陌生聚会场合结识人脉毫无兴趣，效率太低，但见他这终于不那么焉了，也想看一下他结识的所谓人脉，是哪一类。说了句好，便应下了。
到京州后，两人直接前往会所。
方禹的确是人脉甚广，进去后就不停地与人打招呼，看到挺有分量的人脉，才将其介绍给自己，方恺拿出应酬的面具，同人社交着。
“兰姐，终于见到你了。”
方恺听到身旁的方禹大声叫喊着，还是颇为热情的态度，自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个衣着光鲜的兰姐时，却是愣住。
人群拥挤，方禹还没走上前，兰姐就笑着朝他们走过来了，“兰姐，你去哪儿了呀，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京州这么冷，都不允许我出去度个假啊。”杨兰笑盈盈地看向了方恺，“好久不见呀。”
方禹呆住，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最俗的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两人年龄相近，不是没可能，“怎么你俩认识啊。”
说完后，方禹看了眼小叔，他的脸是冷着的，甚至缺乏应有的绅士风度。
杨兰点了头，“当然认识。我俩认识那会儿，你还在上小学吧。”
方禹震惊到都有些算不过来年纪，“那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啊。”
“我这跟他都多少年没见了，哪里还记得有这号人。”杨兰看向了连招呼都不打的方恺自己仍是笑着的，“怎么，你这都忘记我了。”
“是挺久不见的。”方恺点了头，跟同陌生人打招呼一样，“很高兴见到你。”
“我怎么从你脸上看不到高兴的表情？”
兰姐本就妩媚，风情之下，说出这句话，都更像是挑逗，然而小叔却不接茬，这两个自己都惹不起，方禹选择先逃了，“有朋友喊我，我先过去打招呼了啊。”
杨兰笑着同意了，“赶紧去吧。”
见方禹离开，方恺开了口，“要不要去那边聊一下？”
他说的那边，是旁边的角落，没什么人，说话不会被听到，杨兰没有拒绝，跟着他去了。
走到角落后，没有废话，方恺直接问了她，“你为什么回京州？”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你为什么要认识方禹？”
“京州就这么点地方，认识他很奇怪吗？”杨兰没有在意他的冷漠，“怎么你也回京州了？回来接班了？要是回来接班，我得跟你处好关系。保不准我们能合作，方总能分我一杯羹喝。”
方恺盯着她，“你跟方禹有什么合作？你在做什么业务？”
“做人脉业务啊，这在你眼里就不是正经业务吧。”杨兰笑了，“说起来，我得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当初给我的那笔钱，我哪里能有今天这么好的生活。那可是一笔巨款，方总可真大方。”
她这态度，难以从她这获得更多信息，那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方恺点了头，“OK，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但不要去给方禹搞动作，知道吗？”
“啧，人年纪大了，说话怎么跟中年男人一样给人说教了。”
“就这样，我先走了。”
“行啊，下次再见呀。”
方恺看了眼远处的方禹，正在同人聊天，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会所。
一路上，方恺想了下工作，和杨兰与方禹的关系。但用不着多担心，方禹的价值太低，能闯的祸都有限。
进家门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饿了。懒得再出门买吃食，坐在沙发上后，他打开外卖软件，本想点份沙拉的，但却是鬼使神差地搜索了栗子，没有犹豫，就下了单。
方恺真没那么喜欢剥栗子，因为嫌麻烦，他可以选择不吃。
本该在等待外面的间隙里，打开电脑，给今天的工作收个尾，但他懒得动弹。也许真是累着了，脑子里不愿去想工作那一堆破事，他也会对工作感到厌烦。
瘫坐在沙发上时，方恺点开了微信，在聊天框里往下划了下，才找到同她的聊天记录。那一个“嗯”，就是聊天的结尾。
虽然不爽于这个回复，但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如果真给他回些什么暧昧的，那就不是她了，也很不聪明。
但这一个嗯，直接把话口封死，他也觉得，是不是没有必要。
当然，那一天，逛了那么久，她可能累着了，回家就直接睡了。

第38章
方建伟从新西兰回国后，第二天就到了公司，来见方恺。
习惯于早上起来后处理工作，迅速观察到他这个习惯的方恺，在休假的日子里，方建伟依旧是能在早起时收到工作汇报，有时两人打电话沟通，毫无时差的痕迹。
能力是很显性的东西，若单纯从上下级的角度看，方恺几乎是他用过的最好的下属，各个维度上的。
他用过的助理，每个都对细节把控到严苛，将他的需求考虑到极致，让他无比舒适。
侧重点不同，方恺仍能尽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的细致，无明显短板。方建伟是受用方，觉得妥帖之余，也被他的分寸感所惊讶。
若纯是下属，方建伟会觉得这个人很好用，可以长久地留着。但若是他的弟弟，自己难免会多想。
方恺进董事长办公室时，茶已经泡好在茶几上，他哥正端着杯子嗅茶香，他打了招呼，“哥，早。”
“坐，喝杯热茶。”
“好。你气色很不错，看来新西兰的风水不错，适合调养身体。”
方建伟笑了，“可不是，每天就晒太阳打高尔夫，退休生活也就这样了。下次我们全家一起过去度个假，干脆过年就去吧，住几天。”
方恺喝了口热茶，“我没打过高尔夫，耐心太差了，若是今后有机会学了，得跟你切磋。”
“当然要。”方建伟放下杯子，“其实呢，我这当个甩手掌柜，是不想来公司的。为了见你一面，才来的。”
“我可以回家见你的。”
方建伟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在这件事上，妈偏激了，让你为难了。”
“不算什么。把事情做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没什么。”方恺不想多聊这件事，“有你的支持，事情才能做到这一步。”
方建伟自然看出他的逃避，没再谈家里的事，转向了工作，“对了，早两天没回你，想当面跟你聊一下的。真的有必要关掉一个生产基地吗？”
详细的资料和数据已经发给他过目，他要的不是自己解释必要性，方恺点了头，“是的，有必要。我可以为这个决定负责。”
方建伟盯着他，他面目严肃，说出负责时，就已经是承诺，不必问如何负责，“你这都是什么话，一家人，有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好，这件事你觉得有必要，我就支持你去做。”
“好，那我这会开始推进这件事。”
方建伟不信他之前没准备，笑了下，“对了，让方禹参与这件事吧，他也应该锻炼下了。不然一天到晚晃来晃去，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见他这口气，大概率是不知道那三百万的事，方恺选择了沉默，替侄子瞒下这件事，“他是该多努力些。”
“怎么，他这是干了什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人只能从做事中增长经验，是该给他些挑战，让他成长得更快些。”
希望不是揠苗助长。
“有你带他，是他的幸运。”
“对了，昨天就跟你讲了声，下周的聚会，你一定得抽空过来。”
是在C市的聚会，用庆功宴来形容太过直白而不适宜，是将远峻中高层聚集在一起，笼络下感情。
方建伟摆了手，“不用了，你去就行了。”
“不行。这个场面，我不行。”方恺没有同意，态度很坚决，“这么大的变动，人心都在动荡之中。只有你去，才能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那行吧，我跟你去一趟。可惜我这身体，也没法喝太多酒。”
“我替你挡着，你这身体，是要多注意些的。”
“行了，别说我了。你这段时间，就没有过一天休息。到底年轻，才能扛得住啊。等聚会过后，你休息两天。工作总是忙不完的，别累着了。”
“好的。”
方恺忽然想起早两天遇到的人，唯一的隐患是方禹，但即使出什么事，自己也能兜住，便没必要跟他哥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都不想提起往事。
“你去忙吧。有空回家吃饭，妈那里，我去解决。”
方恺站起身，“好的，谢谢哥。”
“谢什么，记得给自己放假。”
看着他离开，方建伟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站起身踱步，看向窗外时，想起许多往事。
母亲更偏爱自己，而父亲，更偏向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弟弟。那时他有诸多不解，自己年幼时，父亲还没那么忙碌，有时间带自己。而等弟弟出生时，父亲已没多少时间投入给家庭，更不会有那么亲密的相处。
弟弟从小就展现了他的聪明，那时他觉得不过是多机灵了些。一旦有偏心，就会很明显。父亲有时出差，都会带上他。
方建伟自己成为父亲、接手公司之后，才明白了缘由。没多少感情因素，非常简单，就是因为聪明。
偌大的财富，真正的掌权者，一方面要掌控权力到最后一刻，另一方面，又在时刻物色着接班人。对于更有价值的，就会更多偏爱。
他看待自己的子女时，也一眼可见，谁有能力，谁没能力。没那么出色时，要么给机会锻炼，要么再想其他办法。
年少时，他有过诸多不安。在父亲走后的这些年里，那些情绪，才缓慢消解了。
季舒开车回家的路上，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早些天，她爸给她寻了差事，让她给堂哥堂嫂在京州找份工作。他们文化程度都不高，一个失业，一个收入锐减，一周只能上两天班。他们负担不轻，孩子很会念书，得为读大学存钱。
这两人没什么文化，季舒给他们帮忙安排进了工厂，一个做保安，一个进工厂，去做包装。操作间看着是挺干净的，不太累，工资也还行。好人做到底，她顺便帮他们找了个房子租住。没用中介平台，找了某社交媒体平台，为了省中介费，许多房东会发帖自己找房客。现在市场不景气，她还了下价，对方也同意了。
事情搞定了，她直接打电话跟她妈讲。
为什么不跟她爸讲呢？因为跟他说话很累。一打电话，除了不请自来地给她提建议呢，有时还得跟她讨论时政，用在国家大事上的挥斥方遒，找补着他的尊严感。他身体健康，却跟聋了似的，她制止了说，你跟我讲的这些，我不关心，他仍旧继续说着。
她会反省自己，对她爸是不是太没有耐心了。想起他曾经对她的好时，她会有愧疚感。想起这份愧疚，她就跟她妈唠了家常，多听她讲话。
“天这么冷了，我准备明天去灌点香肠回来晒干，再买点肉腌上。对了，去年我蒸的包子，你婆婆说好吃，等下个礼拜，我蒸点给她寄过去。”
“寄什么，给她吃个屁。她怎么不想着给你送点礼。她以前还嫌弃我们吃腌制食品，说没有健康观念呢。包子这种细粮，她可不能吃。”
听到女儿的抱怨，李月芳笑了，“你怎么这么小气，礼节上咱要做到位。再说了，给她，不就是我外孙吃嘛。”
想起儿子，季舒倒是答应了，“行吧，我回头给你转钱，你去多买点肉。他喜欢吃肉包子，你给他弄纯肉的，里面不要放姜，把姜挤出汁去腥。”
“好，我这得忙起来伺候你们家了。何烨呢，他吃什么馅的。”
听到你们家，季舒心里有点不舒服，“他都行的，你别累着了，我们可以买的。”
“外面买的哪里有自己做的好吃。他最近怎么样啊，是不是还在玩那个什么德扑。”
“这是他的消遣。”
“你要管管他的，他这样不像样，一点都不上进。玩那个的功夫，他怎么不想想怎么升职加薪。你说说他，让他多赚点钱，再把他的钱管起来。”
季舒没想和她妈一起吐槽她老公，“妈，你不要这么说他，这样的行为很不好，你也不要管我们的事。”
被女儿粗暴地制止，李月芳没了面子，“你现在是别人家的人了，我都没资格发表意见了。”
“如果他妈跟他吐槽我，他不制止，我会觉得很不好，所以道理是一样的。”
“行了，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也是为你好，你这么辛苦，他不应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吗？”
“如果你为我好，要么给我打钱，要么说点我爱听的话。”季舒不想跟她吵架，她能赢，但是会把自己气死，“我这开车呢，前边交警在查，我先挂了。”
“行吧，我包子弄好了告诉你。”
“嗯嗯，挂了。”
挂了电话后，季舒松了口气。她已经不想去纠正你们家、别人家的人这类话，但从第一次听到，直到现在，她都觉得不适，只是刺痛感的程度不同了，现在的刺痛已微弱到可忽略不计。
她不是何家的人，也不再是季家的人，只是她自己。
C市的聚会在即，季舒没那么想去，笼络感情，需要酒精的催化。但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得把坑给占着。
她跟佳雯说这件事时，佳雯的反应竟然是，那你岂不是能穿上你去年买的那条亮片裙。
那条裙子，是她去年冬天忙得昏天黑地时，和佳雯一起海淘，发失心疯买的。价格不便宜，她却是一次都没穿过。
被佳雯提醒，她才想起那条裙子。翻找出来时，羊毛质地的手感很好，在灯光下，黑色半裙上的亮片闪烁，仍美的让人心动。
配红色的毛衣会很不错，但太过显眼，她挑了件灰色的羊绒衫，外边再穿个大衣就行。
拿好搭配的衣物时，季舒忽然想到，在聚会上，她会看见方恺。
两人工作上的交集并不多，如果非必要，她不会见到他。而自上周日过后，他们没有再见过，也没有再有过一条信息。
季舒都有些恍惚，怀疑着那一晚是否真实存在过。但好像是自己想多了，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庆幸着她的回复很平淡，不然自己就是个笑话。
在这种事情上，他吃过的盐，都要比自己吃过的饭多。
看着试衣镜中的自己，她懊恼着，怎么会这么蠢。
这样的工作聚会，并不算是个名利场。它的等级与秩序感，兴许会刺痛处于低位的人；但公平在于，只要靠着实力，就有机会往上爬。再残酷，也是相对公平的。
看到董事长时，季舒惊讶了下，他这出现得恰如其分。脏活已经由别人干完了，他出来安抚人心了。她并无编排之意，他那个位置，能找对人做事，才是能力。显然，他能力很强。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兄弟俩同时出现，董事长虽当壮年，但在其弟的对比下，还是显老了。他们是聚会的焦点，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围着一堆上来刷脸打招呼的。
季舒敏锐地观察到，方恺刻意地站在方建伟身后，半步的距离，旁人不一定能察觉到，但方建伟肯定能感受到。他的话不多，同其他人一样，看着方建伟讲话。他开口时，也并非发表意见，只是替方建伟将酒给挡下了。
难道他这是怕功高震主，可公司是他家的，他也是股东啊，怕什么？
他端起酒杯时，眼神忽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季舒吓了一跳，但她周围多的是人，他不一定是在看她。
但他从拿起酒杯，到喝下被劝的那杯酒时，都在看着她这侧。

第39章
不复巨变之初的敌对与剑拔弩张，此时聚会上欢乐祥和的气氛，倒像是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轮番敬着酒，酒意略上头时，还会说些略带煽情的话。
可见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于大多数工作主要是为生存的人而言，CEO是谁，没那么重要。
聚会过后，他们照旧会为了各自利益而针锋相对。但此刻，酒精之下的凝聚力与对明天的希望，并不假。
大厅里的灯光亮到耀眼，非实际工作场合，对着来同她打招呼的同事们，季舒没那么不近人情。相反，她变得颇好相处，带着笑意同人闲聊着。兴许反差太大，她还能收获到一些同事间的八卦。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道，一些男同事，见她好说话时，言语间有几分轻浮。季舒没什么好脸色，她不怕场面冷掉。服从性测试随处可见，她早已不是谨慎小心到谁都不敢得罪。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得罪了也没事。
见她冷言反击了一个同事过后，一个女同事主动上来同她打招呼，同仇敌忾着说，这人平日里就这么贱，你真厉害，把他给治住了。
季舒还收获了女同事的赞美，夸她长得漂亮，开会时都看着她的脸，忘了她在讲什么，但一直都不敢来认识她。
这太会说话了，即使知道带了奉承的意味，季舒还是受用地笑了，十分开心，连带着对继续前来打招呼的人多了几分好脸色。
也不是所有男的都那么贱，也会有情商在线的，遇上个跟她同一所大学的，她多聊了几句。
同事忽然向后笑着举杯，季舒掉头看去，他这是正在和方恺点头示意。太过突然，她礼节性笑了下，就继续回头与同事聊天。
董事长和总经理身旁永远围绕着人，季舒没上去凑热闹，反正人也记不住。自己上司倒是一直在他们身旁，上司可谓是春风得意，人看着都年轻了几分。
聚会之前，季舒没有吃东西垫肚子，上来就被敬酒，这没法作弊，每次喝一口，积攒着也好几杯了。她借口去卫生间，赶紧去吃颗醒酒药。
洗手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都不知脸颊上的微红，是粉底上的腮红，还是酒意上脸，季舒补了口红，心想人还是肤浅点好，被夸好看，就能开心许久。
走出洗手间没两步，季舒就遇到了走过来的方恺，过道的灯有几分暗，他的表情看得不真切。她才注意到他一身的西装，他的肩挺宽的，能撑得住如此正装，穿得十分有型。直到走近时，才看清他的脸。
不知他醉了没有，这种人醉酒时必定能维持着正常的言行举止，不会说错话做错事，让人难以分辨醉的程度。
“方总好。”
季舒本想打个招呼就离开，可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她及时停下，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方恺第一次见她穿裙装，脚踝是光裸的，踩着双低跟鞋，半裙很闪亮，将她的凌厉抹去几分，多了些柔媚。今晚的她格外放松，同人聊天时总是笑着的。似乎是被取悦到，她展露着最真实的样子。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她，她面对自己，不论显得多真实，都始终带着防备。
就像此时，原本在聚会上言笑晏晏的她，见到他，又回到了中规中矩的壳子里。正常人，是不是有过私下的接触后，再次见面时，会热情地闲聊两句？而不是一切回到起点，过往的痕迹都被消除。
方恺没说话，看着她，他要她先开口。
见他沉默，难道是喝多了，季舒试探着问了他，“我这有醒酒药，您要吗？”
“不用。”
“好。”
“聊什么了，那么开心。”
季舒一头雾水，却迅速反省着自己跟同事们闲聊时，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即使大意了，她绝无可能去讲老板的八卦，肯定不会得罪他。
“就难得跟这儿的同事见面，就随便聊聊天。”
他不爽了，就得让她感到为难，方恺问了她，“你也难得见我，怎么每次见到我都苦大仇深？”
季舒心想，难道我长得很苦瓜脸吗，“我有吗？”
“哪里没有？”
季舒放弃了解释，“我长得就这样，苦大仇深的，没办法。”
“你当我眼瞎吗？”
听着他这句粗口，季舒却是忍不住笑了，“万一你心情不好，我还嬉皮笑脸的，你不刚好把气撒我身上。”
“你是觉得我公私不分，会对你发泄情绪吗？”
“没有。但我觉得，你这人脾气不太好。”
方恺觉得很冤，“你有见过我跟谁发脾气吗？”
会咬人的狗不叫，谁都有脾气，他这种看起来从不发脾气的人，实则更可怕些。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方恺气笑了，他没法自证，“OK，下次让你体会下。”
她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季舒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就是来针对我的。”
“你想多了。”
“好吧，你这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仅说了几句话，她就急着离开，方恺明知故问着，“你要去哪儿？”
季舒都不知如何回答这一个聚会发起者的问题，“去跟同事们笼络感情，让今后的工作开展更顺利些。”
“想接着被劝酒？”
他什么都不用说，季舒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这种人，还怕被劝酒？”
“怕啊。”方恺看着她问，“我是哪种人？”
“酒量很好的人。”
“那酒量很好的人准备躲一躲，还可以罩着你逃酒，你要不要一起？”
季舒不该答应他，可这个选项有些诱人，应酬场上，此时大概到了劝酒环节，可以不喝，就是要多费些口舌，“我读书时都没翘过课。”
“真笨，课都不会翘。”方恺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走，我带你翘班。”
季舒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时，已经跟随他的脚步往前走了。大概是对他做事靠谱程度的足够放心，她不必操心，也不必多问。
她跟着走过幽长的过道，转弯，再进入另一条过道，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打开了一扇门。
是个休息室，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能隐约看到外边的庭院，不过入口不在这，大概在隔壁的房间内。靠窗处是高脚桌和吧台椅，让人坐在这安静而惬意地喝一杯。颇具设计感得壁灯是主要光源，柔和而温馨。
拉开吧台椅坐下时，季舒才透过一角看到了外边的庭院，绿植布置得恰到好处，可惜冬天，无花可赏。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找安全通道时发现的。”
“啊？你找安全通道干什么？”
方恺拧开了瓶盖，将纯净水递给她，“以防意外。你也可以这么干，去任何地方，找两个出口。所有人都会跑向主要出口，你去另一个，逃生更快。”
虽然他讲的很对，季舒却从没有过这种意识，“好，我争取记住，养成这个习惯。”
看着立刻就应下的她，方恺有些惊讶，“还以为你要说没这个必要。”
“这件事是对的，那就有必要啊。”
方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外边的庭院，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我早几天买了栗子，还挺好吃的。”
季舒拧上了瓶盖，“其实已经过了最好吃的时候，应该赶在十月前后吃，不过现在的也不差。如果你喜欢吃，可以记着明年上市的时候就去买。”
“那你提醒我。”
明年秋天之前，会有隆冬，初春和暮夏，即使常感叹一年比一年快，可想起明年秋天，季舒还是觉得很遥远。
遥远的事情，张口就来都行。
“好啊，我记着，到时候给你发祝福短信，再顺便提醒你买栗子吃。写进日程里，肯定不会忘。”
方恺听着她随意而轻松的口吻，没那么舒服，“你的日程，是纸质的吗？”
听不出他的口吻，是认真还是嘲讽，季舒只能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明年的中秋节那一天，记下一条备注：买栗子。
写完后，她拿着手机给他看，“我很认真的。”
方恺扫了眼，“你这条像是提醒自己的。”
“放心，我记性很好的。”
方恺懒得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今年春节，你会去哪里度假？”
在社交场合显得再为轻松，神经都是紧绷的，此刻似乎是大脑感知到安全，松懈下来时，那几杯酒让季舒有些晕，她手撑着头，身体半趴在了桌上，“哪里有时间想春节的事，只想着能有个周末能让我睡懒觉，好想一觉睡到中午，起来能有热乎的饭菜，下午再躺着晒太阳，什么都不用干。”
季舒想了想，又补了句，“不想吃外卖，想吃家常的饭菜，两菜一汤。”
她懒洋洋地靠在桌上，目光澄澈，像是呓语，却是酒精催化下的真实想法。方恺忽然觉得她很“可怜”，觉得别人可怜这种想法太过傲慢，但他不知道能如何形容心中这种堵塞的感觉，他克制着伸手去揉她头发的冲动。
“你的愿望可真朴素。”
季舒笑了，“是吧，很省钱。都不需要特地飞到什么旅游胜地，住很贵的酒店来疗愈身心，躺床上就行。”
方恺看着她，“那你这周末就能躺上。”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说的又是躺床上这件事，动机十分单纯，但他看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季舒心虚地想多了，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将刚拧上的瓶盖再次拧开，喝了口水，含糊地回了他，“希望吧。”
“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他突然这样请教的口吻，季舒心中纳闷，想着没什么是他不明白，需要来问她的吧，“什么问题？”
“曾经你崇拜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季舒愣住，面对他探寻的目光，她应该直接回，那个人，成我老公了。当程序员，赚得还行。有自己的爱好，脾气挺好的。
看，这样一描述，她简直是拥有着幸福人生。谁都不想承认自己过得差，更何况是她这种大俗人。
可是，她不想说。
她有十分正当的理由，比如这是个人隐私，她没有必要向别人透露；比如她过得实则没那么好，她不想多说。
但真正的理由，她骗不过自己。
即使有些念想永远不会成真，却能哄一下自己开心。一下就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他的逼问，跟他在工作上的态度一样，达成目的永远是最重要的。他这样高情商的人，哪里不懂分寸与隐私，但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有多崇拜，就会有多幻灭。”
见她像是有些难过，方恺没后悔问她，只是逗了她，“好吧，我还以为那人挺优秀的，看来也不过如此，挺一般的。”
听出他口气中的骄矜，季舒顺势捧了他，“你看谁都能觉得一般。谁能跟你比啊，长得帅，赚得多，情商还这么高。”
知道她的调侃意味更多些，但方恺很难不当真，“那你要不要崇拜我？”
他问得认真，季舒帮他将其变成一句玩笑，笑着拍马屁，“我一直在崇拜你啊。你刚来那会儿，我和部门里的小姑娘就把你当男神了。这个问题你需要问吗？”
方恺没有笑，“需要。”
自己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却是没接茬，季舒反问了他，“难道你不觉得崇拜太过狂热，不够理智吗？”
他没说话，季舒想了想接着说，“所以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崇拜的分量很重，背负不起时，承受者不需要负责的。”
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方恺没有再逼问。他没那么自信，甚至在这件事上，他是风险厌恶者。不想冒险，想收集到足够的信号，万无一失时再下一步。
“崇拜这个词可能用的不恰当，但对方如果一个强于你的地方都没有，你还喜欢着，那你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偏差？”方恺看着她，“还有，我不觉得你有任何问题。”

第40章
对于他的话，季舒并不愿意去细想，生活很复杂，改变太难，不如放弃无意义的思考。
“谢谢，你讲得很对。”
方恺看出她这是礼貌的敷衍回答，检讨了自己是否话太多，她并不想听。
他认为对的事，就一定会去做。这种固执，也体现对旁人的要求，如果明明是对的，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他不是不能看到人身上的贪婪、犹疑、恐惧与懒惰，但还是觉得，人应该为自己负责。
对于亲近之人，他难免会要求对方做他认为对的事。这是固执，也是严苛，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改掉这个毛病。
“抱歉，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每次听你说抱歉，我都觉得受宠若惊，况且这还很没有必要。”季舒朝他笑了下，“朋友间就是会交流想法，不是吗？”
“还以为你只将我当上司。”
“不会。至少现在，我把你当朋友。”
“那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都面无表情，季舒只能开玩笑缓解气氛，“你抢了我的台词，让我无话可说呢，还是嘲讽我不知道自己斤两呢。”
方恺下意识想解释自己没有嘲讽，可看着她轻松的坐姿，哪里有认真的意思，他克制住了解释的冲动，“那你多少斤两？这么瘦，没多少吧。”
“问女人的体重很不礼貌。不过我确实不知道，都很久没上称了。”
方恺笑了，“你该多吃点。我印象中你就吃过一次晚饭，还是我要求的。”
季舒真记不起来了，脱口而出一句“什么时候”。
方恺看着她，提醒着记性很差的她，“在高铁站前，你还给我摆臭脸那次，不记得了吗？”
季舒这才想了起来，那次她接到一个很不愉快的电话，事后再回想，她都不免再难受一下。可不知为何，身处此地，记忆重现时，她就只当寻常，让事情这么过去了。
而看着他眼中似是带着鄙视，嘲笑着她记性不好，季舒率先攻击了他，“你不主动提吃晚饭，我怎么敢说？我饿着肚子，也得珍惜你的时间。”
“行，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
“那你这意思是不是，只要我主动提，你就不能不答应。”
他倒是会曲解，季舒瞪了他，“当然不是。”
“为什么？你不应该答应吗？”
他这巧妙地用上司身份来压她，季舒笑着回他，“按照您的身家，请朋友吃顿饭，该是人均四位数的水准吧。”
方恺皱了眉，“把我当朋友，为什么要用您？”
季舒反问了他，“把我当朋友，为什么一定要我答应？”
她很有原则，是他的错，方恺道歉解释着，“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起来都没请你好好吃顿饭，也没考虑过你饿不饿，所以想请你吃饭。”
他这么认真的道歉，季舒倒觉得自己严肃了，刚才只是玩笑而已，她随口应下了，“我知道。我只是在委婉表达，请我吃顿贵的。你非得逼我说的这么直白吗？”
心松了下，方恺笑了，“好，那我们以后每次吃饭，人均必须得四位数。”
季舒也忍不住笑了，“那倒不必，麦当劳也挺好吃的。”
“去麦当劳，你一般点什么？”
“麦香鱼。”
“好。”
季舒都不知他在好什么，难道真要请她吃麦当劳，她补了句，“最好是贵的，麦当劳外卖就行，没必要出门吃。”
听着她这句回复，方恺都得检讨自己，他到底干了什么，她会觉得需要加个补充说明，“放心，一定请你吃贵的。”
他这话说的，搞得她在讨饭似的。不过这是开玩笑，说什么都行，下次出差遇上，还不知是猴年马月。
外头应酬正酣，其实于他这种级别而言，这算得上是种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总是比单纯的金钱消费来得迅猛而更具成瘾性。此时远离喧嚣，他们靠得很近，季舒能体会到他的轻松感。
有些问题不该问，可在空间的限制里，边界感也会被混淆，不再是泾渭分明。像是笃定他即使不想回答，也不会介意她的越界，季舒试探着问出口，“还以为你会享受这个聚会，毕竟你才是促成局面的人。”
“没必要，促成局面的人不是我，是授权给我的人。”
“可是那人是你哥，你们是一家人。”
方恺看着窗外的露台一角，“公私分明，才能让大家都开心，有利于做事。”
“大家都开心，那你开心吗？”
“当然，把事情做成的时候，就足够开心了。”
看着他的侧脸，他不苟言笑时，旁人难以猜出他的情绪，季舒却无法感受到他有多开心，“你或许应该出去享受掌声，那是你应得的。”
方恺转头看向她，“在这里就足够了。”
在没有必要却非要出席的场合里，能有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人，就已经是个bonus了。
他的目光毫无攻击性，却让人不由得想逃离。像是灼热的日光，冬日里觉得温暖，甚至渴盼被照耀，但还是无法直视，更无法离得更近。
方寸之间，避开都显得太刻意，季舒借着捋头发，低下了目光。
此时露台外的灯光忽灭，少了道光源，屋内顿时暗了两分。
方恺看着垂下眼眸的她，发丝柔软，将碎发捋到耳后时，露出了耳垂，小小肉肉的，让人想捏一下。
然而耳垂上戴了粒珍珠，珍珠是温润的，习惯了她的凌厉，垂眸之时，方恺莫名觉得她温柔了几分。可若有颗钻石才是完美，才能配得上她。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听到问题，季舒抬起头，撞上了他的目光，“啊？”
“这都记不住了吗？”
见他不悦，季舒却没有急于解释，反问了他，“记不住又怎样？”
她眼神中带着一丝骄纵，笃定着他无法怎样，连责怪的资格都没有。可方恺享受着她这样的挑衅，“我一直记得，那时候，我刚回来。开门时就被你凶到了，当时就觉得你挺不好惹，印象深刻。”
谁会愿意被形容为凶，季舒瞪了他，“我哪里凶？”
看着她气急到皱眉，方恺不紧不慢地回答着，“看，就跟你现在这样。皱着眉，对我一脸的不耐烦。要不要照镜子，看下自己凶的样子？”
虽然不信他的回答，季舒却是立刻变了脸色，不想让眉头皱起，“可惜没有镜子。”
方恺指了面前的玻璃窗，“这不就是吗？”
季舒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外头灯光已灭，玻璃窗成了一面镜，望去时就看到坐着的他们。
她的确是不高兴，眉头还是皱着的，好看不到哪里去。可他仍是带着笑意在看她，像是在等着看她出丑，又像是在故意惹她生气。
方恺看着玻璃窗中的她，那么凶，一直无法忘记。但看着她有点真生气了，他连忙补了句，“其实挺可爱的。”
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回答得慌乱，季舒无法不被取悦到。她不信自己是可爱的，但看着他的眼神，她也无法不当真，并且怀疑着自己的坚信。
其实一句谢谢就好，但季舒不知如何回答。视线从玻璃窗中抽离，她看向他时已是面容平静，“我们要不要回去？”
“生气了吗？”
“没有。”自己都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应，季舒只能用理性来应对不知所措，“溜出来太久不好，特别是你。”
对于她突然的抽离，方恺再次确认着，“真的吗？没有生气吗？”
“没有人会因为赞美而生气。”季舒笑了下，“你是老板，翘班了不需要跟谁解释。我不行，好不好？”
从她口中听到好不好，似是无奈，又像是安抚，方恺相信了她，“好吧。”
跟随他走出房间时，季舒心中有些失落。要离开的是她，感到后悔的也是她。
相处太过短暂，其实权力的作用极其有限，他都不能要求她多陪自己一会儿。但是，如果唯结果论，他只求目的不问过程，那是不是可以使用权力，毕竟这只是一种工具。
方恺想起外边的露台，前边有通道可进入，“陪我去露台抽根烟？”
脚踩在地毯上，季舒心中却是烦躁，她根本不喜欢闻烟味，他这虽是疑问句，但又是一句命令，她转头看着他，“你需要我的回答吗？”
看着她压抑着的不耐烦，像是对他极其厌恶，方恺没经思考就回了她，“不用了，走吧。”
回答过后，她不再说话，他也不敢再轻易开口，怕火上浇油。
两人沉默地向前走着，面色都不好看。若是被同事遇见了，保不准认为公司出了紧急情况，需要立刻结束聚会，投入工作。
方恺同样在克制着对自己的不耐烦，那一句心底的想法，他不应该在那种场景下说出口。太过直白，让两人的相处迅速结束。
可转过弯经过回到宴会厅的过道时，思维随着视角的转换而变化，方恺忽然意识到了她回答的不对劲之处。
如果她只将自己当上级，她不会拒绝。
她当然有权力拒绝，但那句几近反问的疑问，是不正常的。
宴会厅的大门就在前方，季舒朝着她所熟悉的安全地带走去时，忽然听到了他笑了声。她转头看向他，他并没有在同谁打招呼，只是看向了自己。
“怎么了？”
方恺没有回答她，直到走到宴会厅前，他为她打开门，在她穿过他身旁时，低下声说了句话。
“我保证，不会在你面前抽烟。”
安静与喧嚣仅是一门之隔，脚步踏入宴会厅时，听着耳旁热闹的应酬声，季舒仍是懵的。直到听到那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怎么可以犯这种错？面对这种问题，她怎么可以允许自己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反应变慢之时，身旁的人已经越过她而往前去，像是无多少私交的老板与下属，他对她无需主动打招呼。
已经犯了一个大错，责怪自己到无以复加时，季舒只能将错怪在酒精上，对于来劝酒的，她冷脸拒绝了。懒得多应酬，她看到离开前畅聊的同事时，赶忙主动打了招呼，再续上此前的聊天。这很省力，她只需频频点头，再适当提问，对方就能讲好久。
而再次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她刻意避开着不看。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方建伟颇有兴致，没有提前离开，直到聚会的尾声，才对方恺说了要走。而他的酒，大半都是方恺挡下的。
喝了很多，可方恺仍是面色如常，交流时思维在线，估计除了让他改模型时脑子会反应慢点。听到他哥说要走，他立刻喊来助理，确认着司机几分钟后到达。
虽然他哥说着不用麻烦，但方恺还是同助理一起，陪同着他哥回到酒店房间，毕竟生过病，还在恢复中。房间内的床单与枕头已更换，方恺给他倒了水，聊了几句，等着他歇下时，自己才离开。
方恺回到自己房间后，就去冲了澡。这是他的习惯，应酬过后，不论多累，都不会多歇，立刻就得去洗澡。
而他躺到床上，闭上眼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的身影。
昨晚熬了个大夜，今晚应酬到现在，他理应感到累，应该早点休息。
然而他一点都不困，很清醒，神经更像是兴奋着。被欲望的弦牵动着，无法停歇。
啪的一下，房间里的灯光熄灭，只剩下黑暗。
许久之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粗喘。
欲望被抒解，大脑暂时得以冷静之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她。

第41章
方恺因私人账户问题，不得不亲自飞一趟新加坡。办完事后，他和好友Leon约了见面。
就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吃饭上也不会马虎。Leon选好适合宴请、出餐上不会翻车的餐厅，再提前预定。
最近这小地方，不论是出席活动，还是外出吃饭，都能偶遇些国内来的大佬。不知是出差，还是考虑移居，Leon随口同他建议着，“他们都来这儿了，你要不要后面也过来定居？”
“完全不考虑。”
他回答得太过果断，Leon问了他，“为什么？”
“我对那些人的刻板印象是，嘴上说着想要更多自由，但骨子里极其传统，特别是热衷传统中的糟粕部分，所以会选择这么个等级分明的地方。”
听着他的刻薄话，Leon笑了，“你对这个地方的不喜欢是多年如一日啊。”
“当然，个人想法，会有失偏颇。”
方恺看着菜单，是家越南餐馆，食材往精致了走，烹饪方式上有新奇的创意，听说快摘星了。
好的吃多了，味蕾会变得灵敏，轻易就能体会到多层次的调味与食材的质量。但人倒是不会变得挑剔，工作时的简餐也能让胃获得满足。
方恺却是忽然想到，一个人如果连喜欢吃什么都说不出来时，味蕾处于失活状态。可口腹之欲是人原始而本能的欲望，只需投入时间、专心享受食物，便能激活味蕾。
“你这两个月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在预期中进展。”
Leon挑眉，“还是只有工作吗？”
放下菜单，方恺没有选择多讲，“人难道不是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工作赚钱吗？”
“你这话说的，按照你的资产配置，被动收益都完全够你生活了。”Leon补充了句，“还是非常不错的生活。”
据Leon观察，这些年，在同行中，方恺属于消费欲望算低的。兴许是从小家里就富裕，享受过最好的，他对生活舒适度的要求高，但对奢侈品与高消费，他并不热衷。
消费不高，他将大部分钱都用于资产配置，金融资产上他自是内行。他也投资不动产，遍布各地。最离谱的一次是，假期找不到维修工，他自己上门给房客修马桶去了。听得Leon瞠目结舌，他倒是淡定，说修好马桶时挺有成就感的，还省钱了，不挺好。
“还行吧，是能够休息一阵，什么都不干。”
可不信他的屁话，Leon挪揄着他，“以前你年假都休不完吧，后来不给折现，你都还是没休掉。鬼信你想休息一阵。”
方恺笑了，“以前那确实是太忙了，也不敢停。但休息不是坏事，休息够了，人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吧。”
虽仍然不信，Leon还是循着话口问了他，“你想怎么休息？”
方恺想了想，“就很简单，能有很多时间运动，游泳、打球、去gym做无氧。能有空自己做饭吃，尝试新的做法。”
只是正常人的生活，于他而言是需要特地安排的休息。过去的这些年，他没有多少生活，用所有的时间去换生存空间。
他主观上有点理解了那些为生活而慢下节奏的同行。人，是需要生活的。
Leon看着他，不对劲，这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年纪渐长，内核稳定的另一个说法是固执。若无外力推动，人很难会有观念上的转变。更何况，于他这么个卷王而言，这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了。
方恺见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考究，甚至还有一丝戏谑，“怎么了？”
“你不对劲。”
方恺不动声色，“我哪里不对劲？”
他看起来工作顺利，也不是会被挫折打败到想逃避去休息的人，那就只能是人改变他了。
Leon笑着看他，“呵，我看你是春心荡漾。”
不喜欢他的描述，但本质上没太大差别，方恺不会被轻易诈到，“为什么这么说？”
Leon没回答他的问题，“那你回答我，是不是？”
“我觉得你的用词显得你很没文化。”
“人不需要显得有文化，描述时的精准是最重要的。”
再绕圈子只显得他无聊，方恺反问了他，“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这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猜出他的心思，被他攻击下也无妨，Leon问的直接，“怎么认识的？有照片吗？你们到哪一步了？”
“没照片，工作上认识的。”
Leon本想细问，怎么就勾搭上了，但忽然意识到，这人漏掉了一个问题，肯定不是记不住。他笑着复述了问题，“在一起了吗？”
菜已陆续上来，方恺拿过小巧的法包咬了一口，夹的是猪肉，非常香。
“正在进行中。”
装什么呢，Leon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那不就是没追上嘛。”
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方恺没跟他计较用词，夹了炸鸡翅尝味道，“这刚炸出来挺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
Leon哪有吃饭的心思，看着他明显的躲避，心想那个女人段位挺高的，至少看起来对他肯定不是主动的。
男人嘛，就俩字：犯贱。
得不到才会心心念念，但这方恺也是不正常，都没在一起，人都能想到以后，大概是他一向擅长对自己有规划。Leon活得自在，大多数事都秉持着遇到了再说的随意态度。也曾感慨于方恺规划上的精准与细致，但自己实在不是这种性格。
“那你这有什么计划？总不会光看着不行动吧。”
方恺不想跟他多讨论这种隐私，“回去之后。”
Leon见他淡定地吃着东西，言语间充满着自信。的确，又不是年少时的忐忑，他是有底气胜券在握的。
Leon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女人大概率不年轻，年轻姑娘沉不住气。如果对方家里条件也非常好，才有点能说得通，他不经意地问了句，“是家里介绍的吗？多大啊，你不会老牛吃嫩草吧。”
方恺真觉得，他平日里英文讲多了，中文都在倒退，“不是家里介绍的，跟我差不多大。”
Leon笑了下，“即使不是家里介绍，但肯定也跟你家差不多。你们那种家庭，最看重门当户对了。”
方恺皱了眉，“我不在乎这回事，而且我选什么人，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家庭条件很一般了，毫无疑问，那个女人职场表现是出色的。跟他差不多大，是正常的。资源、人脉和机遇，都需时间的积累。
这个年纪单身太过正常，在一定时间窗口内，没什么两头甜，只能牺牲一头，换取另一头的绝对长板。
他们行业内大把的单身男女，工作场合都不会去问婚恋与否，礼不礼貌是一回事，就是挺土的。毕竟对方是日常想着怎么工作上干掉你，私生活都很精彩，谁会有闲心。
但其实不论收入多高，比起家族数年的积累，又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果他们还能干涉你的选择，那这些年，工作上的苦岂不是白吃了。”Leon举起酒杯，“敬你一杯，遇到对的人是很幸运的事。祝你恋爱愉快，享受生活。”
“谢谢。”方恺同他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笑着问，“为什么笃定我会成功？”
“我不觉得对方有拒绝的理由。”
“借你吉言。”
畅聊许久，结束后方恺没有立即回酒店。
酒店周围遍布名品店，常来这，他却极少逛街。除了一次来得匆忙，突然有个正式的会议，他匆忙去买了套正装。
从决心在经济上与家中脱离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控制着自己的消费，消费层级远低于收入水平。他从未缺过钱，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有新的感受。比如很多人都在消费他们不应该拥有的东西；消费满足了核心需求后，便不会再无度消费。
方恺倒不会警惕什么消费主义，走进店里，看着不同尺寸、圆度、和光泽的珍珠，价格就是悬殊的。他知道，好的就是值这么多钱，花钱就得到位。
无需纠结，方恺很快就选好了一对耳环和一条项链，镶嵌着钻石提升了设计的精巧度。可惜是碎钻，说是不能喧宾夺主。的确，金珠已经够夺目了。戒指也挺有设计感的，虽然戒指日趋被当成饰品，特殊含义的意味都在减轻，但送这个，还是没那么合适。
他很清楚自己想得到什么，她看到时的惊喜、佩戴时的开心，这笔消费就够回本了。
周六，季舒照旧在陪儿子打球。
这大半天的时间，是他们的一周难得的相处时光。她不会处理工作，不紧急的电话不会接，也不会玩手机打发时间。
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性格也并非难以改变，她仍可以努力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他。他的底色是善良的，她希望他身上能少点他爸爸的松弛。
她嘲笑着自己怎么净想要好的，既想要他有足够的上进心、能吃苦耐劳，又想要他在遇到挫折时，能跟他爸一样看开点。
可惜，这两者很难兼容。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下，季舒皱了眉，拿出手机查看。看到发信息的人时，她下意识紧张了下。
他的信息很简单：明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看完后，没有回复，季舒就又将手机塞回口袋中，继续抬头看前方球场上的对拉。
看到儿子捡起身后的球，还要看一眼站在身后的她时，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充斥了身体，让她一时动弹不得。
再想起那些相处时的碎片，心动的瞬间，她怎么能昏头至此。
人到底能控制自己什么？
生理性的感受，自由的思想，其实都不在人的掌控之中。
唯一能控制的，不过是自己的行为。
耳旁是此起彼伏的击球声，与球落在地面的清脆声，她像是什么都听不到，厌恶着自己的软弱与轻浮。为了一丁点的愉悦感受，就能放任自己思想开小差，成为自己不屑的那类人。
从不是软弱而纠结的人，看着球被利落地击出，她无法再忍受自己的反复。
看到儿子走过来时，季舒压下了杂念，看着大口灌水的他嘱咐着，“慢点喝，今天打得挺好的，距离大满贯又进了一步。”
何浩哲无奈地看着她，“你对我不要有这么大的指望，大概率会失望的。”
季舒拿过外套递给他，“人要有梦想，回头带你看比赛去。”
何浩哲眼神一亮，“真的吗？”
“有这个打算，但等你再练练，行吗？毕竟飞一趟不便宜，买稍微靠前点的座位就更贵了。我想着你要是水平更高些，看得才更明白。”
何浩哲知道，他妈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点头如捣蒜，“好，等我再练练，你带我去看球。”
“好。走吧，今天吃什么？”
“火锅，海底捞！”
小屁孩想吃的不是什么珍馐，很好打发，一个番茄锅一个辣锅，再多上几盘肉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了。
季舒帮他涮肉，再夹到他盘中，看着他一盘接一盘，心中感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是真。他边吃边讲着班级里同学的八卦，她认真地听着，心想他话怎么这么多，到底像谁？
“吃完后要不要去楼下苹果店逛一下？看看新款的iPad？”
“好啊。”何浩哲边嚼着小酥肉边说，“不过你不用给我买。”
“为什么？”
“我让爷爷给我买，让他们出钱。”
季舒明知故问着，“为什么？”
“给你省钱啊，这样你就能带我吃更多好吃的。”
她从来都没这么教过他，给他灌输的无非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努力。她自觉对他的照顾很不够，但他就是会偏向她，天然站在了她的利益角度。她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值得拥有他这样偏袒的爱。
心充盈时，仍有几分酸涩，季舒按捺住情绪，笑着回他，“谢谢你，为我这么考虑。但你想要什么，先告诉我。”
听到谢谢，何浩哲倒是羞涩了，“好。那我们一会儿去买巧克力冰淇淋吃。”
“行。”
季舒陪着他吃了冰淇淋，又逛了许久的书店，自己也捎带买了两本书。将他送回去时，他已经困了。他今天的运动量很大，还吃了那么多，到底是小孩。
孩子奶奶接过网球包和购物袋，陪着睡眼惺忪的他进屋，边走边念叨，赶紧去洗澡睡觉，爷爷在旁边杠着，说你让他先睡呗，洗什么澡。
看着他们离去后，季舒才驱车离开。
车上只剩她一个人时，她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天已经黑了，即使车水马龙到灯火通明，她也很难不觉得，是独自在黑暗中行驶。
进入车库、开到车位后，她没有立即下车。
在黑暗的车内坐了许久后，她拿出手机，回了他的信息：好。

第42章
生活缺乏秩序感，人却要努力从中找到掌控感。
周日上午，季舒去上了节私教课。她来得太不规律，但尽量不让间隔期太差。兴许是没有好的健身习惯，每次拉伸时，她都疼得呲牙咧嘴。疼痛感都像是对身体的赎罪，为平日里用太过而感到抱歉。
回家后洗完澡，她就打开电脑处理些案头工作。没那么紧急，她也没那么热爱工作，只是她的注意力需要被占据，而不是陷入胡思乱想之中。
她写完两份报告后，已是傍晚，透过厨房的窗向外看去，天已经黑了。
书房是何烨的地方，她无需屏幕，抱着台电脑，茶几上，餐桌上，哪里都可以办公。在餐桌上办公时，倒是让她不由得想到小时候，回家在八仙桌上写作业，到了饭点收起作业本，吃晚饭继续铺上课本时，封面有时还会粘在桌垫上，撕得七零八落，难看至极。只能下次记住了，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桌子。
季舒收起电脑，拆了几个堆积在门口的快递，都是她的物件。气垫、口红这类小玩意，收到时总会有新奇感。她还买了几件衣服，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可见预售期之长。
何烨恰好从书房走出，到冰箱里找饮料，看见餐桌上堆满的快递包装，是他都认得出牌子的美妆，和一大堆衣服。家中衣帽间，他只占了一小角，其他地方，都放满了她的衣服。
“你怎么买这么多？衣柜里那些，都不见你穿。”
季舒剪去标签，将毛呢裙扔到一旁，心想是年轻时买的少，那时还能穿短裙，现在短裙虽还能穿，但在款式上就有所限制，“还行，这些都不贵，还是凑满减买的。”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衣服太多了。”
季舒抬头看他，“衣服便宜，首饰贵，正等着你给我买呢。”
“你想要什么？”
“项链？冬天配毛衣不错。”
“多少钱？”
“五万不到？”
何烨挑眉，“我这浑身上下优衣库，都不超过一千块。那你要不要考虑先给我装点下门面？”
季舒只是随口胡诌，知道他不会买，“你穿那么好干什么？不符合你们程序员的朴素。”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对，所以我买这么多，先把自己包装上。”
“行吧。”
季舒原本想顺便跟他说一声，自己晚上要出门，但他说完后就拿着饮料向书房走去，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继续低头拆着包裹，其实今年以来，她就有意识地控制支出。早几年的自己，确实太爱买了些。房贷构不成压力，但小孩是越来越花钱了，也要为今后着想。
今年以来，她没买过包，衣服大多在淘宝买了。这些衣装的钱，就省下了不少。也许能再省点，但她暂时不想。
收拾完包裹，季舒去换衣服化妆，挑饰品时，她看到了放在角落的婚戒，已经好几年没有戴了，她也不想今天特地带。
那枚婚戒，款式和价值都很一般。
后来她给自己买过好几枚戒指，都比婚戒贵。坦白说，她不会因为是婚戒而偏爱些，她更喜欢自己买的，更贵，也更好看。她也习惯于戴在食指上，舒服些。
当年收到钻戒的自己肯定是开心的，大概率还哭了。可之后的筹备，是没那么开心的。先是为了彩礼而反复争吵，他们本地人没有彩礼这个概念，如果非要给，那随便给点、图个吉利就行，而她的父母坚持要求要有，且数额上不可做退让。
那时的她懵懵懂懂，根本不知为何要那么复杂，跟父母说出那我们就不要时，还被骂了句，你这样就是让人当便宜货。
婚宴时，无疑是他家的亲朋好友多，而她家特地赶来京州喝喜酒的亲属们，穿着他们自觉最体面的衣装，被安排在了边缘的位置。他们也许是不在意的，能够回去吹嘘婚礼上见到的人物。父母也是满意的，这一桩大事，让他们在亲友面前赚足了面子。
那场婚礼，也许就她感受到了屈辱感，但她无能为力。
季舒走到今天，只要想起那些，屈辱感，都是历历在目的。恨比爱长久，是无穷尽的燃料，驱使着人往前跑。
想起往事，眼圈已红，妆容已完成，她小心地拿纸巾擦去眼眶中的泪。没了心情选配饰，干脆什么都不戴，涂上口红就出门了。
餐厅是他定的，是家法餐。
季舒一向习惯早到，今天也是提前了十分钟。餐厅氛围挺有情调，似乎大半都是约会的男女，打扮光鲜，轻声细语地聊着天。桌间距本就大，而明亮与幽暗的灯光搭配，更是增添了隐私感。
被服务生引至桌位前，季舒就瞧见了已在座位上等待的方恺，他正看着窗外，似是在发呆。而他终于发现窗中她的身影时，愣了下便立即转过头站起身，朝她迎了两步。
他穿了件白色毛衣，没了往日非黑即灰的沉闷，多了丝生活的气息。毛衣的质感一看就极佳，穿在他身上，贵气十足。好像这才是原本的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二代，无需为工作而奔波。
方恺没想到她会提前到，措手不及地看到她时，她已经在向他笑了。
季舒先向他打了招呼，“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你也是。”
方恺看着她脱下外套，内里是件粉色的针织开衫，毛茸茸的，颇为宽松，难得的温柔配色。她坐下时下意识将袖口挽起，是一贯的利落。看到她坐下，他才接着坐下。
“周末休息好了吗？”
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季舒随即就反应过来，没想到他这都记得，忍不住笑了，“一个都没做到。”
“那你这也太可怜了。”
“是啊，劳碌命吧。”
方恺笑了，“喝酒吗？”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好。”
在他觉得准备得足够充分前，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讲，但方恺看着她，一时不知从何开始。第一次见她这样可爱而温柔的穿着，似乎生活中的她就是如此。
季舒喝了口水润嗓子，“你周末怎么样？过得好吗？”
“临时飞了趟新加坡，处理点私事。”私事似乎有些歧义，方恺又解释了句，“个人账户有点问题，要求本人到现场。”
有钱人的资产配置都是全球性的，投资机会更多，赚钱相对而言更容易。季舒自然不会在这个话口上多问，“那有没有顺道吃到好吃的？”
“我以为你对吃不感兴趣。”
“没有啊，好吃的肯定感兴趣。”
“那我上次问你，你怎么一个喜欢吃的都说不上来。”
他怎么记性这么好，她自己说过什么都早忘了，季舒耸肩，“大概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仔细想过。”
她懒洋洋地回答着自己，用最真实的轻松态度面对着自己，不必接住他的话，也不必一直让气氛热络着。他应该是要有耐心的，但他也能察觉到自己的沉不住气。
方恺拿出纸袋里的两个首饰盒，递到她手边，“走回酒店的路上看到这家店，想起你很喜欢戴珍珠，就顺便买了。”
这个牌子，季舒哪里会不知。自己曾买过它家的吊坠，也拥有一支长形的首饰盒，很是精美，她将珍珠首饰都放在其中。但价格有些高昂，她花钱还是有数的。
“这个牌子挺贵的。”季舒没有拆开，开了句玩笑，“没想到你很了解这些首饰品牌。”
“橱窗外会有展示，以前也读过它家的财报，很难不认识。”方恺看着她，“它家也有便宜的，不打开看看吗？”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季舒打开了其中一个首饰盒，就算面上再无动于衷，内心也是惊讶住。这是条项链，是她从未买过的金珠，饱满圆滑而色泽浓郁，金珠之上，是一粒粒细钻做成的扣饰，环绕着如波浪一般。灯光照耀下，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她并没有多看，抬起头看他时，他正看着自己。
“看看另一个？”
已经打开了一个，另一个无法不打开，是同系列的耳坠，戴上再耳垂上晃动之时，大概是闪耀而夺目的。同一系列，珍珠也会有大小之分，他选的这两样，很贵。
当美好之物呈现在自己面前，若是年轻，是毫不犹豫地收下。而到她这个年纪，会清晰地看见收下的代价，不论有多心动，都只能克制了选择不要。
季舒合上了首饰盒，“很美，开眼界了，你品味很不错。”
她是夸赞，但看着她的动作，方恺不动声色地问着，“要不要戴上试试？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季舒将首饰盒推到他那侧，“太贵重了，抱歉，我不能接受。”
“对我来说不算贵重。”
“我觉得礼物的界限是以我可消费的水平为准，这个显然超过了。”
方恺盯着她，“为什么想的那么复杂？每个人的经济水平不一样，消费观念也不同。在我这，觉得对方收到这个礼物时应该是开心的，就会买。”
是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也没有人会这样考虑她的感受。
可是，开心早已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连第二都排不上。
身体冰冷的人，不应该触碰到温暖。也许会被热意灼伤，也许会习惯之后，再无法忍受寒冬。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执拗的。
她想到了曾在那个偏厅里，他被母亲打了一巴掌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就是如此倔强的。他这种性格，应该不会感到痛吧。
但她也是想多了，一个能送出如此昂贵礼物的男人，会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选择。她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又哪里会受伤。
生活中那一点的依恋，都需要被斩断。生活于她，是不是很残忍。她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想喘息片刻，都不被允许。可痛的感觉，才是她熟悉的，快乐反而不是。
季舒有些不敢看他，但还是看着他的眼神开了口，“不是想的复杂，是不知怎么跟家属解释，怎么买了如此贵重的首饰。”
头脑懵住，恍惚了下，方恺问了她，“什么家属？你爸妈吗？”
“不是，我老公。”
指尖发麻，方恺沉默地看着她。他早已将自己训练成当不知说什么时，就一句话都不要讲，宁可让场面冷掉，也不要说错话。
当他自认为这已成为本能时，此刻，在这个幽静的餐厅里，他仍需极力克制着另一种最原始的本能。
他什么都不能做，连拂袖而去的自由都没有。他必须拿出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保持着体面，跟她坐在这，一直到这顿晚餐结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时，是严肃，是莫测的。不论此前私下他有多么的平易近人，但她知道，此刻的他，才是他的常态。
他这样的人，本质上不可能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的目光太具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只想逃避。
季舒看着他，她不应该避开他的眼神。可阈值到了上线时，她再无法忍耐，半垂下目光，避开了他的注视。
过了许久，方恺回了她，“我知道了。”
季舒抬起头看他，他仍是在盯着自己，可她却不知开口讲些什么。
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着礼貌与得体，站在他的立场充分考虑他的尊严，但她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方恺将被她退回的首饰盒又推到了她手边，“我送出的礼物，从来没有带回去的道理。收下吧，如果不好解释，就扔了。”
他应该克制内心的魔鬼，但他已经控住不住。
看着不说话的她，方恺笑了，“这个首饰算不上贵重，如果这都要解释，是不是要让你家属努力下？”

第43章
再次回到手边的首饰，季舒必须收下。
如果再次拒绝，是不给他留半分情面。情面与尊严，在他这，远比首饰贵。自尊从不是无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明码标价的。
“谢谢你。”
她应该再说一句，我很喜欢，看到就会很开心，但她说不出口。
方恺不需要听谢谢，“是扔掉，还是要想办法找理由。”
季舒甘心承受着他的为难，“这么美好的东西，我肯定要珍藏着。”
“被发现了呢？”
“他可能压根看不出东西的价钱。”
方恺不想从她口中听到关乎那个人的一个字，“他是不给你买这些吗？只要见你常戴珍珠，去了解下品牌和价位，怎么会看不出东西的价钱？”
季舒喝了口水，“他就是个普通直男，对这些没兴趣多了解。”
方恺盯着她，“我不是吗？”
“你哪里是普通男人？”
“我不觉得我有哪里不普通。”
“那可能是你周围的人，都跟你一样优秀。”放下水杯时，手触碰到首饰盒，季舒笑了下，“其实大多数人都不会买奢侈品，而到了一定价位，就是买不起的。”
“你是在为你的家属解释吗？”
“不是，一个客观事实而已，有没有奢侈品对生活都没太大影响的。”刚才那一口温水让季舒缓过来些，“所以更显得这份礼物的珍贵。不是必需品，是纯粹让自己开心的物件。所以我会一直记得的，看到时就会觉得很温暖。”
她的巧言令色，不过是在维护着她的家属。生活没有奢侈品也能很幸福，他是不是该为这朴素而伟大的理念而鼓掌？
那有能力购买奢侈品，是种原罪吗？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她，会有另一个人，比他更了解她。她会将更多的隐秘心事讲给那个人听，他无权获知，他永远只能见到这样客套而疏离的她。
他们是高度的利益绑定体，她会本能地为那个人辩护，不论对错。
而他，始终是个外人。
凭什么？
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兴许这一切，只是他刚才透过窗看夜景时的幻象。
方恺再次朝窗外看去，外头楼宇林立，灯光闪耀，而玻璃窗上，她的身影并未消失。
一向只有他指责旁人怯懦地不肯面对现实并做出努力的份，毕竟他可以拼命到让人无可指摘。但像是对他不近人情、毫无同理心的报应，命运给了他一个死局。
方恺看了许久，试图让自己冷静，可转过头，再次看到她的脸时，他就是做不到冷静，“别说的这么煽情。人的记性比自己以为的差多了，其实一个礼拜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刚才那听着像客套话，却是她的真心，季舒低头看着首饰盒，还是解释了句，“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于你而言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方恺皱了眉，“什么叫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也许她该少说话，季舒谨慎地回答着，“对于你这样极度有能力的人来说，购置这些奢侈品，是比常人轻松些的。”
“所以呢？我所得到的一切，不是我努力得来的吗？我没有一刻活得比常人轻松。你能充分理解普通人的不容易，那为什么会觉得我很随意、认为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为什么不去要求别人也跟我一样拼命？”
他一连串的提问，充满着攻击性，他面色不虞时，应该是让人害怕的，可季舒没有感受到恐惧，也没有生气，轻声回了他，“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刻都不敢活得轻松，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自己时，眼神中的温柔，像是能轻易将他心中暴躁的兽安抚住，然而没人喜欢被操纵的感觉，方恺冷笑了声，“所以你学会了对人极度宽容，是吗？”
“是的。”吞下内心的苦涩，季舒浅笑着，“对自己有要求是好事，但要对别人有更多理解，才能让生活愉悦。”
看着她的笑，方恺莫名闪过一丝后悔，然而她的理解从不是对自己，而是无条件地偏向另一个人。他仍旧冷着脸，夸赞了句，“你真充满着生活的哲学。”
而此时服务生端着餐盘而来，打断了这场对话，让季舒不必接下他这句显而易见的嘲讽。
不知这家口味如何，但高档餐厅的服务生，是一如既往的长相帅气，服务专业，微笑时让人如沐春风，特别是对面之人沉着面孔之时。但除了一句谢谢，谁也没有心情扯出笑容来应对服务生。
面包烤得松软，季舒撕成小块，送入口中咀嚼着，却是尝不出味道。忘了白天吃过什么，此时也并无胃口。是注定尴尬的一顿饭，可今后大概率不会再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刻了。
“他是做什么的？”
听到提问，季舒抬起头才发现他没有动餐盘中的食物，“程序员。”
“很好的工作，让人羡慕。”
季舒已经摸不透他的心思，听不出是社交性赞美，还是嘲讽，只应和了句，“是嘛。”
“当然，仅靠技能便有十分不错的收入，不必费心与人打交道，少很多损耗。随着行业的发展，个人跟着进入快车道，获得溢价。实力重要，有时运气占比更大，人怎么会不羡慕运气好的人？”
“是的，不过运气太过飘渺，指望不上。若是能有你这样的实力，工作上又何必在乎运气。”
“完全不会。”
“为什么？”
“比如靠实力已经将钱赚到上限后，下一个阶段，就得看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欲望，去承担风险。”
“什么样的风险？”
“坐牢。”方恺笑了下，“希望我运气好点，今后你不会在财经版面看到我。”
“不会，你不会的。”
方恺已经不信她眼神中的认真，“他是你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人吗？那个你曾崇拜过的人。”
话题转折得太快，季舒反应过来之时，他仍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审视。撒谎不是件好事，会给后续带来诸多潜在的麻烦。但不经意间透露关于过去的三言两语时，她从未想到过，会有这个时刻。
即使知道坦然承认了也没关系，谁敢说自己的生活处处顺心，无一丝难以向人道的难堪与灰暗，但她还是经不起审视。
季舒看着他的眼，“不是的。”
方恺无法想象她喜欢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模样，他也不愿意去想，“他身上有什么特质，会让你同意......在一起。”
如果她说，这个问题太隐私，我不想回答。以他的气度，大概不会同她计较什么。可隐私的界限她早已跨越，此时的遮掩，更像是心虚。
可面对他这样情绪控制能力一流，还能有耐心来对她进行盘问的人，季舒能承受得住压力，但她无法保证自己不说错话、前后一致，表情管控到位，语气口吻恰到好处。在耐力上，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不想再回答一个字，那就一次说个够。
“他人非常善良，相处了很久，他让我有信赖的感觉。我性格有时急躁了些，但他脾气很好，能够包容我。我也不免会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把气撒他身上，他非常理解我，不跟我计较。我工作比他忙，我回家时，他一定是在等着我的，让我很安心。他的生活习惯挺好的，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应酬。下班后有自己的爱好，喜欢看书，他比我有文化多了。若讲最外在的条件，他长得还行，家庭条件不错，自己收入也算高。当然，没法跟厉害的人比。不过也不需要比什么，钱够花的小康生活就够了。”季舒看着他，“我挺喜欢他的，他也让我足够安心，所以没多少纠结就选择结婚了。”
方恺听着她的回答，不知有多少次，他想打断她，让她不要说下去，但每一次，他都掐断了念头，再一字一句地继续听下去。
她说出包容时，嘴角会有微弯；说到喜欢时，她是坦诚而直白的；夸那个人有文化时，她是笑着的。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在她说出喜欢时，他想抛下所有的教养，跟她说，不要讲了，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难受的感觉并不可怕，他一向擅长忍耐各种痛。睡眠严重缺乏时的头痛，酒后的胃痛，压力下的神经痛，被羞辱后的心痛。每一种，他都能忍耐。身体的自愈能力太强，只要还活着，他就能让自己不被痛所控制，
这一种痛，他也必然可以忍耐。
对于她的回答，方恺用仅剩的教养回复了她，“恭喜你。”
“谢谢。”
菜一道又一道地上着，他们没有再说话，拿着刀叉专心吃着食物。他不开口，她就不必费心思应对，更不用找话题打破沉默。
过程中，他的手机震动着，有电话打进来。余光见到他拿起手机，季舒以为他要接电话，他却是挂掉了，手机再次放回到桌面后，他又点击屏幕，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她忍不住抬起头，想跟他说，你可以接电话的。但她看向他时，他也看了眼她，是漠然的神情。但他没有讲话，继续拿起手旁的叉，解决着盘中的牛扒。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跟他说这句话，便什么都没有说，继续低头吃东西。
大概是撤盘时他们剩下的食物有些多，连着好几道后，服务生来问了他们，是否对菜品不满意。
她没说话，他回答了服务生，说味道很好，但我们不饿。
季舒本想好好多吃点，不至于让主厨怀疑自我，但甜品上来时，才惊觉这顿饭已到尾声。
她极少主动买甜品吃，在外吃饭，也控制着不吃。久而久之，甜品于她，连诱惑都算不上。眼前的甜品不知叫什么，是个白色的小方块，上面还摆了片绿叶做装饰。
没有馋意，季舒却拿起勺子，挖了一角，送入口中。甜意在口中化开时，她正看向窗外，这一整餐，她似乎都没向外看过一眼。
她看着夜景，吃着甜品。这是第一次，她不在乎他的时间，理所当然地让他等待着她。
当最后一勺吃完时，季舒转过头看他，“走吧。”
方恺看着她一勺又一勺地挖着甜品，送入唇边再抿掉，从不知她喜欢吃甜食。他面前的甜品一口未动，但并不适合问，你要不要吃这个，我没动过。
“好。”
站起身时，季舒没有再反复推辞，自然地拿过两个首饰盒放入包中后，抬头对他笑着道谢，“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
出了餐厅，走至电梯间，没等多久，电梯门便打开。
季舒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后，才想起问了他，“我送你回家？”
方恺今天开车来的，他不想再被她送。
一顿饭的时间，足够让他明白这个既定事实。买单时，他就已经有了决断，到此为止。从今以后，再不会有私下的见面。
电梯门逐渐闭合，外头照入的光越来越微弱，直至门彻底关上，只剩下电梯中的柔和灯光，不影响照明，却是偏暗的。
是到此为止，可今天还未结束。
他知道她不喜欢，但只要他开口，她就不会拒绝。
他多可悲，竟然要用权力来满足自己的一点私欲。可是，若是没有以后，他借用下权力，又有什么关系？
“陪我去抽根烟？”

第44章
听到他的要求，季舒没有犹豫，手就按向一楼的电梯键，“好的。”
在迅速下行的电梯里，他们各据一侧，比社交距离更远些。共同身处密闭空间，有种莫名的尴尬感，“叮”一声后，门打开，季舒没有谦让，率先走出了电梯。
附近这一片算得上是散步的好去处，车流量不多，少了许多喧嚣，但也有来有往，不至于太过幽静。
道路两侧尽是高大的梧桐，冬日并非全然肃杀，树枝只是凋零了些。枝干上仍是挂着绿叶的，再往高处看，不尽是绿意。可路灯之下，光亮模糊，难以分辨枝头的那些树叶，到底是黄，还是红。像是处于永恒的转机之中，没有绝对的生与死，只是繁茂、枯败与新生。
方恺见她从包中拿出围巾，是一条墨绿色的羊绒围巾，绕过她白皙而修长的脖颈，再随意地系上，包裹着裸露的肌肤，免于寒冷的侵袭。
他没有问她冷不冷，她回答冷，他也无能为力。
系好围巾，手下意识贴了下脖子汲取温暖，在指尖贪图暖意之前，季舒将手插进口袋里，同他沿着道路往前走着。
夏天虽更为生机勃勃，但走在外边的地面上，人都快热化。开车时也戴着墨镜，无暇欣赏街景。
本城秋景最佳，人却忙忙碌碌，未秋游过一回。即使知道做了不少事，也难免有不知在忙什么的茫然。
反而是冬天，潜意识中绝不想出门散步的时节，由他而起，她得以在这条遍布梧桐的马路上行走。
一眼望去，若是下雪天，雪挂满枝头，该是一番好景致。
想及此，季舒就说出了口，“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
方恺转头看她，她正入神地看着前方，“你喜欢下雪天？”
“总是很少下雪，遇上了就会很开心啊。”
“下雪天你会干什么？出来堆雪人？”
“在家睡觉。”
方恺忍不住笑了，想取笑她一句，可随即又收敛了笑意，“挺好的。”
但与下雪天有关的记忆不全是好的，忘了是哪一年冬天，季舒找了一份实习，面试时倒是严苛，但进去后，她干得最多的是数发票。指尖被磨的粗糙，被纸张割了好几回后，便学会随身带创口贴。
有一天，她下班晚了，出来时才发现雪已积得颇深，雪还在下着。错过了公交，不知道下一班还会不会来，她不喜欢等待，便撑起伞走回去。
她走了很久，雪地靴都湿透了，戴了手套，可寒意刺骨，手都是僵的。无意义的工作让她无比沮丧，看着旁边路上的车在缓慢行驶着，她心想着，如果能坐到温暖的车里就好了。离学校还有好几公里，可她仍不舍得打车，路上也没遇见一辆公交车。
已无法回头，也从未想过向谁求助，毕竟这也没到性命垂危的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很没用地哭了一会，擦掉眼泪时，她骂着自己抠门，恶狠狠地想，等有钱了，她一定要打车。
好多年过去了，她有了舒适而温暖的车，生活体面而从容了很多。有选择时，人反而能享受在寒夜里散步的乐趣。
鼻尖嗅到烟草味时，季舒忍不住向旁边的人看去。烟草在他的指尖燃着，才发现他的手指是修长的，却不细，骨节分明。这样一只手拿着烟，颇有些斯文的味道。
这样的手，不该是会抽烟的人；可他熟练地送到嘴边时，又是毫无违和感，眉头随之微皱时，让人觉得，他肯定是在思考些什么。
在应酬场上的烟味，夹杂着酒精与鱼肉味，呆久了，她觉得发丝间都浸染了烟味。结束后不论再累，她都一定要洗头。
此时，空气是泠冽的，烟味都像是减弱了几分。不至于觉得舒适，她却是没那么厌恶。一向觉得他这人是干干净净的气质，抽烟时都不例外。而见他利落地将烟蒂丢进垃圾桶里，也许是他一身的黑衣，面无表情至冷淡，让人莫名觉得，他是个无情的人。烟草以引诱人性弱点的姿态出现，他却是用完就丢，无一丝眷恋。
“我本来想高中时就出国的，但各种原因，还是读完高中才离开的。那时候只想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
季舒是第一次听他说他的家，但她此时却无窥私欲，不想去碰自己不该知道的事，“那你出国后，有没有开心点？”
“算不上开心，是有新奇感。也挺忙的，选了不少课，作业挺多。为了写好作业，还得读许多书。”
“还以为你这种人干什么都很容易呢，原来还得这么辛苦地学习。”
“这没什么辛苦的，只用学习，不用为生存而操心，已经是非常轻松了。”
她见过太多家庭条件优越的人不知人间疾苦，都不知是不会说话还是太过单纯，尽显阶层感。他这样的，一点善良，很高的情商，就足以在聊天时让人感到舒适了。
“好吧，我竟然还以为你会去打工体验生活呢。”
“不用，我不缺钱。”
他这一句话，瞬间就让她打了自己的脸，季舒下意识想嘲讽他，却是忍住了，“哦”了一声。
方恺看了眼不吭声的她，内心指不定在骂自己。有些灰暗不该同任何人说，开口便是不够谨慎，也会影响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可对着她，他似乎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讲的。
“其实那时候，我大一的生活费，来的不正当。”
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用词，得是多不正当，克制住惊讶，季舒淡定地问着他，“怎么来的？”
“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在什么时候买一只股票，再在什么时候卖掉。那个叔叔，生意体量比我父亲大，我也旁敲侧击地问过父亲，他并没无有求于我们的地方。但父亲很敏锐地就猜出了我的心思，说这个人情收就收下吧，总归是有来有往的。”
多年后再次提起这件事，方恺才意识到，父亲当时一定存了考验他的心思，看他是否会太过贪婪。即使有明确的指令，太多人都无法立即收手。
季舒瞪大了眼，这种事不稀奇，但还是惊讶于自己认识的人，在十几年前就这么干过，他还告诉自己了，“所以按照指定的时间交易，就一定赚钱了？”
“是的，卖掉后就跌了。”
“那还有什么后续吗？”
“有。”
这紧要关头，他话说一半，季舒忍不住皱了眉催他，“你讲啊。”
见她对他不耐烦，方恺才回了她，“几年后，他入狱了，公司也被人拿走了。不过跟这些事没什么关系。他去年才出来，我去看过他。这样的能人，功过是非太难评判。一切为空之后，他还能平静地生活，这很不容易。”
季舒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但也没太过意外。
此时正走到路灯下，视野明亮了几分，一阵寒风吹过，枯叶飘来，还吹到了自己脚上，而马路上一时竟没有车辆往来，他讲的故事唏嘘到有命运的诡异感，季舒把自己给吓着了，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他就在自己身旁。距离很近，都像是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温度。内心感到安定时，她又怪了下她的太奶奶，在她小时候给她讲了太多乱离怪神。
方恺看了眼不说话的她，她却正看向他，眼神中带着点恐惧，以及，像是......依赖的样子，他随即就嘲笑了自己，头昏还眼花了。而她，即使是恐惧，表情都是镇定的，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
“你怕什么，你这么穷，没人会这么算计你。”
他的洞察力太强，出于本能，季舒立即就否定了他，“我哪有怕？”
方恺笑了，“那你还有自知之明。”
看见他的笑，季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肯定了他的评价，气得瞪他，可自己又是忍不住笑了，“我这么穷，你做老板的，不该负责吗？”
“应该的。”
离路灯渐远，两人的身影被拉长，灯光有些昏暗时，他们笑着看向对方。眼神中的情绪已被模糊的夜抹去，只剩下了彼此的注视。
意识到这样的笑显得距离太近、并不适宜时，季舒偏过了头，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她正想说回头吧，他就先开了口。
“那你大学是打过工吗？”
“没有。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我父母不让我打工。他们觉得时间珍贵，要抓紧时间多读书。”
她抬头看着前方，梧桐树叶飘动着，像是在灯光下独舞。
一直知道时间太过珍贵，便想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多做事。为了以后，当下就要更珍惜些时间，不能轻易浪费。
可时间又是什么？
是当下的感受。
但有过这一刻，就够了，不必贪心要更多。这条道路很长，在如此寒夜里，是无法走完的。
季舒转头看向他，“回去吧，外边太冷了。”
她刚才笑得无比明媚，没了冰冷，甚至带了些许的温柔。也许她对朋友，就是这样的。可惜，他们无法成为朋友。
如果礼物没有送出过，他们可以是好朋友。
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时，方恺点了头，“好，抱歉，没顾着你穿得不厚实。”
“没有，不论穿什么，都有点冷的，不然就不叫冬天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但都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一同前行。
方恺脑海中是她的明媚笑意，工作中不断想解决方法、寻找转机直至最后一刻是个优点，而放在并非意志能逆转的事情上却是有些可笑，特别是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一个只充满利益与算计的世界，能够让他感到安心。他只要足够有价值，就能不断得到他想要的。
而纯然感情的领域，让他感到恐惧。逻辑被全然推翻，几乎所有都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更被剥夺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因为人无法承受手段的代价。
“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来找我。”
踏上台阶时，季舒忽然就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以他的性格而言，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尽力帮上忙。他有非常强的社会资源，这能帮忙做成许多事，用一诺千金来形容并不为过。
若是一个聪明人，该功利地应承下，再长久地维系关系。
另一只脚踏上台阶，站稳之时，季舒往旁边看去，他却是没有跟上来。心中空落，她随即便转过身去找他，才发现他站在了低她一级的台阶上，没有再跟上来。他本就比她高，这样两个人差不多能平视了。
她以为她还有机会送他一程的，结果他选择就在这停下了。
她难得一副不聪明的样子，愣住了没讲话，方恺倒是笑了，“我比你有钱，认识的人比你多。遇上事，总归能多点解决的办法。”
季舒看着他，却是答非所问，“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从今以后，再无今日这样的距离，方恺多看了没那么冰冷的她一会儿，“不用了。”
对于他的承诺，季舒不会让其兑现，但也应表达感谢。可他们离得这么近，她看着他，就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方恺看着她，当他离开这座城市时，她过来了。即使再选一万次，曾经的他们都会做下相同的决定，不会为另一个人改变人生轨迹。只是，觉得好可惜。
曾经他最想要自由，付出所有之后，他得到了。
除此以外，他想要的，不会拥有。
“好了，外边冷，进去吧，开车路上小心。”
季舒看着他，嗯了一声后，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离开。

第45章
季舒独自进入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再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时，她已经克制住鼻尖的酸涩，没让眼泪掉下来。
坐了很久，让情绪平复之后，她才启动车辆准备离开。她将车驶离车位时，旁边的车还未离开，记得清楚无非是牌子，那是辆卡宴。
一种第六感，她觉得那辆车是他的。如果是他的，那他是打车回去，还是等得足够久，再回来取车。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不必再多想。
曾经面对诸多困难时，她对自己都是心硬的。但凡有一丝退却之心，心气无以为继时，几乎就注定会失败。好的东西，竞争就是激烈的，如果连赢的欲望都没有，即使从天而降只属于你，也会被中途劫走。那些折辱与痛苦，就注定不能被当成一回事。
对于此时的疼痛，她尽量不去问为什么，更不去思考如何能减缓痛苦。只要对自己狠一些，熬过去，就真的会过去的。
季舒意识无比清醒地开车回了家，进门后扔下钥匙和包，又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包，直接要向卧室走去时，却是被坐在沙发上的何烨喊住。
“你要不要过来坐一下？”
没有理由拒绝，坐在沙发上前，季舒将包放在了旁边的地上，“怎么了？”
何烨划着手机，“想起来有个项目奖金，两万不到，下周会发放。你可以挑个项链。”
季舒愣住了，“为什么？”
两人都不是浪漫的人，没什么仪式感。她今天难得主动提了要他买东西，何烨的确是很久都没给她买过什么，毕竟她自己也没少买过。当下虽觉得五万买个首饰太不实用了些，但他想了下，还是要买的，毕竟她开口了，她也极少主动让他买些什么。
“你不是说想买项链吗？五万的，我觉得不值当，要不就买个两万的？”何烨笑了下，“如果你实在想买五万的，咱也能一人一半。”
季舒看着他的笑，心中的内疚却是骤然升起。他什么都没做错，她就已变了心。他似乎还和学生时代一样，单纯、淡泊名利、没多大野心与欲望，变太多的是她。
包中昂贵的首饰，只能闪耀一时。
将面前的人与那个人做对比，是巨大的不公平。那个人生来命好，更有游戏人间的本钱，喜欢、有好感，都是极其短暂的。只要刻意不去想他那固执到受伤的眼神，她就可以坚定地说服自己，他只是想玩玩的。
正常人过普通日子，哪里会不为今后筹谋，不多存些钱而是花在不必要的奢侈品消费上。
究竟是她平日里太淡漠，还是生活本质就是平实。从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而这偶尔的、苟延残喘的温暖，又能让她再坚定着既有的观念。
“不用了，两万的项链也不便宜。”
“怎么了，你这是看不上这两万？”
季舒苦笑着，“我有什么资格看不上钱？留着给你儿子上网球课吧，或者等假期带他出国玩。”
何烨见她脸色有点苍白，摸了下她的手，是冰凉的，“你怎么了？这么冷吗？”
“没什么，就累着了。”
见惯了她平日里的强势，难得看她这样有气无力，何烨将她揽到了怀里，“你总是这么累着自己干什么？”
他的手搭上自己肩的那一瞬，内心闪过一丝不适应，但同时她又厌恶着自己的反应，靠在他身上时，季舒闭上了眼，没有说话。
她倒是没反驳自己，何烨继续讲着，“每个人的身体状态只有自己最清楚，别人是不知道的，人得自己关心自己。你也不能总在工作中找意义，所有的喜怒哀乐由工作控制的时候，人的思维就会极其局限。就像打游戏，你就永远是npc，是别人的工具人。你应该有点自己的爱好，而不是只有工作、只有非赢即输，这会让你太紧绷了。”
季舒没有力气开口讲话，没有与他争论。她是太过紧绷，也太过现实，只会考虑，现金流怎么办？如果是下降的，那焦虑必然大过放松感。
但她安慰自己，如果两人都是要强的性格，那家就不是家了。他这样的松弛，至少能用来提醒自己，她应该学习放松。
“我知道了。”
“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
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讲，季舒离开他的胸膛，站起了身，“太累了，我先去休息了。”
“行吧，早点休息。”
何烨见她离开时都拿着包，心想她真累晕了，“你拎着包干什么？”
季舒回过头，将他这句当成了疑问句，认真考虑着，要不要说这件事。但不论如何诚实地描述，她都是说不清的。
回过神来，意识到他这只是提醒，她笑了下，“昏头了，我扔玄关去。”
季舒将包拿到玄关，找了个护肤品的纸袋，将两个饰品盒装了进去，再提着纸袋进入房间。
依照他对这些东西漠不关心的程度，估计直接摆放在托盘上他都发现不了。然而在自己家中，她还是要刻意收纳得不易被发现。
坐在梳妆台前，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首饰盒。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戴上它们，也许是她变得足够有钱时，也许是他离开后。总有种预感，他不会留在京州的。
从盒中拿出耳环，小心地戴上，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周一，工作日，一切恢复如常并加速运转。
方恺被一个个日程占据，有若干个事项等着他的决策去推动。忙碌是件好事，让个人情绪没有存放空间。
在会议的间隙里，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方恺灌着冰咖啡。他一向不喜欢使唤秘书干私人琐事，但今天他需要提神，且上火了，舌尖上长了个泡，不想喝热的，才让秘书帮忙买了冰咖啡。
审阅着屏幕上的文件，但这并不足以占据他所有的注意力，稍有空闲时，他便无法不走神。
人事部会有内部的人员信息登记表，不特别去要，HR不会拿给高层看。
这是个人隐私，此时更无任何意义。他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在一件没有意义、更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上。
文件看到倒数第二页，门被敲响，是秘书来提醒他会议要开始了，方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是他要迟到了。
站起身要赶去会议室时，他还是开口吩咐了秘书，要一份营销部的人员信息登记表。
晚上是家宴，他哥喊他回去吃饭。
母亲并不在家，去了海南休养，方恺心中松了口气，他并不想面对争执过后所谓的和好或恢复如常。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解决，对于不在他能力范围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则躲。
但到了他哥家后，方恺才发现，这并不单纯是场家宴。保姆在厨房忙活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姚继媛招呼着进来的方恺，“你这都多久没回家吃饭了，之前我就请了盈盈来家里吃饭。碰巧了，你们刚好认识一下。这是唐盈。说起来你们还是同行，盈盈在银行做事。”
方恺点头打了招呼，“你好。”
唐盈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其实早就听说过你，你之前来京州做项目时，我同事也参与了。据说你把他们都折腾得不轻，连我父亲都惊动了。当时只听你的威名，这下总算人和名字对上了。”
没问她的父亲是谁，方恺同她握了手，“哪里是威名，大概率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唐盈笑了，没想到他这么没架子，还挺幽默，“你谦虚了。那时就想着见一见能有如此本事的人，可惜你时间太贵，每次都来去匆匆，一直都没见到过。”
“过奖了，只是打工而已。打完一份工，还有下一份工要打。”
“你这把自己描述成打工，那我只能称自己为牛马了。”
“唐小姐谦虚了。”
“这么老套的称呼，哪里是旧时代。你叫我盈盈就好，或者是Grace。”
姚继媛见方恺只是笑着，却没接话，赶忙挽住了盈盈的手，“走，赶紧去吃饭吧。这周一，是最忙的时候，都累饿了吧。”
“是啊，今天可忙了，中午我还没顾上吃饭呢。”
“那在家里可得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姚继媛是会暖场的，唐盈性格外向，主动问了方恺许多问题。而方恺保持着风度与礼貌，几乎是有问必答。即使遇上些不想回答的，他也能巧妙地用幽默化解，而不是刻意的转移话题。
有大闸蟹这类费时费力的食物，这顿晚饭吃得颇长。快结束时，唐盈笑着问他，“你吃得这么少，是在保持身材吗？”
方恺没多少胃口，但也懒得解释，只点了头，“是的。”
“真好，如果所有男人都能像你一样有保持身材的意识，那世界都更赏心悦目了。”
方建伟听了哈哈大笑，“我这是被你给点了。你说得对，是该少吃点保持身材。”
唐盈挑眉，“我可没有这意思。”
方建伟看着妻子，“看，她骂完人，还说没这意思。”
姚继媛也笑了，“那我得从明天开始提醒你少吃点，让世界更赏心悦目这件事上，人人都要尽力。”
结束晚饭，方建伟将方恺喊进了书房。
饭后本该站着踱会儿步，但方建伟有些累了，坐在了沙发上，“你嫂子请了人，早些天就跟我说过，但我给忘了。她就喜欢搞这种事，不过有机会认识点朋友，也是好事。”
“好。”
“把你喊来，就想说一件事，问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关掉一个生产基地，这事就按你说的来。关于锻炼方禹这件事，我考虑了下，在人员安置这块，要不就让他去做。你看着他一点，也帮我考验考验他。”
方恺一时没说话，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这不是咨询意见，是下达指令。权力的核心之一是人事任命权，从开始到现在，与其说他们是一致的，不如说是方建伟不干涉他的行为。这也是方恺在回来之初，就要求过的，他必须拥有不受限的人事任命权，否则他一件事都做不成。
这也是他最大的弱点，若底下人对他任命的长久性都没有信心，便很难推进。
此时，面对董事长提出的要求，他无法拒绝。但在具体实施上，他能应对。比如，对于人员的处置，不管方禹的决策他是否满意，他先否定一大半，打回去让其修改。这个过程便能让对方疲劳不堪至失去耐心，也是种服从性测试。
这件事，算不上大，他可以让步。但担忧在于，如果今后的每件事，方建伟都要来插手，他的工作会效率很低。
看着他，方恺点了头，“是该锻炼下方禹了，趁着我还在公司，我能多教他一点是一点。人教人，学不会，只有事教人，才能用。”
方建伟皱了眉，“你这都什么话，什么叫你还在公司。为什么要给别人打工，都不来管自家的公司？从前你是叛逆，现在你也不是叛逆的年纪了。”
方恺笑了下，“明年我都会在这，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但是哥，我不擅长日常的经营管理，也觉得没意思，你真不能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再说吧，我不想跟这么犟的你现在争执这件事。”方建伟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也愿意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放心，就这臭小子一个例外。我是真见不得他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觉得自己很能干。”
“好的，我会看着点他的。到时候若是被我骂了，哥，你可不能心疼他。”
方建伟摆了手，“尽管骂，打一顿我都给你拍手叫好。”
谈完正事，兄弟俩之间无家常可聊，便出了书房，去往客厅。
客厅茶几上的水果已切好，唐盈坐在自己身旁，姚继媛喊过了兄弟俩，一同来吃水果。大家聊着天，直到过了八点半，唐盈提出得早点回家，不打扰他们休息了。
站起身时，姚继媛就替她给安排上了，“让方恺送你回家吧，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不用麻烦了，打车可快了。”
一旁的方恺开了口，“顺便的，我送你回去吧。”
唐盈看向了他，“不好意思了，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
坐上他车后，唐盈才发现他并不健谈，沉默而专注地开着车。像是怕她感到尴尬，打开了音乐，放着做背景音。
她从未听过这首歌，听着倒像是首老歌，但与他的年龄段又那么相符。一首结束，正期待下一首，毕竟可从音乐看出一个人的喜好与品味，可却是循环，还是那首歌。
“你是很喜欢这首歌吗？”
唐盈说完，就发现他调低了音量，但又像是嫌不够低，直接关掉了音乐，她赞叹于这个细节，他挺尊重人的。
方恺不想跟别人多提这首歌，“没有，随便设置的。”
“好吧，听着就觉得与你年龄不符。”
“还好。”
见他如此话少，唐盈笑着说，“毕竟你很年轻，这么年轻就事业有成，太厉害了。”
“谢谢，但我确实不年轻了。”
“你怎么不问我多大？”
“这个问题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为什么重要？”
唐盈想了想，“可能知道年龄，能寻找一些共同话题？或者是，猜测下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方恺笑了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么费力做什么？”
听到他的轻笑，唐盈转头看了眼他，黑暗中的侧脸很帅。只可惜，自家与方家的距离太近，十几分钟的车程，没说上几句话，就到了。
车停下之时，车内照明灯亮起。
两人没有联系方式，唐盈也不会主动去要，她有的是方法能加上。只是在下车之前，她看着他问，“周一太心累了，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说起喝一杯，方恺却是莫名想到了她曾经的独酌，她是否经常去喝一杯。但大概率不会，她有家庭，工作还忙碌，只会是偶尔。
“不了，累就休息吧。”
“是心累，不是疲倦。”唐盈笑了，“不过听你的，我回家休息啦。”
“再见。”
她下车后，方恺便导航回家。刚要打开音乐时，Leon就发了信息，问他有没有空，要不要call一下。
这没什么好逃避的，此时有空，他直接给打了过去。
Leon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打了过来，“你这速度，我都摸不准你。要是没成功呢，你没心情跟我打电话。要是成功了呢，你没空跟我打电话。”
方恺冷笑了声，“你怎么不去天桥下做算命瞎子。”
“啧，你这口气，我不敢惹你。”Leon心里嘀咕着，不会真有女的拒绝他吧，“这是......没成功？”
“是的。”
Leon更谨慎地问了他，“为什么啊，有说理由吗？”
“有。”
内心对那个陌生女人简直是respect了，但Leon的语调仍是沉重的，“什么理由？”
“她结婚了。”
Leon倒吸了半口凉气，过了半分钟才开口问了他，“能离婚吗？”
两人的思考方式是一致的，不见得是他们道德底线低，而是这一步是解决问题的必经之路。
他没说话，Leon给出着主意，“反正你有钱，先拿钱砸啊。”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方恺从不认为她是物质而虚荣到可以用钱撬动的，但是，他不认为一个经济实力不够的人，能配得上她。同时，要求人思想的绝对纯粹是荒谬的，他从不怕她不爱钱，只是怕她爱得不够。
除了钱，他可以给资源、人脉等一切他有的东西。
问题是，对于名利，她真的爱得不够。
Leon皱了眉，“难道是她真的爱她老公，大于你和你的钱吗？”
“If you’ve got nothing to say, just shut up.”
“Okay. Sorry.”
工作塑造了他们的语言习惯，发生争执时，他们都下意识切回第二语言来表达情绪。可即使是英文，他的口气仍是很冲，印象中他就没对自己这么说过话。但Leon没跟他生气，毕竟自己也没见过他这么失败的样子。
“那是为什么？”
“她有孩子了。”
Leon这下彻底没了主意，当下离婚率高，离婚都太正常不过，损失可控。但人有孩子了，就真太不道德了。
“那个......没事。”
他没说完，方恺就打断了他，“我这有个电话进来，先挂了。”
“好。”
方恺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减慢了车速。
如果他是个正常点的男人，他会让自己喜欢唐盈那样的女人。长得漂亮，家境优越，脾气性格好。可以不爱，有一点喜欢，就够了。
然而，命运会平等地诅咒每一个人。
对一心渴求世俗名利的人，他想说，名利没那么好，你们不一定想承受代价。何必要执着？
而对他，他拥有了他们甚为渴望的东西，却无法拥有他们的正常。

第46章
方恺从工厂出来时已是下午，开会时错过午餐，被询问着要不要吃顿饭再离开，食堂留了饭，他赶时间，婉拒了便离开。
他离开去往机场的路上，工厂这儿的主要负责人张航陪同着，能顺便聊点事情。
张航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即使他没有显示出分毫，只是在认真听着自己的回答，但还是没了他开会时的锐利感，“方总，您没事吧。”
方恺早上就匆忙从酒店出来去公司，一大早的没什么胃口，到这个点，饿过头。事情复杂，神经不免紧绷着，胃就跟着开始痛了。他有经验，处理方式就是等疼痛过去，再吃点东西就好了。
只要不痛到难以忍受，他都可以表现得镇定自若，“没有，就有点累了。”
“您昨天应酬得很晚，今天这么密集的行程，太辛苦了。”
“没什么，工厂这里里外外的事，还得多辛苦你。”
“哪里。调子您这给我们定下了，我们只要坚决执行就行。”
方恺点了头，“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正事已谈完，该有些闲聊适度拉近距离。面对这样本质上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去猜测喜好是自作聪明，话题没找好，被当成刺探隐私是得不偿失。
张航笑了下，“说来也巧，我小时候就住在附近。后来考上大学，才离开家。毕业后进了公司，一开始对生活还很迷茫，不相信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只能是努力工作着，但渐渐的，车子，房子，都有了。”
方恺看了眼车窗外，远处是一片村落，车辆很快便驶过，成了视线中的一个点，“那父母都退休了吗？”
“退休了，他们刚开始还不情愿，觉得在家歇着不像样。可是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我小时候印象中，他们三点就起来做豆腐了。夏天还算凉快，冬天那可真是真冷。”
“做豆腐？”
“对，做得挺多。会自己拿去集市上卖，也会给人送去分销。天冷了还会做年糕，都是附近人家来预定的。”
方恺多问了句，“是天冷了才做年糕吗？”
“是的，夏天不做，得种菜卖菜，来不及弄。这不天冷了，他们上次回去，还带了不少年糕回来。”
胃痛到影响思考，方恺一时想不起名字，“有什么年糕，叫水......什么的吗？”
“水磨年糕？”
“对。”
“就是这个，我们都是吃这种。”
对着大老板，谁会有送礼、做人情的心思。都不是怕送的礼人家看不上，是送了也落不上什么好。本身就精于算计的大老板，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礼，就自掏腰包地给出更多好处。
但这位方总，工作时间几乎一句废话都没有，而此时主动问了两次年糕，张航怎么能不反应过来，再迅速给出回应。
“虽然我们家的小作坊早就关了，但村里还有人家做。吃起来就是小时候的味道，软糯中带着劲道。您要不要试试？很方便的，蒸一下就能吃，或者煮粥时切几块进去，非常适合冬天吃。”张航说完又补了句，“纯手工的，比外边买的更地道些。”
参观过大小的食品工厂，纯手工的理念对他而言没多少吸引力，但方恺听到那句小时候的味道时，却是打动了他。让他不由得想，难道真的会更好吃些吗？
“那你帮忙买点，寄到总部去，让同事们尝尝。不用麻烦弄什么礼盒，包装简单点就行。弄好之后，来找我报销。”
“好。”张航立刻就应下了，“这东西不值钱，我来请总部的同事们尝鲜就行。天冷了，就适合吃点这种热乎的东西。”
“不用。”
张航刚刚还以为拉近了距离，自己能为他做点事，但他转瞬就冷着脸拒绝了提议，是公私分明的态度。除开工作，他就是难以让人接近的。
没有再来回推辞，更会主动找他报销，张航点了头，“好的。”
到机场后，张航准备帮他将行李拿出，可后备箱刚打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单手提过行李箱，利落而稳妥地落了地。
更是没多废话，简单道别过后，他就走进了机场。
张航看着他的背影，独自提着行李箱。自己接待过大小领导，到了一个位置，很多人连生活自理能力都不具备了。他这样的，没什么架子，倒是不常见。
胃疼了一路，值机后，好了大半。
方恺去星巴克买了个三明治，没有喝咖啡，要了杯热水。还有半小时，他能够不赶时间地吃顿饭。坐下后，看了会儿人来人往的旅客，他便低头看工作消息。
他点开微信时，没想到姚继媛给他发了信息，而对应的，是好友申请。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他不会让人尴尬，回复过后，便通过了申请。
微信于他，只是个联系工具。不会发朋友圈，也不会暴露任何私人信息。在上面绝大多数的对话，即使是闲聊，都带着一定意味的工作性质。
短短几天，就有许多人的信息占据了屏幕。而与她的聊天框，已经要翻一下。
她与他一样，微信不会有任何的个人痕迹。
有一种权力是，他给她发信息，她一定要回。但这是无法行使的权力。
落地京州后，又是一顿应酬。喝完最后一口温水后，方恺扔掉纸杯，提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去。
季舒无法找借口的局，是他家老爷子组织的聚会。当然，老头年事已高，都是其他人在操持。
这年底了，也有在国外读书的小辈们回来。爱操持的人，早就开始预热了，说大家得聚一聚。微信的家庭群，她直接给隐藏了，若不是被提醒，都不知道这回事。看完之后，删了聊天记录当清内存，再继续收起，不想浪费一分钟。
儿子没来，周五晚上是他固定的打游戏时间。他不想来，婆婆非得让他来，他还闹到了她这里。她爽快地答应了，还同意他去他朋友家一起打游戏。婆婆颇有微词，没在孙子面前念叨，倒是说她就知道当好人惯孩子，游戏天天有得玩，聚会呢。
其实季舒不愿意让他来这种聚会上，这可能是她有失偏颇的个人喜恶。也许在真正的自家人心中，是温馨的相聚。但在她眼中，等级分明。刚好，他自己都不愿意来，遂了她的意。
工作日，人是忙碌的。能够将大部分的事情都做好，情绪却还是低落的，她很害怕这种感觉。
曾经她有过一段时间，不是对生活失去希望，而是丧失了所有感知。
有意识将自己从低落中拽出，昨晚上完私教课后，她去了商场，没心情挑衣服，只买了盒眼影盘，配色温柔，今天就用上了，试图用新奇感让自己开心些。
季舒同何烨抵达场地时，一帮人也正好到了，正在寒暄着，边聊边往里走。她笑着一一打了招呼后，放缓几步，落在人群后边。
她刚刚问何烨下周的网球场地订好没有，见他迟疑了下，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边催促着他赶紧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定，边自己打开手机查看空位。工作日的场地也不好约，得尽快抢。
察觉到前面人的停住脚步，她也随之停下，等待着网页的加载。此时肩膀一沉，被手搭上时，他的手机就递到她面前。
“我怎么会忘？早就订好了。”
季舒刚想回他时，就听到了一声方总。
遍地的总，这个姓也不罕见，可听到称呼，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她认识的那个人，西装革履，是参加重要应酬的模样，他身旁站着几个人，同样衣着光鲜。但他并没有看向她。
方恺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后，人彻底恢复了。落地后时间还有富余，回家后冲了澡，随手将出差时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换上衣服后就赶往应酬地。
冬天里，由冰冷室外走到室内，总是暖和的，但他也会有宁愿在外吹寒风的时候。走进会所，就无法再面无表情，虽然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但很多时候，都被人误解成是冷着脸。
去往包厢的半路上，方恺就被截住了，遇到几个熟人，聊了一会儿。被问及何时有空，要约他时间一同喝酒，他正要推辞时，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方恺转头看去，是一小群人正走过来，目光迅速扫过，他却是愣住了。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而她旁边的人，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亲昵地将手机递给她看，像是在分享开心的事，他是笑着同她讲话的。
他的手懒散地落在她的肩上，压住了她的发丝，她没有抗拒，她又怎么可能是抗拒的。
熟稔的举动，是一眼可见的默契。
这就是私下的她，没有冷漠，允许人靠近，会同另外一个人，有着旁若无人的亲密对话。这荒谬的陌生感，让他对自己身处何时产生了半秒的怀疑。
那她呢，是会笑着看向他；还是会嗔怒着，瞪他一眼。
方恺不想知道她的回应，更不想看到，视线转移，跟旁边人打了招呼后，便向前走去，“曹局，这么巧。”
曹文韬向前走了两步同主动走过来的他握手，“没想到在这能遇上日理万机的方总，可真巧。”
“曹局您这话，可让我不敢接。”方恺笑着看向了他身旁的人，“曹夫人，好久不见。”
殷慧笑了，不过是一面之缘，“方总记性这么好，竟还能记得我。”
“当然，我还记得曹局介绍您为家中领导，自然印象深刻。”
一旁的众人都跟着捧场地笑了，而看着殷慧脸上真切的笑意，季舒心想，好家世、高情商，再加上出色的外貌，自然能取悦到一个骨子里极为挑剔的人。
不知他们如何相识，恍惚之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于同一个阶级的人，得以结识再正常不过。反而是自己，借由工作，才会认识他。
她没有跟着笑，手机上的页面终于加载完毕，却是用不上了。她仔细看了眼他手机上的预定，核对了时间，的确，她错怪了他。
何烨看了眼前边你来我往的客套闲聊，没多少兴趣，低头收回手机，见她也并无多少好奇心，正在编辑着信息，将场地和时间发给对方家长。信息发完后，她又随手记在日程里，设置了提醒。
“不是我去送吗？”
季舒本想说，我是为了提醒你，但还是忍住了，“忘了，顺手记了。”
“你想去送，我也能把机会让给你。”
“不用，留给你自己吧。”
季舒抬头看去，他们已快聊。他始终未看向自己，他不可能看不到她，而是这种场合，他不必要认出她、再来与她打招呼，这不符合他的身份。
而她呢？
虽说人要有礼貌、要主动同上级问好，但人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此时全然没有必要。如果需要，点头致意就够了。
想到这，她瞬时反应过来，不知他们有什么合作，自己的这重私人身份，是否会让他对她的工作能力及职业操守产生怀疑。但她特地去解释，就会显得太过刻意，怕是弄巧成拙。
“走吧。”
“好。”
季舒随着他往左侧的过道走去，而那个人，正转身向右。
何烨可没忘记她刚刚催他查询时冷下的脸色，挪揄了她，“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出错，能发作一顿呢？”
“你想多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季舒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自己一眼，而一句方总好，她也喊不出口。

第47章
包厢内，人已经到了大半。
最热闹之处，自然是何家的老爷子。他身旁围绕着捧哏逗乐的，一群孙辈接连去打招呼，还有些旧相识的朋友坐在身边聊着天。
季舒跟随着何烨去喊了声外公后，便走到一旁，没有多问一句好。
人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慈祥，更何况是这种大半辈子都浸淫在宦海中的人。衡量人的价值已成为种本能，时间总是有限的，对待无用处的人，最高效的方式是无视。
无视本身不带喜恶倾向，但身居高位时，被底下人服务得太到位，不论何种需求，都被人巧妙地捕捉到，再恰好的满足。这种人，对旁人挑剔，是再正常不过。
季舒看着精神矍铄的老爷子，经历的过往够多时，记忆总要有所取舍，忘掉些不重要的。可是，不那么好的记忆，总是更容易被留下。
比如，在很年轻的时候，她同现在这些热情洋溢的小辈们、谄媚的外人们，没多大区别。她想要获得好处，虽然她对好处的概念都模糊不清，更不懂他们的生存规则。
曾经也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被婆婆安排了做些琐事。她考虑得不够全面，出了岔子，被婆婆埋怨之余，也被老爷子知道了。
老爷子对她当时的评价是：做事情木，没能力。
只是一句话，说完他就离开了，而听完的她，尴尬而僵硬到无法动弹，不知如何是好。就怕再做错了事，惹得他们不悦。
事后，就因为那一句话，她怀疑了自己很久。一个地位甚高之人的评价，她无法不在意，也无法不当真。
她不算是个宽厚的人，那一句批评，她就记到现在，甚至想到时，都心生恨意。她恨这些人，更恨当初毫无能力、又心生贪欲的自己。
这种想法很不成熟，但是，一步步往上爬时，尊严磨损的划痕，一道道的被留下，无法消弭，更无法愈合。成为了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部分，用理智锁住，不轻易释放。
季舒随着何烨而落座，不论如何，因为他，他们都需将“珍贵”的主桌位置，留一个给她。
殷琴华坐下后，才有空问一句妹妹，刚才在门口打招呼的人是谁。殷慧回了说，就是上次文韬生日过来打招呼的，你估计见过的。
听到这，季舒想了起来，是她没有去的那次。正要仔细听他们到底有什么往来时，她就听到了公司的名字，余光中，婆婆已经朝她看了过来。
听着名字就觉得熟悉，殷琴华看向了季舒，“这不就小舒在的公司吗，小舒，是不是？”
心中觉得麻烦来了，但季舒已面露微笑，点了头，“是的。”
“那你刚刚怎么不跟老板打个招呼？”
季舒没有找理由，“我也是没想到有这层关系。看到大老板和小姨、姨夫在聊天，我上去打招呼不合适。”
她倒是知道礼数，不借光，殷慧笑了，“你这是想多了，见到老板不打招呼才不合规矩。公司里见到大老板的机会不多，你姨夫还能帮你引荐下，你多一个表现机会，哪里来的不合适。”
季舒点了头，“谢谢小姨，是我反应不过来。”
“没事，下次还有机会的。对了，你好像是在营销部任职吧？”
“是的。”
殷琴华笑着补了句，“是的，她还升了营销副总监。”
“小舒很厉害啊。”殷慧看着她，“这个位置很好，人脉广不说，在公司内部，就根基深厚。毕竟谁敢惹公司的大销售啊，都得看你几分面子的。”
季舒忙摇了头，“小姨这是谬赞了。我也无非是上司说什么，就去干什么。天天在外面跑，哪里有什么根基，去财务那报销，都得看人脸色的。”
她这看似谦虚的回答，却是回绝了自己的示好。如此不会做事，殷慧都不知她如何能坐到那个位置，还是说，她这是觉得自己有所小成，便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殷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季舒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想着找补些什么、试图让场面不冷下去。多说多错，没想好就不说话。不给回应，有时能先让对方摸不透而忐忑。
殷慧忽然笑了，“小舒还是谦虚了。小小的财务专员，哪里需要放在眼里，是人家得看你脸色。还是没想到我们小舒现在这么厉害了，等你再过几年升了总监，我们得给你开庆功宴。”
“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对于总监的位置，我是真没这个能力，还有的学呢。”
察觉到妹妹的情绪，殷琴华站出来打了岔，“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停止学习，但也要有目标，肯定要想着努力升职的。”
季舒点头应下，“妈说的是。”
“当大销售，是不是就得会喝酒啊？不喝就谈不成业务，是吗？”
说话的是何烨的表侄女，在国外读书，不知是不是国外呆久了，说话很直接。季舒扫了眼何烨，她已经不期待他能给她回些什么了。
而刚刚那些与他小姨的你来我往，她若是回家跟他抱怨几句，他大概率是回答她，你想多了。
这样的年轻人，在她看来就是个小朋友，季舒没法感到冒犯，但也懒得解释些什么，直接一句“不是的”打发了对方。
兴许是她的回答太过简短，这个小朋友也没有再追问。而其他人早就切换了话题，一桌人聊得欢声笑语不断。
桌上的食物，季舒一口都不想吃。旁边的人，时而倾听着大家的对话，时而点开手机，读着小说。
的确，精彩的小说，是打发无聊聚会的最佳方式之一。
可惜，她没心情见缝插针地看小说。而看着聚会上的推杯换盏，她有些喘不过气。跟他说了声，她要出去透口气后，便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季舒在绝大多数的场合，情绪都很稳定。
但只要是参加他家的聚会，她心中的不耐烦就有些藏不住，有时都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你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可见到他们，心中的恶念就会被触发，都像是一种生理反应了。
出来后，人也并未轻松多少。她没有特立独行到拂袖而去，即使无人在意她的离开，她却要坚持到最后。
一边觉得自己至于这么娇气吗，不就是两个小时吗，另一边又觉得，她为什么要忍受这种场合，为什么要与给过她屈辱感的那群人谈笑风生。
走在过道上，季舒一时不知要去哪儿。
看到墙上的标识时，她忽然想到了他说过的话，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找安全通道。而箭头，是指向另一侧的。
无处可去之时，连逃生通道，都成了一个好的选择。
她掉过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应酬开场时，方恺便被劝酒。
酒，从来都是要喝的，但也不至于杯杯都应下。但他今晚显然不在状态，比起多说几句话避开一杯酒，不如接过喝下，不必多废话。反正那些酒，都是要喝掉的。
他开场就来者不拒，气氛也被他带动得热了起来，彼此轮番灌着酒。当然，他也没忘了谈点正事，不能浪费他喝下的酒。
胃里没东西，人难受得很快。他早已能控制自我到不表现出异样，这些酒也没让他到醉的地步，但他知道，他需要冷静下。这么轻易地让人灌酒，不是正常的状态。
借口去洗手间，方恺走出了包厢。门关上之时，看着过道两侧一样的布局，他愣了下，酒精到底让人反应不灵敏。他本要去冲把脸让自己清醒的，但目光被绿色的灯光吸引，他选择去楼梯间呆一会儿。
顺着指示往右走去时，方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距离有些远，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下一秒，那人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转身那一瞬，他看到了她的侧脸。
方恺停住了脚步，他不该走下去，他应该回头的。
胃烧灼着，头有点痛，人是不舒服的。除了忍耐，他有时也会想，如何能让自己舒服一点。是有答案的，比如，酒尽量不要混着喝，早点吃醒酒药，多喝水，以及不要在醉酒时思考，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此刻，他知道如何能让自己舒服点。跟她呆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够了。
但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如果明知一件事不对，他为什么要放纵自己去做？如果没有结果，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方恺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他无比清楚自己此刻的软弱。无法抗衡痛苦，轻易妥协，就是无能。
推开门时，他都没想清楚，这是放过自己，还是放纵自己。
季舒听到声响，下意识转过头，却没想到是他。在令人烦躁的场合里，看到熟悉的人，感觉很好。
愣怔了一下，以至于他走进来、安全通道的门再次关上后，她都没打一声招呼。
他们是一周没见，周五晚上，比起周末，私人时间的性质更浓些，兴许谁都不愿意见到上司。
见她一脸错愕，私下场合里，她人都没那么冰冷。楼梯间的方寸之地里，方恺未靠近一步，“你来这干什么？”
透口气可以去卫生间，而无需躲至环境如此一般的地方，季舒笑了下，“听从你的建议，到陌生地点，先找逃生通道。”
“挺好的。”
他如此场面性的回答，倒是提醒了季舒，她不能将他当成熟悉的人。神经警惕之时，她就意识到，这是个顺理成章的解释机会。
“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刚刚在外头，也没顾上打招呼。曹文韬是我家属的小姨夫，他的夫人，是我婆婆的亲妹妹。虽然是挺亲近的亲属关系，但平时大家都挺忙的，难得有机会碰面，联系不多。”
方恺听着她颇长而委婉的解释，觉得颇为讽刺，他从未有一刻对她有过提防心，而她始终对自己是戒备的。
那她对那个人是怎样的？夫妻关系是天然的利益同盟，她对那个人是毫无城府、随时发作一顿的撒娇脾性吗？
方恺应该说一句，我知道了，便结束对话，他却是笑了，“你想说什么？”
他是笑着的，可眼神是冰冷的，让人无从摸清他的真实想法。这太偏离他一向的正常逻辑，季舒确定自己并无说错话，解释的态度就是必要的。他身上是有酒气的，没到喝醉的程度。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巧。”
方恺盯着她，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为难她，“行，我知道了。”
季舒不知要回些什么时，就见他向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楼梯的台阶上。他衣着光鲜，却毫不在意沾满灰尘与脚印的台阶。甚少见他如此失态，一向精力无比旺盛的他，竟然会累。还是对于应酬，他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刻。
他坐在台阶上，而她站在他前面，中间是一米多的距离，很短。她看向他时，都需俯视。
作为下属，她应该给出关心。
季舒开口问了他，“你还好吗？”
“如果我说不好，你能做什么吗？”方恺见她愣住，他的问题很难让人回答吗，他笑了下，“你也没法替我去喝酒，不是吗？”
“我包里有醒酒药，你有需要的话，我去给你拿。”
“你真觉得醒酒药，能让被灌酒的人舒服点吗？”
“不能。”
方恺抬头看着她，“如果你都不能做点什么，就不要去问人好不好。这很虚伪，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没有用的关心。”

第48章
季舒已确定，他虽没醉酒，但也不是绝对的清醒。否则，依照他的性格，不会轻易说出不符合身份的话，也不会在工作以外的地方为难人。
面对他的责难，季舒很难跟他生气。
酒精在一些时候，是能让人愉悦的。一旦到了应酬场所，喝法与量截然不同。于有些人而言是享受，迷恋着把酒言欢、将事谈成的成就感，于另一些人而言，只是一种类型的工作。
她清楚喝多时的难受，胃是翻腾的，头是沉重的。人却不能被难受夺去判断力，必然要压下身体的不适感，让自己表现如常。
可脱离应酬场合后，谁能没有情绪。酒精的催化下，感官变得敏锐。谁平日里没有些怨怼、委屈与不忿，虽不至于没酒品到发泄出来，但说话的口吻，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也曾酒后对人不耐烦后，但得到的是争吵，或是对方的拂袖而去，她就改了。少说话，早点睡觉，能避免很多问题，也是最佳途径。毕竟酒后之言，大多数是无意义的废话。
可她记得，在觉得足够安全的地方，情绪宣泄而出，对方却是无言以对地离开时，自己内心是绝望的，只是无法再同孩童一般，嚎啕大哭以争夺注意力。
也许在这个逃生通道里，他是觉得是安全的；又也许是，他对她在言语上的为难，是不用付出代价的、是安全的。
不论是哪一种，此刻的季舒，都没那么想离开。
“你说的对，但没有虚伪的世界，是更可怕的。”
“所以，你承认你这是在给出虚伪的关心。”
“虚不虚伪，是你的主观判断。但我有基本的同理心，知道喝很多酒会不舒服，也知道我做不了什么，但还是想问一下，万一我能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呢？”
方恺知道，自己是在苛责她，她无法跟他计较。他也知道，说出口后，她会礼貌地离开，将此地留给他独处。
他不该如此说话，但理智才是违背人性的，为难她时的畅快，让他足以不后悔。
可是，她没有离开。
面对他的怒意，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退却，只是无比冷静地面对着他。
方恺抬头看着她，内心有多庆幸她没有离开，他就有多恨她的冷静。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无情地旁观着他的落魄与难堪。她的眼神，到底是漠然，还是悲悯。
“原来你还有同理心。”
“谁都有，难道你没有吗？”
“当然有，比你多很多。”
季舒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他最厚颜无耻的一句话，“好吧，这挺好的。”
她大概率是在嘲笑自己，可看着她的笑，方恺又不太在意她的嘲讽。他想问她，你要不要陪我呆一会儿。可他问出口时，这到底是命令，还是祈求。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选择沉默，总归是不出错的。
沉闷的楼梯间里一时陷入静止，像是掉入时间的漩涡，分秒的流逝，让人无从感知。
季舒该离开的，可看着他的眼神，她变得犹豫，无法果断作出抉择。
算了，就一次而已。
“站着有点累，你要不要挪个位置，给我坐一下？如果你想一个人呆一会儿，那我就把地方让给你。”
方恺没回答，就已挪了位置，让了一半的地给她。
台阶不宽也不窄，足以容纳两人，中间尚有算宽裕的空间，维持那所剩无几的社交距离。衣着光鲜的两人，都不知上一次是哪一年，如此毫无形象的席地而坐。
离得不算近，方恺却闻到若隐若无的香水味，像是玫瑰，又染上了她自己的味道，让人觉得舒适而沉稳。他转头向她看去，香味来源大概是她的脖颈。目光触及肩膀时，他无法不想到她被亲昵揽过的场景。
“真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来找逃生通道吗？”
平视之时，他刚才给她的错觉消耗殆尽。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已带了审视，都不会旁敲侧击，如此直接的问法，不容她的逃避。季舒嘲笑着自己，竟然会对他心软，到底谁更可怜一些。
季舒反问了他，“那你想听到什么回答？”
“真实的回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给你真实的回答？”
她连着两个反问，方恺却是冷静了下来，“你可以给我一个敷衍的虚假回答，但那很浪费时间。”
季舒耸了肩，“难道你小时候，没有从聚会上逃出去过吗？”
“别说小时候了，我现在都在干这事儿。”
“那不就得了，道理是一样的。”
“那是他们的话题无聊，还是呆着不舒服。”
“话题无聊，就会导致呆着不舒服。不然周五晚上，在家躺着看电视，不好吗？”
“我不认为这是一回事。”
季舒有些恼火，“你让我觉得，你非得让我说出你预设的答案。这样的提问，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预设的答案。”不难看出她的逃避，方恺却没有绅士地切换话题，“但你这么说，已经给了我答案。”
季舒愣了下，这是自己过度防御了。而看似醉酒的他，判断力却一直维系在原有水准之上。
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呆着不舒服。参加这样的聚会，我都算不上开心，甚至有点......”纠结了下，季舒还是说出了口，“抗拒，可能我就是一个比较扫兴的人吧。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时候，就我是融入不了的。”
方恺皱了眉，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可以强势、高冷到藐视一切、甚至是气焰嚣张，而不是在怀疑自己。
见他颇为不认同的样子，仿佛因为她的话，对她的评价都低了两分，季舒解释了句，“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我对家族这个概念都没有认同感，更不认为我需要去融入。”
“那你为什么会有抗拒？”
“我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主要原因可能是自卑吧。”面对他，将内心深处的难堪说出，似乎是不丢人的，季舒却还是避开了他的眼神，盯着安全门的把手看，“我的家庭条件非常一般，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看不起我。但是我还是很努力地想要融入，也想要获得实际的好处。结果没成功，就彻底放弃了这条路。”
“非常感激我现在的工作，让我有着非常好的生活，更没有任何融入的需求。可是，我过得越好，在每一次的聚会中，我就越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停顿了片刻，季舒转过头，语气轻快地给出结论，“所以，归根结底是我的自卑作祟，穷人的自尊心嘛。”
她是笑着的，甚至还顺便高明地奉承了他，方恺却是骤然感到心疼。
现在的她，是个聪明的狐狸了，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但是她永远无法保护那只小白兔。不难想象那只小白兔遭受过多少伤害。
身体受伤，痛感是同步的。尊严被践踏的痛，却是在生活顺遂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
可这种痛苦成心魔时，只会将她反噬。
心是疼的，他是该给出合适的安慰，可方恺已经下意识跳过这一步，继续往下想，如何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以不参加任何聚会吗？”
季舒没想要他的安慰，她可以讲出来，还有一个人可以听这些，就已经很好了。他的确没给安慰，但她还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地给出了建议。然而这个建议太过荒诞，都像是毫无生活常识，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方恺忽然想到，那次的聚会上，好像就是那个人，当她被议论之时，一句话都没有讲。他能理解，不同人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同他所预设的处理方式一样——当面制止。那个人，可能是背后沟通。
他无法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个人什么也没做。但是，他也永远不会跟她讲这件事，他不会让她难堪，更不想让她难过。
方恺看着她，她离自己很近，坦诚地露出伤口。于一只狐狸而言，安慰已经不重要了。可是，有些话，不是安慰。
“崇拜这个词，非常重，我也不会轻易用。但我对你这个人，是介于足够的尊重欣赏和崇拜之间的程度。你什么都没有，仅靠自己，就能拥有这样的成就，这非常厉害。”
季舒下意识想否认，不过就是打工赚钱，哪里算得上是成就；同他共事过，她感受过他的能力，对于这样的夸奖，自己是全然不敢认领的。
可是，他真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舒不由得怀疑，难道他讲的是真的吗？难道不是出于客套与安慰的意图吗？
从没有人跟她讲过这样的话，特别是经由他口，她不该相信的。
可在这个楼梯间里，她却是相信了，而她，更是可耻地被他欣赏的目光抚慰了。她无法抗拒，更无法让自己的心不动。
一时间，他们看着彼此，楼道中的空气不甚流通，混着微弱的酒精味、香水味与彼此的味道。离得颇近时，已分不清，自己吸入的空气，是否是对方呼出的，只觉得带了热意。在寒夜里，这种热意，格外明显。
季舒还是垂下了眼眸，“谢谢你。”
看着她低下头，方恺松了口气，他从没有想过将自己卷入不正常的关系之中。可是，永远不要去考验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
不该干预她的生活，有时提出建议也显得冒犯，可是，他见到过许多为心魔所噬之人。她虽不至于此，他却无法不担心。
即使再不想提到那个人，方恺还是开了口，“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过度思考。只要不见面，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没什么不可能，你该让......你家属去解决这件事，他有责任去处理。”
他再优秀，也不免有男人共有的毛病。
“我不这么认为。”季舒直接否定了他，“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别人去解决，有些命题，就是属于自己的。”
“你在这件事上感受到持续的痛苦，他为什么不该负责？难道不是他的......”方恺还是克制住冲动，吞下了两个字，“责任缺位吗？如果这都解决不了，显然就是不到位。”
“不是所有痛苦，都需要另一半去承担。就像喝多了后的难受，别人能理解，但也只能是自己承受身体的痛苦。”
季舒看着他，他没有立场来点评她的另一半，但对他，她不能直白地说出你没有资格这句话，“况且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不需要为他解释什么，他能让我满意就行。”
他的好，就是在你被指点之时，选择缄默不语吗？
方恺无法与她争辩什么，因为她已经提醒了他，他没有资格说那个人的一句不好。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荒谬至极。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资格问她，那你呢？对我是否有过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你扪心自问，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是他毫无教养，更没有脑子。
而他刚才还有过无比可笑的念头。
“那就好。”方恺倏然站起身，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抱歉，我得去应酬了。”
他没有再回头，用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49章
周一，季舒在外办事，没去公司。
下午事情结束，已经四点多，她本打算直接回去的。然而助理张雅楠发信息提醒了自己，记得去冰箱里拿年糕，如果有需要，她找个闪送帮忙给自己送到家。
季舒一头雾水，问了她是什么年糕。
张雅楠迅速回答了她，是方总给大家带的年糕。他去出差，当地特色之一是水磨年糕，他便自掏腰包，买了给大家尝鲜。
张雅楠也不忘顺便提一句，方总是嘱咐了谁办这事的，以及行政那帮见人下菜的，倒是也帮了忙，组织了礼品的发放。将小小的年糕，整出了无比贵重的架势。
听完八卦，季舒看着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冷掉。她好像是提过一句水磨年糕，他的记忆力，真好到让人羡慕。
闪送到家，会更方便而节约时间，或是明天去办公室，下班后顺便带回家。但站起身时，季舒还是选择了最耗费时间的，现在亲自去拿。
包装是简约的，她未拆开看，放在了副驾上后，就开车去了超市。
季舒都忘了上一次去超市是什么时候，走进之时，对货架格局毫无概念，只拿了购物篮，顺着人流往前走。
工作日，人却不少，生活气息太过浓重，看着一群人聚集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时，她也不免被吸引过去，结果是打折的葱。
这也不是小葱，无法用来做蛋炒饭，好奇之下，她随口问了句旁边认真挑选的阿姨，这能用来干什么。
老阿姨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感叹了句，天呐，你都没吃过葱吗。周围人都随之看过来，窘迫得季舒想落荒而逃，想解释说，我只是没吃过这种葱。但热心的阿姨没给她解释的机会，迅速给她讲解了几种用法。她连连点头表示感激时，老阿姨又拉着走过来的姐妹说，她连葱都没吃过，她笑了下后便迅速逃离，连打折的葱都没有拿一捆。
她本来只打算买一小袋米和红豆的，但在超市这么热闹的地方，很难不产生好好生活的念头。加上食物包装太具吸引力，除了蔬菜、水果之外，她还买了许多零食。
购物篮变得沉重时，她不得不去迅速去结账，而在前往收银台的路上，又捎带了束香槟玫瑰。
平日里觉得这些琐事很浪费时间，但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家，在厨房里做归纳时，季舒反而体会到难得的轻松。再看着桌上的那一袋水磨年糕，原来真的会有人干出为了醋包饺子的事。
何烨回家时，站在玄关处时，就飘来了食物的热意与香气。
他十分惊讶，都在怀疑，是不是她妈过来了。他放下钥匙走进去时，就看到了餐边柜上的鲜花，而厨房中不是熟悉的冷锅冷灶，她正拿着勺子，在搅动着电饭锅里的粥。餐桌上，已摆放了几碟小菜。
这样的温馨，是刚结婚时的日常。
“你怎么做饭了？”
年糕切成块，丢进煮好的粥里，没一会儿就变软了，季舒回头看了刚到家的他，真实理由无法说出口的，“今天下班早，洗手吃饭吧。”
“好。”
季舒盛了两碗粥，又将冰箱里的卤牛腱拿出，摆了盘便拿到桌上。这一桌看着丰盛，她不过是腌了萝卜丝和莴笋，其余都是超市采购的现成食物。
年糕用筷子夹断，她夹起一小块，吹凉再送入口中，以为是软糯的，但嚼起来是带着劲道的，是恰到好处的弹牙。没有甜意，混着豆粥的香，配上小菜，多吃几块都全然不会腻。
何烨也吃了好几块，“这年糕在哪儿买的，味道还不错。”
“一个客户朋友送的。”
“这莴笋挺好吃的，下次可以再做一次。”何烨笑着问她，“我不会一年就吃一次你做的饭吧。”
“有可能，反正今年也快结束了。”
难得在家吃晚饭，准备的分量恰到好处，都空了盘。电饭锅内还剩下半锅的粥，季舒盛出后放进冰箱里，拿包榨菜，明天便能带去公司当午餐。将碗盘丢进洗碗机中，她算是爱干净的，将料理台里里外外都擦了遍，再用洗手液洗了手后才离开厨房。
何烨没进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电视，见她走过来，便喊住了她，“过来一起看电视？”
正常的生活，大概就是一起吃晚饭，吃完后再一起看电视。本想去收拾衣橱的季舒应下了，坐到他身边。
看了十来分钟，电视便进入广告阶段。她打了个哈欠，刚想跟他说，换个台吧，这好无聊，他的手，就已经摸上了她的腰。
季舒愣了下，转头看向他，他正看着她，而下一秒，他就亲上了她。
她爱过他，她应该爱他的。
她闭上了眼，承受着他的吻。他的手沿着腰再往上时，她推搡了他，她并不想在客厅里发生什么。他却是没离开，摩挲到她的背后，就要解开扣子。
她正要开口阻止时，就听到茶几上手机的震动声。这个点，要么是骚扰电话，要么是重要的工作电话。
季舒推开了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就按了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对他说了句等一下后，她便接起了电话。而他也没有离开，坐着等她接完电话。
一看到是工作电话，头脑就迅速切换。季舒边听脸色就已沉了下来，已大致了解事情原委，而下属还在喋喋不休地为自己找借口辩解着，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下属，“你不要讲了，我已经嘱咐过你两遍了，照做就行了，这点事你他妈都做不好吗？你非要按你的想法来，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公司有意见？”
对方没讲话，捅了篓子，得要她去收拾残局，自然是不敢讲话了。
怒意发泄后，季舒便冷静下来，此时恰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愣住。他正看着自己，方才的温柔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不知是失望，还是无法理解。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凉意顿生，季舒仍是冷静地继续说下去，“这个点，你不要再打电话去解释了。我一会儿发一条信息发给你，你发过去，这件事还有弥补的空间。你不要再做你觉得对的事，剩下的明天再说。”
对方还想解释些什么，她没耐心听，说了句“就这样”后，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季舒看着他，她知道，他已经不想继续了。这通电话五分钟都不到，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讲话，她主动问了他，“要不要回房间？”
“你不是还要发信息吗？”
季舒笑了，“反正都已经搞砸了，等到明天没什么关系，我不想加班。”
何烨看着她，“既然都已经搞砸了，那你下次别发那么大火。”
“我不可以生气吗？是别人做错事，我为什么要自己憋着？”
“OK，是我多嘴了。”何烨站起身，难得有个好气氛的夜晚，他不想跟她吵架，“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去解决这个问题。”
季舒想拉过他、质问他，这样的她，是让他没兴趣了吗。在他眼中，她就是毫无魅力了吗。需要她变成善解人意、温柔似水，他才能对她有兴致吗？
但她什么都没做，看着他转身走进书房后。她在原地呆坐了会儿，就拿过手机斟酌着编辑了条工作信息，发给了下属。
时间还早，她可以惬意地泡个澡。
季舒起身走到浴室，没放水，也没脱衣服，只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工作忙、精神紧绷，人是没多少欲望的。性，是不重要的。
他刚才的转变，对她算不上是羞辱。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是让她感到难过，她不能去细想。
心中叹了口气，她正要去放水时，就收到条佳雯的信息，问她在干什么。
这么问，大概是有事，季舒回了她，在家里，没事干。
刚发出去，佳雯就迅速回了她：要不要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她们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在一起喝一杯了，此时任何选项，都要比呆在家里好，季舒立即应下，随手拿过口红涂上，便出了门。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能让她们郁闷到晚上出来喝一杯的，大概率是工作了。
听完佳雯工作上被人摘桃子的来龙去脉，看着她的手镯，季舒忍不住点评了句，“看来Tiffany还真有点用，把你老板给克走了。”
“然后新老板就把我的功劳给抢了，更惨了点。”工作上的苦，大多都已经说不出了，佳雯幸亏还有她，得以吐点能吐的苦水，“这次我得去买假货了，据说假的作用更强些。”
季舒笑了，“别啊，我送你个真的，把你新老板克走。”
“怎么，你都在考虑我的生日礼物了吗？”
“对，Tiffany要吗？”
“不要，性价比不高。还不如去珠宝商那里，定制个首饰。”
“行。”
佳雯笑着看向她，“我要是男人，肯定得想办法娶到你。长得漂亮，又会赚钱，花钱还大方，赚死了。”
“真的吗？”
“不然呢？何烨就偷着乐吧，他这是娶你娶早了，再晚几年，都轮不到他。”佳雯与她碰了杯，“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工作依旧忙。”季舒喝了口酒，有些事，对挚友都已无法开口，“就每到年底，就特别茫然，怎么就年复一年，都没什么特别的盼头了。”
“其实我觉得我们挺笨的，连玩都不会玩，只知道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季舒点了头，“的确。都没什么特别期待想去的地方，只想着有空在家歇着。”
“但我觉得是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希望春节能休息下吧。”
佳雯刚想问假期是什么安排，余光就扫到有人正走过来，转头看去，是一对俊男靓女。那女人穿着裙子，是光着腿的，可真不怕冷。右手叠戴的首饰，就已经超过自己一个月的工资。男人长相英俊，没有名牌傍身，但看上去肯定不穷。不过他们没有牵手，彼此之间距离也没那么近，不知是什么关系。
八卦心升起，佳雯咳了声，再挑眉示意了好友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
太过熟悉，季舒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图，装作不经意地转身看去。是两人的身影，而定睛细看时，其中一个，是她认识的。
佳雯见好友都没回过头，心想着这也太明显，用胳膊碰了她，她才反应过来，转回了身，“怎么，帅哥太帅，你看呆了？”
“他是我老板，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佳雯愣住了，见她还淡定地喝着酒，“那这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用，他估计没看到我。”
“那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万一听到点老板的隐私呢。”
季舒点了头，“行，换个地方，去哪里？”
“要不就去楼上的Bar，虽然可能吵了点，但也省得出去找地方。”
“好。”季舒喝完酒杯中的最后一口，“哪里还有我这样的好员工，他没包场，我都先给他清场了。”
“可不。那你还是去打个招呼再走，让他心里有点数。”
季舒拿着包站起转过身时，他旁边的女人正指向她们的方向，的确，她们旁边还有空位。而他，也发现了她，眼神中闪过错愕，她已是笑着看向他。
在Bar看到她的那一瞬，方恺觉得，自己跳江黄河也洗不清了。但是，他也没有任何必要去做任何自证。
是唐盈先约的他，原本她约的是晚餐，他借口有饭局，也的确是有应酬，但她又接着问，那等你饭局过后，去喝一杯？
不知那一场家宴的发起者，邀请唐盈时用的是什么理由，她主动邀约两次，方恺需要去给这件事善尾，他会当面说清楚。
至于说，他有没有其他心思，他无法说断然没有。如果他可以正常一点，对其他人都一点喜欢的心思，他会考虑推进。
然而依他对自己的了解，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他选择这家Bar的理由很简单，习惯了。除了第一次在这遇到她，他后来又独自来了几次，很安静，适合独酌，他也从未再遇到过她。
此刻，在这看到她，他没有任何必要去解释什么。
季舒见他俩走了过来，主动先打了招呼，“方总好。”
唐盈看着打招呼的人，又看向了他，他没有笑意。难道他对下属，都很严肃吗？
“来和朋友喝酒吗？”没等她回答，方恺看向了她的朋友，点头打了招呼，“你好。”
佳雯都有些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礼貌地打招呼，毕竟他这种人，目中无人都很正常，“你好。”
季舒点了头，“是的，我们要走了。”
“这么早就结束了吗？”方恺看着她，这个点，她们肯定没结束，估计是为了躲开自己，“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第50章
佳雯一时看不懂这个局面了，如此不合时宜的邀约，到底是他为人热情，还是根本不在意他身旁的人。但她没有讲话，这个问题不该她来回答。
“不啦，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先走了。”季舒笑着看向他身旁的女人，“你们喝得开心。”
唐盈也笑着回了她，“谢谢。”
季舒又看了他一眼当告别，没多逗留，就同佳雯一起走了出去。
楼上的bar人不太多，她们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酒。喝了口酒，佳雯忽然反应过来，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那个身份，不该那么问。除非他们很熟，是朋友间的一句问候。但是吧，他旁边站着女的，这么做就是不合适的。
佳雯主动开口问了她，“他跟你很熟吗？”
“熟的定义是什么？”
“能一起喝一杯。”
“那算是熟。”
佳雯看着她放下酒杯时也避着自己的目光，脑子灵光了下，不光男人会面临诱惑，她这样高度独立、思想成熟还长得漂亮的女人，也是会面临诱惑的。
不过于女人而言，一旦已婚已育，自己就甚少会有其他想法。况且，她强势的性格，就能让诱惑少了一大半。
可是，美好的东西，谁都知道其价值。仅是做朋友，佳雯都更偏好善良而聪明的，相处时的舒适而愉悦，只想让人跟她多呆会儿。
佳雯没有试探，直接下了判断，“我觉得他喜欢你。”
季舒想起他身旁的女人，不难看出，两人位于同一阶层。有时越努力，不过是越能体会阶层的差距，不过那不重要，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我不知道。”
“一个女人，不会不知道男人喜不喜欢自己，真实的答案只有是或否。所以，不知道就是承认。”
季舒笑了，“你哪里来的奇怪理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多维，可以是尊重、欣赏。”
佳雯皱了眉，“弄那么复杂干什么，不就是想不想睡吗？”
被她的直白回答搞得语塞，季舒都怀疑自己是否跟她有代沟，自己没觉得睡一下有多爽，“那至少我没有想过。”
佳雯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对于他那样长得帅、有钱、还喜欢你的男人，你脑子里就没想过睡一下？”
如此损友，季舒无言以对，“你是在试探我的道德底线吗？”
“我问的是脑中，思想罪也是罪了吗？如果是我，肯定会想一下的。”
“我真羡慕你，对睡一下还有无限热情。”
“难道你真没有了吗？”
季舒不想再聊睡不睡，“想睡不代表喜欢。不过男人所谓的喜欢，可以同时在多个人身上产生的吧，没什么珍贵的。”
“不过他都敢喊你留下来，那说明问心无愧？”
“不要脑补动机。他那样的人，同时谈几个，都没什么稀奇吧。只要钱到位，彼此之间可以当做不知道的。”
季舒见多了这样的例子，她自以为足够清醒，却还是太过单纯，把他的喜欢当真过，切实难受着。此刻，她甚至都庆幸着在那个楼梯间里的自己，还不算太蠢。
“那也不一定，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喜欢你。”佳雯叹了口气，“可惜你结婚了，否则我真想看你和高富帅谈恋爱的。我能跟着去蹭点贵饭，他是不是之前做投资的来着，我还能让他给我点理财建议，推荐点股票也行。他自己不方便买的股票，能用我账户买。”
季舒被她的幻想逗笑，听着是挺实用的，“是可惜的，让你错过小赚一笔的机会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被人喜欢，就是件让人开心的事。不论如何，至少能享受下这种感觉。”佳雯补充了句，“当然，是自己看得上的人。看不上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但人不能被感觉驱使，甚至感觉就是具有欺骗性的。”
佳雯看着她，只觉得她这句话很可怕，“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感受都不信，那还有什么能够信任的？”
“有些感受而已，不是全部。”季舒举起酒杯，与她碰了杯，“你能不能别光顾着说话，出来不是喝酒的吗？”
佳雯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实话，自己不在乎什么道德，更不在乎她的老公，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即使是挚友，也不是所有话都能说，即使自己的发心是为她好。
说再多，都不如共同买醉，暂时的快乐也是快乐。
两人都喝得不算少，佳雯的酒量更差些，季舒帮她打了车，送了她上出租车后，自己再打开另一个打车软件。
虽已走到外边，但人一点都不冷。她用手背摸了下脸，都是烫的。
“不是说结束、要走了吗？”
听到声音，季舒将靠在脸颊上的手放下，还未转头看去，他就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人是清醒的，但是又懒得想出个逻辑严谨的借口，“走出门时觉得没尽兴，所以又去喝了。”
方恺觉得她有点醉了，姿态是轻松而慵懒的，对他没有了往常的认真感。此刻的她，只是她自己。
“那现在尽兴了吗？”
季舒点了头，“嗯。”
她难得这么呆，只点了头，不说一堆与他拉开距离的话，方恺笑了，“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啊，我酒量挺好的。”
“好，如果你没尽兴，我就再陪你去喝一杯。”
“不用啊。”
“为什么？”
“陪我喝一杯，赚不了钱。还不如留着去应酬，谈点生意来得实在。”
方恺都要气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见他生气，季舒反而笑了，“我是在为你好啊。”
“这么为我好，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好啊，过年给我双倍奖金。”
“那我直接转你不就行了，合理避税。”
他可真是资本家，季舒没回答，拿起手机，刚刚只输入地址，她还没打上车。
“有人来接你吗？”
季舒皱了眉，抬起头看他，才想起来，“对了，你怎么在这？”
方恺看着她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
“除了这，哪里都行。”
“你很不想见到我吗？还是觉得我应该去送别人回家？”
“随你，这是你的自由。”
方恺看着毫不在意的她，内心苦笑，他还有什么自由。今晚碰到她，他都觉得自己是被捉奸了，无法不心虚。
“她是我哥介绍的，第一次是在家里吃了饭，我不知情，就这样认识的。然后她约我吃饭，我有应酬，拒绝了。她又约我应酬后喝一杯，是家里介绍的关系，直接回绝不太好。喝一杯最多半小时，比吃饭省时间，所以我就答应了。刚刚，我跟她讲清楚了。”
季舒不该轻易相信他，可看着他的眼睛，她又没有不信他的理由。可是，她到底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人喜欢呢？
她的性格是不讨喜的，不温柔，没有生活情趣，脑子里只想着赚钱，脾气还是暴躁的。跟她在一起生活的人，都无法忍受她的强势。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哪一点，会让人很喜欢。
她根本不相信，他对她的喜欢，有那么多。
“你哥是为了你好吧，觉得这样年轻漂亮家世好的女孩子很适合你。我刚刚见到她，也是眼前一亮的。”
“所以你觉得，我会喜欢年轻漂亮家世好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但这是大多数男人的审美。”
“所以，你家属也是这个审美吗？”
季舒笑了，“我知道我不年轻了，家庭背景还很糟糕，你也不用这么提醒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恺快被她的淡定逼疯，开口时完全想不到这一层，百口难辩，他干脆放弃了解释，“我不需要对方家世好，我的被动收入就已经足够开支了。我想要跟我年纪相仿的。至于漂亮，我就喜欢漂亮的，有问题吗？”
似乎是酒精作祟，见到一向淡定的他变得慌乱，季舒内心能够甘心承认，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不会逾矩，更不会负责，可她却享受着他的喜欢。
而听到最后一句，他反问时，已迅速从慌乱转为镇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挑衅，她莫名想到了佳雯那句直白到粗暴的话，但随即就按下了荒谬的念头。
“没问题，反正你有钱，慢慢挑呗。”
方恺直接忽略了她的回答，“所以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
“为什么？”方恺盯着她，“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
季舒知道，他是个执着的人。他这种人，就是有比常人更多的执着。大多数时候，这是成功的必要条件，有时，是偏执。
她看着他的眼，她的生活有时都在泥泞中挣扎，而他什么都有。可是，不知为何，每当看到他这样执着的眼神，她都感到莫名的难过。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告诉他，没关系的，你还会有下一个喜欢的人。
可是，她说不出口，她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季舒笑了，“骗你的，我相信你。”
晚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恺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手到半空，她就已用手掌粗暴地将吹散的发丝拨到脑后，披落在后背。
他放下手，握紧成拳，希望她没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而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他又不想去考虑那么多。他无法对她有任何要求，至少此刻，他们能够在一起说会话。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此时车灯打在他们身上，季舒低头看了眼手机，是她打的车。确认完抬头时，出租车已经开到了他们跟前。
季舒没有回答，打开车门后转身与他告别，“别多想了，早点休息。”
方恺看着她，不知道她讲的别多想，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也没有说再见，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这样的他，季舒都不知如何处理，内心竟生出一丝不舍，“我先走了，你回家小心。”
他只是嗯了一声，没给任何其他回复，她只能上了车。
车门关上，周遭再无他的气息，她闭上了眼，脑海中仍是挥之不去的他。
回家后已经很晚了，熬夜是种心理代偿，季舒没有赶时间，涂着磨砂膏和护发素，再不慌不忙地冲去。
用过磨砂膏后的皮肤都格外光滑，让人忍不住多摸自己一下。彻底擦干后，季舒将浴巾丢进衣娄内，要拿过睡裙穿上时，她忽然就瞧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酒精的醉意仍在，对自我的约束没那么紧时，沉寂的欲念升起。
当吹着冷风看着认真解释的他时，她就已经心软了，轻易推翻了自己对他的定义。而听到他说，他就喜欢漂亮的，她无法不被取悦。
怕是在那一刻，最低级的欲望，就已被唤醒。
季舒不明白，性明明是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就能控制人的行为。比如此时，想起他时，手就已经覆到自己胸口上。
手往下游移着，小腹是平坦的，要再往下时，镜中的她咬着唇，试图克制着这由来荒唐的欲念。
醉酒的她，已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闭上眼，看不见，就没发生过。
可视觉被剥夺时，想象更加无法被约束。
工作中那么强势的人，作出沉默无言的模样，是不是一种策略？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故意的，但的确对她有用。
心生弥补心思时，她是任他予求的，甚至是愿意被他粗暴对待的。
指尖是湿润的，但她是愚笨的，对自己的身体都没那么熟悉，更不了解如何取悦自己。想要获得很多，却是不得其法，更不知那种更多，是不是种想象，而非真实。
她还没多少耐心，心烦意乱地睁开眼，镜中的自己，是一张欲求不满的脸。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受控的自己，是危险的。
像是对自我的惩罚，尚未满足之时，她就打开水龙头，洗了手。

第51章
方建伟在家中休养，来找他的人，一直没断过。
他在新西兰的那段日子，接到的电话也不计其数，有些必须得接，有些就当接不到了。回来之后，有愈演愈烈的征兆。
大多数人，都在抱怨着方恺，光是做事手段一项，方建伟就数次听到他不近人情，根本不顾情面。这些人中，有许多，是方建伟信任的。其中一些，已被放到了不重要的位置。
而每次听到的，都有不同。
比如今天，放在方建伟面前的是一份报告，对面的下属跟他说，现在供应商都去找小方总了。小方总挑选的供应商，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竞争力。
方建伟没有给回应，只是听完汇报，就让人走了。坐久了，就得有意识站起来活络筋骨，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独自站了许久。
忽然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是妻子端着调理的中药走了进来。
“昨天带妈去看了老中医，你上次说火气重，给你也调整了药方。”
方建伟走回书桌，喝了口苦到皱眉的中药没了耐心，“太苦了，这次配的喝完，就不要再配了。”
“好。旁边给你放了几颗椰枣，你吃点压一压。”
姚继媛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每次下属来找，你心情就很一般，火气大概就这么来的。话说，老二做事情到底怎么样？”
“做事情大胆，不讲人情。”
“他兴许在国外呆久了，之前呆的行业竞争激烈，不懂得讲人情，也更不懂你的考量。”姚继媛将纸巾递给了将药一口闷下的他，“但我们就是个人情社会，若是照搬他在国外那一套，怕是会水土不服。”
“那几个一直为公司兢兢业业做贡献的，他说踢走就踢走，他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但人家来找我，我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
“就因为人家老了，跟不上形势了，就这么一脚踢开。或许能让公司运转效率变高点，但只怕剩下的人会寒心。心一变，很多事就不好说了。”
见他不讲话，姚继媛对着这份摊开的文件问，“这是什么？”
方建伟笑了声，“来告他的黑状，暗示我，他跟供应商有利益输送。这份文件都做得挺费心思，真是屈才了。他要是至于干这种事，哪里会这么多年不回来。”
“是啊，他在外面做事，薪水那么高，哪里至于干这种事。估计是他们觉得搞这种东西，来钱太快了，金额巨大，哪里是一个高级打工人能轻易赚到的。”
方建伟皱了眉，“他们这些蠢东西，有这个精神头，怎么不放在工作里。”
姚继媛笑了，“你这不容易啊，老二在外面做事都不用有后顾之忧，你给他在顶着压力，做事的人从来都不缺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重要。”
“我不顶住压力，还有谁能来承担？”方建伟扔掉了纸巾，“对了，方禹呢？”
“刚才到家，就跟老太太嘘寒问暖去了，老太太被他逗得可开心了。”
“行吧，过会儿你把他喊过来。”
“好的。”姚继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把唐盈介绍给他，他倒是直接给拒了。”
“他现在哪里有心思考虑这个？”
“好吧。”姚继媛拿过托盘，碗底剩些沉淀，而椰枣是一颗都没吃，“那我先走了。”
“嗯。”
姚继媛下了楼，就见儿子在狼吞虎咽地啃着包子，“怎么吃得这么急，就不能慢点。”
方禹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午饭都没吃呢，饿死我了。”
姚继媛给他倒了杯水，“别噎着，吃完后找你爸去，他喊你了。”
方禹慌忙咽下，又喝了口水，“行，我赶紧去了。”
“不要毛毛躁躁的，说话做事沉稳点。话想好了再说，知道吗？”
“知道的。”
看着脚步加快迈上台阶的儿子，姚继媛笑了。
这些天，来家里的人很多，几乎没有人能抵得住这么多同样的声音。
方禹走进书房时，他爸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就将文件合上扔到了一旁，“爸，你找我。”
“听说你最近忙着搞投资，还顾得上工作吗？”
这还是被他爸给知道了，方禹本想为自己辩解下，但想起之前因为解释一句，就被小叔臭骂了顿，也不敢在找理由，“爸，这是我的判断失误。我会深刻反思，引以为戒，再尽力弥补的。”
见他这样主动承认错误，一句废话都没有，倒是稀奇，本打算骂他一顿的，但方建伟还是没打算让自己火气更大些，“这些词一套套的，别光知道嘴上说，要落实到行动。”
“好的。”
“早几天跟你说了，远峻下边的工厂，裁员这块让你去负责。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是考虑了很久，该有点考验给到你了。”中药的苦涩在嘴里化不开，方建伟喝了口水，“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你？”
方禹惊讶了，难道他爸给他安了监控，“有，你怎么知道的？”
方建伟没回答他的问题，“那你怎么想的？”
来找方禹的，有他自己认识的，也有牵线搭桥来跟他打招呼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将他们留下，平移到其他生产基地，或是调去子公司。
“小叔的意思是，该走的就让人走，在赔偿上到位。”
方建伟笑了，“那你觉得呢？那些人要不要留下？”
方禹没多想过这个问题，既然小叔给了指令，那照做就好。反正在他看来，那些人没有留下的价值。
那些人，要么是资历深，张口就是与方家有多年交情，为公司做牛做马，要么就是一些关键人物的人情产物，做事能力难以预估。只能说，那些位置的工作，并不需要有多强的能力，会使唤人干活就行了。
但他爸这么问，想获得的答案就是留下。很多时候为什么不重要，最终还是谁说了算，方禹没想过所谓据理力争。
方禹给了个保守的含糊回答，“其中一些人，是有价值的。选择留下，就得仔细考虑放到什么位置，发挥出他们的长处。”
“对，价值是多个维度的。一些是表面看不出价值，但背后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还有一些，是要考虑到人心。”
方禹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做法都有道理，但小叔在他看来做事能力足够强，他为什么想不到这一层，好奇之下，他问出了口，“那小叔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些？”
“他太会算经济账了，但有些帐，不是能体现在财务报表上的。”方建伟看着儿子，“每个人都会有思维盲区，有人提了，他才能反应过来。”
方禹点了头，“好的，留下的那部分人，整理好名单，我给你过目。虽然你交给我，但我还是怕自己考虑不周到，想让你给我把关。”
“嗯，可以。”
正事聊完，方禹笑了下，“我一直以为小叔是面面俱到的，却没想到，他还会有不周到的时候。”
余光中是被合上的文件，方建伟对这个日渐成熟的儿子多说了句，“位置越高，就做不到面面俱到，就得学会用人，否则就会给自己留下漏洞。还有，别相信任何人是能万无一失的，要有自己的判断。”
“好的，我记住了。”
翌日，方禹约见了人事总监孟欣，见到她，他每次都称呼一声欣姐。
“欣姐，我爸给我安排了任务，你可得帮帮我。万一搞砸了，我真得被他揍一顿了。”
孟欣笑了，“当然，我也不想看见你挨揍，虽然你还挺耐揍的。”
“你这是褒奖，还是在嘲笑我？”
“我可不敢嘲笑你。”孟欣没多想闲聊，直入了主题，“上次给到你的方案，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有，我们要留一部分人，名单我确定之后会给到你。”
孟欣没立即回答，他的意见，就是方董的命令，而总经理那边，从没有过要有特殊关照的意思。她不会在中间调和，只会观察局势，等最终的决断。
“好的，对剩下的人，我们走协商一致。名单的话，得麻烦你尽早给我一份草拟，这样我能给你一份新方案，方便你参考。”
“好，我这里也尽快。”
孟欣看着他，试探地问，“那我做完新方案，只是个草稿版，是否需要给方总过目？还是等到名单最终确定，最新的方案出来再给到他？”
方禹想了下，“草稿版就给他过目，他早点提建议，也方便你这里修改。”
“好的。”
“对了，剩下的那些，在具体执行上灵活点。”
孟欣已瞬间领会到他的意思，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应下，“好的。”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两点。”
他口中的两点，是怕她没听懂第二点，孟欣笑着点头，“好的，那我就先出去做事了。”
“好，辛苦你了。”
回到办公室，孟欣独坐了许久。
方案上可以是尽善尽美的，但执行时，人是活的。
干这份工作，她的职责是站在老板的角度考虑问题，做有利于老板的事。工作职责，是在个人的道德感之前的。
处理与人之间的关系，会见证很多人性黑暗面。有时在个例中的心软，就会变成农夫与蛇，善良被人拿捏、再对她提出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她最终要为所谓的善良买单。不如心硬些，只是一份工作。
方总那边的态度是，赔偿到位。他的原话很清晰，不存在任何让人误解他有潜台词的歧义。
但是，他只会看到方案，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到具体执行。
方禹的需求点，是她要落实的，他背后是方董。就算是他自作主张，但这种站在公司角度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被知道了，哪里会有真正的责怪。若是造成麻烦，方禹不会有任何事，只会是底下人领会错意图。
这两个人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孟欣自己，也不会是具体的执行者。这件事上，她要做得更谨慎些。
在收到新方案后没几分钟，方恺就收到了孟欣的信息，她说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她想打电话跟他简要解释下新方案。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方恺刚到家，看到信息，电话就直接打了过去。等待接听的功夫，他在迅速浏览着新方案。
孟欣的解释，已经写在了这份方案中，她的口吻是谨慎的，甚至还带了些对他态度的试探，但方恺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就挂了电话。
清晨出门，晚上到家的一日差旅，没吃晚饭，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实在没找到一个能吃的东西，懒得等外卖，干脆不吃了。
他只倒了杯水，走去阳台呼吸会儿新鲜空气。
单论新方案，留下一些人，对全局并无大碍。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唱反调，妥协是必不可少的。
方恺能完全理解他哥这么做的动机，虽然他有不同的观点，但这件事没那么重要。
若问有没有失望，他是全然没有的。
一个人站的位置，就决定了他会想些什么。提防、戒备、担忧、恐惧和控制欲，都是那个位置的人，无法避免的情绪。
只需要知道，那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不同位置的天然冲突，就不必多想什么。
方恺抬头看着天空，只是一团黑，自然没可能有星星。而曾经撞见银河的那个夜晚，他就做了一个鲁莽的决定，选择不回家，自己从头开始。
他已经忘了那晚的具体心情，大概是受自然感召，觉得有无限大的地域可以探索，何必置身于斗兽场中角逐以供人观赏。
冲动之下的决定，造就了过去的十多年。
一年将近，若非要做总结，以往每一年，都是类似的，无非是赚了多少钱，在资产配置上，又如何离自由更近些。
而这一年，能够觉得是成就的，是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无法接受自己得不到，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沮丧之时，他也不免怀疑自我，努力得到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第52章
殷慧约了季舒喝下午茶，这倒是头一回。
到底是长辈，季舒也好奇她会以何种态度对待自己。十多年前，她是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而现在，自己是将她当成人性样本来收集。
是约在一家咖啡店里，复古的装修风格，挺安静的。季舒照例早到了十分钟，先点了杯冷萃，看着玻璃柜后各色精致诱人的甜品，虽然她很想点一块配咖啡，但还是忍住了。
没有特别难过的时候，吃甜品是种浪费。
殷慧是准点到的，她坐下后，季舒喊了声小姨，又问了她，你要喝什么。她回了句拿铁后，季舒便去点单，并将咖啡端到她面前。
殷慧喝了口咖啡，这儿的豆子是不错，平衡感好，放下杯子时，看着对面的人。其实当年侄子要跟她结婚时，都是大跌眼镜的。有那么多条件好的可以挑，何必选个家庭条件可以算是一贫如洗的外地人。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个人没那么差，长相出色，名校毕业，性格好，看上去是听话的。
但社会经验丰富的他们，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不过，性格这个东西，跟时运及所处的位置紧密相关。现在的她，依旧算得上是漂亮的，但细看之时，又是与从前不同了。
殷慧笑了，“昨天我刚好去琴华那儿，刚好浩哲放学，就看他俩围着孩子伺候着。一个给他弄点小食，另一个去给他找泳衣，等他稍微填饱肚子，就带他去游泳。你这是真省心，浩哲被他们带得很好，非常有教养。”
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从来不带孩子的。季舒不想为自己解释，她母亲帮忙带孩子的时间更长，而那几年里，她对孩子是严格的，将规矩立好了，孩子到现在都是最怕她的。但遇到事，他找的也是她。
季舒点了头，“我很幸运，有这么好的公婆，孩子也聪明懂事。”
“是啊，因为有他们，你才能专心工作，否则哪有今天的成绩。谁能想到，你当年毕业时，是那么内向的人，竟然能在营销上做的这么好。”
“是公司给的平台好，上司能力强、大胆给下属锻炼机会。”
“能力强，背后也得有人捧，不然哪里能是营销部一把手？很多事，没什么不可能，都得是花心思去谋划的。”
季舒明白她什么意思，却是当没听懂，“可是我觉得，我上司工作能力非常强，是相互欣赏吧。”
“你都说是公司平台好，但为什么就是他，而不是别人？小舒，这你就见少了。”殷慧笑着说，“我父亲曾经提拔过的人，都是自己为自己创造了机会。所谓偶遇、闲聊、或者临时救场，都是策划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在等着别人的慧眼识别。能力有很多个方面，你不能只看到显性的，人家背后做的功课，又哪里会告诉你？”
季舒点头应下，“我的确是见识不够，您说得对。”
“没什么，这里面的门道很深，下次你有时间，我跟你好好讲讲。不过话说回来，你姨夫跟你们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打交道颇多。而这董事长弟弟回来了，因缘际会，也有了几次照面。上次聚会过后，我就心想着，自己人得帮衬自己人，有机会，得让你在集团里走得更高些。”
很动人的言语，若是二十出头，季舒内心会激动，可现在，她深知跟这类人打交道，几乎落不着好处。与他们那个圈子人的算计相比，她永远是稚嫩的。
季舒摇了头，“这些人，我平时就不敢多接触。”
“要往上走，总要在这些人面前多露面的。能被看见，再抓住机会被重用，才能往上走。”殷慧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又接着说，“我有些人脉，想着跟你们集团有合作。有你在是好事，你能帮他们牵线搭桥、打通下关节。不仅你的可见度变高，你也能多结识些人脉，在京州这个地方，认识这些人，产生关联，会让你以后做很多事都更顺畅些。”
她没说是什么合作，可能合作也是个托词，只想看自己有多少利用价值。估计她一会儿就要试探下自己的价值，即使不尽如人意，她以后都能顺手给用上。
在一个城市生活的舒适，钱能给予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来自特权，她挺会画饼的。
应该在你来我往的试探间委婉表达自己的意思，季舒却是没了耐心绕圈子，笑了下，“当然，能有合作让双方共赢是好事。在合规范围内，我都很愿意参与其中，我也能参与利益分配，何乐而不为呢？”
殷慧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利益分配？”
“在利益上的分配，这个是需要具体谈的。有钱赚，才能更有动力促成合作嘛。”
殷慧彻底明白过来，看着面上带着笑意的她，心中已是极其不悦，“小舒，你这是短视了。这样的思考方式，你肯定没法更进一步的。”
季舒没反驳她，“的确有点，不过我挺安于现状的。”
方才的和颜悦色一去不复返，她的不满意直接都挂在了脸上，季舒找着话题闲聊着，可没说几句，她就找了借口，先行离开了。
她走后，心情未被打扰，甚至是更好了，季舒不慌不忙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庭院，地上堆积着些许的落叶，无序比有序更具美感。
今早看天气预报，下周会有雪。
小时候，盼着下雪天，那就不必去上学了。而现在，她也没好到哪儿去，并决定下雪那天，要给自己放一天假。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中，完成之时指日可待，到那时，方禹就能到他爸面前邀功了。可是，他的好心情，是被一通电话喊停的。
他正起床，昨晚喝酒到半夜，接近清晨才睡的。头疼欲裂，他皱着眉头听完对方的描述，直接给了回答，“不就两个人吗？你是不会赶他们走吗？”
对方还想再说些什么，他不耐烦地问了句，“难道需要我过去帮你吗？他们要是讹钱成功了，你是想等着所有人都来效仿吗？”
真是不聪明，心中边骂边起了床，宿醉的他依旧要去公司，磨蹭着吃了早餐，到办公室后，屁股才刚坐下，方禹就又接到了电话。
但这次，他没法淡定了。他不知下达怎样的指令，只能说出一句，“那你赶紧报警啊。”
话刚说话，另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是小叔的电话。一阵心虚，坐着的腿都软了几分。他不想接，却不得不接。
方禹还是迅速接了，昨晚酒喝得多，此时嗓子都发紧，说不出话。但电话中的人，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跟他说了句：你现在不要做任何愚蠢的决定，我来接管这件事。
他嗯了声，小叔就直接挂了电话，似乎是不想多听他讲一句话。
方禹摸了把脸，试图让慌乱的大脑冷静下来。这件事，千万得瞒住他爸。但他爸的耳目甚多，迟早会知道的。但是，他也不会料到有这种事啊，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的。现在，他得作出努力解决危机的样子，才会扭转这件事对他带来的恶劣影响。
想到这，方禹就起身，他需要去C市。
方恺已在前往C市的路上，幸亏有人在第一时间通知了他这件事，他迅速结束开到一半的会议。虽只有两个人在工厂静坐，但事态极有可能迅速扩大，他必须第一时间到现场。
路上的几通电话，他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静坐的两人，是一对夫妇，男人五十来岁，是工厂的工人，干些琐碎的杂活，在工厂呆了好几年。为人是公认的老实忠厚，从不挑活儿，脏活累活也都分给了他。对人无害，自然是人缘颇好的。他的妻子生病了，肺纤维化，药费负担颇重，且丧失了劳动能力。即说明，这个男人，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如果按照正常的辞退流程，赔偿到位，听起来只是这个人运气不好。
但是，现在对他的处理，并非这样。
大概是他有一天，家里出了事，需要请假，直接跟主管口头讲了声，主管也没有走流程。于是，这算旷工，人事直接将他开除了。之前的口头沟通，是没有证据的。
当一个老实人被欺负到这个份上，作出极端行为，都不稀奇。
但方恺知道了这件事的背景后，心中却是焦灼了两分，希望能尽快到达现场，控制住局面。
解决这一个人很简单，钱到位就行。
但是，这样的开除方式，绝不是个例。人事的手段很多，可以像这样让人拿不到赔偿离开，也可以故意找茬，让人误签赔偿很低的协议。
当一个老实人被欺负，加上自己遭遇了不公平对待，是会引起情感共鸣的，一旦人群聚集，谁都不知事态会扩大至何种地步。
在裁员上，这样的指令，否则人事不会自作主张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方恺心中窝火，他也是会有情绪的，但也没持续多久。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他要解决，也要把这件事利用上，不让它白发生。
季舒正在C市出差，刚见完客户，正要看回程的动车票时，就接到了上司吕志强的电话。她昨天跟他说过今天的行程，莫非他临时在协议条件上有变动，接通电话才知是要被关闭的那个生产基地出了事。
原则上，这与营销部毫无关系，但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他告诉她后，命令随即下达，让她去现场看看，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希望她能参与其中。
虽然想尽快回去，但季舒无法拒绝。挂掉电话后，她就立即打车去了现场。坐在出租车上时，她都在计算着时间，只要晚上七点前赶回京州就好。一着急，内心不免浮躁，她深呼了两口气，让自己冷静。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都不会让人感到震惊。只不过，季舒有点难以置信，难道真的是方恺在裁员上，同意了能省则省的执行原则？
她不该低估资本家的无情，但又觉得，这大概率是底下人执行时出问题了。但不论如何，要为这件事负责任的是他。
她内心对他闪过一秒的同情，老板就是要背的锅都要比旁人更重点。
出租车转过弯，朝着工厂驶去时，季舒就看到前边大门处一辆车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他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进了大门。他的反应太过迅速，她都未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及时抵达。
季舒下车后，紧迫感也多了几分，加快了脚步往工厂内走去，太过畅通无阻，她才反应过来，门口的保安都不在了，不知是不是加入了里边的抗议。里面双方人数悬殊，她本想报警的，但是，现在要么是警方没有来，要么是方恺没有选择报警。
她想了想，还是没报警，先进去观察下形势。遇上这种场面，她心中不是不慌，但想要帮上忙的冲动，还是压过了理性的考量。
季舒走进去时，就看到了一群人聚集着，尚未有统一的口号，即未有一致的诉求，但几乎每个人都在说话宣泄不公时，也是种令人感到可怕的力量。
走得很近时，她才发现中间是一对男女，女人穿着厚实的棉裤与羽绒服，坐在了地上，天很冷，屁股底下垫着棉被，像是没有力气长时间地站着。她旁边的男人是站着的，手里拿了把刀，在痛苦地宣泄着。
“我明明请过假的，你们都说没有，就把我给开除了。我没有旷工，你们就说我有。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的，你们凭什么就这么欺负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实，就能这么对我？我老婆要吃药的，我那天是陪她去医院检查的，姓梁的，你他妈的站出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要请假的？”
这个姓梁的，自然不在人群中，不知躲去了哪儿。
人群中，受到此类不公正对待的不在少数，同仇敌忾地说着自己的遭遇。
季舒发现了方恺，此时他未亮明身份介入其中，而是站在一旁听着并观察人群，估计很快就将站出来解决。
季舒迅速走到了他身后，她不想喊他，又怕拍他后背让他进入防御状态，她伸手拉扯了下他的袖口。但这也足以让他警觉，迅速转过头盯着自己。他意识到是自己后，紧皱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像是极其不悦的样子。
方恺从未想到他会在这看到她，这里的场面太过慌乱，随时会变得很危险，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想也没想，他就拽过她的手腕，颇用力地将她拉到了后边，低声呵斥了她，“你没事找事来这干什么？回去。”

第53章
手腕被拽得生疼，季舒看着极为不悦的他，想说我也没能力找事。其实她正好可以回去，用他的拒绝向上司交差，但她今天还有时间。
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冷静地回了他，“我已经来了，先解决问题吧。”
方恺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他知道，她是比他更硬的。但这种场面，他不想她有任何一丝意外的可能，“回去，不然我回头就把吕志强给开了。”
虽然场合不合适，而他又是一副凶意，但听到这句话，季舒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又连忙收敛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天给过了。”
方恺喜欢她的凌厉与锋芒，但此时，他又是对她感到无奈。他知道，她想留下帮他，他也不该怀疑她的应变能力。对待她，他只能妥协，“今天过了，我跟你算账。”
“可以。”季舒低头看着他的手，依旧是紧攥着的，“但你能不能先把手给松了？”
被她提醒，方恺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逾矩的行为，倏然松开的同时，他说了声Sorry。下意识摩挲了指腹，似乎残存着温热的触感，他再转头看向人群时，脑中的杂念已烟消云散。
“在这呆着，自己注意安全。”
方恺关照了她一句后，就径直走向了人群，再穿过人墙，往前多走了几步，但未靠近正处于应激状态的男人。
仅从衣着，众人便看出了这人身份的特殊，议论纷纷着，更有大胆的员工，直接问了你是谁。
“我是方恺，集团的总经理。我今天刚知道这些不合规的处理方式，我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的咒骂声就升起。
“你们都是一伙的，怎么可能刚知道？都是蛇鼠一窝。”
“你在上面做决定，现在怪到底下人身上，要不要脸？”
“这不是不合规，这是不合法。我们要组织去来去法院告你。”
“你们有没有人性，老王这么踏实能干，你们都能搞到一分钱不赔，是不是人？”
季舒在一旁看着处于漩涡中心的他，耳旁不乏更为刺耳的骂声，他却淡然地承受着这些情绪的宣泄，不感到尴尬，不觉得丢了面子，更不为自己解释一句。不过的确是没有解释的必要，就算不是他做的，他都必须站出来承担后果。
站在他对立面的这些人，是没有错的。季舒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同情，自己的父母，也曾是讨薪中的一员。
“那你怎么解决？老王明明口头请假了，你们就说他没有。那要给他解决，那你是不是要他的主管给开了？主管配合人事撒谎，那人事是不是要一起开了？据说他们可不在裁员名单中。”人群中一人逼问着这个总经理，“你说啊，你怎么解决？”
旁人一人笑着嘲讽，“人家一唱一和演戏呢，你还指望人真打自己的狗啊。”
“对啊，真他妈的一群狗。”
“我会详细调查这件事，对于相关人员违法规定的操作行为，集团会给出相应的处罚措施。”方恺看着他们，“我会一直呆在这，直到每个人都得到公正的对待。请大家相信我的决心。”
方恺看向了站在中间的男人，现在调查尚未开启，他不能给出判断和承诺，但这种时刻，他需要稳住这个人，“老王，这件事里，你受委屈了。”
老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此前自己找过主管、人事数回，无一不是被拒之门外，对他避之不及，好像自己的讨回公道，是给他们带来了困扰，“谁信你，你现在来装什么？”
这个人，是激起群体情绪的导火索，必须将他安抚住。
如果季舒是个彻头彻尾的聪明人，她应该站在后边。解决危机的人，不一定能有好下场。她很清楚，上层的争斗中，这些人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此时说错话，事后保不准会被记上一笔。
但她从来就不是那么聪明的人，此时她的位置，能够讲一些他不能讲的话。
季舒走到了方恺身旁，她不在乎他的反对，更没有看向他，“老王，我是营销部的副总监，季舒。集团很大，方总作为总经理，要管的事情很多。在管不到的地方，下面的人就会曲解他的意思，并错误执行。这件事，他责无旁贷，所以他第一时间过来解决了。”
方恺猛然看向她，她不该为了他讲这种话。
见老王没回答，季舒接着说，“在医药费上有困难的话，我会在营销部内组织爱心筹款捐赠活动，我会一直跟进这件事。外边天冷，生病的人受不了冻，要不要先让你老婆进去。”
老王有些松动，但还是冷哼了声，“把我赶出来那么多回，还告诉保安，不让我进工厂，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惺惺的？”
人群中的声音已减弱，虽还有附和声，但已没那么气势十足。人性偏爱阴谋论，她的话，转移了一部分对他的攻击。他们也到底是希望有人能够为他们解决问题的。
见突破口已出现，方恺再次开了口，“大家一起进去，你们一个个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帮助我调查，好不好？”
众人一时间没说话，老王也不知要不要答应。正是群情激愤时，闹才能引来关注，能为他们争取到钱。
直到一个人开了口，“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解决什么问题。你如果不能解决，我把我们村的人都拉过来坐在门口。”
季舒稍微松了口气，能先平息众怒，进入调查谈判阶段，就算暂度危机了。
然而此时突然一个人走到了他们身旁，衣装精致，估计是管理层，季舒并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也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同方恺打了招呼。
“方总，您放心，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就到了。”这个人又转身看向了聚集的人群，“你们还是散了吧，警察来了，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听到他讲的话，季舒呼吸都不由得暂停，只想给他一巴掌。
局面再次失控，还未到发生肢体冲突的地步，但已不复刚才理性的问责，骂声充斥在工厂门前。
这二十多个人，一人一句，都足以将他俩的声音淹没。说出的话无法被听到，更无法让人冷静下来。
刚才就要答应这个方总的老王，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蒙骗。他们就觉得他老实，就能这么欺负他吗？是觉得他很蠢吗？他竟然还会相信他们，他们就是一窝的。
一次次被赶出去的屈辱感仍记着，对他们的百般讨好、乞求拿到赔偿的记忆还在，老王看着坐在地上的老婆，说要给他捐款凑医药费，也都是假的。
愤怒到极致，手抖动着，可老实了一辈子的自己，听到有警察来，又是不敢拿着刀子去跟他们拼命的。可是，如同血冲上头，脑子一片空白，必须做点什么，人才能不后悔。也顾不得什么代价，不发泄出来他就不姓王。
旁边就是个花坛，老王操起一块砖石，就用力地朝着那两人砸了过去。他们是不是很得意，觉得能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季舒全然没注意到老王的举动，只希望在警察到来前，场面不要升级到肢体冲突，看着旁边毁了一切的蠢货，她憋着没骂出口，又在盘算着哪里能逃出去，打不过就跑，虽然显得有些难看，但哪里有命重要。
当她察觉到有石块向他们飞来时，那一刻，大脑停止运转，想躲似乎已经来不及，但生存本能无法让人不做任何反应。两股劲拧在一块，正在考虑如何躲开时，她的双臂就被人死死抓住，掐的她疼到想挣脱开，可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方向感被剥夺之时，她无法逃离。而那双手，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中。
感官被放大，他的气息并不让她讨厌，甚至有一丝好闻。他的手，却是粗暴地把她的脑袋往下摁，她的脸贴到了他的胸口处，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他的心跳。
忽然，季舒听到了他的一声闷哼，随后是石块落在地面的声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她想要离开他的保护，但他却不放手。
可后背袒露于人，是更大的危险，她用力挣脱着，力量悬殊之下，她根本无法逃离。但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骤然松开了她。她迅速抬起头，唇擦过他的喉结，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当作没发生过，去看了他的背。
他的背并未被砸中，甚至并未看出异常，季舒想伸手去检查他的头时，他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从过度亲密的距离回到正常上下级间的距离。
他这一退，已是提醒了她，不要有逾矩的行为。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可被他保护的她，什么都看不到。而他这样的逃避，又是让她什么都明白了。
季舒看向了旁边愣住的那个蠢货，内心的怒意再无法压抑，“你他妈的给我滚。”
扔出石块的老王动弹不得，不知道怎么就砸中了他的头，脚底一阵寒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警察来了，是不是还得把他带走。
众人也呆住了，他们是要争取到赔偿金，但从没想到过要把总经理给打伤了。
方恺知道她这是吓着了，轻拍了下她的背当安抚，看向了终于冷静下来的众人，“任何人都不会有代价，你们对我有误解很正常，我需要调查、处理这件事，来扭转你们对我的误解。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亲自在这解决这件事，请给我一个机会。”
众人见他脑袋被砸了，都没有气急败坏地要找老王算账，而是如此谦和而诚恳地同他们讲和。而旁边刚才那个趾高气昂的人，被骂之后，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刚才有多怒火中烧，现在降温就有多快。他们并非无情，一个站在前头看得一清二楚的人开了口，“那你先去医院吧，我们就在这等你，等你到晚上。”
一人开口，其余人也跟着附和，纷纷说着赶紧去医院吧，头被砸中了可不是小事。
方恺没有回答，走到了老王面前，人已快僵住了，手中的刀握得并不紧，自己一扯便从老王手里拿开了，他将刀扔到了一旁。
“我没事的，什么都别担心。外边冷，先进去，我会给你解决这件事。”方恺看着坐在地上的老王妻子，喊了跟前的人，“你们赶紧把她扶进去，再给她倒杯热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众人，此刻一下子来了好几个来热情地搭把手，将老王与他老婆扶着往楼里面去。
方恺捡起刀，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中，看着人陆陆续续地往里面走去，她却向自己走了过来，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你去医院，我在这守着。”
方恺笑了，“把你当人质吗？”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季舒盯着他，“你有没有常识？被砸了头，没流血不等于安全。他们已经冷静了，情况没那么紧急了。公司有你的性命重要吗？”
第一次见她对自己这么凶，方恺没回答她的问题，“不要生气了，好吗？”
“那你现在去不去？”
她停住了脚步，逼问着自己，方恺又哪里这么被人管过，但他也没法跟她生气，“我得找个放心的人，在这稳住他们。”
季舒见他这样不慌不忙的样子，心中就来火，“那我在这可以吗？”
她看着很生气，但方恺知道，她这是害怕了。他只是有点疼，大概率不严重，他的计划是先进去跟他们聊一会儿，但面对这样的她，他又是没办法，“你这样子，我都怕你再给我来一下，让我彻底晕过去。”
季舒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这种人，是不是过度自信到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认为没事就一定没事，“如果你不去，那我会考虑这么做的。”
“那你让我打通电话好不好？我问下人到哪儿了。”
“好，你快点。”
见到这么不耐烦的她，方恺笑了，“别怕，有事我也不会赖上你的。”

第54章
季舒没回他，继续向前走，而见他拿起手机打电话，她可以放缓了步子，再至停下，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方恺察觉到后，回头看了眼她，便没有再往前走。
一通不算简短的电话，他在听对方讲话时，眼神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大概是没那么专注，谁都会开小差。季舒还是避开了他的眼神，装作不经意地向外头的大门口看去，却是看到了一辆车开进来。
车在前方停下后，人随即就下了车，是方禹。
这两人要见面，季舒觉得她不应该留下，而此时方恺也走了过来，她开口问了他，“那我先进去？”
“没事，不用。”
他这么说，季舒没有再多说，朝着向他们走来的方禹打了招呼。
情况紧急，方禹同季舒问好后，都没有问她怎么在这，而看向她身旁的小叔时，他内心都有些怕。有她在这正好，有外人在，小叔应该不至于骂他骂得凶。
从证据链上讲，这事与方禹毫无关系，但闹到如此地步，而小叔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又怎么能不心虚。
看着面前广场上没有聚集的人群，方禹问了季舒，“他们人走了吗？”
“没有，刚刚在方总的劝说下，他们同意进入办公楼内。”季舒斟酌着用词，“他们要个说法，方总这承诺了调查解决。现在已经度过最具风险的阶段，但仍要非常谨慎，千万不能触发他们的抵触心理。”
“好。”方禹看向了小叔，“对不起，我来晚了。”
方恺对他没有任何情绪，危机已经暂时度过，对他生气也没用，“没有，来得正好。你马上进去，利用你的身份，对他们进行情绪上的安抚。第一，这是我们的错，说话做事的态度是基于这一点；第二，再次承诺会调查这件事，在时间线上，你预估后给出回复；第三，确保你的指令传达到位，不要让人有任何的误解，对于仍有误解的员工，及时进行处理。”
他语速颇快地给出指令，方禹连忙点头应下，没有一丝质疑。可看着小叔面无表情，对自己连怒意都没有，方禹心中更慌了，这比骂他还难受，这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小叔，对不起，我......没有在这件事上监管到位，这是我的错。”
“谁都不能保证没有失误。”见他这样耷拉着脸，方恺没法视而不见，“解决问题的能力更重要，我相信你能帮忙妥善处理的。”
听他这么讲，内心稍微好受了些，方禹重重点了头，“好，我一定会妥善处理的，不让你失望。”
一旁的季舒看了眼方恺，不知是介于她的存在，还是他就是毫无情绪，他连一丝恼怒都没有。这倒显得刚刚骂人的自己，脾气十分差。
被她看了眼，方恺内心叹了口气，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不可能立刻离开，会等局面彻底稳定后再去检查下，但面对她无声的催促，他还是妥协了。方禹在这，他的身份很管用，能让自己放心一点，现在方禹也不敢不靠谱。
“我有点事，得先走一会儿，大概两个小时内能回来，这里就靠你盯着了。”
“好的，车就在后边，让司机送你。”
“行。”想起什么，方恺又多关照了句，“给他们买点食物和热饮，细节上要做到位。”
“好的，这里有我，你赶紧去忙吧。”
“嗯。”
看着方禹走进去，方恺看向了季舒，“如你所愿，走吧。”
他这话说的，季舒懒得跟他计较，“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你要去医院？”
“解释麻烦。”
季舒能理解，纯粹不想多说话，“好吧。”
见她边走边搜索着地图，可真够认真的。得了空，方恺下意识摸了下头，指腹间有一丝黏腻感，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摩挲着抹去了潮意。
季舒与他一同坐在后座，告诉了司机目的地。坐上车时，才有了从慌乱中脱离的真实感，她转头看着他，“疼吗？”
“还行。”
季舒实在不知道他伤势如何，而他离自己很近，她问了他，“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不用了。”
被他明确拒绝，季舒无法再做要求查看伤口。还好医院不算远，二十多分钟的车程。
见她不说话，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方恺笑了下，“你又不是医生，马上不就能让医生看了吗？”
他敷衍的态度让她存疑，反正疼的也不是她，季舒嗯了声，仍旧看着窗外的风景。风景再好，神经也是紧绷的。小时候韩剧看太多的后遗症是，遇到这种情况，她无法不往最糟糕处想。
到了医院，走的是急诊，季舒只让他去排队等待，自己为他跑手续缴费拿药，头部受伤自然要拍片，她问清拍片的大致方位后，才回到急诊室去找他。急匆匆跑回去时，她庆幸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到急诊室时，季舒看着医生手旁的纱布上带了血，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为什么不让她看。他躺在诊疗床上，见她进来，还朝她笑了下，像是在说他挺好的。
她没搭理他，站在一旁盯着医生的操作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伤口不算深，没有进行缝合，清理过后，做了简单的包扎。
并不严重，结束之时，季舒松了口气，跟医生说了谢谢后，她就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她才反应过来，他哪里虚弱到起不了身，她尴尬地松开了手。
起身时，方恺同样对医生道了谢，“谢谢刘医生。”
刘医生笑了下，这人观察还挺仔细，“去拍片吧，放心点。”
“好。”
她已经率先转身，像是清楚地知道目的地在哪儿，脚步匆匆地往前走，方恺跟在了她身后，穿行于忙碌的人群中，再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弯。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但也有过突发状况，持续不适到要去医院急诊。次数不多，每次都是一个人。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能处理得很好，还有紧急联络人能解决最糟糕的情况。
此时，她一切都为他做好，他反而有些不习惯。虽省心许多，但他觉得她这样太累了。
影像科的队伍排得颇长，季舒拿着单子走到机器前扫码，扫完进入等待序列后，她一转身，视线里就没了他的身影。他不至于会迷路，但她还是不免四下张望，找不到人，她拿出手机正要打他电话时，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下。她回过头，他手中拿了瓶矿泉水，正递给她。
“喝点水，不要急。”
季舒想反驳说我没有着急，但还是没有说出违心的话，接过了他手中的水，“谢谢，我们就坐在外边等吧，里面太挤了。”
“好。”方恺坐下后，见她还站着不动，“你不坐吗？”
他抬头问着自己，季舒垂下眼眸便看到了他的伤口，此时她才有了后知后觉的认知，这是他替她挡下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从不会期待别人超过正常限度地帮自己，甚至不相信会有人这么对自己。等价交换才让她感到踏实，她也不计较多付出一些，得到的都是确定的，不会贸然失去，在可控范围内。
这样的好，她还不起。从未见识过这种好，她甚至心怀恶意地无理猜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知不知道，你最值钱的地方是你的脑子。”季舒看着他，“下次不要这样做了。”
“为什么？”
“我觉得，不论何种情况，人应该先为自己考虑，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说出这话的她，的确就是这么做的。刚才在现场，她想过跑路，对他最大的善意就是拉着他一起跑。如果她更早察觉到石块，且石块飞来的路线更偏向他，她最多是推他一把，不可能会替他挡下。
与他相比，她没那么好。
她的面容是镇定的，可方恺不知道，她在怕什么，“自己是什么？将自我感受放在第一位，和自我的安全利益放在第一位，做的决定是不同的。”
“我说的当然是安全。”
“那感受呢？不考虑吗？”
季舒从没发现他这么不聪明过，在这种无需考虑的问题上咬文嚼字，“不考虑，个人安全最重要。”
看着这样的她，方恺却是莫名心疼，不会跟她争辩，“我这不是没有事吗？”
“如果有事......”季舒无法去想这种可能，光是这种可能都让她无法接受，“我赔不起。”
方恺轻声跟她说，“不要想这么多，好吗？”
听到他这句话，不是争吵，不是说服她，更没有对如此不礼貌的她生气，只是在安抚她，告诉她，没事的，不要想了。鼻头突然一阵酸涩，她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无法再保持冷静，像是有种东西，在一点点地瓦解。
季舒不会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坐在了他身旁，不必直视他的眼睛。情绪稍微平复之后，她才开了口，“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说一句谢谢，都像是在责怪你。”
“不要这么讲。”
也许她想躲开自己的视线，但方恺还是转头看向她，认真地说，“即使不是你，在刚刚那种情况下，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如果非要讲动机，大概是，我认为我需要为那个场面全权负责，以及有预估，即使受伤，严重程度也不会太高。所以，你不要有内疚，换谁都一样。”
听着他讲话，季舒却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何烨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我才对你好。那时的她深受感动，偏爱才是爱，他对她就是不同的。
太过相信他的爱意，那也的确是纯粹的爱，以至于她选择性忽视了一些事实，比如，他对大多数人事都持冷漠态度，觉得与他无关，他根本不在意。但他关心自己就够了，他花很多时间在自己身上，极度专注自身，也是种魅力。
季舒笑了下，“你真善良。”
“你这句话说的，听着都像骂人。”
“真心话。”
见她这终于笑了，方恺挑眉，“所以你真的很无聊，瞎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很正常，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回去吃点什么补一补。”
知道她想嘲笑自己，方恺还是跳了坑，“能吃点什么？”
“以形补形啊，点个烤猪脑呗。”
“你不是刚刚还跟我说，我最值钱的是脑子吗？”
“谁没有犯蠢的时候？猪怎么招你惹你了？”
什么理都被她给占了，方恺笑了，可是，那句话偏偏被她讲出口，即使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他却没法不多想，是嘲讽，还是规劝。
两人坐在医院科室的门前，他有病，她没药。
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方恺扔下一句等我，就走了进去。
等待时间不会很长，季舒盯着脚上的鞋在发呆。她不信乱离怪神，心中却在祈祷着他没事，都不知有那一方神圣能帮她实现心愿。
忽然之间，她觉得很累，想什么都不做，想歇很久。念头刚生，另一个声音就响起：你不做，谁会帮你做？
恍惚间，季舒抬起了头，是他走过来，站在了自己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
看她有些倦意，她只要呆在这，就不免要尽工作职责，回到京州，她才能休息。但是，方恺却说不出让她回去的话。
手机震动，季舒拿起看到来电显示时，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她会让这通电话很快结束，不必躲避什么，但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了一旁。
是何烨的电话，是帮儿子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今晚儿子会有个网球比赛，没有多正式，是会来事儿的教练，组织了水平相近的球员们比一场，但他很在意这件事。甚至是紧张的，从这通催促电话即可看出。
她没有任何理由缺席，这里她的作用已经结束。
她转身回头看去，他正在看着自己。
医院里熙熙攘攘，耳旁是孩子的哭声，护士的提醒，行人的催促，老人的咳嗽。被卷入其中时，一刹那间，她忘了自己是谁。
“我一会儿就去高铁站，不会迟到的。”
她放下电话时，浑身都没了力气，而他，已经向自己走来，不用她多走一步路。
方恺走到她面前，“是有什么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我晚上有点事，得先走了。”
方恺看了眼时间，“赶吗？不赶的话，我让司机送你回京州。”
季舒摇了头，“不用了，坐高铁更快些。”
那就是赶时间了，方恺倒成了催促她的人，“司机在外面，我让他送你去高铁站。”
季舒看着他，她无法说出，那你怎么办，时间明明已经很赶了，她却忍不住问，“要不等报告出来，我陪你找医生看完，再走？”
“不用了，不要着急赶路，否则会忙中出错。这里结果出来，我也会告诉你的，别担心。”
看着她不动，只是看着自己，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泪，鬼使神差之下，方恺伸手揉了她的头，“乖，赶紧走吧。”
季舒点了头，拒绝了他送自己到门口，而走出门时，她也没有用司机，自己打了辆车。到得很快，两分钟后，她就上了车。
跟司机确认完目的地，车辆启动时，眼泪忽然流下。她捂住嘴，极力抑制着，才不让自己痛哭出来。

第55章
季舒赶上了高铁，到京州后便忙得马不停蹄。除了看比赛时，她能歇一会儿。
其实她对这场输赢并不在意，赢了当然开心，记住那一刻的感受，便能接着努力；输了虽然难过，但适当的挫折对孩子是有利的。
幸好是赢了，她不必多花精力去开导孩子，还放纵了一会，大晚上的，他们带着孩子去吃了烤肉。这个小家伙，挺会挑时机，趁着赢了比赛说想换个球拍，她痛快地答应了。
夜宵吃完，送孩子回爷爷奶奶家时，两个大人被说了几句，知道孩子明天要上学，还带他胡闹到这么晚。
季舒只当和尚念经，终于到家，她累得瘫在了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讲。
“小姨找了我，她说有事找你帮忙，你帮个忙也不难，但你拒绝了，还是要收费。”
季舒睁开了眼，他正站在沙发旁看着自己，“我没有拒绝，帮忙的前提就是收费。就跟上班一样，谁会白打工？即使不收钱，也是想图别的。”
何烨皱了眉，“小姨平时对我们挺好的，你也不用算的这么清。”
“我们？”季舒笑了，“是你，不要加上我。我可从来没享受过她给的好处，凭什么要我给她鞍前马后？她给我一个好脸色，就是对我的奖赏了吗？”
看着她如此市侩地说出这种话，何烨十分不适，“我们是一家人，她没让你给她鞍前马后。我不信你要有事找她，她不会帮你。”
“不要说这种假设，我是绝对不可能去找她帮忙的，她也别想来占我便宜。”
“你平时挺会变通的，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这么固执？”何烨突然想起她上次问责下属的话，“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我家有意见？”
“她代表你家吗？”
“至少你对她的态度不该如此。”
季舒气笑了，她不想跟他争执什么狗屁态度，“那你没必要上升到你和你家，不过说实话，我也没从你家得到什么好处。”
“你说的好处是什么意思？”
“好处有很多种，最直观的一种是钱。”季舒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是庸俗到无以复加，她总是避免谈及这个话题，毕竟她自己的钱够花，对问他家要钱，她也难以启齿。可此时，被气昏头时，她又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他们有给过我什么吗？你可别跟我说彩礼，那点钱你要跟我算上，我双倍还给你。但凡他们在钱上对我大方些，都能让我心理平衡点，顺带着对你的小姨态度好点。”
何烨看着她，“那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钱吗？”
季舒反问了他，“那你觉得是吗？”
“我觉得不是，但你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张口闭口就是钱，我们不穷，能不能不要整天算计钱？而且那是他们的钱，他们有自由支配的权利，你会希望儿子天天惦记着你口袋里的钱吗？”
刚刚一通发泄后，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季舒忽然不想吵了，再吵下去，是无意义的发泄，估计会严重到他们都不知要如何面对彼此。
“你小姨的事，我真的没能力。她要我帮的忙，但凡让人抓到把柄，都会影响到我在公司的处境，我不想给我的职业生涯留下任何污点。至于说钱，也的确是拒绝的借口。这个借口在她看来很糟糕，但我无法对她的感受负责。”
她好声好语解释时，何烨被她激起的戾气才渐消，“那你刚刚可以好好跟我讲，我也不知道是这个情况。”
那你为什么先入为主，觉得是我错了？
“Sorry，我太累了。”季舒懒得跟他讲话，更别提沟通，说完她就站起身，“我先去休息了。”
何烨也不想跟她继续吵架，“好。”
奔波了一整天，身体疲倦到极致，季舒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去洗澡吹头发，躺上床时，她想着问下那个受伤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过会告诉她，却是没有一通电话或信息。而这一整个晚上，她也没有合适的时间去问他好不好。
现在是太晚了，明天再说吧，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她便没有了意识，掉入睡梦中。
梦到了火山，她站在一旁，中间是流动的灼热熔岩。她潜意识中想逃离危险，理智更是知道多靠近几步就没命了。可是，她迈不开脚步，只是在凝视着熔岩，看得入神。更像是有种魔力在召唤着她，让她再多往前走一步。
她忘了有没有靠近、是不是跳下去了，但醒来时，身体发烫，头很重。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今天不忙，她可以休息一天。
躺了好一会儿后，季舒挣扎着起身，走出卧室，找了退烧药，想起不能空腹吃，又翻找出一桶泡面，加了水后丢进微波炉。
等待的功夫，她要走回浴室刷牙，可路过客厅，无意向外看了眼，却是愣住了。
雪在飘动着，颇有些密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时，已是一片白茫茫。
下雪了。
今年还是下雪了，每个雪粒子随风飘动，不在意去往何处，落到玻璃窗上时，雪花的形状无比清晰地映出，可不多时，就化成了水，什么都留不下。
留不住，才是正常吧。
季舒看得入神，甚至在再次回床上前，拉开卧室窗帘的一道口子，能躺在床上看一角的雪景。
在等待药物起效的时间里，她趴着看外面的雪。手机里依旧没有他的信息，她想跟他说，京州下雪了。
南方的雪是稀薄到可怜的，今天有，明天就不一定了。即使交通便捷到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任意去往一个有雪的地方，但这就是不一样的。
她应该发一条信息问他情况如何了，可不知为何，她犹豫着发不出去。她分不清是不想，还是不敢。给自己找的理由总是合理的，此时是上班时间，他很忙，她不应该发私人问候。
精神了一会儿后，她很快便恹恹地再次睡着。
这一觉，她睡的没那么踏实，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热得把被子给踢了，又在下一个梦中，冷的将被角搭在身上。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季舒再次醒来时，低烧已经退了。的确是出了一场汗，贴近脖颈的发丝都带了些许湿意。她的优点之一是身体素质不错，也对自己太过了解，她这是彻底好了。
外边的雪，好像已经停了，此时才三点不到。
季舒爬起身去冲了澡，大概是睡了太久，醒来后情绪也一直是低落的。低落之时，她在劝着自己，出去走一走，换一下心情。
穿上羽绒服与暖和的雪地靴，她拿着手机就出了门。
外面依旧是银装素裹的一片，小区里有孩子们在打雪仗，她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揉捏，又轻掷到花坛里，当玩了雪。
她走出小区，是一天中最后的白昼时光，大概是有雪，显得格外安静。除了车道上慢速行驶的车，人行道上的路人寥寥。零星碰到几个，彼此都默契地没有眼神交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被吹入脖颈的寒风提醒了忘记戴围巾，她懒得再回去拿，将拉链拉到最高，可嫌弃被卡住脖子的感觉，她又调低了拉链。
穿得再严实，也不如室内暖和，可季舒并不抗拒这种寒冷，像是种自虐，她觉得这能让自己更为清醒。
道路一侧是高大的树木，雪挂在枝头。一眼望去，像是没有尽头。安静之中，人显得更为渺小。
她从不怕吃些痛与苦，擅长忍受，也总会想到办法解决的；可她怕的是，没有意义，觉得没意思。
现在的生活，是多年前的她渴望的。那时她对充裕的物质生活有着无限的渴望，她太想要一处体面的寓所、不费力购置的奢侈品和一切世俗眼中好的东西。
这像是印证了一个道理，如果都无法想象自己想拥有的生活，那必然是无法拥有的。
但此时，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了想象力。
她并未有钱到奢侈品任意购买，但对消费再上一个等级，她是兴致缺缺的。对于父母和孩子，她会尽到责任。工作上该争取仍要争取。
除了这些，她没什么想要的；要不起的东西，早就被她排除在想要之外。
心疲倦到极致时，她难免会悲观地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到最后，她能得到些什么。但是，父母的赞许，孩子的开心，就是值得她这么付出的。
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往前走着。只要身体足够疲劳，脑子就不会有闲暇来思考人生意义。休息一天，倒成了错误。
忽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像是一个急救电话，能让她的大脑被占据。季舒迅速拿出，以为是工作电话，却是方恺的来电。
她接通后，不知是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关心他的身体，还是先问他怎么样了。寒冷之中，人的反应速度是变慢的，她只说了声“喂”。
方恺察觉到她的语调不对劲，她不应该只有这一个字跟他打招呼的，“你怎么了？忙吗？”
“没有，不忙，今天都翘班了，我正在路上走。”
“你是在暗示我，不该在非工作时间给你打电话吗？”
季舒笑了，他怎么想的这么多，“我可没暗示，是你有同理心。”
“谢谢赞美，但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把我给架上去了。”
“我只是在讲实话。”看着树下堆着的雪人，季舒忽然提醒了他，“你知道吗，京州下雪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季舒问出口时，就觉得这个问题好蠢，他手机中有天气预报，他也有微信。难得下雪，朋友圈中肯定是有晒出的。
方恺同样在外头走着，他刚从已离身后挺远的那栋豪宅出来，心情不好也不坏，只是想给她打通电话。而这次，他有合适的理由可以打这通电话。
他对雪没多大的新奇感。而听到她有些开心的语气，他抬头看了眼旁边灌木丛上的雪，而另一侧的房屋内，已亮着灯光，在天色渐暗时，显得有些温暖。
下雪天，应该在室内呆着，有人陪伴，吃点热乎的东西。察觉到这个念头时，他就嘲笑了自己，怎么开始理解了他曾经不以为然的生活。
“我回来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么快，不过他能回来，就代表着工厂的局面被彻底稳定住了，他时间宝贵，给不出那么多时间一直呆在那，季舒笑了，“那你能赶上这场雪了。”
“你对雪的要求真低。”
“干嘛，下雪就是很稀罕啊。”季舒忽然反问了他，“你不是说过告诉我检查结果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我现在不是打电话来给你汇报吗？”
“那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好也不坏。”
季舒皱了眉，“什么意思？你快说。”
“没什么事，跟从前一样，那不就是不好也不坏。”
“那就是好消息。那你还疼吗？”
“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季舒不知他讲的真假，但她也无从求证，“那就好。”
“但你一提，我又觉得，好像有点疼。”
“我的错，我不该提的。”
方恺笑了，“我还等着你来问我的，结果还需要我亲自给你打电话啊。”
季舒知道，这事她做得很不对，但她不知道如何解释，从昨晚到现在，她连发条信息的力气都没有，“对不起。”
只是一个玩笑，方恺就听出了她的愧疚，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这简单的一句，显得她欲盖弥彰，季舒解释了句，“昨天回来身体有点不舒服，吃了药，今天补足了睡眠，已经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外面？你要去哪儿？”
季舒看着旁边的街道，依旧在她的熟悉范围以内，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可能去买个甜品吧。”
“你很喜欢吃甜品？”
“没有。”
方恺想说，那上一次见你挺爱吃的，可提及那一次，是种不合时宜。此时这通电话，都是有个正经的由头。
他早该打车回家，而不想中断电话，就一直往前走。他知道这很荒谬，但无法停下。
电话那头的他没有讲话，拿着手机的手已经冻到快僵硬，季舒仍没有“知趣”地主动终结这通电话，怕挂断之后，她又将独自陷入无解之中。竟然有一天，她会如此恐惧痛苦。
“真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能回来，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那你呢？真的休息了吗？”方恺纠结着，还是说出了口，“总觉得你今天不对劲，不像是平时的你。”
“平时的我，是怎样的？”
“张牙舞爪，很凶，冷漠，不耐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季舒都被他气笑了，“行了，挂了。”
“但是我宁愿见到那样的你，至少那样的你，不会被人欺负。把别人气死，也不让自己不舒服。”
季舒苦笑，心想你是不会见到另一面的我。那一面的我，庸俗且斤斤计较，拿着钱说事，只要对方钱给够，她就能忍着不吵架了。
“这样不好，会让自己无路可走的。”
听着她这样的自我检讨，方恺笑了，“所以你只对我这样，是吗？”
季舒没有讲话，可电话那头的他，也沉默着让场面一点点的冷却，只能逼着她回答了句“没有”。
“没有就好，是我想多了。”方恺知道自己是在为难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资格为难她，“别在外面走了，回去休息吧，别身体又不舒服了。”
“好的，你也是。”他没有说话，季舒主动结束了对话，“那就先这样？”
“好。”
他说完后，还是没有挂电话，季舒按下红色键，结束了这通电话。
前方就是地铁站，这一趟散步的目的也真变成了买甜品。可在下班高峰挤地铁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身处拥挤的人群中。
被裹挟着走出地铁时，看着墙上的站点名，季舒忽然反应过来，他家在下下站。她随着人群往出口处走着，再走上扶梯。从地下重新回到地上，骤然变冷，人群分流而去，也没了拥挤。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有条微信。她点开，是他发的。
“没什么不好，不会走投无路的。”
季舒茫然地抬起头，面前的一座座楼宇，将人包围着，而车水马龙，又像是将每一个出口都封住，让身处其中的人动弹不得，且愈发喘不上气。
光鲜夺目的广告在屏幕上轮番播放着，精美写字楼成了野心的存放地，商场用来化解虚无。经过自己的，有尽显疲态的职场人，有透着天真的学生，有着装华贵、迅速钻入车内的丽人。
各有各的去处，她已是无路可走。
她却没有前往既定的目的地，也没有再退回地下，只是如逃亡一般，没有出口，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能有出口，即使那个出口通往的是一条死路，她也迫切地想要逃离此处。

第56章
白日的光一点点地消失，夜色升起。
季舒在寒夜中前行，一阵风挂过，树枝上的积雪被吹散，落在头上，瞬时就化成了水，冻得人一激灵，再顺着头皮流下，打湿了发丝。
曾经有过一个下雨天，她出差时忘记带伞，被骤然而至的大雨浇得浑身湿透。找到公交站台匆忙躲雨时，她接到了客户的电话，说临时取消见面。她知道，有个更为强劲的对手存在，客户已是更偏向对方。
挂完电话，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并且开始怀疑，自己不适合做这一行。但就这么放弃，她又是不甘心。躲在站台内，她编辑了一条信息，反复检查了几遍后，发送给客户，希望再争取一次见面的机会。
她边在等着公交车，边等待着客户的回复，胳膊上挂着的风衣没有披上御寒。很幸运，客户说可以给她二十分钟，她立刻赶去，抵达见面地点时才穿上外套，看起来一切正常。
客户虽已对她不耐烦，但她还是用足了这二十分钟。而最后离开时，脚边的水滴暴露了她的窘迫。客户看了她一眼，说你回去吧。这是彻底没有机会了，可回去后两天，她接到了客户的电话，她拿到了那笔业务。
那时她隐约感知到，对方最终偏向她的原因是看中了她这个人身上的坚持，只有一线生机时，她都会用力争取。
这种东西，是能打动人的。有时化解不可能的，就是靠着这样超乎常人的坚持。
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余光处是巨大的屏幕，是各大奢侈品的宣传图。季舒只看了眼，如今已没有进去血拼一番的冲动。
她仍记得给自己买第一个包的时候，那一年，她的收入骤增，但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消费水准，努力攒着钱。去香港出差时，她被同事怂恿着一起去逛街，说这里买奢侈品很划算，还被挪揄了她太抠门。那时的她，在同事间的确算得上抠门。家中开销大，她几乎只买实用的东西。同事跟她说，我们出去也要装点门面，人就是得靠衣装的，你整天就背那一个包，腻不腻啊。
走入门店时，她的确是心动了。看到一只包，她下意识想发信息问何烨，这只包好不好看。但那只包有点贵，这是个不理智的决定。她管不到他的钱，她也藏了心眼，没有告诉他，自己今年的收入涨幅很大。于是，她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买了单。回家后，她没有跟他们说，去他家那边的聚会时，她想要炫耀，但又怕被看不起，所以一开始都没敢背去过，只是用来通勤。
巨幅广告牌已在身后很远，季舒想到那样的过去，才惊觉那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而她也有过那样的过去。
她是变化太多，但她又无法理解何烨的变化，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自私，他为什么会对她毫无同理心。有时他的自私薄凉，让她觉得恐怖，她永远做不到他这样。
入夜后，天更冷了。缩在羽绒服里的上身是不冷的，可是，未被遮盖的小腿，只穿了条牛仔裤，被寒风钻入侵袭着。走了这么久，不知雪地靴浸湿了没有，脚趾都是僵硬的，无从感知湿意。
她却不能停下，停下只会更冷，只能用行走来获取一点暖意。
鼻尖呼吸着冷空气，双手蜷缩在口袋中，她难受到想大哭一场，但却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时而经过人行道，时而路过住宅区，还穿过一个小公园。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也知道自己疯了，甚至在怪着那个人，如果他不出现，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不知走了有多久，终于抵达时，季舒看着前边的大门，停住了脚步，问着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很清楚，老天永远不会给人一颗药到病除的解药，永远让人承受着痛苦，逼着人挤出一丝决心，做点什么让痛苦缓慢地消除。
但是，她已经痛到想饮鸩止渴。
她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她奢侈地给了自己二十分钟。
方恺到家后，冰箱里依旧是没有食物。他点了外卖，但家里没有酒了，他今晚很想喝一杯。
当他觉得压力大，或是情绪不够稳定时，他会喝上一杯，让神经放松。有时他会连着一个月都晚上在家喝一杯，然后再戒酒一段时间，应酬除外，但他这次不是因为工作。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为了精神健康，他愿意让渡些身体健康。没办法，有时候这两者就是矛盾的。
家附近有个超市，里面有卖他常喝的酒。于是刚到家没多久，他又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方恺走出来时，就已经后悔，点个外送也差不了多久，他怎么就等不及。
走出小区，超市应该是在右侧的方向，他往左看了眼确定判断。可转头时，他就看到了前边一个人转过身离开，那人站在路灯旁的阴影处，他无法看的真切。
即使有过一瞬，他觉得那个身影很像她，但又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绝无可能。
判断作出时，方恺就转身向右走去。
可是，他的脑海中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纠结，他迅速回头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跑去，没有亲自确认过，他就无法说服自己。
“季舒。”
听到自己的名字，季舒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过身寻找声源，就看到了他向自己跑过来。他跑得很快，快到时，又及时刹车，稳当地朝她走来。
其实她刚刚又多等了五分钟，想继续再给五分钟时，她掐断了念头。可看着面前的他，她想的却是，走正确的道路总是艰难的，因为老天偏爱给人诱惑。
见到他，她反而想逃离此地了，可她被钉在了原处，无法动弹。
方恺没抱过希望，可看着那人停下时，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他都忘记了呼吸。她站在路灯下，毫无疑问，是她。
“你怎么在这？”
“我散步走到了这里。”好像怎么解释都说不清，说得清也会被他一眼看穿，季舒勉强笑了下，“早知道会碰见你，我就该买点东西给你送个礼。”
“那你现在去买也来得及。”
见他神色认真，季舒随之问了句，“你想要什么？”
“给人送礼的，不就是水果鲜花吗？”
“鲜花？”
“别买菊花就行。”
季舒被他逗笑，可想起昨天的危险情形，她又收敛住了笑，“你别乱说话。”
“好。”方恺见她裹在了羽绒服里，脚上雪地靴的边沿处，颜色深了几分，“冷不冷？”
“还行。”见他不信的样子，季舒又补了句，“一直在走，怎么会冷。”
方恺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过来找他，他不会戳破她的借口。他想碰下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但他不能这么做，“身体好点了吗？走这么久不累吗？”
“完全好了，不累的。”
方恺看着她，再一次问了她刚刚在电话里就问过她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是现实层面的问题，没有托大，他肯定能帮她解决。他虽然不在京州，但方家在京州的积累算深，关系网足以解决她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实在不行，他还能用钱解决，不过是花多花少的区别。
过去的二十多分钟里，季舒在反复开导着自己，甚至都觉得自己在无病呻吟。这点痛，到底算得了什么？
可是，看到他时，她没办法不觉得，自己是委屈的。虽然这种委屈，从没有资格在他面前展现，但她就会忍不住觉得她的痛，就是合理的。
季舒摇了头，“没有，我挺好的。”
如果你挺好的，那为什么要来找我？如果不是遇到实际的问题，那大概率就是那个家属的问题。
方恺内心想笑，想质问她，你把我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知道我一定会理你的，是吗？
可是，在他的个人情绪之前，他更清楚，她这样的性格，放任着自己的不理性，几乎是在求救。
“真的吗？”
季舒嗯了声，又十分蹩脚地转移了话题，“对不起，我昨晚有点事，不得不赶回来。这样很不好，真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是昨天的意外差点耽误了你的事情。”面对这样抱有歉意的她，方恺只能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你一提我想起来就头疼。”
她要再提，他估计真要不耐烦了，季舒应下了，“好。所以工厂那边，都差不多解决了吗？”
“是的，会在赔偿上做到位。有方禹在盯着，我不需要留在那儿。”方恺回答完后反问了她，“有没有你这样的下属，要求老板晚上站在零下的户外，跟你汇报工作。但凡我这么要求你，都会被你在心里骂好几遍吧。”
季舒被他逗笑，她早已对他没有惧意，“不会，我很敬业的，你不知道吗？”
“没看出来。”
季舒皱了眉，不知他是真话，还是玩笑，“为什么？”
“你不该在那，我让你走，你偏不离开。至于你为什么在那里，估计是你上司让你去的。所以，等我有空，会跟他谈下这件事。”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季舒内心慌了，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做，但又没什么不可能，她清楚他做事的手段，“你真的要把我放在火架上烤吗？”
“为什么是放在火架上烤？”方恺看着她慌张却竭力淡定的脸，他明明知道她心情不太好，可是面对这样的她，他又没法不欺负她一下，“我只是让他知道，别管不该管的事，别把下属派去危险的地方。”
季舒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哪一面。更是懊恼自己没事找事，若是他没看到自己，大概率就忘了这一茬，结果，她直接让自己雪上加霜了。她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无法跟另一面的他轻易开玩笑，说话都是要谨慎的。
难得见她如此带呆，咬着唇为难的样子都格外可爱，本想要再逗她一下，可方恺又怕她真被吓着了，“我开玩笑的，这就吓着了？”
内心松了口气，怒意顿生，季舒瞪了他，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过头就离开。
方恺没料到她真生气了，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臂，“我真开玩笑的。”
“你觉得把我吓到很好玩吗？”
他这是把她给惹怒了，方恺难得为自己找了借口，“我以为开个玩笑，能让你心情好点。”
季舒都给气笑了，“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方恺松开了手，路灯照在她带着怒意的脸上，他的确有病，觉得这样生气的她，都要比刚刚温顺地说自己很好的她，要好看许多，“终于有力气跟我生气了？”
他这一句话，是把她给架住了，她没法再跟他生气，否则显得她很小心眼。
“我一直很有力气。”
“好，你最有力气了。”
他的口吻，跟哄小孩是的，季舒忍不住又瞪了他，“你很烦。”
她对自己变得毫无防备时，方恺却是愈加烦躁。他无法接受不道德的关系，但她为什么又要在他决定彻底远离时，让他动摇决心。
下过雪的夜里，四下无人，远处的车辆疾驰声格外明显，压在树枝上的雪化不开，可枝叶却会承受不住，无力垂下时，积雪随之掉落，是窸窣的声音。
路灯下的他们，光明正大，却又禁不起审视。
寒冷本该让头脑清醒，可是平日里被他们挥霍无度的自制力，此时却是缺位。
方恺无法忍受这样的模糊地带，不论她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要问出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季舒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知道她想来这，但不知道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算了，所有的罪名，都由他来承担。
看着沉默的她，方恺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第57章
天很冷，唇相碰时，是柔软的触觉，脸颊上是温热的手心。季舒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疯了，可她从未对他的触碰感到不适过，此时亦是，她闭上了眼。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感受不到接吻的意义。只是嘴唇的相碰，不会有什么感觉。
此时，她同样不会有任何期待，除了她的心跳快了些。
他是小心翼翼的，不知是怕她的抗拒，还是后悔这越界的举动。当她怀疑是后者时，他已经在吮吸着她的下唇。
有些疼，可又没疼到她无法接受。可舌尖划过下唇，又再不满足地舔舐一遍时，陌生的心慌感让她推开了他。
她的力气远不足以让他放手，但方恺却是立即松开了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中透露着茫然，她看着自己，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是开不了口。
如果她开口让他停下，他会给她反悔的机会。她没说话，可他又怕她开口，只能再次吻了下去。
寒夜中有散步兴致的人甚少，白天下了雪，为了安全，道路上的司机只能放慢些速度。无聊的前行中，驾驶者偶尔往旁边瞥去时，却是瞧见树下站着一对男女，相拥着在接吻。只是匆匆一瞥，内心感叹了句，可真不怕冷的。
方恺再次放开她时，她已是喘不上气，仍不忘瞪着自己，可她的凌厉再没了十足的力道，连生气都有了一丝撒娇的意味。这次，他没有敢嘲笑她，只是牵过她的手，没有意外，手指是冰凉的，“走吧。”
手被他牵住后，就再没被松开。他没有说去哪儿，就已经牵着她转身往前走。她没有问去哪儿，目的地一眼可见。
小区内甚是安静，柔和的地灯指引着方向，他们穿过暗处，再转过弯继续前行，在或明或暗中，寻觅着最为幽深的安全地带。
一路上，他们没有讲话。像是在丛林中穿行的兽，开口会惊扰到敌人。此刻，他们惧怕的不过是自己的理智。抵达洞穴，敌人便无法侵扰。
快走到楼下时，方恺加快了步伐，这无意义的急促，他都不知是怕她后悔，还是自己不淡定了。
从刷门禁进大门，再到等待电梯，室内的光亮取代了外头的模糊，而步入电梯时，镜中彼此的身影，让一切都无所遁逃。
季舒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可她仍不想面对镜中的自己。怕看到自己，理智便会被召唤而回，更怕看到怯懦的自己，为了汲取一点温暖，能荒唐到如此地步。
突然，手心被他的指尖挠了两下，痒得她朝他看去时，他却是忽然伸手揉了她的头。他仍旧是什么都没说，只朝她笑了下。
电梯通行速度很快，抵达楼层后，方恺牵着她走出电梯。可走到门口他要输密码时，她却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看了她一眼，面对她逃避的眼神，他没多说什么。输入密码后，打开后他撑住了门，让她先进去。
门为她打开着，里头的灯没有关，光亮溢出，落在了人身上。他没有催促，只是在看着她。季舒仍有反悔的余地，如果此时离开，这短暂的记忆会被时间的橡皮擦抹去，似乎能让一切归位。
可是，看着他的眼神，那样的执着一次次打动过她。这一次，她没有力气再推开。
她走了进去。
方恺跟在她身后，走进家，关上了门。先进来的她，却是呆站在原地等着自己，是地上只有一双拖鞋，柜子里放着另一双一模一样的新拖鞋。他本要找给她，却是突然关掉了玄关处的灯。
季舒本要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拖鞋时，眼前骤然一暗，她已身处他与墙之间，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吻。
此处并非全然黑暗，远处客厅的灯仍开着，微弱的光传来，他们像躲在了暗处。更是安静到极致，细碎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并不单纯，可听着太过暧昧的接吻声，她又是会有难为情的。她想推开他，可是这次他并未让她如愿。手刚碰到他的肩，便被他捉住了手腕，钉死在她身后的墙上。当她动弹不得时，他探到她的舌，进一步夺走了她的呼吸。
她仍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接吻，但此刻，她无法否认，她享受其中。
打断他们的，是手机的震动声。
方恺皱了眉，只得松开她的一只手，去拿了口袋中的手机。是外卖员，他让把外卖放在楼下后，就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了一旁。
他该去拿外卖，但又不想轻易松开她，低声问了她，“你饿了没有？”
“嗯。”
“你想吃什么？”
他的警惕心很强，知道她想让他放开自己，禁锢她的力道重了两分，季舒只能放弃这个念头，“你点的外卖，分点给我？”
“不行。”
她是真饿了，这一天她就吃了碗泡面，“那我把钱给你？”
他笑了，“我不缺这点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想吃什么？”
“只是客气一下。”
“行吧，没事，反正我也不太饿。”
“我下去拿外卖。”松开她时，他突然跟她说，“不许跑。”
“如果我跑了呢？”
“你说呢？”
方恺给不出回答，一句反问后就开了灯，“你先穿我的拖鞋。”
“好。”
季舒脱下了鞋，以为他就要开门出去时，他却是忽然蹲下，用手抓住了她的脚。
她没穿袜子，走得太久，在路上踩了太多积雪，不知在何处鞋就被沾湿了。再到后来，走得越多，浸湿得越深，脚趾早冻到没有知觉。即使刚刚身处温暖室内，鞋内里的绒一直湿着，脚也一直是冰凉的。她不觉得有什么，忍一忍，总归是能够暖和的。可她无法想象，他会直接握住它。
脚趾在带着热意的手掌间一点点回温，季舒却不想这样被捂暖，“你放开。”
方恺抬头看着她，却是什么都没说，放开她冰凉的脚，站起了身，“你自己随意，我很快就回来。”
“好。”
见他终于离开，季舒才脱下另一只鞋，让冰冷的脚钻进他的拖鞋里，往客厅走去。
这间屋子里，他的生活痕迹并不多。电脑被随手丢在了沙发上，茶几上放了瓶眼药水，还有副有线耳机。
似乎他就是为了工作而活，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献给工作，不知他闲暇时会干点什么。他赚这么多钱，看起来也没个奢侈的爱好，更没时间享受，他到底图什么。
方恺拿着外卖直接进了厨房，想给她倒杯热水，但家里没有烧水壶。他拿了瓶纯净水，倒在杯中，微波炉里加热了两分钟，再端去给她。
“喝点热水。”方恺看了眼她的脚，“还冷吗？”
“谢谢。”季舒接过杯子，是温水，她喝了一口润嗓子，“不冷了，屋子里很暖和。”
“来吃饭吧。”
季舒跟在他身后，走去厨房，看着他做事。厨房中的他依旧是有条不紊的，拿出两个碗，将面条拌开后各分一半，再分别将藤椒鸡和水煮青菜倒入碗中。
“为什么要倒进碗里？”
“因为有你在，才这么讲究。”
季舒笑了，“一个人点这么多，你胃口应该没这么大。”
“原本想着剩下的明晚吃。”
“你也会吃剩菜？”
“看情况。”方恺看了眼她，“你把我明天晚饭吃了。”
“你身材这么好，适当不吃晚饭，能维持得更好。”
她聪明地躲开了他的陷阱，他没逼她，“洗手吃饭吧。”
“好。”
不知是自己太饿了，还是他点的外卖太好吃，季舒只顾着吃饭，话都顾不上讲。
燃面是干香的，芽菜、肉臊和碎花生米裹在其中，一筷子挑起，是鲜咸而劲道的口感。藤椒鸡被浸泡入味，肉质很嫩。两个略重口的东西，配上水煮的青菜，恰到好处。
方恺第一次见她这么有胃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想吃什么甜品？”
“啊？”
“你不是说你要去买甜品的吗？”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吃完最后一口面，见他也已吃完，季舒站起身就要将碗收拾进厨房，可才刚端起，就被他打断。
“你放着，我来收，你去坐着吧。要洗手的话，去卫生间。”
他说完就将碗从自己手中拿开，季舒虽不习惯，毕竟自己用的碗，就得自己收拾的，但还是松开手给他了，“谢谢。”
在家务上，方恺不那么追求细节，他只想简单高效地达到干净整洁的底线。随手收拾、将物品归位，就能保持大致的底线。
将碗冲水后丢进洗碗机，扔掉外卖盒并将垃圾袋封口，清洁桌面，最后再洗手。这一套做完，只要花十分钟。
结束这一切，方恺往客厅走去时，看到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夜景。他朝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直到此刻，他心中都没有强烈的真实感。
他太清楚，对于他这样的人，得到纯粹的爱，是最难的事。名利追求到极致，拥有了很多自由，就越是清楚，得到爱的概率极低。
这样的得到，算不算是命运的戏弄。命运对他有仁慈之心，但无法让他称心，甚至要他以如此身份存在。
人又怎么会满足？在得到满足的那一瞬，就会想要更多。但他此时无法向她要求更多。
方恺低头嗅着她的脖颈，“第一次见你，你穿的就是牛仔裤。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这人身材真好。”
季舒笑了，他到底是擅长赞美，还是真心话，“哦。”
“你呢？”
“没印象。”
“啧，真无情。”唇划过她的脖颈，方恺继续问着她，“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
“我们晚上一起去便利店那次。你那时候对我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方恺气笑了，要再问下去，他得被她气死。可就是这样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她，他没法放下，“我不信。”
季舒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在很早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特别，但那不足以打动她。她也不知什么东西能够打动她，只是开始习惯了他对自己的特别。
喜欢这种词，已经离她远到陌生，以至她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他于她而言，几乎是放纵的代名词。她在清醒地放纵着自己的感受，利用着他对自己的喜欢，逃避着她无法解决的痛苦。
“不要多想。”看着窗中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方恺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你只要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就可以了。”
季舒知道他讲的不对，可还是问了他，“真的吗？”
“不要考虑我，只考虑你自己的感受。”
“这样太自私了。”
“我允许你对我自私一点。”
“为什么？”
方恺不该说这句话，谁都不该蠢到自动放弃权利，可他就是脱口而出了，他也收不回，只能认了，“如果什么都要追求公平，人是一天都活不下去的。”
“值得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二十多岁的时候，想要的东西很多，不得不权衡利弊来做取舍。到了这个年纪，该得到的都得到了，想要的欲望反而成了最奢侈的。这时候，出现了很想要的人或事，根本不会问值不值得。”
季舒想问的是，她真的值得他这样对待吗？但她不必再问，他已经在用选择告诉她答案。
不知在何时，季舒已身处沙发上，他精瘦的身体覆在她身上，吻密集地落下，而她已经开始回应他。
脚底的寒意早已彻底驱散，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温暖的，她甚至热得想将裸着的脚探到地上降温。
一向珍惜时间的两人，此时肆意地将时间浪费在唇齿的厮磨上，贪恋着身体的接触。一切的沉重已被丢掷，在私密的空间里，她短暂地只为自己的感受而活。
她明明不觉得亲密的触碰是必要的，可此时，她又是没那么想讲话。闭上眼时，感受着他的吻和耐心的安抚，就让她的神经放松到极致，甚至产生欢愉感。
他却忽然停下，埋在她的脖颈间，喘息着，像是在极力恢复平静。她什么都不敢问，手抱着他的头时，避开了伤口处，轻轻抚摸着。
彻底冷静下来时，方恺抬起头看着她问，“明晚一起吃饭吗？”

第58章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在那个当下，季舒含糊地回了句，不确定明天忙不忙，再说吧。
第二天，她从进到办公室开始，就接连被人找。很多事情，需要她的决定，只有她迅速给出回复，同事才能进行下一步。
没有时间费心纠结，工作中，她说话速度一快都像显得很不耐烦。曾经还想改变过，但她慢不下来，也无法改变本质，她在别人身上花了时间，都希望对方有所产出，否则就是浪费她的时间。
还有别的部门同事来找她吐槽工作内容，那人职级略比她高，空闲之时，她还有空倾听并认同他几句。可快忙到脚不沾地时，她对消息都已读不回。心中骂了句，磨磨叽叽的，就知道发牢骚，活该分到这么傻叉的任务，不怪你自己怪谁？
当然，她隔了很久之后会回一句：这可不太不容易了，能者多劳。
她一向觉得自己很善良，这些暴躁的恶念，以及没价值就别废话的算计，得怪工作，不怪她。
到傍晚时，终于没了人找她，季舒终于去了洗手间，再回来泡上一杯玫瑰茶，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发呆。所谓放空，已是没有力气再有杂念。
桌上的手机震动时，她皱着眉转过身，是他的电话。内心翻了个白眼，他真是一分钟的空闲都给不了她，却是自己都未察觉到，她是笑着的。
“喂，什么事？”
她这一接通，就是如此冷淡的口吻，方恺都愣了下，“你现在很忙吗？”
“还行。”
方恺看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这一天过得很快，他自然是忙碌的，但难得对生活有了期待，“一起吃晚饭吗？”
季舒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从不是特立独行的性格，遵循着世俗的价值观，昨晚于她而言，已是离经叛道。当阵痛过去后，她以为自己能回到正常轨道之上，可她无法忽视这个邀约对自己的诱惑。
心中一阵烦躁，她什么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我很累。”
“今天事情很多吗？”
“对，一直忙到现在。难得能休息下，还非得接电话。”
“那我错了。”方恺并不感到抱歉，“你午饭吃了什么？”
季舒竟一时想不起来，看了眼桌面，“一杯拿铁，几片饼干。”
“我虽然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烦，但还是想跟你说，低血糖对神经伤害很大，会让你变笨。”
“你好烦啊。”
方恺笑了，他这说了免责声明，还是被她给嫌弃了，“我难得不用应酬被灌酒，你能不能陪我吃顿晚饭？”
季舒盯着角落里的茉莉花，这是她去年买的，办公室朝南，光照充足，今年夏天就开了花，坐在办公桌前的她都能闻到清香。但夏天里，她丧失了胃口，随意对付着，甚至有一段时间，进食时都觉得反胃。
人有时很奇怪，最后想要的，竟然是有胃口的一餐饭。
她的确有点饿了，不知有没有低血糖，但已无脑力去思考更多，“好，就吃顿晚饭。”
“好，你再吃点饼干垫着，别饿过头。”
“嗯，挂了。”
她没等自己回答，就挂了电话，方恺毫不介意，甚至笑了下，毕竟他已经达成目的。
他昨天是说了他允许她自私一点，但他不可能那么允许。他不会逼她，只是会尽力促使她作出她内心想要的选择。
这是算计吗？
谈不上，他无非是认清自己想要什么，并努力去得到而已。
在一切处于朦胧之际，他就知道，即使最终的利益方向是一致的，但过程中，他的得到，就是她的失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是否能一直坚定地旁观着她的失去。可只要他心软，他就会输。
玻璃窗中的人影，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渐生的狠意。
距离她妈的生活哲学最近的时刻，怕就是现在，季舒学会了对自己说，不要多想，想那么多也没用。
路上后悔着自己的答应，甚至想过爽约逃离，满心的不情愿，可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在他牵过自己的手时，那些杂念，又是荡然无存了。
“冷不冷？”
“不冷。”
天已经彻底黑了，知道自己在犯错的人，怎么会不心虚。她戴了鸭舌帽，将帽檐拉低时，能遮住大半。而在流感高发的季节，戴口罩是常见的。
见到这样的她，完全不同的风格，虽然方恺觉得挺漂亮的，但心却是软了，他完全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坚定着。他什么都没有说，更用力地牵住了她的手。
偌大的城市中，道路让位于车辆时，第二城市开辟，地面吞吐着行人，扩展了空间。
他们进入地下通道，随着拥挤的人群前行着，而转过弯，向另一个出口走去时，行人骤减，灯光昏暗之时，似乎整个地下只有他们。
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只像是约会的普通情侣。
没有豪华的汽车，不必在意隐私，结束一天辛苦的工作后，牵着手一同去吃饭。不必有珍馐，苍蝇小馆亦同样美味。
穿堂风吹来，走过无人的地下，季舒任由他牵着自己，有他在身旁时，她是可以什么都不必费心，是彻底的放松。
他们走到一家小餐馆里，他提了刚打包好的食物，又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是对这座城市熟悉的，可此时对自己身处何地毫无概念，只觉得颇为僻静。道路两旁都是树，若是秋天，遍地的金黄会很美。
虽没有可停的标志，但路边稀疏地停着几辆车。直到他在一辆车前停下时，她才意识到，他的车也是其中一辆。这辆奥迪，她从未见过，低调到不会被人所察觉。
怕她饿着，方恺改变了回家吃的计划，“在车里吃，好不好？”
坐进车内时，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季舒问了他，“会不会弄脏车？”
听到她这句，方恺已打开包装袋，“不有我收拾吗？”
“好，谢谢。”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季舒笑了，他这是回敬了自己，当他将筷子拆了递给自己时，她终于忍住了没说谢谢。
盖子掀开，是一碗炒米粉。配菜丰富，各色蔬菜和小海鲜裹在其中，她拿着盖子当碗，挑了一筷子，粉一咬就断，味道十分好，还带着热炒的镬气。
实在是饿，她一连吃了好几口，看到他打开了碗汤，不自觉地感受到咽下的炒粉有点干，“是小馄饨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季舒刚要放下筷子去尝一口，就见他舀了一勺，向自己送来，像是要喂她，但她不习惯于这样的亲昵，也太过体贴，她不喜欢这样过度的感觉，“不用，我自己来。”
方恺没坚持，将勺子放回汤碗中，递给了她，“是肉燕。”
皮是带了点筋道的，混着汤吃下，清淡而鲜美，与炒粉是绝佳的搭配。季舒都不知是他太会吃，还是自己不会花时间在寻找美味的吃食上。的确是好吃，但她也并不会费心思去找佳肴，能顺便吃上就是运气。
稀疏的落叶被风吹下，落在了车窗上，黑夜包裹了一切，位于温暖车内的两人，像是被世界遗忘。一盏灯，足以照亮偏隅一角的他们。
可震动声忽响，是他的手机，离得太近，季舒被动地看到了来电显示，以为他要避开自己下车，他却是接通了电话。
隔音效果甚佳的车厢内，可以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说话声，怕听到不该听的，季舒一时都有些坐立难安，咬着筷子不知该不该继续吃。饱了七八分，她该停下的。
“回来吃晚饭吗？你昨天回来时，妈没见到你，她昨晚念叨了一句，今天又提了一遍，她这到底还是惦记你了。”
方恺看了眼她，她跟做贼似的，找着炒米粉中的虾仁，“我今晚有事，没办法回来。”
方建伟没想到他直接就给拒绝了，他那头听着挺安静，他不是会找借口的人，自己叹了口气，“母子哪有隔夜仇？她年纪越来越大，这两年记性都不大好了。我一天天地看着她在变老，有时我也会被她给气到，但想想也没什么必要。”
她是低着头的，不看自己，像是在给他留有尊严，方恺回答的很简单，“我知道了。”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你忙去吧。”
“好。”
电话结束得很快，季舒假装若无其事地抬头，他却是避开了她的目光，拿起筷子吃着东西，但又不像是有胃口的样子。
也许他是什么都不想说的，但她还是问了他，“你要回去吗？”
“我做不到随叫随到。”
他显然心情欠佳，季舒不会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认同了他，“当然，谁都做不到随叫随到。”
方恺看着她，“你是希望我回去吗？”
“没有。”季舒平静地回答着他，“我希望你不想回去的时候，不要逼自己回去。”
“你是觉得我会逼自己回去吗？”
他怎么不会呢？对于一个本性善良的人，面对至亲，会有于心不忍，会有挣扎，哪里能做到彻底的无动于衷。即使这是他不想听到的回答，季舒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你会的。”
他不说话，只是在看着自己，像是觉得她背叛了他，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她这么说话，的确挺招人生气了，她又补了句，“至少今天不要，行吗？”
刚刚心中的确有不爽，可她问着自己行吗，方恺又是什么情绪都没了，但还是揉了她的头发并弄得半乱，“听你的。”
什么叫听她的，是他自己心中早有决断，季舒边整理着头发边瞪着他，可见他仔细地收拾着外卖盒，她也没法跟他生气。
方恺要开车门前，想起什么，够到椅背后，取过一个纸袋。纸袋用订书钉封住了口，他直接在下面撕开，拿出里边的椰子冻递给了她，“你试试。”
他说完就将手中的纸袋顺道丢进外卖袋内，再提着一袋的垃圾打开车门，寒风钻进片刻，便被合上的车门抵御在外。
小巧的椰子冻用保鲜膜包裹着，对于这样的关心，季舒仍是无法适应的。她自己能搞定一切，从没有矫情到需要别人记住自己的喜好，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买。她甚至都会怀疑，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喜欢，就会做到这样吗？
她不需要别人这么对自己的。
她不想接受，却别扭地无法抗拒。
季舒撕开保鲜膜，挖了一勺椰子冻，如乳酪般在口中化开，清甜中带了点奶味。再往下挖，竟是晶莹剔透的一层，如果冻一般，椰子的清新味更浓些。冰冰凉凉的，在吹着暖风的车内正合适。
她小口地吃着，看着他走回来，发现她的目光时，他笑了下。
“好吃吗？”方恺坐进车内就见她专心地吃着甜品，问她就嗯了声，“你这是吃独食啊。”
季舒正挖到一块带着一小片椰肉的椰子冻，竟发现椰肉很好吃，“为什么里面会有椰肉？”
“椰子壳里面有椰肉。”
季舒看了眼被她吃干净的一角，内壁上真有白色的椰肉，“真的诶，里面有椰肉。”
她平日里太过精明干练，见到她这副傻样，方恺笑出了声，“感觉我在跟笨蛋讲话。”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椰子壳是真的，原本以为是假的空壳，懒得跟他争辩，只想去挖椰子肉吃，可塑料勺就是挖不动附着的果肉，“好烦，吃不上椰子肉，好可惜啊。”
方恺拿过看了眼，勺子硬度不够，努力也没用，他爱莫能助，把椰子冻还给了眼巴巴的她，“没办法。”
“没事的。”
方恺看着仍和椰子肉在较劲的她，可真执着，他忽然提议，“要不要去我家拿勺子，把果肉挖出来吃？”
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面前的椰子上，她与其缠斗着，似乎吃上果肉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他的提议，也像是唯一的解法。
她嗯了一声，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第59章
回到家中，门口堆放着快递，方恺没有搬进屋内，先去了厨房，找了个勺子，帮她将椰子肉挖出来，再递给了她，“去沙发上坐着吧。”
“好。”
“你这是一点也不跟我客气，一口都不分给我。”
季舒内心翻了白眼，心想你装什么呢，给我之前你不会自己尝一口？
“这个椰子冻太小了，下次你买俩，咱也不用恶性竞争。”
听到下次，方恺原谅了她的小气，“行，下次买俩。”
季舒抱着椰子冻去坐去了客厅，瘫在沙发上之时，倒是有了彻底放松的感觉，吃着甜品，刷着手机，同时看他在一旁拆快递。
纳闷他这样的人，也会如此热衷网购，好奇他会买些什么，她时不时瞧上两眼。当他从快递盒里拿出一整套的护肤品，看着蓝色的瓶身，她内心还是感叹了句，他这种有钱人，是不是购买时思考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分钟。
他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就只有一瓶面霜，几百块钱的价位。这些昂贵的护肤品，到底是买给谁用，她没有问。他也没有特地说，拆除后就扔到了桌上，再继续拆下一件。
他竟然还买了口铸铁锅，颜值确实很高，但季舒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你买锅干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能问出让我感到惊讶的问题？”
“你真会做饭啊？”
“这个锅炖肉不错，也能用来焖饭。”方恺看了她一眼，“你可千万别问我，为什么除了电饭锅，炒锅怎么还能做米饭。”
被他嘲讽着，季舒没搭理他。大概是人的劣根性，自己歇着，看着别人忙活，心里是舒坦的。
她无法不走神地想起自己在家中，这些琐碎的事情都是她做的，她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顺手收拾而已。就是有时她积攒着纸盒丢在门口，一直忘记去扔，被念叨时，她烦躁地想骂人。最暴躁的一次，她就是不扔，当即喊了家政阿姨上门来给她扔。
“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的季舒，见他端着个玻璃小碗，里面是色彩缤纷的莓果，站在沙发前，自上而下地看着自己，她笑了下，“在发呆。”
方恺丢了颗蓝莓喂给她，“这么累吗？”
“有点。”
蓝莓是脆而甜的，他喂给自己时，季舒莫名想起人生中第一次吃蓝莓，那时跟着妈妈去城里新开的超市，一盒蓝莓很少，也很贵。她想要试试，但又觉得不值，妈妈还是给她买了。回家后，她小心翼翼地洗干净，却是淡而无味，还有些酸涩。
她一颗颗认真地吃着，方恺忽然收回了碗，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茫然与不解，他实在忍不住，低下身吻了下去。
是甜的。
他的吻是温柔的，又是掌控着一切，她没有争夺主动权的念头，只是享受其中。
他很会接吻，一点点地挑逗着她的舌尖，严肃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脑中杂念清除之时，只剩下自我的感受。
不知何时，她已依偎在他怀中。他的胸膛让她感到踏实，舒服到让她只想贴得更近些。若是非要算计她能得到什么，大概这样的放松感，就是她最想要的。
“今天好忙啊，一直被人找，感觉脑子都要烧了。”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给你打电话时，你对我就没好口气。”
“你想多了。”
刚刚方恺还在反思自己，他是不是也免不了大男子主义作祟，喜欢她依赖自己。但即使她窝在自己怀中，都懒得多搭理他，可他挺犯贱的，就喜欢这样的她。
“不过我不介意。”
他又凑上去亲了她，手箍着她的腰，不让她远离半分。
当季舒被吻得喘不上气时，他放开了她，却又在她的脖颈间厮磨着。心脏跳得很快，她穿的是低领的毛衣，隐约感受到他的唇想继续下移，但他又是在克制着。在期待与抗拒的游离间，她有点想要更多。
但念头一生，她就责怪了自己，这显得她很欲求不满。对待欲望，她习惯了压抑，而非满足。而身体的欲望，本就聊胜于无，更不必当回事。
方恺忽然松开了她，咖色的毛衣领口在锁骨以下，他帮她扯了上去。
作为身心健康的人，他足够喜欢她，他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想拥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是正常的想法。
如果他们是正常的情侣，他会怎么样？他会顺其自然，不会那么急切地推进。但此时，不论他看起来多淡定，看不到明天之前，他都想获得一点确定感。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我也不无私，我的私心是想要有这样的时刻，能够看到你，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方恺看着她，“虽然是句废话，但我还是想说，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我不会有别人。但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你只要在乎你的感受，有一点在乎我，就够了。”
面对如此认真的他，季舒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此时能在这，已经是她对自己最大的纵容。对他，她的确无法给出更多。她不可能为了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点了头，“我有一点在乎你。”
方恺笑了，他不会逼她给出承诺，她这一句话就够了，“那你的一点有多少？”
“蓝莓那么大？”
见他不说话了，季舒倒是转身拿了颗蓝莓，塞到他嘴里，“你能不能不要说完不计较，就立马来跟我计较？”
被她揭穿，方恺想为自己辩解下，她却是主动亲了他，她只是浅尝辄止地碰了下，他就已经不想跟她计较那如蓝莓大的一点。他没有让她离开，于唇齿间极力取悦着她。
她闭着眼，唇舌被他占有着，当手掌在她腰间摩挲时，那个醉酒的夜晚，在卫生间里的感受再次浮现，密密麻麻的战栗感几乎将她俘获，最后的清醒让她抓住了他的手。
他让她控制着自己的手，却是凑到了她的耳旁，“可以吗？”
她知道，如果她说不可以，他会停下。她也知道，他们已经这样了，有没有最后一步，都区别不大。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欲望。她想要，但是她又没那么能接受自己的想要。
“我想去洗澡。”
“好。”
站起后的季舒避开着他的眼神，在他给自己拿好毛巾后，她就躲进了浴室里。看着洗手台上未开封的护肤品，她又是无处可逃。
一个即将三十六岁的女人，如果说她无法接受自己有□□的一面，是不是显得她有点装？
算了，想不通就不要想，保不准她还得装。
洗完澡，她穿上了他给拿的衬衫，他的肩比她宽得多，在她身上有些松松垮垮的，大到刚好遮住她的臀。
她走出浴室，再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
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上更为简约，仅一床被，一只枕头。
他不在卧室内，不知去了哪儿，她没有再往前一步，站在原地。
方恺还未走到卧室门口时，就看到了她的身影。他的衬衫之下，是她修长的腿。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一步步朝着她、朝着前面有光的地方走去。
她很敏锐，听到脚步声时就转过身，像是在找着他，她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中藏着对他消失的埋怨。
方恺关上了房门，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在这座孤岛中，只有她与自己。
他也去洗了澡，此时还未穿上衣，是精瘦而有型的。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时，却被走过来的他骤然抱起。
......

第60章
在理智与冷静出走时，自我也一并消失，倒退到只为欲望而活。
在激情的漩涡中，季舒全然依赖着他，她很久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真正的放心，在最私密的时刻里，她毫无原则地对他全然信任。
许久之后，心跳平复之时，他转过身抱住了她，手放在她的心口，感受着她的心跳。心只要跳动着，人就有无穷尽的欲望，一切都会有转机。
他看着她，美到凌厉，他背上估计都出了血。
靠在他的胸膛上，季舒依旧觉得他的味道很好闻。人对自己不会有全面的深刻了解，比如她不知道，自己不是性冷淡，相反，她有着敏感的觉知，甚至是渴望亲密的触碰。
但她内心还是觉得难堪，在这件事上，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浓重的欲望？
他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手在她身上摩挲着，是抚慰的意味。她从未想靠过任何人，可至少此刻，她愿意依赖他一会儿。
她的依赖，是她能给他的唯一东西，但于他而言，可能没有价值。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不想工作了，钱也暂时赚够了，休息个一年、三年都不是问题。”
他的工作强度，不是常人能接受的，他真有这个资格休息，但季舒没想到他也会有休息的念头，“可以啊，你想干什么，环游世界吗？”
“没兴趣，就在家呆着吧。”
“在家呆着干什么？”
“能做的事情挺多的。”方恺想了想，“白天打球，晚上出门散步，学做饭。至于做点事，大概是研究公司做投资。除此以外，我想把时间都留给自己和......我在乎的人。”
季舒笑了，就知道他这样的人闲不住，说着休息，也不耽误他挣钱，“打什么球？”
“什么球都行，任何运动要有进步，都要有长时间的投入。我更偏向网球，小时候学过好几年，后来没时间，就彻底废掉了。”
见她不说话，方恺埋头亲了她的脖颈，“你呢？如果休息了，你想干什么？”
他埋在自己的脖颈间，离她的心脏很近，肌肤亲密无间的触碰，让她觉得温暖，让现实而功利的她不由得去想这个不可能的假设。
可是，她想不出来。想到未来，她脑子里只有现金流、孩子、房贷、父母养老、存款这类听着就压力十足的概念。她只想赚钱，没想过休息。
她的休息是睡眠，和此刻。
“就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
方恺猛然抬起头，盯住了她，她面容平静，这不是情话，只是真实的回答。她不会承认她爱他，不会给他任何承诺，可这句话，又足以让他甘心处于他不想接受的如此境地。
他却是笑了，“你可真会骗人的。”
季舒看着他，“我没有骗你。”
她有很多责任，有工作的焦虑、生活的压力，还有说不出的苦。抛开这些，她只剩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对于这奢侈的自由，她自私地给了他。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里，她彻底为自己的私欲而活。
她垂下眼眸，“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她没有说完，就被他吻住，吞下了后半句话。
“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对我感到愧疚，好吗？”
他的吻是温柔的，当落到胸口上，季舒再一次感受到他的想要时，推开了他，“不要了，我要去洗澡。”
方恺没有继续，只是埋在她的脖颈上，整个身体将她密实地压住，直到她再次推了自己，他才从她身上下来，躺在了床上，看着她爬起身。
时间不早了，季舒起身时才发现床单上深色的一片，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却在要绕过他下床时，他的膝盖弯起，挡住了她。
他怎么这么幼稚，她无奈地看向他，“我不舒服，让我去卫生间好不好？”
方恺没有动，只看着她，“哪里不舒服？”
季舒实在学不会撒娇，直接瞪了他催促着，“你快点。”
她知不知道，她这样跟撒娇没什么区别，方恺笑着撤走路障，“行，我听你的。”
想找件衣服披上，然而衬衫却压在了他身下，季舒懒得跟他讨要，直接就下了床。
也许是她的动作有点快，脚站到地面的那一瞬，她腿软了一下，但不想让他看出，她若无其事地撑着往前走。
方恺没有提醒她，她忘了穿拖鞋，只是看着她裸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地向外走着。
季舒走到浴室，莲蓬头打开，热水划过皮肤，方才的欢愉仍历历在目。原本她并不抱任何期待，但她仍想控制自己，她不想对他有太多依赖。
擦干身体，走到镜前，她仔细检查着身体，没有什么痕迹。其实哪有那么容易留下痕迹，她嘲讽自己，在工作中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足够她将心虚都完美掩饰。不过最重要的是，只要对方不关心她，她漏洞百出，都能算得上天衣无缝。
浴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她没有向后看去，从镜中就能看到走进来的他。看着镜中的他，她倒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长得挺帅的。
方恺没洗澡，却顾不得她会嫌弃，从身后抱住了她，手箍在她肋骨上，“你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
如此在镜中相拥，即使内心闪过羞涩，但她已足够成熟，没有推搡，半倚靠在他的胸膛上，随他一起看着镜中的自己。
“所以买这么贵的护肤品，是怕我变老吗？”
“你这么年轻，不要说自己老，这很不好。还有，这算贵吗？”
看着他欠扁的眼神，季舒笑了，“好，我接受你的批评。这是消耗品，对我来说算贵。”
方恺无法说，我买给你。但他不执着于这一点物件，只是需要去想，她真正想要什么，如何给她，她才会收下。
“我开车送你，好吗？”
“不用。”
“就这一次。”
看着镜中的他，她没忍心拒绝，“好，就这一次。”
离开他家，就像离开乌托邦，现实的一切扑面而来。坐上车时，两人反而是无话可讲。
车在黑夜中行驶着，同意让他送自己回家是个错误的选择，他不开心，她不安心。他没有心情安抚她的情绪，她也没有资格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太想打破这样的安静，她随手点开了一首歌，却是《囚鸟》。
哀怨的曲调，忧伤的歌词，不过唱了几句，方恺就暂停了音乐，“太老了，别听。”
“嗯。”
她没有说话，方恺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无一丝表情，“抱歉，我没有在跟你发脾气。”
“我知道。”季舒转头看向他，“你突然这么礼貌地跟我说抱歉，搞得我挺不适应的。”
“怕你误解而已，不过我脾气比你好得多，基本不发脾气。”
季舒忍不住笑了，她怎么觉得他是笑面虎，他的确看起来没什么脾气，遇上多大的事都能先冷静下来去解决，但这样的人，比会发脾气的人更可怕些，“行吧，我承认我脾气不好。”
“你那不是不好，是暴躁。”在她生气前，方恺又补了句，“但我欣赏，并且很喜欢。”
虽然心动了下，但季舒却不会表现出受用，“哦，谢谢。”
目的地在她家附近，不论开多慢，都有终点。
停在路旁时，季舒解开了安全带，旁边的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她轻声跟他告别，“我走了。”
“嗯。”
他仍是什么都没说，她的心很硬，不会再多说什么，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打开车门就下了车。可将车门关上时，她都不敢同他的眼神有接触，几乎是强撑着冷静离开。
季舒往前行走时，车灯在她脚下。一段颇长的道路上，她每走一大段，后面的车就前进一小步，始终跟着她，照亮着前方的路。直至她转弯，方向再不一致时，分道扬镳。
方恺看着她最后的身影，目光已冷到极点。
走了很久，到家后，季舒累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弹，但她没有困，很清醒。
书房的门打开，她听到了脚步声，一会儿后，何烨走到自己身前，端了杯给她。
看到他之前，她心中的愧疚就产生了，此刻，看到他给自己端来一杯水，如果他对自己一丁点关心都没有，她都不会如此有负罪感。
她是爱过他的，也是她背叛了他。
“谢谢。”
季舒接过水，垂下眼眸小口地喝着。
“你早点休息，我估计上床有点晚，不会吵着你的。”
“怎么了？”
“一个游戏，今晚上线。我明天请了假，今晚玩得晚一点。”何烨看着她，两人刚吵完架没多久，他多问了句，“你不会还生气吧？你要有意见，我就不玩了。”
季舒看着他，比起自己的出格，他单纯有自己的爱好，都显得无比正常，不正常的是把工作当全部的她，“不会，你玩吧。”
何烨挑眉，“你真的没有生气？”
“没有。希望那个游戏好玩点，对得起你熬的夜。”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看着毫无攻击力的她，何烨难得发出了邀约，“要不要陪我玩一会？”
季舒勉强笑了下，“不用了，我明天事情很多，没法熬夜。你去吧。”
“行，你也赶紧去休息吧。”
“好。”
看着他离去，季舒将水杯放到了茶几上。这一杯水，是买她的不念叨。
读大学时，他就爱玩游戏，她那时会陪他去网吧。此前她都没有接触过游戏，家里也没有电脑，好奇他明明有笔记本，为什么还要去网吧，他说网吧的网速更快。
但她始终不爱玩游戏，没有兴趣，觉得很浪费时间。那时她就在一旁看电视，美剧英剧为主，能练听力。
她做事一向是这样，很功利，尽量只做对自己有用的事。
她没变，他也没变过。
人性真微妙，她在对不起他以后，就能够体谅他投入大量时间于个人爱好中，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要求太苛刻。
要站起前，季舒收到条微信，来自网球教练。课时费上调了，上一次买的课还剩下两节。她看了眼，没有立即回复。
她可以立即把钱给交了，但她不觉得这个教练值这么多钱。人很难做到一直知趣，教练授课的认真和专业程度，不是一如既往在线的。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明晚她要陪儿子去打球，到时候会跟他商量下，要不要试试新教练。
这点钱，不至于让她有困扰，但有小孩就是，她用她的时间，来买小孩的时间。

第61章
方恺踏入他哥家门的那一刻，仿佛是她对他的预判，他会过来的。
母亲在卧室，他走进时，她正睡意朦胧地躺在按摩椅上，像是被敲门声吵醒，看到他时，目光才逐渐清醒过来。
日渐衰老时，精力大不如前，对自我的控制能力在下降，比如会忽然睡过去。身体机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时，总是让人感到难过的。
方恺关上门，拿过毛毯，走上前盖在了她膝盖上，并拿走她手上的书，折了个角，放到一旁。房间里没有电视，呆在卧室里时，她大多以读书打发时间，偶尔会听评书。
“妈。”她清醒之时，目光已变得锐利，方恺问了她，“腿冷不冷？”
陈英的手放在了毛毯上，她看着儿子，那一次的冲突过后，他便在躲着自己。而她呢，多次出游，何尝不是在避开他？
“不想回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回来。”
“没有。”方恺找了借口，“工作有些忙，回来时你都不在。冬天应该去暖和点的地方，京州太冷了。”
“我还没老到连冬都过不了。”
“在哪儿都可以过冬，但有些地方会更舒服。”
“让我远离这里，眼不见心不烦吗？”
方恺回了句“没有”，关于工作，他不想讲太多。
他坐在自己跟前更矮一些的椅子上，陈英抬起眼便能看到他的头，上面仍贴着一块薄膜。她知道，他是保护了一个员工，自己受了伤。
很多时候，他既不像他的父亲，也不像她，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人。不够有野心，有很多没必要的仁慈，以致是懦弱，有执着却无目标，在放纵着自己。
他有太多条可以走得更高的路，他都不想走。
“头还疼吗？”
“不疼了，小伤而已。”
陈英冷笑了下，“是不是要让人在公司给你拉横幅，表彰你舍己为人的大无私奉献精神？”
方恺观察着她的神情，被他保护之人，她不知道也不在乎，“没什么的，我知道不会严重，才去这么做的。”
“那你可真是未卜先知。”
方恺笑了，“妈，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他明明已经三十多了，可看到这样笑着的他，陈英忽然就想起他的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想与她亲近。那时的自己，对他没多少耐心。
陈英想伸手去摸他的伤口处，但手在柔软的毛毯上，始终没抬起来，“下次别做这种蠢事。”
应下不代表同意，只代表态度，方恺点了头，“好。”
“决定做什么就坚持到底，即使觉得做错，都得一竿子插到底，不要给人留余地。如果临阵脱逃，那你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她这是在说公事，方恺不知她的态度为何会逆转，“好。”
陈英看着他，“不要太重情意，更不要为了情意去牺牲什么，否则最后只会觉得，不值得。”
方恺没有认同，只是问了她，“那什么才是值得的？”
“至少应该为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很轻易就能得到的。得到之后呢？”
陈英冷笑了，这就是他，得到一点就满足，不会想要更多，反而是去追求虚无缥缈、没有用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满足了呢？”
“如果不满足，人就会被这些东西控制。”
“那对于你所追求的东西，你就会满足吗？你就会不被控制吗？”
方恺沉默了，他知道，他是不满足的，过了一会儿，他回答了她，“至少比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好。”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集团是你和爸的心血，我希望它能一直好下去。”
陈英看了他许久，“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它从没有过。”
眼眸低垂着，方恺不会问她，如果它没有过，他是否也不会存在。
这个年纪的他，已经不会再和她计较什么，只是抓住了她的手，这些年里，这双手没有辛苦的劳作，却依旧如同失去水分一般，逐渐变得干瘪，骨骼更加分明。
有人靠爱活着，有人靠恨意生存，有人以斗争为乐趣。他不会跟她说，让过去的事过去，这毫无意义。
“如果它没有过，外公外婆就享受不到那么些年的清闲生活，舅舅一家也不会如此顺遂，我哥和我，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活。”方恺看向了她，“我们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如果你不能充分享受你自己的努力成果，那会很可惜。”
陈英点了头，“我知道。”
门忽然被敲响，是被叮嘱吃晚饭了。方恺没有将她从按摩椅上扶起，只在一旁等着她站起，再由她在前，走出了房门。
这也许是自他回来后，家中聚餐氛围最好的一次。母亲是和颜悦色的，方建伟聊些趣事和亲友间八卦哄母亲开心，方恺也适时开些玩笑，同大家一起笑着。
一顿饭吃了许久，结束后方恺并未多逗留，说是明天要赶早班机，得早点休息。
姚继媛泡了杯红枣茶端给老太太，“里边放了点酸枣仁，安神助眠。”
陈英接过，喝了一口，嫌太烫，就放到了一旁。
“最近节前聚会多，我只提了一句我们方恺回来了，就好多人跟我打听他，还问我能不能给安排见一面。”姚继媛看向了老太太，“现在女孩子都好优秀，家庭背景、学历、工作和学历，都是顶尖的。”
“你有心了。”陈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润嗓子，“有时间也别忘了多顾着点方禹，年纪不小了，做事情太毛躁，不能用不懂事来找理由了。不过古人说，先成家再立业，说不定成了家，人没这么浮躁，他就能担得起责任了。他应该要有所担当的。”
听了这回答，姚继媛都不知老太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虽是责令方禹，但又是指望他扛起重担。不过有一条明确的，就是让她不要操心方恺的事。她看了坐在对面的丈夫一眼，他没有反应，她只能谨慎地应下了，“好的，妈，我会盯着他的，让他做事情更沉稳些。”
“嗯，那就好。”
翌日，季舒依旧是忙碌的。不断被人找，在得空的间隙中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到下班点时，她还因为一通电话耽误了半个小时，结束后连忙拿包起身离开办公室。
原本今天的网球练习是何烨去接送的，但季舒想问小屁孩关于教练的事，加上他通宵打游戏，她出门时他才去睡觉，见他那萎靡不振的状态，实在怕他耽误事，指挥他做事还不如自己去。
她真不知他在工作中是什么状态，如果他是她下属，她会把他踢去别的组，或者边缘化。沟通成本高，也不能表现出忠诚度，只有专业能力，这远远不够。
赶路时内心窝火了一阵，察觉到情绪后她就冷静下来了。幸亏没迟到，接到小孩后，他叽叽喳喳地话痨着，她听着头都大，却是认真地听着他分享的学校趣事，内心感叹着这群小屁孩可真早熟。
将孩子送到网球场后，季舒也没轻松，对方妈妈抓着她聊天，说起已经在筹谋小升初了，功课都做了一堆。她觉得这还太早时，对方就已经跳过初中，在考虑是高中送出国，还是大学再出国。被问及她的打算，她一句没想过，对方还一副不信的样子。
她不会考虑高中出国，这不是她这个阶层该考虑的事。至于本科出国，依旧是看她手里钱够不够，她干不出砸锅卖铁逞强送出国的事。
这些都是许久以后的事，她没心思想这些。
季舒陪着孩子打完球，带着他吃饭聊天，再将他送到公婆家后，她已经很累了。她拿过手机，除了工作信息，还有一条那个人的信息，是两个小时之前的。
很简单，就四个字：在干什么？
太多事情的一天，忙到她几乎都忘了他的存在。
爱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渴望保护。她要谋生，想要有增长点，有责任要尽，每一件都很重要。
当她看到他的信息时，心跳会快一下，再不由自主地有期待。
期待，已是她生活中的奢侈品。
车开出小区后，她还是忍不住，找了临时可停靠的路边停下，给他发了条信息：要打电话吗？
一分钟未到时，他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方恺刚从健身房回到家，要去洗澡时，就接到了她的信息。一身的汗，他坐在客厅的地上，拨打了她的电话。
车内只有仪表盘上的微弱灯光，几乎是陷入黑暗之中，静到能将他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那边也很安静，季舒问了他，“你在干什么？”
“刚运动完到家。你呢？今天很忙吗？”
“对，很忙。要不是看到你信息，我都快忘了有你这个人。”
“真的吗？”
“对啊。”季舒打了个哈欠，没听到他的声音，看了下屏幕，仍在通话中，“喂？我在车上，是你还是我信号不好？”
“你干脆忘光得了。”
季舒笑了，“是你不提醒我，怪我喽？”
“那我明天来找你点麻烦？”
“滚。”
方恺无声地笑了，“我很怕......发信息会给你困扰。我想给你发信息，但又担心你。”
语调中是难得的纠结，季舒的心却是软了，“没事的，你发吧。”
“什么时候可以发？”
他问得太细，她总不能跟他说，你过了晚上十一点别发吧，她只能回答，“任何时间都可以。”
“好，但我更喜欢跟你打电话。”
“为什么？效率高吗？”
方恺被她气笑，“你当我跟你打工作电话呢？”
听着他的责怪，季舒觉得委屈，谁让她这脑子都快让工作给异化了，“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讲工作这两个字？我晚上听到就头疼。”
“那要我给你按摩吗？”
“你太贵了，我请不起。”
“你有钱，请得起的。”方恺反问了她，“你不知道吗？”
他的嗓音忽而变得低沉，季舒却莫名想到了昨晚，他也是如此低沉地在自己耳旁细语。身处黑暗之中，思想自由到脱离一切束缚，脑海中是两人的亲密无间，他离开又进入，她执着地一直看着。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还头疼吗？”
“不疼了。”季舒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就是好累。”
方恺不会说，那就早点去休息，知道她是随口一句抱怨，他却明知故问着，“你是在暗示我挂电话吗？”
“没有。”季舒趴在了方向盘上，“不想挂电话，很想听到你的声音。”
听着她的撒娇，方恺问了她，“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了，这样就够了，这里离你有点远。”他不说话，他真的很会用沉默给她制造愧疚感，可她没法不吃他这一套，“等你有空，我也有空，我来找你？”
“那得等到明年吧。”
“哪有？”
“你有空告诉我，我根据你时间来安排事情。”
她的脸有点烫，用微凉的手背贴上降温，“不要，做好自己的事最重要，不要耽误你的事。”
“不会，比起你，我可以更灵活地安排我的时间。你不要为我考虑这么多，行不行？你觉得我会耽误事情吗？”
季舒习惯了尊重别人的时间，同样不希望自己的时间被人浪费，“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
“好吧。”虽然对浪费他的时间感到抱歉，她却无法果断拒绝，她很想见到他，她也比他自私得多，她只能接受，“谢谢你。”
“你很烦。”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季舒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你今天不用应酬啊，还去健身房。”
“对。”茶几上放了个烟灰缸，方恺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我今晚回家的。”
季舒想起了昨天的那通电话，“回去看你妈妈了，是吗？”
“对。”
“你有对她说出你想说的话吗？”
“算是有。”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受？”
方恺向外看去，玻璃门窗中是他独自坐在地上的倒影，他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他从未与人分享过这样私密的感受。他很喜欢她，那她真的可以信任吗？
他没有讲话，季舒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呼吸着，再听着他的呼吸声，陪伴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恺言简意赅地给了回答，“什么道理我都懂，就是很清楚地看到，我和她的缘分很浅。”
他只有这一句话，季舒却忽然很难过。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想要，就是结局清晰可见，非人力可扭转。
他们这种人，都知道安慰是暂时的。
“你能接受这件事，但你还是会难过，是吗？”
方恺不想承认，但他无法对她不真实，“对，偶尔。”
“那在这种偶尔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他没有回答。

第62章
不知道别人如何，难过的时刻，季舒大多是独自度过的。
没有多少应对心得，无非是靠时间将难过稀释，让偏执的念头渐渐消下，再不问为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不论多熟悉流程，那一瞬剧烈的疼痛，永远是真实而难以承受的。
她知道这有多痛，就会理解他此时的感受。
他没有回答自己，她看了眼时间，越过纠结，又问了他，“我去找你吧。”
“不用了，很晚了。”
“我可以来陪你半小时。”
听到她口中的陪，方恺笑了下，觉得她很幼稚，他什么时候需要人陪过。他仍不习惯将糟糕的情绪袒露于旁人，刚才的一句已算多。
“我明天要早起，不用这么折腾。能跟你打一会儿电话就够了。”
季舒觉得自己有些虚伪，如果她要去找他，就不会问他。她只要问他，他就不会让自己为难。
看着外头的路灯与往来车辆，她藏匿于暗处，暂时足够安全，自私地保护自己，无法为他做些什么。
“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
“对，当天来回。”
“那回来早的话，要不要见面？”
屋子里温度高，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已变干，心情糟糕时去运动，是个不会错的选择。运动后状态会变好，加上这一通电话，方恺的情绪已经彻底恢复了，甚至对明天有期待。
原来他也是俗人，此刻她不在身旁，只是同她通着电话，他就已经开始想要有稳定的生活。
“你有这么想见我吗？”
季舒翻了个白眼，明明是好心，就被他拿捏住来故作姿态，她本想说没有，可开口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有啊，很想。”
她已经是不止一次的撒娇了，方恺想问她，到底在哪儿学的，他冷笑了下，“你想个屁。”
听着他爆粗口，季舒故意问了他，“行吧，你明天要早起，要不先挂了？”
“不行。”
“好吧。对了，椰子冻，你是在哪里买的？”
“我明天给你买。”
“你就不能把店名告诉我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那你不知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季舒笑了，“又不是你开的店，哪里会饿死。”
“怎么不会饿死？”
季舒忽然反应过来，却不好意思点破，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两人又聊了许久，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白天对时间斤斤计较，吝啬于讲无关紧要的话，晚上肆意挥霍着时间，恍惚之中，很难不觉得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于她而言实在是算晚时，季舒才结束了通话。车内是暗着的，手机屏幕的光亮格外明显，删除掉通话记录时，她内心的负罪感，竟然没有多少。
椰子冻没那么甜，她不会养成吃甜食的习惯。只是她也会贪心，想多吃几口。
翌日，季舒就见到了方恺。
在会所的连廊里，是四下无人的安静，他向她走了过来。
她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走到她跟前时，方恺停住了脚步，“这么巧？”
不算巧，季舒跟他说过，今晚在这有个应酬。刚刚他还在发短信问她到了没，他身上只穿了件毛衣，大概是从包厢中走出来，像是只为了看她一下。
她没那么想他，但看到他时，还是有那么一点想他的，但她不会表现分毫，“是的。”
她看自己的眼神始终是冷静而疏离的，方恺倒是无法适应，眼前的她，跟电话中的她，是不是一个人。
“有没有醒酒药？”
“有的。”季舒从包里拿了一板递给他，他却没有伸手来拿，“你拿不拿？”
听着她的催促，方恺才缓缓接过，看着她，没有说谢谢，“我的背有点痛。”
季舒皱了眉，“是背部肌肉酸痛吗？是不是病毒性感冒？”
“不是，被挠的，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同他相比，她总是很正经，还在为他想着可能的原因，公共场合里，季舒没有敢瞪他，连怒意都不会有，只是笑了下，认真回答了他，“会的，得去打破伤风，不然会死的。”
她说完就离开，没再看自己一眼，留在原地的方恺愣了下后，便忍不住笑了。她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要反击他，把她自己都给骂上了。
约人见面，季舒一向是早到的。坐下后五分钟，客户也到了，她起身笑着打招呼，“王总好。”
王腾点了头，“抱歉，上次改了时间，这次约的很临时。”
“没有，您能安排出时间见我，我就很感激了。赶紧坐，喝杯热茶。”
他对茶的爱好大过酒，熟悉过后，季舒知道他没那么追求场面上那一套，才擅自说喝茶。今天的茶水，也是她自己带了茶叶过来，让服务员冲泡的。若是他说好喝，她便能顺便送上礼了。
她曾连续几年，逢年过节时，给这位王总送礼。没合作成，也是继续送着。不是名贵的物件，只是些高品质的应季生鲜水果。
没有强烈的目标导向，做不成这一行。但目的性太强，也做不好。保持距离感，比上来就无限示好、变得私交甚笃好，毕竟关系迅速好了，买卖就谈不成了。
寒暄过后，两人就迅速进入正题谈事情。他接手了新业务，有事来同自己请教。季舒很乐意能帮上忙，同时又是高度专注的，不会说出他不该知道的事。
谈到尾声时，才聊了几句闲话，季舒见他瞄了手机一眼，她便端起茶喝。
王腾看了信息，“有个朋友要来一下，刚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我这一会儿有点事，可能得先走一步。”
季舒笑着应下，“好的，感谢你，还介绍人脉给我认识。”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便被敲响，进来的是一个女人。长得很美，一袭黑裙衬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手镯与叠戴的戒指都是金色的，配上红色的指尖，很有品味。不必开口，就已极具魅力。
“王总，好久不见。”
王腾站起身，“杨总，你是大忙人。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季总。”
在王腾介绍着自己的身份时，季舒已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对她笑了下，“杨总，你好。”
杨兰看着面前的女人，化了淡妆，格纹的西装外套之下是牛仔裤，用休闲化解了沉闷的正式感。
即使她是笑着的，但杨兰就感受到这是个端着的女人，长得漂亮，但身上柔的一面很少，甚至是有点刻板，“这么生疏干什么，叫我杨兰就好。”
王腾笑了，“咱们杨总人脉遍布京州，你们两个女强人，有机会可得交流交流。”
“谁要当什么女强人，不就是混口饭吃。”杨兰带着嗔意看向王腾，“你这是有事才想起我，赶紧去吧，我打过招呼了。”
“好，下次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王腾没有多逗留，同季舒道别，“那我就先走了，咱们保持联系。”
“好的，您有事随时联系我。”
目送王总离开，而面前的人并没有跟着离开，季舒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日晒红茶，味道很醇。”
“好啊，我尝尝。”杨兰坐了下来，看着她稳当地将茶倒得八分满，递到自己跟前，“谢谢。”
应酬结束得比她预想中早，时间宽裕，季舒笑了下，“不客气，手镯很漂亮，工艺挺不错的。”
“是嘛，在一个跳蚤市场淘的，是Vintage，我喜欢带着时间感的首饰。”杨兰由手镯看向了她，“你看起来对穿搭、首饰很有研究。”
“没有多少研究，不过是会欣赏美的东西。”
杨兰笑了，“季总好会说话，也好厉害，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副总监了。女人在职场打拼，是更不容易的，更何况是坐到这个位置。”
“谢谢，运气好而已。”
季舒不会对她有打探的心思，毫无疑问，这是个厉害的女人。在这个社会行走，拿到实际利益的人，都有对自己狠的一面，不必问这些人是什么来路，那不重要。
“你真谦虚，这可不是什么运气好，咱们女人就是更不容易的。”杨兰看着她，真诚地说，“刚刚看见你，就觉得你好严肃，必然是个铁腕手段的。但跟你聊了两句，又感觉你有很柔软的一面。”
大多数人，是喜欢被定义的，是好的定义就行。季舒看着她专注而欣赏的目光，加上是大美女，听着都不像奉承，只是真心话。
不过季舒想的却是，自己对她，是有什么利用价值吗？王腾在其中，会是什么角色？看上去只是她介绍了个人脉给王腾。这种零售人脉的人，仅仅是习惯性多结识人吗？
“是嘛，杨总看着很柔软，但心好像是硬的。”
这是只老狐狸，没有接下奉承，反而是先让她开口，杨兰喝了口茶，“在这些三教九流的圈子里混，心不硬，早就混不下去了。这也不怪我嘛，被人骗多了，心哪里还能软？”
即使知道这是话术，季舒还是能理解这种不容易，“心硬点好，不然怎么能将事业做得这么好。”
“与你相比，我这算得上是什么事业。你几几年的呀，看着比我小好多。”
对于被问年龄，季舒不会隐瞒，直接回答了她，紧接着就看到她颇为惊讶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顶多二十八呢，能事业做得这么好，还非常年轻，肯定生活中没什么操心事。否则，既要忙事业，又要照顾家庭，女人老得很快的。”
季舒笑了笑，她不需要告知个人隐私，“谁都有操心事，但也有爱美之心。在这一点上，我得跟你多学习。看到你这样的美女，真是赏心悦目。”
杨兰挑眉，“跟你喝着一杯茶，可真高兴。还得感谢王腾，能让我有机会认识你这样的妙人。他估计正跟人喝开了，我还得去照看着点。”
“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加个联系方式吧，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好的。”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季舒先拿出手机，“我扫你可以吗？”
“行。”
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后，杨兰站起了身，“那我先走啦，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不客气，喜欢的话，我给你送点。”
“好，回头说，我得去忙啦。”
看着她离开，季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就拿出手机处理一堆琐事。回完所有信息后，她才点开了与他的微信。
她想发，我这结束了。可打完字，又删除。想见他的同时又心生退意，反复删减时，他倒是先发了信息过来。
“结束了？”
“嗯”
“我这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先去我家等我？”
她没有回复，他下一条信息又到了。
“我买了椰子冻，你到的时候刚好能吃上。”
“乖，等我一会儿。”
当他已经为她做好决定时，她已经拒绝不了。
她的回复很简短，只有一个“好”，但这就够了。没到一个小时，方恺就结束了应酬，匆忙到在场的人以为他要去赶下一场，不论怎样，任务总算完成了。
走出包厢，他就快步往外走，却是忽然看到了一个人，他不得不停下。
“结束应酬了？”
“有什么事？”
杨兰看着他，“要不要聊一下？”
“可以。”
杨兰没有进包厢房间，反而是带着他往逃生通道走去。她用手推开门，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而他跟在自己身后。
“熟悉吗？还是你教会了我，要去找安全出口。”
“你想聊什么事？”
杨兰笑了，“你怎么这么不耐烦？对了，还挺巧的，我刚刚还和你们公司的员工聊了两句，叫季舒，你认识吗？”
方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她？”
杨兰观察着他的神色，她没有十分肯定，但看见在那个女人离开后，他脸上的笑时，她觉得几乎就是了。
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一个圆滑世故的女人。

第63章
方恺看着她，“如果想要别人尊重你，你就要先尊重自己。”
“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你有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这不合理，也不体面。”
杨兰看着他，她知道，他太体面了，总是会尊重每个人，对方有需要时，他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的本性太过善良，走得越远，她越能体会到，善良是稀缺品。后来，她几乎再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他对自己都有善意。可是，此时只是一个问题，他就提醒她认清立场，否则他对她连基本的尊重都不会有。
内心是苦不堪言的，杨兰却是轻松一笑，“抱歉，一直把你当成老朋友。之前碰巧遇见了你，看见你正和别人在说话，就没上去打扰。我冒昧了，觉得自己很了解你，所以就忍不住问了。”
方恺已意识到他的错，是他不够谨慎。她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他该有风度地说句没事，但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没有分寸感，“没有忍不住这种事，不过是觉得没代价而已。相信你在社交场上，不会这么轻易说错话的。”
杨兰早该意识到，他只是善良，不是没手段，反问了他，“那你想让我承受什么代价？”
方恺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我希望你不要乱说话，做事有分寸，珍惜你现在的生活。”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算，只是在提醒你。你的事业与生活，都是你辛苦打拼才得到的，为人做事要更谨慎些。”
“那你这是关心吗？”
方恺不想将话讲得太难听，要给人留有情面，但她这话问得太过暧昧，他不想有任何的误解，“我不想让我的生活有潜在的麻烦，提醒一句而已。还有，你说的那种关心，我从来都没有过。”
“我知道。”杨兰看着他，“你从来都没有看得起我过。”
即使他不认同她的话，方恺却没有否认，“不要永远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这不利于身心健康。”
他说完后就开门离开，一秒钟都没有多逗留。
杨兰没有动弹，她现在的生活，需要珍惜吗？很多年前，她就觉得自己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他几乎是唯一对自己给予不求回报的帮助与无限善意的人，她无法不觉得他对自己是特别的。
他说这么多，侧面验证了一件事，他对那个女人，是不一般的。
回家路上，车窗外的浮光掠影间，方恺想起许多前尘往事。过往的一件件事，促使着他做下那个当下的决定。
那时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不想自己变成某一类人，那就不要进入那个环境。没有独善其身，所谓自制力，屁都不是。
进入电梯，杂念消失，他只知道，家中有她在等着自己。因为有她，他的生活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更为复杂，他需要有耐心，但他也是人。
方恺打开门时，玄关处已放着她的鞋，他笑了下。再走进客厅，她正抱着椰子冻窝在沙发上，牛仔裤包裹着细长的腿，脚是光着的，她似乎很不喜欢穿袜子。她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沙发被她占据了大半，他没有让她挪动位置，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旁的地上，“给我吃一口。”
季舒到他家后，门口就放着一个纸袋，沙发旁也多了个落地灯，柔和的光线营造出温暖的氛围，很想让人躺下休息。
脑中一堆事，一件件捋着，她却是忽然想到了今晚偶遇的那个女人，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摸不清那个人的目的，她不怕别人使坏，只怕是与利益无关的坏，那她根本无从预测。
听到他的声音，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跟他有关？但随即，她就意识到这个念头太过荒诞。
季舒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就这样坐在了地上，半躺着的她，高出他一头，而他在抬头看着自己。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那只狗总是对家人无比热情，会扑上来讨人开心。有时妈妈烦躁，不耐烦地训斥它一顿，它委屈地呜咽着。但只要人一示好，它又不记仇了，再次扑上来。
季舒没觉得他是狗，他本质是狼，却会在合适的时候，以更为无害的形象掩饰本性。她把椰子冻递给他，他没有接。
他爱吃不吃，她没搭理他，挖了一勺，让送到自己嘴中时，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强行喂到他口中。
“有你这么讨要东西吃的吗？”
“这是我买的。”方恺拿过了她手中的勺子，又挖了一勺，送到她面前，“味道还不错。”
上次已拒绝过一次，这次离得这么近，她无法再拒绝，只得吃下了他喂的椰子冻。
看着耐心喂自己的他，季舒忽然来了句，“你知道吗？要不是你不缺钱，我简直要怀疑自己遇上杀猪盘了。”
方恺气笑了，“你要是能给我钱，我肯定不拒绝。”
“那可不行，就算被你骗感情，我都不能被你骗钱。”
“那你有被我骗到感情吗？”
“有。但你想结束，随时跟我讲，不要有欺骗。”
方恺皱了眉，对她预防性的“好心提醒”十分不满，并且无法控制不满，很平静地问了她，“那你什么时候结束呢？”
问完后，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避免歧义，“是你跟他结束，不是你跟我结束。”
季舒内心一阵烦躁，她从未想过结束。她刚跟他说完不要有欺骗，那她没法对他逃避，“我从没有想过跟他结束。”
方恺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季舒受不了他目光的审判，忽然起身要离开。她不想有争吵，也不想让关系变得更复杂，虽然这已经很混乱了。
可她刚从沙发上站起，手就被他抓住，她没料到他会用力拽她，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经坐在了他身上。
她同他离得极近，他依旧是不说话。
方恺看着她，他已经提醒过自己，要有耐心，可他的自尊心，让他没法不问。他理性上能理解她，但选择以这样的方式跟她在一起时，他已经没有那玩意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明天，下个月，还是明年？”方恺笑着问她，“所以你还爱他是吗？他是你崇拜过的人，他是你没办法割舍的。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身上有酒气，但季舒知道他没醉。那他知不知道，他这是在给她难堪。那个人是她选的，不能说选错，是他们都有问题，但此时在犯错的是她。
他算她喜欢的人，是她控制不住的放纵。
如果他要逼她，那她不会让他和自己都为难的。
“那我们就到此......”
她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他吻住。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更没有否定他的话，方恺看着一如既往冷静的她，对着快要气疯的他冷眼旁观，而开口就是要提分开。
她的唇舌被他寻住，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没有克制地侵占着她的一切，承担着她所有的重量，将她锁在自己怀中，再一步步将她的气息全部剥夺。她只有依赖自己，才能呼吸到珍贵的氧气。
她没有推开自己，这并没有让他的怒意减弱半分，但对喘不上气还不吭声的她却是心软了，他没有松开她，细致地描摹着她的唇，再吮吸住，含着她。
季舒被他的温柔安抚着，他方才的暴烈像是荡然无存。如果这是一场争吵，她已经习惯了冷静应对，避免更多争吵。想好要到此为止，并会说出口，但她没想到，他会先认输。面对这样的情形，她是不知道要怎么办的。
放开她时，方恺低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间。她的身上带着独特的香气，光洁而细长的脖颈，如果一口咬下，留下痕迹，她是不是就会永远属于他？
没有再执着于她不会回答的问题，方恺抬起头问了她，“你爱我吗？”
季舒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会给出他上面问题的答案。虽一切都已那么明显，但要由自己亲口承认，她说不出口。
但如果连这都不回答，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反问了他，“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方恺却没有再跟她计较，“Sorry，我不该这么问你的，我只是被你的善意提醒气到了。”
他说着sorry，完全不觉得抱歉，季舒不想再解释，她的提醒是为他好。
见她不说话了，方恺捏了她的鼻子，“跟我生气了？”
“没有。”
方恺忽然意识到一点，她不会表达不满，不会生气，连埋怨都没有。情绪稳定如他，都会有失控的时候，但在面对争执时，她却是异常冷静，始终在避免着冲突。
这不正常。
此刻，对她残余的生气，被骤然的心疼取代，方恺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这样，“你骂我一句，都会让我心里踏实点。”
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季舒笑了，“你有病啊。”
见她终于笑了，方恺将她抱在了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我很怕你生气却不讲出来，我身上肯定有很多毛病，你不讲，我就不知道，或者我可以当不知道。这样生闷气的就只有你自己。”
窝在他的胸膛里，被他这样耐心地哄着，季舒不适应，却又在依赖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了，不需要别人哄的，这样显得她很幼稚。他倒是实诚，人是知道自己毛病的，但不被指出，就可以装不知道。
“我不想吵架。”
“那至少你对我有哪里不满，你就先讲出来，行吗？骂我也行，我绝对骂不还口的。”
“你是不是神经病，净找骂。”
“有点，只要你别把自己给憋着就行。”
季舒没那么相信他的话，她的经验就是，人是无法改变的，吵架很累的，她可以主动认输以换取安宁。
“那你就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不要惹我不满吗？”
方恺笑了，“我争取，但我也不是圣人啊。”
季舒抬起头，他们如一团纠缠的线，分不清谁对谁错，想理都很困难，还没有明天。他有错，她也不无辜，可他一直在念叨着让她表达不满。被这人挑拨着，她好像真对他有点生气，特别是看着他笑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突然就扯了毛衣，咬住他的肩膀。还越想越气，下口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直到听到他呲牙才放开。
看着她畅快了，肩膀还痛着，方恺心里却轻松了，他暗骂自己对她怎么就这么上赶着犯贱，“我明天得去打破伤风。”
“行啊，我报销。不用开发票，省得你麻烦。”
“那我得多报销点。”
“不行，我很穷的。”
正玩笑间，从他口袋中滑落至地面的手机震动了下，季舒不是故意的，却是看到了亮起的屏幕，是收到邮件的提醒，看起来是他的私人邮箱。
方恺皱着眉头拿过手机，面部识别自动解锁后，没有点开，他便看到了邮件的标题。他将手机锁屏后扔到了一旁，拍了她的屁股，“你要去洗澡吗？”
对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但季舒还是没那么坦然，“你身上一股酒味，你能不能去洗下？”
他身上没什么酒味，方恺笑了下，“那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嗯。”
她站起身后，就朝卧室的方向走去，直到听到开门声，方恺才拿过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粗略扫了一遍。
他并不理解，那个人，到底有哪一点，能跟他比？

第64章
这一次，季舒要求独自离开，不要他送自己。
她刚刚还窝在他的胸膛上，跟他聊着天，看了眼时间，便没了闲心，匆忙去洗了澡。洗完时仔细检查了身体，除了臀上的红印，再无其他痕迹，心里松了口气。
她穿完衣服出来时，他已套了身居家服，在外面等自己。
她不知如何道别，只简单说了句，“我先走了？”
方恺反问了她，“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寻问我意见？”
对他的找茬，季舒没法跟他生气，也没有立即离开，凑到他跟前，亲了他一口，“早点休息。”
“我不累，不用早点休息。”
她笑着看他，“你体力这么好呀？都不累。”
面对她的讨好，方恺面无表情，“不然呢？”
季舒觉得她真要哄他到满意，那得到天亮了，“那我走了？”
“慢走不送？”
季舒被他逗笑，“别给我摆脸色，行吗？”
“那你也没看我脸色行事啊。”
看着他冷脸，她只能给出一步妥协，“我下次早点来。”
“你挺会开空头支票的。你还不如现在给张支票我，来的实在点。”
“你这个服务，必须值啊。”季舒看着他的喉结，鬼使神差地亲了一下，“先欠着，下次再说。”
方恺无奈地看着她，“你都要走了，能不能别惹我了？”
“行，我赶紧滚。”
季舒说完就走到玄关处，换掉拖鞋，光着脚踩进平底鞋里，直起身时，她的包已经在他手中。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季舒从他手中拿过包，“我开车走，不用送。”
他的确应该更谨慎些，但方恺不免觉得，他什么都没为她做，“好。”
季舒没再说什么，只朝他笑了下，就戴上口罩，转身开门离开了。
她会有失落，会有不舍，但及时离开，是对的。遇到太美好的体验时，内心渴望无限期延续，但也会有想暂停的念头，因为太不真实了。能和另一人说很多废话，再被无聊的话逗笑，这是她无法想象自己还会拥有的体验。
坐上车时，不安的情绪已经逐渐消散，她总归是喜欢独处的，特别是一个人开车。不过今天就是，她觉得腿有点软。
他体力太过好，她有过好些次的战栗感。除了生理性的快感，她还很喜欢皮肤的相碰与亲昵的拥抱。
看到黄灯时，季舒内心骂了自己，做多了，脑子真的会坏掉。
但她无法否认，她此时是彻底放松的，身体虽有些累，但精神已经松弛下来。只要睡一个好觉，就是彻底的休息。
在这个阶段，她有太多的事要做，需要身体素质与精力水平同时在线，才能尽量面面俱到。
而夜晚，做完爱，再温存着聊天，能让她的大脑彻底静下来，将白日里的心累一并去除。知道自己被他爱着，心里是踏实的，情绪是更稳定的。她也爱着他，想起他，总会有一股只属于自己的甜蜜感，是开心的。
这就是她需要的东西，享受之余，能让她有更好的状态去拼事业。
她想要的，早已无法从何烨身上获得了。但她没有后悔过，至少，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她不算是个陪伴到位的好妈妈，如果没有婆婆的提议，她会让她妈一直跟自己住，帮忙带孩子，他们会有更多的相处。
不过孩子依然爱她，上次他说要给她省钱，要让爷爷奶奶多花钱，让她想起来就觉得温暖。心里甚至是攀比而骄傲的，孩子就算是你们带，他依旧是跟我最亲的。每周至少大半天的相处，她连手机都不会碰，陪着他打球、吃饭和聊天。即使她表现得很民主，听着他叽叽喳喳，并不指手画脚，但她会隐蔽地给他灌输她认为对的东西。不指望他立即懂，润物细无声。
也只有想起孩子，季舒会有恐惧，甚至是自我厌恶。一个母亲，是不该有私欲的。
她走后，内心的烦躁压不住，方恺开了瓶酒，又想克制些，往杯子里加了大量冰块，得到了一杯稀释到没滋没味的酒。
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仔细看了那封邮件。
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那个人是做程序员的，收入尚可，但她远超于他。
常年和数字打交道，他看到一个数字时愣了下。有点惊讶，那个人并没有负担全部的房贷。从这一点不难推断，在其他家庭支出上，她依旧是主力。
如果是自己，方恺可以做到承担全部的生活支出，但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收入结构，她在花销上承担更多，看起来是合理的。
但何家，也没太落魄，比起普通人家，是好得多的。见多不怪，算计跟家底没太大关系。甚至是家底越好，在算计的思路上，更为多种多样。
那个人，是中规中矩地活着，有正常的风险意识，会有大致固定比例的存款，在理财上算是个风险厌恶者。即使是自己操作，他也只拿出一小部分，去买卖股票。
方恺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性格很稳，有着正常的认知和逻辑，甚至有点“聪明”，会算账，会为自己的利益多筹谋。
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了一旁，起身倒掉了这杯冰水，又重新倒了半杯酒。
方禹一见到杨兰便开始唉声叹气，“兰姐，我最近流年不利啊，搞得我都想去算一算了。”
杨兰递了杯水给他，“小小年纪，怎么信算命？”
“别提了，刚把上一个篓子给补好了，下一个又来了。”方禹喝了口水，就皱了眉，“怎么是水？我要喝酒。”
“先喝点水，让身体舒服点。”杨兰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发生了什么，讲讲看？”
“这个事有点复杂，在这之前，就发生了一个误解。我以为被人坑了一笔钱，但现在这笔钱回来了，一分不少，还有收益，收益还行的。”
“嗯，然后呢？”
“现在就是手里有个项目，需要人审批。材料全部准备好了，结果审批的人，临时给我加价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方禹笑了，“兰姐，一问就问到关键点了。大概是这个人知道我手里有这笔钱，当初项目也是他介绍给我的，想多要点好处呗。”
杨兰喝了口酒，“那你准备给他吗？”
“不知道，他今天跟我暗示的。烦死，这都临门一脚了，他突然搞这出。”方禹越说越气愤，“这不是第一次了，出来做事至少要讲信用的吧，不然下次谁找他，什么玩意。”
“这的确不讲规矩。”
“上次跟我小叔说了，他的意思是，可以整整对方。这次的事，我还没跟他讲，先去问问他意见吧。”方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小叔，你也认识的吧。”
杨兰当然知道，甚至觉得他疯了，会喜欢上一个已婚女人。
“谁啊？这么敲诈勒索你，你都说到这了，总不能不让我知道吧。”
“那个人你也认识，曹文韬。”方禹一直觉得她跟小叔之间不简单，试探着问了句，“你觉得，他身上有什么黑料吗？”
杨兰笑了，“他这么敲诈你，不算黑料吗？”
“兰姐，你可别开我玩笑了。再怎样，我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我这都急死了，你还在寻我开心呢。”
“急什么？他能这么对你，自然也会这么对别人。”
“我这不是无头苍蝇嘛，现在审批在即，我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
杨兰放下了酒杯，“那我帮帮你？”
听到她这句，方禹喜笑颜开，“兰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只要有你，就不愁挖不到他家祖坟。”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杨兰看着他，多说了句，“对了，先别说我，等我这有消息了再说。”
“好，咱这叫事以密成。兰姐以后有什么事，我必定为你肝脑涂地。”
“得了，别贫了，做事稳重些。”
“当然！”
事关项目审批，方禹很快便去找了方恺，特地候到了下午，等他没那么忙的时候。毕竟人忙的时候脾气就会不好，他也不想撞枪口。
其实方禹很怕见到小叔，他上来先简要汇报了C市工厂裁员的事，表明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中。
方恺大致翻着他递上来的资料，其实自己现在可以做到放心，他没这个胆量再折腾出什么事，这次也确实挺认真的，“挺好的，有你在，我放心。”
方禹听着他的评价十分心虚，“没有，非常感谢小叔能帮我解决问题，这本该是我的责任。我跟着你学到很多，认识到了做事一定要仔细。没有粗心这回事，就是不知道那些是重点，才会有疏忽。对不起，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听着他难得认真地讲这么一大堆，方恺不会跟他生气，年轻人犯错很正常，“没事的，这件事我有责任，你能帮我解决好，我该说谢谢。”
他的情商太高了些，自己之前在他这实在是表现糟糕，方禹想先给自己争取点信用分，“对了，我那笔钱，拿回来了，收益还很不错。原来我不是被人骗了，是我太着急了，当时钱确实就是取不出来，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那就是对的操作。”
方恺皱了眉，“怎么回事？”
方禹仔细跟他说了前因后果，“所以也是来请示你，这件事怎么处理。如果他每一次都成功了，那肯定会有下一次。你觉得，我可以去跟他谈吗？直接拒绝可以吗？”
方恺斟酌了片刻，便给出了回复，“第一，跟他维持住关系，把他给稳住。谈是可以谈，能谈得下多少，看你的本事。我们不能拒绝，必须拿到审批。第二，关于他和那个投资人，你可以去接触，不能再投一分钱，但可以给他们诱饵，借口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我知道的。”连忙回答完，方禹才想起问，“第一点我明白，第二点，为什么啊？”
“我现在不能确定这是否有用，如果你有时间，你可以这么做。”
“当然有时间。”这么说显得自己很闲，方禹又解释着，“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虽然是他介绍给你认识的，你可以反向让他更信任那个人。”
方禹不再问为什么，只点了头，“好的，明白了。”
此时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小叔在谈事时几乎不看手机，他的时间珍贵，方禹正打算提出离开时，却察觉到他犹豫了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方禹颇为意外，不免下意识仔细观察着他，他没有笑，却是明显放松了下，与聊事情时太过专注而带来的严肃感截然不同，很容易察觉出不同。
肯定不是工作消息。
方恺看完信息就放下了手机，“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行，那你去忙吧。”

第65章
季舒回家时，手上拎了个袋子，门口放着外卖。
她今晚陪儿子去试新教练，没在外面吃饭，爷爷奶奶家做了羊肉粉丝汤，叮嘱他回去加餐。她过去时，已给她装好一大碗羊肉汤，让她带回家。
她不喜欢吃羊肉，闻着汤都觉得一股膻味，放在了后备箱中。
原本自己可以不吃晚饭的，但她最近胃口在变好，有食欲时，人就难免会抵不住馋。天很冷，她忽然很想吃在他家吃过的燃面，和鲜香浸入骨的椒麻鸡。
她问了他是哪家外卖，他给她绕了半天圈子，才给了她店名。他正在出差，故意问她一句，要不要吃椰子冻，她回了句太腻了，不想吃后，就挂了他电话。
挂完电话后，她是笑着的。今晚也会是个轻松的夜晚，她可以看电视吃外卖。
她体会到他这个人骨子的挑剔，忙碌时，他可以随便糊弄果腹。当有选择时，他对食物很讲究。舌尖很灵敏，对食材的品质尤为敏感。他吃平价小店，只追求味道，吃贵价的餐厅，他会提高标准，要求品质和价位对等。
不过他们在一起时，吃的总是外送。不论价位如何，都被装在外带盒中，回去后再用微波炉加热。他们不会一同去餐厅吃饭，也不会有任何能见光的约会行程。她易于满足，能坐在地毯上一起吃饭，就能感受到幸福感了。
有次聊天时，两人闲扯到烤鸡，他说起某个餐厅的平原鸡，鸡皮烤得香脆，肉质更是滑嫩，鸡皮同肉一起咀嚼，美味才最大化。
她听馋了，怨了他一句，我又吃不到，你跟我讲什么。他随即提议，要不要周末飞过去吃。
她必然无法将周末时间给他，借口一句不至于为了吃的跑这么远，就拒绝了他。
两天后，在公司的她，就收到一个快递。她打开时都愣住了，是一只烤鸡，完全想不到他会如此大费周章。
这像是十八岁恋爱才会做的事，不计较成本地哄对方开心。现在的她，内心是抗拒着这种过分的好。
烤鸡自然是鲜美的，享受美味时的她，却会想到小时候，她难得吃到昂贵的美食时，妈妈就会说，这只能难得吃，不然嘴巴会变刁的。变刁以后怎么办，天天喊着吃，家里哪里吃得起。
美好只能是偶尔，否则一旦习惯，就会有麻烦。
能侥幸拥有美好时，不如选择不要想那么多。
季舒拿起外卖袋，开了家门。
她将羊汤放进冰箱中，再拿了双筷子，提着外卖往客厅走去。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却亮着，屏幕暂停着。
她刚要去开灯，余光扫过沙发，却是吓了一跳。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听见动静，他也没有朝她看过来。心狂跳着，腿都软了下，但她还是镇定着去开了灯。
光亮将客厅照亮，季舒走到沙发前，他像是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抬头看了她一眼。是面无表情的，他什么都没说，又移开目光，去看了前面的电视。
做错事的人，是会心虚的。
季舒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心虚、恐惧、紧张、呆滞融成一团时，她反而是十分冷静地问了他，“怎么了？”
听到声音，何烨向她看去，“怎么不把东西放下来？”
季舒才意识到手中沉重的袋子，她放到了茶几上，外卖袋无声地宣告着她的背叛。她没有坐下，只站在了原地。
“浩哲没吃晚饭吗？”
“爷爷奶奶家炖了羊汤，他回去喝汤的。你妈还让我带了点回来，我放冰箱里了。”
“你不喝吗？”
“不喝，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嗯，你嫌腥。”
他似乎在点自己，脚没穿袜子，一阵寒意透过地板下的砖石到脚底，季舒难以启齿地强装镇定，“发生了什么？”
何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了她，“人事今天找我聊了。”
就这一句，季舒便明白了，她也才意识到，他是低落与难堪，而她只在乎自己，全然没发现他的情绪。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公司效益变差。管理层不会把自己给裁了，你的工资挺高，他们觉得可以用更便宜的人。所以，这与个人能力没有一点关系。相反，是你太值钱了，他们现在付不起这么多钱。”季舒走到了他身旁，“他们找你聊，是想要给你压力。打压你，让你觉得你自己有问题，接下来就能在赔偿上要求你让步。”
何烨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坚定到能够托住下沉的他，给人无尽的力量。只要在她身旁，他就能有安全感。
刚才独自坐了许久，他都无法不陷入死角。当她出现，只言片语，就能将他从沼泽中拽出。
他笑了下，“你竟然没有怪我。”
看着他的苦笑，她的内心一阵愧疚，难道她真的是对他要求太高了吗，严苛到他会怕自己因为失业而责怪他？
“为什么要责怪你？这于你而言，就是件没那么顺的事。对了，你没签什么文件吧？”
“没有。”
“那就好，接下来他们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轻易答应，先跟我讲。不管怎样，经济赔偿必须到位，他们也不能给你留下黑历史。”
季舒说完就在想，她的经验没那么丰富，可以找哪个朋友帮忙参谋。忽然腰一紧，坐着的他伸手抱住了自己。
她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明明他是她的丈夫，可她此时却觉得在背叛另一个人。
玻璃窗上，倒影着半个客厅，以及一个坐着的男人，抱着一个站着的女人。他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拥抱他，也没有推开他。
“没事的，我们能一起面对解决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要责怪自己。”
就算看得再开，人也会将自我价值与工作绑定，被工作抛弃时，何烨也会有受伤的情绪。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内心得到了暂时的平静。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她争强好胜，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他觉得，凡事若太过强求，会耗费太多蛮力，承载过多的欲望，人不会舒服。
那时，追她的人不少，他没追过她，她先喜欢了他。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他还是喜欢上了她。
她依赖着自己，又是那样专注地向她的目标努力，被她喜欢的人，很难不喜欢她。
此刻，她就像一个港湾，让他停靠。
“小舒。”
“怎么了？”
“我爱你。”
季舒闭上了眼，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示爱，她已经无法作出回应，没有心动，也没有期待，只有不忍见到他这么低沉。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松开了自己，季舒并没有拿出查看，只是不经意地转身抽了纸巾，擦了鼻子。
“你刚好当给自己放个长假，休息到年后再说。儿子快放寒假了，你也有时间带他出去玩，想去哪儿都行，机票贵点就贵点，难得有时间。要是不想出去旅行，就给他搞接送去。”
何烨笑了，“你倒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知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体谅着他的心情，季舒又补充着，“其实也不用你接送，你先好好休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平时没有时间或机会做的事，现在都能去做。”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能为你做的很少，你得靠自己想明白，工作、薪酬和职位，都不代表你这个人。”季舒朝他笑了下，“现实层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们有存款，没有必要焦虑。”
现在的她，是比自己更为理性的，没有更多的安慰。这在其他家庭算得上是危机，另一半都会陷入恐慌，而在她这，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给安排好了，他点了头，“好。”
看到茶几上的外卖袋，何烨提醒了她，“你赶紧吃饭吧。”
季舒再看回外卖，她已经胃口全无，但她不想表现出来，“你要喝羊汤，就自己去热。”
“不用了，你嫌腥。你点了什么外卖，我跟你一起吃吧。”
“行，一起吃吧。”
季舒吃了几块鸡肉就放下了筷子，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点开微信时，她收到了他的好几条信息，但她没有点开。找了佳雯，她简要讲了这件事，并麻烦佳雯去打探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以便她后续的应对。
佳雯立刻就回了她，说马上去就问。
她回了谢谢，佳雯给她发了个语音条：你谢什么，我在外面呢，明天就给你问好，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季舒应下了，走去衣帽间，从抽屉里翻找出上个月买的一条围巾，包装盒都未拆开，明天顺便给佳雯带去。
放下围巾时，她忽然觉得很累，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便坐在了地上。看着玻璃柜后的盒子，有时候，她很想缩成一小团，躲在角落的盒子里，谁都找不到她。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手机的再次震动惊醒了她，她点开，是他的微信。
他跟她说，明天下午开完会就回来，估计傍晚能到。
往上翻，是他的“卖惨”。他发了张图片，图片里是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若是发社媒上，保不准被当成炫富。他说，四个人，得全部喝完。
她知道，这是真惨，混着喝人会更难受。
再往上翻，是对她消息的回答。但她的消息已不在聊天界面内，她已养成随手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
他们没有过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删除。失去了证明，记忆并不靠谱，很久之后，谁还会记得？
靠在角落的墙上，季舒没有多少力气，看着他还有余力来跟自己卖惨，她轻笑了下，问了他：喝完了吗？难受吗？
他回的很快：刚吐完，好点了。
她知道，根本不会好一点：到酒店了吗？
“到了，坚持到卫生间才吐的，我很有素质了。”
“要我给你买点药吗？把地址给我。”
“不用，我有，就是今天喝太多了，没什么用。”
拇指在键盘上敲打着，消息还未发出时，他的又一条信息便发来了。
“明晚要不要陪我吃饭？我下厨。”
“你点菜，你下班过来了刚好能吃上。”
季舒看着屏幕上的邀约，想起他之前买的铸铁锅，买来就从未用过，而手机在监控着人生，早两天她打开购物平台，上面都已给她推送各式的锅具器皿。某个牌子的铸铁锅，每一个颜色都好看，即使没有需求，都让人想购置一个放在厨房里。下班后，能有一锅热汤等着自己，光是想象场景，都足以让她心动。
可是，她不可以。
她内心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只是她不能跟着一个即将失业的人一起焦虑，她必须看起来举重若轻，让何烨情绪恢复些。
明天，她会恢复精力，也会接着淡定，去帮忙处理这件事。
但此刻，要拒绝他，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小事而已。可她忽然好难过，难过的想哭出来，不想回他信息，更不想面对他。
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她却一直没收到信息，她还是直接回了他：我明天晚上有事。
他没有回“好”或“行”，而是多问了她一句，“应酬吗？”
“不是，跟朋友吃饭。”
“如果你结束得早，我去找你？”

第66章
季舒本要定餐厅，却被佳雯以在减肥，要将热量留给酒精为由拒绝，并提议直接去喝一杯。她说行，换个喝酒的地方吧，别总去同一个地方。
邓佳雯不知好友为何要突然换地方，毕竟她们早就习惯了去同一个地方，但新找的地方还行，播放的音乐品味不错。她提早到的，点完酒时，好友就到了。
她看到自己后就朝座位走来，佳雯难免觉得，遭遇如此不顺心，人难免会憔悴，但她走近时，她气色倒是还不错。妆是淡的，豆沙色的指甲很美，人还是那个人，却莫名多了几分魅力感。
“最近怎么这么漂亮？去做了什么医美项目？”
“有吗？我刚涂了口红而已。”季舒一头雾水，却还是笑了，“你何时这么会夸人？不过我听着就高兴。”
“有啊，很明显。”佳雯笑了，“如果不是靠科技，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赚到钱了，要么是被爱情滋润了。”
季舒拉开座椅坐下，“你的归类也太粗暴了。”
“不是我粗暴，是咱们最本质的追求，就这一两样，谁也别说谁俗。”佳雯自然是没忘上次那个帅哥，“不论是哪一种，我都为你高兴。钱有的赚就赚，有好吃的，能吃就吃，别饿着自己。”
“这儿没什么吃的，你真的不饿吗？”
看着她故意的听不懂，佳雯乐了，“真搞不懂你到底是饱着还是饿着。”
季舒知道佳雯在说什么，除了心虚，被这吃的比喻搞得脑子里都有画面感，的确很像吃，甚至是贪吃，也的确让人无比愉悦。她仍是一脸的淡定，不露半分异样，“有酒就够了，你说的，得把热量留给酒，而不是胃。”
“行吧，还以为你能跟我讲后续呢。”
季舒转移了话题，“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担心这件事。”
“不至于，你们有存款，负债率不高，不会有经济危机。顺利拿到N+1的赔偿，如果他能早点开始下一份工作，那还有的赚。过程中免不了会有不确定感，但你也没必要那么焦虑。”
“希望他年后能早点准备开始找工作吧。”
佳雯笑了，“听着他也有个暑假了，不过别着急，他这种资深技术人员，只要想找，就不愁没工作。”
季舒听着这话，没由来地问了句，“他不会不想找吧？”
佳雯想了想，“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个朋友，早两年失业了，失业之前，工作很累，也很折磨人，但她一直下不了决心。直到被裁，她彻底休息了。在家打了一年多游戏，休息够了，就去想找事情做了。”
“你别吓我，他要在家打一年游戏，我想把他给打死。”
“所以我觉得人的性格太不一样了，承受能力也不一样。我们能扛得住的事，已经能把别人给压死了。不过我从那个朋友身上看到的是，休息好了，才更有精力去冲。当然，我这感悟不是对你家那位说的，是对你说的。”
“要我也躺下休息了，家里就坐吃山空了。”季舒看着好友，“他公司什么情况，有什么消息吗？”
“无非就是那么回事儿，效益不行，最主要的是高层焦虑了，裁员是个万金油呗，转移焦虑呢。你老公呢，技术上肯定没问题。老板虽不至于想要会舔的，也想要服从性高的。技术大牛的通病就是说话耿直，他们觉得可能是在讨论技术问题，说这么做没意义，是浪费时间，老板听着可能就很刺耳了。还有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定有竞争，谁都想参与可见度高的项目，他不当回事儿，别人会很想要。你把同事当同事，人家把你当竞争对手。”
佳雯说完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双方都有道理。技术好，就是能横着走，搞办公室政治也不在职务范围内。但人性总是不变的，环境不好时，对人的要求也更高了。”
季舒点了头，“这些我都知道，工作也是双向选择的。那个地方，他呆不下去，换一个地方保不准会更好。”
说完沉重的，佳雯笑着调侃了她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大骂他一顿呢。”
“不会，失业是件很糟糕的事，会让人怀疑自己。”季舒喝了口酒，“慢慢来吧，没什么好着急的。”
佳雯知道，她这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这人一向有计划，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听到这句评价，季舒想否认，她也会有毫无计划的时候，任由情感驱使着，不考虑未来，连明天都不想。
“还行吧，就先把赔偿金拿到手，再帮他找找机会。对于他，只要能有面试机会，就成功一大半了吧。”
“你可真是个好女人，什么都给他考虑得好好的，工作都能帮他找。”
“这听着可不像赞美。”
佳雯看着她，有理解，也有不理解，“操心事太多，女人会老得很快。”
季舒笑了，“你不是刚刚才夸我来着，怎么变得这么快？”
“再美也经不住想这么多。”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比如你这么对他，他能这么对你吗？
“就觉得你应该有更轻松的生活。”佳雯同她碰了杯，“比如去跟高富帅谈恋爱什么的，下班之后就去约会。话说，真的没下文了吗？我的预感真的错了吗？”
对好友足够信任，季舒也对自己的背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佳雯会不会看出什么。即使佳雯猜到了，此时她依旧得伪装到位。
“如果有下文，我哪里还需要这么焦虑？直接让他给我砸钱得了。”
“你想要被砸多少？”
“不知道，我还没有过经验。”
佳雯作怒其不争状，“你说说你，怎么就过不上花男人钱的日子。”
“你以为我不想吗？没这个能力啊。”
她们的局开始得早，结束时也不晚。
目送着佳雯率先打车离去后，季舒拿出手机。微信里已躺着他的消息，他说结束时告诉他，他可以随时来接她。
她笑了下，回了句：你有这么闲吗？
外边很冷，她没打车，转身往里面走去，刚进大门，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在哪儿？我去接你。”
季舒开车过来的，她边走去电梯口的时候，边给他发了地址。想好要跟他少见面，可他一问自己，她就无法经受诱惑，想要见到他，想要得到一点放松。
她走到地下车库，坐进车内等待着。
经过一天一夜，季舒已能接受这个既定事实。剩下的，急也急不来，等到年后再说。但想到年后，她就有那么点烦躁。如果她下达指令，对方能高效执行，她不会觉得累；但凡被多问几个为什么，她的脾气就压不住了。
算了，不想了。
方恺来得颇快，二十分钟后，他就给她打了电话，说他到了。
季舒拿了包，戴上口罩，就下车寻找着他给的位置。走到B区后，看着遍布的车辆，她一时找不到他，想拿出手机再给他打电话时，就听到了一声滴。她被吓了一跳，朝声源看去，就在她的侧前方。而坐在驾驶位上的那个人，正在笑着，像是在嘲弄她的眼瞎，就在跟前，都看不到。
她站在原地瞪了他一眼，才走过去打开车门，不过开的却是后座的门。
方恺看着她坐进车内后，就将包放到一旁，再摘下了口罩，一句话都没跟他讲，把他当成司机了。他没计较她没坐前边，边启动边问了她，“吃过没有？还有胃口吗？”
“没有吃。”
方恺笑了，“你就等着我这一顿呢。”
“没有等，反正也是跟你吃外卖。”
“谁说的，我今天做饭。”
“行吧。”
“你这什么意思？都没点期待吗？”
“你就不怕我把期待拉太高吗？”
“我怕你对我的厨艺没点数。”方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她，两人虽在开着玩笑，但他总觉得她有点累，“休息会儿吧，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到家等着吃饭就行。”
听着他无比自然地说出到家，季舒没有反驳，只闭上眼，躲在黑暗之中，等着他将自己带去安全的地方。
昨晚睡得不好，刚刚又喝了两杯，她有点疲惫，断断续续地睡着。感受到车在往复转圈往下时，她才睁开眼，从后面看着他稳妥而认真地开着车，他似乎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下车后，方恺看着睡得一脸迷糊的她，是难得的傻样，他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未讲一句话，牵着手走进电梯上了楼，她看到门口放着两大袋东西，来自某生鲜平台，原来他还真打算做饭。
进门后，季舒放下包，脱了外套换上拖鞋，要转身替他拎一袋东西时，却是忽然被他打横抱起，将她从玄关抱到客厅，再丢在了沙发上。他自是没离开，压在她身上，吻住了她的唇。
他很重，她只觉得踏实。似乎只有这样的重量，能将她的恐惧、焦虑与疲倦排出体外。
吻结束时，她主动抱住了他，不想让他离开。
方恺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虽然他享受她的黏人，但他也没那么乐意看到这样的她。他们离得极近，她的气息中带着酒精的清香，脸还有点烫，“空腹喝酒的？”
她不怕他，可开口时已带了辩解，“就喝了一杯。”
“真的只有一杯？”
“我骗你干什么？”
“谁知道呢。”看着她眼睛里噙着水意，像是被他给欺负了，方恺捏了她的脸颊，“我去给你做饭。”
抱着他的双臂并未松开，季舒问了他，“你要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素的吧，能快点吃上。”
“你急什么？”
季舒瞪了他一眼，放开了他，“滚去做饭吧。”
方恺笑了，“好，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季舒无语，起身离开的他，没过两分钟，就端着水和莓果过来给她。享受这些时，她正变得理所当然，她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吃水果。
不知他在做什么，没一会儿，她就闻到了呛鼻的调料味，浓烈到差点打喷嚏，她只闻得出有辣椒和大蒜。
反正是他家厨房，被炸了也没关系，季舒懒得起身，继续瘫着玩手机，而热炒过后，味道也很快就消失了。
他做饭很快，半个多小时，她就被喊去吃饭了。
真没抱期待，走到餐桌前时，季舒都震惊了，四个素菜已摆放在桌上，色泽不错。
方恺端着米饭走出来，“去洗手。”
“好。”
季舒走进厨房，看到台面上放满了酱料瓶，砧板上还放着用剩的小米辣，旁边袋子里还有一堆干辣椒，难怪那么呛人。
她心中纳闷，不就炒个素菜吗，需要这么复杂吗？不就是放盐和生抽就行了吗？
她再出来时，米饭和筷子已经摆好，已坐下的他，没有动筷子，直到她坐下，他才拿起筷子，和她一起开饭。
麻婆豆腐，芹菜香干，蒜蓉白菜，看到火腿肠炒土豆片时，季舒惊讶了下，这也能放在一起炒，她倒是先夹了一筷子尝味道。
是酱香味的，土豆片有点脆，嚼着很上瘾。火腿片上过了些许酱汁，看着盘里有干辣椒，却是不辣，只带来香味，很下饭。
她依次尝了四个菜，每一个调味都在刺激着味蕾，还具有独特的风味。米饭很香，口感偏软，是她喜欢的。
她根本不敢再质疑有没有必要用那么多调料，原来素菜在家也能做得这么好吃。对于厨师，她只能是一直夸，夸到他给她夹了菜，说你能不能专心吃饭。
原本还嫌四个菜太多了，她却是同他一道都吃完了，盘中最后只剩下干辣椒和汤汁。
季舒想歇一会儿再起身收拾，可见他站起身端着碗盘进厨房，她也跟着收拾，将剩下的碗端进厨房。
“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
季舒将厨余丢进垃圾桶，“不用啊，我来收拾。”
方恺接过她手中的盘，“没必要，我很快的。”
他语气坚定，季舒只能同意，不过她没离开，站在了一旁等他。他的确做事利落，在家务上都面面俱到，水槽都会用洗碗精刷一遍。
她帮他计了时，将凌乱恢复成整洁，他只用了十五分钟。
季舒从未见到过一个男的能做到这样，当然，主要是样本量极其有限。她都有些不明白，他这样的，到底是不是罕见的个例。她不怀疑他在作秀，他这人做事就是让人放心的，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好。
她看着朝他走来的自己，“知不知道你收拾时很帅？”
方恺拿着厨房纸仔细地擦干了手，将纸揉捏成一团投掷到垃圾桶后反问了她，“难道我不是任何时候都很帅吗？”

第67章
季舒笑出了声，没回答他，就被他牵住手腕，拖去了沙发上，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他身上。
吃饱后瘫着，是最惬意的事。她没困，却是打了个哈欠。被压在身下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拿出扫了一眼，本要放下的，但还是随手给回了信息。
她就在自己怀中，方恺能看得到她的手机屏幕，但还是问了她，“有什么事吗？”
“没有。”
季舒边说边跟人确定了时间，这是一个新教练，上次试的教练非常一般。重新找教练，是件麻烦的事，人有惯性，难免觉得折腾。但孩子的事，她不会犯懒。
“在找网球教练吗？”
听到他的问题时，她愣了下，内心生出一股抵抗，她没那么想跟他聊孩子。想起孩子，她就会对自己谴责，不如掩耳盗铃。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时，他就又开口了。
“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个人，退役的网球运动员，因为受伤没打下去，后来就开始学习网球教学。挺专业的，不同阶段的人他都能教。我以前回来想打球，都找他。”方恺抱着她，“网球一定要找对教练，不然挺可怕的，学的全错，动作还得再调整回来，形成肌肉记忆时就更难了。能遇到个靠谱的不容易，我还见到过有教练故意藏私，没有一点职业素养。”
原本不愿多聊的季舒，先对他的提议心动了，又被他给吓到，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听起来他听懂的，也犯不着来坑她。他推荐的人，估计除了贵，没什么问题，能省去费心费力的搜索。
“是不是很贵？”
“不贵，是现在普遍乱收费，真正专业的也没那么贵。”方恺看着她将手机扔到了一旁，他接着说，“这事交给我，你到时候直接跟人约时间就行。不要多想，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他做事，很难让人不放心。一个问题，就这样轻易地被解决，季舒都有点无法相信，她可以不用再操心这件事了。她很少有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毕竟大多数事情，都需花精力与时间，才能做得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恺笑了，“这就算好了？你怎么这么好骗？”
听起来的确挺好骗的，季舒不想显得那么笨，“那我是不是找你要几千万，才显得我不好骗。”
“现金没那么多，可以接受股票和不动产吗？”
“你看起来比我更好骗一点。”
“没有，任何事都有价码，有这些物质性的东西，人才会有安全感。”方恺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学网球挺好的，能有一个喜欢的运动很幸运。从运动中学到的东西，不比读书少。”
他如此自然地说起网球，她心中的防备少了几分，身旁没那么多人理解她让小孩学网球，甚至觉得她管网球，都要比抓学习严。
“真的吗？”
“当然。人生看起来很长，但一场球很短。前期是大量的练习和体能训练，过程中，因为时间短，显得容错率很低，必须快速调整。要跟对手博弈，更多是要面对自己，心态会被打到崩溃的。”
“所以，就必须想着赢是吗？”
“不然呢？付出那么多，说不想赢，几乎不可能。”
听着他坚定的口吻，季舒像是得到了认同，在这件事上，她反复被指责着功利心重，她难免不怀疑自己，“但输的时候，确实挺难受的。”
“挫折和失败，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也要相信，只要在努力，就一定会有进步。由一项运动早点学会这些事，是好事。”方恺听出了她的犹疑，这与她的行动相反，“对于你想做的事，你就是对的，不会有错，知道吗？”
“你这话说的，听着都像嘲讽。”
“没有，我很认真。”方恺凑到她脖颈旁，感受着她的温度与气息，“你就是对的，不会有错。”
他就像助纣为虐的奸佞小人，谁会不喜欢满口支持与奉承的人，半躺在他的身上，季舒都觉得舒服到飘飘然，“感觉你在给我下套。”
“觉得你今天有点累，是有什么事情吗？”
季舒不知他怎么察觉到的，她只是显得有点累。她不会跟他讲这件事，毫无必要，“没什么，就是事情太多了。”
感受到她的迟疑，方恺不会再追问，“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节省你一点时间。”
季舒知道，当站在一个更高维度时，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但她不想多谈，“你今天做的饭很好吃，但做法不是本地习惯的口味。”
“嗯？不是更好吃吗？你还吃了那么多。”
“我的意思是，你从哪里学的？从哪一任女朋友那里学到的？”
季舒真不在乎他的过去，但听着他不吭声，她莫名不舒服了。知道她没有立场，但就是会不开心，转过头看他，“是数不清了吗？”
原来她也会吃醋，方恺表现得淡定，“的确需要想想。”
看着他还在认真思考，季舒恼了，起身就想离开，可又被他轻易地制服，拉回他身上时，她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像是在嘲笑着她的幼稚。她更生气了，“你放开。”
即使想看她生气，方恺也不想真引火烧身了，“自己学的，读书时去同学家吃饭，觉得这种做法很好吃，就买了各种酱料回来自己做。后来工作，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吃，就很享受在家自己做饭的时候。”
季舒也不想跟他计较什么，“那我岂不是很荣幸，能吃上你做的饭。”
唇擦过她的脖颈，手掌滑过她的小腹，方恺认同了她，“你的确该感到荣幸，要不要考虑给我付费？我每周都给你做饭。”
“多少钱？”
“你看着给就行。”
当牛仔裤的拉链被拉开，季舒拦住了他的手，可他却贴在她的耳旁跟她说，乖，别动。在她犹豫时，就已经感受到他的指腹。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在偌大的客厅里，两人坐在沙发上，她的背，贴在他的胸膛上。无一丝皮肤的裸露，她宽松的毛衣遮住了他的手。只是在亲密相拥，无任何越距的行为。
落地灯的光照在身上，眼前是光亮的，在如此不私密的场合，即使家中只有两人，季舒也会有一点不安，可一切又是毫无痕迹，除了垂下眼眸时，只见他露在外的手臂。
他无一丝着急，也像是根本没想过下一步，只是在抚摸着她。宽阔的肩将整个的她都拢在怀中，她无需用力，任由自己全然依赖他、靠在他身上，体会着他的温柔。如此缓慢而温存，舒服与愉悦并存，她对自己都没有如此耐心过。
可他却非得用极低的声音问着她，有没有自己这么做过，跟他相比，是哪一种更舒服。她是不是很笨，一点都没他聪明，笨得不会让自己舒服。
季舒闭上了眼，听着他在自己耳旁的细语，有时让她觉得羞耻，有时又让她深刻地体会着被爱。
她不会回答他，她当然有自己试过。当被激素掌控之时，她有亲密的欲望，但缺乏幻想对象，几分钟便能结束。
此时是漫长的温存时刻，她看不见他，却无比踏实地知道，他就在自己身后，他会保护自己。她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他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当欢愉来临时，她抱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抓住，直至颤栗一点点地消失，她瘫软在他身上。
彻底回过神时，季舒觉得她已经够了，但他只是抽了纸巾在帮她擦拭着，没有下一步，她虽然累了，但臀下早已感受到异样，“要不要去房间？”
“不用了，你累了。”方恺丢掉了纸巾，又抽过湿纸巾擦了手指，“多陪我一会儿，行吗？”
季舒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主动抱住了他。她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方恺看着她，这次他不会逼她，只伸手揉了她不聪明的脑袋，“我们的个人时间总是很少，如果在有限的个人时间里，能有确定的放松和快乐，很珍贵的。”
季舒抱着他，只能珍惜着这有限的时间。可沙发上传来联系的震动，这次是他的手机，他当着她的面接了电话，拉着她，并未让她离开。
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他没有讲话，只是在接通后认真听着，边听边皱了眉，问了句，谁告诉你的。对方给了回答，但从他的微表情来看，他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再问。那话那头还在说着，他就打断了对方，说行，我知道了，我明天找你。
季舒正端着水在小口喝着，见他打完电话，有些不悦的样子，就将水杯递给了他，“喝口水。”
方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知不知道谁给我打的电话？”
季舒敏锐察觉到他不复方才的温柔，她不想知道，但他这么问，她还是问了他，“谁啊？”
“方禹，之前他在搞一个新项目，审批人是曹文韬。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审批人又干了临时加价威胁的事。方禹是个急脾气，不知他从哪里拿到了点关于曹文韬的小道消息。”方恺看着她，“你想知道吗？”
季舒知道，此时的他，头脑是彻底清醒的，这么问，都像是在算计着她，她反问了他，“你觉得，知道这件事，是对我有好处吗？”
方恺喜欢这样机敏的她，想将选择权交给他。可是，她知不知道，他们的利益并不一致，她怎么能轻易相信他，觉得他一定会做出对她好的决定？
“只是知道而已，你怕什么？他那种人，无非也就那点事儿，吃喝嫖赌里沾几样。”方恺反问了她，“你这是一点好奇都没有？”
季舒拿过他手中的水杯，放到了茶几上，“有好奇又怎样？那点丑事，有什么好知道的？”
“其实真正致命的，都不是方禹查到的这点事。”
听到他用到致命这个词，季舒忍不住抬头看了他，而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钓者看到了上钩的鱼，“你看起来很想让我知道。”
“如果看到他们倒霉，你会怎么样？”
不论他做什么，季舒都未自恋到这与自己有关。她有正常的同理心，但她也没那么伟大。
“市区禁放烟花爆竹，得特地跑去郊区了吧。”
方恺知道她是个本质上很善良的人，能让她有如此反应，可见她曾受过多少委屈。看着这样有锋芒、毫无遮掩地向他展现“不善良”的她，他却是笑了，“那我陪你去。”
季舒到家时，厨房的灯还开着，但没有人。桌上放着吃剩的外卖，牛油的锅底已经凝固，有一会了，空气中还氤氲着挥之不去的麻辣味。
她卷起袖子，将塑料盒盖上，塞进袋子里，再将外卖袋丢到垃圾桶里。
再小心，手上也粘了油脂，她用洗手液仔细搓着手，就怕味道残留在指甲缝中。洗完手，她就走去了卧室，十一点多了，她回来的很晚了。
她很轻地打开了卧室门，里面一片黑暗，她放低脚步声、摸着黑走到床旁，打开了她那侧的灯，才发现床上没有人。
他平常的确是十二点多才上床睡觉，他们算不上年轻人，但也一样熬着夜。
她以为，他心情不好，会早点休息的。
季舒走去书房，果然，他在里面，正带着耳机在打游戏。
看到她进来，何烨摘下了耳机，“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她没想到会被他问，她一向除了工作就只有应酬，他都不必问的。而在毫无准备时，早已播种的谎言就已成熟。
“去跟佳雯见面的，聊一下你这件事。”
“对了，他们走正规的赔偿流程，不会少一分钱。”
季舒没法说太好了，只笑了下，“那你就彻底放松下，一切都年后再说。”
何烨笑了，“行，你也不用多担心了。”
“好，你玩吧，我先去休息了。”
“嗯，早点睡。”
季舒走出书房，为他关上了房门。本该去拿衣服洗澡，她却是走到了厨房，将垃圾桶里的外卖袋拿出，打开外卖盒，以原样丢在了桌上。

第68章
方恺回了家，同方建伟汇报工作。
讲完事情，眼见着他哥面色有些疲倦，方恺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最近累着了，帮我在前头顶着，不然我这的工作都没法推进。虽然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但我这需要你，不能放你去歇着。”
“行，你需要我，我就给你顶着。”方建伟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来我面前编排你。他们可真够蠢的，你是我亲弟弟，我不信你，难道信他们啊？”
方恺很清楚，他会信任自己，他也想听到那些编排，这并不矛盾，“将各大区的利益做重新分配，必然会引起强烈的不满。不过，我做事也会有不妥帖的地方。内心太急着推动，反而会适得其反。他们能提出意见很好，你来定夺，再给到我指令，不至于我错得离谱。”
方建伟摆了手，“我对你是百分百的满意，你不必这么谦虚。”
“哥，你对集团付出的心血是远超我的，考虑也比我深远。我这是既希望你现在能多帮帮我，又希望你能多休息，彻底恢复好了，回集团掌舵。”
方建伟不是没有对这个弟弟有多想过，但人总在变化中，这个时刻，自己对他是放心的，“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些话。不过今年真是难得啊，我们能一起好好过个年了。之前你只有圣诞假期，到了春节，你工作又忙上了。”
方恺笑了，“是啊，终于能在家过年了。对了，我刚刚见着方禹也回来了，要不我先去跟他顺便聊点事？”
“行，去吧。”
方恺走出书房，就去找了方禹。
方禹正在打哈欠，昨天应酬得太晚，今天一早的会，睡眠严重不足。但看到小叔进来，下意识收住了哈欠，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立马喊了人，“小叔。”
方恺笑了，“你怎么这么累。”
“昨晚去应酬的，没睡好。”
“再坚持下，忙过这阵就好。”
方禹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好好休息，不过我的确要坚持，也想要你对我严格、鞭策着我。”
“没办法，特别是年前，都需要你去应酬着。遇上这种时候，你必须要撑得住。”
“如果撑不住呢？”
“一次两次都撑不住，那下次你就没有机会了。”见他像是被吓住，方恺拍了下他，“不过休息很重要，还是要把觉睡足。”
“好，我肯定会撑住的。”
“对了，你昨天说的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小叔这个人不凶，但他盯着自己时，散发着不容拒绝的气场。似乎只要自己不说，他就能一直耗下去。方禹挠了头，想着反正都有了结果，说就说了，“是兰姐帮忙的。”
方恺皱了眉，“她为什么会介入？”
“是我跟她抱怨来着，然后她就主动提出帮忙了。当时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所以就让我不要多说。”
方恺沉下了脸色，“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很简单，简单到你可以去大张旗鼓，谁都讲一遍？”
刚刚还觉得小叔不凶，方禹立刻就想收回这句话，下意识辩解着，“兰姐为人可靠，她不会害我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人不会害你？只要利益足够大，没什么不可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方禹没有意识去提防自己熟悉的人，看着小叔隐约不耐烦的神色，他急于给自己开脱，“我上次看她跟你很熟悉，所以我更觉得，她不可能害我们。”
“所以你是觉得，我在为她背书是吗？”
“我没有......”
看他已经慌了，方恺也不想发脾气了。在做事上，他执行上没问题，就是不会多想几步。他没被熟人坑过，就不会有敏锐的提防意识。
更年轻时，方恺无法容忍别人为什么不懂在他这是常识的东西，但年纪越大，他越有耐心了，“在利益相关的事情上，你不要因为任何人的背书，就轻易相信一个人，你要对利益敏感。而且，我的确认识她，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信任她，你在臆测什么东西？”
方禹已经知道错了，他知道小叔喜欢人主动承担责任，他没有再解释，“对不起，小叔，这件事上我做错了，那我现在可以做什么去弥补？这次欠了兰姐的人情，后面我会想办法还上的。”
方恺知道，自己越不让他和杨兰接触，他内心的疑问只会越多，“对她，你该怎样就怎样。你以后担的责任越重，就越不能说错话。以前你没有这个意识，那我现在告诉你了。对她，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
方禹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
他的情绪控制能力一流，刚刚还对自己不满，但很快就冷静下来，甚至在耐心地教自己。方禹都分不清，他的脾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不过他却不会有大发雷霆的时候。
看着他没那么凶了，方禹斗胆开了口，“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组织过一次饭局。饭局上，曹文韬一个劲地巴结着那个贾总。贾总虽然看着跟他关系好，但我觉得，不至于真看得上他。”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贾总的关系网很强大，比我们家都要强，不至于把他放在眼里。就是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而已。”
方恺笑了，“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方禹只记住了利益敏感，“你让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可能有很多人为这个贾总背书，但这不是你相信他的理由，即使那些人，位置高到你没有办法接触。”
方禹似懂非懂，“你觉得他是骗子？但那些资产，是真的，我查过的，就是不少都放在了他老婆名下。他对他老婆挺好的，据说刚结婚时，就转了十几套房子给他老婆。对了，他老婆是京州大学毕业的，家里没什么背景，是真爱啊，一直这么多年了。”
听着这些，方恺却是越听心越凉，这与他无关，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命运时，他无法不产生悲悯。即使命运最残忍的一笔还未写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是饭局上认识的，饭局上不少人呢。”方禹看着神色严肃的他，“我肯定听你的，上次的钱落袋为安了，我肯定不会再投一分钱了。对了，我才知道，曹文韬除了贪心，也想着通过他再升一升，拜托他运作呢。你觉得，我们可以怎么对付曹文韬？拿到的东西，够他喝一壶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了，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玩死了。”
“啊？”
“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方恺看向了侄子，认真地嘱咐着，“你不要再和那位贾总有联系了，对曹文韬，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真的吗？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吗？总觉得就这么饶了他，我气都白受了。”
“你要撒气，都是得花真金白银去发泄的。”看着这么年轻气盛的他，方恺倒是笑了，“还是追求点性价比，也别把自己惹得一身骚。”
对小叔的话，方禹无法不信，“那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玩死？”
“我不知道。但你急什么？”
方禹看着他，他云淡风轻，倒是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到了年底，季舒的待办事项中也多了与下属的交流，穿插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半个小时，与人一对一地交流下。
今年倒是遇上个聪明的，跟她说，自己明年就要结婚了，对方家要一大笔彩礼，感谢有这份工作，已攒了大半，但还有缺口。
这是问她多要奖金的意思，这个下属工作能力挺强的，跟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她给架上了，这时她倒是体会到自己当年哭着诉苦时上司的心情。
她没法拒绝，手松了下。看着目的达成的下属，镇定而带着压抑的喜悦走出办公室，她心想，幸亏这样的人没几个，毕竟这钱还是从她口袋里出的。
助理张雅楠敲门走进来，将外卖袋递给了她，还又多递给她一杯热拿铁，她笑着道谢，“谢谢，你怎么这么好。”
“你应该听一听你运动手表的建议，它让你站起来，你就应该站起来活动下身体。”
季舒拆开了外卖袋，她买的是一盒膏药，可能累着了，加上没睡好，颈椎和腰都有点痛，“没事，只是年纪大了。”
“你可别这么说，是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谁能受得了？身体自然要发出抗议。”
“是吗？我总觉得自己可以做更多事情，身体跟不上时，还挺沮丧的。”
“你不累谁累？只要有你在，什么问题都搞得定。”
工作层面上，张雅楠都对她有一点惯性依赖，遇上难题，找她一定能够解决。同时她足够果断，这种坚定的性格，很吸引人。只要有她在，就不会出岔子，给人踏实感。作为下属，张雅楠愿意跟随这样的上司，虽然有时自己并不轻松。
张雅楠已经认清事实，自己在做事上，就是没法跟她一样面面俱到，那样太累了，“好奇，你怎么就不觉得累？”
“这不累得贴膏药了吗？”季舒撕开塑料片，掀开腰后侧的毛衣，利落地贴在了后腰上，跟她随口说了句，“保洁阿姨回去得好早，我都得再另外找，你有什么推荐吗？遇上靠谱的好难。”
“有一个常用的，做事还行，但在边边角角上，挺马虎的。我一会儿推给你，你试试看。”
“边边角角的灰尘，你都能发现？”
“我男朋友发现的，我让他用洗脸巾给擦干净了。”
季舒又在肩膀上贴了一块，“你男朋友还挺勤快。”
“还行吧，反正我前男友，眼睛跟瞎了一样，耳朵也跟聋了似的。让他干活，要么不敢，要么就给我糊弄。”
季舒被她的幽默逗笑，想起今早出门时，看着起来就无所事事，要去书房的何烨，也说了句，你没事就把家里搞个大扫除，估计自己说了也白说，“这跟管人一样，沟通成本太高时，不如找个便宜的外包。节约的时间，都能把外包钱给赚出来了。”
听话要听音，张雅楠怎么觉得她老公在家肯定不干家务，不然她不会这么有心得体会。这个经验也只适用于她这种女强人，她太忙了，必须将时间分配到产出高的事情上。
“是的，沟通成本太高了。”张雅楠将手中文件递给她，“这份文件你签下字。”
“你先放着，这个我得仔细看一眼。”
“好，我先出去了。”
“行，谢谢你的咖啡。”
清凉的薄荷味弥漫在空气中，季舒将撕下的塑料片丢进垃圾桶中。手机震动了下，是他发来的信息，问她在干什么。
她能干什么？
她却是笑了下，好像已经习惯跟他分享日常，拍了张膏药图给他，再回了句：当牛马。
刚要放下手机，张雅楠就已将保洁的联系方式推送给自己，季舒莫名觉得自己少考虑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
此时一通工作电话打进来，她立刻接了，注意力又全被工作拽走，再也想不起有什么疏漏。

第69章
膏药很快便起作用，疼痛消解，季舒没变得生龙活虎，也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刚刚还内心哀叹年纪大了，但现在又觉得自己年轻了。
又挂完一通工作电话，她才有时间扫一眼微信，有一条他的未读信息：打个电话？
季舒打了过去，他过了一会儿才接通，他那头是呼啸的风声，“你是在外面吗？”
“对，你怎么了？哪里疼？”
“腰疼，颈椎疼，不过已经不疼了。估计是久坐，那个膏药还挺管用的。”
听着她轻松的口吻，都像是要跟他推销膏药似的，方恺直接跟她说，“你要不要下班后就去做个瑜伽，其他舒缓的也行，总之是适度的拉伸，让肌肉放松下。”
季舒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缺乏锻炼，但她也会犯懒，“可是我好累，就想躺着休息。”
“拉伸不累，会让你舒服点。”
“可是我现在好了呀。”他这口吻哪里是建议，听着就是命令，季舒不乐意了，“我都这么累了，你都不让我多休息休息。我疼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关心我？”
听着她的抱怨，方恺却是笑了，不论她在职业形象有多成熟，在他面前，她都是会撒娇的，“我是怕你今天好了，明天接着疼。我知道你很累了，今天再坚持一下可以吗？需要我给你找瑜伽教练吗？”
他真的很擅长说服人，话都讲到这份上，季舒只能答应了，“好，我累死了你要负责。”
“行，我全责。”工厂里边的人还在等他，方恺没有多闲聊，“我在工厂呢，得先挂了。”
“好，你去忙吧。”
“别糊弄我，今晚就去。”
季舒气笑了，他真把自己当老板，给她安排任务呢，“我就糊弄你。”
她说完就挂了，跟放完狠话就心虚似的，方恺笑着转身向工厂内走去，真幼稚。
季舒从私教工作室出来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轻松，出了一层薄汗，精神也从疲倦中恢复过来，神清气爽。
她知道，他说的建议就是对的，她原本想偷懒，但还是被他给催着来拉伸了。
她坐上车时，他又发来了消息，问她去了没有。她笑了，锻炼完时她随手拍了张照，此时发给了他当证据。没有等他回复，她便启动了车辆。
尝到锻炼甜头的她，其实是喜欢他跟她说，你再坚持一下。虽然电话中会埋怨他一句，但她喜欢他的push。
大概是有很多人跟她说，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要那么累、那么拼，没什么意义。但她知道，机会总是很少的，错过的遗憾是无比痛苦的。
比起安慰她说没关系，好好休息，还有下次的，她更想要有人跟她说，你必须坚持下去。即使后者显得更为冷酷，冷眼旁观着她的挣扎与辛苦。
她内心嘲笑着自己可真有毛病。
季舒回到家时，就发现玄关处的布局变了，物品摆放的位置不同了。她皱了眉，不喜欢这样的变动。
换了鞋，往里走去，地面是打扫过的，没有掉落的头发，她再走到客厅，茶几上物品的布局也变了，而何烨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他神色认真，专注地听着电话那头，而她将物品归于原位，不愿秩序感被打破。
何烨听了许久后，给出了回答，“我觉得还是稳妥点，不要投钱进去。”
听着他的话，季舒想起了什么，等着他挂了电话，她才问了他，“谁啊？”
“我妈，她说小姨参与的一个投资项目，收益率挺高的，她想投钱进去。”
“如果高到不切实际，那你小姨为什么要拉你妈进去？”
“她俩关系好吧，我小姨又不可能想害我妈。确实小姨的人脉和渠道挺多的，只是我觉得没必要冒风险而已。”
季舒看着他，知道他一向是谨慎的，但此时看着他，她意识到，在钱上面，他是比自己更敏感的。很多时候，她花钱没什么概念，觉得有必要就很爽快地掏钱了，不论是在自己的家庭开支，还是对父母，她都是大方的，不想在小事上过多计较。
“没想到你这么严谨地把控风险，还以为你喜欢玩德扑，会更偏向高风险高收益的事。”
“谁说玩德扑就是爱好风险？不同的选手都有不同的风格，有人谨慎，有人咋唬，有人喜欢all in，推测不同人的反应、再琢磨他们手里的牌更有意思。”
季舒不想在德扑这个话题上跟他有更深入的探究，想起方恺问她的问题，她又多说了句，“人脉和渠道，在投资上应该用处不大。即使是内幕消息，哪里会搞得人尽皆知？风险也很大的。谁都喜欢高收益，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风险，你让他们多考虑考虑。”
“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这不是常识吗？各类诈骗越来越多，受骗者都不够用了。还是谨慎点好，赚钱不容易。”
“是的。”何烨看向了她，“但你今年行情应该挺不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我找了阿姨来打扫卫生，整理衣帽间时，她在角落的柜子里翻到一个首饰盒。估计是你乱放的，拿给了我，她说还挺贵的。”何烨问着她，“挺好看的，怎么不戴？”
他平静地看着自己，季舒只觉得沉重到想要全部讲出，而不是在接受审判，但她开口却是，“什么首饰？”
“珍珠，金色的。”
“你是说御木本的吗？”
“对，应该是。”
季舒对他有过低估，他会花大量的时间在个人娱乐上，对工作没那么强的功利心，但这不代表他没脑子。
她要撒谎，要瞒过他，可她无法不走神，想他今天到底干了什么，是在检查她的首饰和包吗，还是在算她的收入？
“那个我准备到年会和过年聚会的时候戴，平时太显眼了。”
“这么贵，只聚会戴，挺可惜的。”
“没什么可惜的，首饰总要分场合的。”
“什么时候买的？”
“大概是日元汇率还行的时候，加上退税，能省不少。”季舒反问了他，“怎么了？我不能买吗？”
“没有。”何烨耸肩自嘲着，“至少是对没工作的我来讲，觉得挺贵的。”
“等你入职下一份工作，你就会觉得便宜了。”
“其实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牌子。我想着带儿子去东京玩，陪他逛手办，再买个PS5给他。如果确定去的话，给你买个项链，你上次不是说想要项链吗？”
季舒一下子沉默了，心虚的是她，多疑至理直气壮的也是她。
“怎么想起带他去东京玩了？”
“他喜欢动漫啊，他肯定会喜欢去逛秋叶原的，之前也没带他去过那儿。”
对二次元，季舒有试图了解过，但实在是不感兴趣，“可以啊，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买。好点的餐厅都得提前预定，带他去吃烤肉，别吃鱼生。”
“你不跟我们去吗？”
“年前我不能确定，大概率抽不出完整的两三天。”
“好吧，还想着我们能一起带他出去玩，今年都没带他出去旅行过。”
出差成家常便饭时，季舒对旅行并没有任何期待，虽然她小时候都不可能每年出去旅行，但对于今年都没带孩子出去玩，她还是会愧疚。
“那这一次就你带他去？”每一次面对愧疚情绪，季舒都想用钱来解决，“我给你们赞助，可以吗？”
“不用。我觉得他更想要你陪他，他什么事都找你。”何烨笑了下，“你知道吗？我原本说要今天带他去看电影的，结果他不要，说要你陪他上完网球课，再和你一起去看。人家还挺有仪式感，得看完后去吃炸鸡。可惜我们平时陪他的时间太少了，电影他都得等着你陪他去。”
季舒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什么，然而听着他讲儿子，她知道儿子就是更粘自己的，她陪他很少，但他就是无条件地爱着她这个不负责的妈妈，鼻头酸涩，她尚未反应过来时，眼泪就已流下。
他像是没预料到她的反应，意识过来时，想上前来安慰自己，季舒却是忽然站起，抽了张纸巾止住了泪，极力抑制着眼泪的再次流下。
看着他想站起，她开口阻止了他，“你不要过来。”
何烨停住了动作，“我没有怪你，他在我爸妈那儿挺开心的。”
听着他这话，脸上正带着泪，季舒却是忽然笑了，“可我怪你......”
一阵哽咽过后，她才继续将话讲完，“当初是你妈，逼我妈回去的。”
季舒说完就离开了客厅，不知要去往何处躲藏时，她已经来到了衣帽间。
衣服已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好，梳妆台又被规整了一番。被翻找出来的两个首饰盒，摆在了台面上。
其余的首饰，要么被收在抽屉中不见天日，要么摆在了收纳盒中。灯光照在透明的盒上，将内里各式的首饰衬得流光溢彩。
有便宜的，也有贵的。那些贵的，买下的缘由她都记着。大多因为工作，觉得太辛苦，用来奖励自己的。
但那些，都没有被送的金珠贵。也唯独那两个首饰盒，被单独放在了外面，未被收纳。
她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膝盖是一阵的酸软。从他口中听到儿子时，她像是清醒过来，又像是心口被按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坐下后，她变得无法动弹。被恐惧笼罩着，她不怕被人指责，只怕她的儿子知道。如果知道，他此生都无法原谅一个犯错的母亲。
他的妈妈，并不是永远都有勇气承担她做过的决定。
同意将他送去奶奶家的是她，让自己妈妈离开京州回老家的也是她，但她已经责怪在了别人身上。
买房的决心，大概是从那一刻产生的。
当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时，绝望一点点地压住了她。她想挣脱，她不想陷入无望，她不想再经历熟悉的痛苦。
可是，此时，没有一个人会将她拽出。
她只是紧紧地抓住了首饰盒，不让哭声发出来。

第70章
季舒被闹钟吵醒时，人都是懵的，但迅速就起床洗漱，拿了瓶水和咖啡液就出门了。
方恺的做事效率很高，已帮她约好一节试课。他叮嘱她，是李总想送她个人情，刚好知道她有这个需求，便帮忙引荐了。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她都不知如何感谢，他再没跟她说不必多想，却是说，这种小事，我希望以后你能跟我一样轻松解决，也希望你可以帮我处理一些麻烦事。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是认真的，她装作听不懂，他又说了句，每一个阶段，都有要学的东西，就像权力和资源，会用的人，和不会用的人，结果是千差万别的。不要浪费时间。
她反问了他，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笑了，像是在嘲笑她的提问，笑意敛去后，他认真回答了她，你上司选你当副手，核心原因是他信任你，其次才是能力。道理是相通的，信任的成本很高，信错人的代价很大。可一旦产生深厚的信任关系，对彼此的好处，是远超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
季舒知道自己的确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可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在生活中，她没有体会过信任带来的好处，甚至她是个失败者。
到了她这个阶段，金钱的诱惑力已变得有限，更会被一种可能性打动。他描绘的图景，是诱人的，可她显然，又是无法承受代价的。
坐上车时，将咖啡液灌在矿泉水瓶中，再一口灌下，虽还未见效，但心理作用之下，季舒已经清醒了大半。
这个新教练，时间排得很满，能给到他们的是早上的空位。所在的网球俱乐部，离她家并不近，她还得先去接孩子。开出地下车库时，天才蒙蒙亮。
小孩昨天才考完期末考，季舒以为他昨晚会偷偷打游戏到很晚，可接到他时，他却是挺精神的，还给她带了两个茶叶蛋。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顺便带着，你不吃的话，我就打完球自己吃。”
他可真会安排的，季舒笑了，“那我吃了，打完球带你去吃酒店吃自助早餐。”
“好，我想吃虾饺。”
“应该有的，没有的话，我再点个外卖。对了，你们有寒假作业吗？”
何浩哲叹了口气，“当然有了，除了卷子，还得读书写日记。”
季舒皱了眉，“烦死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我不信这些老师能假期里也一样好好读书写日记，怎么对你们要求这么多。”
何浩哲本想抱怨的，可看着她比自己情绪都大，赶紧说，“没事的，那个做起来也挺快的，占不了多少时间。”
“行吧，过年就是好好休息的。锻炼身体，好好吃饭睡觉，就行了。”
“好希望假期里每天都能打上球。”
心里想的虽然是，你天天能打上球，我的钱包就瘪了，还不知道新教练的收费标准呢，但季舒还是笑着说，“行啊，你先试试新教练怎么样。”
之前选场地和教练是就近原则，到了这个场地，设施配备都更新些。这个点，场地几乎已经满了。正压着哈欠的季舒感叹着，这些孩子们，精神头可真足。
扫一眼便知，在这打球的，家境都非常好。而这个教练的履历更是优秀，跟人打完招呼，季舒就退到了一旁，心里盘算着是否能长期承担这笔开销。
实在是困，她正要眯一会儿时，旁边同样是陪孩子的家长，就上来打了招呼。人看起来挺和善的，无一丝精明，甚至就像个傻大姐。
可季舒从不会觉得这类人是真傻，相反，心里是门清的。不过跟这种人聊天挺舒服的，没有功利的刺探，只是闲聊家常。
对方说，这是来陪儿子上网球课，自己三胎刚生了半年，家里公婆给帮忙带着，自己腰不好，几乎没抱过。这是大儿子，最近可会拌嘴了，说得条条是道，她脑子都转不过来怎么应对。
季舒饶有兴致地倾听着，遇上观点不同的地方，也不反驳，只是问着为什么。两人倒是聊得来，大概是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对方挺真实的，坦诚说很烦照顾小孩，虽然任务都拆解外包了，但在家听着妈妈长妈妈短的，这剥夺了自己的思考时间。
其实对方一直未透露过隐私，可能是聊得愉快，临走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说跟你聊天真有意思，下次跟你约喝茶，或者你来找我，咱们聊聊天。
季舒自然是笑着应下，目送他们离开后，好奇地看了眼这人的朋友圈。一切又都不奇怪了，家里开公司的，她都听说过那家公司，那人的母亲是实际控制人。
这个俱乐部真是尽显阶层，而季舒早已能不卑不亢地跟各类人打交道。她看向了球场上的儿子，没有在对拉，教练正站在他身旁给调整动作。
又一个哈欠，季舒后悔没再带杯咖啡过来，此时手机震动，她拿出查看，是他的信息，问她是不是在球场了，新教练怎么样？
没想到他都还记得这件事，季舒破了惯例，没放下手机，而是回复了他：在了，好困，不知道怎么样，一会儿再看。
他的回复却是牛头不对马嘴：那你要不要顺便也学一下网球？能锻炼身体，多点运动，能缓解你的腰疼，也没多花时间。
困得要死的她，看到他这一堆话，回都没回他，心想她还不够累啊，哪里来的力气。
网球课结束时，季舒已打起精神，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她还没讲话，孩子就已经兴冲冲地开了口。
“妈妈，我想跟孙教练学网球！”
孙教练笑了，“行，你先去把球都给捡回来。”
“好的。”
“孙教练，太感谢你了，你太专业了，希望能有机会，能请你当他的网球教练。”
“可以的，我这还有空位的。孩子很努力，也挺不肯认输的。”
听到这个评价，季舒倒是没料到，他以前是得过且过的性子，有察觉到他在慢慢改变，但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我就希望他在这项运动中能变得更坚韧些。”季舒笑了，“请问您是什么收费标准？”
“李秋介绍你来的吧，她说很感谢你在工作上的帮助，费用这她已经交了一笔钱。”孙教练不知该不该说出数目，但他不想多掺和，只说了句，“这笔学费用完了，我跟您讲，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聊，好吗？”
季舒随即便反应过来，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头，“好的，谢谢你。”
“没事，那之后的上课时间，我之后跟你聊一下。因为我得回去看下课表，一会儿得上下一节课。”
“好，能请到你当网球教练，是我的荣幸。”
“客气了。”
孩子捡完球回来，教练又让他复习下刚刚提醒他的注意点有哪些，他一字不拉地说了出来，被教练表扬聪明时，他都害羞了。离开球场时，他还在念叨着，一会儿到车上得记下来。
“妈妈，孙教练的课，是不是很贵啊？”
“为什么这么问？”
“肯定啊，他教得那么好，这里的球场还那么新，旁边场上的人还打得很好。”
“哟，你这还有功夫去看别人啊。”季舒扫了眼他，“慢点喝水。”
何浩哲由大口转为小口，“捡球的时候看见的。”
季舒本想糊弄过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肯定是贵的，但这是你喜欢而且能坚持的事，我们可以学下去。就是得在别的上面省点，衣服买便宜点，好好学习，不要花钱补课。不过呢，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该花就是得花。”
何浩哲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忽然转过头，“妈妈，我爱你。”
季舒想问他，为什么我就这么把你放在爷爷奶奶家，你还这么爱我？我对你生活上的照顾那么少，你为什么更偏向我？是孩子天然对妈妈的依赖吗？
她忍住了哽咽，“我知道，妈妈也爱你。”
酒店早餐种类丰富，早起的季舒没什么胃口，只喝了杯咖啡，小屁孩拿了三盘满满当当的食物，她看着都害怕，但他全都吃完了，还能再去添一碗小馄饨。
大概运动能让人胃口打开，她都在想，难道她也要去学网球吗？增加运动量，能让身体状态好一点。
这个念头刚生，她就觉得方恺这个人真可怕。他很了解她，劝她做一件事的理由，都是她在意的点。
又想起网球学费，这一笔烂账，她是跟他算不清了。他做事太过到位，她应该早就料到的。
她始终不敢让自己沉溺于他的好，害怕依赖一个人，害怕戳破这一场镜花水月。她也还是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好，会值得他对自己如此偏爱。
“这么巧，季总。”
思绪被打断，季舒抬起头，是杨兰，她独自一人，一身舒适的休闲套装，像是住在附近，来酒店吃个早餐的。
“杨总，早上好。”
此时何浩哲端了碗馄饨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放下后就跟他妈说，“不行了，我得去厕所了。”
季舒都懒得说他刚刚吃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去。”
何浩哲跑的时候，还不忘从桌上揣一沓纸，看着都像平时上课跑厕所跑习惯了。季舒收到过老师的提醒，她只觉得憋着不利于健康。
杨兰笑了，“好可爱的小朋友啊，你的儿子吗？”
季舒不喜欢这样的交集，但不会表现出来，“是的，你也来这吃早餐呀？”
“刚刚就看到你了，想着来打声招呼。”
季舒笑了，“要不要坐一会儿？”
的确，杨兰早就看到了她，并不由得观察了她。她一脸的素颜，不得不承认，仍是好看的。她在陪孩子吃饭，不是刻板印象中的母亲，她不会照顾小孩吃饭，只是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跟孩子聊天。孩子讲得多，她在专注地听着。
杨兰对这个女人太过好奇，她像是一直在端着。工作上，据说是极其严肃的，业绩都是亲自拼出来的；现在的生活中，她对孩子是淡淡的，连唠叨都没有；作为女人，杨兰不觉得她有娇媚的一面。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方恺喜欢？
一个结了婚，还有孩子的女人，方恺为什么偏偏会选这种人？
杨兰不信，一个女人感受不到男人的喜欢，她是装不知道呢？还是会半推半就？
大概这就是运气，她的运气太好，自己的运气太糟糕。她可以是职场女性，自己只能游走于各色人物之间揾食。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努力，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会被认为是见不得光。她能获得一个男人的喜欢，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在装什么呢？什么都得到了，还要装的云淡风轻，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杨兰拉开了座椅坐下，“京州可真小，前阵子我还见到你们公司老板了。”
“是吗，大概你们的圈层接近，遇到的概率比较大。”
“哪里来的圈层？我无非就是个辛苦讨生活的，哪里是富裕阶层？”
“杨总谦虚了。”
“不过我觉得富裕阶层，就是保养得宜些，你们方总，看着跟十几年前，都没什么差别。”
季舒压抑着内心的不耐烦，可仍是笑着的，“看，我就说你们圈层相近吧，你十几年前就能认识这样的人物。”
杨兰看着桌上的餐盘，残羹冷炙旁，是凝掉的油脂，像是积累了多年，“那时候，我们一起在酒店吃早餐，他吃的是煎蛋和烤肠，我却想要一碗汤面。可在美国，哪里来的汤面。我什么都没吃，他去给我买了桶泡面。”
季舒想打趣说，十几年前，她连护照都没有，可她却没有讲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位回忆往事的丽人。
杨兰笑了下，抬起头看着她，“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他帮助别人时从来不求回报，会为别人着想。一件事，他要介入时，他就会负责到底，不管有多少困难，都不会中途而废，甚至有时候会让自己的利益受损失。这个社会上，像他这样有责任心的人太少了。”
灌了很多黑咖啡的胃在痛着，季舒无法不去想，是自己主动去找他的，他一时冲动，以他负责任的性格，他不会放下朝他汲取温暖的她。
那是责任，不是爱，即使他不用负责。
好像这才能解释得通，他为什么会如此不理智。是善良作祟，而她是被人在同情的。
季舒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咖啡，“善良、有社会责任感的老板太少了，他会成为一个优秀企业家的。”
“你觉得他想继承家业、成为一个企业家？”杨兰看着她，面带嘲讽，“他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干的事。”
“老板怎么想跟下属无关，下属只需执行命令就行。”
季舒说完就看到儿子从门口处走进来，在看着坐在一旁的杨兰，她只觉得这一切荒谬无比，她正在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然而她却不能表现出半分恐惧。
季舒冷下脸看着杨兰，“你他妈想跟我说什么？”

第71章
杨兰没想到她会骤然放下面孔，冰冷的目光，不在预期内的凶狠，将人下意识震慑住。她身上有股决绝，像是能不顾一切地将桌掀翻。
从被压制感中挣脱时，杨兰只觉得这样的性格不够聪明，显然会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损失更大的利益，她笑了，“季总，何必这么生气？我们只是在聊天。”
“如果赚不了钱，聊天就是浪费时间。”季舒看着她，“开口之前，应该想好要说什么，对方会有什么感受。杨总这样的段位，如果让人觉得不舒服，那大概就是故意的。”
“你真误解我。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心虚了呢？”
季舒笑了，忽而离她更近些，低下声说，“杨小姐，您以前干过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杨兰微后倾着远离着她，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内心感到一阵寒凉，不知她是不是在诈自己。自己一时说不出话，就怕多说一句，都露了怯。
季舒拿着包站起身，“我有事，先走一步了。”
她说完就朝儿子走去，再牢牢地牵住他的手，压抑着飞快的步伐，走出了酒店。
“我馄饨还没吃呢。”
“你要吃完馄饨，一会就要吐我车上了。”
“好吧，就是浪费食物了。”
“没事的，别撑着自己，下次注意就好。”
直到要上车时，季舒才松开了儿子的手。开车回去的路上，她以为他会困的，他却是跟她聊了一路，末了还不忘提醒她，得去跟孙教练约课，他想趁着假期多练球。
小屁孩是个话痨，季舒笑着应下，她怎么可能会忘了他的事。送他回去后，她并未多停留，继续往回开，刚出小区，她就收到了孙教练的信息。
她粗略扫了眼，本想回去后再回复的，但她还是将车开到了能暂停的地方，仔细看了教练给的空位时间，立刻给出回复，将接下来到年前，能约的都给约了，又一口气将接送都安排好。
搞定这件事后，季舒放下了手机，却是忽然没了力气开车。
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时，是暖洋洋的，只是有些刺眼。她没有带墨镜，任由灼热的日光照在脸上、手上和脖颈上，珍惜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暖。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有多害怕，又有比害怕更多的勇气。
在最为光亮的正午，季舒却觉得自己已走投无路。
那些过分的好，可能来自于爱，更是来源于责任心，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与怜悯。
被爱时，她内心有时会闪过不安，觉得那太不真实。原来，那并非幻觉。
多么讽刺，又多么难堪。
这于她而言，是羞辱。
难以直视太阳，她垂下了目光，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的崩溃。绝望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号啕大哭，不渴求任何救赎，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理性地衡量着利弊。接受着身旁无一人的事实，思考着该怎么办。
再抬起头时，看着前方的道路，她想，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了。
方恺正在出差中，这会是年前最后一次出差。
年前的差旅，应酬都推不掉，白天是工作行程，晚上是饭局。对着饭局后再转场的邀约，他敬谢不敏，却会派人去把单给买了。
回到酒店，独自一人时，他内心的烦躁却是压不住。
他不傻，昨天就感受到她的骤然冷淡，今天应酬时收到的邮件，他才知道那个人失业了。她从未与自己讲过，而她如此忙碌，忙到一条信息都没有，是否正忙着在为那个人的事奔走。
他还没犯贱到要主动给人安排工作的地步。
他内心不禁苦笑，是不是弱者就是更有理些，能够轻易得到怜悯心和帮助，让人无法放弃。这是不是一种不公平？
这一刻，他无法体谅她，甚至觉得，他的错误在于，是太过体谅她了。
方恺并不顾及现在是几点，接拿过手机，给她打了电话。但她没有接，等待至被自动挂断时，他又打了一通。
再次没有回应时，他已冷静了下来，现在是晚上十二点，正常人的睡觉时间。
他也无法去想，她晚上会做些什么，躺在她身旁的是谁。
方恺不想发脾气，那没有用，不如去想解决方案。但他却无法思考，憋着的火气在半夜时分被放大了数十倍，当看着毫无响应、如废砖一块的手机时，他猛然砸在了地上。
全地毯的宽阔房间内，手机只是毫发无伤地掉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正如他无处可消的怒火，连发泄都找不到地方。
季舒醒来时才发现他在深夜的电话，他没有说有什么事，只是接连打了两通。没说什么事，就是没有事，她面无表情地删除了记录，就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她很安静，没吵着旁边刚上床没多久的人。
没有工作，人会失去朝九晚五的节律生活，何烨正处于作息混乱的时期。她却突然丧失了说他几句的念头，连生气都没有。不是无奈的淡定，是没有感觉。
她也许久没有如此期待工作，做完手头事，她都开始做明年的规划。用工作填满自己，获得成就感，人总归是能开心的。
若不是今晚有聚会，她都能接着加班。
今晚的饭店，是她提前许久定的，那很难定，也挺贵。她也难得乐意参加家庭聚会，这是给小孩结束这一学期的庆祝，全家人一起去吃顿饭。不管考得好不好，都该开心庆祝的。
季舒开车到饭店时，何烨也将小孩从网球课上接回来了。他们在车库碰了头，小孩正热呢，不肯穿外套，她随他去了，反正里边都挺暖和的。
“你怎么换地方了，新教练多少钱？”
“场地不都跟着教练换，这个没贵太多。你别迟到，人家排课排得挺满的。”
“我哪里迟到了？我今天提早了二十分钟。”
“只是一句提醒而已。”
“我有数的。”何烨看了眼手机，“爸妈已经在上面大厅等我们了。”
“好。”
出电梯后，小屁孩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还作出架拍的动作挥动手臂，空手练习着正手击球，真是走火入魔了。
看着他耍帅，季舒忍不住笑了，又怕他防碍着别人，伸手拉住了他，“别影响别人走路。”
“好吧。”
“他今天打得还不错，我看跟教练有来有回的。”
“是嘛。”
“他录的视频已经给上传了，你看看。”
季舒笑着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抬起头，正要转头去看视频时，扫到前面正走过来的两个人，却是愣住了。
方禹主动去机场接的小叔，今晚老太太也出来吃饭，她难得出来，按着她的口味定地方。这家是不错，但最好的还得是陈师傅亲自上场。他们吃饭，自然是请到了陈师傅。
不知小叔是心情不好，还是累了，上车后就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说。方禹也不敢多话，只当好一个司机的角色。下车后，他倒是看起来还行，闲聊了几句今晚吃什么，这是方禹在行的，滔滔不绝地讲了陈师傅的绝活，以及老太太喜欢的菜式，方便他一会儿献殷勤。
快走到包厢时，方禹还看到了熟人，他没什么架子，特别是看到公司中高层，便主动上前笑着打了招呼，“季总，来和家人吃饭啊。”
何烨正要把手机给她看，就看见两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有些熟悉，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而另一个满是笑意地看向了自己身旁的人。
季舒看着方禹点了头，“方总好，是的，和家人来吃饭。”
对着另一个人，这么近，不论如何，她都应该打招呼的，也喊了声方总好，他只微颔首，并无任何情绪。
方禹倒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家人，“这是你老公吧？你好，我叫方禹。”
他主动伸出手，何烨也伸出手与他相握，“你好，我叫何烨。”
方禹笑着看向了孩子，“你儿子真可爱，这是刚去运动了吗？”
季舒还没提醒孩子打招呼，他就主动打招呼了。
“叔叔好，我刚上完网球课。”
“真厉害啊。”方禹看着这长得挺高的孩子，都喊自己叔叔了，“对了，下次见到我，喊我哥哥，不许喊我叔叔。”
孩子和身旁的人都笑了，季舒却笑不出来，而孩子已聪明地又改口喊了声哥哥。
“真乖，哥哥下次和你一起打网球。”
“你也会网球啊。”
“当然了，我很厉害的。”
怕儿子真拉着人聊上网球了，季舒拍了下儿子，“好了，下次有机会的。”
何烨看了眼旁边沉默的那个人，像是眼高于顶，一句闲聊都不会有，无声地站着等待，都像是一种催促，不愿多浪费时间。
方禹同样感受到了旁边小叔的不耐烦，估计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不是重要人物，他也不需要有什么场面性礼仪。
“好，一定。那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了，我们先走一步。”
季舒没敢看那个人，挤出笑容同方禹告别，“没有打扰，也祝你们用餐愉快。”
以示尊重，季舒想等他们先走的，但没想到身旁的何烨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率先往前走了。何烨大概率没注意这种细节，她也没法僵持住，只是找补着又向方禹笑了下。可余光中，那个人正在看着她。
看着他们离去，方禹同方恺继续往前走，“没想到她儿子都这么大了，现在小孩儿都长得挺高的。”
小叔没讲话，估计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方禹转头看了他一眼，开了句玩笑，”小叔，今天的单我来买，你可不能跟我抢。”
“行，你来，顺便把他们的单也给买了。”
“对诶！我怎么没想到！”一点饭钱，就能收买人心，看着他刚刚没说话，却是考虑周到，方禹差点都给忘了能这么做，“行，这事儿交给我。”
“那人是谁啊？”
“老板的儿子。”
“跟你这么熟啊？”
“他很会做人，没什么架子。”季舒又补了句，“他知道他是老板儿子，主动跟员工打招呼，会让员工心里舒服，他挺会利用自己身份的。”
说完时，她就见到了公婆，内心松了口气，不必再回答更多问题。
进入包厢，孩子是主角，大人们都捧着他，听他讲话，他也就越讲越激动，都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他们如同寻常一样，像是没有任何变化，包括何烨的失业。这件事，在她面前，提都没有提过。
食物是美味的，季舒却毫无胃口，只喝着茶，动筷给孩子夹菜。忽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本不想查看的，可紧接着又震动了一下。
她还是拿出了手机，是他发的消息。
“来找我”
“不然我去找你”
当一个一直很好说话的人，用命令的口吻讲话时，即使知道他不会让自己陷入窘境，季舒也不敢赌。
两分钟后，她借口上厕所，走出了包厢。
没有问她在哪儿，季舒就朝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推开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走进去，他果然在，靠在了墙上，正在等着她。他目光阴冷，一言不发。
季舒关上了门，没有靠近他，站在了门背后。私下时，他的眼神从未具有过压迫感，让她差点都忘了他的另一面。
她很冷静地问了他，“你要干什么？”
方恺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不过更可笑的到底是谁？
他一步步走向了她，直至用阴影将她笼罩。
“季舒，你信不信，我有的是方法让他跟你离婚。”

第72章
方恺总是被人评价为理性，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其实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以及尽可能不让情绪被影响，专注做事。
他一直觉得这样挺好，总能不断得到想要的。
可是，他喜欢跟她见面前的期待，见面时的舒适愉悦，见面后对生活的新构想，却是厌恶她轻易就能让他被情绪持续干扰，并且无法摆脱。
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他无法再接受一个被动的局面。
想到她这两天的骤然冷淡，方恺忽然笑了，主动关心了她，“我能理解你很忙，工作之外，你还得忙于家事。你家属失业了，除了给他收拾烂摊子，你是不是还得想着给他找工作？要不要我帮忙？”
他逼近自己时，季舒已无退路，身后是安全门，而他已将自己困于门墙之间，再用身体堵死了出口，“你怎么知道的？”
“这很难知道吗？”她的气息萦绕在鼻翼间，不是香水，只是她的味道。她是冷冽的，而难得甜一下时，让人上瘾，又让人甘之如饴地为她做一切，方恺看着她，“你把我当成婚姻调解所吗？有了我的存在，你们的感情能更稳固了，是吗？”
面对这莫须有的罪名，季舒无力反驳，“我没有。”
“你对他什么都有过，喜欢，崇拜，信赖，就算你现在不爱他了，你对他还有感情，他丢了工作，你依旧不抛弃不放弃，可真是伟大，需要我为你们的感情鼓掌吗？”
他对自己满是讽刺，在他这，季舒依旧是过错方，“不要讲了。”
“你是承认了吗？对我呢？你到底有过什么？你是只有在上床的时候才会对我有依赖吗？不想用了就随时丢吗？”她逃避着自己的目光，不知是心虚，还是无法面对，方恺没放过她，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看着自己，“回答我，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感情？”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凶过，说让她什么都不用想的是他，将她逼到墙角的也是他。前者不是虚伪，是给予她高利贷时的友善，此时是讨债时的凶相毕露。
她呢？
她还不了这笔债，借款时更不知利息是几厘。
季舒无法说，她一丁点感情都没有了，即使她早已不爱，“你觉得你这么问有意义吗？”
“哪里没有意义？如果没有感情了，那为什么不分开？”方恺没有放过她，“你到底是在欺骗我，还是在自欺欺人？”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跟你无关。”
方恺气笑了，“那你把我卷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我跟你道歉可以吗？那一天，我不该去找你，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不该让你感到为难。”看着他愈加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无声地威胁着她，让她不要说下去，可季舒没有被恐惧左右，还是说出了口，“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也没有办法对你作出补偿。结束吧，是我对不起你。”
“既然你都知道对我不公平，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结束？”方恺松开了她的下巴，“什么叫无法作出补偿？你怎么不先问我想要什么补偿？你的道歉，有什么诚意和歉意吗？”
“那你想要什么？”
她刚问完，头就撞到了门上，没来得及呼痛，唇就被占据了，他吻住了她。男女力量太过悬殊，她知道推不开他，更何况是处于怒意中的他。
吻是侵略性十足的，没有温柔，只为占有。将她的唇舌占据，再剥夺走呼吸，可粗暴到让她觉得痛时，他又伸手摸了她的头，像是记着她方才的磕碰。
楼道里是冷的，一层薄羊绒不足以御寒，当他的身躯无限贴近自己时，她感受到了暖意，却是在冷静地克制着对他的依赖。
季舒已分不清，什么是真假，什么是对错。
在很早之前，在失望过很多次后，她彻底戒掉了依赖之心。不论想要什么，她都要靠自己去拿。低落的时候，她大多都独自撑过。习惯之后，一切就都还好。
太过开心、有无尽的踏实感、有人可以依靠，反而是她不熟悉的。得到时，内心的倒计时就已开启。这只会是暂时，无法长久。
她无比恐惧失去，又怕自己产生依赖。解决恐惧的方式是，主动将自己送回黑暗之中，而非利用他对自己的责任感，延长着这一份终会结束的好。
她昨天就已经想好了，可是，此刻，被他抱着的时候，她害怕到想要哭出来。她不想回到黑暗中，她的意志变得软弱，无法独自承受曾经那般浓度的苦。
包厢中有自己的家庭，甚至小孩都在，她却是躲在安全门后，被另一个人吻着。她看不到明天，连此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间，汲取着皮肤的暖意，感受到她喘不上气时，方恺松开了她。可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掐了她的腰，又不意外地看到她咬着唇，忍住了痛。
她藏匿于阴影之中，他始终记得，她第一次压抑着自我感受时的皱眉，与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欢愉，这让他着迷，又想让她不要再压抑。
她的痛，在赔偿着他的烦躁，方恺不感到抱歉，却是忽然埋进她的脖颈，嗅着她的味道，让情绪稳定下来。
从她身上，他寻找到一种安定感，这是他几乎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能在最激烈的竞争中获胜，也能熬过全盘皆输的惨败，但内心始终不安定。有时在对抗虚无，有时在抗衡不安。
他没那么无私，这种珍贵的安定感，他得到时，从未有一秒想过放弃。
方恺抬起头，“给我一点安全感，可以吗？”
季舒看着他，她知道，他这个人很好，对谁都保持一份善意，“你不用对我有责任感的，没有你，我也会过得很好。”
方恺笑了，认真地问着她，“没有我，你会跟他过得很好，是吗？”
“是的。”季舒不敢看他，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她心中不是不着急，用力推了他，“能不能放我回去？”
方恺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放开了她。她也没再看自己一眼，低着头转过身，就要开门离开。
“你最迟年后开始解决这件事，你不解决，那我就来解决。”
季舒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反驳，也没有停下脚步，置若罔闻般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包厢时，正好上了道水煮鱼，这是小孩点名要吃的。她给小孩夹了一筷子鱼肉，又捞了莴笋给自己。
脆爽的莴笋带着入味的鲜香，麻意侵占味蕾时，唇已被辣染红。
身旁的何烨忽然给自己夹了片鱼肉，微卷的鱼片里带了颗青花椒，色泽诱人。她看了眼他，他也在看着自己，她低头吃下了这块鱼肉，却是咽得着急，辣意在喉间散开，她呛得都不敢咳出来，只灌了水试图压下。
何烨拍了她的背，“慢点吃，急什么？”
小孩看着被呛到的她，一时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又急忙倒了杯可乐给她。看着冒着气泡的可乐，季舒稍缓了点后跟他说，“我没事的，别怕。”
“给你妈妈夹个菜包，让她压一压。”
开口的是婆婆，季舒朝她看去，她眼中带着关切，灰色毛衣，配着一串珍珠项链，化着简妆，柔和的灯光之下，她都显得慈眉善目。
小孩听话地立刻夹了个热腾腾的包子给自己，放在了碟子上，她笑着对孩子说了声谢谢，就小口地仔细尝了包子。
水煮鱼挺好，已是片好的鱼肉，谁吃都一样。
好多年前，在公婆家吃饭，若是烧了一整条鱼，婆婆便会将最好的部位夹给老公和儿子。她从没看得上过这种行为，心中不解，原来你们城里人，也会这么小气。
一顿饭，小孩吃得十分开心。
季舒要去买单时，小孩非得跟着她一起，又要她等着他们一起。结果就是，她没能先去把单给买了，而是一同走出包厢。
走到大厅时，她步伐稍快了两步，走到前台时，却是看见了方禹。幸好，只有他一个人。
方禹正在让人查她是哪个包厢的，就看到了她来结账，“季总，这么巧。”
季舒笑了，“是啊，你们也用完餐了？”
“对，我正在问你的包厢号呢。”方禹将卡递给了收银员，“麻烦帮忙把她那桌也给结了。”
季舒愣了下，“不用，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好。”
此时身后的公婆也走了过来，但没上前，只看着她和人在讲话。
“客气的是你，刚好碰上了，能让我有机会请你和你家人吃顿饭，是我的荣幸。”方禹笑着挑眉，“你年前太忙了，我都不敢打扰你。年后我约你吃饭，你可得给我时间。”
他话讲到这份上，季舒没再推辞，大方接受了，“好，谢谢你，你太谦虚了，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
私下场合，方禹没那么一板一眼，开了句玩笑，“可别谢我，你该谢我小叔。你别看他刚刚摆着个脸，还是他提醒我的。不过他摆着脸时，我都害怕，你们到底怎么忍的？”
面对他的吐槽，季舒只能陪笑，“您这话，我可不敢接。”
“看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咱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看着收银员将票据与卡一同递给他，季舒又微欠身向他表达了感谢，“谢谢，让你破费了。”
“哪里？年前就是得多聚会多吃饭。”
“是啊。”
季舒转过身，就看到了他们一家人。
浸淫在财富中太久，已无需用身份与名牌证明什么，剪裁合身的衣装，不见任何Logo，只让人觉得舒适。没有任何出行的场面，只是一家人外出吃饭，边走边说笑着，旁人就已能看出一二。
上次遇见的场面太过印象深刻，季舒多看了被围绕在中间的老太太一眼，眉眼间没了凌厉，倒是有几分平和。
大老板的妻子，人到中年，依旧长得很美。而入秋以来，以养病退居幕后的大老板，看上去并不憔悴，只是如常。
他走在最旁边，并且朝自己看了过来，季舒没有心虚，毕竟她旁边就是方禹。然而老太太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转头看了过来。
老太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季舒垂下了眼眸，没有看她的神情，也不想再被他盯着。
“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好的，回见。”
季舒看着方禹快步上前，跟了上去，而她也向等待自己的他们走去。
殷琴华问了她，“是公司同事吗？”
“是老板的儿子，我们刚到的时候就遇见他了。没想到他考虑得太周全了，帮忙把单给买了。”
“那他可真是太周到了。”
季舒揽过儿子的肩，带着他往前走，“是的，他情商很高。”
殷琴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去时，他们兵分两路。
小孩让季舒带他去店里给网球拍穿线，何烨没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急，明天去不也行，但季舒立即打了电话去问，如果他们半个小时后到店里，能否在晚上下班前把线穿好。得到肯定回复后，她说行，今晚就去。
何烨说了句，你就惯着他吧。
小孩在面前，季舒耐心地回了句，反正都是要做的，早做不如晚做，也省得你明天再陪他跑一趟。
殷琴华旁观了他们的对话，儿子送自己回家时，她坐在了副驾驶座，丈夫坐在了后边。
车开出地下车库，夜晚的市区是拥堵的，看了会儿外头的路，殷琴华突然开了口，“你是能歇一歇，但到了年后，还是不能放纵自己，该干的事要干。”
“知道了。”
“男人在外面会有诱惑，女人也一样。小舒是很本分，但有些事，该管的，还是要多留心。很少有人面对诱惑，能不动心的。”

第73章
姚继媛问了跑过来的儿子，“怎么了？”
“遇见个公司同事，顺便帮忙结了账。”
“嗯，挺好的。”
电梯门打开，看着身旁的小儿子按住了电梯键，等所有人都进电梯后，他才走了进来，陈英忽然开了口，“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方建伟朝着弟弟看去，“累了吧。”
方恺摇头否认，“没有，还行的。”
方建伟笑了，“肯定是累了，这么连轴转，幸亏你身体好，才吃得消。回去好好休息，天这么冷，别感冒了。”
“好。”
他哪里是累，是整个人心不在焉，陈英不觉得他会因为工作有这种状态，“是得好好休息，看你都魂不守舍的。”
她这话一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方恺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刚才的聚餐中，大脑在线、言行举止一如既往，但不知怎么就被看出来了，“头有点痛，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希望吧，回去吃点止痛药。”此时电梯停下，走出电梯时，陈英说了句，“把制造头痛的源头给除了，才好的最快。”
方恺看了眼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他没有回答。
司机在等着送他们回去，方禹自是主动提出送方恺，“小叔，我送你回去吧。”
“好，谢了。”
回去的路上，方恺闭目养神着。虽然心烦意乱到难以专注，但他仍试图冷静下来。
她变得如此快，仅是因为那个人的失业，逻辑上说不通。
反复想不明白，他睁开了眼，看着车窗外。
与这座城市再次熟悉，是因为她。开车送她时，他会仔细地看路，思绪不再沉浸于所谓重要的事情上，只是停留在当下；他们有牵手穿过地下通道，会躲在车内吃东西，他仍记得那条街道上的落叶；在江边的岸上、大学的校园里，他们一同散过步......
人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为生存名利而争斗，可记忆留不住这些输赢，偏偏记下了生活的边角料，小到她吃东西时的开心，眉眼弯弯的，一副很容易满足的样子。
方禹还以为他在休息，可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正在发呆，“你头还疼吗？”
方恺回过神，“好多了。”
趁着有私下相处的机会，方禹跟他汇报了上次的事，毕竟自己都快被骂到有阴影了，“对了，我听了你的，兰姐那儿，我跟她说了用不上她给找的东西，我也懒得掺合这种事了。她倒是挺惊讶的，不过我也表示了句，恩情我记着呢。”
方恺听着这个名字，想起是她察觉到自己和季舒的关系，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他从未将杨兰和他们的事联系起来，因为他觉得，她从中得不到好处。即使她想做什么，也应该来找自己。
可是，人做事的动机来自内心隐秘的欲望，并非全然的利益驱动。
“你一会儿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方禹愣了下，“杨兰？”
“嗯。”
“好的。”合着搞了半天，他俩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方禹试探着问了句，“你觉得她是怎样的人？”
“你的问题太大了。仅从做事的角度上说，她永远会以个人利益为先。”方恺顿了下，又继续说，“如果她忘了，那就提醒她。”
他的话很微妙，方禹想了想，“那是不是代表着，在做事上，她是可控的？”
“你这是学了一点本事，就想让一个人为你所用了？”
“没有没有，我哪里敢？我听你的，绝对不去招惹她，对她有防范心。毕竟人家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呢。”
回到家后，方恺打了几通电话。挂断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向窗外时，发现一片黑，他才反应过来忘了开灯，客厅里只有过道处传来的微弱灯光。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常在夜里，独自在阳台上抽烟想事情，有意无意间，他也有了这个习惯，遇上事，他喜欢在黑暗中呆着，总会想出办法来。
他恨过父亲，以为这份恨意会持续很久，却是会随着□□的彻底消亡而逐渐消失。
方恺忽然伸出手，按下开关的瞬间，光照亮了沙发，投射出温暖的一角。
因为她，他才买了这盏灯。
黑暗被光驱散，原来有灯，真的会好很多。
杨兰没有想到方恺会主动找她，打电话约她见面的，语气平静到像是在约一个老朋友见面。
地方是他定的，她走进包厢时，他已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一身黑毛衣，正在喝着茶，见她来了，他给她倒了杯茶。
这是个舒适的地方，温暖而安静，杨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时，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见面，只有茶吗？”
方恺喝了口热茶，昨天借口头疼，睡前就真痛了，头很沉，今天起来时也没好多少，“喝点茶，对身体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
“听说你最近在牵头促成一笔生意，想着你应酬少不了，能喝茶就喝茶吧。”
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杨兰端起茶杯喝了口，再开口问了他，“你怎么知道的？是想要帮我吗？”
“现在钱挺难挣的，这么大的买卖，多少人在盯着，想做成很不容易的，做不成才是正常的。”
杨兰放下了茶杯，“你是在威胁我吗？”
方恺懒得绕圈子，“是。”
杨兰笑了，“还以为那位季总是个利落飒爽的人，没想到她也会在背后添油加醋地告状，让你这么来对我。”
“她没跟我讲你说了什么。但我觉得，你这是给她造成了困扰。”
杨兰想起季舒最后的那句话，从他的反应可推断，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在逞强维持体面。
“好吧，我没想给她造成困扰。倒是她反问了我，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方恺总是想给别人留体面，不戳破其难堪处，而此时，仅是听着描述，他都能想象她被逼到墙角时的强装镇定。生活中，她不会向人求助，只会独自扛下所有。
“那你是跟她讲了什么呢？让她这么反问？”
“没什么，就是夸了你，你是一个好人，为人善良。”
问不出来，她具体讲了什么也不重要，方恺看着她，没有讲话。
他沉默时，让人觉得压抑，时隔多年，足够人脱胎换骨好几回，杨兰也摸不准他的性子了，但善良的品质，大概是不会变的，“她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说过。”
“那你要不要跟她讲呢？”
杨兰骤然感到一股寒意，人都愣住了，但还是又问了遍，“讲什么？”
“讲我具体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说出这话，方恺自己都笑了，“那些过去，我可以面对的，你可以吗？”
她没讲话，方恺接着说，“如果你也可以面对，那要不要把它拿来换钱？你牵头的那笔买卖，我不会插手的。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适当帮点忙。”
刚才还觉得温暖的房间，此时身处其中都感到窒息，杨兰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方家人，一样的无耻，将人性算计到了极点，“你不觉得你的提议，很羞辱人吗？”
“只是提议，你可以拒绝。”
“你有尊重过我吗？”杨兰说话时，手都在隐约颤抖，可她依旧质问着他，“你跟你家里人有什么区别呢？”
“我从不欠你什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仁至义尽。我对你也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掺和进来乱说话。那你呢？有尊重过我吗？”
“我乱说什么了？只是遇见了打个招呼。是她反应过度，你就来要求我揭伤疤给她看？在她面前，我永远抬不起头。这真的不过分吗？”
方恺没有跟她争辩，再次提醒了她，“这不是要求，只是一笔交易，你有选择的自由。”
“让我在钱和尊严之间选一个是吗？”杨兰忽然笑了，“这是交易，也是你们有钱人看笑话的机会吧。看着人为了钱，就是会出卖尊严，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有优越感？”
“不会。赚钱就是会伴随着屈辱感，赚得足够多时，就没法将自己的尊严看得太高。一个正常人，不会从中寻找优越感的。”
杨兰看着他，多么可笑的场面。一个“善良”的人，给出一个魔鬼交易时，还能顺便安慰人。是不是他也知道，这对她是伤害？
印象中坦诚而倔强的他，与面前这个复杂而有城府的人影重合，杨兰想，幼稚的是自己，她以为他一直是记忆中那个给过她温暖的人。直到此刻，他毫不留情地将刀锋对向自己，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他又一直都没变过，只不过是将善意与保护，给了别人。
那他在乎的那个人，知道他把每个人的人心，都给算计进去了吗？
女人总是更富有同理心，他的过去，由别人揭开时，女人怎么会不心生怜悯？这比自己揭开的杀伤力强数百倍。想及他现在的尴尬处境，他的用意很显然。
爱一个人，会这么算计一个人的感受吗？让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这是拿你的伤疤，去换她的同情吗？”杨兰问着他，“你真的会换来爱吗？”
“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如果能有机会让它更有价值一点，为什么不用？”
“她知道你怎么算计她吗？爱是算计吗？”
方恺笑了，“她又不傻，她肯定知道。”
“如果换不来你要的怎么办？”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杯中的茶已凉透，杨兰看着澄澈的茶色，里面飘着茶末，太轻了，无法沉落杯底，只能浮动于茶水中。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粒茶末也消失于杯中。
抬起头时，杨兰问了他，“如果我不答应，你自己会跟她讲吗？”
方恺没有犹豫，就给出了回答，“不会。”
“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一定会答应你？”
方恺没有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他知道，如何跟她沟通最有效率，他同样能看到这对她带来的伤害，但他还是会去做。
“我没有能力去做猜测，人时刻都在变动之中，选择只跟当下需求有关。一笔交易，如果能让两个人都获益，那就是好的交易。”
“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方恺站起了身，看着沉默的她，他还是多说了句，“不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杨兰听着门打开又关上，他离开了房间。
这样的他，让人恨都恨不起来。
与过往的每一个选择一样，她都会选利益。利益在手，总归是好的。
他说，选择与当下需求有关。那她到底又缺什么呢？
这一刻，四下无人时，她能够承认，自己羡慕那个女人。

第74章
季舒没想到杨兰会再次联系自己，约见面。她不是躲闪的性格，当即便应下了。
这件麻烦，由方恺而起，她想过告知他，但她觉得太麻烦了，反正自己可以解决的。而且这两天，他并没有联系自己。
下班后，她就去赴约了。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将车停在附近后，还需走一段。从包中拿手套时，她还不小心把手指上的创口贴弄掉了。
这是昨天回家后，她觉得太冷了，怕感冒，看到冰箱中有生姜，她便想煮个姜茶。切到最后一片时，小拇指垫在了生姜下，她一心二用地在想着事，感到疼痛时，血已经冒出来了。
她当即便包了创口贴，看都不敢看伤口一眼。今天才发现，指甲掉了一小块，残存的皮粘附在伤口上，看不出深浅。
而此刻，那块皮随着创口贴掉落，她看到了内里的肉，是微红的凹陷。
有点痛，但完全可以忍受，就不值一提。
抵达目的地，是一个咖啡馆，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季舒推开门走进去，咖啡机后的人，是杨兰，她正端着杯子在拉花。
画面太具违和感，季舒没有打断她。店面不大，装饰却是可爱而温馨，是个打发时间的去处。大概她是这件咖啡馆的投资人，一个社交场上的人精，内心里有岁月静好的一角。
一片树叶勾勒出，杨兰稳当地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又再做了杯咖啡，没有加奶，是给自己的。完成后，她端着托盘走至座位上。
“很久没做咖啡了，你将就着喝。”
季舒看着这堪称完美的拉花，有过不愉快，但她还是喝了口后道谢，“谢谢，很好喝。”
“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杨兰看着她，她比自己小，脸上没有皱纹，淡妆掩饰着一丝疲态，“是我太无礼了，抱歉。”
季舒没有轻易接受，也不认为她只是为了道歉而约自己见面，“然后呢？”
“其实我回去后想了挺久，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跟你讲那些话。”杨兰苦笑了下，“大概是嫉妒你，羡慕你拥有的东西。”
面对她忽然的示弱，季舒仍是不为所动，喝了口咖啡，“即使你说错话冒犯到我，我也没什么办法的。你这道歉，才让我觉得心慌。”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杨兰也变得直接，“你没办法，他有办法。”
季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关系，但她仍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不解的目光，杨兰内心是一阵苦涩，她什么都不必说，他就已经为她处理好了，“有什么感想？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回答没有感想，是不是显得她很装？可是，季舒就是无法感知到此刻的感受，有点懵。她不觉得她需要他的帮助，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好。
“感激？”
她的反应太过淡漠，并不是强装淡定，杨兰都怀疑她这个人是否有感情，“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那我应该怎么表现？”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男人，能对她这么好，她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当成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分感动。看着如此不寻常的她，杨兰想，她的内心可真强大。是不是这一种无形的强大，在吸引着他？
“你为什么不对我和他的过去好奇？”
“我没有不好奇。”
杨兰笑了，“还以为你真对什么都不在意。”
季舒没法不在意，可她没有资格在意，更是觉得在意太失风度。但她同样能坦然地给出回答，“都是俗人，说不在意是虚伪。”
“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吗？”
季舒看着面前的女人，出于第六感，她觉得此刻，这美丽的面容下，是压抑的脆弱，“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不知为何，杨兰觉得，锐利而强势的她，对自己并不会有常人的评判。
“没什么，都好多年过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杨兰高中时便认识了方恺，她跟他班里的男生谈恋爱。他们班人挺团结的，也时常有聚会活动，一来二去，他们就知道了彼此，但没有多熟。
他们那个班的人，都非富即贵，但并非浪荡子弟，相反，成绩都很好。毫无意外，他们的去处都是排得上名号的大学。
那时杨兰家中已显颓势，她喜欢谈恋爱，但原则清晰，只谈有钱的男生。
他俩有过聊天，聊关于未来的选择，他无疑是出国，她很羡慕，说这样多好，能离家离得远远的。他说，你也可以的。她只是苦笑，怎么可能，没钱出国。他大概是鼓励了她几句，此后，他们每次见到，都会打个招呼。
她自然是想过，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但试探过几次，每次都被他体面且不留痕迹地回避后，她也只当他是个朋友。
高中毕业，各奔东西。想要逃离的她，因为母亲，还是留在了本地。
大学时，她家彻底家道中落，但父亲不死心，想着东山再起。
杨兰已经忘了，是她自愿，还是被迫的。她扛不住来自家庭的压力，选择了妥协。
她又是幸运的，遇到的那个人，虽然大她许多，但是对她很好。
那个人，极其富有，没有满足她那贪得无厌的父亲，直接跟她说，你父亲的欲望，远超他的能力，非常蠢。
他给予她充裕的物质生活，教会她如何与她的父亲作斗争：当她父亲想从她这获得好处时，必须跪着要。学不会跪，就不配拿。
他很有能力，掌舵着偌大的集团，目光长远，规划常以十年起步，并不向短期利益妥协。为人处事上，他看透了人性，总是游刃有余的。
后来的她才看明白，他既多情，又无情。他极大程度地掌控着许多人的走向，将一切都当成棋子，而非能与其平等对话的人。
他几乎不提他的家庭，她也没兴趣多了解，只有过一次，他抱怨着小儿子不与自己亲近，一个学期都没有一通电话。
从他无奈的神情中，她才觉得，原来他也是个普通人，怯于主动与儿子通电话。
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喜不喜欢的界限太模糊，杨兰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他给着自己无尽的庇佑，以及大部分她想要的东西。在最年轻的时候，她几乎是得到了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物质生活。
后来她怀孕了，他立即将她送去了美国，让她安心养胎，等生完孩子再回国。
初到美国的时候，她住在高级公寓内。下楼走几步便是爱马仕的门店。无聊的生活中，她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他并没有任何私生子，她曾听人开过一句不知真假的玩笑，说按照他这个身家，没有私生子反而是不正常的。
在国内的时候，她没有被任何人找过。逐渐熟悉了异国的生活时，她内心的不安也在逐渐消散。
可是有一天，她从爱马仕店里出来时，就看到了一个女人，以及她的高中同学。
高中之后，仅仅几年，彼此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方恺像是褪去了所有的青春气息，人变得极为沉稳，有着不符年龄的成熟。
即使是如此尴尬的场面，他都是淡定的，如同一个局外人，处理着自家的丑事。
他的母亲情绪更为稳定，什么都没多说，只要求她去把孩子打了。
杨兰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有在伤害任何人，她自己是获益的受害者。但她看见他时，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到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逃到了公寓里，将门锁起，冰箱中的食物足够她吃好几天。此处安保高级，他们没办法闯进来的。她疯狂地打着方永康的电话，却拨打不通。
他给自己安排了在美国的联络人，一切事情都由那个人打点，她匆忙打过去。接通时，她一连串的话还没讲，那个人就很直接地告诉了她，方太太找过自己，这是自己不能得罪的人。
多么可笑，都是姓方，她从没有联想过有这层关系。
回过神来，她打了家里的电话。可是母亲跟她说，昨晚她爸就没回家，直到现在，人都没联系上。
一时间，她失去了所有的纽带，孤立无援地呆在豪华监狱中。恐惧着破门而入，害怕彻底失去一切，不安到极点。
可直到第三天，方恺才联系了她，跟她说，只有他一个人来。
他的确没有欺骗自己，他还带了一个披萨给自己，再没胃口，她却是饿了。狼狈地啃完大半块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中没有恨，也没有鄙夷。太过复杂的眼神，她从中看到了怜悯。
杨兰受不了这样的怜悯，可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她嚎啕大哭。他以为她是怕了，跟她说，他的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你呢，你来干什么，她问着他。他说，我来解决这件事。
可是，他没有立即将她带走，而是陪伴着她、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那一周里，他每天都会过来。最初的尴尬过后，杨兰已经彻底没了自尊心，在他面前，她倒是毫无顾忌了。
她冷静地讲着自己的父亲将她献到饭局之上，让她接近饭局之中，最富有而有权势的那一个。而那场饭局，都是她的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她进去的。
可惜，她的父亲太笨了些，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任人拿捏？
杨兰嘲笑着自己父亲的贪婪愚蠢时，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刺痛感。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他的父亲到底会参加什么样的饭局？饭局中，会有多少同他差不多大的女人？
两个人，如此诡异地和平相处着，还能聊天。
看着他，杨兰反应过来，他才是方永康最看重的人。她告诉他，他的父亲曾抱怨过他甚少主动联络自己。
他听完后笑了，笑意中带着轻蔑，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会愿意听她讲他父亲的事，杨兰敏锐地意识到，他像是通过她，在了解着自己的父亲。
后来，她问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我不理解。
陪伴与聊天，缓冲着现实的残酷。人与人之间，话并没有那么多，最亲近之人，也可能对你毫无了解。可在那几天里，许多个瞬间中，她觉得她离他无比近，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看到了他内心的痛苦。
他并没有那么淡定，被母亲派来处理父亲的荒唐事，本身就够荒谬了。而所谓处理，是解决掉一条生命。
他告诉自己，她的父亲是聚众赌博被抓的，她的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因为这件事，更是劳心劳力。
聊天时有温情的是他，说出威胁话语的也是他。
这件事已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她更是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内心无比恐惧之时，她也感受到他的犹豫与于心不忍。
溺水的人，只会死死地抓住靠近自己的手。杨兰哭着求他帮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是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要他帮自己什么，只想拽住他，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在绝境中陪伴自己的人。
可是，幻象终会破灭。
那一天，她的肚子很痛。屋内的烟雾警报器突然响起，尖锐的滴声刺激着人的神经，她痛到想把手头的杯子都给砸碎。
高层公寓，火警警报很频繁，可这次却是没完没了地响。隐约之中，都能听到外头消防车的声音。
刚到的他，已立即打湿了毛巾，抱着她走去安全通道，一层层地走下去。
或许杨兰会一直记得那种感受，整个人被他有力的臂膀抱在怀中，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就会将自己带去安全的地方。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担忧，却又是沉稳地跟她说，不会有事的。
最终的决定，是由命运做出的。
她没有能留住那个生命，她不感到悲伤，也没有解脱的感觉。那本就是一个筹码，她没有感情。
她对一切都不在意了，再次回到公寓时，走上阳台，看着下面的街景，产生了跳下去的冲动。
他为她安排了心理咨询，却是再无陪伴，告诉她，一切都要靠她自己走出来。她不愿回国，他便拜托了当地的友人来照看她。
他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开始新生活。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过联系。
杨兰时常怀念那个骨子里透着体面和善良的他，或许只有在那样富裕的家庭中成长，才能有多余的善意，可以分享给别人。
很可惜，生活对她并不宽厚。

第75章
咖啡已经彻底冷掉，季舒看着面前的女人，成年不多久，便被父亲当作商品出售，即使说是自愿，但心智未成熟时的同意，真的不是对记忆的美化吗？
杨兰口中的圈层，是季舒不熟悉的。曾经听八卦时，她都无法想象金钱流转速度之快，动辄百万起步，千万也不鲜见。对那些八卦中的女人们，她只觉得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需要很强，才能压得住黑暗能量的吞噬。
一个女人，年轻时见识过巨额财富的流动，遭遇破灭跌落谷底后，仍能有今天，很不容易。不论是否有资源加持，只要做过事就会知道，做成一件事没那么容易，否则哪里有那么多将一手好牌打烂的人？
但季舒对她并不会心软，她来招惹自己时，可没什么善良，“对一个女人来讲，主动说出这些，很不容易。其实你不必讲这些的，回去后情绪还会受影响，很难受的。”
杨兰越来越觉得她这个人很微妙，情绪稳定而冷静，心很硬，唯一女人的部分，就是那一丝善解人意的柔软。她的目光中无任何审视与评判，看得到他人的不易之处。
“有时候，说出来，也是种纾解。很感谢你对我没有审判，也没有同情。”
季舒喝了口咖啡，直接问了她，“是他来让你讲这些的吧，你为什么会答应他？”
她可真是聪明，看不出她的情绪，已没什么不能讲的，杨兰如实回答了她，“是的。如果不这么做，他就要搅黄我的一桩买卖。”
买卖中的不确定性，是风险，她必须把控风险。不论方恺如何强调是自愿行为，她都不敢让这个不确定性存在。
面对如今的方恺，在拿捏人性上，他已是他父亲的翻版。他能对她如此要求，就代表着他对自己无一丝情分。在利益面前，杨兰已不敢再有任何的试探与逾矩。
杨兰苦笑了下，“很感动吧，为了你，他能要来求我自揭伤疤。”
难道你真的没有得到好处吗？为什么觉得是他在欺负你？
季舒还是没反问出口，她不是有人撑腰便能开染坊的性子，但上次儿子在身边，留下的阴影不浅。她不妨狐假虎威，“是挺感动的，我的确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不过总归是利益最大的，不要说错话，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你也坚信总是利益最大吗？”
“这得看情况，无法一概而论。”
“那你就不是。”杨兰看着她，“利益最大是，不论什么和利益做取舍，你一定会选择利益，而非那些虚的亲情、爱情和尊严。”
“这对自己太狠了些。”
“能有实际到手的利益，总比错付时间，给了一个回头看像吃了苍蝇似的人好。”
季舒没有探讨的欲望，只笑了下，“不论什么选择，只要自己能承担就行。即使吃了苍蝇，也是可以理解并原谅曾经做错决定的自己。”
杨兰愣住，一时没有回答。
季舒将咖啡饮尽，“谢谢你跟我讲这些。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看着空掉的咖啡杯，和穿上外套的她，杨兰点了头，“慢走。”
走出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冬至过后，逐渐昼长夜短，但仍处于冬天，天黑得依旧早，萧瑟不散。
回到车内，季舒坐了好一会儿，身体逐渐回温，手指不再僵硬，她要导航回家，却是拿出手机，拨打了方恺的电话。
她清醒地听着铃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无法阻拦自己。没有要紧的事，可以发信息，直接打电话，成为一种亲密关系的特权。她不知在何时，就无比自然地行使了这一特权。
响了几声后，他接了电话，只“喂”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他那头一片寂静，季舒脑中已闪过多种可能，比如他在开会，不方便讲话；比如上次过后，他默认是结束了，她这反而是在打扰着他。
空白的电话中，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而他没能熬过她，先开了口，“怎么了？”
“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一会回去。”
季舒拨动着车载香薰，问了他，“我可以去找你吗？”
满屏的文字一行都读不下去，方恺反问了她，“为什么不可以？有谁拦着你吗？”
听着是嘲讽，季舒却是没计较，“好，那我开车去找你。”
“嗯。”
他嗯了声，没再说话，也没挂电话，是她说了句“行，那我挂了”后，才结束了这通电话。
季舒开着车，想着她竟也是反复无常的人，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把自己搞得情绪起伏。她不想这么不淡定，可是，她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行驶着，再淡定，她也回不了头。
她以为自己会早到，可按下密码开门后，屋子里是亮着灯的，原来他比自己快。他像是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
季舒再看到他，都有些尴尬。她从不作，一向有事说事，更是被生活磨得连脾气都快没有。可对他，她就忍不住会有脾气。
他冷着脸看自己，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本就不知道说什么的她，也面无表情地一句话不说，默默低头换鞋。可脱下外套时，他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方恺碰到她的手时，感受到一阵冰凉，手中是一件薄羊绒外套，她不冷谁冷。挂起衣服后，他又看了眼她的手，发现她的小拇指上有个红点，他抓过她的手仔细看时，才意识到是掉了一块肉，指甲被剪得格外短，大概是被一并削掉的。
“手怎么了？”
他抓着她的手没放开，他手掌的热意传到自己手背上，季舒忽然觉得那根小拇指很疼，“我昨天很冷，想煮姜汤。切生姜时在想你为什么不发信息给我，然后就切着手了。”
方恺哪里见过这样跟自己撒娇的她，这倒成了他的错。他忍不住笑了，带了认命的无奈，“我错了，行不？”
“很疼的，血都直冒，但我还舍不得那点生姜，包上创口贴就接着煮姜汤了。今天才发现一块肉都掉了。”
方恺知道她疼，更知道她能忍，抬头看了眼喊疼的她，“我觉得喝点醋，就能不疼了。或者直接浇伤口上也行，好得快点。”
季舒这么服软，就被他给嘲讽了，她装不下去了，抽回手瞪着他，“你有没有同理心？”
“这玩意，我肯定比你多一点。”
方恺刚说完，就被她给抱住了，她扑上来的力道太大，而他又毫无防备，他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墙上，身前是满满当当的她。
从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他愣了片刻后，缓缓伸手抱住了她。他心中想的却是，他不可以因为她的任何示好行为，在底线上做出任何的让步。
季舒紧紧地抱住他，他身上的毛衣太过柔软，贴在脸上很舒服，她下意识多蹭了下。他的怀抱是令人踏实的，让她怀念。她无法抗拒他无孔不入的关心，即使她说过，她再也不想要了。
她难得粘着自己，方恺轻摸着她的头。早两天是她说的分开，毅然决然的样子，可回头就魂不守舍地把手给剁了。她的性格很硬，也没那么“讨巧”。所谓讨巧，是花三分力，得五分果。可她学不会，总是使出十分力，独自将一切都搞定，不问自己累不累。
她如此口是心非，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将她逼得太紧了。为了及时打住这妥协的念头，他一把抱起她，走到了沙发上。
他们如同最寻常的都市男女，下班后约会，拥抱着热吻。用温柔的抚摸让无名的不安消散，唇齿的纠缠让神经松弛。整个人都松散下来，彼此依附着，得到一丝平静。
漫长的吻结束时，她已经懒洋洋地靠在他的身上，而他仍抓着她的小拇指。她怕伤口处被碰到，想甩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不松开，推搡间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肉在新长中，有点疼，也有点麻。
她最终是放弃了跟他挣扎，比耐力，她比不过他。
她知道他这个人没那么好说话，但跟他相处时，自己从未感受到过。就算是面对他的放狠话，她也没怕过他，大概是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
“今天杨兰找我了。”
“她之前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能让杨兰说出那些，他必然不是以友好的方式跟人谈的，让季舒产生惧意的是那一次有孩子在。但她如实讲出来，他会生气的。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她不想多生事端。
“没什么。”
看着不诚实的她，方恺没再多问，“你之前什么都不说，就知道来折腾我是吧？”
他再次提及，季舒更尴尬了，没法甩脸离开，只能低头埋在他的胸膛上一言不发，太丢脸了。
方恺不想把她逼得太紧，看着她这么可爱的闪躲，又是想笑，但也没忘她把自己气得要死的时候，“算了，你愿意折腾就多折腾吧。”
被他奚落着，季舒却是在想着杨兰描述中的他。他总是对自己好奇，想知道她的更多事，她却不了解他的过去。
二十出头时，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和找实习；而他，就已经要去解决父亲的烂摊子，见到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
那时的他，会与杨兰聊那么多，只说明了一件事，他对他的父亲有感情。
有感情才会痛苦，才会执着地想知道为什么。
季舒抬起头看他，感受到她的动作，他也看向了自己。再为亲密，有些问题，注定会越过边界，可她还是问了他，“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痛苦？”
愣了下后，方恺已立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当回事。他从未将自己当过受害者，当时只是出现了这个问题，他就去解决它。
他避开了她的眼神，“还好，就是觉得很烦。”
“你妈不该让你去解决。”身为外人，不该多点评，可季舒觉得这就是错的，“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她不该这么做。”
她的语气是坚定的，坚定地站在他的立场上，再坚定地指出对错，没有犹疑，更是不会被世故人情而阻止她发表意见。
早已过去了，可看着这样的她，方恺却觉得曾经的自己，以如此微妙而迟到的方式，被保护了。
其实那并不是第一次，他有旁观过其他，不过那时的处理人是他的大哥。大哥的手段更为粗暴，他觉得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以避免潜在风险与巨大代价，却是被笑为妇人之仁。当支持得不彻底时，他的态度就被视为暧昧，甚至是反对。
杨兰的那次，他在美国，不得不亲自面对。
“没事，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能去面对这种事了。我怕她处理得太过偏激，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确能面对，甚至是解决得很好，但这不代表他应该去面对，季舒不会与他争论，只是抱紧了他，“那个时候，你是不是非常恨你的父亲？”
方恺总是避免同人谈自己的父亲，即使是他哥，他也不会多聊，与他的母亲更是如此。被她问起，他可以回避，却是像有一只手，将他压抑着的一团过往拽出来。拖拽总带着疼痛，他也并不愿意将其袒露，可是，有她在，他就能感受到安全，也不恐惧痛。
到了这个年纪，在面对过去时，能不带情绪，能理智地作出公允的评判。他抱着她，还是开了口，“在恨之前，我对他，肯定有过崇拜和敬仰。”
事业层面的方永康，是富有人格魅力的。兢兢业业的坚持，不停歇地揣摩着人性、管理与维系着各类错综复杂的关系；坚韧的意志力，在桌下所有人都反对时，他依旧能强硬地不动摇；总有做错决定的时候，作为一把手，他从没有过推卸责任，每一回都是主动承担。
进入集团的他，回头看父亲曾经做下的决策，都不得不感慨其布局深远，能够耐得住一项投资在几年内都没有分毫回报，
年少时，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甚多，他也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期待。
“后来，恨他的时候，我也不能理解，一个在事业上这么有自律精神的人，在私生活上，越来越放纵，对自己都失去了约束。”方恺苦笑，“你能想象，你父亲包养的人，跟你同龄，甚至还是你同学的感受吗？”
“太荒谬了，没有办法接受。”
“很小的时候，我想成为他，变得跟他一样厉害。但后来，我想的是，如何避免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不啻是种信念感的破灭，季舒看着他，“所以你选择不回来，是吗？”
“对。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是他，处在跟他同样的位置，我会不会变得跟他一样。”方恺问了她，“你觉得我会吗？”
季舒想了想，“这种假设不成立，即使你回来，在坐上那个位置的过程中，你就会主动放弃的。你就是你，不论在哪种情形下，你都不会成为他。”
方恺只想过，身处其位，无法洁身自好，吃喝嫖赌，才能形成坚实的同盟，不然哪里来的信任。他却没想过，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自己走上那条路。
她为什么比他自己都更信任他，又像是在她的注视下，他就能一直成为他自己。他看了她许久，“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对。”季舒认真地看着他，“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在他的怀抱中积攒够力量时，她内心就生出了保护欲。这个本性极其善良的男人，即使他已有足够的能力与盔甲在这世间从容地游走，可她也不弱，她仍想在他的低潮期，陪伴着他，帮他解决困难。
就算她都不知他们的明天在哪里，但这就是此刻，她想对他说的话。

第76章
保护？
记忆之中，方恺就未曾需要过保护。
上学的时候，他能应付考试，面对人际关系矛盾，也并不难解决。回到家时，可能烦恼来自一个不怎么快乐的母亲，他有时要承受着她的迁怒。但也没什么，窝在房间里读书或者打游戏，他很快就能平静下来。
工作中，只要足够强，不被人干掉就行。
对那些烦恼，他总有办法消化掉。即使暂时无法消化，也不会影响他继续前行。某种意义上，他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这是矛盾的，无法解释他为何如此需要她。
大概是他最丢脸的时刻，她看到了，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来跟他讲，她可以陪他一会儿。
太习惯于独自度过不愉快的时候，他也并不要求任何人陪伴自己。他又是挑剔的，不是任何陪伴都需要。
对于主动上前陪伴自己的她，他无法拒绝。拥有过一次之后，他便不想放手。
不问她如何保护、又会陪自己多久，方恺只点了头，“好。”
说完后，他又补了句，“你答应的，不许反悔。”
看着这样的他，季舒忽然直起身，坐在他腿上，吻住了他。
他们都太过聪明，行动永远走在情绪之前，又太过轻视情绪，每一回都能压抑住，不让其拖累前行的步伐。
就是这样平日里做事不可能只为快乐的两个人，做出了最愚蠢的事。就为了那点舒适与快乐，她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而他将自己放于混乱里。
可是，那一点的舒适，就偏偏让他们都戒不掉。
方恺抱着她的腰站起身，边吻边走去卧室。
......
彼此的小腹之间，是他的手，他让她无法从快感中逃脱。
她彻底失了神，身体的每一丝缝隙都塞满了舒适，可当快乐成为一片海，她独自在海上漂泊，始终无法靠岸时，她却是难受到哭了出来。
正喘着气的方恺没料到她哭了，小声呜咽着，泪落到了自己肩上。他没问她为什么哭，只轻拍着她的背细哄，说我在，陪她度过这一阵。
哭完后的季舒都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哭，却是赖在了他的身上，不肯下来。趴在他的胸膛上，她能清晰地感受他心脏的跳动。她伸出手，用手掌覆盖住他的心。
方恺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你知道每次感受到心跳时，我都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逆转，就能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你就不觉得累吗？”
“有时候是挺累，但我更怕没有拼尽全力，后悔比累难受多了。”
季舒笑了，“你真可怕。”
“你不也是。”
“我可不敢跟你比，我体力就没你好。”此时说这种话太有歧义，季舒又补了句，“你的精力太旺盛了。”
“还行吧，没有以前能熬了。”
肯定比不过他，她问都没问他以前怎么能熬。估计外人只觉他赚得多，不知他吃的苦，别人仅从生理机能角度，就咽不下。
季舒早已不会对成功人士有滤镜，他最打动她的，是他的善良。她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当听到杨兰的叙述时，她又毫无不意外，这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换作是她，她不一定能有他这么善良。她却能理解他，立场之前，有一颗悲悯心。
她忽然撑起身看着他，“所以你妈是不是对你处理那件事的方式，很不满意？”
“她对我的不满，有很多方面的原因。”方恺知道她是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他问了她，“你说要保护我，那下一次是要替我打回去吗？”
“我哪敢？”说得太快，知道他是开玩笑，季舒又怕他难过，“没事，我陪你一起被打，咱一人挨一巴掌。”
真是有病的两个人，方恺被她逗笑，他伸手摸了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我能够理解她，她生下我后没多久，就退出了公司的一线管理。这有权力斗争在，她当时在重大决策上有过失，但这不足以让她下来。但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一定是考虑到家庭因素，她想守住后方。后来，在其他一些事情上，她也不认同我的处理方式。”
他没说其他事情说什么，季舒也没问，只是看着他，他总是能去理解所有人的动机，看清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到底是没有情绪，还是站在更高的视角后，便能不在意了。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心疼，方恺想不甚在意地笑着说，这没什么，我都能应对。可是，这一次，他放下了他那过高的自尊，默许了她对自己的心疼。
他看着她，还是把该讲的话讲完了，“她知道那是牺牲，当时她也愿意为了她的孩子、她的家庭作出让步。但人心里的不平衡，会在长年累月中被放大。所以不要高估自己的牺牲感，一定会有人成为代价。”

第77章
拥抱和亲吻，似乎比性更容易让人上瘾。
浑身都是轻松的，心更是满的，似乎有他在，遇到什么都不会怕。在季舒的生活中，这种时刻很少，要么是有细碎的烦恼要操心，要么是来个大问题，得费心思解决。
他是她生活的喘息处，在这样的时刻中，她在想，这是虚妄，还是生活可以是如此。可以舒服一点，可以少一些焦虑与担忧，可以对未来多一些憧憬。
可她舒服的代价，又是什么？
方恺埋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的气息，这种感觉让他上瘾。见她不说话，他撑起头，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在想什么？”
“生活真的可以舒服点吗？”季舒看着他，她没有答案，她也并不会藏住她对他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
方恺看着她，她的要求听起来很低，他却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得到舒服又有多难，“我觉得最难的是，让自己学会适应舒服。”
挺有道理的，季舒却是笑了，“听起来人挺贱的，连舒服都不会享受。”
“不会才是正常的，这是要学习的，慢慢来。”对于她，方恺总是有无限耐心，除了某些被她逼急的时刻，“不过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想工作了，只想享受生活。”
季舒看了他一眼，“怪我喽？”
“怎么，你觉得我没资格享受生活吗？”
“你觉得我这个穷人，有资格指点你该不该享受生活吗？”
方恺不地道地笑了，被她用肘撞击了下后，他挑眉看她，“你是受益者，比如我可以给你做早饭。”
他意有所指，季舒没搭理他，“谢谢，但我不吃早饭。”
她太聪明，狡黠地避开了他挖的坑，虽然这个坑也太浅了点，但方恺恼得低头就咬住了她的肩，牙齿碰到肉时，他又是不管不顾地咬了下去。
一阵吃痛，季舒踢了他一脚，他灵敏地抓住了自己的小腿肚，也松了口，可他的手不断往上游移时，她果断起身，迅速下床，逃离了卧室。
他的精力太旺盛，而刚刚躺着的时候，她就有些困了。但仍需强打精神去洗澡，没打算洗头，可太累了，人有点懵，站在莲蓬头下时，热水就已经兜头而下了。
身下的黏腻都似乎不能用清水洗净，抹上洗头膏后，她又按下了沐浴露的泵头。
洗完澡后，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了。中间他进来过一次，将衣物拿给了她。季舒走出去到客厅时，就看见刚将煮好的泡面被端放在茶几上。泡面上盖了个煎蛋，是打散后煎的，更能吸附汤汁。
这么晚了，季舒不打算吃任何东西，但闻到味道，她才意识到，他们都还没吃晚饭。这更是成了她吃宵夜的正当理由，他真是在故意诱惑着她，还只拿了一双筷子，“我只吃一半。”
“好，剩下的给我。”
季舒克制着只吃了半碗，却是将煎蛋都给吃完了，看着剩下的光棍面，她愧疚了下，搞得自己很自私似的，但他家也不缺这一个鸡蛋吧。
她放下筷子后，就见他给自己端来一杯水，手中还拿了个纸袋。她看了眼纸袋，心中都觉得有压力。
“出差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就去了商场，给你买的。”方恺将水递给她，“差点送不出去，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去退货。”
“那你留着给下一个呗。”
她真的是一点都说不得，暗讽下都不行，方恺没跟她计较，打开包装盒，拿出手镯，再牵过她的手，给她戴了上去，“没有下一个了。”
客厅的主灯没有开，没那么亮堂，略带些暗的氛围中，却更显得手镯上钻石的耀眼。蛇总是令人恐惧的，可满钻的镯子缠绕在手腕上，欲望被镶金时，惧意被权威替代。凌厉之人，无需柔美的中和，只能用更强势的态度去驾驭更深的渴求。
这样的她，不论想要什么，他都会成全她。
“很适合你。”
季舒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一直觉得自己已无法被外物打动了，而这种级别的珠宝，她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购买。
此时，说不心动是假，她依旧会被打动。可对于他带给自己的舒适而言，这点物质带来的短暂快乐，是不值一提的。
如果是二十多岁，她能收到这种礼物，怕是会欣喜若狂，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可三十多岁，她会开心，想起他对自己的情意，便会觉得温暖，已不在乎能不能被人看到。
“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视线从手镯上移开，季舒还是要说但是，“但是这太贵了，我没法戴出去。”
“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没给你买过，看到了这个，觉得跟你很配。”
季舒说不出煽情的话，比如你给我的爱，就是我最想要的。这个年纪，认真说爱，都有种羞耻感。她看了他好一会，“不用给我买什么，就一直陪着我，好吗？”
她开口要求自己陪着她，又何尝不意味着她会一直陪着自己。这是不平等的，答应之前，方恺必须对她提出要求，要求她做到，他才可以表示考虑。
可是，她从不对自己提要求，看着这样的她，他无法说出不，连要求都说不出口。
“好。”
回去之时，季舒没有拿他送的东西，原以为他会不开心，他却是没有在意，只说了句，没事，总会有机会戴的。
她回到家时，十一点不到。原以为何烨在书房，他却是在客厅看电视，不知是什么历史剧，画面都透着一股压抑感。
打了声招呼，季舒原本要直接回房间，却是被他喊住。
“要不要坐一会儿，一起看电视。”
客厅的明暗由电视场景控制着，她可以拒绝，但由于心虚，却是答应了坐到他身旁，拿过靠枕，抱在了身前。
“你还记得这个电视剧吗？”
电视上的，都是些老面孔，季舒看着熟悉，却是想不起来，“不记得了。”
“这是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起看的，那个时候期末复习，一天看好几集。你说怕耽误复习，可就是忍不住一集又一集地看。这都不记得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季舒有点印象，毕竟复习考试时，是最爱刷剧的时候。可对于眼前的电视镜头，她又是毫无印象。
过往只有记忆可寻，而记忆就是会逐渐消散，只剩下最好的，和最坏的。而他记得，也不代表那是他最好的时光，单纯是他记性好。
“只记得那时候考砸了，拿不到奖学金的难受了。”
何烨笑了，伸手揽向她，才发现她离自己不近，他靠近了她，要将她揽入怀中时，就闻到了她身上似乎是洗发水的味道，一股清爽的感觉，也没有应酬后的酒味道，
“你洗头了？”
心被吊起时，谎言就无比自然地说出了口，反应快到她都没了思考，“对，去理发店洗的。”
“这么晚回家，我还以为你去应酬的。”
逼真的谎言，是半真半假的，而非全然虚构。
“跟一个不是客户的人应酬的，聊了很久，最后她说要去剪头发，看样子是想让人陪。我就跟她一起去了，还做了头皮护理。”
“都需要陪一个不是客户的人，到这种地步吗？”
“没办法，指望对方给我引荐一点人脉。”不愿再回答他的问题，季舒反问了他，“你呢？今天干什么的？”
“我还能干什么，接送儿子去上网球课。对了，我才知道那个网球教练是退役的运动员，挺贵的，档期还很满。”何烨看向了她，“到底多少钱？肯定便宜不到哪儿去。你这么有钱吗？”
季舒哪里知道多少钱，只被一个又一个要圆的谎马不停蹄地追赶着，本能让她迅速圆谎，而非坦诚，“是一个人给介绍的，那个人想让我帮他办点事，就把费用给付了。等到后面，费用花光了，再说吧。”
何烨皱了眉，“那你这好处收得不少，是利用公司的资源，给人办事吗？”
“差不多。”
看着她的敷衍，何烨问了她，“那你怎么就愿意给别人办事，没有风险吗？不会影响自己吗？”
季舒知道他要说什么，明明该心虚理亏的是她，可是听到他这种口吻，她就没法淡定，“给别人办事，钱会到位，该给的都给。给自己人办事，就不一定了。”
她说完后就站起身，径直向卧室走去。
何烨看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自己视线内。他脑海中，却是想到了那两次聚会中，都遇到的人。
面前的剧仍在播放着，很久之后，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历史，便会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翌日，何烨回家吃饭，本计划到点到，他妈却让他早点来。她没说理由，他便一早就到了。
父亲不在家，出门买菜去了，还会顺道去附近的公园锻炼一圈，同老友们聊聊天。
母亲即使在家，都会将自己打扮得体面，比起大多数同龄人，她都是更为爱美的。可是，今天她却是一身的睡衣，脸浮肿着，像是没有睡好。她总是定期染头，此时处于上一次染发期的尾声，白发参差不齐地夹在其中，显得格外苍老。
小孩还在房间中睡觉，寒假里对他管得没那么严，对于他晚上偷偷看书，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
看着母亲憔悴不堪地坐在沙发上，何烨十分不适应，“妈，怎么了？”
喉咙很干，颈椎也不利落，僵硬到喉咙卡着都想吐，殷琴华看着儿子，都有些开不了口，“那个......之前不是跟你说，你小姨说的投资项目吗？”
她话还没讲完，何烨就皱了眉，“不是让你不要投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投？投了多少钱？”
殷琴华难得在儿子面前这么没面子，低声说出了个数字。
消化了这个数字后，何烨冷笑着看她，“你说，你的钱要自己管着的。你的管，就是送给别人了是吧。我都说过不要去投了，你不听，这能怪谁？”
“你小姨不会骗我，她自己也亏了。”
“她有多少钱可以亏，你有多少钱可以亏？”何烨没办法压着脾气，亏的钱，没掏空她的底，却仍是一大笔钱，这本该是自己的钱，“你怎么就对你自己那么自信？对钱管的那么严，最后就自己亏掉了。”
看着儿子责怪的目光，殷琴华无从解释，“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你爸。”
“呵，告诉他，你不要把他气到血压飙升。”何烨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姨夫呢？他是什么态度？”
“他们也着急，你姨夫也没办法，人据说都跑了。”
“什么叫他也没有办法？整件事都是他提议搞的，他不需要负责吗？不需要给个说法吗？”何烨看向了眼神含糊的他妈，“还是说，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曹文韬目前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有。
可父亲为官数十载，出身于那样的家庭，殷琴华已敏锐地感知到，他可能会有事。他平日里虽算不上呼风唤雨，但不论办什么事，都有人为其操心。但忽然之间，那些帮忙办事的人，都以各种理由不见踪影时，就已可见一斑。
没那么多巧合，是大势已去。

第78章
殷琴华事后看时，一切都如明镜，逻辑无法闭环，不就是骗局。
比如，各类大人物的座上宾，与商界精英们交往密切，这样的人，又何必如此筹资以开展项目？这忽然自降身价的筹资投资，已意味着他要跑路了。
更为恐怖的是，那个人能带着大笔资金，成功出逃境外。数年累计的财富，皆陆续转移。这绝非个人力量能完成，意味着那些包装并不假，他甚至只是背后势力的代理人。
如今，锒铛入狱的是那个人的妻子，他的妻子是其名下大多数公司的法人。结婚好些年，只为了今日。
那个人的出逃，势必要牵扯出一些大人物。同那些人相比，曹文韬算不了什么，可他介入得如此深，加上当下众人对他的避之不及。不难推测出，他会被顺势推出，承担些责任。
最坏的结果是，他有牢狱之灾；可他罪不至此，运气也不会那么差，但必然的代价是，他不会再被组织信任，这不啻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两种结果，对他那样的人，打击力度是同样大的。
殷琴华回了他，“他即使保住自己，也回不到从前了。你小姨正在找各路人打探消息、昨天还在和我捋关系，看看谁能帮上忙，还让我也一同想想办法，总归是不能让你小姨夫出事的。”
何烨没有言语，想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她，“她都没有办法，你哪里有什么办法？一贯是她结识的人脉更多，外公那边的关系，也都被姨夫给接去了。你这都退休了，认识的人也都差不多退了，怎么可能有能力帮上忙？你看你这憔悴的样子，你还是自己先歇着吧，别把身体给急坏了。”
“哎，我这不是想着万一能把钱给追回来一部分吗？”
“没什么可能追回来的，你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和精力，也不是那一部分钱能弥补的。你还是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守着剩下的钱，别再让人给骗了。”
嘲讽让人听着不舒服，但殷琴华又像是忽然被点醒了，木已成舟，形势无法逆转。即使找到人帮上忙，曹文韬也再无可能回到从前。
她曾经有过的一些生活上的便利，的确来自妹妹，可最终的来源，是她们的父亲。父亲的那些资源，都被妹妹一家给继承了去，自己丈夫走的是技术路线，人是一板一眼的，不会运作。
姐妹感情是很好，但这些年，妹妹的生活更为光鲜。自己同她相处时，必然会因为这些差距，而有对应的相处方式。
而这一笔投资，也是妹妹跟她保证的，万无一失。殷琴华知道，投资是盈亏自负，但她拉自己加入，又何尝不是向那个人示好、建立利益的绑定？
亏掉的这些钱，构不成财务困境，但到了这个年纪，大的进账已不会有，这一笔血，她不可能不心怀芥蒂。
殷琴华点了头，“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得保重身体，否则就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如果你当初肯把这笔钱给我们，就不会今天给到外人。当初因为钱，小舒没少跟我吵架。现在你知道要给我们添麻烦了？”
殷琴华知道是自己错了，毫无解释的余地，“剩下的钱，我会慢慢给你们和孩子。这件事，你暂时先不要跟她讲。”
“怎么，怕她也责怪你吗？”
殷琴华叹了口气，“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跟她讲这件事，肯定会让她心里不舒服。损失已经在这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玻璃柜中乐高又添置了几个新的，何烨能看到玻璃上自己的脸，却是面容模糊，“你现在考虑这么多，已经晚了。”
“我这的确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帮忙带好孩子。”殷琴华看着儿子，“她一直这么忙，天天都在外面跑，你得让她多花时间在家里。今年我也跟她提过一次，要不要再生一个。就算现在发生这件事，我们也养得起。女人就是有了孩子，心才会更软。”
何烨没回答，余光就扫到了儿子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边走边揉着眼睛，开口喊了人后，就说了早饭想吃蛋炒饭。
见孙子走过来，殷琴华收起愁眉不展，笑着应下了，“好，奶奶马上去炒，给你加两个蛋。”
随着假期的临近，虽未正式放假，但年会之前，季舒就已渐渐闲了下来。
年会那一天，她是和方恺在一起的。晚上的宴会，白天她没什么事，而他像是很明白她的工作量十分不饱和，提前讲好，占据了她的时间。
那是一个阴天，卧室中的窗帘并未拉得严实，霾着的天光透进屋内，像极了下雨天。学生时代的每一个寒假，在这种天里，她都会赖在床上。
身上是起伏的他，在她失神地看向窗外时，他会不满她的走神，捏着她的下巴吻住她，再将她拖入没有尽头的黑暗漩涡中。
是被世界遗忘的漩涡，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全至极，又是毫无枷锁。
那是她在他家呆的最长的一次，他们难得在白天相见，晚上很远，两人一直呆在卧室中亲密着。
他的体力太好，她一次次地感受着欢愉，而在那些拥有极致感受的时刻里，人没了思考能力，遵从着本能，似乎为了那一刻，就能够付出所有。
他好像很喜欢从背后抱着她，将她拖进胸膛里，跟她聊天。她没有告诉他，她发现自己喜欢背后有依靠的感觉。只要回头，就会有人在的感受很好。
从天光暗下，到彻底变黑，用不了多久。而卧室中再无一丝光线时，她的脚踝在床单上用力蹭着，很久之后，才彻底失了力，细长的腿彻底落在了床单上。
她的体力全部耗尽，灌了两杯黑咖啡，才打起精神奔赴年会。年会上，他不断被敬酒，他一杯杯地喝着，却依旧不见任何疲倦。
放纵只是偶尔，平日里花在孩子身上的时间太少，对于有大段空闲的日子，留给自己都会有愧疚感，季舒都会拿去陪孩子。
孩子每天都有网球课，他也不愿意出去旅行。有太阳，她就带着他去逛公园，爬山，或是去郊区遛一遛，没太阳就在室内，去看电影，最近流行攀岩，她带着他去玩了两次，他还挺喜欢。
与其说是陪他，她也是给自己放假。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她保不准都不想出门。
她年前也和佳雯约了喝酒，佳雯问她，是不是有了孩子，就会对父母的关心更少。她开玩笑说，我人不在，但我的钱陪伴着他们，我妈还打麻将打到犯颈椎病了，日子潇洒呢。而她的真实想法是，他们讲的大多数话，她都不爱听。但春节，她会回去几天，陪伴他们走亲访友。
今天，依旧是上午的网球课，季舒早已说好是自己去接送小孩，但何烨说要一起，结束后再一道去餐厅吃饭。
在她越来越不知道能和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倒是在车上跟她找话题闲聊。跟人聊天，都算得上是她的工作技能，她能若无其事地闲聊着，却会感受到累。
见到儿子时，她倒是轻松了，她能只顾着跟孩子讲话。
网球俱乐部的设施一流，场地后边设置了休息区，室内暖和，进去后即可脱下厚重的外套，以便灵活打球。
季舒的外套太保暖了些，里边穿的羊绒衫也厚实，她热得脱下了外套，站在前方看着孩子打球。
其实她已经不用盯着了，教练足够认真，孩子也走出新手村，她的监督作用有限。从刚开始的正反手击球都要反复练习，再到如今对拉都具有观赏性，她觉得投入的时间和金钱，都相当值得。
“又见到你了，咱这终于碰上了一次。”
听到打招呼，季舒转过身，是上次遇到的人，她们加过微信，她的微信名是其名字，加了个英文名，想了下，季舒便笑着喊了她的英文名Olivia，果然看到她惊讶了下，“好巧啊，又有机会见到你了。”
Olivia打了个哈欠，“好困啊，我们去喝咖啡吧。”
“啊？”季舒没那么乐意，“得出去好远吧。”
“不用啊，就在这里有咖啡店，还有烤好的面包，你不知道吗？”
季舒没探索过这个地方，“我从来没发现过。”
Olivia揽过了她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见识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咱这俱乐部还有群呢，早几天还聚餐来着，回头把你拉进来。”
她话都讲到，季舒不可能不陪她去喝咖啡，“好，咱们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它家可颂烤得很好，你必须点一个配咖啡。”
“好。”
被挽着直往前走，季舒没法去看何烨一眼，关照他看着点孩子，如果有需要，他给帮忙录个视频。她也不想显得自己这么啰嗦，只是笑着同Olivia一起往前走。
何烨见她同一个女人走了出去，其实她本质不是个外向的人。但外向与否，又与她这份职业没多大关系。
她能精准地把握社交对象，更高效地完成关系的构建。
而他，一向对她是放心的。她对名利的渴望，如同一团火，她甘愿燃烧自己去追逐着，看不到其他东西。她又有着过高的自尊心，不会因为利益而违背底线。
可是，他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同。
此时，外套大概是重了些，一只袖子顺着椅背滑下，几乎要将整件衣服一并带动掉落。在彻底掉在地面上前，何烨伸手捞起了衣服。抓的角度太刁钻，口袋中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将外套放到椅子上后，再弯腰捡起了手机。手指触碰到屏幕时，屏幕随之感应而亮起，他看了眼，一分钟前，有一条微信发来。
大概是这条微信引起手机的震动，而导致衣服掉落。
何烨要将手机塞回口袋中，却是抬头扫了眼她们刚刚离去的方向，空无一人的通道，再低下头时，指腹已经再次点亮屏幕，输入了锁屏密码。
解锁后，他点开了微信。
刚刚那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叫“方恺”的人。
何烨点了进去，整个聊天框中，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消息，即这个人刚刚发的那条。
“头疼，吃了止痛药也没用”

第79章
耳旁是球被拍面击出的“砰”声，也夹杂着球掉落在地面的回弹声。
何烨看着消息，一时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了眼前面场地上的孩子，教练正站在他的身旁，为他抠动作。
室内并不冷，他抓着手机的手指已有些僵硬。脑中一时间闪过多种场景，情绪混杂到无法辨别。
何烨并没有放回手机，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冷静地将这只有一条消息的聊天界面拍下，再退出聊天界面，将其标为未读。最后，将她的手机放回了口袋中，自己也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前边刚开始的对拉。
球场的儿子，几个月前，还恐惧对抗性运动，害怕输，不想面对竞争，此时，身体不仅如抽条般生长，更是在打球上，具有了攻击性。
他总是觉得，一个人该是怎么样，就会是什么样，顺应本性，比强求要好得多。
也是同样的绿茵场，曾经的他爱好踢足球，那时候，初夏的傍晚，她会来找踢完球的他，一同牵手去吃晚饭。
那时的她，眼中是对自己的崇拜，而他，想让她变得不要那么焦虑，想让她更开心点。
Olivia是个健谈的人，她似乎更喜欢别人喊她英文名，大概是曾在外留学的缘故，怀念着曾经的自由。
坐下后，Olivia就闲聊了家常，说最近快过年，司机和保姆都放假了，孩子接送都得她来，自己的时间净用来伺候孩子们了。
如同大多数的富裕阶层一样，她不必亲自照顾孩子们的起居，个人时间更为珍贵，会花在产出更高的事情上。
果然，家常没唠几句，Olivia就跟季舒聊起工作上的事，在一些方面，想要听季舒的意见。
大概她这是看过自己的朋友圈，知道她的职业身份。不是敏感信息，季舒愿意给出她的观点，末了再给出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视角，可能片面了些。
Olivia是直爽的性子，两人挺聊得来，但季舒同样也感叹于Olivia这类与父母一同经历家中企业从小到大的二代们，他们天然会识人辨物，再将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以达成目标。有足够的资源，能用来练手，这一本领只会更强。
而普通人如她，只是将自己变成那个更合适的人，让人用的更顺手时，她就会更值钱些。可即使对方背景深厚，她也不会全心全意地给出建议，只点到即止。
Olivia对她给出的建议很满意，最后才坦言，想年后自己做点事情，公司早已注册好，不过今年生了三胎，耽误了时间，年后得进一步在家庭上把人员配置好，还得再找一个接孩子放学、监督练琴并辅导作业的人，老人得照顾三胎，忙不过来了。
她们并无任何利益关系，可以更为自由地谈话，看着她在聊家事时都如指挥工作一般镇定，不掺杂任何感情，季舒忍不住问了她，这样会不会跟孩子不亲。
Olivia喝了口咖啡，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但我现在跟父母关系很好。
见她没说话，Olivia笑着继续说，其实孩子很聪明，知道最有权力的人是谁，也会天然亲近，不会不亲的。至于我，我只要心里爱他们，给他们提供最好的一切，他们会感受到的。我更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在事业有成就的人，你以为孩子会瞧得起一个弱者吗？
阶层不同，对于她的观点，季舒不置可否，只应和了句，事业上有成就很不容易，就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的。
咖啡饮尽时，密度颇大的聊天也到尾声。季舒要拿手机去埋单时，才忽然发现自己没带手机，想起是落在了外套口袋中，刚刚被拉来这时，都全然忘了去拿手机。而对面的Olivia已喊来服务生，不必她考虑埋单的事。
两人再次回到球场时，季舒就看见何烨坐在原地，大概率也没帮儿子录视频。她看了眼表，还剩最后五分钟，两人没有在打球，教练正让他在练习步伐，交叉跑动着，一组停下时孩子都在喘气，但没歇多久，就又开始下一组的练习。
她没坐回去，就站在后边看着，直到课程结束，孩子已累得气喘吁吁，脑门上的汗更是直流。
季舒给他拿了毛巾擦汗，即使他喊热，她也让他在出去前将外套给穿上，最后才顾着将自己的外套穿上。
套上后，她才顺便摸了下口袋中的手机，知道它在，也没拿出来看，手机不丢就行。而一直在一旁等待的何烨，率先走在了前面，说要去开车，他俩就不必走到停车场，在路边等就行。
见小孩这么累，季舒也替他背了网球包。平日里她小孩要求严格，寒假开始，跟小孩的相处时间变长，她也忍不住更惯他一些。
走到外边，小屁孩仍是一脸的闷闷不乐，虽然很想捏一下他通红的脸蛋，但季舒没有不把他的不开心当回事，耐心地问了他，“怎么了，是今天球打得不好吗？”
何浩哲抬头看着妈妈，他偷听到了奶奶和爸爸的讲话，知道有了什么事，他们不想让妈妈知道。一向疼爱他的奶奶，还对爸爸说，让他们再生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妈妈，如果说了，这是不是会让他们发生矛盾。还有，他只想让妈妈最爱他，他不想要有弟弟妹妹。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对自己这么好，她还会想要一个孩子，难道他不是唯一的吗？
他不知道能不能讲，也不想面对更为复杂的情景。今年他的同桌就有了个妹妹，同桌说，大人们都告诉自己要让着点妹妹，他们都在哄妹妹，连自己的作业都没那么关心了，他要故意在期末考砸，这样他们就知道错了。
此时的何浩哲更是觉得难受，没有人考虑他的感受。那妈妈呢，她会考虑自己的感受吗？
即使在大人看来，一场球打得不好没什么，但季舒看着他，知道他此刻的难受无比真实。而从小孩开始，每一次的难受，就需要独自承担了。
她轻摸了他的头，“没有关系的，球打不好、或者觉得自己没有进步，都是正常的。等以后打得很好了，你还是会输给更强的人。每一次都去比，不论是跟自己还是跟别人，会很累的。”
季舒还想再细问他一句，就忽然被他抱住。
即将迈入青春期的孩子，已经不喜欢在外头表现得黏妈妈。此时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她只觉得要珍惜这样的时刻。
明明没多大点事，她心中却莫名堵得慌。她有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但有孩子在，她必须要一切都搞得定。
刚刚跟他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她对年少时的自己讲的。她很想让孩子更坚韧些，又好怕孩子变成她。
“没事的，你难过的时候，妈妈一定会陪你的。”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听着他的呜咽声，和指责的话语，季舒的心都揪了起来，眼泪都要掉下来，但她不会在孩子面前哭，强忍着平静地回复他，“我很关心你，任何事情，你跟我说，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帮你解决。”
“你爱不爱我？”
“当然，妈妈很爱很爱你。”
说出口时，一阵鼻酸，季舒看到车开了过来，现在他并不想说，等缓缓再问他吧，“走吧，外边冷，我们坐进车里。”
季舒和孩子一起坐在了后排，进去后便抽了纸巾帮他擤鼻涕，他刚刚掉了眼泪，她再要帮他擦眼睛时，却被他躲了过去，这是害臊了。
何烨转过头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了？哭什么？”
“球没打好，难受了。”
“我才没有呢。”何浩哲反驳了妈妈，“你们好烦，我没哭。”
“好，我搞错了。”见他这不哭了，还有力气说自己烦了，季舒笑着将脏纸巾丢进垃圾袋中，“那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见他不回答，季舒替他做了决定，“那就去吃早茶吧，点你喜欢的虾饺、肠粉和蒸牛肉丸。”
“嗯。”
何烨跟她确定了店名后问了她，“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预定座位？”
“好。”
季舒拿出手机，就搜索餐厅，打了电话过去，预定了三人的座位。挂完电话，要放下手机前，她才发现了微信图标上的红点，点开微信，她才发现是方恺发送的消息。
很短，不必点开就能看完。
此时儿子坐在自己身旁，微信界面都未退出，她就下意识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入口袋中。那不见天日的、温暖的口袋，是最安全的寄存场所。
心还未来得及快速跳动，季舒抬起头时，就发现他正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自己。不知他看了多久，是一直在看，还是碰巧对上了。他的眼神是一如既往地没太多情绪，淡定到无以复加。
他未立刻收回视线，反而是她心虚了，开口问了他，“怎么了？”
她没那么冷静，甚至有一丝慌张，何烨继续向前看路，“有位置吗？需要等吗？”
“有位置的，没那么忙。”
“那就好。”
方恺是真头疼，昨晚喝到了三点多，醒来时看着不同的床头柜，懵了下，才意识到人在酒店里，位于新加坡。
他是昨天飞过来的，见了好几波人，聊了许多事。晚上的局，那些老大哥太能喝了些，他是倒下了睡到现在，估计他们今早还是正常地上会。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未来几年的路，他不会重回老本行的。总是在飞，工作强度很高，意味着他无法有多少时间分配在生活上。
他不认为这是妥协，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想要有生活，可以接受慢下来，将时间归还给自己，仍能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他也有自信能够做得还可以。
二十出头的时候，对苦和痛，他从未畏惧过。为了更高、更强，他可以忍受一切。
但到现在，他仍可以承受那些苦，但有选择时，他变得贪图安逸，会选择更为舒服的当下，而不是需忍受巨大代价才能爬到的高处。
能爬得到极高处，是幸运；与得到相比，代价永远会更多，而他没那么想要爬那么高。
头很痛，再躺一会儿，他就又要出门见朋友。跟亲近的朋友们，其实他们一年都见不到几回，都太忙，不会总在一个地方停留。
所以来新加坡，方恺必然会问Leon在不在本地，如有时间，定然会约上见面。虽然见老友是件挺好的事，但他必然会被盘问感情状态。这段时间，Leon不是没有问过，他直接不回以跳过问题。
他能怎么回答？
说我介入了别人的婚姻？还是给自己找补，她那快结束了？
Anyway, he fucked up everything.
一阵烦躁过后，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第80章
方恺先到的餐厅，没几分钟后，Leon也到了。
他总觉得Leon进来时眼神中都带着戏谑，但见人手中拿的酒，他也没法质疑什么，“酒挺不错的，看起来你最近的行情很好。”
“为了你下血本的，这还挺难买，不过我可是提前就买了，就等着你来呢。”Leon坐下后，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一直避着我，连新加坡都不来了。”
“看在酒的份上，我懒得跟你计较。”
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任人打趣嘲讽的，见他上来就吃瘪，Leon装不懂，追问着，“你这是怎么了，是承认在躲着我呢？”
“吃人嘴软而已。”
“啧啧啧，那我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看着他的脸色，Leon也实在不敢说出喜酒这种词，瞬时改了口，“我等你请我喝更好的。”
“行啊，提前约时间。”
“那你下一次，要不要带上她一起？她能喝的吧？”
还以为他能跳过这一茬，却是毫无征兆地邀约一同喝酒，都不知是他心大，还是他疯了，方恺喝了口热茶，头疼已经好了大半，“看情况吧。”
“不是，你这是什么回答。我以为能从你口中听到明确的时间节点，你这是没把握？”Leon皱了眉，质问他，“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之前怎么跟人抢项目的？都能疯到自费出差，在那呆了一个多月，活生生把赢面很大的对手给挤了。”
“你不觉得上班就是更简单的吗？”
Leon一时无语，都不知该反对还是认同，只觉得他犯贱，什么都给自己找最难的，“那你这样挺好的，至少上班时是舒坦的。”
方恺纠正了他，“我其他时候也没不舒坦。”
看着他这样找补，Leon实在忍不住笑了，“你他妈的，给人当三，还舒坦上了。”
“你可以闭嘴的。”
“我作为好朋友，只是在提醒你，不能因为一点舒坦，就安于现状。”Leon虽然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但谁知道人在感情里会变成怎样，看情况这句话，就不应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你这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关于这件事，方恺无人可讲，面对足够信任的好友，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不论我怎么做，在经济层面上给予所有的支持，都无法避免她要承担的代价。那对她来说，会很难。就算知道必然要有那么一天，但不想看到她痛苦，我这也有点能拖就拖。”
的确，工作上可以只论利益，不讲感情。生活中的人，往往经受不住代价。好友此时是感性的，Leon却要提醒他，更为理性些，“从一种生活状态中脱离，就是会痛苦的。你把你该做的做到位，给到人足够的安全感。这种事情处理，的确要谨慎。”
“我是在怀疑自己，我这是不是自私。只为了自己，就要求她为我做这么多。”方恺苦笑了下，他也有如此犹疑的时刻，“但你知道吧，跟她在一起，我会觉得生活有了不同的可能，我又有了很多想要的东西。”
Leon很明白他的感受，当慢慢地一切都有了之后，欲望本身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在内心有渴求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去满足。即使当局者迷，一向聪明的他，也知道该做什么，自己无需劝他什么。
Leon笑了，“你这种怀疑，本身也是种幸福的体现。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到遇上对的人，再能一起去创造新的可能性。你已经很幸运了，恭喜你。”
“谢谢。”方恺挑眉看他，“我们都已经年纪大到开始谈幸福、再感恩生活了吗？”
Leon耸肩，“没办法，岁月催人老。不过呢，人也会越来越珍惜时间和精力，想要什么就立刻得到，时间经不起浪费。”
“你说的对。”
与Leon结束见面后，方恺下午有些事要办，而晚上有饭局，估计又会喝到很晚，于是他便多逗留了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不与她见面时，他们有时发消息，更多时候是打电话。人在外，难免奔波，但他拿起手机，看到她的回信息，便觉得颇为安心。但许久没有回应之时，也会有那么点的失望。
这几日，他被宴请居多，大部分时候，美味都与价格成正比。吃到新奇的美食时，他不免会想，何时能带她来吃。
也不必非要飞来这，只要彼此有空，他们能立即出发前往本地的餐厅，而不是只能在家中。
翌日，落地京州，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方恺已看完了一份资料。早两日，方禹便兴冲冲地给自己打电话，夸他预测得准，怎么就看出那人是骗子，还打算跑路了。
很难用骗子这样简单的词去给那样的人定性，连这点钱都要捞的时候，就是准备离场了。风光之时，众人艳羡那人的财富。但他们都没想过，常人无法欲望深重到为了钱把命给赌上。退路也早已铺垫，一开始便将其妻当成牺牲品。数年的同床共枕，都无法让其后悔，心狠到令人感到恐怖。
这也就是方恺从一开始便无法理解的，他从不认为权力可以带来幸福。只要将权力当成目标，人就会被权力异化。他的家人，几乎是每一个，都逃不出这种宿命。
不过，在这份最新的资料中，方恺才发现，那个人的父母，也投钱进去了，七位数的损失。不过根据他的推算，这其实不算什么，不会造成多大的困扰。
但总归是损失，资产会决定人对未来的预期，以及影响人的决策。
这两天，他没给她打电话，只是发了信息，但在信息中，他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
车开入市区后，道路变得拥堵，方恺看了许久的街景。新年气氛愈加浓厚，红色元素被广告牌频繁调用，刺激着消费欲望。可天却是阴郁着的，不知新春之时，会不会有个应景的晴天。
他回到家后，发了消息，得知她有空后，便直接拨打了电话过去，“你在干什么？”
季舒听到他这句，都不意外，甚至为猜到他的开场白而无声地笑了下，“在开车。”
“去哪里？”
“上周就和佳雯约了逛街，准备购物、喝咖啡和吃饭。”
她这是委婉告诉他，她今晚没时间，方恺走到了窗边，一直在坐着，他想多站一会儿， “行吧，还以为你会把时间优先给我。”
“我也想，但是跟她逛街，我也很开心。”
“但是”后面的才是重点，但听到她的我也想，方恺还是笑了，“我也能陪你逛街，不催你，给你刷卡拎东西。”
“但我不想和你逛街。”
“好吧。”方恺看着窗外阴着的天，不经意地问了她，“你这几天怎么样？”
季舒想了下，这几天挺好的，除了儿子昨天突然低落的那一下，她准备再找机会跟他聊一聊，“挺好的啊，一年忙到头，终于过上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就感觉今天得出血，估计又会在佳雯的怂恿下，乱买一通。怎么了？”
她的语调轻快，全然不像是知晓内情的样子，她也不必对自己掩饰什么，方恺没有告诉她，“那你无所事事，为什么都不回我消息？”
没有不回，只是回得少，季舒可以回在陪我儿子，可是，一想到小孩的哭泣，她就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她在逃避着现实，在不清不楚的关系中得到隐秘的快乐，又在很多时候感到不安。
她没回答，他已想到是寒假，懊恼了下，他不该这么问的，方恺轻声安抚了她，“是我这几天太忙了，不过我今天在机场还买了袋巧克力和薯片给你，我看网上说挺好吃的。”
季舒无法想象他对一个常去的地方，因为她而上网找特产的行为，她忍不住笑了下，“好。”
“我假期都呆在京州，你任何时候都能来找我。”
难得的长假，他可以去全世界任何地方度假，而不是留在京州，季舒知道为什么，可还是开口问了他，“为什么？去暖和点的地方度假不好吗？”
“很久没有在家过年，就打算留在这，过年陪家人。”
“哦。”
又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挂断后，季舒稍微愣了下神，就被后面的车给按喇叭催促了。吓了她一跳，是左转的灯变绿了，她心里骂了句急个屁，就赶紧左转。
同佳雯逛街，是预料之中的出血，季舒除了给自己买，也难得给孩子买了两件贵点的外套。反正她觉得孩子用不着穿什么贵的，这一年年的，个子也长得很快。
她拎着大包小包到家时，走到客厅将纸袋尽数放下，又拿出手机，拿着脱下的外套走回客厅。何烨像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但拿着手机，正在与人打电话。
听着他对电话那头喊了爸，原以为是他爸，但听了几句，季舒才反应过来，是她爸。等他挂完电话，她问了他，“他怎么打电话给你？”
“我打电话给他的。”何烨看了眼地上的包装袋，又抬起头看她，她像是很累的样子，“他跟我说，他打你十回电话，你就只接两回。”
“他有次早上七点打我电话，说觉得我该醒了，不该睡懒觉。但他也没什么事，总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接？”
“但你不接，万一他真有什么事呢？”
“你想多了，他打的是微信视频，急事会打手机电话的。”季舒皱了眉，“你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这不过年了，我平时中签的那几瓶茅台，今天给他快递过去了，我打电话跟他讲一声。他问我们几号回去，他还说他大肠都洗干净备下了，就等你回去，他做红烧肥肠呢。”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孝心了，季舒当然没问出口，他一直在囤茅台，说能当理财产品，他家聚会时会带过去。去年还是她主动提的，带两瓶回家给她爸。他跟她爸最能聊得来的地方在牌桌上，回去便把麻将桌给支上了，不累到腰痛都不下牌桌。
面对他这样突然的转变，季舒倒是没适应，“好，谢谢。”
何烨笑了，“谢什么？他挺高兴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说吧，反正票不紧张。”
身下一股热流传来，刚刚在商场，季舒上厕所时发现来了月经，血不多，包中也只有护垫。此刻这一阵，怕是护垫都顶不住。她快步跑去了卫生间，希望不要弄在衣物上。
何烨看着她匆忙走向卫生间的身影，余光落在了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听到关门声后几秒，他拿起了她的手机，解锁了屏幕。
微信中的聊天记录已经被删除，顺着通讯录点开那个人，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像是从不曾有过对话。
退出微信后，何烨又点开了“电话”，在“最近电话”中，今天下午，有一条二十多分钟的通话。
但那个电话，没有备注姓名。
再往前翻，一个月前，也与这个电话有过通话，时长是一个多小时。
中间，也有过一次通话，很短，十分钟。
如果是客户，就会备注姓名。
这三通，只说明她没删干净。
何烨看着地上的购物袋，却是想起了那对珍珠。
痕迹一点点地拼凑起来，在不甚清晰的拼图中，她已是面目全非。

第81章
清晨，醒得足够早，又没拿起手机时，便能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房间里的声音。
空调的运作声，角落里加湿器的屏幕亮着，照见喷出的水雾，人似乎都能听到细密的水雾声。而自己身旁，是呼吸声，需仔细听，才能感受到。
睁着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自己醒了多久，何烨忽然听到闹铃的震动声，从她那侧传来的。不过五秒，她就伸手拿过手机，关掉了闹铃。她没有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床头亮起，余光可见她手指的滑动。
没过多久，她就掀开被子，顺手开了床头灯。但她并未放下手机，坐起后摸索着穿上拖鞋，边低头看手机边往外走去。透过微弱的光，可看见她纤细的小腿。
以往的每个早晨都是如此，工作日在最后一秒才起床，没有多少言语，忙着洗漱和匆忙出门。很少有活力满满的清晨，她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是皱着眉头，有时还带着疲倦，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他很少能见到她早上是笑着的，更没有好声好气的说话。
从前，她打开微信时，他总默认她在处理工作相关事宜。可是，此时，他无法不去想，她到底是在回谁的信息。
再也睡不着，何烨掀开被子，同样起了床。
季舒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刚将粉底上完，就见他走进了衣帽间。这对他来说算是很早了，她只是惊讶了下，但也懒得开口问。早上刚起来，她不想讲话，嗓子也很干。
何烨见她已换好了衣装，是牛仔裤配了件白色的羊绒帽衫，很是休闲，而她正在画眼影。
“今天你还上班吗？”
“不上班，不过也算是上班。”粉质算是细腻，这是昨天逛街买的，就想着得用上图个新鲜感，季舒随意扫了几下后，便拿起眼线笔，“跟一个老客户喝咖啡。”
“这么早吗？”
“也不算早了，估计人家也只有这个时间能给到我。”
“过年前还谈工作，不累啊？”
“半谈工作半聊天吧，纯聊天才累。”
何烨找完衣服，就见她化完了妆，正拿着香水往耳后和手腕喷了好几下，“需要喷这么多香水吗？”
“这个不多喷点，估计出门就没味道了。”
季舒没察觉到他的问题有点多，早上的她，总是急匆匆的。化完妆后，她便走去了厨房，将加热好的面包从烤箱中拿出塞进纸袋中，要出门前发现忘了戴配饰，时间还来得及，她又跑去拿了副耳环。
怕匆忙中把耳环弄丢，在玄关处穿好鞋后，她还是将耳环给戴上了，戴好一只时，就见他走了过来。
很短时间内，她已变得妆容精致，衣装不是平日略显沉闷的上班风格，倒更像是要去奔赴一场约会。看着她正在戴珍珠耳环，并不是那颗金珠，而是普通的白色珠子，何烨想说，这快过年过节了，可以戴那副金珠耳环，否则又过了最适宜的时机了，像是不值钱的玩意般被压在柜底。
可是，何烨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今天网球课是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先去接儿子，再跟你会合。”
“不用了，今天我陪他去就可以了。”
“为什么？”
季舒想和儿子单独聊一聊，但解释起来又很烦，“以前不都是我送他的吗？”
听着她的拒绝，何烨笑了下，“那我这不是没事干吗？家庭主夫，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能多陪孩子就多陪孩子。”
最近有好几个熟人都在年前被辞退了，虽赔偿拿够，但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季舒看着面前的他，她以为他已经从失落中走出，但见他的笑意中都带了些许的苦涩，她还是下意识反省了自己，她是不是低估了失业对一个人的心理打击。
“放假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干的，过年前谁都在歇着，不然没法从持续的疲劳中恢复的。”季舒朝他笑了下，“不用找事情干的，能休息就多休息。”
何烨看着她，点了头，“嗯。”
“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门打开了，又随即关上，何烨在玄关处站了许久，才向内走去，走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体内的疲惫感挥之不去，闭上眼时，他忽然想到，网球教练的突然变更，没那么巧。那个网球俱乐部，离家太远。而昂贵的价格，划分了人群。那个场所，不该是他们会选择的地方。
当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结果时，何烨仍是不想相信这个结果，也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曾经的她，无比依赖他，眼神中的爱意，会让人溺毙其中。她会主动亲他，说我好喜欢你，又会在不安的时刻里，寻着他的胸膛与安慰。
他无法想象，她对那个男人，会用怎样的语气说话，会用如何眼神对视，又是在哪一刻，她彻底背叛了自己。
季舒忙完事情后，时间还早，就迅速去商场买了些礼物，带去送给公婆。不论内心有多少不满，她始终感激他们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抵达公婆家后，婆婆不在家，公公何宏正在厨房煎蛋，孩子吃过早饭，吃午饭又太早，给他煎两个蛋垫着。
季舒放下东西后，喊了人。见他愣了下，脸上似乎有些阴郁，见到她来了，连忙挤出笑容，跟她打了招呼。
大多数时候，公公都是沉默而不苟言笑的。他是技术的，人极聪明，却无钻营之心。他的职业已足够体面，却仍会被婆婆抱怨混得不好，毕竟他曾经的大学同学们，都已非富即贵。
何宏将餐盘递给孙子，又朝她笑了下，“放假了没有？”
“放假了，终于有时间多陪孩子了，平时都是你们在帮忙带着，让你们辛苦了。”
“没什么，他现在生活很独立了，不用多操心什么。思想上也是，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听他这么说，季舒倒是反应不过来，她觉得孩子还是孩子，可塑性很大，当然有成长，但她却没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还是你们带的好。我刚刚见到您，觉得你看着像是有些憔悴，是没休息好吗？”
何宏矢口否认，“不是，休息得挺好的。”
他回答得太快，甚至有一丝不自然，季舒不会多问什么，只笑了笑，“那就好，不过我买了点人参。过年事情多，您累的时候，可以用它煮点水喝，养养精神。”
“好，谢谢你的心意。”
“应该的。”
季舒接了孩子去上课，去时的路上，她只是正常地跟他聊天，没多问什么。孩子在打球时，她在车内打了几通电话，过年就免不了人情往来，最后又主动打了通给她爸。
她爸夸着何烨的用心，他刚刚将茅台拿回家，好几瓶呢。看着挺稀奇的，自己喝都舍不得，想着拿去送人。他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做事别拖拉，弄得票都订不到。
挂电话后，季舒就去看了眼火车票，票很充足，无需多担心。明明就要回去，但不知为何，她内心拖延着，还是没有立即买票定下行程。
车内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很舒服。她想到某一年，也是这个时候，她回了家。几个孩子有表妹在看着，其他人都在麻将桌上，她一个人开车去了附近的公园，没有下车，脱了鞋翘起躺在副驾上晒太阳，脚丫被晒得暖暖的。没有任何人打扰自己，连音乐都不放，只是在发着呆，每一个毛孔都觉得无比舒适。从正午到太阳下山时，她未感受到无聊，只觉得不够多。
此时，没了那么充裕的半天，她仍是调了座椅，躺着晒太阳，珍惜着这见缝插针的清闲时光。
何浩哲结束了网球课时，就看见妈妈在后面等他了，可他有些不高兴，“你为什么不看我打球？”
季舒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见他这样黏自己，虽然他摆着臭脸，她却是笑了，“我有电话要打，在这里打电话会打扰别人。走，我买了炸鸡，我们去车上吃。”
没吃午饭，体力消耗殆尽，何浩哲自然是饿了，听到立马就有炸鸡吃，他没那么不高兴了，“那你点了什么酱？”
他这是考上自己了，季舒拿过了他的网球包，“一半原味炸鸡，一半蒜香酱油的，还点了辣椒粉，给你蘸原味的。”
她说的全对，何浩哲满意了点，“那你点可乐了吗？”
“当然点了。要是我忘了，你就要给我甩脸子了。”
何浩哲忍不住笑了，“我哪有？”
“我还点了杯加冰的可乐，车里开着暖气，吃着不冷。”
他的一切需求都被满足了，直到走到外边，没什么人，何浩哲才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牵住了自己的手，季舒心里想说，妈妈会尽可能多得记得你喜欢什么，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尽量满足你，让你开心。但她说不出口，只是笑了。
到了车内，季舒陪着他吃炸鸡，碳酸饮料配着炸物，再合适不过。见他吃饱后还打了嗝，她笑着收拾了包装袋，却没急于开车离开。她拿了纸巾递给他，“擦擦嘴。”
“好。”
季舒看着他，“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妈的眼睛，总是能看透一切，何浩哲不敢欺骗她，但也没那么想开口。被她盯着，沉默都很有压力，他装了傻，“什么事情？”
“你不会无缘无故哭的，你不跟我讲是什么事，我会觉得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季舒忽然想起那句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即使很想知道，她又是虚伪地加了句，“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要说。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憋着难受。”
何浩哲想了想，“你真的想知道吗？”
季舒点了头，“真的，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难过。”
“那你可以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吗？”
季舒很想偷懒糊弄着说可以的，但她还是认真地说，“得看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你不要担心。”
何浩哲最怕的人，就是妈妈，但他知道，妈妈也是最爱他的人。只要被她问，他就没法不开口说实话。而回忆起偷听到的内容，他还是会难过，他害怕妈妈跟他们是一伙的。
“就是最近，我觉得爷爷奶奶都很不高兴，特别是奶奶。然后有一天，爸爸过来了，奶奶跟他在客厅讲话。我醒了，走出来时，就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偷听不好，何浩哲心虚地看了妈妈一眼，但这好像不是她在意的重点，“奶奶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她还说......”
“说什么了？”
“她还说，让你和爸爸再生一个孩子。”说到这，何浩哲就又忍不住流泪了，终于直接问了她，“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不想要有弟弟妹妹，我只想要你最爱我。”
在他很小的时候，给他立规矩而打他的时候，他嚎啕大哭，被她妈骂着心狠，季舒都觉得那是必需的手段，她知道轻重，根本没那么心疼。
但此时，什么都没做错的他，掉着眼泪带着哭腔地问自己，是不是不爱他了，心揪起时，季舒也有落泪的冲动，随之而来的是怒意，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不小心到让一个孩子听到这些。他是有自己的想法了，甚至能把这一切藏得很好，自己难受了都不告诉她。
内心翻滚着，但她仍表现得镇定，抽纸巾擦了他脸上的泪，“妈妈永远最爱你，你不要怀疑我不爱你，好吗？”
“那奶奶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孩子一哭就停不下来，甚至是越哭越委屈，手中纸巾全湿时，季舒干脆用手抹去了他的眼泪。
她也会有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太过复杂，没有必要让一个孩子知道这些。
她可以平静地接受他们算计她，却是无法接受让一个孩子介入其中，也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的奶奶，有另一面。
“奶奶对你这么好，怎么可能是不喜欢你了？”季舒想了想，“她估计是被她的朋友们怂恿的，她脑门一热，就随口而出了。”
“可是妈妈，我觉得奶奶不喜欢你。她说......她想要你呆在家里多一点。她对我好，但是......这样我会觉得我对不起你。”
他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季舒只觉得恐怖，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是不是一直知道，又一直在偏袒着自己，否则之前就不会说，他要多花他们的钱。
鼻头酸涩时，喉咙一阵发紧，季舒忽然抱住了他，将他揽进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难过。

第82章
孩子的偏袒，是毫无理由的。
若是论好坏，这个家中，只有季舒对他十分严苛，爷爷奶奶总是惯着他的，还是精细地照顾着他的生活，但他却始终偏向自己。
她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弱势，更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可怜。在他心中，她应该是强大的，能保护他，能在他身后给他支撑。最重要的，孩子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他不应该感到为难。
他到底知道了多久，又是会怎样想她，都不得而知。
即使心像是被压着喘不上气，季舒都不会在孩子面前展现脆弱，克制住情绪后，她放开了孩子。照进车内的阳光落在他掉落的泪上，那滴晶莹剔透的泪，都让她一时不忍抹去，但亦随即化开。他是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但她始终觉得，他就是个孩子。
没有接过他刚才的话茬，季舒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再哭眼皮就肿了，不帅了。而且明天早上起来会更肿，所有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今天哭鼻子了。”
本来很难过，可听到这句，想到明天还要和小伙伴一起打游戏，何浩哲渐停了哭泣，模糊的双眼被纸巾温柔地擦过，变得清明之时，他就看见了笑着的妈妈，她似乎在笑着自己只顾着帅了。
他的记性很好，记得妈妈的凶，在他很小的时候会打他，快把他屁股都打烂了。可后来他渐渐长大，她就再没打过他，但他依旧怕她，会听她的话。但只要她没管到自己，他就能自我放纵一些。在他的印象中，妈妈总是情绪稳定的，对一切都尽在掌控中，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此刻，在他觉得妈妈很委屈、自己也难受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妈妈依旧是淡定的。无形之中，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没那么无助了。
季舒拿着纸巾帮他擤了鼻涕，“最近爷爷奶奶为什么不高兴啊？你还有听到什么吗？”
“这算告密吗？”
脸上仍挂着泪，却是一股机灵样，季舒是真被他给逗笑了，“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悄悄告诉我可以吗？”
“可以。”何浩哲皱着眉回想着他听到的，“就他们在谈钱，爷爷奶奶也会这么谈。特别是奶奶，她总是不开心，觉得自己做错事了，是一大笔损失。但是看到我，奶奶又会用眼神示意着不要讲这件事了。”
“她觉得我看不到，可这不是很明显吗？”何浩哲看着妈妈问，“她这是丢钱了吗？”
听着这不算清晰的叙述，季舒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比起关心他们的损失，她更关心孩子有没有受到影响，“那这段时间，奶奶心情很不好，你是不是会觉得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点？不然会让她不耐烦？”
“这段时间，不都是你带我出来玩吗？”何浩哲想了想，“还好吧，我晚上回家都打游戏，没什么感觉啊。”
说完后，何浩哲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她，就怕被她盘问自己玩到几点。
季舒看着一脸无所谓的他，心中都松了一口气，他是敏锐的，又是能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些贪玩。在性格上，他比自己好得多。
看着不说话的她，何浩哲忽然对她说，“妈妈，我喜欢你带我出来玩。我也很喜欢网球，我想要你一直陪我上网球课，在后面看着我打球。”
季舒不会问他，怨不怨自己，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总是太少。阳光太过刺眼，无法直视，否则就会刺激到眼睛而落泪，她点了头，“我会一直陪你上网球课的。”
手抚摸上他细嫩的脸蛋，季舒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发生了让你难过的事，不要只偷偷哭，告诉妈妈，好吗？”
“我才没有偷偷哭。”何浩哲看着一脸严肃的她，还是点了头，“好。”
答应完，何浩哲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要她的保证，“那你保密，不要跟奶奶吵架，更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刚才哭泣时说的那些话，季舒无法给他回答，更不知该如何给出一个完满的解释。没想好时，就不要急着开口，她点头应下了，“好，我会保密的。”
小孩的情绪跟风雨一般，来得快，走得也快。
季舒跟他聊了点网球，他的注意力就被带走。而她太想让他开心点，就又提了一嘴，明年带他去看比赛。在他那，就默认为暑假带他去美国，看美网公开赛，还想要看决赛。
这会很贵，但能让他开心，也能让现在的他不想那么多，就值得了。
季舒将他送回公婆家后，就开车回家了。开到地下车库，她却没下车，坐在了车内没有动弹。
工作磨练了她的心性，让她有耐心，必须先去解决问题，个人情绪都需借机发挥、用对地方。
可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又是没有变，还是那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女孩，不会周旋，爱用蛮力，不会讲讨巧的话，身段更是无法柔软。没办法的，她改不了的。
想起孩子的哭泣，她只想给他们一巴掌，而不是反复地沟通与协商。
季舒无法理解，婆婆为什么就为了面子与攀比心，就想再要一个孙辈，难道她真不嫌带小孩累吗？
一切都处于暂时的无解中，此时她已没那么想让孩子被二老带，她很怕孩子在朝夕相处中被他们影响，变得讨厌自己。
她必须得有解决方案，才能去改变现状。可她又忍不住想，她的动机是自私的，这到底对孩子有没有好处？
她也变得头疼，但她仍需确认，婆婆是不是被骗了钱，这件事是否与小姨夫曹文韬有关。而方恺，是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季舒拿出手机，本想发信息给他，但内心太过烦躁，她没了耐心，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方恺正在大哥家中，厨房里人手颇多，而餐厅也即将布置好，摆得是招待贵客的餐盘。今晚有贵客来家中吃饭，家宴招待，更显亲近与关系之特别。他本就要参加这场家宴，而对方听说他会在，显然有些高兴，他大哥也提前叮嘱了他，要将时间空出。
贵客还未到，方恺也刚到不久，正坐在客厅同大哥和侄子闲聊。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倾听加点头。他懒得说话，只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着吃。
沙糖桔很甜，他会突然想起她。她很懒，对于需要剥皮的水果，她都懒得吃。但他挺喜欢削皮的，如同做饭一样，这能让他得到放松。
如果真有完美假期，那大概就是宅在家中。她会躺在他的大腿上，他给她剥橘子，将一瓣瓣的橘肉投到她嘴中。再研究新菜系，烹饪讲究科学，她显然像是化学没学好。
忽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方恺拿出，是她的来电。客厅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什么都没说，就站起身走到连廊的角落里，接了电话。
“你还能主动想起给我打电话。”
在幽闭的车厢之中听到他的声音，季舒一下子觉得很累，像是意志力被瓦解，人也只想躲起来。但她不会躲，即使累到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一口气，也能吊很久。
“那个......我想问你件事。”
她如此正式的口吻，方恺脑中想了多种可能，“什么事？”
这复杂的关系，季舒开口时都有些犹豫，“我听说......我婆婆好像投资失利，损失了一点钱。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曹文韬有关，所以想来问你一下，如果你知道的话。”
她的语气中带着客气的疏离感，像是在包裹着难以启齿，而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方恺已迅速得到确认，自始至终，她都并未被告知这件事。而他呢，同样也难以开口，他知道这件事，出于自己的私心，他也没有告诉她。
外头的天已黑，院子里已有新年气氛，精致的灯笼挂起，内里的灯光点亮，散发出暖意。方恺不知她在哪，又经历了什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了她，“你在哪里？晚点要不要见面？”
他这显然是知道的，季舒心中感到一阵苦涩，“告诉我。”
“这的确是跟曹文韬，他们跟着投资项目，损失了钱。这笔钱也追不回来，幕后人已经逃到境外了。”
“损失了多少钱？”
方恺说出了数目，听着电话那头的一阵沉默，他想为自己解释，却是想不到借口，只反问了她，“你是在怪我不告诉你吗？”
“你没有义务告诉我。”
“那你就是在怪我了。”
“我没有资格怪你。”季舒看着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安静到让人窒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跟我讲话？”方恺心中一阵烦躁，“你不就是在怪我吗？这种事，你觉得我能怎么讲？”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我有事。”
“什么事？”
“今晚要不要见面？”
“我没有时间。”季舒不想再多说，“我这有点事，先挂了。”
方恺还未应下，通话就被掐断了，看着这短暂的通话记录，他们的屎盆子，他妈的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立即给拨回去，才响了两下，就被她给挂了，她不想接自己的电话。
他想再打，电话也的确拨出去了，但理智之下，他还是主动挂了电话。
看着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方恺只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客厅里的笑闹声依稀传来，无比热闹，角落里的他，却在等着一通不会打过来的电话。她可以随时随地打他电话，但他不可以。
正常的关系应该是怎样？即使有吵架，他可以给她发很多信息，也可以直接去她家找她。他耐心没那么好，有问题等不到第二天再解决。
而他们之间，就像一条单行道，只能她来找他，他找她的方式都极其有限。
他是不是在犯贱？
是他说等到年后的，可这样的一天，他都觉得极其难熬。
“在这发什么呆？”
方恺猝然转过身，是他的母亲从转角处走来，不知她是刚找到他，还是听到了什么。
陈英见他眼中的震惊，连她的问题都未立即回答，他这是魂不在身上，心也不在这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总觉得你最近魂不守舍的。”陈英看着他，笑了下，“这不太正常。”
“没什么，年底事情太多了。”
陈英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你不用找借口来骗我，你能把你自己骗过去就行。”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这话又像是什么都知道，纵然心虚，可方恺不会被她给诓住，“您说的是。”
“行了，赶紧去吧，人快来了。”
走之客厅后没多久，客人就到了。
方恺同大哥一道应酬着，一心能够多用，目光专注地看着贵客，说出贴切的话，不着痕迹地取悦到对方时，他心中仍在想着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的她，与自己无比遥远，他不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必然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反应。
他们在客厅聊了好一会儿，要转场至餐厅，大哥陪同着贵客走在前面，方恺落了几步跟在身后，忽然之间，他停住了脚步。
陈英察觉到他的停滞，走到了他身边，“怎么不走？”
“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陈英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他可以应酬完这场局，再想办法联系她。他此时就离开，也并不能找到她。他应该完成两件事，而不是冲动地少做一件事。但他就是呆不下去。
方恺点了头，“对，我是疯了。”

第83章
季舒挂完电话后，在车内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车门下车。走进电梯时，镜中的自己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进了家门，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何烨却坐在了沙发上，也没玩手机，像是在发着呆。
不知除了小孩听到的那些，他和他妈是否还会在背后点评自己。不用怀疑，他妈肯定会多嘴，她也早已不期待他能为自己说些什么。
季舒觉得自己没有善良到哪儿去，震惊之余，都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好笑感。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甚是精明的公婆没给过赞助，到头来这么轻巧地被人骗了去，真是巧妙的宿命。他们还知道丢脸，合谋不告诉自己。
见她回来，何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将包扔在了地上，却没有坐下来，“你怎么不坐？”
“你知道那天小孩为什么哭吗？”
她是兴师问罪的神态，何烨问了她，“为什么？”
“他听到你和你妈的讲话，你妈说还想要个孩子，他觉得自己被排挤了，我们都不爱他了。”
“就这点小事，他就要哭吗？他太脆弱了。”
他一句话，就能将自己的火气点燃，季舒听着都难以置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讲小孩？你怎么不怪你妈乱说话？来怪你儿子脆弱？他这么小，觉得难过不是很正常吗？那你妈呢？年纪这么大了，都学不会好好说话吗？”
“你这一个又一个的你妈，她不是你婆婆吗？”
“你别来跟我扯这个。”季舒强行压下脾气，“孩子越来越大了，他什么都知道。你们就算想讲什么，能不能别让孩子听见？”
何烨问了她，“所以呢，他还听到了什么？”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知道，我也没必要表现得跟知道了一样。”季舒笑了下，“毕竟这跟我无关，这是你们何家的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嘲讽，又像是不将损失的钱放在眼里，何烨提醒了她，“她到底是我妈，你不用表现得这么幸灾乐祸吧。”
“我没有幸灾乐祸，但也的确表现不出难过。”
“你是觉得，这对你来说是小钱，你根本不当回事是吗？”何烨看着她，“毕竟你花钱都是大手笔，也不会将这点钱放在眼里，对吧？”
季舒皱了眉，不懂他怎么就能扯到自己花钱上，“我把每一分钱都放在眼里，我花的是自己赚的钱，就算大手笔，有问题吗？”
她也不想跟他扯远了，“我的重点是，我希望你能去跟她沟通下，让她不要乱操心，也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讲话。”
“她对孩子，总比你对孩子上心吧？孩子偷听后理解错了，你就来这么命令她吗？是她从早到晚在照顾小孩，不是你。”
季舒不想跟他争辩，孩子是不是理解错了，“如果他们不想带孩子的话，我这里来想办法。”
“你什么意思？”
何烨看着她，她像是已找好另一条路，才能说出这种话。做错事的是她，她却能理直气壮地回来跟自己吵架。每一次吵架，她都是如此咄咄逼人，又再强势地做下决定。
绷着的弦无法再抻着，何烨忽然笑了，“你真的花的是自己赚的钱吗？那对耳环，是你买的吗？还是一个叫方恺的人送的？”
季舒杵在了原地，像是被钉死。毫无征兆的发问，连紧张与恐惧的预期都没有，心被吊起时，手脚已瞬间变凉。
她不想看他，但她又无法动弹，连眼神的偏移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她问不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就是他送的了。”何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回答，何烨接着问，“他到你公司的时候，你们就开始了吗？他是第一个，还是第几个？”
被问第几个，季舒觉得这是羞辱，但她早已没了立场这么认为，她说不出话。
“他是哪里吸引了你，让你可以这么背叛我？你知不知道，被背叛是什么滋味？你回家晚，我会想你在哪里；你拿起手机，我觉得你在给他发信息；假期里你每一次出门，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在骗我？”何烨看着她，“你知道信任被击碎是什么感受吗？我到底还能相信什么？”
他脸上是痛苦的神情，透过他，季舒看到了自己的自私与虚伪，犯错的是她，伤害他的也是她，但她仍是开不了口，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
“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我还记得你说你喜欢我的那一天。那时候，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担心的事情，总是不安，我想让你轻松一点、开心一点。我也知道，我们俩是完全不同的性格，磨合会很累，但我觉得，这是小问题。只要有爱，就够了。”何烨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可又是没有触碰到，“那个时候，即使所有人都反对我跟你结婚，我都坚持要娶你。这些年，我也从来都没后悔过这个决定。”
看着他放下的手，季舒忽然落了泪，她也记得那几年，是她最爱他的时候。结婚前，有过一些不开心，但仍有很多个瞬间，她强烈地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背叛了他，她毁了一切，这全是她的错。
泪水快模糊视线之际，她嗫嚅着开了口，“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买房时，他们没有出钱这件事很不开心。但我有去跟他们要钱，他们不给。我不想你多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样的事情上，觉得我们能靠自己的努力买房，那就索性不要了。如果以后我们有缺钱的地方，他们肯定是会给的。我也不能怪他们什么，想起他们帮忙带孩子，从早到晚忙活着，很琐碎也很累，我也能去体谅他们有私心。如果他们彻底自私，是不会干带孩子这么累的事情的。除了在钱上小气点，他们并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小问题，但你总是很忙，我总觉得等你闲一点，这都不会是问题。”她在无声地落泪，何烨没有帮她擦去眼泪，“我想要有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我们能一起吃晚饭，周末能带孩子出去玩。但我每天回家都是冷锅冷灶的，你回来又很晚，有时还会喝醉。更是一个完整的周末都不能给到孩子，一个礼拜就陪他大半天，他是很懂事，跟我说知道你很忙，每个礼拜最期待的就是见到你。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理解你，你有工作上的追求，就没办法花这么时间在家庭上，这也是我们暂时不得不接受的一种平衡。你埋怨我妈把岳母赶了回去，可是，我妈只是说话难听，孩子被他们带着，作业都能让我爸给辅导，这就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岳母那时候也想回家休息了，而不是呆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我知道你很忙很累，但你没有发现吗，你回来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说话都很不耐烦，像是我说错一句话，你都要生气，再忍着不发怒。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赚钱多，就可以在家里这样吗？每次家庭聚会，你为难，我也为难。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是件高兴的事，但你每次都不情不愿，跟你讲这件事我都有压力，像是我在逼你，我也得为了你，去跟他们解释，你是工作太忙了，防止他们多想。我知道你怨我妈，但小孩之前生病发烧，你在出差，都是我妈在照顾小孩，她就是说话难听点。”
何烨看着她问，“你真的有在乎过我们这个家庭吗？不是只有金钱投入就够了。你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吗？那你有空余时间的时候，为什么不去陪小孩，而是和另一人在一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彻头彻尾自私的人是自己。她得到的已经够多，却在抱怨着一切，对身边的人不满意，他们都因为她而不痛快。她有时间时，也没有去陪伴孩子，而是花在了一己私欲上。
季舒一点点的崩溃，落泪时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泣，紧咬着唇憋住，却是忍不住。只要一想到儿子那句最期待见到她，眼泪就无法憋住。她独自站着哭泣，觉得自己糟糕到极点，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是应该的。
“我很恨你背叛我，也不想再信任你。但是，小舒，我就是放不下你。”何烨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将哭到颤动的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就像我们俩刚在一起时，那时候，你总是谨慎小心，觉得我带你到处玩，会影响了学习，但你每一次都很开心。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我们还这样，好不好？”
“我们带上浩哲一起出去玩。等他上初中，就把他接回来，我们自己带他，能轮流送他上学、接他下晚自习，不用花多少时间的。”
爱过，才会痛。
季舒做错了事，被他揭开时，她像是被判了死刑，被强烈的不安笼罩，她会失去一切，被所有人知道她的出轨，包括她的儿子。她无法淡定地选择承担，害怕看到他的受伤，又害怕自己没有了安稳的生活。
而此刻，他的这句话，像是让她免于判处死刑，变成无期，或是直接被判无罪了。
她只要她同意，断的干干净净，她就能重回正常轨道。一切的担心受怕，都会成为虚惊一场。
可是，即使她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她对不起所有人，被他抱在怀中时，闭上眼的她听着他描述的愿景，她却是毫不动心。
她应该动心的，那是她犯错之后，最好的结局。她不用承担后果，依旧拥有安稳的家庭，孩子不会知道任何事，依旧爱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抗拒着进入那最好的结局。这样的抗拒，也让她更加厌恶自己。她非要毁了一切吗？
她没有出声，何烨松开了她，可依旧将她笼在自己的怀中，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了，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过年呢。”
“你放开我。”
何烨愣了下，不知她为何这样，但仍是松开了她。
季舒看着他，想回答他，可喉咙哽了好几次，像是咽不下口水一样开不了口，“我......我不想这样。”
“什么意思？”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季舒不再难以开口，“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何烨从未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你是不想要把孩子接回家吗？那也可以，继续让我爸妈带他，一样的。”
季舒摇了头，“不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是因为他吗？你是要和他在一起吗？因为他有钱有势吗？”何烨笑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你好？他今天能和你这样，明天他就能去找别人，不是吗？”
“这跟他无关，是我不想了。”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你要为了他，放弃孩子是吗？”
“我不会放弃孩子的。”
“你觉得孩子会愿意跟出轨的妈妈一起生活吗？你想让他在背后被人指点吗？你有过为他好吗？你没有亲自带过他一天，为什么总表现得你最爱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他好？”
听着他的连环质问，光是设想，她都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恐惧是最为强大的力量，剥夺走一切勇气，想推翻一切自我意志的决定，只要躲起来逃避，或者向恐惧投降，便能得到庇佑。
季舒并不例外，她无比恐惧着那种结局，看向自己面前的人时，她都生出了畏惧，他有能力毁了她的一切。只要她服软，最为恐惧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她根本没那么勇敢，可是，她会逞强。她知道自己选择妥协，就会恨自己的懦弱。
眼泪已干，在脸上有一股紧绷感。内心无比紧张，季舒却是表现得越发淡定，“那你会告诉他吗？”
“有一些事情就是瞒不住的，他自己会猜到的。”
面上不再有一丝脆弱，她知道，目光就能发出挑衅，季舒盯着他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点，不要急着做出决定。”
“别他妈威胁我，我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第84章
如果他今晚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这个年就毁了。
即使做错事的是自己，在过年的当口，季舒也想粉饰太平，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让父母在亲友面前丢面子。
但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只要她此时作出让步，让对方成功拿捏她一次，就会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对于面前这个人，她已经分不清，他是愤怒之下的气话，还是真的威胁。
不论是哪一种，季舒都不能透露出自己的害怕，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我的决定。”
“你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吗？如果他没有他的身份，你会这样跟他在一起吗？”何烨嘲讽地笑了，“为了他，一切代价你都能承受，你也根本没在乎过孩子。”
季舒极度冷静地回答了他，“如果你在乎孩子，那可以不说的。如果你不在乎，随便说。”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荒谬吗？这是你犯的错，如果我不帮你隐瞒，就是我不在乎孩子？”
“他这么小，你让他知道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何烨看着她，“那你当初选择出轨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他会知道吗？”
那你呢？
每一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又对我说了什么？
季舒想跟他大吼大叫，但她却是喊不出口，她也早已心灰意冷，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对，什么都是我的错，你一丁点错都没有。”
“是我逼着你出轨的？是孩子鼓励你出轨的？”
他一脸的无辜与理直气壮，不知为何，平时这样的他，她都可以忍。可当她说出自己的决定后，再看着他，她连争辩的心情都没有，更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就这样吧，我会承担一切过错。”
说完后，再身处此地都有些不合时宜，即使觉得身体僵硬在原地，不想有任何的动弹，季舒还是逼着自己捡起地上的包，然而她刚将包捡起，胳膊就被他拉住。
“你要去哪儿？是要去找他吗？”看着她的犹豫，何烨提醒了她，“明天是年前最后一节网球课，你不陪儿子去了吗？”
季舒突然对他吼了一句，“放开。”
大概是被她吓到，他放了手，季舒看着他。也许她应该顶住压力，跟他谈条件，或是将他安抚住以避免最坏的情形。但她坚持不下去了，只想要逃离。
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客厅。走到玄关处，她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就走出了家门。
季舒没有到地下车库，进电梯后，莫名按到一楼，走出大堂，她就到了外边。
骤然的寒意袭来，走在楼宇间甚宽的小道上，她却感到陌生，还是按着标识，才走出了小区。
只要在走着，就不会太冷。她亦有意借寒冷让头脑清醒，她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一定要孩子，不会让孩子给他们抚养。
从如何争取，到如何分配时间照顾小孩，一个又一个问题跳出，脑中念头过多时，她并不能得出好的答案。
而这些杂念，又能帮她逃避着她最恐惧的事，如果被孩子知道，她该怎么面对一个恨她的孩子？
走到十字路口时，她不想过马路，便转弯走向了一条更为僻静的路。右侧是宽阔的马路，左侧是绿化带，绿植与树木颇多，冷冽的空气中多了几分清新。
天还寒冷，春的转机已蕴藏在枝叶之中，枝叶更为柔软，叶芽也变得鼓起，却难以被察觉。一些树的顶端，日晒最为充足，色泽已有了变化。然而人只能看到大片的绿意时，才惊觉春天来了。
季舒强行压抑着情绪，在黑夜中行走，试图尽快捋出思路，有一条切实可行的解决途径，能让她明天就能开始解决这件事。是她的错，她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孩子知道。
她不累，也不困，甚至呈防御姿态时，大脑都高度活跃，她是可以坚持下去的。
可是，当前方的路灯散发出一团模糊的光影时，季舒才察觉到自己已是满脸的泪。她慢下了步伐，直到那种无法动弹的状态再次回来，连多动一下都有很大的阻力时，她失了力气，一屁股坐在了路牙上。
她不受控地流着泪，某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到来，她明明拥有很多了，此时依然觉得像是被抛弃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她，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
很久之前，是她被婆家看不起的时候。她的自尊心过高，却无实力证明自己，无法推翻他们的轻视。那是被羞辱的痛，她忍了下去。
后来，是她生了孩子。睡眠的缺乏，职业前景的不明，积蓄不多的恐慌。印象中，卧室中的窗帘总是拉着的，她躲在屋内的床上，孩子哭时，她也跟着一起哭。跟何烨吵完架后也也会哭，她的那些焦虑，没有人能帮她缓解。
季舒想到了妈妈，即使她们平时会吵架，可在这种最难受的时候，她还是想喊妈妈，想要听妈妈的声音。就像小时候那样，她能逃避困难，不用独自面对这个社会的残酷，她总是被保护着的。
她哭着拿出手机，擦掉眼泪，在眼眶再次盈满泪之前，她拨打了妈妈的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就拨通了。
“喂，小舒。我还正想打电话给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见妈妈的声音，季舒仍是不想让她多担心的，可越忍就越是忍不住，不断抽泣着，瞒不住电话那头的妈妈。
“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啊，别光顾着哭，我这都要急死了。”
“妈妈。”喊完这句妈妈，带着热意的泪流得更快，听着她着急的催促，季舒哽咽着开了口，“妈妈......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时，寒风钻入脖，像是能浸到心里。她看着前边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车不会停下，人也不会有例外，总是寻着既有的轨迹说话和做事。
“小舒，不要冲动，冷静一下再说。是跟小何吵架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她还没说完，季舒就朝着电话不顾形象地大吼大叫着，“我没有冲动，我就要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我都要离婚。你不要再跟我说冷静，不然你就不要跟我讲话了。”
电话那头的妈妈，被她的怒意吓到了，带着犹豫小心地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还有，我只是在告知你，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说完后，不想听到任何回答，季舒直接挂断了电话。可挂断后，电话又打进来，她再次挂断后，开了免打扰模式。
坐在地上的她失声痛哭，原来痛到极致时，她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声，跟她的小孩一样，会嚎啕大哭，会越哭越凶。
她明天醒来一定会找到出路，可她找不到今晚通往明天的路。
新年快来临的时候，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坐在地上发疯似的吼叫着，吼叫完，是撕心裂肺的哭泣。她紧抱着自己，哭声都被膝头藏匿了大半。
若是在山林之间，这会被当作不知名动物的哀鸣。可在夜间的城市中，自我保护意识过强，即使遇见痛哭着，不会物伤其类，只会逃开。
或许何烨说的是对的，有问题的是她。她总是板着脸，对身边人态度糟糕，甚至产生压迫感，让他们没那么开心。
她是不是也有着男人的毛病？觉得自己赚钱多，便能在家中颐指气使，希望他们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容不下异见。
她这样的性格，是不是跟谁都相处不好。否则她怎么会如此可悲，总是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而方恺，像是只是暂时的好，总会有不好的那一天。
哭累的时候，她趴在膝头，呆呆地看着前方，其实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只是在告诉自己，不被理解也没关系的，至少，她已经活得比刚来这座城市时的她好太多了。就算到孩子都憎恨她的那一天，她仍然有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季舒感受到另一侧有一道阴影投下，她没力气去思考如果是坏人，她要如何应对，就已下意识抬起头看去。看到人影时，她都觉得是幻觉。
站着的方恺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她，她的眼睛通红，满脸的泪痕，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但她只是难过，没有求助，更不会想让人怜悯。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看着这样的她，他有难过、愤怒，却没有开心。
方恺蹲下身，手轻抚着她的头，“我带你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好不好？”
季舒说不出话，摇了头。本来已经没那么难过了，看到他，她又哭了。什么话都讲不出，只想哭。
她的手是冰凉的，但方恺没有劝她跟自己离开，而是同她一样，坐在了她身旁的地上，再将她揽到自己怀中，把她紧紧抱住。
他心中只觉庆幸，庆幸自己从聚会中提早离开。他并不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她，只能在他曾经送过她的地方，开着车来回绕圈。
可能有用，大概率没用，但也只需花五个小时。
脸贴在他的毛衣上，季舒感受着他身上的热意，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她依旧没找到通往明天的路，但她少了一些不安。
不，是很多的不安。他的手在自己的背上轻拍着，像是在哄小孩，可又是能将她的绝望拍走，让她在钻牛角尖中撞到柔软的一堵墙。
面对最剧烈的阵痛，以往的她总是独自熬过来的；直至此刻，她也不敢放任自己依赖他，就怕习以为常。但这种感觉又会让她舒服很多，她忍不住享受其中。
矛盾总是存在的，也许唯一正确的是：让自己舒服一点。
什么都不必问，方恺就能猜到大半。抱了她许久，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等她泪已干时，他才开了口，“我挺冷的，能去车里呆着吗？”
“不行，你得陪着我挨冻。”
“可以。”
季舒也很冷了，但却有了点行动的力气，没说什么，就推开了他站起身。她并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回不去了。
她太过清楚人性的软弱与纠结，便亲手将自己所有的退路都砍断，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会有反悔的机会。
本想着自己走去开车过来，省得她多走路，但方恺并不放心她一个人站在这，便牵起了她的手，“得多走点路，行吗？”
她只嗯了一声，就随着自己往前走了。
的确是很长的一段路，脚冻到麻木，僵直地往前走着，终于坐上车时，季舒想，谁又能抵抗舒服呢？
手靠在风口处汲取热意，上半身渐渐回温时，脚也没了那么僵硬，她蜷缩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夜景。
忽然，在一条街道上，方恺将车停靠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时跟她说，“等我一下。”
“嗯。”
季舒见他下车后快步走向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迅速点单后付了款，等了两分钟，他便提着奶茶走回车内。
车门打开时，寒意被带入，又随即被挡在紧闭的门外。
方恺将吸管插上后才将奶茶递给她，“喝点热的。”
季舒看向他，却没有接过，“太甜了。”
“无糖的。”
看着他狡黠的眼神，卖弄着他早就料到她的挑剔，季舒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奶茶，杯身很暖，用来捂手再合适不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果然没有加糖，茶味很正，但加了珍珠。甜意从珍珠中而来，还富有嚼劲，配着不甜的奶茶刚刚好。
季舒喝了好几口，才发现他没有开车，转过头想问他怎么了，握着奶茶的手就被他抓住，他倾过身，喝了一口她的奶茶。

第85章
他松开自己时，两人离得极近，甜味与暖意弥漫开来，他嚼着珍珠，咽下后忽然啄了下她的唇，是柔软的味道。
“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到了。”
“嗯。”
季舒仍是不想讲话，在黑暗中捧着奶茶小口喝着，高浓度的咖啡因让萎靡的人渐渐多了点精神，糖分没让人变得开心，但心情也没有更差些。
看着驶在熟悉的道路上，他说得没错，是一会儿就到了。
车停在了地下车库，方恺拿过她手中的奶茶，还剩一半多，她已不想喝，他喝了几口便扔到了垃圾桶中，再牵着她往电梯口走去。
从前每一次，她总是会戴着帽子，将自己裹得严实，而今天走进电梯，方恺看着镜中的她，目光有些呆滞，愣愣的，全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任何防备地跟他回了家。
按下楼层键，电梯缓慢启动，再至正常速度上行，方恺忽然伸手抱住了她，让她的头埋在自己的颈间。直到此刻，他都没有强烈的真实感，像是一场梦。
他也不认为是巧合，对于他想要的，就算概率再低，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对他得到的东西，他只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对于她，他会觉得自己是幸运。
方恺从不祈求幸运，获得幸运时会恐惧被毫无根据地掠夺。他用力地将她抱在怀中，感知着她的存在。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放开她，将她带回家中。而她出现在自己家中时，他才多了些安定感。
这些天事情太多，季舒已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换下鞋，脚钻入毛绒拖鞋里时，她却是想起了被指责的话，即使她有时间，她也未用在孩子身上。
见她站着发呆，方恺拍了她的背，“去沙发上坐着，我去倒杯热水。”
“好。”
季舒从玄关走到客厅，他的住处总是能保持着整洁，又有一些细节因她而变，如茶几上放着的护手霜和唇膏。她坐下时，才发现玻璃窗上贴了一个“福”字。
临近春节时，各处的气氛都已渲染到极致，可此时，她看着这无比简单的红色的贴纸，才觉得紧迫，就快要过年了。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过年，大人与孩子都闲在家中。一个关乎自己的决定，却要向太多人有交代。过错方是她，她不想跟任何人解释，她没那么糟糕，对方也没那么无辜。言语是无用的，她就不想浪费时间。
方恺放下水杯后，就坐在了她的身旁，见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他解释了句，“银行送的，就顺手给贴上了。”
“挺好看的。”
方恺抓过她的手，没了冰凉，是暖的。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却是问出了口，“在想什么？”
远虑太多，近忧就是明天的网球课，季舒苦笑，“明天是年前最后一节网球课，我不觉得我有准备好面对他们。”
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包括了那个人，方恺想了下，“你让教练取消这节课，反正年后接着上，不缺这一节。”
这么简单的方法，季舒愣是没想到，他语气淡然而笃定地说着年后的事，像是只要熬到年后，一切又能恢复正常。
“好。”她接受了他的提议，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谢谢你陪我。”
“有点力气了吗？”
“嗯，好多了。”
方恺倾身抬手拿了茶几上的电脑，打开几个界面后，将屏幕摆到她的面前，“这是我这些年赚的钱，主要投资在股票和基金中。这个表格，记录的是几处房产的租金收入和贷款。现金没那么多，但我可以立刻变现。我的风险偏好程度一般，不炒币，这一点还是以前读书时买的，后来没再碰过。关于集团的股份，这部分太复杂，我暂时不能给你。这些，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我这里明天就能拟协议。”
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季舒懵住了，但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看到钱就太爱做数学题的本能占据上风，对着不同的货币单位，她已经下意识给换算了。
视线从屏幕上抽离，她看向了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从那一天跟你吵完架后，我就想这么做，但又怕你觉得我在给你压力，就一直拖着。”方恺合上笔记本，扔到了一旁，“我想让你在接下来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可以更有底气，不会因为恐慌而影响判断和行动。这件事一定要解决，那就以最节省时间的方式去解决，不要在细节上耗费太多精力。在钱上，你不要有心理不平衡，要得到想要的，你就要该舍就舍。”
“其实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很少，最难的那一部分，得是你独自去解决。如果你解决不好，我再来。”方恺看着她，“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件事，要做出让利。这个难关，我会陪你一起过。”
如果自己还单纯，也许会说，我不爱你的钱，我只爱你的人。但在社会摸爬滚打，如果不俗气，如果表现得不爱钱，季舒根本就不会走到今天。
面对这么多钱，谁能不心动？
但是，她很清楚，收下这笔钱，意味着她和他的强绑定。她没有想好，她会和他有多深的联结，此时她也并无心情考虑这件事。
“好，我会有更多底气地去面对这件事。但我现在还没到有资金压力的时候，你那里不用拟协议。”
方恺没有坚持，也没有让步，“那我明天先转钱给你。我希望你收下，我没那么无私，想要确保你不会中途退缩。”
季舒笑了，笑他们可真俗，哭诉与安慰都没几句，上来就先谈钱了。
他知不知道，他来找她之前，她就已经决定好不退缩了；他来找她的时候，她就不想放开他了。如果他想要一点保证，她就给。
她没那么矫情，直接点了头，“好。”
她利落地给出回答，方恺笑了，伸手将整个的她抱进怀中。明明她就在这，也给了他承诺，他却忍不住将她抱得很紧。
即使她和那个人已走到终点，他也会嫉妒。爱情不再，十多年的时光，仍会有感情。他能理解人非草木，但一想到她割舍之时会产生的痛感，她会哭得那么伤心，他就无法不矛盾。
他不能去做比较，也不能去问她答案。
人可真是贪婪的动物，他得到他想要的局面时，又已经开始不满，想要更多。
“过年，能和我在一起吗？”
季舒抬起头看他，她不知道她要如何处理过年的事，但最重要的除夕和春节，她必然要陪孩子。
“我不知道我过年能去哪里，大概率是带着孩子去父母家。如果被他们骂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就来找你，可以吗？”
看着这样委屈的她，方恺很想为她做好一切，让她不必面对任何人，更不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境地。但他也知道，这件事里，他最无法替代的就是面对这些人。
甚至连那个人，方恺都不能立即去见，他不能激发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甚至要尽可能维护一个人的尊严感。
投资比大多数的事情都能测试人性，他相信，那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作出玉石俱焚的决定。
方恺知道此时忍耐与克制才是最优解，他也不免大男子主义作祟，觉得自己这是懦弱，但她比自己更输不起，他不可以冲动。
“你要是被骂了，我也没办法把你爸妈给骂回去吧，你忍一忍。”
明明觉得自己很可怜来着，季舒却是被他这没人性的话逗笑，“我都被欺负了，你怎么就不能替我出头了。”
“呵，替你出完头，回头我去你家，你可不一定会替我出头。”
季舒笑着锤他，“去你的，谁要你去我家。”
见她笑了，方恺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尖，之前哭得太凶，现在都有些红，“还是那句话，我一直都在，你随时......回来。”
坐着太累，季舒顺势躺在了他的腿上，嗯了声，应下了他。
看着疲倦的她，方恺知道她最担心的就是小孩，这是他们之间一度避而不谈的事情，可此时，他可以开口了，“不要担心，你是能够把小孩给带好的。我会帮你找人接送小孩和辅导作业，会有不住家的保姆负责做饭和家务。你到时候需要做的是管理协调人和事。”
“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吧。”
“不难，真正靠谱合适的人，不会流通在市场上，都是靠介绍的。我就帮忙问一下，挺简单的。”
习惯了一个人处理生活中的所有事，被提供帮助时，季舒有些不适应，但无法拒绝，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的。有这些备选方案，她心中才有踏实的感觉。
他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季舒见他拿出后看了下，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放在一旁置之不理。
“谁啊？”
方恺想说没什么，但不想让她觉得被隐瞒，“我哥，估计没什么事，用不着接。”
他这欲盖弥彰的解释，估计是有什么事，季舒从他身上起来，穿上拖鞋站起身，“我去洗澡，你接电话吧。”
“那我先去给你拿衣服。”
“不用，我自己来。”
贴身的衣物，是他之前给买的，她又拿了件他的T恤，就走去了浴室。
季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好肿。她都不知是否该唾弃自己，刚提出离婚，她就已跑到他家过夜。但是，他们之间什么都发生过，她再出去开酒店以证清白，又是掩耳盗铃。
算了，什么都不必想。她今晚才学会的——如果有的选，人要让自己舒服一点。
热水冲刷走石阶上的沁骨寒意，她闭上眼时脑海中仍会浮现何烨对自己的指责，再不由得联想到最糟糕的结果，身体都下意识颤栗着。
她深呼吸着摒弃掉所有念头，专心地洗澡、吹头发和护肤。
躺到床上时，她想起客厅的手机，她已后悔打那通电话，给明天的自己带来诸多麻烦。现在的她，并不想管明天的事。
没一会儿，卧室的门被打开，门外的光源已灭，门关上后，她感受着他摸黑走来，床垫微下陷时，他就已掀开被子，躺到了自己身旁。
黑暗之中，他看不到她的脸，却又是无比真实地感受着她的存在。他们有了黑夜，还会有白天。
她感受着他的唇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手在她的肌肤上抚摸着。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都被他极其珍惜地对待着。
这样的夜晚中，不会有性，有的是亲吻与爱抚。
最温柔的抚摸，将她内心的不安一点点扫去，神经逐渐松弛，产生了困意。后背贴着的，是宽阔的胸膛。她不必回头，就知道他一直在。

第86章
一夜之中，季舒惊醒过数次。
每一回，她都需分辨梦境与现实，再次确认，她已经做下了离婚的决定，再也没有回头路。
清晨之际，她醒来时以为再也睡不着，被轻拍劝了句，再睡一会儿。她就闭上眼，没想到真的又睡了过去。
她终于再次醒来时，是彻底睡够了，昏沉感不再，身上也没了疼痛感。
房间里很安静，忽然一阵被子的窸窣，她被他给抱住了。
“睡得好吗？”
“还行。”想起自己惊醒之时，总被他察觉到，中间他还给自己倒过一杯水，季舒问了他一句，“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她刚说完，腰就被他掐了下，疼得她呲牙，“干嘛啊你？”
她的嗓音有点哑，一句抱怨的话，却有了撒娇的意味，方恺忽然低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间，闭上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闻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时，看着她白皙的肩头，又是一口咬下，听到她吸气的时候，他也没放开，直到在她的肩头留下牙印，那是他存在的痕迹。
被掐完又被咬，季舒已经疼得不想骂人了，只想一脚踢回去报仇，但他已瞬时压制住她，并倾身而上，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不要再说打扰这个词，行吗？”
“我怕你没睡好。”
方恺低头看着她，“知不知道我想这样很久了？醒来时能看见你，晚上你也能不走。”
他把自己说的怪可怜的，季舒却笑了，笑完后才意识到，第二天的自己，还能笑得出来。看着委屈的他，她就觉得很可爱，估计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可爱的。
“笑什么？”
“觉得你长得很帅，我赚到了。”
“你不觉得亏本就行，能赚到就更好了。”
“有腹肌，我就很难亏本吧？”
她一向有气场，此时，不施粉黛的她随意而轻松地对着他讲出这句话，都像是在调戏他。方恺捉住她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腹部，但她就嘴上行，用力抵抗着他的引领，他笑了，“是骡子是马，得拿出来遛遛，你怕什么？”
他的笑都带着戏谑，是季舒想歪了，但他显然也没看出来，“你也不要这么卖弄吧？低调点行吗？”
“除了在这，我也没法在外边脱衣服吧？我还能怎么低调？”
“可以啊，你去海边不就行了？”
呼吸变重之时，脑中已是她在海边的情景，方恺懒得在跟她做口舌之争，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唇。心跳是在变快的，可他的动作却是无比轻柔。
与笑一样，季舒同样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亲密的心情。她被他诱哄着接了吻，感受着他的耐心与温柔，直到越陷越深，她开始回吻，想要纠缠住他。
在这个房间之内，她就只是她，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跟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她都有这种感受。在她分辨不清这是自由还是放纵的时候，她就已经让自己深陷其中了。
抽屉打开又合上，被繁杂与忙碌充斥着，她几乎已经快忘了这回事，但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很快就又熟悉了。
内心有强烈不安时，他的存在，每一下都似乎在安抚着她的情绪。手掌抚在她的心口，在她耳旁说着只有她能听得见的情话。
是在快乐边缘被吊住的感觉，她渐渐地只能集中于这一件事，不再有杂念，甚至开始不满他的温柔。
他对她太好时，她却想要他的粗暴对待。
她伸出胳膊揽住了他的脖颈，“方恺，用力一点。”
她甚少直接喊自己的名字，此时她说话的气息都不稳，却是在命令着他。他总是在掌控一切，走在自己设定的轨道上，不想犯错。那样很累，而与他在一起时，他想被她控制。
寻觅到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他又足够爱时，便能放下所有戒备，栖身于这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季舒很快就再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是后悔她说过的话，特别是他扯了被子，将两人圈在其中时。
一片漆黑，声音格外明显，多种不同的声音，听得她想堵住耳朵。空气稀薄，她快喘不上气，可当积攒的欢愉骤然而至时，她屏住了呼吸，连氧气都不再需要。
许久之后，季舒仍趴在他的胸膛上喘着气，脑袋中仍是轻飘飘的，无一丝沉重的东西。神思遐想中，她又是才愚钝地意识到，这种事，可以单纯是为了放松。
一堆烦心事中，如果可以得到一点快乐，她就不必苛责自己怎么能笑得出来，怎么能立刻有心情欢爱？
方恺脑中没有任何深刻的东西，只想着早上做很爽。
“你要给我做什么早饭？”
“你不是说你不吃早饭吗？”
自己曾经敷衍过他的话，被他照搬回来对付自己，季舒没跟他掰扯，“那你到底做不做？”
“做哪个？”
季舒没搭腔，“你平时吃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她低着头看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方恺拍了下她的臀，“那你倒是下来啊。”
季舒没动弹，反而抱住了他，“就不下来，你就是我的。”
她难得如此粘着自己，说着如此娇软的话，方恺都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这是她会说的话，他也伸手将她抱住时，心想她可真会拿捏他，让他上赶着为她服务。
他先起了床，季舒又躺了会儿后，才起床去浴室。
身上有点粘，她还是没偷懒，冲了澡。洗漱完后，她走去外面，餐桌上已放了杯咖啡，厨房内的锅在烧着，能感受到传来的热气。
她走了进去，他正在煎鸡蛋，鸡蛋是打散的，他利落地翻了面后，又煎了一小会儿，就将煎蛋放到了旁边的泡面锅中。灶台上另一个锅里，是浮起的小馄饨，相应的，旁边的碗中已放了紫菜虾皮和酱油。
季舒有点没适应，早上就能吃上这么热乎的早饭，还不用自己动手，“这是小馄饨还是云吞啊？比小馄饨大点。”
“介于两者之间？里面是猪肉虾仁和紫菜，装的馅多一点。前两天我回家，家里阿姨弄的，我带了点回来。”方恺拿了漏勺将其捞出，“你尝尝，觉得好吃我就让阿姨再弄点。”
“不用了。”
她回答得太快，方恺看了她一眼，又接着将这小馄饨倒入碗中，“为了口好吃的，就没什么麻烦的，开口吩咐人就行。”
季舒仍是不习惯麻烦别人，即使这个别人是他，但她没有说什么，“好，能让我吃上就行。”
小馄饨果然鲜美，昨天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毫无胃口，饿到现在，季舒将一整碗的小馄饨都吃完了。她再次想收拾时，又是被他给拦下了，说就几个碗，没什么好收的，他来就行。
她只能捧着咖啡，站在厨房里陪着他，否则甩手而去，她觉得不太好。
“你想要书房还是客厅？还有其他空余的房间。”
季舒愣了下，明白他这是要给她私密空间，让她去打电话或处理事情。彼此太过独立，无需事无巨细的陪伴，只要知道对方会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在，就足够了。
“我要客厅，有太阳晒。”
“行啊，回头我买把椅子放窗边。”
他这随口一句话，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感动，季舒却不知要回什么，没有说谢谢，最后也只回了句，“好。”
季舒端着咖啡走到客厅时，阳光已经洒满在地上。休息够了，她也有了力气去面对现实。
手机已充满电，她拿起时已有心理压力，但还是立即点开了屏幕，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不出所料，未接来电都不少，她妈更是发了好多条消息。
而何烨，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并不意外。
昨天方恺就帮她联系了教练取消今天下午的课程，季舒先打了电话给儿子，听等待铃声时，是她最紧张的时刻，接通时儿子一如寻常的讲话口吻，让她瞬间松了口气。
听到课程取消，儿子当然不高兴，哪有父母不撒谎，季舒说教练得流感了，很严重，都没力气，怎么能上课。
在他失望又没理由发作时，她说过两天带他回外公外婆家，他憋着没表现开心，她又只能再加一条，回去时允许他晚点睡。
他终于笑了，说还要把iPad和游戏机都带回去。他想完自己，才来说，要给外公外婆买礼物，问她买了没有。
小小年纪，就会跟她谈判了。她出钱，他还能在外公外婆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再等着拿压岁钱。实在是机灵，她逗了他，说还没买，你要不要自己花钱给他们买，他们才更爱你。
结果他回，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就是爱我，跟买不买这件事无关。
季舒忍不住笑了，允许今天他多打一会儿游戏，又叮嘱了他几句，才挂了电话。
小孩回外婆家，自然是称王称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不夸张，饭都是给他端到床上喂的，方便他边看电视边吃饭。他想要什么都立刻买，黄车厘子他们都舍得。小孩还是最开心被带去乡下撒野，小小年纪就喜欢钓鱼，也闹腾地爱玩鞭炮。
希望这个假期，他能玩得痛快。
挂完电话后，季舒就又收到了她妈的一条信息：我是一夜没有睡，你快点回我，不然我今天下午就坐动车去找你了。
心里叹了口气，季舒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她妈迅速就接了。
“你终于接电话了，到底怎么回事？我打电话给小何，他也不说个缘由。要你接电话，他说你没回家，让我来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是不是他在外面有情况了？”
他这到底还是没有做到那一步。
季舒不想让她妈猜测，否则她乱打听，反而会让情况更糟糕，“不是他，是我。”
电话那头果不其然愣住了，一阵走动和关门声后，终于有了声音，“你是说你在外面有情况了？”
“对。”
又是一阵哑口无言，“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犯错，你离什么婚。小何那意思也不像是想离婚的样子，他还愿意接受你，你就好好过日子啊。赶紧跟外面的断了，等你们回来，我再来好好劝劝小何，我们对他好点。”
“妈。”季舒喊了她一声后，她终于停止了絮叨，“这是我的决定，不要劝我，我不会听你话的。你知道我性格的。”
“哎......你怎么可以犯这种糊涂呢？好好的家庭，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让孩子变成单亲家庭吗？他将来会怨你的。你忘了你二姨吗？就因为当年她出轨，后来她出钱给儿子买车买房，儿子现在都不搭理她的。”
“那是她儿子有问题，他有种不接受，又当又立算什么东西？”季舒听到这个比喻就来气，“当然，如果我的孩子变成那样，我也认命。我会养他，尽全力把他给教好。他要是以后也变成那样的人，我是绝对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更别提从我这拿笔大的。你别在这跟我说这种话，吓不到我的。”
处于怒意时，攻击性变强，脑子都更为灵活，季舒又对她妈讲了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拿了我的钱，虽然谈不上一定要听我的话，但不能让我不高兴吧？给那么多钱又不是义务。不过二姨也怪她自己，是她重男轻女，把儿子惯成那样的，她怎么不想着给女儿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她点到了，“那你要不要孩子？你这被他家揪住了错，他家那个貔貅，不得让你脱层皮？我真是怕了他妈的，特别是她妈那个妹妹，嘴巴能说的要死，都能活活把人给气死。不过孩子要被他家养，哎，心就不向着你了。但如果你要孩子，以后再婚，人家肯定嫌弃的啊。夫妻还是原配好，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庭啊。”
季舒听得都不知道要从哪一点开始跟她妈吵，但她休息够了，已经不是昨晚渴望被她妈理解的状态了。她必须让她妈跟她站在一条战线上，配合她度过这个难关。只要她妈能够做好这些，就行了，她犯不着改变人观念。
“我肯定要孩子，否则孩子在他们那，首先是不认我了，其次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让我掏钱，你觉得我这么不舍得孩子，能说不给吗？那我这不如一次性解决了。还有，我这犯了错，如果让我婆婆知道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对我？”季舒软下了口吻，“妈妈，帮帮我好吗？所有人都会骂我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也知道他妈和他小姨是什么货色，你不能见着我这么被他们欺负吧？”
“那肯定不能啊，他们要敢动你，我带着一帮亲戚去京州闹他们，看他们要不要脸面。”
“我不想让孩子知道这件事，想让他尽快回去，你们带着他。记住，你们背后都不能聊这件事。孩子会偷听的，他也什么都猜得出来。”
“当然了，我连你爸都不会告诉的。这样吧，我今天下午，或者明早就去京州，我们先把孩子接回来。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目的已达成，季舒需要向她证明自己的可靠程度，以让她一直支持自己，“妈，我这里存款够的，工作稳定，现金流是不会断的。钱不是问题，你放心，以后你和孩子，我都能照顾好，也不会让你一把年纪，还为我操劳的。”
“你说你，脑子里怎么那么多弯弯绕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外孙。不，现在就是我孙子了。”

第87章
方恺还是在下午点的时候，回了趟家。
老太太不在家，出门会友去了，看着回来的弟弟，方建伟挑眉问他，“你不会是算准了她下午不在家，所以现在才来的。”
“我怵她呢，得有你在，我才敢回来。”
他难得这么开玩笑，方建伟笑了，“怎么，你就不怵我了？就知道我不会骂你是吧？”
“被你骂就骂了，我又不会往心里去。”
“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过。那么重要的聚会，你人给我跑了。”方建伟直摇头，“算了，不提了。不过虽然这事儿过去了，但我得来问问你，到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方恺一向认为，自己的私事，是全然由自己决定的，无需任何人的建议。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渴望支持，但也不希望有强烈的反对，不想对季舒造成任何困扰。
“是有点事......”
看着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方建伟心里沉了下，他都觉得为难的事情，估计很棘手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这正在帮忙处理离婚的事情，要离婚的人，是我今后想结婚的人。”
方建伟以为是集团出了什么重大隐患，结果，就一件私事，算不上什么，小问题而已。但他一捋这个复杂的关系，难掩震惊地看向了对面坐着的人。
虽然这种事，也很常见，但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他就觉得难以想象。
方建伟一直觉得，这个弟弟，脑子里想的东西，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有很多简单的路可以走，他非要放弃一切地去自己折腾。玩上面也是，还记得他读研那会儿，人经常联系不上，说是去露营了，没有任何信号，一走就好几天。问他吃什么，遇到意外如何求救，他只回，自己背干粮。
没苦找苦吃，这是方建伟对弟弟做很多事情的评价。没想到，就连找结婚对象，他也是这个路子。
“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觉得她暂时也没有必要知道。”方恺看着他哥，“万一知道了，你得给我解决。”
他太独立，几乎就没求过自己什么事，方建伟必然会答应，甚至觉得很高兴，他也会来跟自己求助，“行，交给我，你别多操心了。”
方恺笑了，“谢谢你帮我。”
“处理得怎么样了？”
“正在谈。”
被他这一惊，方建伟喝了口茶，“好好处理，钱上面给到位。但对方胃口太大，也不能满足。别惹不必要的麻烦，尽快了结。总之就是，有舍才有得。”
说完“有舍才有得”，兄弟俩都一时沉默。
方建伟放下了茶杯，“这是父亲常说的话，当时听的时候，我不以为然。他走了，我倒是越来越能体会这个道理。”
只有将利益分配到位，才能摆平人与事。过于吝啬的，一摊子事就是做不大。过于大方，就会领悟人性之恶。
有时候，为了长期利益，必然要让利。但大多数人，其实都舍不得的。
父亲能做得如此大，是彻底领悟了这句话。
对于父亲的种种，方建伟始终觉得，功大于过。而他也深知，他的弟弟，并不认为功可以抵过。关于父亲，兄弟俩也发生过剧烈的争执，谁都无法说服谁。
方建伟不想在这个感情甚好的档口讨论父亲，转移了话题，“真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要单身一辈子呢，还是找到了想结婚的人。”
有一些话，方恺从不想讲出口，但和她在一起后，有些东西慢慢松动，他觉得讲出口，也没什么。看着对面的人，他开了口，“其实我小时候很羡慕你，那时候，妈对你的关注更多。”
方建伟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更是全然不知他会有如此念头，“大概是我那个时候不好好读书，三天两头被找家长吧。”
方恺笑着摇了头，“没什么，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渐渐接受了这种现实，没那么在意。当然，我自认活得很健全。”
“直到遇到她，我体会到了一种安全感，可以安定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给我这种感觉，但我确实开始对生活有了新的想象力。”
“稳定下来吗？”
“对，想花更多时间在生活上。”
方建伟点了头，“好，我为你高兴，不要担心妈那边的反应。你那边有事随时找我。对了，手头的钱够吗？”
对他这突然的转折，方恺都哭笑不得，“哥，我不缺钱。”
“你都是投资股票，怕你现金不够。”
“够的。”他们往日里没这么亲近，方恺看着他，自己忽然开了口，“谢谢哥，也谢谢你喊我回来。”
“说这种话干什么？”方建伟摆了手，“赶紧回去吧，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
季舒从出租车里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恺给她介绍了一个律师，下午时她去咨询了律师。结束后，她又与佳雯去喝咖啡了。好友不会有任何道德上的审视，全然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该怎么去谈条件。
不过是一天，夜里再次独自走在道路上时，她已是全然的冷静。迅速接受了现实，没有想象中的反复无常，更不会去后悔那一天的抉择。
她都惊讶于自己的恢复能力，若是在二十出头的时候，这种事必然让她日夜焦灼，被情绪牵扯着无法专注，更无法如此时这样，还能停下去嗅路旁梅花的清香。
也许这就是三十多岁才会有的淡定，经历的波折足够多时，就见惯不惯了。
曾经焦虑的她，希望自己不论面对什么事，都能冷静地去解决。可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又想要迅速获得一切，内心无法不焦灼。用焦灼燃烧着自己，又能忍耐被灼伤的痛。
二十岁时渴望的淡定，她就这样渐渐获得了。
寒风依旧，她却并不冷，身上是他的羽绒服，轻薄而暖和。若是以往，碰上烦心事，晚上回去后，她不会有心情吃东西。而今天下午各自出门前，他问她，晚上吃火锅吗？
季舒打开门时，食物热气弥漫的香味已经传到玄关处。她脱下外套，便直接走到了餐厅，餐桌上的锅已经快烧开了，厨房里的他正在将外卖盒中不同部位的牛肉放到盘中。
她讪讪地想，还是他讲究，如果是她，不会特地拿出来的，能少洗好些碗。但肉和蔬菜放在盘中摆放到餐桌上时，又是更为赏心悦目的。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洗个手，你自己搞调料。”
“好。”
进门后没十分钟，季舒就吃上了热乎的火锅。薄片的牛肉放下，变色之时，他就已拿勺子捞起，一人一半。
他比她会吃，他碗中的调料也比她自己调的好，她尝了一口，就端到了自己面前。
看着抢食的她，方恺笑了，“下次我给你调吧。”
“好啊，你怎么这么会吃。”
“是你不会吃。”方恺夹了块刚煮熟的虾滑给她，“假期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抽空去新加坡，吃点好吃的，再逛下街。两天就够了，那个地方多了也无聊的。”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假期安排，像是笃定她能将一切都处理好，而且只要她抽出两天就好。季舒知道，他是想两人能够一同出游，而非只能在家中。
她今年没有任何旅行，几乎连短假都未给自己放过。他若不提，她就不会想着出去玩。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方恺又补了句，“看你时间，可以随时出发的。出去玩一下，心情好一点，回来会更有精力做事的。”
“好啊，看情况。不过跟你在一起，我心情就挺好的。”
方恺扫了她一眼，“你这么说，我就觉得你在给我挖坑。”
“哪有？”季舒都觉得无辜，她难得说点好听的话，就被他给想成居心叵测了，“对了，我爸妈明天过来，会把孩子先接回去。”
“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啊，就给他们买回去的票。”
“定地方吃饭了吗？”
“随便吃点就行。”
“那我这订个餐厅，再安排个车去接他们，你也不要自己开车了。明天先接他们和小孩，你们一起吃顿饭。你再去商场带他们逛一圈，傍晚的时候走。你看着点时间，把票改签一下。”说完后，方恺笑了她一句，“他们这么跑一趟，你难道就带他们吃顿麦当劳吗？”
这些安排，季舒是压根没心情顾及到，这事儿的确是她做得不到位。被他批评一句，她也只能认了，“哦。”
方恺见她咬着筷子，一脸吃瘪而可爱的样子，唇是红的，看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带着暗示。他知道，是他自己想多了。
“谢谢你，帮我做这么多。”
“没什么，又不用我亲自做，赶紧吃饭。”
“吃饭就慢慢吃啊，催什么？”
翌日，季舒先到了火车站接父母。
即使是匆匆赶来，他们都打扮得很正式，跟司机师傅都礼貌而客气地打了招呼。她爸坐在了前面，她和她妈坐在后面。
坐下时，母亲李月芳就抓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看着她的眼神，又是说明了一切。
很快就到了婆家，季舒带着父母进门，何浩哲看见外婆时满是不相信，可又立刻扑了上来。外婆也抱住了他，亲了上去，念着我的乖浩哲。
殷琴华全然没料到亲家会亲自来京州，还是特地接孩子回去过年的，她这还未应下，亲家公就跟着孩子去收拾东西了，她笑着看向亲家母，“怎么特地跑一趟？我原本还想着，过完初一，孩子再回去呢。”
李月芳也是笑着的，“我这都半年没见他了，太想他了。他现在学业重，暑假都有补习班，也只有寒假轻松一点，所以就想着快点来接他。辛苦亲家母平时照顾他了，让我这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不过你也该歇息歇息，过年就让我们来照顾他。”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能说过，殷琴华喝了口茶，“好坏话都让你给说了，我这当然只能乖乖放孙子了。就是过年走亲访友的被问，孙子呢，我只能说去外公外婆家了。”
“现在人思想都变了，又哪里把孙子和外孙分得那么清呢？小舒他们都是独生子女，又不像我们那个时候，生一窝，非得分出个孙子和外孙。都一样疼孩子的，只要浩哲开心就好。再说了，经常在城里呆着也不好，孩子还是要去乡下野一野的，别那么娇贵。”
听着她粗俗的用词，殷琴华微不可见地皱了眉，看了季舒一眼，又是忍下了不想多说什么，“但也要多注意点，现在流感严重，别回去传染了病毒性感冒。野一野，到时候生病难受的是孩子。做大人的，还是要约束着点小孩。”
李月芳正想回她，孩子就拖着书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客厅将游戏机装进书包里，她拿过书包，帮着他装东西。
季舒扫了眼书包，问了孩子，“东西是不是都收拾完了？”
将平板也塞进去后，何浩哲点了头，看向了妈妈，“对，收拾完了！”
“寒假作业呢？”
何浩哲瞬间变了脸色，惊呼一句“我忘了”后，都不敢看妈妈的表情，就一溜烟地跑进了房间，去拿作业。
看着不着调的孩子，大人们倒是都笑了，季舒想笑，却是忍住了没有笑。就算她希望孩子能更开心点，但她也不会放松对他的要求。
孩子又出来后，大人们笑着说了一堆场面话和过年的吉利话后，季舒就带着孩子和父母离开了。
孩子倒是没有起疑心，就算再机灵，也是将玩放在第一位的。坐在车上时，他就让外公带他去钓鱼了。外婆逗他，你要是跟你外公一样是个空军怎么办。孩子没想出回答，季舒逗了他说让你外公穿上防水服，下池塘把鱼给你放钩上。众人笑作一团，车在热闹的街道上穿行着，是新年的气氛。
父母对午餐十分满意，但又毫无意外地问了她，花了多少钱，这看起来就很贵。季舒随便敷衍了几句，没想到他们还拿出手机一张张拍了照，说要回去发朋友圈。
见他们这反应，季舒不由得感激方恺的安排。她懂人情世故，却是在自己父母身上，会有所怠慢。即使是各自带着心事，但这一天，又是全然美好而开心的。
逛完街，季舒就送他们去车站了，还以为孩子会不舍得自己一下，但他没什么反应，只顾黏着外婆了。当然，她也没什么难过。
下车时，司机下来打开后备箱，给他们拿了下午购物的纸袋后，又拿出几个礼品袋，先是递给了季舒，说还有这个，别忘了。
是陈皮、燕窝和白茶，还有橙色的纸袋，里面大概是围巾。都算轻，拎着不重。季舒瞬间便明白了，自然地接过，交到了她爸手里，“给你们买的，这陈皮挺贵的，别想着送人，自己留着喝。”
老伴喜笑颜开地接过，李月芳再不识货，也能认出那是什么牌子。她吩咐老伴把这些购物袋整合一下，少拎几个袋子，又让孩子先坐会车里等着，别受凉。看着孩子进车后，她就把女儿拉到了一旁。
“孩子就放我这，你什么都不要担心。过年不回来也没事，把事情处理好，别累着了。不要再给我们买任何东西了，我们什么都有。还有，钱有漏洞的时候跟我说，我给你想想办法。”
想到多年前，她来京州时，也是带着钱过来的，季舒看着她，几乎有落泪的冲动。天很冷，想表示自己没事的笑意都会僵住，她点了头，“你也不要担心我，小事而已，我可以搞定的。”
分离关头，季舒忽然伸手抱了妈妈，拍了她的后背，“你好好保重身体。”
“我这身体可比你好多了，吃得多睡得多。哪像你，吃那么少，还动不动就失眠。”
季舒被她逗笑，“好，那我吃多点，也多补觉。”
李月芳并不适应女儿这样的拥抱，但又是别扭地接受着，“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们也要进去了。”
“嗯，路上小心。你们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季舒目送着他们离去，又听着她妈骂骂咧咧地怨她爸不长眼，把橙色的袋子给扔了，她还想着回去后拿着这个袋子炫耀下呢，她爸说我哪知道，那袋子不大，也装不了什么东西啊。
当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时，季舒上了车。
不用自己开车时，她便能走神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然而清净总会被打断，手机震动，她看了眼来电，就戴上耳机接了电话。
“你这就把孩子接走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时，季舒没那么平静，想起那一晚，她都是下意识想逃避的，“我不想把孩子扯进来，我也不认为成年人的事，应该让孩子加入来评判对错。孩子在我爸妈那，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你应该告诉我，我也是他的监护人。还有，你就这么慌吗？这两天我有说什么吗？我有把孩子扯进来吗？”
谢谢你的宽容，季舒吞下了讽刺，“明天见面吧，聊一下这件事。”
“行啊，等你回家。”听到她没回答，何烨笑了声，“你不会都不敢回自己家吧？”
“可以。”

第88章
季舒不会逃避，但心里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淡定。
方恺说要开车送她，但她拒绝了。这是她和何烨的事情，始终是要她独自面对的。
直到走进小区，她都没有想好，这到底该怎么谈。在家庭中，她特别不愿意为了争夺利益而争吵，她也从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母亲曾经不是没有教过她，要先花他的钱，自己的钱存起来。她只觉得那是算计太过，家用那些小钱也算不上什么，为小孩花钱她更是心甘情愿。
相处多年，说到底，是她做错了事，给他带来了伤害。而他要替她瞒下真相，不让孩子知道这件事，她应该给出补偿。
打开门时，短短两日，看着玄关处的陈设，季舒都有些恍惚。仿佛沉睡已久，从梦中惊醒时，她已不知今夕。
她提着包，走了进去。
何烨已经在客厅等待，如那天一样，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她。只不过这是白日，还是个晴天。早先一阵太阳出来过，此时天又有些灰蒙蒙的，大概是被云给遮挡住了。
她还是那天离开时的那身衣服，手中拎着的是一只黑色的包。包容量颇大，足以放下电脑，边角已有磨损。他记得，这只包是她出差时买回来的，已有些年头。
她很准时，甚至是习惯性地提早了十分钟。她站着没有动弹，何烨此时倒更像是家的主人，“坐。”
季舒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看到茶几上的橙子皮，她下意识伸出了手，可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后，她还是将果皮丢到了垃圾桶中。
这是她颇为珍惜的房子，她不想它变得凌乱。
“小孩怎么样？这么突然地送他回去，他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语气平静，都像是寻常的聊天，季舒同样平静地回了他，“他只顾着玩，他也就过年能回去放纵下。”
“本来，我们该一起回去的。”何烨看着她，“你这两天在哪儿的？”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何烨忽然笑了，“对你来说，是不是正好？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也没法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你心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吧。”
就算那天是不欢而散，此时面对他，季舒仍是愧疚的。他的嘲讽，在她可承受范围以内，但她并没有解释什么。
她是沉默着的，何烨知道她已有决断，但他又始终无法相信，她竟然会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家。他问了她，“你决定好了吗？”
如果一定要诚实，她的决定里，是80%的想要，和20%的犹豫。旧有的一切，总是有着强大的惯性，让人恐惧失去、抗拒变化。
直到此刻，她要说出“决定好了”时，才能深刻理解，人为什么会无法挣脱环境，又为什么会在离开的边缘功败垂成。
季舒点了头，“嗯，决定好了。”
期待的心终于了断，她的决定，又不啻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何烨站起身，倒了杯水，坐下前，他垂下眼眸看着她，“说说你的决定。”
没有任何协议文件，也不会说出太过专业的条款规则，季舒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她给出的条件。
她要孩子抚养权和房子，她会给出现金补偿。
她对房子有执念，这是自己花了诸多心力的家，是她的安全感来源之一。骤然失去，她很难不觉得自己居无定所，即使可以租房，即使能让她的现金流能更宽裕些。
给出的现金补偿，她认为自己已算得上大方。她是过错方，想要在孩子面前做个好人，更不想闹得难堪。他是孩子的父亲，她希望他和他的家人，仍能一如既往地爱孩子。
她没有谈判技巧，说完后就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甚至连急于开口的冲动都没有。看着这样心理素质一流的他，季舒想起了大学里初识时的他。那时候，不论面对何种情形，他都没多少情绪，能以无比淡然的态度对待。
她知道，聪明如他，会了解自己的性格；而她，却是无法精准地抓住他的弱点，更是不知他到底最在乎什么。反正他最在乎的，不是她，也不是孩子。
考虑了许久，何烨看向了她，“在现金分配上，我不认为这是合理的数字。”
提出不同意见，是正常的，可季舒内心无法不震惊，她仍是淡定地开了口，“我认为这很合理，这是更偏向于你的分配。”
“那就没得谈。”
他回答得很干脆，全然不怕谈崩，更是有底气拒绝。季舒问了他，“那你觉得，多少才是合理的？”
何烨没有再思考，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又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等着她的回应。
听到数字时，季舒呼吸停滞了两秒，再看着他这张淡定的脸时，她却是无法将眼前的人，和她认识的他联系起来，无比陌生。
狮子大开口，是说出一个夸张而无法满足的要求。
他不是，他提的数字，是她可以满足的。然而，那也是她几乎全部的积蓄。
季舒无法置信，他怎么就能把自己的帐算到这个地步，又是以如此轻松的姿态讲出来。她忍耐着想压下情绪，但那一口气，她又是无法压下。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嘶声力竭，只是很平静地开口问了他，“你觉得，我赚钱很容易吗？”
何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你可以不接受。”
“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赚钱很容易？”季舒盯着他，他没有讲话，她忽然吼了他，“回答我啊！”
“是你来跟我谈的，冷静一点。”
熟悉的眼神，他总是觉得她太过强势，当她情绪失控时，他总是用这样冷静的眼神看着她，她都分不清，那是无奈，还是对她的不屑。他是高高在上能掌管自己情绪的神，而她是易怒易暴躁的凡夫俗子。
在她盛怒之时的冷静，只想让她变成个疯子。就算他们就要分开，她不必在乎他的态度，可她仍有抄起水杯砸向他的冲动。
每一次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她都有过不下去的念头。但每一次，她都忍了。一句话而已，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没什么的。
气血冲上头，她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你有没有心，我赚钱没那么容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为什么能这么逼我？我那么累，赚的钱，你是没把我当人看吗？
身体在轻微抖动着，季舒没有开口，硬是将自己从情绪崩溃边缘拉回来。她不想算他的帐，这些质问，同样是对自己的拷问，她为什么可以一直忍耐着。
好一会儿之后，季舒才平复下来，她问了他，“这是你觉得合理的数字是吗，是你的最终结果吗？”
“这不算多，他都付不起吗？”
“那就是你的最终结果了，我不再接受任何的新条件。”
季舒了解他，他既能算准自己可以拿得出的钱，就不会再松口，也毫无谈的空间。她决断迅速，“那我答应了。如果你之后有任何的反复，那这个条件都不会存在，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何烨看着她，“你真的能带好小孩吗？是要小孩和你的新男友一起住吗？你出差的时候，让他们单独相处吗？浩哲可以接受吗？”
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他作为孩子父亲，有资格提出这些质疑，季舒此时给不出详细的解决方案，但仍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他，“你提的问题很合理，是我需要去考虑的点。不过，我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我也一定会考虑孩子的感受。”
她说话已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何烨并不习惯这样的她，“你能给孩子多少时间？之前你有时间，都不会陪伴孩子，而是去陪另一个人。之后呢？难道你会抽出更多时间给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把工作和睡觉以外的时间，都花在孩子身上是吗？”
“如果你的时间花得那么坦荡，那你又在怕什么？那你敢告诉他，你宁可私会情人，都不愿意给他更多陪伴吗？他只能得到你周末的半天时间，那个人呢？”
季舒被他这句话反复灼伤过，这两天，她时不时就想起这句指责，方才被她强压下的怒火，又蹿了上来。
“什么叫就周末半天？我已经把我最完整的时间给了他。其他留给我自己的，都是零碎的，你还想要我怎么陪孩子？”季舒终于对他吼了出来，“我不是人吗？我不可以有我自己的时间吗？我不能有朋友吗？我不能想自己呆着吗？你凭什么要求我把所有时间都给小孩？我做不到，知道吗？”
说完时，声带震动太剧烈，她的嗓子都有些痛，他没有说一句话，也幸好他是闭嘴的。发出的火，必须要有能力收住，她提醒着自己今日之行的目的，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必须为目的服务。
“你的条件，已经是我的底线，我给不出更多了。是我的错，谢谢你愿意帮我，为我保有更多的尊严。”吼完后的嗓子有些沙哑，慢下的语速，让季舒的开口都显得温和，“其实我没有办法约束你，你之后要是告诉了孩子，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但我愿意赌一下人性，面对承诺和孩子，你会有基本的底线。”
何烨冷笑了下，“别给我戴高帽，都是人，人性没法赌。不然你怎么会背叛婚姻、欺骗孩子？”
“即使你最终还是会跟孩子讲，我对孩子，也没那么多愧疚了。我努力过了，也付出代价了。结果并不在我掌控范围内。”
“你对孩子的爱，是有价码的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那爱就是有价码的。”
“那你跟他在一起，是他给你更多的价码吗？”何烨看着她问，“你为什么只提孩子，不提对我的背叛，对婚姻承诺的违背？你在背叛我的时候，有想到你会伤害我吗？”
看着他眼神中的刺痛，季舒说不出话。她知道，他会受伤，是她无法弥补的伤害。即使自己曾独自承受过很多痛，但这不能相抵。太知道痛是何种滋味，她不会去比较。
是夫妻时，不论面对何种困难，她都会一同承担。
分道扬镳之时，她只能旁观他独自承受因她而带来的痛苦，连一句安慰都给不出。她对他，剩下的仅有最基本的善意。
“对不起。”
“你不觉得这么讲很虚伪吗？”
“不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不要让孩子为难。我仍然奢侈地希望，他能和以前一样快乐，不会因为我们的分开有太大的变化。”
他没有回答，今天的事情已经谈完，她也再无法去回应他的痛苦。又陪他坐了两分钟后，季舒站起了身，“还是想谢谢你帮我，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又被放了出来，再次照进客厅时，落在站起的她身上，她浑身都像是在发光。
那一瞬，许多个片段涌进了他的脑海。
在大学里，她没考好，他带了她去买冰淇淋。闷热的初夏，他走在前头，她走得很慢，他停下回头等她时，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拂动，她正啃着冰淇淋，鼻头还被蘸了一处白。刚才还在哭鼻子的她，看见他回头，却是对自己笑了。
在婚礼上，穿着婚纱的她很美，被她父亲牵着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她父亲要放手时，她咬住了唇，那是她难过得想哭的征兆，但她忍住了。他牵过她的手时，她仍是在忍着不哭。直到最后宣誓时，她哭了出来。
搬进新家的时候，她在阳台看着风景，说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他笑着从身后抱住她，说是我们的房子，你怎么把我给漏了。
何烨还是无法相信，她再无法陪伴自己了，不论遇到什么事，他也再没有一个可以给他坚实依靠的她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拉住了她的手，“小舒，我们还能再开始吗？”

第89章
季舒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中带着恐慌，同样是这双眼，方才说出价码时，是冷静而笃定的。
就算此刻他们已经图穷匕见，曾经爱过的事实，都无法泯灭。可是，爱早已连残存的痕迹都没有了。
看着这样的他，她依旧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以如此俯视的姿态看待他时，她的情绪都已彻底平复，头脑无比冷静。
她知道一切，将背叛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他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委屈吗？冤枉吗？
她只是没什么感觉，没有委屈感，更没有解释的欲望。
大概是熟悉了，他擅长这一套，吵架时他总是有理由的，还能占据上风。他和他全家都谙于此道，凡事总要占口头的便宜。做事又过于讨巧，总想花小力气拿大蛋糕。
职场中，她背过的锅、受过的冤枉与遭受的恶意，太多了。这一点指责，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实力的碾压，对方一言不发，就能将你踢出局，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无关正义，只论实力。
不知他们懂不懂，他们擅长的东西，其实没那么有用。
他问她，能不能重新开始。或许他是真情实感的，看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期待，季舒觉得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站着旁观，毫无参与感。
爱玩德扑的他知不知道，他已经没有筹码了。没有筹码的人，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季舒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多保重。”
说完后，她就转身离开。
这一次离开，她心中再没有无处可去的悲伤感。她知道，她会回来的，这是她的房子、她的家。
季舒将车开走了，驶出车库时，阳光洒进车内，照在了脸庞上。
即使代价是那么的沉重，她的心中还是有了一丝解脱感。不论年后有多大的波澜，至少这个新年，她不必再忍受他那一家的聚会。仍然不敢去想象今后能拥有的生活，起码她回家时，可以是清净地呆着。
开车回到方恺家时，季舒却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疲倦感袭来，身上的关节都在疼。室内暖和，也压不住寒意。
强撑了这几天，大概是知道没那么危险了，被压下的焦虑感冒出头。
客厅阳光明媚，她却是走去了卧室，脱掉外衣，将自己藏在了被窝之中。
方恺被他哥指派了活儿，让他亲自去拜访了某人物，并将新年贺礼带到。
原本想接送她的，被她拒绝后，他也只能认领了活儿。结束之后，他开车去买了两个椰子冻带回家。后备箱里塞了一堆食物，是家里做的，他哥让他带回去的。
方恺回到家中，在玄关处便看到了她的鞋子和车钥匙，她这是回来了。他将食物放进冰箱，留了个椰子冻，想让她先吃的，可走到客厅，他却是没见到她人。
大概率就是在卧室了，他知道，她一定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但这于她，并不容易。
方恺放下椰子冻，打开门，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一片暗意，她蜷缩在床上，没有出声，像是睡着了。
季舒听到开门声时，她就下意识闭上了眼。门紧接着关上了，他一定不会出去，可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想回头看，可又忍住了。他到底是没比得过她，一会儿之后，她就听到了脱衣服的窸窣声。
方恺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她睡觉时是平躺着的，然而她此时是侧卧的，他凑到她身后，将她抱进了怀中。
“有个人在装睡，你知道是谁吗？”
躺了很久，仍是很冷，特别是脚。被他揭穿，季舒有点心虚，却是下意识贴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身上总是热的，冰凉的脚，触碰到他的脚时，她就忍不住蹭向小腿，骨头真硬，她想勾向小腿肚取暖时，脚就突然被他的双腿禁锢住，动弹不得。
“睡觉还能乱动啊？”
“梦游呗。”
“那你银行卡密码多少？”
季舒被他这认真的口吻逗笑了，“从一到六。”
“行，那我回头就取钱去。”
笑完之后，季舒又是沉默了。回来之后，她脑子里盘算的就是钱。答应时的利落，是即将干瘪的账户余额。即使知道自己有赚钱能力，会有现金流进来，但她无法不焦虑。帐算不平的时候，她甚至会怪自己从前消费太高，那些奢侈品，如果不买，她能多省些钱的。出国不便宜，保不准她答应儿子的旅行都没法去了，毕竟是不必要的开支。
“怎么了？”方恺自然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原本怕她不想说，他不想多问的，但他还是直接问了，“跟他谈了什么条件。”
季舒简要地将条件告诉了他，本来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有他在身旁时，她后知后觉的委屈感却是冒了出来，“我应该多谈一下的，而不是立刻就答应。这样搞得我......”
“搞得我身无分文，还要还房贷，欠着银行的钱。”嗓子忽然哽咽，她不想哭，苦笑着开了玩笑，“这算不算一夜返贫了？”
说完之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偷偷擦在了被套上，不想被他发现。
“找律师去拟协议，这笔钱我来给。”方恺知道这并不能安慰到她，但他还是会先将解决方法给出，“不要担心钱的事，这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
季舒不会矫情地说不需要，又无需向他解释，她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有你在，可我就是会忍不住想，我又没钱了怎么办。那么多用钱的地方，发生意外，我手上就是钱不够，该怎么办。”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了他。
穷过的记忆会在得意时荡然无存，却是如影随形着，在失意时浮出。烙印无法抹去，匮乏感助长着无人帮自己的恐慌。她本能地不相信有人可以依赖，她只信自己，只想要自己搞定所有事。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又是将自己抱得很紧，沉默地掉着眼泪。这样的她，令方恺想起了他们救过的那只小猫。
小猫躲在车底，无法主动出来寻人帮助，只能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叫声。
她不会抱怨，不会让人帮助，甚至刚开始的时候，都不会喊痛，现在，她会喊痛了，可方恺却是不知道怎么能让她立刻好起来。
那时的她，会随意拿出名牌围巾给他抱住小猫，现在，她却是为钱而担心到哭泣。
心随着她的眼泪而揪住，方恺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你已经谈得够好了，用钱的地方有我在，不要瞎担心。你有能力把这些钱再很快地赚回来的，你想想，你刚工作的头几年，工资没那么高，存不下什么钱，这些钱不就是这几年存下的，会很快的。现在才是你最值钱的时候，你没有时间去耗的。你要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也要知道有我在给你垫着。”
恐慌与焦虑到极致时，她只能抱住他，箍住他腰的手，用力到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埋在他的心口无声地落泪，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之间，他就像是她曾经焦虑之时，紧抓的被子、枕头和毛毯。
不同的是，他会一下下地拍着自己，不会有不耐烦。躯体的温意传来，像是在提醒着恍惚的她，他在这里，她不是一个人。
脸贴在他的心口，她感受着他的心跳，确认着他的存在。通过他的存在，她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仍然是不信赖任何人的，可是这一刻，她想允许自己相信一次。会有人拽住自己，她可以依靠他一下。
被他轻拍着直至止住哭泣，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可理性渐渐回归，季舒反而觉得有点丢脸了。都这个年纪了，手头仍有钱，她还能因为怕没钱而哭出来。还是在他面前哭的，情绪平复之后的她，都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见她终于不哭了，方恺内心都松了口气，但她又是不抬头，只埋在自己心口。即使房间内昏暗，他还是想看她一眼，然而他刚低头，就被她躲了去。他没放弃，她却逃得更低，整个人都要埋进被子里。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想憋住的，但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么气势汹汹的纸老虎，还会有害羞的时候。刚笑出来，他的心口就被她给锤了。
方恺没放过她，“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流我身上了，怎么办？”
“那我给你擦一擦？”
话音刚落，她就揪着被子往自己身上蹭了，方恺连忙抓住她的手，不敢让她给擦了，“一会儿起来你把四件套给换了。”
“哦。你这么嫌弃我的吗？”
他这是自找麻烦了，方恺岔开了话题，“对了，我忽然想起来，高中时有次化学考试，里面一道题大概是问，溶液滴落在台面上该怎么办。我当时同桌写的是，拿抹布擦一擦。”
季舒听完就扑哧笑了，“听起来好有道理啊，我也想用抹布擦。”
“呵，看出来了。”
被他奚落着，季舒恼得从被窝里爬出，看向了他，“这个同桌，是你自己吧。”
方恺一脸无语，本想说怎么可能，开口却是，“多巧，我们当年就能想一块儿去。”
想瞪他的，可季舒忍不住笑了，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谁要跟你想一块去，而且你比我大好不好？”
“大一岁也算大？”
“大一天都算。”
两个人无聊而幼稚地争论着年龄的大小，这又不算什么痛处。被她暗示着年龄大，这没法给自己辩解，方恺直接回了她，“那你也得忍着。”
“行啊，我忍着呗。”
她是玩笑的口吻，方恺却是感受到，这是不一样的承诺。他也不会再去问，我是你的谁，你将我放在何种位置。
能够站在她身边，他就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明明她已经好点了，可方恺还是问了她，“是不是谈得很不愉快？”
“这也没法谈得愉快吧。”季舒故作轻松地笑了，“但我还是搞定了，是不是很厉害。”
“我知道，你很厉害。”
房间里是安静而昏暗的，不知外头天光如何，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被隔开，光线混沌时，像是清晨之际，又像是刚入夜，但其实是下午。身处其中，如大梦一场，醒来时不知是何年。
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得干干净净，过去的十多年，她真实地亲历过每一天，却是恍惚地成为局外人。记不清很多事，但现在的自己，又是那每一件事推导而成。
“其实，我在想......我为什么可以忍这么久。用忍也不对，除了一些时候，让我觉得很烦，情绪很糟糕，但我也完全能够去忍受那点不如意。其他时候，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整个生活，几乎都在我可以容忍的范围内，甚至我也都可以去妥协。这个生活，也的确是我过成这样的。”
“这很正常。”
听着他稀松平常的口吻，季舒踢了他，“哪里正常了？”
“你这工作，起步很难。到了事业上升期，机会必须抓住，你不能停下来的。忙到没时间的时候，对不紧急的事情，根本不会去思考的。妥协不也很正常吗，这能帮你节约很多时间。”方恺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你这么贵，公司买的不就是你的时间吗？忍让和妥协，是一种生存策略，将精力花在产出最高的事情上，没什么的，别苛责自己。”
“但我不贵啊，性价比还很高。”
“啧，你在给我表忠心呢。我都要被你的敬业精神给感动了，躺床上还能暗示我加工资。”
“那我可没有。不过，我觉得我脾气有时候的确不好，可能会给生活中的人带来不愉快。”
“你还知道你脾气臭呢，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了。”方恺闷笑着夹住了她的脚，让她没法再踢自己，“独断专行，效率更高呗。一件事，只要你能负责，要讲什么民主？”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季舒怎么觉得就听着不对劲，“合着在你眼里，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
“你能这么想自己就好了。”
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在自己面前对那个人有过任何抱怨，方恺知道，她和他一样，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承担很累，推卸责任才是轻松的。是累得不想讲，也觉得没必要了。
“时间永远是有限的，对于空闲的时间，其实只够用来维护好和几个人的关系。找对人，再有意识地去维护，就够了。”方恺伸手揉了她的头发，“你想这么多，自寻烦恼干什么？”
房间里越来越暗，季舒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又全是他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住，“我今天怎么觉得你挺厉害的？”
方恺都要被她给气笑了，谁都觉得他厉害，就她到今天才发现，“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觉得？”
可被别人夸，他也没什么感觉，就是当场面性的奉承，被她这么讲，他支起身撑着头问她，“你仔细讲讲，哪里厉害？”
季舒翻了个白眼，说到底，他是个男的，该有的缺点都有，“哪儿都厉害啊，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
面对她的敷衍，方恺仍是笑了，“你这一条都说不出来吗？”
他们开始得不纯粹，爱中总是充满了各种需要，再到现在，还扯上了钱。他们早已不追求纯粹，需求的满足，总归是在爱之前的。
而就在这一团乱麻中的此刻，她才能在内心里承认，那些与他在一起的瞬间里，她就是纯粹喜欢他的。
季舒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颈，“太多了，说不过来。”
“那你以后每天讲一条。”
“无聊。”
“起床吧，我带你出去玩。”

第90章
他开着车，季舒坐在副驾上吃完了一整个椰子冻，连椰肉都刮得干干净净。
开出城区，她没想到他是来带她看烟花了。还未开到目的地，路就已经开始拥堵了，坐在车内的她就看到了一点烟花落下的残影。
季舒怕鞭炮声，却又想看烟花，“一会儿我们别离得那么近，行吗？”
“怕吗？但你小时候不是常见吗？”
季舒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不是，我觉得声音好大，而且是出其不意的响，有点吓人。”
方恺笑了，“都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我们不靠近的，隔着马路看就行。”
“好。”
人很多，但没到拥挤的地步，季舒都不知上一次这样凑热闹是什么时候，若是在家中知道要来着，她保不准都不想出门，可是，被带到这里时，她都有些兴奋。
这很像她小时候的过年，人群聚集在一起，看一场珍贵的烟花。
现在，烟花不珍贵了，可转瞬即逝的美，是不变的，依旧能牢牢地吸引住人的眼球，不想错过一秒。
怕的是她，下车后就主动牵住他的手要往前走的也是她。
方恺被她拉着往前走，倒是难得见她这么活泼，他笑着随她往前走。但她的胆子的确不大，稍走了一段，能见着烟花了，就站在了原地。
烟花绽放之时，夜幕都被照亮，她仰起头盯着看，眼睛都不眨，充满了新奇感。她看着烟花，而他看着她。
她忽然摇了他的手，“你看，这个好特别呀。”
被她催促着，方恺才抬头看去，的确很特别，“走，再到前面一点。”
“啊？”
她也会怕，为难的神情，莫名带了点委屈感，可是，眼神中已带了跃跃欲试，方恺笑了，“没事，有我在。前面看得更清楚点。”
“好，走。”
晚上很冷，可身处如此热闹的地方，又都有些浑然不觉。越往前走，人越多，此起彼伏的烟花飞上天空，将这一片照得仿如白昼。他们牵手穿行其中，没有任何的遮挡，只如一对寻常情侣来看烟花，最终停在了路灯下。
这里情侣众多，也有一家人，还带着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方恺忍不住嘲笑了句，“你看人家小孩都不怕，你一个大人，怎么这么怕。”
“我就是怕啊。”
季舒刚说完，耳朵就被按住了，是他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喧闹、难以预测的炮竹声，一并被减弱，她再不必担忧猝不及防的巨大声响，只需抬头看这一场盛大的烟花。他就在她背后支撑着她，站累时，她可以倚靠在他身上。
一场烟花的尽头，是车内两人的热吻。
季舒还是在除夕那天回了父母家，但她两天后就会回来。
方恺送她去火车站的，她要下车前，他给了她一个红包，“我哥说要给的，你拿着吧，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然，他现在也不知道你是谁，只说也没见过我带女朋友回去，能有一个，他就先意思一下。我想着你回去需要点现金，我就收过来了，你别多想。”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季舒只能收下了。红包很是厚实，她都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红包，她忍不住笑了，“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可以客气一下，跟我一人一半的。”
“不行，全是我的。”将红包塞入手提袋中，季舒又说了句，“我没找你要红包就不错了。”
“你这个财迷，我又不是你长辈。不过我可以今晚给你发红包。”
“好啊，十二点给我发。”
“行。”
不过是两天，但要走时，季舒倒是有些不舍，但她并不擅长表达，主动亲了下他，就下车了。
回到家，小孩自然是问爸爸怎么没来，季舒跟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要陪。小孩听得似懂非懂，但也不在意，平日里他们对他的陪伴就不多，他也没多大的不适应。心也已经玩野了，吵着要跟大人们玩掼蛋了。
除夕夜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拿着一堆硬币在玩掼蛋。带着陪太子读书的心情玩，季舒却是落得谁都不想跟她搭的下场，没办法，转为跑得快，她将钱输完就结束了牌局。
她打着哈欠回到房间，本想睡觉的，但拿起手机回了他的信息，两人就聊上了，直到十二点，他给她发了个很大的红包。
她笑着收下了，又聊了好一会儿，实在挡不住困意，说了晚安，退出聊天界面时，她仍会想下意识删掉聊天记录，但拇指及时停住，留下了这些存在的痕迹。
在家中的两日，季舒只是吃、睡和晒太阳，亲戚来往走动着，她听着他们的闲聊，看着一旁孩子们玩游戏，一切都慢了下来。
这是她的悠长假期，不必参加不想去的聚会，不必做不想做的事。似乎过年就该这样，应当要比往常活得更为轻松。
假期之后，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季舒纵容了自己，和方恺一同出去玩。
他们去了新加坡，这也是她许久都没有过的旅行。她第一次毫无准备，只带了行李就走，一切都有他在。
原来玩是快乐的，听着像是一句废话，可却是她的真实感悟。
他带她去了环球影城，几乎将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很是刺激，兴奋到她都觉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了，什么都没玩过。
他还带自己见了他的朋友，三个人约了晚餐，食物很好吃，不过更多的是喝酒。
季舒难得放纵，多喝了几杯，跟他牵手走回酒店的时候，没觉得自己醉，甚至还很清醒，清醒地体会着快乐，没有任何一点不开心，晚风吹来，一阵舒爽，都像是为自己而吹。
身处轻松的快乐之中，才知自己此前有多紧绷，她对自己又是多么苛刻。
回程的飞机上，她已经在盘今年的假期。
小孩的寒假将近之时，一切都按下了快捷键。
对于剧变后的过渡期，她的父母来了京州，与她一同度过。她爸开车过来的，开了大半天，人还精神着，说有车方便接送小孩。
季舒想请个做饭阿姨的，但被她妈给骂了，说你有钱没处花是吧，最终只留下了保洁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卫生。
最让她感到压力大的是跟小孩讲这件事，小孩果然哭了，还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她讲了偷听的话，才变成这样的。
看着他哭，如果不是她已经将后路全部斩断，不然为了他，她都会心软而妥协。
可是，她不能仅为了他，就什么改变就不做。
她同他一样，坐在了地毯上，用手心抹去了他的泪，跟他说，不是因为你，妈妈是为了自己。是妈妈过得不开心，一些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所以选择了分开，你会跟我在一起生活。
季舒说了许多，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最后，她把他抱在了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哄着他。
他在她的怀里哭着，又不放开她，她也不想放开，将这温暖的一团抱住，她会是他永远的依靠。经历变化时的恐惧与不安，必然是要自己承担的，她能做的，是陪伴着他。
对于这过去的十多年，她从未后悔过。得到与失去，都已难以衡量。至少，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头几天，小孩半夜会惊醒，惊醒之后便会哭。季舒总是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安抚着他，等待着他再次入睡后才走。
小时候，他半夜哭醒时，她总是很崩溃。此时，看着他的睡颜，她倒是有些珍惜，毕竟如此依赖自己的时光，总会是越来越少的。
年后第一次打网球，好些天没练，手自然生了，季舒在后边盯着，他的状态很不好，混沌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教练极有章法，带着他慢慢恢复。最后二十分钟时，他有点状态了。结束时被教练夸，本事都还在呢，不错，他羞涩地笑了。
离开时，小孩牵住了自己的手，跟她一路走到停车场，上车后，他忽然问了自己，妈妈，你会一直爱我的吧？
季舒认真地点了头，说会，当然会。
算是对小孩的“讨好”，季舒安排了他一周上两节网球课，这很有效，让他开心不少。但在其他方面，她对他的要求依然严格。
她不会因为离婚，觉得小孩会受伤害，就得对他更好、放低要求。
好在先前的规矩立得好，他不算是非常有上进心的孩子，但大致能达到她给他定下的要求。甚至因为打网球，他的做事效率和专注，有在提升。当然，他偶尔会贪玩，她也装作看不到。
工作依旧是忙碌的，季舒有做了精简，对于必要性不是十分强的应酬，她会选择性推掉。作为替代的，是同方恺参加一些私人饭局。
她不会拒绝这些递过来的机会，工作上她的目的性极强，要拿更多钱，要往上爬，要获取更多的社会资源。
装清高，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当然，不会是一切顺遂的，烦心事定然存在。比如，她很久没有跟父母长期相处过了，在一起生活时就会有矛盾。不过到底是自己父母，拌嘴都不会往心里去。
季舒学习着如何跟他们相处，抓大放小，渐渐地会好很多。晚上回家时，冰箱里总有食物，只要他们醒着，都会问一句，要不要给你热饭。
矛盾总会被解决，不知为何，她对他们多了耐心，没了原先的急躁。
季舒也会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她享受着恋爱。方恺比她都忙，但忙碌之中，两人又是会有意识地去提前安排约会。
从他身上，她看到了他对时间的极度珍惜与掌控感。
工作总是占据了大半的时间，他极有效率，几乎透着一股不赚钱就不要浪费我时间的态度。用时间换取金钱，编造一张厚实的物质网。
剩下的个人时间，他总会提前安排好，花在他在意的人和事上。
若是时间宽裕，他们会去餐厅约会，喝一杯后再去压马路。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在家。
大概工作就是跑来跑去，私下里他们更想要居家一些。做一顿好吃的饭，在沙发上黏着，聊天，看电影。在一起时，他们总是彻底放松的。
之前，季舒总觉得，每次见面都会上床，是因为见一面不容易。然而，后面依旧是这样。她渐渐地将这件事当成吃饭喝水般自然，她也变得习惯了。
被他用欣赏的目光爱抚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魅力，这是她的工作与生活中，都不会展现的一面。在他面前，她可以体会着自己这不同的一面。看着他迷恋至失控，是一种享受。
身体的纠缠，极致的欢愉，每一次她的心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时，她都能强烈感受到自己在被爱着。
一个决定，是剧烈的骤变，和缓慢的状态转变。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决定而立刻拥有幸福快乐，相反，人会不适应。在熟悉新状态的过程中，有很多问题要去解决。会有很多辛苦，也会有心烦意乱。
还好，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已经非常强了。一件件慢慢来，总归能解决的。
有一天，季舒结束出差后直接回家，正是下午，家中没有人，很是安静。她坐在沙发上休息，茶几上已摆满了孩子的东西，没了先前的简约。
她喝着水，看着窗外发呆。一个小时后，他们会回来，小孩会去书房写作业，父母会在厨房做饭，家里会变得吵闹，不，热闹。
她享受那样的热闹，也享受这一个小时的清净。
而就在这个瞬间，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太多了。
好像只有确切地感知幸福，勇气才能增加。她现在才能够笃定地说出，即使决定过后，会有更糟糕的生活，她都会做下这个决定。
正式去办理离婚那天，是个工作日，季舒请了假。
她很平静，是平常的上班点，她签字时都像在工作。拿到离婚证后，她就准备离开。
何烨喊住了她，“小舒。”
季舒看向了他，办完手续，她才仔细看了他，他看起来没那么精神，“怎么了？”
何烨看着她，有很多想说的，但却是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
季舒笑了下，“那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好......再见。”
季舒没有再回答，就走了出去。走出大楼，穿过人行道，再到街上。
道路两旁的树枝已抽了新芽，有了绿意。今天的太阳很好，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了人的身上和脸上。
是温暖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寻着有阳光的道路走着，而忘了目的地。
季舒走了许久，晒够了太阳，停下时，抬头向天空看去，是淡蓝的。太阳依旧耀眼到无法直视，她伸出手，接住了阳光。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