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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仙倾
作者：错哪儿了
内容简介
 我是大学生，我迷路了，这里的人都叫我季少爷，还劝我节哀顺变。 没等我反应过来，被选入仙门的县令千金便来与我退婚。 呵，真是有意思的开局。 我开始了解这个奇怪的世界，看到了仙道昌隆，王朝兴盛之下的饿殍千里，民不聊生。 这些修仙者吃尽了民脂民膏，还炼空天地灵脉，最后大笑一声飞升而去，与那些卷款外逃的赃官有何区别？ 我一开始是真没想过要卷入这场纷争，只是偷偷做了些力所能及的。 季忧在群山之巅，坐看万里长空之下仙道倾塌时，深感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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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章：歧路
云岭向南，滇东高原与横断山地的分界点。
白垩纪时期的地壳运动让此地褶皱隆起，形成了平均海拔超过两千米的绵亘山脉。
因为地理环境复杂，且浓雾密闭，这里有大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
林中水汽氤氲，连天光都被浓密的植被遮蔽，只留下浓绿色的幽深与潮湿的静谧。
此时，一个拄着合金登山杖的大学生从密林深处出现，踩着厚厚堆叠的腐烂落叶，步履蹒跚地孤身走来，在稍微平坦处停步，脸色苍白一片。
上个月三号，临川市孤残福利院被爆出装修用材不合格，致使多名孤儿身患白血病的新闻。
于是，当地的探险家俱乐部决定组织一场穿越无人区的直播，打算利用互联网热度，为这些儿童筹集善款。
因为正逢暑假，大学生就报名参加了这次活动。
起初，他们的穿越还算顺利。
毕竟俱乐部里大多都是探险专家，而且装备齐全，以至于一路上有说有笑，并没有进入无人区的紧迫感。
但随着一场诡异的山雾忽然袭来，队伍中的人就全都走散了。
其实在出发之前，他们已经制定了精细的求生路线和折返路线，并制成了地图每人一份，即使走散了，只要留守在原地等雾散去就好。
可问题是等到雾散之后，大学生发现自己的指南针比多啦a梦的竹蜻蜓转得还快，而卫星电话则直接死机，根本无法确认方向或联系外界。
还有这片山林，无论是地面还是树干全都生满了青苔，放眼望去全都是深邃的绿色，密密麻麻一片，别说方向了，看久了就连精神都会变得恍惚。
再加上浓雾不散，天光透不进来，想困死一个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扔鞋吧……”
大学生站在浓绿的古树间喃喃一声，将拐杖丢了出去。
扔鞋是探险活动中的“专业技术”，用以辨向，但扔的不一定是鞋，随便什么都行，属于压箱底的绝技。
它科学原理是什么，目前还没有科学家能说得清楚，但最大的功效是能完美地体现出人在迷路时的绝望。
此时，山中大雾又起，能见度迅速下降，潮湿感甚至透过了他的冲锋衣，附着在了皮肤上，带走了他所剩不多的体温。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一步步往前，在山林中浮动的浓雾渐渐变成了血红色。
大学生对此视若无睹，顺着湿漉漉的斜坡往下前行，穿过了垂挂的老藤枝蔓，直至踩到了一条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石板路。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前的一尊石雕供灯，灯中跳动着扑簌簌的蓝色火焰，似乎千年未熄。
“我就知道，我不该吃那些颜色可爱的菌子。”
“这下好了，都干到海拉鲁了。”
大学生嘴角一阵抽搐。
他已经迷路两天了，身上储备也差不多消耗殆尽。
好消息是，这片原始山林中别的没有，菌子倒是长的遍地都是，他先前就用炉头煮了一锅菌汤，此时便将眼前的一切都归结为菌子中毒。
不过在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之后，对于平地的渴望驱使了他继续往前。
穿过层层叠叠的藤与古树，踩过水汽深重的满地腐叶，出乎意料的是，前方出现了更大片的石板地，且修砌的十分平整。
只是林中水汽太大，加上苔藓的作用，以至于落脚处十分滑腻。
这处石板地并不是空的，四周还有一些倒塌的断壁残垣，依稀可以辨认出拱桥、青瓦顶、四方石台……以及各种破砖烂瓦。
一切都被青苔附满，看上去古老荒旧，若再加个破庙，倒是和聊斋中的古刹一般无二。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伫立在断壁残垣后的两尊巨大的神像。
一尊穿着古怪的服饰，袍不像袍，衣不像衣，坐地不起，头颅低垂，不是佛陀，更不是道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大学生有一米八三的身高，也只能勉强够到其脚面，在其身下，如同蝼蚁。
原始山林里的落叶堆积很厚，但唯独神像上没有，而是堆积在了四周，就连苔藓也并未在神像上生长。
转头去看另一尊，则更加古怪。
不是人形，只能勉强算是类人，以站姿挺立，如参天古树般巨大，满口尖牙，瞳仁上翻，似笑似哭，且生的瘦骨嶙峋，八根手指交叠扭曲，姿势像是极度痛苦，又像是极其欢乐。
这两尊神像一左一右，互为对峙，似乎是刚刚打了一架一样，此时胜负已分。
如果以人类的审美视角来看，美作善，丑作恶，那就是恶赢了善。
大学生仰头看着这两尊巨大的神像，只觉得浑身不适，于是裹紧冲锋衣就越过了它们，径直地往深处走去，想看看前方是否有干燥的空地可以将帐篷扎上。
而就在他加急脚步的时候，不知是踢到了什么，就见有东西从脚底“嗖”一下飞了出去。
等他追上后捡起一看，才发现的是一本残缺不堪的半卷古书。
因为东西落在手里有实感，代表这本书并不是吃了菌子的幻觉，大学生不禁打了个冷颤。
在这么潮湿的环境当中，一卷古书存在了这么久却不烂，这本身就有问题。
人的恐惧来源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不合理。
何况，这还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于是开始有些望而却步。
但没等他停顿太久，大学生就发现前方山壁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透过这缝隙，山壁后露出的竟然不再是浓密的山林，而是大片的农田。
“走出来了？”
“原来扔鞋真的是科技……”
大学生把书揣到兜里，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并灵巧地挤出了山壁的缝隙。
田里是有人在耕作的，只是当他走到地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人一个个都面黄肌瘦，身形佝偻。
而且他们穿的是粗麻褐衣，长裤宽肥无裆，且都留着长须，用布巾包头。
农田里耕作的人此时也发现了他，微愣后立刻面露惊诧，吵着一口晦涩难明的方言便涌了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欣喜。
没等大学生反应过来，他就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晕在了田垄上。
“古……古代人……”
“人怎么能迷这么大的路……”
喃喃之间，大学生手臂上的对讲机传来滋滋拉拉的声音，随后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出现，说了一串他从未听过的音节。

第二章 积善之家无余庆
太吾二年，大夏北境，玉阳县。
日薄西山之际，余晖万道，与雾霭交织，农户沿黄昏下的乡路归家，牛羊也随之入圈。
在城外北向的一栋泥瓦房中，皮肤黝黑的农户、扎冲天鬏的女童，还有一位锦衣素白的公子哥正围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眼巴巴地等饭。
桌上的油灯里火苗窜动，致使昏暗的屋子仿佛也随之摇曳。
片刻后，穿着粗布裙的农妇从堂屋外的夜色中走来，将手中的陶碟和笸箩丢在了桌上，又冷着脸回了灶房。
“少爷，您先炫。”
农户把碟子和笸箩往公子哥的面前推了推，已将炫字运用的极好。
碟子里是用盐腌渍的萝卜丝，笸箩里是四个鸡蛋大小的野菜窝头，玉阳县土地贫瘠，百姓的一日三餐都是这个，终年不变。
公子哥从笸箩里捡了个窝头出来，观察半晌后开口：“老邱，你吃过肉吗？”
听到这句话，扎着冲天鬏的女童忽然来了兴致，看向老邱：“爹，什么是肉啊？”
“比窝头难吃的东西，一小口便会腹痛整夜。”
“嘶。”
女童呲着牙，像是已经开始腹痛，小脸皱的不行。
公子哥此时将手中的窝头掰了一半喂给女童，又扯了一块塞进嘴里，自顾自地嚼了起来。
他叫季忧，临川大学的哲学系本科生，爱好唱跳、rap、篮球、徒步、摄影、攀岩，王者打的贼溜，还很风趣幽默。
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大一那年的暑假，他跟随探险团穿越云岭无人区，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最后走到了这个世界。
然后他晕厥在了田垄上，被玉阳县的农户所救。
醒来之后，大家便称他为季少爷。
后来季忧才知道，玉阳县有一地主富户姓季，他与那季家的大少爷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名字也丝毫不差。
那时他花了很多天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但压根没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从医馆出来后连续在山里转了半个月，寻找来时路。
然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掉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季家是玉阳县鼎鼎有名的地主门庭，于是他认为，自己至少可以衣食无忧，是妥妥的天胡开局。
可随后他才知道，这是诈胡。
因为就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天，玉阳季家因得罪了一方修仙门派而被制裁，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
也正因如此，玉阳县的百姓才会把他当做逃亡中不小心误入深山的季家少爷。
不过好在季太爷并非恶贯满盈的无良地主，平时对下人还算不错，所以这两年，他这个赝品一直都在原季家管家老邱的家中蹭吃蹭喝。
老邱是季家的忠仆，据说是快要饿死的时候被季太爷从路边捡回了家。
所以哪怕家业没了，他平日里仍旧称季忧为少爷。
但老邱的妻子很不喜欢他，毕竟老邱在不做管家之后也开始务农，家里收成勉强够一家三口生活，谁也不想家里平白无故多张嘴。
“两日后，县里就要派人来收税奉了，咱们家吃的比别家都多，如今还差了好些。”
“我明天出去借点，凑凑也就够了。”
老邱嚼着窝头，对站在灶房里的妻子说了一声。
每年秋分时节，大夏百姓就要统一上交六成田产，养朝廷，养仙人，哪怕如今已民不聊生也从未减过分毫，以至每年冬季便有饿殍遍野。
这在大夏并不是稀罕场景，可若真有百姓能不被饿死，那才叫奇闻轶事。
更甚者，有些无法耕种却要吃喝的老人还活着便被送进了养老阁，也就是活人墓。
李淑萍端着野菜汤走进来：“借？何处借？如今这世道，谁家能有余粮？”
“我还有一门实在亲戚，想来不会不管我们。”
“你不是说你是野孤，八岁便被季家收养，还能有什么亲戚？”
“我还有一位老岳丈。”老邱低着头嘟囔一声。
李淑萍愣了一下，勃然大怒：“自打我跟了你之后，好日子没过几天就算了，还什么都要从我娘家借？”
“我在季家做管家时，也是让你过过几天好日子的……”
李淑萍瞥见老邱朝笸箩里伸手，伸手将其打掉：“别吃了，给少爷吃，少爷正在长身子呢。”
颇为毒舌的邱夫人，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季忧有些感动地把手伸向笸箩，就听李淑萍的后半句在屋里响起：“吃壮实些，春耕就跟着下地拉犁耙。”
“怎能让少爷下地干农活？”
李淑萍将窝头摆碎后开口道：“季家都已经没了，不下地吃什么？也就只有你还把他当少爷，不然太爷家的千金怎会与他退婚？”
季少爷原有一门从小便定下的亲事，对象是县令家的千金小姐方若瑶。
然而就在季忧被送入医馆的第三天，县衙就来了马车。
那时节，县太爷方中正带着女儿方若瑶下了车，强迫他自愿签下退婚书，意要退掉这门亲事。
季忧当时还躺在医馆没缓过来，手印就按上了。
不过他并不心疼，毕竟那是别人家的媳妇儿。
而就在前些天，县城里传来消息，说方小姐被大夏圣宗天书院选中，将去盛京入道修仙。
青云天下向来以修仙者为尊，连皇室都要礼敬三分，但这仙，并非是想修便修的。
大夏律法有云，平民只可从事生产，不可私下修仙，否则便是杀头之罪，还要株连三族。
所以方若瑶有机会成为正统修仙者，也真算是一步登天了。
于是此事传出之后，季少爷又被笑了很久。
但这并非季忧的错，而是因为原本那位季少的风评不好。
李淑萍如今拿方家小姐来举例，倒不是有意讥讽，而是为了让季忧和老邱明白，所谓的季家，其实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想劝他认清现实。
季忧掰了点窝头喂给老邱的女儿，开口道：“明年秋日，我应会发迹，届时给邱茹吃香的喝辣的。”
“我要吃香的喝辣的！”
邱茹眼神亮亮的，小手握着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小丫头今年五岁，还没记事的时候季家就没了，也没跟着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连肉味都不记得了。
李淑萍有些无奈，心说眼下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却还惦记着吃香的喝辣的，这少爷怕是已病入膏肓了。
不过苦日子里总有好事，就像她这傻乎乎的女儿。
邱茹刚出生的时候就体弱多病，每日都咳，这两年忽然好了很多，虽然家里粮食短缺，更吃不上什么荤腥，女儿却偏是生的越来越壮实。
县里的陈大夫也算是方圆十里的圣手，连他看了都啧啧称奇，还斩钉截铁地说此事有异。
但老邱却时常对她说，这叫好人有好报，让她对季家少爷好些，可如今这贫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吃完了。”
季忧忽然出声，并站起了身。
老邱愣了一下：“少爷怎么就吃这一点，接着炫。”
“算了，家里都没余粮了，剩些日后再炫吧。”
亥时，夜色深深，月至柳梢头，灯火已月明而熄，万籁俱寂。
季忧从老邱家离开，沿着漆黑的小路往城内走去，此时，夜空中有一道赤红长痕横贯天际，仿佛一道流血的伤口，将附近的夜色也染成了粉色。
这并非是难得一遇的天象，据说是从上古年间便有的，一直留存至今。
“天丧……是什么意思呢？”
“是说天已经死了么？”
季忧想起穿越那日，在对讲机里听到的一连串音节，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便在此时，他已经来到了一处两进宅院前，于是便推门而入。
他不住在老邱家，而是住在季家如今仅剩的祖宅。
这宅院很大，但值钱的东西已被季家人在逃亡时变卖了，如今就只剩下一些破砖烂瓦。
季忧迈步走入第二进，忽见隔壁院的一棵柳树上坐着个素衣书生，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他将油灯挂在树杈，握一卷旧书默读，与天上的银勾同框。
不过当看到有人来了之后，隔壁院的书生便将油灯摘走，抬脚跳下了柳树。
季忧对这样的场景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去理会，转身回到了房间，点燃了烛火，又将门窗关紧，并细致地遮上了黑帘。
“来根华子。”
他拉开抽屉，借着烛火的微光抽出一根名为华仙引的线香。
此香有安神作用，可让人顷刻入定。
季忧将线香插入香炉，将靴子脱去，坐于床榻之上，几息之后，周身便灵光隐隐。

第三章 这就是癌啊
平民私自修仙是杀头之罪，据说这是大夏铁律，毕竟若是所有人都修仙了，朝廷就谁也管不了了。
但起先，季忧和他们语言不通……
这个世界用是古汉语体系，但发音十分不同。
他听不懂也不会说，只能假装失心疯，以免叫人起疑。
而云岭深处捡到的那卷仙书，则被他视为立命之本。
古代的夜晚没有手机还能做什么，修呗！
渐渐地，他开始有了些仙道底子，又听树上的书生高声念书，于是语言也熟悉了不少，便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然后他就并从一本叫做《夏律仙规》的书中得知，平民私自修仙原来是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大罪……
而留给他的出路，便只剩下两个。
一是努力些，弱冠之前修到下三境圆满，让七大仙宗见了直呼捡到宝，朝廷也就无可奈何了。
二是玉阳县向北有一座山寨，寨内都是痛恨仙宗与朝廷的私修，为扩张势力正广邀群雄，看上去前途尚可，晋升的路子也比较透明。
季忧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明年秋日上山，证道绝世悍匪。
原因很简单，吃民脂民膏的正统修仙者太多了，他不太想成为压死老邱这种贫苦家庭的其中一根稻草……
翌日晌午，红日薄发，便到了玉阳县田产清算的日子，负责此事的差役握着杀威棒，并列三排从在街上走过，威武不凡。
“快些快些，动作快些，莫要磨磨蹭蹭。”
“今年有仙人庇佑，无灾无害，是个丰年，而我大夏与北原外的巫蛮正在交战，国库空虚已久，于是太爷有令，今年税奉必须足份。”
在差役的催促之下，玉阳县千家万户都打开了地窖，将备好的六成粮产搬出后仔细清点，均分两份，做了登记。
其中一份是大夏田税，另一份则是仙宗供奉。
千年之前的青云天下曾有诸国混战，大夏太祖为铸就千秋霸业，于是和各方仙宗订下供奉之约。
约定之中，只要隐世仙人能助大夏一统中原，此后每年就会多收些税款，用做仙宗供奉。
曾经的仙人是会下山斩妖除魔，顺便为村中幼童看病祛邪的，而等大夏入主中原之后，那些传说便成了戏文中才会有的绝唱。
后来，青云天下又起了教运之争，各仙宗广收门徒，仙奉份额每年都在上涨，压得百姓无法喘息。
而他们自己，则全都藏在仙山之中悟道修行，吃着民脂民膏，求着缥缈仙道，不问世事。
对早已麻木的大夏百姓来说，这似乎是自古便流传下来的天公地道。
但作为外来和尚的季忧在第一次了解到供奉与被供奉间的关系时，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汇。
癌症。
仙宗、仙道、仙人，已如无序的细胞组织，截断了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并无所顾忌地地榨取着这方世界的生命力。
这就是癌啊。
季忧踏出季家祖宅的门槛，看着差役从街面走过，心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玉阳季家名义上已经没了，田产也被别家霸占了个干净，虽然不用交税，但吃饭却是难题。
不只是饭，美女师尊、妖艳师姐、萝莉师妹，这些穿越者的基本配置，他统统没有。
而老邱，他家连今年的税俸都凑不够，今天一早应该就要去老岳丈家借粮了。
老邱以前在季家做管家的时候，吃喝倒也不愁，但季家没了之后就，他这年年要靠借粮活着，也早就引起了岳丈一家的不满，去年的时候还被当街骂过，所以他也不想去添麻烦了。
好在牌坊街的商户都曾是季家产业，他在这里还算是有几分薄面，选个店去做个牛马，饱饭还是可以混上的。
不过就在季忧走到饭馆门前，牌坊街的主路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头望去，三驾珠围翠绕的红木马车沿街驶过，华贵无比，与两侧泥瓦屋仿佛不该存于一世。
前面两架之中坐了一老者和一女子，皆是身穿绣金白袍，腰系华贵的长剑，周身灵光若隐若现，面无表情，一副仙风道骨之姿。
第三架随后而至，车上坐的是另一名女子，身着烟纱散花裙，眼眸如水，坐姿端庄，带着几分傲气，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过在看到路边的季忧时，马车上的女子微微皱眉，伸手将珠帘垂下。
便在这匆匆一眼之后，三驾马车沿街驶过，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
“看来是天书院仙长到访，要接方若瑶去盛京了，季少爷怎么不与其同去？”
“季少爷风姿绰约，自然是看不上天书院这等仙宗。”
季忧回过神，循声看去，就见饭庄里有两位食客正盯着他，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
这二人一个叫贾思聪，一个叫董威，皆是原本那个季少爷的同窗。
家业仍在时的季少爷，是个路边见到条狗都要骂上两句的纨绔子弟，所以在同辈人中结了不少梁子。
贾思聪走到他身前：“方小姐后日便要启程前往盛京，前夜特地在府里宴请宾朋，我们可都去了，就是没见季少爷？你这未婚夫做的，未免太令人寒心了。”
“贾兄糊涂了，方若瑶不早就与他退婚了？”
盛京是大夏国都，当世七大仙宗之首的尼山天书院就在那里，据说太祖皇帝本就是出身天书院的圣人，王图霸业铸成之后，自然也就依尼山建都。
传闻之中，盛京城内繁华至极，亭台高立，曾令无数文人墨客倾心，作出《盛京赋》《咏京》等千古文章。
方若瑶如今被选为天书院弟子，前往盛京自然便是入学，县里百姓说她一步登天，倒也不假。
“季忧，你莫要给我装作耳聋。”
季忧往柜台前一趴：“掌柜的，这位少爷要鲜饺二笼。”
贾思聪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鲜饺二笼？我早就吃完了！”
“我帮你吃。”
季忧看着热腾腾的鲜饺端来道：“说的这么热闹，不会是请不起吧？”
贾思聪听完后涨红了脸：“你以为我与你这野孤一样？莫说两笼，便是十笼又能怎样？”
“那要十笼，肉的，先上三笼，剩下的七笼留着，我待会儿回家取个筐来装走。”
董威睁着眼看了半晌，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这汝娘的非是我等拿他取笑逗乐，而是他在骗饭。
眼看着贾思聪还要张嘴，董威立马拉住他的手肘：“别说了，他都流口水了。”
“？”
耳边清净之后，季忧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筷筒里拾了一双竹筷，开始享用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十笼鲜饺，他自己吃三笼，剩下打算装筐里带回邱家，邱茹那丫头，整日傻呵呵的，倒是有点口福。
这一坐，午时的闲暇就匆匆而逝。
季忧算了下时辰，觉得老邱也该从三十里铺的岳父家回来了，于是打算去家中取筐。
不过就在他起身之际，门口几位食客的谈论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没，城外南涯河往东第三家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五岁女童被奉仙山庄的仙人看中，说是什么……灵光透顶，仙机无量？要拿她去做药料。”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今日辰时，听说父女俩那时正在三十里铺借粮……”
“咱们县里千百年就没出过仙人，一个女童的体内怎么会有那劳什子的仙机？”
“仙人的事，我等怎会知晓？总之……那女童……唉……”

第四章 何来灵光透顶
三十里铺在玉阳县西侧，那里还有一座修仙道场，名叫奉仙山庄。
今日辰时，老邱带女儿前去借粮，行至白水河附近，正好遇到了从山上下来催缴供奉的仙人。
起初，老邱并未觉察不对，只觉得那为首的仙人对女儿似乎十分喜爱，看了又看，还夸她灵光透顶。
老邱原以为，这是好事。
直到他背着粮袋带女儿回家时，遇到负责监运供奉的牛二上门道喜，说他今年的三成供奉可免，只需将女儿送到山上，他才知道，天要塌了。
活人炼丹这种事在大夏虽不是鲜闻，但邱家夫妇从没想到此事会轮到女儿头上。
彼时，街坊与亲朋齐聚邱家，而老邱则坐在石墩上，神情呆滞，不发一言。
“究竟何为灵光透顶、仙机无量，茹茹连仙人都没见过，身上怎会有这些……那些仙人老爷必然是看错了……”
“那是仙人啊，他们说有，我等贱民又有何办法？”
“大夏律法都管不了仙人，他们既然已经开口，恐怕没人能救得了茹茹了。”
眼见娘亲坐在院子里痛哭，五岁的邱茹吓得不轻。
她只是顽皮了些，没听娘亲的话，非要跟着去三十里铺的外公家，还以为是这点惹怒了娘亲。
眼见着娘亲哭上气不接下气，邱茹迈着小腿跑了过去抱住她的脖颈：“娘，我……我错了，我以后会听话的，您别哭了，我也不调皮了。”
“你现在知道听话有什么用？早叫你不要去，你非要去！”
李淑萍近乎歇斯底里，把女儿直接推倒在地，末了又将其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邱管家沉默许久后抬起头，哆嗦着嘴唇道：“我明日去县衙一趟，求太爷给我们想想办法，当年在季家的时候，我与他毕竟是有旧的……”
季忧先前在饭馆听了传言便到了城外，此时已在人群外看了许久。
穿越到青云天下之后，他的日子虽苦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算比较平静安稳。
他并无大志，要不谁家好人去学哲学啊。
反正之前的世界回不去了，他就只是想修有所成，过两年证道个绝世悍匪，以保证衣食无忧，三餐有肉罢了。
但他却从没想到，原来那看似平静安稳的生活实则不堪一击。
仙临天下，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所谓的安稳，不过是还未落到自己头上罢了。
季忧并未停留太久，毕竟悲伤与喜悦不同，并非一种需要与众人共同分享的情绪。
他沿路回到祖宅，推开宅门，入了第二进的院子，隔壁有怪癖的书生今晚仍坐在树上，握着一卷书不断翻看，见他回来后立即起身。
但这次，他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忧。
“邱家出事了。”
书生名叫匡诚，玉阳县一书香门第之后，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家宅与季家祖宅毗邻。
这人平时酷爱为寡妇挑水，为瞎子引路的，属于别人家孩子的那种类型。
在玉阳县内，他很有名，被视为是古道热肠的谦谦君子。
因为两家毗邻，所以他是季忧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一个。
当年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会说玉阳话，还是听多了他在树上的朗朗书声才能勉强开口。
这，是季忧知道的故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匡家少爷与季家少爷儿时曾是形影不离的好友。
只是后来，季家少爷不务正业，贪酒好色，成了玩胯子弟，而匡家少爷苦读诗书，正气凛然，两人自然分道扬镳。
可知道邱家出事之后，匡诚仍旧翻了无数典籍，从中找到了破局之法，在此等他。
在他看来，邱家对他季忧有恩，他算是帮这位旧友最后一次。
季忧听完书生的话后点点头：“我刚从邱家回来，邱茹的事，我已知晓。”
“既然知晓，那你就不该还在此处。”
“那我应该在哪儿？”
匡诚从树杈上站起身：“你应该在方府，求方若瑶出手相助。”
“奉仙山庄师承玄元仙府，莫说普通人，便是寻常仙门中人也未必敢管此事，但天书院有监察天道之责，又是大夏圣宗，自然可以。”
“方若瑶如今入了天书院，就是天书院弟子，只要你能求她出面，邱家女童或有一线生机。”
匡诚一口气将话说完，目光直直看向季忧。
青云天下有句古话，仙人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所以此事本该无解。
但天书院的两位仙人恰好在玉阳镇，这就是变数，而变数通常就意味着破局的关键。
在他看来，这关键便在县令千金的身上。
不过方若瑶当初曾强行与季忧退婚，在他看来，让季忧去求她，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季忧听完之后仰头看他：“做了天书院的弟子就能救？”
“这是此局唯一的解法。”
“这种解法，匡兄是从何处得知的？”
“自然是在书中看到的。”
匡诚以为他不信，于是将书隔着院墙抛给了他。
摸到那熟悉的书页，季忧又忍不住想起了当初刚来时那个两眼一抹黑的自己。
老匡从书中得到的思路是对的，想让奉仙山庄放弃，只有天书院能做到。
书生见他沉默许久，不禁开口：“看到了？”
“看到了。”
季忧合上书，忍不住遥望北方火红的长天。
他看到了世事难料，看到了命不由己，看到了青云天下终究将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绝世悍匪。
匡诚站在树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见季忧并未出门直奔方府，而是一脸凝重地推门进屋，以黑帘将门窗遮罩。
下三境圆满，自入仙籍，不受律法管束，可入天书院……
他先前是奔着去做绝世悍匪的念头修行的，总觉得时间并未有多么急迫，修到如今却还差两境，而留给他的时间就只有两日了。
季忧坐于床榻之上，周身的天地灵气开始不断涌入怀中，在其身中燃烧如火。
这一境，他要引天地灵气冲入灵泉，且时间只有一日，堪称九死一生。
与此同时，城外邱家，心事重重的老邱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妻子的抽泣，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挨到了黎明，他立刻拉着粮车赶到了城内粮行，将家里的余粮全都换成银钱，装在包袱里，赶去了县太爷方中正的府邸，希望可以救女儿一命。
可没等老邱接近方府，他就被守在路口的差役拦住。
今日方中正和女儿方若瑶要在府上宴请来自盛京的天书院仙人，府中自清晨便开始忙碌，端着各色珍馐的仆人穿堂过院，犹如过年。
事关女儿前程与家族兴衰，太爷生怕有刁民惊扰了仙人圣驾，昨夜便已下了死令，今日谁也不见。
但老邱不死心，直接跪倒在长街上，以头抢地，求青天怜悯，哭喊声逐渐吸引了一众路人。
“那不是邱忠？”
“他女儿要被抓去炼药了，来此是为了求县太爷开恩的，可太爷哪敢管仙人之事，老邱今日怕是跪到死也见不到人了。”
“诶，怎么不见那季忧？”
“听说他昨夜偷偷在门外看了一眼，便吓得转身就走，你也知道，当初季家得罪仙人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被吓破了胆。”
从清晨至傍晚，方府仙宴早已结束，但邱忠仍跪在原地，未能得见太爷。
此时，通往县令县衙的长街上走来一素袍书生，握着一卷《夏律仙规》，所到之处皆有人道一声匡少爷。
他行至差役守路之处，看着已经跪倒形同枯槁的邱忠，心中有三分不忍，又带有七分愤懑。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季忧，而不是邱忠，此事或还能解。
因为当年县太爷强行退婚，在县中留下的名声并不好听，若是季忧在此长跪不起，就算是为了颜面，方家也要请他进去。
而只要有机会见到两位天书院仙长，事情就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从昨夜之后，那季忧就躲在家中再未出门半步。
然后他才想起，两年前季家遭难时，季忧也是丢下了爹娘连夜逃走了，和今日这般如出一辙。
他并不指望那厮有勇气直面仙人，可为了邱家女童舍了脸去求方若瑶，他竟也做不到。
匡诚沉着脸走向门前的差役：“烦请差爷禀报一声，匡某求见方小姐。”
“是匡少爷啊，我家小姐正与盛京来的仙长品茶，没时间见客。”
“我可以等，无论何时，毕竟我曾与方小姐有同窗之谊，她明日便要北上赴京，在下也就只有今日可以与她当面道别了。”
“这……”
差役听说他是来为小姐送行，犹豫片刻后道：“那匡少爷稍候，我去府中禀告一声。”
匡诚拱手躬身：“多谢。”

第五章 冲境冲晕了
县衙正厅，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捧着茶壶，恭恭敬敬地沏了两杯茶香四溢的明前茶。
所谓明前茶并非字号，而是指清明节前采摘的茶树嫩芽，色翠香幽，味醇形美。
但玉阳县并不产茶，所以这样的一杯茶，价值往往不菲。
可见一年清知县，的确十万雪花银，尤其是在这种税奉制度下，更是如此。
“曹教习，裴师姐，请用茶。”
天书院教习曹劲松端起茶杯，细品下微微眯眼，顿觉通透。
一旁，外院首席弟子裴如意显然对茶并无兴趣，转转茶杯后开口道：“明日便要随我们前往盛京，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方若瑶立刻点头：“禀师姐，已收拾妥当。”
曹劲松捋着长须也随之开口：“入院后切记要勤勉修行，不可荒废光阴，须知，哪怕进了天书院你也不算入了仙道，真正的仙道……”
“真正的仙道？”
“不，没事。”
曹劲松轻笑一声，将剩下的话收回。
青云天下有七大道统，但基本都遵循太古年间由天道传承而来的三五境炼气法。
即为下三境、上五境、和临仙境，直至最后大笑一声，飞升。
于修仙者而言，前三个境界只是锤炼自身的体内境，算做修道之基，而唯有凝练出体内灵元，才算是初登仙道，又称下三境圆满。
只是方若瑶资质并非绝佳，曹教习不想过早地给她压力，以至于道心种魔。
事实上，天书院这些年收入的学子资质越来越差，哪怕他们择的都是仙门后裔或世家子弟，可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今年也只有两位。
当年，七大宗联手制订青云仙规时曾列下一条，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可不问出处，自入仙籍。
可如今能达成者，却也寥寥无几。
方若瑶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就见府中小厮跑到了庭前。
“小姐，匡少爷在外求见，想要为您送行。”
方若瑶思量许久后道：“我在为仙长沏茶，请匡公子明日再来送我吧。”
裴如意听后不禁轻声一笑：“此去山高路远，既然是专程前来道别，还是去见见吧。”
“那……那若瑶便先行告退。”
方若瑶只迟疑一瞬便答应了下来，迈步去了偏厅。
匡诚此时也被门前的差役带了进来，燕国地图极短，张口便请方若瑶出手相助邱家。
事实上，方若瑶早已猜到他会如此。
毕竟匡诚的君子之名全县皆知，所以她才不愿来，而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更是干脆拒绝。
“天书院自然是大夏圣宗无疑，但玄元仙府也是当世大宗，两大仙宗虽暗中争斗多年，但明面上一直和衷共济，井水不犯河水。”
“你在书中所见不错，天书院的确有责任庇护弟子及其家眷，可我与那邱家并无关系，若强出头，岂不让人指责我天书院插手别宗事务？”
“况且，我还未入院，人微言轻，又怎敢去麻烦仙长？”
“匡公子，我明日便要启程，你能来与我拜别，若瑶感激，也正是因此才愿见你，可我却不想再多生事端，此事当真无能为力。”
方若瑶如今已经是天书院弟子，虽还未习得仙法，但已有几分超然之气，不再似当年的小家碧玉，倒像只骄傲的天鹅。
毕竟能成为修仙者，已注定了其此生尊贵。
匡诚沉默片刻道：“哪怕是一五岁女童的性命，也不值得方小姐一试？”
“这世道，谁能救得了谁？”
“就是因这世道，我等才该去要救人！”
“匡公子，你可知我等修仙者需心无杂念，方能道法自然？”
匡城微微一怔，才意识到面前已是仙人，神色恭敬许多：“请恕匡某叨扰，告辞。”
眼见他转身朝外走去，方若瑶思量半晌后再次开口：“你是去找过季忧了，但他不敢来，所以你才会亲自前来？”
“不错。”
“邱家对他有大恩，他竟也能装作不知？”
“方小姐想说什么？”
“当年季家毁于一旦，我趁机与他退婚，受过众多非议，有人说我方若瑶落井下石，亦有人说我不守妇道，如今倒是证明了我何其无辜，那忘恩负义之徒，岂会是我良配？”
匡诚听罢并未言语，挥袖便离开了方府。
他不敢苟同方若瑶的话，因为婚约是婚约，人品是人品，就如同功过不能相抵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方若瑶若真不喜那季忧，大可选择一个合适的方式退婚，为双方都留些体面。
可她却选择了趁人之危，在季忧还无法下地走动时强行悔婚，人品也未见得能好到哪儿去。
但此时此刻，匡诚虽满腹道理，却又当真无话可说，因为那季少爷至今连门都没敢出。
匡诚不喜方若瑶的行事，也瞧不上季忧的懦弱，便只能两不相帮。
她马上便是仙道中人，不想与旧人旧事再有任何联系。
若真求了教习与师姐，日后被人知道她曾与一乡野村夫有过婚约，怕是在道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方若瑶将手中茶水泼入花坛，起身便要前往正厅，不过就在此时，窗外西北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之声。
随后，一道霞光冲云而上，汇入傍晚的天光之中。
未等她看清楚，那霞光又迅速收敛，隐没于云层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叫她感到一阵莫名。
但方若瑶不知道的是，原本还在前厅品茶的两位仙长而今已提剑出府，一脸凝重地来到了玉阳县牌坊街。
纵横天际的火烧云本绵延千里，此刻却在牌坊街的方向被干脆截断，断痕十里，如同仙人挥剑。
而方才那道霞光已然被敛去，隐没于云层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地偏远贫瘠，并无仙家道场，唯一奉仙山庄还往西的三十里铺，离此处甚远，道鸣与天光不至于穿云而过。
私修！
玉阳县内有刚刚破镜的初玄上境私修！
可是这气息收敛的着实太快，即便是他们，此刻也无法继续捕风捉影。
“教习，找不到了。”
“嗯，消失了。”
曹劲松轻语一声，不露痕迹地扫过了季家的门匾，震撼从眼底浮现，又迅速消失。
玉阳县不大，偶有趣闻，一个时辰便能传遍，仙人耳目通达，有些事自然瞒不他们。
他知道邱家女童，灵光透顶，季家少爷，年未弱冠……
裴如意发现了教习的目光，随后凝眉看向季宅：“莫非那私修躲入了这院之中？”
“不，我便是不看也知定然不会。”
“？”
曹劲松转身便走，手却不自禁在袖中发颤。
方若瑶有个未婚夫，遭全县唾弃，据说年未弱冠，胆小如鼠……
年未弱冠，年未弱冠，年未弱冠，年未弱冠！
裴如意在其身后跟随着，心说教习腿劲当真无敌，便是走路也颤若练功。
此时，仅隔一门两进处，季忧双眼紧闭，额前布满缜密的汗珠，坠于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仰头看向窗外的暮色，才知外面已过了十三个时辰。
差点冲晕了……
果然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他内视体内灵泉，见泉中已满，只待熔炼，九死一生。
转眼之间，时至傍晚，天色渐暗。
方若瑶从房内准备着应用之物，发现曹教习正在庭院里看着什么，于是将父亲叫了过来。
“爹爹，明日女儿就要启程了，前往盛京的马车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不过……”
方中正伸手取出一封拜帖：“奉仙山庄明日要来拜会，仙人答应了。”
方若瑶微微一愣：“之前不是一直没答应吗？怎么忽然答应了，女儿还请了些旧友，明日来此送我呢。”
“耽搁一两个时辰也无妨，也好叫他们瞧瞧天书院的仙人，长长见识。”

第六章 一步十丈
邱忠在县衙跪了一日，最后晕厥倒地，被好心人送回了家中。
牌坊街仍有议论，说今日的季少爷连邱家都没敢再去。
但无人看到的是，当晚星月轮转之际，空无一人的街上气浪环绕，夜空之中云层碎尽，持续整夜不歇，让夜空中那道贯穿天际的血痕都变得更加可怖。
隔壁匡家管家在亥时起夜，走至院中，忽觉今日夜空比往日都亮。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天书院教习曹劲松心事重重地望着远天，并回忆着季宅中的气息。
私修……
年未弱冠的凝华上境，距离下三境圆满仅有一步之遥的乡野私修。
这种事，实在骇人听闻。
但更离谱是……那人明明黄昏时分才入了凝华上境，随后竟又开始冲起了下三境圆满，至此已整整两个时辰！
莫非他当真以为有人可一日连破两境？
要知千百年来，从凝华到功行圆满，最短的也要半年，便是曾飞升而去的当世奇才也是如此，从无例外可言！
这已不是能否成功的问题，而是真不怕死！
玉阳县隶属丰州，曹劲松的凡间祖籍也在丰州，可百十年来，丰州都未曾出现过一个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
他是惜才的，所以在牌坊街时才未动声色，本意是想等他一年，假装不知，来年再收他入天书院。
可他没想到的是，才不惜命。
但曹劲松也能明白的，对方如此不顾性命，应该是为了那名要被抓去炼药的凡间女童。
私修出身的凝华上境仍是私修，见不得光，他只有抢在女童上山前功行圆满，才能脱了凡籍入了仙籍，拜入天书院，请师门庇佑。
但很可惜，他很快便会知晓，一夜圆满是痴心妄想。
可冲境失败后，此子若是再见到那女童被带去山上，道心也许会就此崩碎，便是不碎，也定会深重心魔……
因为惜才，曹劲松忧心不已。
正在此时，裴如意刚刚修行结束，忽见庭院中叹息的曹教习，观察半晌后面露疑惑，于是推门走了出去。
她总觉得从玉阳县出现私修后，教习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教习？都这么晚了，您为何还在庭院当中。”
“明日奉仙山庄来拜会，你叫方县令将邱家父女请来，你我二人想办法，保下那邱家女童。”
“？”
翌日清晨，收税缴奉的日子已至，玉阳县内车马不绝，人声嚷嚷，除皂班堂役之外，快班司与壮班司纷纷上街，随供车清查点运。
但最受关注的，仍旧是邱家女童之事。
因为就在今日清晨，奉仙山庄的仙人来到了玉阳县，拜会了住在县衙的天书院仙人。
随后便有衙役到了城外，将邱茹带到了县衙，老邱不愿放手，就也被押送了过去，一家三口里只留下李淑萍，当场晕厥在了院中。
听闻此事的人无不惋叹，邱家，自此恐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方若瑶此时伫立于连廊之内，周围还有贾思聪、董威等为她送行之人，便是匡诚，也被家中长辈催促前来。
其中有一位名叫郭子赢的年轻人，姗姗来迟，不禁满脸歉意。
“方才经过牌坊街，传来一阵令我心惊胆战的奇怪嗡鸣，我便多看了几眼，来迟了些，仙人们现在在说什么？”
“他们……他们在说邱家之事，那奉仙山庄的仙人不是很和善。”
方若瑶边看边说着，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当时七大仙宗曾有约定，互不干涉他方教务。
她不明白，教习自来到玉阳后从未过问过邱家女童之事，为何今日忽然一改常态……
转眼，时间来到了午时三刻，县衙派出去的粮车已将大夏税奉拉回，正在门前登记入仓，而厅内的氛围却变得更加凝重。
这原本该是他们启程前往盛京的时间，方若瑶有些焦急，不知今日还能否动身。
而与她不同的是，其他人倒更关注天书院能否保住邱家女童，毕竟赴京只是她方小姐一人之事，而邱家女童能否被保住才更令人好奇。
只是看着厅内的架势，奉仙山庄似乎并不买账，气氛开始变得越发紧张了起来。
看来哪怕贵为天下第一宗的天书院，也并非真的可以号令群仙，这邱家女童最后怕是仍旧难逃一死。
而就在此时，守在县衙的一个差役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一阵，慌不择路地差点撞在廊柱之上。
“禀报小姐，那……那季家少爷来了。”
“？”
方若瑶与送行的众人不禁回神，对视一眼后便觉奇怪：“他来此作甚？”
差役摇头：“小的不知。”
“难道是为了给那邱家女童求情？”
旁边的贾思聪听完便笑：“不会不会，若真想求情，前日为何不来，昨日又为何不来，而非选今日？我看……他是来送方小姐赴京的吧，此人深怕受邱家牵连，已在家中躲了两日，却特地来为方小姐壮起了胆，可谓用情至深啊。”
听闻此言，连廊中的众人一阵忍俊不禁。
前些日子，方若瑶宴请宾朋都未曾请他，没想到他竟如三花脸的小丑一般，竟上赶着拿着热脸来贴人家冷屁股。
方若瑶听后也不禁皱眉，看向差役：“钟哥，麻烦您帮我拦下他，就说心意我领了，叫他回去吧。”
“拦……拦了，但是拦不下。”
“为何拦不下？”
姓钟的差役咽了下口水，颤巍巍开口道：“回小姐，那季家少爷不知何故，浑身发光……”
“？？？”
听完差役的禀报，众人不禁愣住，心说浑身发光是为何意？但没等有人开口询问，门前就忽然掀起一阵狂烈的气浪。
从门口到前厅之间是连廊围成的庭院，中间栽种了不少方县令喜爱的秋菊。
就是这一道狂浪穿门而过后，所有秋菊在此刻都花叶尽落，随后便有一道身影步履如风，一步十丈而来，周身灵光迸溅，晃得让人难以睁眼。
随后，季忧凭空而现于庭院之中，周身气浪翻涌，声势如同擂鼓。
若说寻常时候的季少爷，在众人眼里便是没个正形的猴儿，胆小怯懦的鼠辈。
但此刻的他却如那吊睛的白额虎，气势汹涌，且是下山之姿，只是一个乜斜的眼神便让人觉得锋锐无比。
而除了灵光与气势之外，眼前的季少爷似乎换了一套衣衫。
他往常惯穿的是一件靛蓝的旧衫，如今则换成了一件勾了金线的云纹锦衣，仿如那横行街里的纨绔子弟又重活了回来，却又比当初多了份超然的仙意。
在玉阳县年轻一辈当中，匡诚是公认长得最为周正儒雅的。可季家的衰败似乎让许多人都忘记了，其实当初的季忧也不遑多让。
便是在这刹那之间，整个连廊之内鸦雀无声，唯有无数目光不断汇聚在那灵光中的身影上。
贾思聪、董威、方若瑶……众人满眼惊骇，就连匡诚这种不苟言笑之人，此时也睁大了眼睛。
自季家遭难后，县中无人能瞧得起过那位季少。
尤其是这次，他在家中连躲了两日，连大门都未出一步，更令众人不知嗤笑了多久。
在他们看来，这季少爷总不会躲一生一世，而当那女童被送到山上之后，即便再怕，差不多也该出门了。
到了那时，再见这位季少，大家口中便又会多几分嘲讽。
就如季家遭难、方府退婚时一样，笑他唯唯诺诺，笑他胆小如鼠，笑他做人做到这种地步，不如去死一死。
或者，再拿方小姐已至盛京入道来刺激他，戏谑地说上几句季公子是否打算夫凭妻贵的调笑之言。
但他们从未预料过的是，季忧会在今日，以步如履风、一步十丈的姿态，呼啸而至……
仙人……
气势滔天，如猛虎下山。
那躲在家中两日未出的季忧，是个仙人……
而此间最无法回神的，还要属那位曾与他有过一纸婚约的方小姐。
早在五日前，她便收到了入选天书院的消息，此后便一直以修仙者自居，平日说话也是我天书院如何如何，我等修仙者如何如何。
但直至今日，当她看到季忧周身仙光翻涌、气浪如海时才知道。
原来在那个被她强硬退婚的未婚夫面前，一直以修仙者自居的自己才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怎么可能……”
“他明明，一直躲在家里的……”
方若瑶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天方夜谭。

第七章 这是我新收的学子！
邱茹出事之后，匡诚曾翻阅了《夏律仙规》，找到了他认为的破局关键，便是成为了天书院弟子的方若瑶。
而季忧所看到的和他不同。
他看到的，是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自入仙籍。
他不是真的季少爷，对方若瑶并不了解，但从她趁自己卧榻不起前来悔婚一事来看，这方小姐并非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既然不值得信赖，那就不如自己来。
于是任由外界如何搅闹，他都巍然不动，闭门就冲，虽是九死一生，但剩下九十硬是用人品扛住了。
此时，空寂的庭院之中菊叶满地，众人则噤若寒蝉，直到一个名叫郭子赢的书生转头，颤巍巍张口。
他的话虽不太利索，但短短只是几个字，却让众人浑然一凛。
“私……私修……？”
“平民私自修仙，不是杀头之罪……？”
便是这句话，便叫方若瑶也眼睑轻抬，从震惊之中惊醒。
没错，平民私自修仙是杀头之罪，这是大夏铁律，任他仙气滔天也难逃，而自己却不同，自己是天书院选定的正统修仙者。
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实则是天差地别！
而听到这一句，匡诚沉思了片刻，默默握住了摆放在桌上的一只白色瓷瓶，手部微微颤抖。
再看季忧，此时已步履如风地入了府衙的前厅。
可也就是这一步踏入之后，忽然就有一道猛烈的拳意袭面而来，随之出现的则是一张粗粝且冷酷的面孔。
“？”
季忧没来得及张口，表情瞬间一凛，周身便灵光乍起，贴地飞撤，气浪瞬间扫飞了门前的盆栽。
偷袭？！
那拳意跟随而来，眼见避无可避，季少爷顿时提臂迎来，挥拳如雷间以攻代防，势如崩山。
于是拳拳对撞之间气浪翻腾，那摆在厅堂之中的瓷瓶仿佛不堪重负，瞬间从肚间碎裂出无数细纹。
事实上，这一拳来并也非全无缘由。
因为先前在前厅的交谈之中，曹劲松为保下邱家女童有些急切，言辞颇为锋锐，叫人误会了是在仗势欺人。
玄元仙府位列天下第二，为首的护卫统领鲍永盛自然也不会多怕这天书院的名头。
尤其是青云仙规有云，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插手别宗教务，曹劲松说不出其中关联，只顾拿腔作势，自然令前厅内的氛围变得颇为紧张了起来。
就在此时，季忧闪现。
他在县衙门口击退差役时是初次出手，还不知晓该如何控制气息，便叫人有种杀意腾腾的感觉，如柴火丢入棉堆一触即燃，难免让人以为有人心怀不轨。
此刻，在二人拳拳对撞之后，季忧后撤三步，不禁呲牙甩手。
鲍永盛也同样后撤三步，压制了翻腾的气血，再次扣指为爪，直袭季忧咽喉，挥手间气浪之声便如虎啸龙吟。
季忧并无实战经验，只凭感觉横臂垂打，硬撼其如风雷赫赫的虎指，随后再次借力后撤，满身灵光如海啸狂卷。
从连廊跟来的众人此刻已目瞪口呆，像是看傻了眼。
仙人神异，他们是初次得见。
更让人恍惚的是，其中一位仙意沸腾的是季忧……
许久后，贾思聪、董威等人回神，便看见庭院中的几位小姐皆是咬着嘴唇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微酸，心说死前倒是让他绚烂了一把！
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半点也叫嚣不出来了。
因为那挥拳如撼山的护卫统领忽然停手，并带着狐疑地看向季忧，似是有些惊诧。
“你，如此年轻，下三境圆满？”
“不只是下三境圆满。”
曹劲松睁大双眼起身：“而且，他还年未弱冠……”
季忧眉心一皱，这不是我的词儿？
我这偷感十足的修为从不曾外露，便是修行时也要黑帘遮窗，连邱家人都尚且不知，何况旁人。
不过，这倒是省的解释了，但不是自己装的，总归是差点意思……
曹劲松根本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顾着死死打量着季忧。
成了，真成了……
一日凝华上境，再夜入圆满，便是一个时辰当十个时辰用也差之千里！
可就当季忧登堂入室的那一刻，他就已觉察出不同。
他便这样，说成就成了。
鲍永盛此时正看着曹劲松，又看了看邱茹，再看看季忧，忽然皱眉。
拿人炼药也是要查清身份的，尤其那女童灵光透顶，若不是先天孕育，便是有背后仙人，不查清楚很容易招惹祸端。
而如此年轻，又与邱家之事有关，符合这二者的便只有一人。
“这位，莫非就是季公子？”
“在下季忧，今日悟道出关偶听我小妹传闻，不甚理解，特……来此一观。”
听闻此言，鲍统领脸色骤变。
而此时的曹劲松也起身走于堂中，负手而立：“不错，他便是我天书院新收的学子，鲍统领莫不是以为，曹某真的会无缘无故便要插手别宗事务？”
裴如意：“？”
季忧：“？”
鲍永盛当然不相信这老狗所言，可无论如何，这女童他今天是带不走了。
下三境圆满并不是多么不得了的境界，在凡间或可耀武扬威，但在修仙界才只是刚刚结束了预科，迈入正途。
这般境界的人，光他们奉仙山庄便有七八个，并不稀奇。
但这季少爷贵就贵在年未弱冠的这个前置条件。
青云天下的七大仙宗曾有过共识，那便是弱冠之前能下三境圆满，将来必入上五境。
奉仙山庄虽传承了玄元道统，但终究不是玄元仙府，为了一枚进补的丹药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上五境，并非明智之举。
鲍永盛思量许久后看向季忧：“这几日来，玉阳县一直有传闻说我要拿女童炼药，可我从未说过此话，今日便是为解除误会而来，不承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公子便到了。”
曹劲松眉心一皱，汝娘的老狐狸。
季忧沉默半晌后忽然微笑：“误会这种事，确实常有发生。”
“哦？”
“鲍统领有所不知，那日我在饭馆讨食曾遇到一位旧友，我还当他是来嘲讽我的，不承想他却十分大方地请我吃了十笼鲜饺。”
贾思聪：“？”
鲍统领展颜笑之：“既是误会，现在解开了便好，不过季公子未必一定要入天书院啊？”
季忧看了一眼曹劲松：“鲍统领此话怎讲？”
“我刚才观公子用劲刚猛，灵气磅礴，倒是极为适合我玄元仙府的道统。”
“是么？可话虽如此，天书院的仙长却曾答应我，入院后传我最好的仙法，赐我最贵的法器，送我上品灵石，还会安排最美师姐伴学，在下着实有些为难。”
曹劲松“？”
鲍永盛咬咬牙：“听来的不如拿到的，公子莫慌，我这便回去请示庄主，他最近倒是新得了一柄上好的灵剑。”
语毕，奉仙山庄五人起身，便连马儿也顾不得牵，一步十丈地出了府衙。
见状，季忧若有所思。
他身边没其他修仙者，所以对自己的含金量并没有太多认知，但见对方如此匆匆，才忽然有了些理解。
而见此一幕，人群之中的匡诚忽然松懈了下来，缓缓将手中的花瓶松开。
与其相反的则是其他送行者，此刻全都心神紧绷，只觉匪夷所思。
平民私自修仙不是杀头之罪？可他们怎么感觉……有人要发财了？
“少爷……？”
邱忠在此间一直护着女儿，见那要带走女儿的仙人遁走，才颤抖地发出一声疑问。
季忧转头看向他：“此事已了。”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隔壁的书生告诉我，天书院弟子能救，所以我熬了个大夜，便成了天书院弟子。”
围观在门前的董威、贾思聪、方若瑶等人，听完之后唇角一阵轻颤。
而曹劲松则直接起身，惊喜开口：“季公子此话当真？你确定要做我天书院弟子？”
“我不会入玄元仙府，毕竟我不爱吃人，不过学生刚刚破境，体内似乎有灵气乱窜，能否先回去调息，过几日再随您前往盛京？”
“妙，甚妙！”
曹劲松负手而立，豪气万千：“你且上前来，我亲自以灵气为你濯洗灵元！”
季忧沉默片刻：“我清晨饮茶时坐了壶水，来时匆匆，好像还未灭火。”
听闻此言，曹劲松随面色平静，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一夜冲境便罢，竟还能得出间隙饮茶？看来此子无论天赋与心性，皆非凡品。
季忧随后便微笑着与曹劲松拱手道别，转头便走，嘴角却不合时宜地溢出一缕鲜血，又被他迅速用手背擦去。
邱茹个子小小，抬头便看到了鲜红的唇角，还有齿缝之中的血迹，不禁睁大了眼睛。
见状，季忧扯开嘴角笑了笑，又冲她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带着父女俩走出了县衙的正门，眼前已有些天旋地转。

第八章 少爷是个仙人
凝望着季忧远去的背影，站满了送行者的连廊之中鸦雀无声。
不多久之后，方若瑶喃喃道一声为何，才将众人从刚才震惊之中唤醒，而此时，匡诚已经重新看完了手中那本《夏律仙规》。
原来答案一直在这书中，只不过他与季忧所看的，并不相同。
“弱冠之前的下三境圆满，可自入仙籍，当世七大宗无论哪一家，皆会将这种人破格收入。因为……这种人将来必入上五境的。而真正能决定教运的，便是这些上五境弟子。”
匡诚扬起嘴角：“我让他来求方小姐，他不肯，世人都以为是他胆小懦弱，而今看来，方小姐恐怕从头至尾都不是他的选择。”
这一语双关瞬间让方若瑶变了脸色：“平民私下修仙要杀头，这明明是大夏铁律。”
“青云仙规，从古至今都要高于大夏铁律。”
众人闻声陷入沉默，已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
这些天以来，所有人都以为方若瑶是破局的关键，毕竟她才是全县皆知的天书院弟子。
于是，老邱在府衙前跪了一整日，匡诚也舍下脸来求她，而季忧，在众人心中则是连门都不敢出的缩头鼠辈。
可如今他们才知明白，无论外界如何喧闹，如何讽刺，他都依旧巍然不动，是因为不需要去求任何人。
此刻，方若瑶怔怔地看着季忧离去的方向，忽然意识到匡诚所言非虚，那人从来到走，虽不足一个时辰，但却未曾看她一眼。
“我入院之后未必会比他差。”
“他……只是起步比我早了一些。”
方若瑶脸色苍白地说了一声，但仍旧没让面子落地。
而此时，站在匡诚右侧的董威却开始双腿发软，嘴皮子不断颤栗。
他忽然想起就在两日前，他和贾思聪曾在饭馆里嘲笑过季忧，而他如今已是仙人，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
于是他转头看向贾思聪，却发现对方并未如他一般肝胆俱裂。
“贾兄，你……你为何不抖？”
“我请他吃了十笼鲜饺，而你，我的兄弟，你却没有。”
“？？？”
就在众人还在议论之际，季忧已经带着邱家父女走到了城门口的县碑前，此时玉阳县十里无风，天朗气清。
便在此处，季忧脸色蜡黄地停下了脚步：“老邱，你先带茹茹回家吧。”
老邱闻声抬头：“少爷，那你呢？”
“我要回一趟……祖宅……”
“少爷？”
季忧摆摆手，没等他再次开口便转身离开。
见状，老邱不禁直起了这两年略渐佝偻的身子，注视着他匆匆离去。
邱茹也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少爷，又看了一眼的爹爹，目光随即落在了自己的肉乎乎的小手上。
她刚还以为是下雨了，此时目光扫过才发现，手背上不是雨水，而是一抹淡淡的血渍。
老邱并未见到这一幕，他还惦记着早上被带走时晕厥在家中的妻子，于是带着女儿慌忙地返回了家中。
此时，晕厥的李淑萍已经苏醒，但却一直躺在床榻上，空洞的眼神直直望着房梁，此间滴水未进，不发一言。
因为隔壁六姑刚刚出去一趟，说是运粮的车已经陆续从城内启程，那也就意味着供奉已经开始随车上山，其中，也许就有个懵懵懂懂的女童。
屋里的众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面对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再多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一念及此，便有人不禁在心中多骂了那落魄少爷几句，心说都已到此时，仍不来看看么？
“姑奶奶，我娘亲怎么了？”
“茹茹啊，你先自己玩一会儿，你娘亲现在正……”
六姑的话刚说到一半，眼神忽然僵住，梗着脖子回头看去。
五岁的小小女童刚嘿呀一声迈过门槛，此时看着屋内所有目露惊诧的，表情有些茫然。
而床上的李淑萍见到女儿则痛哭一声，从床上跌爬到地，将其死死拥在怀中，随后便见到丈夫也跟着进了屋，更是泪如泉涌。
“是不是那些仙人不抓我们家茹茹去炼药了？是不是？我就说了，茹茹体内怎么会有灵气……”
“是少爷。”
李淑萍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有些欣喜：“他们把药料换成你那个少爷了？”
周围几个农妇也随之拍手：“那季忧忘恩负义，连来都不来，也正该他死！”
老邱沉默许久后，似梦中未醒般开口：“少爷……原来是个仙人。”
“什……什么？”
“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少爷其实是个仙人，那些人知道了，便不敢拿茹茹炼药了。”
闻听此言，席地而坐的李淑萍怔了许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每日都来蹭饭的落魄少爷，眼神中满是茫然。
而周围几个村妇相互对视，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那个从山里死里逃生的季少爷，平日就只会蹭饭，听闻邱茹被奉仙山庄盯上便连面都不敢露，怎么此刻又成了仙人。
“我先前便在想，是不是仙人老爷弄错了，咱们家从未接触过修仙者，茹茹体内怎么会有……什么灵气。”
“可你记不得记得，茹茹两岁半时得了百日咳，李大夫说她熬不过那个冬日，可后来就莫名其妙自愈了，虽没吃过什么荤腥，但却越长越壮实。”
老邱抿着干涩的嘴角，转头看着婆娘道：“少爷是仙人，我听说，仙人是可以温养凡人根骨的……”
李淑萍还是怔怔地看着他，随即低下头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女儿，惘然许久。
原来那位落魄少爷虽每日都来蹭饭，但从始至终都未欠过他们邱家什么……
玉阳县本就不大，也就在老邱回到家中的一个时辰之后，玉阳县衙中发生的事情已随之传遍。
因为很多人看到过季少爷前往县衙，随后又有很多人看到了衙役互相搀扶着，鼻青脸肿地去了医馆。
接着就有人看到季少爷带着邱家父女走出县衙，更有人看着他神威盖世般铁青着脸，回到了季宅。
季少爷其实是个仙人，闯入县衙喝退了奉仙山庄，并吓的天书院仙人不敢言语，这个故事不知源于何处，但却开始在人群之中口口相传。
“可是，那季忧若真是仙人，当日季家遭难时他为何不出手？”
“他那时，还未下三境圆满。”
“何为下三境圆满？”
“这都不懂？季少爷当日还未至下三境圆满，露出修为就是杀头之罪，于是他便只能隐忍！”
有人踩着饭馆的凳子，手中折扇将桌面抽的啪啪作响。
他们当中，曾笑过季少爷的不在少数，季家遭难、方府退婚、邱家出事、说三道四已成习惯。
但谁也想不到，季少爷却是个隐世的仙人。
传言便是如此，半真半假，但也足够让众人深感震撼，以至鸦雀无声。

第九章 将其斩至门外！
传言这种东西，有人信便也有人不信。
尤其是季忧回家后始终没再出来，没过多久，便有人揪住了传闻中逻辑古怪之处，将季忧不是仙人分析得头头是道。
此人名叫王三，家住南涯河。
两年半前他也在季家做工，后因小偷小摸被逐出。
当日季家遭难，他第一个便出来叫好，如今听闻季忧是仙人，自是无法接受。
期间也有人也拿出邱家女童已平安无事归来反驳，但都被一句“那些暂且不论”怼回。
但随后，一群在县中稍有家资的户家赶到了牌坊街，带着米粮禽畜在门前惶恐等待，才让王三陷入了沉默。
这些赶来牌坊街的户家曾在季家遭难时占了些他们的家产，分了杯甜羹。
如耕牛、器皿、农具等逃亡中带不走的，大都被他们分了个干净。
两年多的相安无事本已让他们觉得高枕无忧，尤其是平日见到季少爷不思进取，混迹街头，更觉霸占什么的是天公地道。
直到方太爷刚刚将他们叫到府衙，告知了真相。
于是死到临头的惶恐让他们坐立不安，便拿上能拿的，慌张赶来请罪。
只是季宅始终大门未开，也无人应声，让他们冷汗直流。
最后有头脑活泛者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于是他们又匆匆赶到城外，将东西全都还到了邱家。
“这些人，平日里与方太爷颇有交情，还曾抢了我家两分口粮地……”
“看来县里的传闻是真的……”
“诶诶诶，尔等休看，速速离去，仙人门前不容聚众喧哗！”
便在一群人说三道四之时，一群差役手握杀威棒而来，其中几个还面颊微肿。
于是在这一刻，季家仙人之威名，真正开始威慑四方。
其实玉阳县令方中正也是想来请罪。
他清晨时分随供差一道上街办公，回到家见满地菊花伤残勃然大怒，随后便听下人说了季忧之事，沉默许久。
谁会想到当日被他看扁了的女婿，今日竟让奉仙山庄都未敢多言片语。
只是当他前脚刚踏出家门，随即便被女儿拦住。
“爹爹，您女儿也将是天书院仙人，不过是比季忧起步晚了稍许，何至于如此低三下四？”
“若瑶啊，仙人之事可不是胡闹的。”
“您若真去赔罪，岂不是在全县都坐实了我两年前曾落井下石，不守妇道？！”
方若瑶已颇有仙威，强硬的姿态让方中正放弃了前往季宅的想法。
他不知修仙到底是怎样的，只觉得女儿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既然都是天书院学子，也不该谁比谁低。
而就在他准备坐下喝茶，好好清点一下粮簿的时候，就见曹劲松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出了府衙，随后便冲天而起，嘴里骂的甚是难听。
“小安，曹……曹仙人这是要去何处？”
“老爷，曹仙人觉察到一股灵气掠空，说是奉仙山庄的人又回来了，想来挖季公子，曹仙人快气死了，正打算一人一剑，将他们斩至门外。”
专门负责伺候两位仙人的小厮说了一句，随即便匆匆跟了上去。
耳听着空中的“娘希匹”不绝于耳，方中正沉默许久，最后收拾了些银两赶去了城外邱家。
而除却方中正、占了季家家产的户家、奉仙山庄仙人之外，还有人也想见季忧一面。
黄昏时分，日薄西山，天色沉寂。
匡诚绕后巷来到了季家祖宅前，望着门上红褪墨残的楹联驻足。
季忧的事传到了匡家后，因家里长辈知道他们二人曾是儿时好友，便让他前来拜会，毕竟如今这世道，若能搭上一位仙人，说不定就是一次救命的机会。
他比别人胆子大些，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推开了宅门，迈步而入，来到季家祖宅的第二进。
季家人在逃亡之际便已将宅院里的物件搬空，只剩下破砖烂瓦和被打碎的陶片，散落在渐生的齐膝荒草之间，生了些淡绿的苔藓，已显荒凉。
“世间事说来也怪，院里的人没了，草却丰茂了。”
匡诚微微一愣，抬头看去，季忧的声音便已从房中响起，似是早已察觉。
这，大概便是修仙者的神异。
匡诚在门前驻足，望着房内沉默许久后开口：“这两日，便是有人隔墙骂你贪生怕死你也装作不知，其实是在全力苦修破境？”
“什么？有人竟敢隔着墙骂我贪生怕死？”
匡城摸了下鼻子：“没，没有，许是我听错了。”
季忧沉默片刻，声音从房内响起：“我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不装了，摊牌了。”
匡诚向前一步又道：“所以那日黄昏，你听到我说天书院之事时，所想的不是找方若瑶求助，而是要让自己成为天书院的弟子？”
“一个在未婚夫惨遭家变之际匆匆前来退婚之人，怎能叫人将希望寄托于她？”
“原来如此……”
匡诚听罢后自嘲一笑。
世间都说读书人迂腐，他以为那不过是世人偏见。
可经历此事后他才发现，遇事时自己只能动动嘴皮子骂人也就罢了，却连最后该骂的人是谁都未分清。
匡诚停顿了片刻，僵直地躬了躬身道：“季少爷，匡某往日对您多有不敬，父亲得知此事后将我教训了一番，今晚想在家中设宴，向您赔罪。”
季忧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免了，我已吃过，请回吧。”
“饮杯薄酒，想来无碍？”
“离开。”
匡诚怔了半晌，随后躬身道了一句告辞，转身向外走去。
他不是会曲意逢迎之人，若不是家里人逼他过来，他或许不会踏足此地，眼见对方并不领情，自然也不会多待。
其实他是略感宽慰的，他儿时好友还是个心存善念之人，这便够了。
至于往日的情谊，匡诚并不会过多设想。
季忧如今已是天书院下三境圆满的弟子，身份尊贵，超然于世，与他一介布衣平民有着天差地别。
犹记得当初的方若瑶好像也是如此，忽然便高傲了起来。
她自己曾解释说，那是因为修仙者需要心境无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此方能登顶大道，而并非是她看不起曾经的旧友。
虽不知真假，但可以接受。
不过就在匡诚前脚踏出之际，身后的屋内却忽然传来一阵哐当声，似桌椅之类的木器倒地砸出的声响，同时还伴随了一阵闷哼，似是有人跌倒在地。
匡诚微愣片刻，随后便神色微变，迈步进了房中。
此时的季忧瘫坐在地上，左手还搭着倒地的木椅，唇间满是鲜血，并在白袍的衣襟染出大片的血红。
而其中的一些，显然已经发暗，看上去是早先便吐在了身上的，此时已经干透。
“不让你进你偏进，无知小儿，而今我咳血神功已成，便拿你来练手！”
“？”
匡诚看着他沉默许久，信不了一点。
季忧见他不信，也跟他一起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十章 修入歧路
独自沉默还挺舒服，但多一人便有些别扭了。
季忧抬起带血的手，挠了一下侧脸。
“你……你这究竟是出了何事？”
“我闭关两日，什么也没吃，午时又与奉仙山庄的护卫统领交了手，耗了不少体力，于是在饥饿中悟出了这咳血神功……”
嘴是真硬啊。
匡诚嘴角抽搐着道：“这天下净是食难果腹之人，有饿晕者更有饿死者，可我却从未听说有人能饿到吐血。”
季忧想了一下：“也许只有我等修仙者才能做到？”
匡诚缄口不语，紧紧盯着他衣襟展开的血花。
季忧想起了他那日手握书卷叫他去找方若瑶的场景，收敛微笑后开口：“好吧，两日不够用，我赶得太急，入了歧途，如今受到了仙道反噬。”
人族体内先天便蕴藏真灵，而修行第一步，便是需要感应到自己体内的真灵，让其与天地灵气互通，被称为启灵。
随后便是不断凝练真灵，强健体魄，温养四肢百骸，直至体内灵光微照。
这两个境界其实完全在于苦修，所有人都大致相同。
而到了凝华境，则需要引天地灵气入体凝练，汇入灵泉之中，使其不断壮大。
最后，汇聚了真灵的灵泉将被凝练为一枚灵元，便是所谓的下三境圆满。
据说太古之前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结丹。
但后来不知为何，那套修仙路径忽然就被人族废弃，又不知从何处开始，有人改修了这三五境的修行方式。
正统修仙者在经历这一步时，通常会有家中仙长守护其左右，若有危险便可立即叫停。
但季忧没有。
他不光没有仙长护道，就连有关修仙的典籍亦无从查找。
大夏严禁平民修仙并非是一句虚言，有关的仙书道典控制的十分严格，哪怕民间流传几份残篇，亦无人敢看。
而他那本仙书里，正巧没有这部分内容。
不是说缺了页数那种戏剧般的巧合，而是本就没有，没有下三境圆满。
于是，季忧只能自修。
起初，他在引入天地灵气之时还算顺畅，但凝练灵元时却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令他差点沉浸在大道玄妙中无法苏醒，等到他神念归来才发现，他的灵泉并未凝成灵元，而是直接决堤了……
体内真灵也好，天地灵气也罢，在决堤的那一刻全部散在了他的体内，到处都是，混成了一片，再难分离。
但随后他发现，天人感应、灵气外御等等下三境圆满的才有的手段，他全都有了。
季忧以为自己是因祸得福，达成了另类圆满，可直到与奉仙山庄的鲍统领交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反噬只是迟到了，但永远不会缺席。
一夜圆满，当真是一场狂妄的痴心妄想。
匡诚看着他凝重的表情不禁开口：“会死？”
“不会，只是有些灼心般痛苦，休养几日便可，不过，我不知是否还有去上五境的机会。”
“为何宁愿做到这一步，也不愿去求方若瑶试试？”
季忧又咳出几缕血沫才开口道：“要做便做的彻底些，方若瑶分量不足，即便她肯帮，离去后未必还有用，我下三境圆满便是要让人知道，我是注定能入上五境的，我是会杀回来的。”
匡诚听出他话中的冷意不禁摇头：“此举，实在是太冒险了。”
“邱茹体内的灵气，是我渡进去的。”
“我已经猜到了……”
季忧深吸一口气：“还有放羊的海娃，刘樵夫家的妞妞，大嘴家捡来的那个残儿……”
匡诚闻声一愣，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记得这些孩子不是病了就是只剩一口气的，但后来莫名便好了，此时才知原来是他的所作所为。
“我其实不是什么善人，有些不过是随手为之，看吧，这便是仙人。”
季忧说到仙字不禁皱紧了眉心：“但天书院的人不可能永远留在玉阳，奉仙山庄那些人没有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匡诚听罢后抿了下嘴：“的确，自你下三境圆满的消息传出后，奉仙山庄规矩了很多，方太爷甚至没收邱家的供奉。”
“这么管用？”
季忧露出一口红白相间的牙齿道：“那我若是和县中大户之间都认个干亲，只需一点点礼金，岂不原地发达？”
匡诚：“？”
季忧还能心思浮想联翩，也证明他确实无性命之忧。
只是他不知，灵泉决堤会对他往后的修行造成何种影响，毕竟没凝出灵元，接下来又该怎么修行？
匡诚虽饱读诗书，却并不知修仙之事，只能将其扶起，端了水来给他漱口。
歇息片刻之后，季忧的精神好了许多，不禁嘱咐道：“我再运行几个周天便能无碍，此事勿要告诉旁人，如今邱茹能活下来就已是最好的结果。”
“你入了天书院，不也是最好的结果？”
“我从未想过要去天书院，此事实属意外。”
匡诚听闻此言顿感诧异：“难道你只想藏于民间偷偷修行下去，这样有何意义？”
季忧摇了摇头：“你侮辱了一个男子的志向，我虽然不想做正统修仙者，但对人生也有所规划，若无邱家之事发生，我明年应会上山去当悍匪。”
“？”
“玉阳县往西有个匪窝，里面皆是些私修，说话又好听，听说下三境圆满的修仙者若肯上山，最低可以应聘一个堂主，届时我再把老邱一家接到山上，便可吃香的喝辣的。”
匡诚不承想他竟真作此打算，听后不禁眉心一皱：“明明能做正统修仙者，却偏要去山上做私修，何解？”
季忧咳嗽两声，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思量半晌后才道：“我起初并不知晓自己能修成，另外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不想吃人血供奉。”
“何为人血供奉？”
“修仙者从不作为，却吞掉了天下大部分资源与灵脉，至使百姓食不果腹，天下民不聊生，我虽然无甚本事，但始终可以选择不成为压死万民的其中一根稻草。”
季忧说罢仰头：“不过，据说天书院是七大仙宗里吃供奉最少的，也不拿活人炼药，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匡诚愣了一下，将手中书卷举起：“可书中说了，只有入了上五境，且被选进了内院的弟子，才是有资格吃万民供奉的。”
“？”
季忧愣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大：“你的意思是说，我都进了天书院了，还得勤工俭学？”
他当时只关心当土匪的事情，对于做正统修仙者的内容并未细看，此时一整个傻住。
“你不是说你不想吃人血供奉？这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匡诚疑惑地看着他。
“我当土匪去劫仙济贫，还能拿分成呢！”
大夏每年向各大仙宗缴纳供奉，但具体如何分配，则是各大仙宗内部之事。
以天书院为例，他们所得的供奉主要分配在内院弟子和教务之上，而无论是初华上境还是下三境圆满，终究还是外院弟子，所以不能占用供奉份额。
正当季忧怀疑人生之际，匡诚再次开口：“其实，我过两日也要去盛京。”
季忧回过神：“你去盛京做什么？”
“科举。”

第十一章 三六九等
大夏立国之后，中原地区百废待兴，为选贤能，便开创了科举制度。
初时一年一次，后改为三年。
等到仙道中兴，教运之争开启，大批世家子弟都开始选择修仙，参加科举者寥寥无几，便又改回了一年一次。
但饶是如此，大夏朝堂中的人才还是日渐凋零。
所以当匡诚说出“科举”二字时，季忧明显一愣，随后才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是有科举的。
匡诚将宽袖卷起，扶于膝上解释道：“大夏律令，若能有幸官至四品，家中嫡亲或后代子嗣中便有一人可以修仙，父亲说，匡家能否继续存续，关键就在我身上。”
青云仙权高于大夏皇权，在如今的供奉制度下，平民皆在绞尽脑汁地改换阶级，摆脱人奴的身份。
匡家这位布衣少爷从小饱读诗书，便是被寄于了此等厚望。
做官、成仙，遂疯狂生育，仙人嫡亲又可修仙，家族便能逐渐兴盛。
这便是如匡家这般虽有些家产良田，但始终活在最贱层级的家族，所能找到的唯一生存方式。
季忧思索片刻后感到一丝疑惑：“若四品官的嫡亲才可修仙，那方中正不过一介七品县令，方若瑶为何能入天书院？”
“她能入天书院和方太爷无关，而是因她的兄长方若明，方家长子十四岁离家从军，至今七载，在镇北军中颇得重用，便有了一名额落在了方若瑶的身上。”
季忧听后恍然大悟。
大夏虽入主中原多年，但周围仍有不少小国与部族虎踞龙盘。其中，好战的巫蛮族便是连年来犯，致使北境烽火不断，而妖族也态度暧昧，令当朝皇帝忌惮不已。
所以镇北军的军官地位连年上升，虽不及山上仙人，但定然高于平民。
“看来他方家与你匡家所想一致，做官也好，从军也罢，最后都是为了让家中有人成为修仙者。”
匡诚闻声抿嘴：“世人皆知，只有成为修仙者，才能有机会摆脱贱籍。”
季忧忍不住冷笑：“大夏严禁平民修仙，奴役他们从事生产，又将大半的所得供奉仙人，而随着修仙者越来越多，供奉也就越来越重，还来？”
“大夏存在千百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匡，若有一日你能权倾朝野，敢不敢叫这日月换新天？”
匡诚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睁大了眼眸：“岂可如此胡沁，这可是会死人的！”
“死怎么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青云天下以仙为尊，诗词属无人问津的小道，并不发达，但言简意赅的词句仍旧可以触到心底，可千年以来，从未有人敢口出如此狂言，便叫人心中发颤。
匡诚的眼神不禁变了又变，许久后才开口：“这便是你的志向？”
“我？”
季忧愣了一下，随即憨笑：“不，我只敢劝别人照汗青，我自己不行，我怕死。”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通常会极度无语，于是匡城嘴角颤了两下。
不过片刻后，再看到季忧绽满血花的衣襟，他又不禁微怔。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
正当匡诚琢磨此中真意时，忽觉肩头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拍打。
“诶，你家可有红枣，拿些来给我补补……”
“额，我这就去取，你且稍等。”
“等会儿！”
季忧叫住了已经起身书生，思量片刻后道：“你家在设宴？来个鸡腿就更好了……”
匡诚愣了一下：“好。”
见他离开，季忧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真的，他活了这么大，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吃红枣补血。
不过这血量，其实也就是一次姨妈，只是看着比较骇人罢了。
季少爷强撑着坐起身，闭上双眼开始神念内观，许久之后睁开眼，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灵元真的碎了，碎得惨不忍睹，如同绽放的莲华……
不过好消息是，他现在仍旧可以吐纳天地灵气，不至于跌境。
凑合着用吧，这或许便是过于莽撞的代价，不过天书院贵为圣宗，等他去了盛京，或许能找到些许修补之法。
转眼八月初五，白杨早落，寒草前衰。
季忧不断以灵气濯洗体魄，气血逐渐恢复，除了破碎的灵元之外，已不异于常人。
此时，天书院也定下了启程赴京的日子，便在次日卯时。
消息送来的同时还附了一张请帖，是县太爷方中正要为他和方若瑶设送行宴，请他前去做客。
方中正虽然不算好人，但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极懂审时度势，从曹仙人的态度中他就已经隐约感受到，季忧与自己女儿这种靠名额入天书院的，并不是一回事。
季忧毕竟是拜入了天书院，虽然不喜方家，但场面上姿态始终还是要做的，于是应邀而来。
只是酒过三巡后，方中正险些被他拉着拜了干兄弟，此事令方若瑶整个宴席上都脸色铁青。
不过还好，季忧并未在酒宴上久坐，吃掉了鸡的两条腿，对曹劲松与裴如意说了一些赞美的话，随后便匆匆离去。
“这季忧做事，总是火急火燎，如今又要去做什么？”
“应该是要去谷场，那边正在搭台，大家也都到了，如今就缺季少爷了。”
伺候在旁边的小厮端着酒水而来，听到询问后开口禀告。
裴如意微微一愣：“搭台？莫非是要唱戏？”
方若瑶莞尔一笑，边倒酒边开口：“我听人说，季忧今早与人在街上闲谈，说现在成了天书院的仙人，若是让城中大户认个干亲做庇佑，绝……额，绝壁发财，此时怕是去忙这件事了吧。”
裴如意听罢后，眉心顿时一皱，表情不喜。
这姓季的，明明还没真正成为天书院的弟子，便开始拿此名头去收缴供奉，未免有些狂妄自大了。
要知道，奉仙山庄的庄主可是上五境高手，最后脱离了玄元仙府独自择地成庄，才能有此资格的。
不过未等裴如意开口，那端酒的小厮立刻摆手：“小姐听岔了，不是城中大户。”
“不是？”
“被叫去谷场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
“？”
方若瑶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看了裴如意一眼：“想不到，他连贫苦人家的供奉都要。”
小厮又是微愣：“季少爷不收供奉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收供奉？多嘴。”
“因为……因为我家的狗儿也去了，要拜季少爷做干爹。”
方若瑶僵直片刻，已知话题并不利己便迅速改口：“对了师姐，说起供奉一事，我那份供奉昨日便已运至京城，不知季忧的供奉如何带走？不如叫我爹再安排一辆车随行？”
交钱上学，上学交钱，这种事情，便是在这青云天下也是不变的。
虽然方若瑶的兄长军功满身，颇得镇北神将重用，但方若瑶毕竟还是凡人，供奉并不能免除。
但，季家落魄已久，她不认为季优能交的起这笔供奉。
裴如意听她询问此事，不禁看了她一眼，随后才开口道：“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不用向宗门缴纳供奉。”
“啊？”
“莫说是上缴了，以他的修为，若选了玄元仙府，甚至还可以领取一份宗门给他的月钱。”
裴如意将半满酒杯端起：“不然，你以为曹教习为何如防贼一般每日蹲在城门口，生怕那季忧被挖了去？”
方若瑶听罢，表情微愣。
她原以为天书院的所有学子都是一样的，可听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即便是入了天书院，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第十二章 灵光似海
“教习，明日便要赶路，您怎么还未歇息？”
裴如意从酒宴离席，行至连廊处，忽见先一步离席的曹劲松正坐在庭院的石桌前。
彼时，他四周围满是碎裂的瓷片。
从瓷片上依稀的花纹之中可见，这似乎是方县令极为宝贝的花瓶。
而曹教习此时正将灵气不断炼化在指尖，聚成米粒大小，对着石桌上一只完好的花瓶念念有词。
从其额头的汗迹来看，他似乎已经尝试了很久。
“我在尝试将灵气渡入花瓶，然后将其留在其中，渡入倒是极为容易，但留下却无比困难，十次里只能成之一二。”
裴如意听完之后有些莫名：“莫非是新的功法？”
曹劲松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近花瓶：“如意啊，你可曾想过，若此事如此艰难，那季忧又是如何做到将一女童温养至灵光透顶的？”
“这……”
“灵气乃是天地本源，暗藏天道之力，内院五位殿主便是如此，能将灵气炼化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季忧若不是侥幸成功，我看莫说是上五境，恐怕连临仙境也不是问题。”
话音落下，曹劲松面前的花瓶忽然被不堪重负，从肚口处炸裂开来，飞溅满地，留下的，唯有曹教习凝重的脸色。
他已入上五境多年，虽然一直停在最初通玄境未有精进，但怎么说也比季忧高出一境。
而且下三境是本身境，上五境为诸法境，两者对灵气的操控本就天差地别，可最后的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这要么是季忧太妖孽，要么就是自己太愚蠢。
曹劲松当然不承认自己愚蠢，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新收的那个学子，还有更多潜力未被发觉。
“泼天富贵啊……”
“如意，此子入内院定会轻而易举，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五位殿主亲传。”
听到这句话，裴如意不禁干笑了一声。
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确实非凡，但她觉得曹教习还是夸张了些。
要知道，仙道一途，惊艳天下者不计其数，就说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吧，今年七大仙宗便寻到十位，而天书院一家便占了两个。
可即便是这样，算上季忧的这三人在年轻一辈之中他们仍略显普通。
要知道，灵剑山的那位小鉴主可是十岁便功行圆满，问道宗亲传也是十二岁入上五境，还有其他仙宗的亲传，皆是个个妖孽。
季忧还差一年便到了弱冠之年，擦线圆满，不过是爬到了去见他们的门槛。
就在她思索之际，却见庭中的曹劲松忽然眉心紧皱，接着倏然起身，遥望玉阳县南方。
“教习，出了何事？”
“如意，你有没有察觉到，此间灵气好像在竭力向南涌动，甚至不受我所控。”
“？”
裴如意微微一愣，随即便穿过连廊，出了玉阳县衙，直奔季忧所在的南侧谷场。
夜幕之下，玉阳县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唯有谷场内灯火万千，将四周映照的红火一片，喜庆如地主家的大婚一般。
而谷场周围则围满了百姓，遥看去人影憧憧。
灯下黑暗，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大概能见到他们身材消瘦，衣不蔽体。
便在这灿烂的光芒之中，七十二名稚童跪在谷场之上，用清澈的童声叫着干爹，随后便以头触地。
下三境圆满不算什么高深境界，只不过是初等仙道，能做的事情不多。
但天书院的名头还算好用，毕竟，他是大夏圣宗。
而大夏律法之中规定，干亲也是亲，自然也该受庇护，他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但怎么说也聊胜于无。
若他有幸找到修补灵元之法，入了上五境，威慑力也许还会更大一些。
坐在前方的季忧沉默了半晌，看着那些稚童忽然就笑出声。
他也许到最后都没救得了那些患了白血病的孩子，但终究，他还是可以努力救下另一批孩子。
季忧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头顶的夜空忽然就亮了几分。
随后，谷场之上就多了无数的灵光，纯如白星，飘若萤火，不断地浮动着，渐渐向此聚集。
片刻之后，整个谷场内璨若星海，不免让季忧感到震撼。
“什么来的？”
“嚯……”
“我这回好像没吃菌子……吧？”
季忧仰头看去，几息之后微微一愣，有些愕然。
因为他发现这些光芒并非是凭空出现的，也并非来自天上，似乎是来自他面前这七十二名稚童。
这些稚童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道灵光，在刚刚那一刻飞上天际，随后便有一粒灵光落下。
未等季忧反应过来，那些就开始不断朝他飞来，向他体内没入。
他眉心一皱，下意识开始躲闪，却发现根本无法避开。
折腾许久后，天上的灵光已经全部消失，此时的季忧才开始神念内观，发现自己那炸裂的灵泉之上忽然聚出一团无序的光团，如雾气氤氲，丝丝缕缕。
而此刻的他，则有种克制不住的仙意在周身不断沸腾，直冲苍天，于浩瀚星空下不断翻涌。
也正是此时，那道横贯天际的血痕不知为何，更加狰狞无比。
从县衙而来的裴如意就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他。
她见不到方才那漫天的星光如海，也看不到那翻涌的气息，但却还是微微皱眉，觉得季忧此刻的气息大不相同。
裴如意身为外院首席，各种仙门弟子都见过不少。
可她就是觉得，此时的季忧当真有些古怪。
是……仙气？
裴如意眉心忽然深皱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脑子里为何会蹦出这个想法，不免有些微怔。
凡人见到修仙者都以仙人尊称，就连修仙者自己也称呼自己为仙人，仿佛与凡人并非同族。
但事实上，修仙者若不能大笑一声后飞升，根本就算不得仙人。
裴如意当然没有见过飞升后的前辈，自然也无法得知什么才是真正的仙气，可望着季忧这缥缈的不定气息，这个念头不由自主便冒出来了。
不，应该是想多了……
没有大笑一声飞升仙界，凡间之人又怎会浑身仙意。
“如意，此子定然非凡。”
“或许，能成为五位殿主亲传也说不定。”
“……”

第十三章 此去盛京
初六清晨，城中已稍稍泛起冷意。
红日从那道巨大的血红色伤口中浮现，又被雾气笼罩，仿佛腌渍过的蛋黄，映的玉阳县内外苍凉满目。
季忧推门走出祖宅，便见到空荡荡的街上已有了一位书生，正背着竹箱从早雾中走来，左手挎着一只包袱，右手握着半张烙饼。
“季兄，早。”
季忧刚把宅门锁好，见他此等形象有些恍惚：“采臣啊……”
匡诚未听清，迈步走到近前：“在下今日也要启程赴京了，此去山高路远，便在此处与你拜别，望季兄仙途永顺。”
“你要独自赴京？”
匡诚点了点头：“若不是因邱家之事耽搁了五日，我也许早已启程了。”
季忧看了一眼雾气蒙蒙的晨色，发现西边的天还灰沉沉：“从玉阳县到盛京要怎么走？”
“先坐车马向西南去，而后徒步绕过东寿山，再坐马车，玄元仙府的方圆百里不许凡人过境，我还需绕，然后到磨谷驿站坐马车……”
“这么麻烦，那你此行要花多少银两？”
“大概五钱银子。”
季忧微微一愣：“怎么说你也是个少爷，确信五钱银子足矣？”
匡诚愣了一下，攥紧包袱道：“读书人需苦心明志，不必要住店之处也可寄宿古庙，虽说这些年多有庙中兴妖邪闹鬼的传闻，但我身有浩然气，自是不怕的。”
“你真有浩然气吗？”
“这……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书上是这么说的。”
“太危险了匡兄！”
季忧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一番道：“不然我跟你一起去，闹鬼的古庙我很有兴趣。”
匡诚听完后有些迷惑：“这倒不必了季兄，虽说赶考之路凶险万分，但五个里面也是能活下两个的，未必不能是我。”
“只活两个？那确实不必。”
季忧琢磨了一下，抬头看他：“匡家就你一个独苗，若死在路上不就太可惜了。”
匡诚仰头看着还未彻底明亮的苍穹道：“若真是如此，那便也是天命了。”
“跟我一起上路吧。”
“？”
季优将包袱背上：“听闻方若瑶要带一婢女随行，我想，我自然也可带一伴读书童，坐仙船也总比你绕来绕去舒服。”
匡诚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轻笑着拒绝：“匡某一介凡夫俗子，怎敢去坐修仙者的宝船。”
“你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匡某没有。”
两人沉默许久之后，季忧忽然伸出手：“给我，路费，五钱银子！”
匡诚犹豫半晌，随后将包袱从肩头取下，打开里三层外三层里，最后掏出一个鼓炸了的钱袋子，并寻出最小的一枚碎银放在他的手中。
就是这最小的一枚，掂量掂量似乎也超了五钱。
神你妈读书人要苦其心志，季忧眉心皱成了川字：“你有这么多，再给我点。”
“季兄，钱财过多会迷惑心智……”
“你怎么不怕？”
匡城握着自己的钱袋子道：“因为匡某是读书人，身有浩然气……”
季忧再沉默了一下，最后礼貌地上手乞讨，薅来了大概二两三钱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此时薄暮渐消，天光渐渐洒下，城中已有人影开始进出。
秋收至春耕之前并非农闲，玉阳县的百姓还要上山打柴，或去更远处做工，如此年复一年地艰难活着。
两人看到这一幕，沉默许久。
“走吧。”
“嗯。”
秋日清晨露重，这出城一路，二人的衣衫已经有些发潮。
但幸得日头随后便破开了云雾，一缕曙光洒下，从城洞穿了过来，将书生与少年的脚下照的金光灿灿，将身影拉的渐行渐长。
待到两人抵达城外时，县碑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诸多人影。
曹劲松、裴如意、方家父女，以及邱家三口全在。
除此之外，还有当日在谷场与季忧认了亲的那些百姓，也都聚集于此，为他送行。
眼看着季忧和匡诚一前一后地从城中走出，小小邱茹忽然脱离了娘亲的怀抱，迈着小腿冲了过来，抱住了季忧的大腿，并仰头看着他的嘴角。
“小丫头，你怎么越来越沉了？”
“少爷，茹茹在县令家吃过肉了，好吃的，爹是骗人的，我还想给你留了一块，可我嘴巴不许，都气哭我了！”
季忧不禁一乐，就见邱家夫妇赶来，手里还抱着个包袱：“少爷，这是之前救茹茹时换的银子，您带上路吧……”
李淑萍也随之噗通跪地：“少爷，愚妇先前无知，一直对您恶语相向，您最后却还救了茹茹，愚妇在此给您磕头了……”
“这就不必了。”
季忧伸手将李淑萍扶起：“我当南涯河第三家是我家的，邱茹便是我妹子，飞升成仙之前我定然还要回来多次，若你们总是这样待我，我还怎好回来？”
听到如此轻描淡写的飞升二字，曹劲松眼皮微跳。
此子出言，竟于风轻云淡中霸气侧露，果然不是凡人。
老邱此时将包袱递出：“少爷，将这个带上吧，背井离乡也没个熟人，很多事都是需要银子的，别亏待了自己。”
“不必了老邱，银钱我还是有的，这些就给你们留作家用吧。”
“季家人逃走之际将那些财物全都带走了，便是一锭也没给您留下，老邱我啊，可比少爷您清楚，您就不要再推辞了。”
“不是推辞，少爷我是真有钱。”
季忧看他不信，伸手拍了拍匡诚的包袱。
匡诚沉默了一下，忽然回想起在季宅见到他满身是血的场景。
那日季忧曾对他感慨，说青云天下终究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绝世悍匪，可自己怎么觉得少不了一点呢？
“各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便到这里吧。”
“邻里街坊若有空闲，还请帮我打扫一下家宅，若有季氏族人回来，便托付与他们。”
季忧说罢转过头，看向那远处的旭日东升与群山连绵，轻轻呼气。
他觉得自己并非无缘无故来此，而是有些事该去完成。
“走吧少年，去见一见命运里的风。”

第十四章 仙朝内外
中原腹地，盛京北侧。
从永安大道远望而去，峰峦之上林海万顷，其下则有顺山劈开的一条神道，直上山腰，便能见到一座高于林海的白玉山门，而山顶上则有五座大殿错落，隐于云雾之中。
这便是大夏圣宗天书院，自太古传承至今，底蕴深厚。
此间，有两架珠光宝气的车架行至神道前，随后便有两人从车中走下。
一个年近六旬，白发苍苍，但面色红润，精神烁立，穿一件紫色常袍，另一位则身形伟岸，珠冠玉带，着镶花大袍，尊贵非凡。
“老朽魏厉，参见崇王殿下。”
“魏相快快起身，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崇王上前，将这位两朝老臣扶起：“听说陛下近几日有些操劳过度，君体欠安？”
魏厉眯眼轻笑：“还不是在那儿琢磨什么重振皇权的新政，思虑成疾罢了。”
“陛下和我那位皇兄一样，终究还是不明白这天下并非他的天下，而是仙人的天下啊，仙权之下又何来皇权？”
“崇王殿下所言极是。”魏厉说罢忽然转了转眼球，“不过，我听说陛下将叶盛从寒铁关诏了回来，不知和这新政是否有关？”
崇王闻声，眉心微皱道：“北原的仗打完了？”
“据说叶将军在战场之中破境，如今已是上五境圆满，一刀斩杀敌将，巫蛮诸部暂退。”
“他没有道统传承，上五境圆满便已是此生终点了。”
魏厉连声道是，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崇王。
瓶中是玄元仙府的长老所炼制的血丹，每月都由魏厉送于亲仙派百官，可温养根骨，助力修行。
送予丹药之后，魏厉转头看向天书院神道：“老朽前些日子忙于收缴税奉一事，还未打听，为何这天书院的入院仪式忽然就推迟了？”
“本王也是刚刚得知，今年天书院择新时多了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刚刚被送达盛京。”
“竟有此事？那崇王不就又要多掏一笔供奉？”
天书院外院弟子若不入上五境，便无法享用万民供奉。
但总有些京中大员或豪门世家去抢着供奉、结交，毕竟能入上五境的仙人，于凡俗之间已是顶级存在，崇王便是深谙此道，每年都花费大量银钱去奉养天书院弟子。
不过这一次，他却摇了摇头，有些看不上这多出来的一个。
“这可是怪事，要知往日里所有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可都被您给抢去了。”
“这次往日不同，那人并非仙族后裔或世家子弟，而是一乡野私修。”
魏厉微微一愣：“私修？”
崇王负手而立：“我供养的外院弟子也有数千了，每年都花费巨大，可真正能成才者寥寥无几，只因入上五境之后，每一境都需要大量的仙草与灵药供给，便连我也承受不起。”
“这么说，崇王对他们没兴趣了？”
“不，另外两名学子，我势在必得。”
崇王忍不住扬起嘴角：“楚河，玄元掌教亲传弟子楚先胞弟，这一家可都是天赋非凡，另外那个，背后则是云州陆家，手握云州灵矿。”
魏厉眯起眼睛：“崇王殿下所图甚大啊。”
“诶，这种大不敬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走吧，也该到观礼的时刻了。”
崇王制止了魏厉出言，背过手走入院中。
院中身着白衣的修仙者来来往往，或步行，或浮空，或御剑，看上去颇有仙风道骨。
入院之后往上走，便是登仙白玉台。
刚入院的九州才俊便聚集于此，正在交头接耳，相互攀谈。
他们来到天书院已有三日，相互间已经熟识，却很疑惑人既已到齐，为何这入院仪式却偏偏推迟了。
知道有传闻说，天书院今年在偏远丰州寻到了一个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而且是个私修。
私修能修到下三境圆满的例子他们可从未听过，惊讶之余多有好奇与怀疑。
因为直到此刻，那人还未露面。
此时，崇王、魏厉及京中世家全都齐聚白玉台上，便见到尼山深处的云海之中忽然晕开一片仙光，显露出五道身影御空而来，转眼落于白玉台上。
这便是天书院掌教座下的五大殿主。
见此一幕，入院的学子纷纷端正了身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重。
五位殿主到场之后便看向了台下的弟子，在扫过正前方的一男一女时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男子头戴高冠，腰系长剑，傲然凌风。
便是崇王口中的楚家次子楚河。
楚家人是当世公认的气运之家，家族中的每一位都入了上五境，楚河的胞兄楚先更是玄元仙府的掌教亲传。
正因如此，自修行那日开始，便有无数仙宗死死盯着楚河，想将其收入院中。
本来玄元仙府是最有机会的，毕竟他的兄长便是仙府亲传，可楚河不想在兄长阴影之下度过一生，于是出乎意料地选了天书院。
另一位女子则身姿高挑，妆容精致，仙袍拢身也难掩柳腰长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上那支凤钗，乃是由灵脉深处的灵核雕琢，便是云州陆家的陆清秋。
陆家传承千年，以寻脉开矿起家，家财无数。
两人都年未弱冠，都是下三境圆满，也都是各州中的天之骄子。
天书院每年的内院名额都极少，所以他们是天然的竞争者。
就在此时，人群中出现一阵骚乱，楚河与陆清秋同时转头，看到一男一女正随一位师姐姗姗来迟。
见此一幕，台上台下瞬间开始议论纷纷，目光都朝那位季悍匪不断汇聚，连天书院的五位殿主也不禁微微抬眼。
“果真还有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
“据说是乡野私修，真是匪夷所思。”
“楚河入院的第一日就曾发下弘誓，明年必入内院，这下倒是多了个对手。”
“算不得对手，冲上五境需灵药仙草助力，楚河吃得起，他又如何吃得起？”
季忧在议论声中踏足白玉台，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他们从玉阳出发，到长宁渡乘仙船，今日辰时才抵达盛京。
匡诚在盛京城先一步离开，去了春风驿站备考，而他们又匆匆赶到尼山，连歇息片刻的工夫都没有就被带到了白玉台。
这是培养修仙者？这简直是培养特种兵啊。
“季忧，你去站于前方，与那二人一起。”
“若瑶，你随我来后侧……”
天书院入院仪式是由八大外院教习为他们授牌、然后由五位殿主依次讲论教义与院规，持续两个时辰左右。
而等到授牌与讲论结束后，五位殿主离场，便到了朝中大员与京城世家的主场。
崇王早已备好了请帖，直冲楚河与陆清秋而去，请他们过府一叙，其他人也有各种世家名门邀约不断。
唯有季忧、方若瑶等一众以其他方式得来名额的人，独自站在白玉台上，与场间显得颇为有些格格不入。
这便是大夏如铁水浇筑的森严等级，寻常人哪怕如季忧这般惊才绝艳，仍旧不会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只有阶层被冲破的不适感。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没有面子的下三境圆满。”
“毕竟是个乡野私修……”
“楚河都收了八份请帖了……”
“陆小姐也有七份……”
有对比就有伤害，而此刻的伤害似乎都聚集在了季忧身上。
其他不是大户出身的人，如方若瑶之流，反而有些庆幸自己不是下三境圆满那般耀眼。
这般站在台上空有修为却无人问津，却还被万众瞩目着，也许要比修为低些更尴尬了。

第十五章 武道双修
入院仪式结束之后，众人纷纷散场。
有些熟悉的学子相互结伴，准备先去游览一下白玉台、悟道场、碧水湖等地，也算是熟悉一下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季忧也从白玉台离开，回到了碧水湖旁的一座小院。
这院子不大，白墙黑瓦，中间有一棵矮小的桂树，树下是石桌与石凳，后方则是黑砖堆砌的袇房，看上去方方正正，进去以后有桌椅板凳摆放墙边，还有四角火炉放在墙角，里间则是空空的床架及一张条案。
这是天书院专为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所准备的，独门独院，不需要去和一堆人去挤男舍。
曹劲松方才去掌事院复命，赶到白玉台才知仪式已结束，便匆匆来了季忧的院子。
“收到帖子了吗？几封？决定去哪个？拿出来，教习我给你参考参考。”
正在打扫的季忧面无表情地张口：“收了个寂寞。”
曹劲松闻声一愣，心说寂寞是哪个京城世家，竟还是个复姓。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明白了这个寂寞是怎么回事。
这些京城世家都是瞎的吗？这么大一个此子非凡竟然看不到？
但冷静下来想想，倒也能理解了。
往年若是有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入院，确实会被皇室宗亲、京中大员抢着供奉的。
但季忧这个乡野私修却是个特例，因为他没有世家背景。
下三境圆满冲上五境，除非能感应天书，否则就要耗费无数的灵丹灵药灵石才能有成，堪称销金库。
京中的这些世家向来喜欢锦上添花，哪有人肯雪中送炭。
万一真的花费了全部的身家去供奉，结果破境失败，或是破境后再难精进，那可是血亏的买卖。
下三境，上五境，一个修身一个练法，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境界。
换做是曹劲松，若没见过他在玉阳县一日连破两境，可能也没有这种豪赌的底气。
不过季忧并不沮丧，因为他本身就没想过要被供奉。
他在玉阳县亲眼见过，那些供奉都是带着血的。
不过日子要怎么过呢？
季忧叉着腰，心说我若是上山当悍匪，最起码可以劫仙济贫，现在能劫谁？有谁能让我劫一下啊。
曹劲松此时忽然起身：“少年莫要沮丧，须知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吧，本教习先带你熟悉一下院内环境，顺便跟你讲讲天书院传承。”
“再顺便请我吃个晚饭，顺便借我二两银子买学习用品。”
“？”
季忧看着他：“您也知道我出身贫寒，我要是饿死了，教习您也会跟着丢人的。”
曹劲松眼皮一跳，心说虽然此子非凡，但我怎么好像招了个活爹进来。
季忧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推着他就出了门，两人按照路线将悟道场、白玉台、碧水湖和试剑林走了一遍。
白玉台他今日去过了，是召集弟子，举行仪式的场所。
悟道场则是外院最大的建筑，由灵石铺就，为一圆形，立于此方天地最为开阔之处，用以感悟天道。
碧水湖是一方景观湖，但据说湖中有掌教留下的神通，可以聚集四方灵气供给悟道场中的弟子使用。
至于试剑林，则是一片竹林，深邃而幽静，其中有不少残缺的石碑，古朴苍凉，是用以武道修行的场所。
只不过试剑林荒废已久，通常情况下都是无人问津的状态，便是教习也只安排了一位，还终日闲的无所事事。
季忧随曹劲松来到试剑林入口，看着门坊上歪斜的门匾不解：“为何武道不受重视？”
“因为武道对境界的提升并无帮助，所以被视为浪费时间的小道。”
曹劲松看着门匾负手而立：“你入了上五境便知道了，境界比你高一个等级的修仙者，以道法挥手便能让你摔个跟斗，武技如何能比？”
听到这里，季忧有些明了。
同境界之中，武学精炼者或许战力非凡，但再精炼也到达不了越境赢敌的程度。
最要命的事，磨练武技还需要耗费许多时间。
所以大部分修仙者都不修武技，只做纯粹道修，用的是天道法则，比的是灵气浩瀚，以境界压人。
举例来讲，哪怕你武技登临绝顶，但对方比你高一个境界，便是挥手也能令你翻个跟斗。
季忧思索良久后开口：“就没有例外吗？”
“例外……也是有的。”
曹劲松捋了捋长须：“有一些军中将士久经沙场，受杀伐之气洗练，能以武入道，大夏神将叶盛便是以此达到了上五境圆满。”
“以武入道……”
季忧念叨着这四个字，转头看向深邃的试剑林。
也许，他应该尝试一下。
他现在灵元有异，不知道能不能以常规方式冲入上五境，做纯粹道修有风险。
其次，他修道其实很快，有足够的时间习武。
来的路上，裴如意曾以自身经历来激励他们，说天书院弟子基本修行时间在六个时辰，而她每日修九个时辰，所以她就成为了外院首席。
她还对方若瑶说，天赋没有那么重要，有时候人力也能胜天，给方若瑶整得热血沸腾。
当时季忧沉默了许久，没敢说自己每天只修两个时辰便已经下三境圆满了。
至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若是灵元炸裂后当真无法破境，被清出天书院，邱茹还有其他孩子，他们就危险了。
奉仙山庄抓人炼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了天书院弟子的身份，那可就真的没有庇佑了。
到时候他就落草为寇，以匪入道，需要武技傍身，毕竟能强一分是一分。
季忧一边想着，一边拐着曹教习去了仙膳坊吃饭，饭后又讹了二两银子，到盛京城中稍转了一圈，买了些应用之物。
盛京极为繁华，不是玉阳县那种几条街就能逛到头的地方，每条巷子都要比季家的牌坊街更有人烟。
途径春华楼，甚至能看到一些上不愿好好穿衣的女子，向下方挥舞着绣帕。
有路过男子，凡衣着华贵者，皆入内，成为玩胯子弟。
“？”
“真是人心黄黄。”
季忧欣赏许久，任其中一位姑娘迎风将绣帕甩到面前，脂粉香气扑鼻也不为所动。
贫穷使我高尚。
他带着东西返回天书院，路上见到了外院里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楚河与陆清秋。
二人是去崇王府赴宴的，眼见着与他们一样年未弱冠就下三境圆满的季忧迎面走来，直接无视。
院中都说今年的内院之争涉及三人，但对他们而言其实只有两个而已。
这个吃不起丹药，用不起灵石的乡野私修，不过是个增添趣味的插曲罢了。
随后，二人来到了崇王府，见到正厅之内已是珍馐美味满席。
为了招待他们，崇王甚至请来了两位内院弟子。
依他所言，这两位内院弟子皆是他所供养，以后可以为他们做修行指点，俨然一副学阀做派。
“明年的内院名额，该是在楚公子与陆小姐之间产生吧？”
楚河于席上拱手道：“禀王爷，明年能入内院者，非我莫属。”
陆清秋闻声冷笑：“楚兄，风太大别闪了舌头。”
“在下既然敢说，自然是因为有此自信，陆小姐若有异议，不妨悟道场一试？”
听着二人针锋相对，内院学子班阳舒不禁一愣：“崇王殿下，我听说外院今年还收了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莫非是只是谣言？”
崇王端起酒杯：“是个乡野私修，无世家背景，也从未接触过修仙者，他大概还不知道上五境是需要灵药堆积的。”
“怪不得崇王没有选他……”
“来来来，本王有令，今晚在座之人，需不醉不归！”

第十六章 我或将无敌
入院后的第一日，朝霞漫天，风和日丽。
从山腰望去，黄叶飘落，秋意渐深，熹微的晨光洒落在汉白石道上，璀璨一片。
此间，新入门的弟子早早起床，最后汇聚于悟道场之中。
传闻之中，天道于黑暗蒙昧时期赐予首代人族先贤一卷天书，为众生解惑，先贤遂成立天书院，成为了第一代天书院掌教。
学子在悟道场悟道，若悟性极高，则可与天书产生联系。
而与天书产生联系之后，便是与天道有了联系，修行可事半功倍。
还有传言说，未达圆满的学子虽不能感应天道，但亦有机会感应天书。
这样一来，便能提前得知玄妙，好处无穷。
千百年来，没有人见过天书在何处，也不知它是不是一本书，但确实会有学子忽然满身灵光，醒来后欣喜若狂地喊着我观到了天书，可见并非虚言。
于是从清晨至午后，以楚河、陆清秋为首的弟子皆在极力悟道，感应天书。
唯一没有出现的，是今年第三位的下三境圆满，季忧。
虽说外院弟子都说季忧是个乡野私修，没有仙草灵药冲境，未必能在一年内冲入上五境。
但他毕竟是个独自修到下三境圆满的人物，行踪自然会有人格外在乎。
“那个季忧去了何处？”
“未见，我刚才还猜他是不是跟着其他学子去了白玉台，学了那道源总纲？”
“他已入下三境圆满，本就基础浑厚，那等东西对他来说并无作用，他怎会去那里？”
“诶，我倒是听说，有人见他辰时便出了门，朝食后去了试剑林。”
闻听此言，楚河与陆清秋都微微睁眼，一脸淡漠。
而其他人听到季忧第一日没来悟道场，而是直接去了试剑林，皆是面露惊愕，其中还包括正在努力感受真灵的方若瑶。
“他要武道双修？”
“应是要武道双修。”
楚河微微张口：“潜心修道都觉时间不够，竟将时间浪费于武道之上。”
陆清秋也睁开眼，转头看向一旁的方若瑶：“若瑶，你那未婚夫本就行事如此乖张？”
方若瑶听罢微愣，随后便点了点头，神情有些不适。
是的，她亲口告诉别人，季忧是她的未婚夫。
以往在玉阳县，方大小姐是县令千金，是天书院选定的弟子，是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云中仙鹤。
但来到天书院之后她才发现，她家世比不过面前这些人，身份比不过这些人，忽然就沦为了最为普通的弟子，心中落差极大。
尤其是昨夜回到女舍之后，她见同舍女子皆笑语盈盈，相谈甚欢，却根本不敢插话。
直到她说她是季忧的未婚妻。
年未弱冠便达到下三境圆满的乡野私修，本就是入院第一夜的交谈重点，于是那一刻，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她。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曾经让她无比嫌弃的身份，如今成了她唯一能拿来炫耀的东西……
“武道双修……”
“院中学子都在竭力悟道破境，修武作甚？难道你以后还要和谁打生打死吗？”
与此同时，在后山试剑林。
竹海不受秋来的侵扰，仍旧一片浓绿，迎风晃动，满树沙沙作响。
季忧此时正握着一柄木剑，跟着学院中武道双修的教习王新安练习基础剑式。
劈刺点、撩崩截、抹穿挑、提绞扫。
一组一组，连续教习。
下三境圆满本身便可灵气外御，亦可以以气御物，以至青云天下的剑法多数都并不花哨。
最简单的剑，就是最直接的杀招。
季忧在林间穿梭，将这十二字不断重复，一剑，一剑，再一剑，不断让自己做到持剑而出时手稳心快。
用王教习的说法，以剑迎敌需先破其气，可若是出剑不稳，那全剑的气劲都会在第一次冲撞时被卸掉。
于是季忧一直在不断地找寻感觉，然后让全身肌肉都随这份感觉将动作刻下，让它越过思维的隔阂，成为下意识的动作。
“呼……”
“还挺累。”
季忧发现有些重复动作做多了很容易疲倦，但若是扛过了疲倦期，便逐渐开始有行云流水的感觉。
而站在一旁的王新安看着这名刚入院的下三境圆满，表情则有些古怪。
他这些年所见到的弟子，都是第一日就匆匆赶去悟道场尝试感应天书，还从未见过有直接奔试剑林而来的。
原以为他只是图一时新鲜，却没想到会这么努力。
王新安回过神：“张开手看看。”
季忧张开手，未见深红，也未有过多积于掌心的汗液。
“行，没死用劲，记住了瞬发力，继续！”
“切记，发剑时一定要注意吐息，不要让其成为你出剑的阻碍，须知节奏一乱，顷刻完蛋！”
“基础剑式熟练后，你便会慢慢形成自己的用剑习惯，而修仙者，御气习惯也各不相同。”
“御气习惯与用剑习惯的配合，最后会形成千变万化的剑招，随心而动，随手而出！”
而听到“随心而动”三字时，绝世悍匪眉心一拧，将其中几个动作连成剑花，遂脱手而出，环身闪电般飞绞三圈，回手后速接剑花。
就在王新安微微发怔之际，又见他脚下灵气忽涌，身体在原地闪电旋转，木剑随其环绕成圆后凶猛推进，林中竹叶狂落。
连招使尽，季忧拄着剑擦擦汗，再抬头却见到王教习一脸惊愕。
他似乎被季悍匪刚刚这套连招唬的不行，久久无法回神。
“你曾见过高手用剑？”
季忧擦擦汗道：“不错，学生幼时确实曾有幸亲眼得见。”
王新安眯起眼睛：“是哪位高手？”
“孟星魂。”
“？”
修仙者可以灵气外御之后，很多看似不可思议的招式都可以使用。
飞剑可以连接不同的剑招，便是一番变化百般招式，就连《流星蝴蝶剑》都可以复刻，这是让季忧觉得惊喜的。
随后，他又看向王新安手中的另一把教学木剑，忽有些奇思妙想：“教习，修行者是否一人只能御一剑？”
“那倒未必，以你下三境圆满的灵气，便是十把也无妨。”
“万把呢？”
王新安闻声便笑：“自然也可，但并无意义，要知御气讲究灵气凝练方为最强，散开自然便弱了，除非你的灵元可以为你供给源源不断的灵气，使每一柄剑都灵气丰沛，否则就是花架势。”
季忧思索片刻：“也许我将无敌……”
“季忧啊，教习想问，那孟星魂何处可寻？”
“炎硫岛、钟乳洞、一线天、金华城……”
“？”

第十七章 谁能先见天书
修仙悟道之妙，季忧其实早在玉阳县便已知晓。
但真正接触武学，感受到实打实的打击快感，这是前世今生以来的头一回。
尤其是灵气参与到武技当中，让他甚感奇妙。
于是恍然间一日，晚霞已经染透了天际，季忧从试剑林出来，前往仙膳坊进食，碍于钱袋空虚，只点了一份清炒聚仙苗、凉拌金灵草，抚慰了辘辘饥肠。
不知匡诚的钱花光了没有，改日去关心关心他……
人吃撑了会难受，钱袋子也一样，季忧见不得受苦的钱袋子，觉得哪怕自己吃撑了也要救它。
食罢，季悍匪回到了院中。
火炉之中还有昨晚留的炭火，此时已经烧得发白，季忧将炉灰清去，放入新炭，以灵气催燃，然后将毛巾浸入热水之中擦洗，顺便洗了把脸。
古代洗澡是极不方便的，大部分都用浴桶，但季忧习惯了淋浴，所以他打算过几日劫点钱，去铁匠铺打个漏孔的水壶做花洒，御壶洗澡。
擦洗干净之后，季忧换了一件衣服，逆着夜幕涌来的方向前往悟道场，发现落日余晖下的悟道场已是人满为患。
其中一些人一手磕灵丹，一手掐法诀，神游天外。
尤其楚河与陆清秋，他们已在悟道场坐了一整天，周围都是见底的空丹瓶，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另有一些已被耗的没了灵光的灵石。
天书院的外院弟子，都是以入内院为目标的。
而一旦感应天书，内院名额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所以没有人会浪费时间。
可作为下三境圆满的他们，本该是最有悟性的，但此刻却绞尽脑汁都不得感应天书。
修仙之事，当真是玄之又玄。
不过就算无法感应天书，他们自然也有别的办法。
那就是以辅丹不断堆叠，不去苛求与天书感应，而是先去感应天道。
于是经过这一日之后，陆清秋的眉心已有一道玄光，而楚河眉心的那道更亮。
上五境第一境叫做通玄，顾名思义，就是通晓天道玄妙，每次感应加深，天道便会给与一道玄光反馈。
待到眉心九道灵光聚集，修炼者便算是成功破入了上五境的门槛。
这二人感悟一日，看到了天地初开时从未有无到有无的一刹那，算是初窥门槛，便已将丹药耗空。
季忧越过众人，在其中便寻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他的灵元有问题，但神念与悟性尚可，虽不知能否破境，但自然可以尝试悟道。
而随着他的坐下，旁边的数十名学子不禁脱离了悟道状态，微睁双目。
“是那个乡野私修？”
“在试剑林浪费了一天，终于想起要悟道了？”
“没有灵丹辅助，又甘心浪费大半时间去习练无用的武技，实在令人想不通。”
“毕竟是偏远之地出来的，此番大概是心血来潮，殊不知慢人一步，此生便只能望尘莫及。”
楚河与陆清秋也听到了周围议论，但连眼都未抬。
与此同时，季忧开始神念外放，尽全力向无垠深空而去，去探索黑暗蒙昧中的微光。
这，便是曹教习所说的感应之法。
这是他昨夜找曹教习提前预习了悟道，只是曹教习说的笼统，无法详细描述，只是说悟道了便悟道了。
季忧又问，怎么才能确定悟道了。
曹教习又说，悟道了就能确定悟道了，气的季忧抢了他二两银子作为惩罚。
被抢过的老曹果然诚恳了许多，告诉他尽力让神念往高处去寻，离天越近，感应便越强。
但神念飞天是一种极其耗费灵气与体力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无法坚持到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歇息。
可这一松念头，便前功尽弃，需从头再来。
唯一不同的是楚河与陆清秋，他们可以用灵丹与灵石迅速补充，自然比别人快上许多。
酉时三刻，季忧缓缓睁眼，额前已热汗津津，发觉神念悟道竟比习武还要吃力。
“怪不得大家都说上五境是个需要丹药堆积的过程。”
“也只有像楚河与陆清秋这般，开始时便服药磕石，在将要力竭时才能有力可续……”
不过季忧隐约听说过，能直接作用于神念的丹药，天底下只有七大仙宗内的丹宗可以炼制，正因为奇货可居，所以价格昂贵，便是家世稍微普通些的都尝试不起。
继续吧。
季忧再次闭合双眼，神念不断飞天。
他的方法要比旁人笨一些，就是每次都要比上一次高一些，以此来突破极限。
但无垠深空当真无垠，可人力始终有穷尽。
几次三番下来，季忧每次都会感受到头颅将要裂开的感觉，
此时，又有一些力竭的弟子睁开了眼睛，气喘吁吁地看向了季忧。
“他一次感悟半个时辰？”
“陆清秋和楚河不都能感悟半个时辰，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是习武之后来的，已经耗尽了体力，体力弱神念便虚啊，竟还能坚持半个时辰。”
“你看他唇色苍白便知，就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再看楚河与陆清秋，服了药后悟道时间远超一个时辰，如何能比。”
众人闻言看去，便见到陆清秋与楚河眉心的那道同款灵光正在忽明忽暗。
而季忧，虽屡次尝试都未触及门槛。
先前有人曾暗中说他们三个是竞争对手，被楚河咧了一眼。
现在倒是没病了，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楚家人的对手。
不过就在此时，季悍匪的眉心忽然一展，脸部缓缓放松，致使颧骨也稍稍下落。
但很快，他那舒展眉心又倏然皱紧，此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分毫。
陆清秋此时已然力竭，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额前冒汗的季忧，观察半晌后看向旁边的杜竹。
“他一次多久？”
“初次接近半个时辰，第二次半个时辰，现在已经超过了。”
超过半个时辰？陆清秋闻声皱眉。
她不用灵石蓄力，一次也只能半个时辰罢了。
这个季忧已经习武一天，耗至体虚来此，却仍能坚持超过半个时辰，看来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今日去习武浪费一日，明日必不会再去，若他也从早到晚悟道，说不定能远超自己不服丹磕石的悟道时间。
这，就是服丹磕石的重要性。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一口气散掉，垂首喘息半晌，有些头晕目眩。
他这一次飞的更高，但也知道再想前进半分都难，不过这倒是一种用以锻炼神念强度的绝佳方式，于他的武技也十分益处。
他今日神念消耗太大，无丹药可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十八章 都想先见天书
“与天书感应时，首先会有一道细小的微光，如流星般稍纵即逝。”
“有缘者可轻易追光而去，被引入天道近前，届时，世间万道都在你头顶演化，但时间很短，你能悟多少，便悟多少。”
“不过你若与天书无缘，便是竭力追赶也追不上，我同期几位兄弟姐妹便是如此。”
“六年前，他们中有人曾多次见到那束光，但终究无法进入。”
翌日清晨，悟道场内。
楚河和陆清秋尝试两日，始终无法感应天书，于是求助崇王引荐的那位内院弟子班阳舒。
这位班师兄曾在外院成功感应了天书，最后也顺利入了内院，如今已经是通玄上境。
跟着前辈的脚印走，这是最快的修道方式。
班阳舒人倒挺正派的，况且崇王也比较关注感应天书一事，所以他也没有藏私，知无不言。
陆清秋与楚河听后若有所思，似是有所感悟。
“对了，那个名叫季忧的下三境圆满呢？我怎么没有见他？”
“他……他今日又去试剑林了。”
班阳舒微微一愣：“武道双修？”
陆清秋点了点头，心中也是十分费解。
她相信季忧昨夜在悟道场已经感受到了悟道艰难，本以为他会放弃武技小道，与他们一样从早悟道到晚。
可事实却是，他今日却仍去了试剑林，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而觉得出乎意料的并非只有陆清秋，同时还有试剑林里的王教习，他对这个特立独行的内院名额竞争者到底在想什么也十分好奇。
“我听闻那陆清秋与楚河已聚了一道玄光，你怎么还有心思前来学武？”
“不是说若始终无法破境，有可能会被天书院清退？我总得有一技傍身，说不定还能上山当悍匪呢。”
“？”
季忧手握木剑，在林中不断冲劈点刺：“王教习见过悍匪吗？”
王教习闻声便笑：“这盛京是大夏国都，又有我天书院坐镇，哪来的匪徒敢在这里逞凶？”
“有兴趣见见吗？听说悍匪也是武道双修，剑法也是比较精妙的。”
“莫非你说的那孟星魂其实是个悍匪？”
季忧收剑后擦擦头上的汗：“只需一两银子，我带王教习您认识认识。”
王教习看他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何时去见？”
“现在。”
“？”
季忧甩下木剑便跑，站在远处回头道：“教习，我没钱吃饭了，这算是我借你的，来日必双手奉还。”
王新安在原地愣了一下，倏然睁大了眼睛，我草，这是真他妈悍匪啊！
一溜烟的工夫，季忧已经到了仙膳坊，用银子填饱了肚子。
不过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还是要谋条出路才行的。
他是个以乡野私修身份混入了正统大教的另类，背后没有家族，连生活都是问题。
难以入道还没那么丢人，饿死就有点丢人了……
季忧吃过饭，眼看着天色还早，于是起身下山，决定去关心关心正在备考当中的老匡。
他对盛京并不熟悉，也只知道匡诚所住的地方叫做春华驿站，于是一路打听，最后走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
这是一条白日里十分僻静的小巷，但季忧见过它的夜晚。
夜晚的这里到处都是玩胯子弟，这里到处都是人心黄黄……
？
季忧一开始还不确定，直到寻到那家驿站里，见到了匡诚，彼时的他正在一间仄逼的小屋内头悬梁锥刺股，苦读经典，桌上还有燃尽的油灯，灯芯萎靡地趴在灯沿处。
耳听着脚步声响起，匡诚回过头。
“季兄，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找了个僻静且文气十足的地方？”
匡诚忍不住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对面原本是个书局，谁知五年前改了花楼，而我家那份盛京城图是八年前的。”
季忧拉了个凳子坐下：“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总能换一家吧？”
“可价格如此公道还能有张书桌，并提供灯油的，也便只有这家了。”
“那你准备的如何？”
匡诚思量半晌后开口：“先前只有六成把握，如今能到八成吧。”
季忧微微挑眉：“这么自信？”
“陛下今年要广开恩科，录用之人将远超从前。”
“为何会出现这般变故？”
“有传闻说陛下觉得如今的朝堂太过死气沉沉，想要选拔一批新官员，来整顿吏治。”
季忧听完之后未动声色，只是稍稍点头，心说如今仙临天下，皇权衰弱，再怎么整顿也就这样了。
不过是把身边人换的顺眼一些。
但是吏治改革也牵扯到了许多仙门之事。
例如税奉的收缴与监管、灵草矿脉的采集与运输、丹药的流通与周转。
万一有所差错，牵一发动全身，也许会惹更多的乱子，说不定过段时日，盛京会满城风雨也说不定。
“季兄？季兄？”
“嗯？”
匡诚见他回神，不禁道：“别光说我了，你如今在天书院如何？修行可还顺利？”
季忧将手扶在双膝之上：“而今所有人都在竞争内院名额，天天跑去感应天书，据说能感应成功，基本就成了。”
“有成功者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匡诚听完之后点点头：“看来修行与读书一样，也是不易，不过最后总会是季兄胜的，这个倒不会有何意外。”
季忧听罢乐了：“你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修仙世家的公子，家里有矿的大小姐，几千两的丹药说闷就闷！”
“可季兄仍旧胸有成竹不是吗？你只是习惯在事情未成之前，永远都不向外说。”
匡诚比他更加自信：“说不定你其实已经在琢磨去做掌教了。”
季忧沉默半晌：“其实我没钱吃饭了，在琢磨抢你五两银子。”
“？”
“快点！”
匡诚嘴角抽搐了一番，最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已经瘪了的钱袋子，从中掏出大概八两碎银。
见到这一幕，季忧瞬间凝眉瞪眼，发现鼓炸了的钱包不鼓了，简直就像自己的钱被人偷花了一样难受。
他指着窗外的花街柳巷，忍不住开口：“你这书生，黄黄不可终日啊？”
“惶惶不可终日？确实，未入考场之前，我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只要不黄黄，今天就不算结束？”
匡诚愣了许久，最后随他的手指看向窗外，脸色骤红，瞬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胡扯，匡某是正人君子！”
“那我的钱……不，你的钱哪儿去了？”
季忧觉得话有点烫嘴，立刻三百六十度旋转，差点就说对了。
匡诚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难以置信：“这是我的钱！”
“别管谁的钱，你来京还不到三日，那么一大包银子，怎会花得如此之快？”
“我捐了。”
匡诚一边系着钱袋一边喃喃道：“眼见着没几个月就要过冬了，西城有个孤残院连棉被都没有，我去书局买书的时候见到，脑子一热就捐了。”
季忧沉默半晌，还是有点心疼自己的钱。
额，不对，他的钱。
堂堂玉阳县走出来的两位杰出青年，现在竟然只剩下这几两碎银了，还特么见见命运里的风呢，笑死了。
季忧把他递过来的那点给推了回去：“算了吧状元兄，别没考就饿死了，走了。”
“季兄，别只盯着内院弟子啊，记得目标大些，要做掌教！”
“知道了。”

第十九章 天书先来见我
修行不知秋深，叶落满山，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九天六夜的科举宣告结束，但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毕竟世家子弟求的是仙道，只有寒门子弟才会去参加科举，最后做官、高升，也不过成为仙人的仆役。
季忧并未去打搅匡诚，因为这家伙熬了那么久，正需要一场昏睡。
按季忧的话讲，九天六夜的考试，这科举比修仙还修仙，最后得中的未必才华高，但肯定身体好。
至于他，则每日按部就班地先练武后悟道。
将剑法烂熟于心后，又学了枪法、刀法与拳法。
在此期间，不少人已经放弃了感应天书，而是将目光全都放在了楚河与陆清秋身上。
虽然他们也始终没有感应到天书，但此时的楚河已经聚出了第二道玄光，陆清秋也差不多隐隐有了第二条的痕迹。
唯独季忧，什么都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所能坚持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但也是一天比一天痛苦。
努力到这种份上是值得称赞的，但始终不进寸步，也让院中诸多人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作为私修，如今泯然众人也是应该。
“我今晚不睡了。”
“？”
“嘶……”
“还有高手？”
楚河忽然于悟道场中睁眼，差书童取来了更多的灵药摆在自己面前：“我方才，看到了一抹光痕。”
听到这句话，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哗然大惊，就连过来探望的班阳舒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感应天书之前的征兆，就是要见到一抹光。
楚河前几日已经宣布放弃，没想到此刻竟峰回路转。
而如果他真的感应了天书，那么他的修道速度将远远超过陆清秋，今年的内院名额必将非他莫属！
都说楚家人修行天赋非凡，楚先十四岁圆满，十五岁入上五境，立刻被玄元掌教收为亲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楚河虽比他兄长晚了几年，但仍是恐怖如斯啊。
“既见到光痕，可追光而去？”
楚河见到是班阳舒发问，随即摇了摇头：“那时已然力竭，未留余力……”
班阳舒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太过苛责自己，你只用了九日，已经是天赋非凡了。”
“师兄当时用了几日？”
“五个月有余。”
楚河微微一怔：“怎会如此？”
班阳舒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真正与天书感应，用了五个月，不过以你两日见光来看，两个月足矣，楚家天赋当真可怕。”
听到这句话，楚河深感满足，然后选择服丹继续，通宵达旦。
他不认为外院有谁能胜过自己，甚至，他连耐心指导他的班阳舒也并未放在眼中。
班阳舒入内院六年，却只修到了通玄上境，连上五境第二境的融道境都没冲到。
世人都说只要能入上五境便已是天资卓绝，但那是世人。
而他，姓楚！
自楚家崛起以来，皆能入上五境，而且一代比一代更快！
他的哥哥已是玄元仙府的亲传，自己所能看到的，当然是天书院亲传的位置！
陆清秋隐隐有些着急，也加大了灵石数量。
但还有一人，比陆清秋还急，那就是曹劲松。
临近寒露之日的申时，一场秋雨袭来，落在天书院的护院灵光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无法落地。
季忧刚习武回来便被曹教习逮到：“季忧啊季忧，你这浪荡子，究竟在做什么？”
“怎么了曹教习？”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是每日都花四个时辰练武技，然后再去悟道，努力之心我是看到的，可我之前便与你说过，武技终是小道！”
季忧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前几天我喊饿的时候你带搭不理，怎么今天格外关心我？”
曹劲松噎住一下，支支吾吾半晌：“这是为师之道！”
“我不信。”
“好吧我承认，我与丁教习和马教习二人对赌百枚灵石，押注自己收来的学子能最先入内院，可眼看楚河已经有两道玄光，你怎么还如此散漫？”
季忧眉毛一凛，没想到老曹竟是个赌狗：“您这勇气究竟是何人给的？”
曹劲松腰板一挺，遥望向浩瀚无垠的夜空：“自然是有一天纵奇才，一日两境，一夜圆满，如猛虎下山，气吞天下，举世无双！”
季忧听罢也严肃了起来，学他一般遥望夜空：“灵石分我一半。”
“你是土匪吗？”
“悍匪。”
曹劲松刚要和他砍价，但还没张嘴就微微愣住，思索片刻后睁大眼睛：“你要我分你一半，莫非已经看到了那蒙昧中的微光？”
季忧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沉默片刻后开口：“差不多吧……”
听到这句差不多，曹教习有些欣喜，但欣喜过后却又皱紧了眉头。
不知为何，他从季忧的表情中看到了些许畏惧和犹豫。
要知道，当日在玉阳县他刚破境便敢冒死圆满，简直无畏无惧，他从未想过能在季忧脸上见到畏惧。
不过他相信，季忧虽然匪了一点，但从不说大话，就如同那日他说要一夜圆满，便真的一夜圆满了一样。
院里人都说季忧是个凑数的，楚河甚至不许任何人拿他与季忧相提并论，似乎受到侮辱。
但只有曹教习盲目相信他。
他的天赋，绝不是楚河能追得上的。
黄昏时分，因为曹教习的催促，季忧早一些来了悟道场。
本不以为意的众人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禁微微一怔。
“他今日好像来早了些？”
“许是听说楚河见到了光痕，终于也开始紧张了。”
“紧张又有何用？楚河都已经快了他不止一步。”
有人小声议论着，不断猜测季忧雷打不动的悟道时辰忽然提前了两刻究竟是为何。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连眼睑也未抬，因为他们的期待此时全然放在了楚家二公子的身上。
便在此时，季忧走到了场间，先是席地而坐，然后整理好了袍裾，随后紧闭双眼，开始神念冲天，眉心渐皱渐舒。
见到了……
但是，和曹教习所说的微光不一样。
此刻，季忧神念临天，见到无数璀璨的流星在蒙昧黑暗之中划过，百颗连着百颗，连绵天际，持续不断，流轨闪烁。
曹教习曾问他是否见到一缕微光，他说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只差了几百颗。
事实上，他在第六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一幕。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间恍惚了一下，没敢追光而去。
曹教习曾看到他心中有所畏惧和犹豫，而这份畏惧和犹豫便是来源于此，又或者说，来源于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那件事让他想追光而去的想法戛然而止，甚至后背有些阴凉。
季忧在此刻忽然收回神念，睁开眼睛，忍不住裸眼看向天际那道血红的伤痕。
“你听说过天丧吗？”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天死了。”
“可如果天死了，那你这天书……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轰——！
就在季忧在心中默念完最后一句话时，众目睽睽之下，一股强劲的气浪忽然从其周身喷涌而出，冲翻了临近的几人。
同时，悟道场上空灵光大作，变幻无穷，如翻江倒海，最后直入其天灵。
玄妙光谱从上垂下，笼罩其全身，并不断涌动，烁烁放光。
这一次，天书没有等他前来感应，便来主动感应了他。

第二十章 名动外院
天书院自太古传承而来，底蕴之厚几乎等同于人族历史。
每一代都有惊才绝艳者来此求道，然后被同行之路上那些更加惊才绝艳者打败。
有些人或许在州郡县中，如云中仙鹤，傲然独立。
但天书院不同。
作为大夏圣宗，七大仙宗之首，天才在这里几乎是满地爬的物种。
你拼命追赶，昼夜不歇，最后只会发现，努力只是一场谎言。
就像如今这般，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感应天书，翘首等待着楚河告诉他们书中会有什么。
但随着那阵突然间的天光大作，气浪翻涌，安静的悟道场瞬间响起仓皇的惊呼以及无数猛然站起的身影。
场内场外，人群乱成一团，就如冷水溅进了热油！
“他……他这是怎么了？”
“他要炸？”
“炸什么炸，他这是感应了天书！季忧感应了天书！”
听闻喧哗满场以及天空中的虎啸龙吟，正在悟道楚河与陆清秋也猛然惊醒，先是微怔，随后便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此刻季忧身处玄光之中，浑身涌动着莫名的气息。
自在，吉祥，平和而安稳。
有风浪从其周身旋转，但丝毫不会穿过玄光，只是撩动了他的长发。
而他本人则紧闭双眼，并未有太多表情，唯一的奇异便是不时有灵光从其眉心不断闪烁。
见到这一幕，楚河与陆清秋满脸愕然。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们在此处从早坐到晚，用了无数灵丹，耗了无数的灵石。
楚河在提防陆清秋，陆清秋在提防楚河。
而那个乡野私修，每日只有一半的时间来悟道，至今连一道玄光都未曾凝聚。
连教习都说，今年争夺内院名额的下三境圆满里只有他们两人，季忧不过是个意外的陪衬。
可今日，有天光为他呼啸，天书感应。
楚河脸色苍白地凝视了许久，转头看向班阳舒：“班师兄，他这天书感应是不是有所不对？我感觉好像哪里有问题？”
“不，与天书感应，就是这般。”
“？”
楚河听罢，脸色更加苍白。
作为从小被当做天之骄子、仙宗亲传培养的他，一直都秉信着一个理念。
若选十人，其中有我，若选五人，其中有我，若选一人，必将是我。
而现在这个人不是自己，他顿时觉得天书无道。
有几人在恍惚过后，看到了楚河的难以接受，忽然便想起了先前所说。
这里是天书院，作为大夏圣宗，你总能见到比你更天才，令你终生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但这一次，主角对调了……
班阳舒此时也是满心感叹，看了许久，随后便想起一件事，微微一愣。
他知道与天书感应是会引发这种异象，但有一事很奇怪。
感应过天书的人都知道，你先会见到一抹微光，随后追光而去，若得机缘才会与天书感应。
可他刚刚分明看到季忧并不在悟道状态之中，甚至还睁着眼，怎么就忽然感应到了？
班阳舒百思不得其解，眼神飘忽着，便看到大批的外院弟子正闻讯而来。
戌时一刻，天书院女舍。
方若瑶正坐在铺上，不断感受运转灵气，此时忽然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眼神有些茫然。
她在今晨终于感受到了体内真灵，于是耗时一夜，又在裴如意的指点之下，终于成功进入到了启灵初境。
从学了道源总纲到终于感受到天灵，她花费了十日。
虽然只是下三境最为初级的状态，但她仍旧大受鼓舞。
因为她知道，季忧如今还卡在下三境圆满之中未近寸步。
这让她觉得，当日在玉阳县所说，我未必比他差，只是起步比他晚并不会只是一句虚言。
她不能一直冒用季忧未婚妻的名号了，那总归会露馅。
所以，她要超过季忧。
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看到一位师姐从其窗前急匆匆越过，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最后，有一位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师姐也跟着跑出了女舍。
这位师姐好像叫乔蓉，入院已有四载，但神念不强，也无法承受长期食用丹药的代价，终究是卡在了感应天道那一步无法精进。
前两年她放弃了直观天道，开始研究感应天书。
最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掉，摆烂至今。
再过半年，她或许就要被清出天书院，但清出是清出，却也并非无处可去。
天书院也有附属的小门小庄，就好似那奉仙山庄与玄元仙府的关系，分布于天下，每年宗门祭天便会回来一次。
而这位乔蓉师姐近几年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她求而不得的事，那便是感应了天书。
“是楚河还是陆清秋？”
细思下来，方若瑶觉得应是楚河。
楚公子是仙门望族之后，身附贵公子的气质，平时不苟言笑，其实在外院之中颇受女修瞩目。
尤其是如她这般小地方而来的人，也没见过如此人物，夜里总是讨论良久。
“楚公子真是神仙人物啊……”
“看来今年的内院名额，陆清秋是拿不到了。”
方若瑶思量半晌，从未记起自己那位前未婚夫，随后便立刻下床，跟随着人群前往悟道场。
夜色之下，悟道场人满为患，方家小姐还是第一次知道，外院原来有这么多弟子。
此时间，甚至有人脚踩灵光，悬于湖面，向着悟道场的中间伸头探脑。
看来，每一代似乎都有惊才绝艳者曾一骑绝尘，打碎了同期众多弟子的道心，才留下如此多人止步不前。
方若瑶也跟着踮起脚往前看，却发现目光根本越不过人群。
不过就在此时，有人看到了她，微微一愣，想起她曾亲认的传闻，于是拉着周围的同修，往左右两侧退开。
“？”
“怎么回事……”
方若瑶自从入了天书院之后，就已经变得没了存在感。
毕竟这是一个以修为和家世论尊卑之地，她修为最低，出身也低，自然应当如此。
可现在众人给她让路这一幕，则是让她忽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
但也有一些茫然不知的，站在原地未动，但被道友耳语几句后恍然大悟，遂向两边退去。
带着疑惑与不解，方若瑶有些忐忑地走了进去。

第二十一章 古老的天道
悟道场之中的天光浩瀚，方若瑶走入其中，随后眼神震颤。
她以为感应了天书的楚河此时就站在悟道场在边缘，捂着心口的人，像是极度受创。
那位千金大小姐陆清秋则手捏裙角，轻咬薄唇，眼神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两个人目光朝向的，是季忧。
此时的季忧正坐在场内偏西的位置，周身天光涌动，似乎已入了一种大玄妙境界，眉心微皱，玄光忽隐忽现。
也就是这皱眉的动作，仿佛利剑般穿人之心。
因为若他满脸茫然，还说明他什么都没看到，可这皱眉就说明他正在学，而且还在学！
道友的茫然可令我酣然入睡，道友的皱眉则让我辗转难眠，这就是修仙界的现实！
“季忧……”
“感应了天书的人是季忧……”
方若瑶喃喃一声，愣在原地。
就在此时，尼山之巅，隐藏于云雾中的两座大殿忽然有灵光闪烁，并冲天而起，甩着长长的火尾。
下一刻，悟道台上多了一位身着金线暗绣云纹袍的老道，以及一位头戴簪花，着八幅罗裙的中年妇人。
有弟子立刻认出了二人，是内院殿主左丘阳与尤映秋，于是纷纷躬身行礼。
天书院有五大圣殿，分别是自在、吉祥、长生、不尘、无欲，左丘阳掌自在，尤映秋掌吉祥。
他们主管的是内院弟子的修行，除了入院仪式，轻易不会到外院来的，也唯有外院学子感应天书才会引来他们。
“多久了？”
班阳舒恭敬回声：“已有三刻。”
左丘阳眉心一皱：“几时？”
“确实是三刻了。”
尤映秋微感惊讶，转头看向左丘阳。
左丘殿主思量片刻，又对班阳舒道：“他感应天书之际，你在旁边？”
“启禀殿主，弟子正在。”
“与我细细说来。”
班阳舒将季忧与天书感应之事细细说来，并将其虽不在悟道状态之中，但天光却还是随之倾落一并说出。
听完之后，左丘殿主并未有任何的表情，与尤映秋对视一眼，又双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息，二人已经回到了尼山之巅，进入了万顷云海的深处。
“天书感应最近几年变得无比艰难，很久没有弟子可以观书如此之久了。”
“尤师妹还未注意么？时间尚且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状态。”
左丘阳将宽大的袖袍背在身后，眉心深皱：“不在悟道状态如何感应天书？难道是天书来感应他？事关道统传承，我总觉得这并非好事。”
尤映秋刚要开口与之一起讨论，但还未开口，便忽然就停下了脚步，朝前恭敬行礼。
左丘阳微怔，立马与其一同躬身。
“掌教师尊。”
在面对林海与云海的黑山崖上，一位老人正负手而立，泛灰的袖袍随山间飓风翻飞。
这老人，便是临仙境二百余年，却始终没有飞升的天书院掌教。
尤映秋此时不禁微微抽了下鼻子，闻到一股酒气，不禁有些惊讶：“师尊喝酒了？”
“浅酌一小壶。”
“您不是说再也不喝酒了？”
老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外院出了何事？”
左丘阳立刻道：“外院有个弟子在非悟道状态之下感应了天书，十分古怪，我与师妹正欲前来禀报，是否要重点监视一下？”
“不必不必，不过是感应天书而已，何必搞得如此兴师动众。”
“非悟道状态感应天书，难道并不奇异？”
老人捋着长须打了个酒嗝：“我方才曾唤天书显像，那小子不过是气运极好，抓到了最容易感应天书的时候而已。”
左丘阳恍然大悟：“怪不得会如此，原来并非他的本事，而是师尊所为。”
尤映秋闻声皱眉，心说师尊不是才说自己在喝大酒，怎么又说唤了天书显像？真奇怪。
师尊是世上活的最长的人间仙了，当年故人归天后，他明明说过再也不喝酒的……
季忧并不知晓内院外此时已因他而乱作一团。
他此时正随着一阵仙光，进入了一处冯冯翼翼，洞洞灟灟的黑暗虚霩之中。
经过漫长的虚无，神念状态的他微睁双目，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座伫立于荒原之中的无尽高山，周围全都是蒙昧黑暗，山顶有风雨雷电交织，气象无比紊乱，就像是完全无序的世界。
而天道的演化，似乎近在眼前。
感受到那狂乱之中的浩瀚与伟大，季忧被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感觉，直击神念。
天道……
原来天书之中记载的，是最古老的天道。
因为原始，因为古老，这也是世间最强大的天道。
不过就在他深受震撼之时，恍惚间一撇，他才发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同样在山脚的位置，正站着一位身穿红烟金锈流仙裙的女子，裙摆下赤着一双雪白纤巧的玉足，长发并未束起，而是及腰散落，也正看着山顶。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有人，女子收回目光，徐徐转身。
散发间是一张精致白皙的瓜子脸，红唇薄润，柳眉细长，卷翘的睫毛下有一双如深幽湖水的双眸。
她年纪并不大，似乎和季忧差不多，只是身上那件血红的纱裙将其衬托的冷艳大气。
正当季忧有些搞不清状况时，那双粉润的纤细玉足就忽然轻轻点地。
于是在灵光隐隐之间，女子红裙微荡，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若不是神念状态，季忧觉得自己应该会被香风拂面。

第二十二章 天书中的仙子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鉴里？”
几番对视之后，女子朱唇轻启，率先开口。
她似乎也没搞懂似的，试探半晌道：“你是我鉴中的器灵？”
季忧愣了一下。
他方才在这里看到人的时候几乎是一样的想法，以为这女子是器灵，心说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命感应天书，原来书中真的有颜如玉。
可现在看来，这女子也第一次进来，反而把他当成了器灵。
“你不是器灵？”
女子看他懵住，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了起来。
季忧张张嘴：“我也是刚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
“在山中打坐，忽见一阵灵光，就跟着飞来看看，最后就到了这里。”
季忧也不知这女子的身份，也保持着警惕，未透露太多消息。
原因很简单，这女子太过好看。
方若瑶只能称做小家碧玉，五官精致但不大气，这也许和她从小的家世背景有关。
陆清秋倒是个妥妥的千金小姐，长相也是明媚皓齿，但眉眼略显妖气。
而面前的这个女子，则有些完美的无可挑剔，气质更是超凡脱俗。
可张无忌的妈妈说过，像此类好看的女子，最会骗人，需要防备。
果然，女子见他一问三不知便微微眯起眼睛：“刚才只是试探，其实我是已经飞升的仙子，这里便是我掌控的世界。”
“原来如此，那敢问仙子大名？”
“仙子名讳岂是可以随便告诉你的。”
“既然这是仙子掌控的世界，那在下应该是不小心误入了，还请仙子把我从您世界里放出去吧。”
“不许教仙子做事。”
女子横眉淡扫，知道面前的男子不信她，于是便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朝着山上走去，好奇地打量此处的天光。
果然，漂亮女人最会骗人。
季忧暗语一声，目送她走上一方黑石，也不再理会，而是仰头那些在不断交织的玄妙。
但也仅是这刹那的凝视，一股强大压力瞬间垂降而来。
在这让他头晕目眩的天意之中，他瞬间跌坐在地。
然后他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是神念观天，尽管自己的修道速度极快，但他的神念却仍旧很弱。
比起能每日嗑药续补神念的楚河与陆清秋，他在这方面其实不占有任何优势。
“通玄……”
“顾名思义，重点应该在通，便是通晓、明了之意。”
“要看清天道的演化，然后体会、理解，运用自如。”
季忧将曹教习先前告知的事情想了一遍，随后席地而坐，开始坐观天道。
但仅仅是几眼，他就发现自己的神念剧痛无比，如剜肉剔骨。
思路是对的，可天道之威当也并非说说而已，以他目前的神念强度，根本承受不住多少。
于是他只能间歇观道，才能咬牙坚持。
这种感觉就像沙漠之中甘霖降下，你却没有装水的器皿一般无力，能留下的、记住的寥寥无几。
“三息……”
“撑到极限，一次也只能坚持三息……”
“这种强度的消耗，比神念飞天更强……”
第四次后，季忧气喘吁吁，跪倒在满目苍凉的虚无山下，透支感再也无法缓和了。
如果强撑下去，他怀疑自己的神念或许会崩碎也说不定。
季忧忍不住瘫在石头上，休息了许久，眼神不经意瞥向了自己的右后方。
那个身穿流仙裙的赤足少女似乎也有了感悟，正坐在一方平整的黑色山岩上，背对虚无山，已然入定。
既然不是器灵。
难道是内院师姐？
不，也不像。
因为少女的口音带有一些南方味道，和春华驿站的那个掌柜有点相似。
而据他所知，七大仙宗对于自家门前的择新地十分看重。
就如楚家兄弟，可以去玄元仙府、陈氏仙族，也能去天书院，因为他们都是北方仙宗。
但他们绝不能去山海阁、问道宗和灵剑山。
季忧盯着她看了半晌，不自禁凑到了近处。
对方的眼眸太漂亮，以他先前忽略了这少女的睫毛竟然如此纤长卷翘。
如假寐般的入定让她看上去纯美天真，肌肤细腻的仿佛吹弹可破。
近距离看，精致的琼鼻更显立体而挺翘，流鼻涕都能好看。
目光下移，少女正处于盘坐姿态，雪白的玉足晶莹剔透，圆润的脚趾又如桃花微粉，小巧而精致，仿佛能攥在手里。
季悍匪来到青云天下之前，见过不少美颜少女，却也都无法做到如此生动而毫无瑕疵。
“国色天香，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就在此时，自称仙子的少女忽然睁开眼睛，眼眸轻扬。
季忧微微一愣，才意识到过于沉浸，以至于心里话在刚刚那一刻变成了自言自语。
四目相对之间，对方眼神仍旧高傲而森然，但冷面却悄然生红。
没等反应，季忧就发现面前的仙子猛然挥袖，将自己直接扫飞了出去。
神念没有重量，清风微扫便是千里。
等再回神，他发现现实中的五感重新回归，而耳边则全是嘈杂之声。
季忧睁开双目，周身的天光也随之隐去，不过其额前却有两道玄光浮现，其中一道虽未凝实，但也已显痕
见到这一幕，围观的弟子不禁震惊到吸气。
要知道，楚河凝聚玄光可是耗费了整整十日，这还是吞服了无数丹药作辅，并通宵达旦不停的结果。
但季忧却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悟道中，就已直逼楚河，于是人群开始更加骚乱。
“季公子，你看到了什么？”
“是啊季师弟，天书之中可有大道？能否为我们讲讲？”
“我之前听内院弟子说，恒无之初，古无有形，书中为一片从无至有后的虚霩初开，其中冯冯翼翼，洞洞灟灟，万道演化，是否为真？”
季忧沉默许久后轻轻张口：“我在其中见到了一位仙子。”
闻听此言，四周围满场哗然。
凡人所称的仙是修仙者，而修仙者所称的仙自然就是飞升后的真正仙人。
但他们不知道，仙子在某个时代，也被称为漂亮妞儿。
不过曾观过天书的班阳舒则是完全不信，他入内院后与多位师兄弟论道过。
天书之内是蒙昧未开的天地，大道显形之初，一片虚无，故而可随之悟道，并无他物。
这季忧怕是当众藏私，不肯实言以告知。
与此同时，关于天光阵阵的异象，也开始随着口口相传不胫而走。
“王爷，方才有人感应了天书……”
盛京城内崇王府，烛影摇红，崇王坐于案牍之前，手握道藏典籍，细细观读。
他也是一名修仙者，但资质平平，停留在凝华中境多年。
事实上，修仙这种事确实很讲天赋，万中无一并不夸张，哪怕王侯将相也不例外。
不过但凡有点修为都能够涨点寿元，还能驱邪去病，所以京都很多的皇室宗亲都对此趋之若鹜。
而就在此时，府中小厮的惊呼瞬间挑动了他的神经。
“哦？”
崇王闻声抬眼，转屏风到了前堂：“这么快就感应了天书，这楚家人，当真不是泛泛之辈。”
王府小厮微微一怔：“王爷怎能确定是楚公子？”
“前几日我便差人打听过，天书院内仍在尝试感应天书的只有他，楚姓之人名不虚传，真让本王叹为观止！”
“那楚河不过是托生的好，可王爷您才是真的慧眼识珠啊！”
崇王被马屁拍的满面红光，便吩咐下人明日设宴，随后便拿起毛笔，准备亲自写下请帖。
不过就在他落笔之际，班阳舒从尼山匆匆而来，赶到了王爷府。
“王爷，有人感应了天书。”
“我已知晓，是楚河？”
“是……季忧。”
“？”
“谁是季忧？”
崇王愣了一下，随后眼眸渐渐睁大：“那个乡野私修……？”
另一边，正对尼山天书院的永安大街上，无数聚集于城中的修仙者也都看到了刚才的天光阵阵。
因为楚家在修仙界十分有名，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他拒绝了玄元仙府，入了天书院。
而今夜见天光如此浩瀚，便有不少人都在猜测是楚河感应了天书。
但很快，就有一些消息从天书院流出，与他们的猜测大相径庭。
“据说感应了天书的不是楚河。”
“不是楚河还能是谁？”
“是一个……叫季忧的乡野私修。”

第二十三章 殉道者
天书院择新一事，每年都有，并没有备受关注，只不过是因为楚河今年入院才吸引了不少目光。
但却从来没人想到，感应到天书的竟然不是楚河。
季忧？
青云天下就没有姓季的世家，于是当晚的天数之光引发了无数讨论。
曹劲松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深夜了，简直要喜极而泣。
从玉阳县寻来的这位此子非凡，当真非凡！
而除他之外，还有一人早早便到了碧水湖雅园，候在门外，待季忧出来后递上了一封拜帖。
帖子来自崇王，言辞恳切地向他道贺，还说入院那日来的匆忙，帖子没带够，着实惭愧云云，又说听闻他昨日感应了天书，于是特地在王府设宴，请他把酒言欢。
季忧看着这封帖子笑了笑，将帖子还给了那位小厮。
他对仙宗没好感，对官僚更没好感。
如果说仙宗是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那大夏未必不算是帮凶。
与其和官场政客说些场面话，还不如去天书悟道。
想到这里，季忧忽然回忆起昨日见到的红裙女子，以及那双纤细小巧的雪白玉足。
嗯，足道也是道。
季忧伸了个懒腰，迈步出了院门，前往仙膳坊，一进门便撞见了陆清秋一行人，其中还有方若瑶跟在后侧。
陆清秋凝望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丝浅笑，冲他微微施礼。
若说季忧昨日还只是个乡野私修，但今日……便有所不同了。
能感应到天书便是一只脚踏入了内院，即便她这个云州大小姐，似乎也有了几分结交之意。
季忧并未因感应了天书便趾高气扬，向其拱手后前往餐台。
在看过了琳琅满目的菜品之后选了一道清炒聚仙草，然后因为囊中羞涩，开始琢磨起今日的抢劫名单……
食罢，季忧返回了碧水湖雅园，却又见到一位小厮正站在门口等他。
他原以为又是崇王的拜帖，接到手中看了一眼，却眉心一皱，随即下山。
此时，盛京城中正有官兵在永安街张贴皇榜，季忧扫过一眼，便拐弯抹角地来到了春华巷内的春华驿站。
“状元……？”
匡诚昏睡了三天三夜，此时精神饱满地点点头：“嗯。”
季忧怔怔地看着匡诚：“俸禄多少？能分我一半吗？”
“没有补上实缺，哪有俸禄？”
季忧愣了一下，他今早接到匡诚纸条，上面写了高中二字。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匡诚竟然中了个状元，来时便一路感叹，心说我玉阳县果然人才辈出。
结果，没有俸禄……
匡诚思索良久后开口：“其实，这还是要感谢季兄。”
“感谢我做什么？”
“我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写了一篇文章，被陛下钦点了状元……”
听到这句话，季忧脸上戏谑的微笑缓缓消失。
他知道大夏皇帝想重振皇权久矣，但苦于朝堂被魏相与崇王联手把控，手上并无可用之人。
于是他今年广开恩科，又请镇北神将回来坐镇，就是想整顿吏治。
但皇帝不是什么人都用的，他想要的，就是那种不怕死，还敢去死的。
“匡诚。”
“嗯？”
季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要为皇帝去做殉道者。”
匡诚微微一怔，沉默半晌后浅笑：“我自然不会如此犯傻……”
“你要听明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句话是骗人的，我自己都做不到，何况是你？”
“放心吧季兄，我的责任是振兴匡家，不会轻易舍命的，我胆子很小的，除非你做了天书院掌教来给我撑腰。”
季忧看他没有勉强，终于放下了心来：“我也有个好消息，昨日大家都在感应天书的时候，天书来感应我了。”
匡诚睁大了眼睛：“不愧是我们！”
“以后的日子，会变得好些的。”
匡诚看着季忧，不知他说的是两人的日子，还是玉阳县百姓的日子，又或者两个意思都有。
不过提起玉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他们启程赴京的前夜，他在家中的院子里忽然见到漫天的星光忽然坠下，如萤火大小，不断飞舞。
年轻的书生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景，于是叫来家人，可家人说他们什么也没见过，就好像只有自己能见到一样。
他本想问季忧那是什么的，但末了还是没说。
他又不是修仙者，怎么可能会看到漫天星光坠落，想来只是眼花了。
随后二人便离开了客栈，用剩下几钱碎银子，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三份素菜、一盅薄酒。
虽然看上去寒酸了些，但也算是相互祝贺。
而就在这座小饭馆隔壁的那条街，华贵无比的熙和酒楼之中，一众天书院外院弟子正在闷不作声的喝酒。
这本该是修道的最佳时间，但昨夜季忧感应天书的事，却打碎了他们本就不多的道心。
想想第一次去悟道场悟道的那日，众人都在嘲笑那乡野私修习武是浪费时间。
可最后，还是他感应了天书。
而他们所谓的废寝忘食，则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笑话。
楚河此时也在熙和楼，但未与其他人在一起，而是独自坐在三楼的雅间，周围都是空掉的酒坛。
他的座椅旁有一歌姬正仰面倒地，身上全都拳头打出来的青紫，已是生死不明。
作为楚家二子，他向来都自命不凡，为了不活在大兄的阴影之下，他放弃玄元仙府，毅然选择天书院，势要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家中长辈夸他志向高远，纷纷支持他去做。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入院，一个乡野私修就取代了他的大兄，成为了他新的阴影。
昨夜，季忧聚了两道灵光。
在这种速度之下，他又如何比得过？
可是，凭什么是他？寻常时伸伸手便能碾死的乡野凡夫，如今却让他颜面扫地，叫他如何释怀。
正在此时，熙和楼的小二上来送酒，见到那歌姬惨状，吓得差点摔了手中酒坛。
楚河豁然看去，眼中杀意迸溅。
在他看来，季忧与这小厮，与这歌姬一样，都应该本本分分做个凡人才对。
不过就在此时，伺候楚河的书童匆匆上楼，救了这小二一命。
“少爷，少爷，家里来人了，就在外面。”
“什么？”
楚河霎时间清醒了过来，看了慌慌张张的书童，忽然意识到，自己输给了一个乡野私修之事恐怕已被家中知晓。
他仓皇起身，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楼下，见到一鹰钩鼻的老者。
这并非是楚家之人，而是当初伺候在兄长周边的一位供奉。
这位鹰钩鼻的供奉此时面色铁青，带着楚河去了一条隐秘的街巷，递出了一盒丹药，与一封信。
死以全名，或不辱以族光。
信中只有短短一句话，却看的他眼神震颤，脸色苍白。
许久之后他才想起那盒丹药，于是伸手将其打开。
也不知是否是眼花了，在见到丹药的那一刻，楚河似乎看到了十个蜷缩挣扎的婴儿，但转眼又消失无踪，转而出现是一股磅礴的仙机。
那仙机就仿佛季忧感应天书时的天光一样，令楚河满脸震撼。
“本以为二公子一定能入内院，没想到不到三日便被一乡野私修踩到脚下，可惜了这来之不易的神丹。”
“这是……这是什么丹药？”
“此丹世上少有，能激发你全部的潜力，叫你的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先服下一颗，随后每七日一颗，服药时我来为你护道。”
“世上竟有如此刚猛的丹药，会不会有副作用？”
鹰钩鼻的老者一脸冷漠，俯视着他，并未开口。

第二十四章 再观天书
随后的日子越来越冷，秋意渐深，非常绿之木黄叶尽脱。
季忧开始频繁出没于悟道场，坐观天道。
而那红裙的仙子，时不时地也会出现。
两人一上一下互不干扰，只是有时在修道间隙时会不经意对视一眼。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月，两人都开始慢慢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之后，也多了几分眼神的交流。
仙子的修为明显比他要高不少，每次看他笨拙地观天，都会将手中天道演化得无比汹涌，似是嘲笑。
不过每次看到季忧低眉顺眼，似是有些沮丧的时候，她就又会将道法散去。
直到某一次……
那天仙子偶然发现对方不是在低眉顺眼，而是在看她的脚……
于是还等他未反应过来，他的神念就又一次被扫飞了出去。
曹劲松最近每日都在督促他修道，此时看他睁开眼的表情，不禁有些诧异。
“你在做什么？”
“我在修道。”
“你的道为何会修的如此销魂？”
季忧不说话，转头看去，发现最近几日悟道场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尤其是楚河，自感应天书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据说是道心破损，每日在房间之内哭嚎。
不过修道的人少了，男男女女一同游湖、逛桥和看尽满山落叶的画面倒是多了。
当然，他们也并非纯逛，漫步途中还会论道，只是论着论着就走进了林海深处。
“今晚去盛京住吧，我订了个客栈，可以彻夜论道，我想试试师妹你的道心是否通达。”
“？”
季忧看着这一幕心说好家伙，生理性通达是吧。
而曹劲松则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学子入院一般都会经历这几个阶段，一是大家勤学奋进，刻苦修行，心无旁骛，因为那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必不弱于人。”
“随后便有人脱颖而出，一骑绝尘，大半人道心受损，剩下则开始怀疑努力是否有用。”
“再然后，一部分会生出杂念，一部分仍旧刻苦，但道心大不如前。”
曹劲松看向季忧：“目前外院之中，你就是那位一骑绝尘者，内院选拔应该也会是你拔得头筹，但切勿骄纵，仍要勤勉修行。”
季忧听着曹教习大言不惭的发言道：“我神念太弱，只能观天道三息，需要一枚补神丹才能好，教习手里有多少钱？”
“会让我倾家荡产。”
“怎么跟了你这么没出息的教习，就不知道努力一点吗？你看看人家马教习，各种节日都有京中世家送礼！”
“？”
随后的几日，季忧没有再去悟道场，也没有再去感应天书。
以他的神念强度而言，观天道的时间太短了，剩下的时间都在观足道。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废了。
神念与身体终究是不同的，如此孱弱的神念若真要被天道之威伤到，那就无法修复了。
所以他打算先锻炼一下神念强度，提升自己能见天道的时间。
不然连看都看不清，又何谈通晓。
夜晚，群星璀璨，季忧在自己的袇房之中，引燃炉火，神念飞天，冲着更加深邃无垠的广阔黑夜中探寻。
这便是增强神念的方法，与直观天道而言相对温和。
从第一日神念飞天的半个时辰，到现在超越一个时辰，足以见得这种方式确实有用。
“半个时辰的极限是观天三息，我现在应该能到六息，安全点便在六息……”
“不行，太短了。”
“试试撑到一个半时辰，让安全时间达到九息才能再观一次天书。”
季忧闭气凝神，金色神念在璀璨星空不断地飞行。
半个时辰其实的并不长，但是超越极限后的半个时辰就很要命了，每次一冲击极限，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极度的虚弱。
以至于曹劲松每次来看他，都觉得他晚上似乎忙活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四方皆是虚无黑暗的荒原高山上，一位赤着脚的绝美少女正坐于石崖之上，潜心悟道。
那抹鲜艳的红裙被风卷起，在崖上飘飞，如同在黑色中增添了一抹动人的血色。
和季忧的情况一样，她也无法长时间承受天威，便只能时悟时歇。
便在此时，她睁开眼睛，轻轻抬手擦去汗珠，香气四溢的雪白玉足轻踩黑石，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向四周围打量。
看着看着，她开始凝视下方那个空了好几日的石头，稍稍皱眉。
随后，她摇身消失在了黑山之上。
神念回归，再睁眼便是一座高山流水之上的云顶宫殿。
她赤着脚从殿内走出，扶着峭壁上的栏杆向远处望去，面前是一座如剑一般的孤峰。
修道是一件极其无趣的事情，但少女小时候并不知道。
她只觉得家里的山壮美无比，也想像那些人一样飞一飞。
可天道偏偏要她十岁圆满，便成为了所谓亲传，终日于此山悟道。
于是山看久了，再秀丽也会令人生厌。
“快要破境了……”
“破境之后便下山转转吧……”
女子托着下巴，面对着那孤峰轻语一声，随后回了宫中，再次入到虚无山下。
不过就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洞洞灟灟的黑暗忽然有一阵朦胧的呼啸声传来。
确认不是错觉后，少女看向下方的那块黑石。
果然，黑石上渐渐有一道身影浮现。
在依稀辨别出对方的五官后，少女微微一怔，随后便坐直了身子，假装修道。
此时的季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重新来到了虚无山下，并看到了上方的少女。
之前观天道的时间太短，以至于他只能看四处张望。
但现在不会了。
他现在的神念太强大了，绝对能坚持九息。
而看到的越多，能想到的便越多。
季忧深吸一口气，盘腿而坐，开始坐观天道。
果然，经过锤炼的神念已经强横了不少，他开始看到更多的细节，同时也有了通玄之中关于“通”的思考时间。
天道的演化很混乱，如同一团杂乱的毛球。
但实际上，那是法则的相互缠绕，虽然混乱，但每一道都是完整的，只是以人的能力绝对不可能一眼观全，就只能抽丝剥茧，寻找一根主线。
先前季忧只能坚持三息，便连线索都找不到，而如今的九息已经能令他大概找到感觉。
季忧渐渐有了些许领悟，于是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入定，道心逐渐通明。
“六次观道，每次都是九息……”
“到极限了……”
半晌之后，季忧双手撑在巨石上，气喘吁吁，然后眼神向上瞥去，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对方那只小巧的玉足似乎动了一下。
看女孩会影响修炼速度，但好奇心不会，好奇心是修仙者追寻天道最重要的品质。
季忧缓缓起身，如上次一样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对方似乎在入定状态，没有任何的反应，不动如山，完全看不出破绽，季忧凑到了其近前看了半晌，觉得应该是看错了，仙子何必假装入定。
不过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却发现那张欺霜赛雪的俏脸忍不住渐渐浮起一丝粉色。
那人的呼吸，喷到了自己的脸上……
没等季忧反应过来，他忽然看到一条鲜红的袖子甩了过来……
季忧神念回归，忍不住叹了口气。
漂亮女孩果然耽误修道……

第二十五章 神秘失踪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少女的修行时间并不固定。
不过随着熟悉之后，季忧发现两人见面的几率越来越频繁了。
他怀疑少女似乎在配合他的时间，原因很简单，因为自己的修道时间是固定的，白天习武，傍晚悟道，若不愿见大可避开。
于是两人便这样保持着默契，分别坐于两块黑石之上修行。
修行本是枯燥的事，但好像多了个默契的道友也是极好的事。
不过往后的七八天里，少女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些没来由的暴躁，多看她两眼就生气。
好处是暴躁少女已经不满足于甩袖了，而是用那雪白的脚丫子直接把他踹出去。
这，何尝不是一种奖励呢。
“十九息了……”
“再这样下去，年前应该能聚齐七道玄光……”
季忧被踹飞之后，缓缓睁眼，眼中金霞一片。
此时，第五道玄光凝成！
神念强大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令他的五感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便连飞虫振翅都能观察入微。
院中有些女子，如云州小姐陆清秋这般，要风度不要温度，便是天冷也只穿穿纱裙，以灵气御寒。
每次在悟道场碰到，季忧甚至不太好意思细致观看，也是十几眼便作罢。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季忧再次睁开眼睛，天空一片苍茫，远山寒气飘荡，凛冬已至。
他伸手掏出钱袋子，掂量了一下，决定去仙膳坊填饱肚子。
前几日匡诚来过一趟，说是入职了司仙监，月奉十五两，分了七两给他。
这司仙监是皇帝新设的一个官署，据说是专门为仙门服务，不太像要重振皇权的样子，反而有点像是要做仙宗舔狗。
但以季忧来看，这说不定是示敌以弱，说明那大夏皇帝也并非没有脑子。
季忧一边空打憾山拳，一边走向白玉台。
他是武道双修，虽然都说武道终属小技，但却未曾落下。
只是他现在不太常去试剑林了，因为剑法、枪法、拳法的基础他基本都已掌握，行坐间便可打出一套招式。
另外王新安也求他不要去了，他说之前做武技教习清闲得很，自从他来了之后便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还说只要他少去几次，那一两银子便不要了。
这事儿闹得，倒让悍匪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欣然答应。
行至登仙白玉台，季忧忽然看到包括曹教习在内的十三位教习刚刚从外归来，风尘仆仆，眉心深皱。
好像从入冬后的这几日，外院就有些乱糟糟的，盛京城也有些乱糟糟的。
“曹教习！”
“啊？哦，季忧啊。”
曹劲松在白玉台止步，与其他教习道别后走向季忧：“修行可还顺利？”
季忧灵光外放，额头出现了五道灵光。
“我嘞个此子非凡，你莫不是年前便能入了上五境？”
“不，我还是打算稳一稳，不想太过着急。”
季忧有点担心自己破碎的灵元，在此留了个借口。
“稳稳倒是也可，毕竟那楚河如今闭门不出，怕是道心全碎，陆清秋也只是凝聚了两道玄光，无需太急。”
曹劲松说罢后想到一件事：“对了，你见没见过张从之和蔡紫瑶？”
“蔡紫瑶见过，大概立冬之前，挺不错的，身穿素雪千水裙，眼睛很大，至于张从之……”
季忧微微皱眉半晌：“他是谁？”
“张从之与你同期，经常在悟道场悟道，你不认得他，却认得不常去悟道场的蔡紫瑶？”
“那张从之长得肯定没有特点。”
曹劲松摆摆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二人立冬之后便不见了，我和其他教习出门寻了三日也不见踪迹。”
季忧愣了一下，心说修仙者失踪这种事还真是少见。
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好的味道，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们离开之前可有何征兆，比如什么师妹，我想看看你道心是否通达？”
曹教习呸了一声：“他们二人并非同时失踪，相互之间隔了七日。”
季忧思量半晌：“许不是因同一原因失踪的吧。”
“无论是或不是，总之人不见了，而且常穿的衣物和贵重的丹药灵石都未带在身上，不应该离开如此之久才对。”
“会不会遭遇了什么不测？”
“何人敢在天书院眼皮子底下袭击天书院弟子，我看不会。”
曹教习说罢，又劝他好好修道，而后匆匆离去。
季忧目送他消失，随后便打着拳回了碧水湖雅园。
不过还未没等进他门，他便看到一群同修来到了他的院门前。
有凝华上境的两位，白如龙、钱云霄，还有三位女修，陆清秋、孙芝巧、娄思怡。
“季公子。”
“怎么了诸位？”
陆清秋浅浅一笑：“今日冬至，由清秋做东，请公子去鸿鼎楼一聚，不知可否赏脸？”
自上次在仙膳坊相遇之后，她就曾多次流露出结交之意。
这便是大族之女，即便是同修的对手，可一旦见到对方前途光明，便也会立刻改了心思。
“善！”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申时在神门神道前见。”
季忧看了一眼：“还有何人？”
陆清秋稍稍点头：“白公子先前去叫了楚河，但他不在房中。”
“那便申时见吧。”
季忧向众人拱手，随后便进了门中，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从玉阳县寄来的，早先修道还没来得及看，想来定是老邱来想他问安。
果不其然，信中一开头就是老邱问他过得好不好，又说邱茹如今长高了半头，总叨念少爷何时回来。
另外，方中正去了一趟邱家，说老邱当年在季家做事也颇为利索，叫他去县衙当差。
另外老邱还提到一件事，准确来说是件怪事。
他说三十里铺附近好像闹了邪祟，导致他走后的几天里经常有牲畜失踪。
季忧将信看完，心说怪了，怎么净是遇到些失踪的事情。
天书院这边刚刚失踪了两个人，没想到连三十里铺的牲畜也失踪了……

第二十六章 坏了，对温柔的没兴趣
自入天书院以来一切尚好……
本以为短时间内很难交到好友，但有几个被我抢过之后立马就熟悉多了……
匡诚当了状元，希望我当掌教，我打听过了，掌教没收亲传，但他活了三百多岁，我可能熬不过他……
就这样吧，好好活着，少爷找时间回去一趟。
给老邱回信过后，季忧出了碧水湖雅园，与陆清秋等人汇合。
来的并非只有六人，其中还有班阳舒及另外一名外院弟子，名叫计启瑞，与陆清秋家原是世交，还与天书院的掌事有些关系。
他之前未曾见过季忧，但却听过他在外院搞出的动静，眼神中充满好奇。
“这便是观了天书的那位？”
“不错。”
班阳舒点点头，凝望季忧。
他前日听说季忧不吃丹药，不用灵石，到目前为止已经凝结了五道灵光，心中颇为感叹。
自己进入内院后至今仍卡在通玄上境，无法融道，但这季忧有如此大毅力，也许能比自己走得更远。
一乡野私修，真是要一路逆天了。
三言两语之间，一行人以灵气驰行，便到了位于东城的鸿鼎楼。
此楼在京中颇有名气，自诩为天下第一楼，也就只有仙门后裔和皇族宗亲才有资格入门。
其中无论掌柜与堂倌，皆是下三境的修仙者，这修为在天书院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民间已是不俗。
几人落座，便在席间还有歌妓弹唱，舞女蹁跹，赏心悦目。
白如龙和钱云霄很兴奋，心说来着了，就是看这东西的时候道心最为通明！
只有季忧不知何故，脑子里出现一只香气四溢的白皙玉足猛踹自己的画面，便觉得面前的女子似乎庸脂俗粉了一些。
坏了，不会是有什么非同凡响的取向吧？
季忧忍不住喝下杯子里的酒，感觉有点刺激。
班阳舒此间一直观察着他，此时不禁有些微叹。
还未飞升成仙就已心无杂念，便连色相也不屑一顾，怪不得能感应天书。
如此通明道心，也说明了此子确实非凡。
随后，菜肴上齐，正式开宴，陆清秋做东，便讲了些很是场面的话。
她家做灵矿生意，有意想结交天赋不凡者，尤其是班阳舒这种。
幽州班家虽说也是个世家，但其实没落许久，班阳舒若再不精进便要自行离院，就算回了家也不会有所建树，他自然会选择加入其他势力。
通玄上境或许在天书院不算什么，可放到外面仍旧是一顶一的高手。
陆清秋的声音很好听，软声软语，悦耳悠扬，如春风拂面，让席间人皆眉开眼笑。
唯有季忧听了半晌，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
坏了，我好像真不喜欢温柔的……
而除了场面话之外，陆清秋还问了令白如龙、钱云霄等人都很好奇的事情，那就是内院究竟是怎样的所在。
说起这个，班阳舒自有一番骄傲浮现在脸上。
“内院分为五殿，分别为自在、吉祥、长生、不尘、无欲，我属自在殿，计兄和我一样。”
“内院也有教习，道法高深，不过亲传弟子却能被殿主亲自教授。”
“目前自在殿与吉祥殿已有亲传，还算安宁，其他三大殿却是争抢不断，与外院极为相似。”
“去年的那位师弟入内院后颇有野心，选了长生殿，扬言要拿亲传名额，今年……”
班阳舒看向季忧，心说今年这内院名额，怕不是非他莫属了。
啊，季师弟用餐时真是专注而投入啊。
计启瑞则更关心另一件事，对季忧举杯便道：“季师弟，我在内院听过你不少事情，听闻你不只感悟了天书，还是武道双修？”
天书院流传季忧的传闻时，必要带上两个词汇，乡野私修与武道双修。
以此来形成反差，以此佐证其确实天赋非凡。
这颇像是虽然他天天上网吧，但他次次都能考年级第一你说气人不气人的句式。
季忧闻言抬头，回应道：“不错，在下略懂拳脚。”
“可武技终归是小道，你如此天赋卓绝，为何要将时间浪费于此？”
“算是个人爱好。”
班阳舒闻听此言后道：“其实纯粹道修多在北方，南方武道双修者倒是不少，灵剑山的那个剑字，便是因为前代掌教是个剑痴而改的。”
陆清秋、白如龙、钱云霄等人在细细听着，不断点头，但其实心中更赞同于计启瑞的想法。
南方多小国，冲突频繁，习武一事便从千年前流传下来了。
但习惯是习惯，不管怎么说，武技总归对修道没有帮助。
班师兄是内院出了名的会说话，总能说些让人爱听的。
随着时间流逝，酒席宴上的菜肴逐渐见底，窗外的夜色也越发地深沉。
原不熟悉的几人此刻已相谈甚欢，便连季忧也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期间陆清秋提议请他们去云州陆家做客，几人也纷纷答应。
这便是陆清秋做东的目的。
若入不了内院，她不会在天书院久待，但请些人回去总归也是收获。
城楼之上鼓打三更，几人离开酒楼。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无比深邃。城中已不见人影，唯有部分身聚灵气御寒的修仙者从街头而过。
盛京是俗世中心，城中常有七大仙宗派遣而来的宗外行走，不受宵禁束缚，不算稀奇。
不过行至永安门之际，班阳舒、计启瑞忽然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向四周看去。
随后，季忧也眉心一皱，望向并无灯火的黑暗之处。
不知为何，他们刚才感受到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在附近游荡，但又迅速隐去。
陆清秋只聚有两道玄光，在“通玄”这件事上自然不如季忧，并未有所察觉，
“怎么了？”
“没事，许是……”
季忧正要作答之际，身体却已不经思考地猛然抬手，将站在身前的陆清秋推开。
而后身体迅速后仰，脚下气浪翻涌间撤出一丈。
也是在这刹那之间，一双猩红的眸子暴露于黑夜之中，来者煞气缠身，邪气四溢，出手迅若闪电，五指成勾间下抓。
眼见二人躲过，煞影便猛蹿散步，直接将白如龙与钱云霄抓了去。
“邪种？”
“盛京怎么会有邪种出现？”
班阳舒与计启瑞骇然大惊，立刻抽剑而去，剑吟嘹亮间横斩那邪种。
眼见要将人斩下，没想到一阵闷响从另一方的夜色传来，两人下意识转身，就见一道白色电光瞬间袭向，声若劈山。
“融道境？！”
“快退，不要硬拼！”
班阳舒拉住计启瑞后撤，地面瞬间出现一道焦黑的灼痕，原地的石砖“砰”一声炸裂成屑。
可此雷法落下后对方并未收手，而是掌心再聚雷光，踏出狂烈风浪，横拍向前。
班阳舒与计启瑞翻身躲过，随后横拳出击，拳意猛烈如赫赫风雷。
但对方始终高了一个境界，直接反手格挡，随后握拳袭来，横贯两人肩头，如铁锤狠狠砸下。

第二十七章 好沸腾的剑意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场面也太过混乱。
陆清秋、娄思怡与孙芝巧三人还分辨不了场间发生了什么，但已然抽剑向那邪种斩去，想将两位同伴救下再说。
但令三人未想到的是，此时的夜色之中还藏了一个人。
就在他们出剑的刹那，一位剑客出剑横挑，雷霆万钧之间，寒气逼人的剑刃便迎着陆清秋的喉间刺去。
这位突如其来的剑客并不比陆清秋的境界高，但胜就胜在来的太过出乎意料。
那一刻，这位云州大小姐真正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便在这生死之间，陆清秋肩头吃痛，被狠狠扯飞了出去，圆睁的双眸看到季忧闪身而来，接替了她的身位。
其后，一声如雷的拳直袭剑客胸口，竟也有铁拳之势。
剑客立刻回剑反击，却发现对方似是早已料到，立刻变换了角度，拳劲此刻才是全开，劈风而下，砸断了他回剑的手腕。
“虚……虚招？”
“他怎知我如何回剑？”
未等剑客回神，撼山拳卸了万钧之势横贯其心口，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口溢鲜血。
季忧带着娄思怡与孙巧芝撤回原地，浑身气血澎湃，不断在体内冲撞。
他先前与王教习探讨过，一对多如何应对。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出手奇袭，先解决对方一到两个武力，将战场的天平拉回来。
那剑客虽境界不高，但显然杀人无数，深谙此道。
他跳出来之后，长剑所指的目标并非是三人，而是其中一人，想先取一命。
季忧便也借了陆清秋的身位遮挡，如他一般奇袭，对方则不得已回剑防守。
至于如何知道回剑角度，刚好以拳劲直断其手腕，那就要多亏了与王教习无数次的对练了。
要不然王教习也不可能累如老狗，一两银子都不要了。
这可是价值一两银子的铁拳！
此时，陆清秋、娄思怡与孙巧芝跌坐在地，看着眼前灵光满身，拳意如虹的男人，不禁愕然。
因为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说武技终归小道，此刻却如见天神。
而在城墙之上，空旷街头，已经有不少仙宗外行走的修仙者向这边聚集。
他们本是因刚才的雷暴被吸引，此刻却因为那一拳破敌而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还判断了对方的回剑？”
“是武道双修……”
来自灵剑山的山外行走是位女子，名叫白夕，本身便是剑修。
闻听耳边一位陈氏仙族子弟不解发问，于是沉声作答。
不过聚于此地的宗外行走们，大多都是些下三境修仙者，毕竟上五境都在潜心修道，也不会每天在大街闲逛。
眼见有融道境高手，他们就算心有善念也不敢出手相助。
季忧未顾其他，抬眼看了一下局势。
那融道境的高手出手狠辣，拳脚间打的如龙似虎，这倒不是最为致命的一点。
班阳舒与计启瑞毕竟也入了上五境，可观风舞，躲招速度不慢，可致命的是随时夹杂在拳脚之间的雷法，无论速度与伤害力都爆棚。
若不是对方刻意隐藏了些能显露身份的法诀，只用雷法，他二人未必能坚持到现在。
可饶是如此，几番对撞之下，二人也已浑身是伤。
另一边，那被称为“邪种”的东西并未逃走，而是赤红着血目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季忧在片刻间回忆了一下，从其出手下抓的姿势觉察，他第一目标其实并非陆清秋，而是站在她旁边的自己。
“诸位，借剑一用。”
“用我的！”
三位刚刚脱离战场的姑娘立刻起身，将手中长剑递出。
因为角度一致，以至于剑柄相互碰撞在了一起，令三人不禁有些耳红面赤。
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季忧并未做选择，而是大手一挥，三柄长剑锵然一声，竟同时出鞘。
陆清秋的那柄上品灵剑落在了他的手中，另外两柄则被灵气托举，悬于头上三尺，战栗出清冽的剑吟，如同凤啸。
见此一幕，街头传来一阵阵不明所以的惊呼，就连那位灵剑山的白夕也满脸疑惑。
即使她是一位剑修，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用剑的。
下一瞬，持剑的白衣悍匪便如鬼魅般冲出，脚下气爆如雷，踩的脚下石砖四分五裂，顷刻杀向邪种。
白如龙与钱云霄已被掐破了脖子，吓得面色惨白，本以为要死，下一刻却被推倒在地。
再抬头，便见眼前剑光翻卷，如同叠浪，
铿锵！
季忧将灵气灌满长剑，劈刺抹销，而那邪种则双爪相抵，迸溅出一阵金石之声，火花四溅。
随后煞气狂卷间，一只漆黑的手穿风而来，被季忧持剑挡开，随后脚下灵气呼啸，身体猛旋间剑环成圈。
他不知什么是邪种，但却能感觉到他力气很大，甚至比终日练习武技的自己都大。
力大而速快，于是两人越战越疯。
季忧灌输灵气万钧，横斩，渐渐脱离了刻在脑子里的剑势，剑随心动，挑、崩、截、斩、抹间浑然天成。
“他的剑意在提升！”
“好沸腾的剑意……”
“这人怎么会是天书院的弟子？他该入我灵剑山才对！五年期满，我愿向宗门提请，邀他入灵剑山！”
“额……他好像是季忧。”
“季忧？”
“前段时间踩着楚河，观了天书的那个，没错，一定是他，武道双修的只有他……”
就在夜色下议论声不断之际，场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剐蹭声，众人举目看去，骇然大惊。
那邪种伸出了修长的指甲，竟在剑光狂卷之际死死锁住了季忧那奔如叠浪般呼啸的剑身。
坏了！
剑身被锁，意味着只能肉体相抗，但以这邪种的肉身强度，季忧绝不占优。
“金刚不坏？”
“是不是只有手臂啊？”
季忧忽然伸手摘下了头上三尺间的第二把剑，以灵气驾驭，朝其肩头横贯而下！
邪种尖啸一声，双眸绽放出恐惧，立刻后跃逃开，而被他锁住的那柄剑直接朝其头颅横贯而上！
便在此刻，身负灵光的白衣悍匪飘然而至，铁拳直贯心口。
站在街头的白夕倏然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也是一阵瞠目结舌。
原来头上三尺剑竟是这么用的，在这迅雷不及掩耳时忽动，便是一次要了命的偷袭！
可是，第三把剑呢？

第二十八章 悬空的第三剑
邪种躲过了上下两剑，但终究没躲过那贯心一拳，吃痛怪叫。
季忧乘胜追击，握剑横挑，剑如叠浪般涌去。
对方显然不再如方才那般随心所欲，挥爪反击之际亦是谨慎万分，不断抬头提防悬空的两把利剑。
剑与爪相撞之间，邪种渐落下风，不得已转攻为防。
再看季忧，沉着冷静地快步向前，面无表情地振剑突刺，出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呈现压打局面。
众人见到这一幕，心说两剑便已占据上风，这第三剑怕是不必再用了。
况且这邪种已对悬空三尺剑心生警惕，再来一次，效果会大打折扣。
不过就在此时，季忧忽听耳边传来呲呲一声，眉心瞬皱。
他握剑杀退煞气满身的邪种，同时大袖一挥，一直未动的第三剑悬空飞射，却并未向前，而是直穿身后！
观战者倏然起身，就见那剑一往无前，直射那融道上境的黑衣，绕空取其后心！
“他做什么？！”
“雷法，第三剑的目标是打断融道境的雷法！”
修仙者对决，拳拳相交不过一瞬，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连过百招。
而混乱的战场之中，班阳舒与计启瑞坚持的极为艰难。
尤其是那黑衣融道心知被拖住，焦急万分，直接双拳如炮，迎面轰泄，虽全都是简单直拳，但力大也可要命。
数不清多少次交手之后，班阳舒眼前晕开一抹闪亮，脸色一白，心说完了，躲不过了。
便在这生死一刹，一柄飞剑穿风而过！
黑衣融道从未想过会有人背后偷袭，瞳孔紧缩立刻闪身，千钧一发间雷法中断。
见此一幕，夜色下的城西街头哗然一片。
班阳舒与计启瑞得以喘息，立刻飞扑上前，双剑飞刺。
【武技终究是小道啊……】
【武道双修还是浪费时间了……】
班阳舒回想着楼上一幕，目光则在夜色中瞥向那白衣的剑师。
不过一三尺铁器，在他手中竟如行云流水，千变万化，而且他没有回剑的准备动作，一遇间隙便直接摘换第二剑突刺。
两剑在手中轮换，摘一把放一把，角度极其刁钻。
同时他还不断挥袖，第三柄剑被灵气驱御，不断向他们眼前的融道境飞刺。
这剑并不强，可却能让人极度分神。
有时剑吟清冽响起，飞了一半却停了，竟是虚晃一剑！
可那融道境不得不一边防备一边应敌，竟被打乱了节奏，给了班阳舒与计启瑞无数喘息之机。
陆清秋、孙芝巧、娄思怡还有那些围观的修士，全都在这一刻懵住了。
一个下三境圆满，用三柄灵剑，竟是在无形之中硬控了两个战场！
“他从加入战斗时，就已经为同伴准备好了第三剑！”
“那邪种身体刚硬，短时间内不会丧失战斗力，唯一不对等的就是另一边的融道境，若是那两名通玄上败的太快，他即使剑法如仙也没用。”
“所以第三剑并非杀招，而是用来乱法！”
“这是……捣乱之剑！”
也正如众人猜测到的一般，自季忧第三剑加入了旁边的战场之后，黑衣融道的雷法就被屡次打断。
班阳舒与计启瑞虽仍是苦苦支撑，但已不像刚才那般狼狈，反而是那融道黑衣，聚雷就会被飞刺，愈发气急败坏，没想到一下三境圆满能如此左右战局。
便在此时，西方夜幕忽然灵气涌动，无数身穿天书院白袍的修仙者踏空而来。
融道黑衣骇然大惊，迅速后撤，毫不恋战，随后履风踏空，抓住那邪种与那受伤的剑客飞速离去。
天书院迅速分了两队，一队继续凌空追击，另一队则直接下落，跑向方才的战场。
季忧忽然松了一口气，将三柄剑送入三女剑鞘，唇色稍白。
被老王骗了。
他的灵元碎裂之后虽然受到过反噬，但灵气运转的效率却提高了不少，体内体外间畅通无阻，有足够的灵气控制多剑。
但御多剑并非像王教习所说的那样只消耗灵气，实则更消耗神念。
这就像是你在脑子里同时想多件事，并不容易。
“季忧，季忧！”
曹劲松与王新安带着弟子迅速到场：“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季忧深吸一口气：“你们来的也太慢了。”
曹劲松此时已经检查了他的全身：“身上没伤口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是神念，消耗了太多神念，我可能要睡很长一觉才能补回来。”
计启瑞此时也被人搀扶住，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地回神的季忧，随即与班阳舒对视，二人的神色极为复杂。
他们先前还在楼里说武道双修无用，此时却因他而保住了狗命。
如果不是季忧，换另一个和他同境界的人，他们也肯定活不下来了。
那柄悬空第三剑，不强，但却给融道境造成了足够的心理压力。
原来武道并非纯粹武技，打的也是人心，是战斗意识。
计启瑞忍着肩头剧痛：“他这么会用剑，怎么出门不带剑呢？若是四把，我们说不定就赢了。”
曹劲松听后抬头：“带剑？他那么穷，你给他买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
“谁，谁给我买？买什么？”
正在闭目养神的季忧听后猛然抬头，听到有人给自己买东西就来了兴趣。
曹劲松伸手，念叨着回神，将他的双眼抹闭：“派个人去天书院取木辇，将伤者抬回院中！”
“是，教习！”
盛京出现当街袭击天书院弟子这样骇人听闻的案件，院内震怒不已。
除了先前追去的那支队伍之外，掌事院也闻讯出手，派遣出大批弟子。
掌事院是独立于内院与外院之间的，负责处理的内外宗务，维护仙宗之威，权利不小。
有他们的介入之后，大夏朝堂也听到了风声，立刻安排司仙监与始发地县衙配合，不断搜索贼人。
天书院一众弟子随后也听到了风声，一时间舆论不断。
于是在登仙台、悟道场、碧水湖雅园、男女舍中，全都有弟子扎堆。
一年生、两年生、三年生，连长期躺平不出门的四五年生都出了门，围在连廊和庭院内议论纷纷。
除了感叹贼人大胆，还有人在疑惑，有融道境高手参与的战斗，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要知道境界的差距可不是人数足够弥补的。
“季忧。”
“季忧？他连上五境都没入，能做什么？”
“武道双修，一人三剑，硬控两场……”

第二十九章 掌事院
尼山云雾之下，内院外一座偏僻的四方小楼中。
秦荣、郎和通、计敬尧，天书院三大掌事正坐于案牍之前，宽袖垂于木椅两侧，不怒自威地细听着弟子的汇报。
许久后，汇报结束，三人相互对视。
“盛京周围没有任何的太古遗迹，怎么可能会出现邪种，这根本没有道理，而且那些无意识的鬼东西怎么会和修仙者混在一起？”
秦荣眉心深皱，眼神中写满了匪夷所思。
郎和通也忍住开口：“有融道境出手，竟无一人伤亡，这事其实也很蹊跷。”
计敬看着他们，片刻后道：“此次遇袭的八人之中有三人全身而退，两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把他们叫来问问吧。”
“我正有此意。”秦荣点头。
陆清秋、娄思怡、孙芝巧参战一瞬，便被季忧救了出去。
白如龙和钱云霄被邪种掐破了脖子，但也无碍，于是在众多外院弟子的注视下，他们被请去了山上的掌事殿。
关于邪种为何出现，他们也说不清楚，但关于为何没有伤亡，那要说可就多了。
“季忧是武道双修，剑法惊人……”
“他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第二剑被摘取之后，那邪种就落了下风，后来第三剑更是出乎意料……”
“班师兄与计师兄当时命悬一线，便是这第三剑打断了对方的雷法……”
白如龙充当动作演员，在现场比葫芦画瓢。
陆清秋则描述了配合白如龙的手舞足蹈，将所见的一幕描述完全，把三位掌事听到沉默。
“当今仙宗威临世间，以至天下安稳千年，便是煮雪会、仙游会等论道会也讲究点到为止，此事发生之前，便连我都以为武技不入流。”
秦荣将袖袍一挽：“直到此刻，那武道双修的外院弟子以一场极限控场，告知了所有人武技之所以存在的道理。”
郎和通听罢张口：“武道。”
“什么？”
“它曾名为武道。”
计敬尧未听二人议论，而是眉心微皱后道：“季忧，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秦荣听他这句话，也是觉得有些熟悉：“我好像也曾听过。”
郎和通哈哈大笑一声：“这季忧，不就是当初那个胜楚家人一步，率先感应了天书的那位？”
“那个出身乡野的学子？！”
“正是。”
秦荣与计敬尧听后对视一眼，目露惊讶。
武道双修者既感应了天书，又以剑越级控场救了同修，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郎和通捋着长须道：“此战虽已清楚，但那个融道境是谁，袭击弟子目的为何，以及盛京城为何会出现邪种，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秦荣闻声点头：“不错，搜城弟子还未有消息传回，先问问参战的三位弟子吧。”
“启瑞他目前受伤，还无法起身，就不要叫他了。”
计敬尧开口。
青州计家也是名门望族，那计启瑞便是计敬尧的亲侄。
秦荣闻声也道：“班阳舒也伤势不轻，随后再问吧。”
他与班阳舒倒是没什么亲属关系，却与班家曾有故交，便也帮着说了一句。
青云天下的修仙，本就是一场先修带动后修的传承。
不过这个“后修”的“后”字指的不是后来者，而是“后代”，这是许多人都误会的事。
“那……将那外院弟子叫来吧。”
“嗯，他既与邪种交过手，又试过那融道境的雷法，定有些细节是你我不知道的。”
白如龙和钱云霄立刻急了，季忧可是救了他们狗命的亲爹：“各位掌事，季忧神念消耗过大，正在熟睡，不适合问话。”
陆清秋与其他二女也闻声上前：“三位掌事，不如等他醒了再问吧。”
“有天书院弟子在盛京遇袭，天下同道都有所耳闻，若不尽快查明，则有损宗威。”
秦荣端起茶杯：“况且神念消耗并非受伤，简单几句问话，无妨。”
计敬尧听罢也点了点头，看向旁边一位弟子：“去外院，将那季忧叫来问话。”
“是，掌事！”
掌事院独立内院与外院，以维护圣宗之威为宗旨，行事颇为激进。
在他们眼中，季忧如今只是外院弟子，身份不高，又无世家背景，他们自然不会考虑太多。
便是季忧日后入了内院，只要做不到五殿亲传弟子，也影响不了他们掌事院。
何况内院只有五殿，其中自在吉祥亲传已定，其他内院弟子都在盯着这个名额，季忧并无机会。
他们做事都是以圣宗之威为起点，走的是正常流程，虽显得不近人情，但也不会被诟病。
见此一幕，陆清秋、白如龙等人心生不悦，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话语权。
这也许就是出身寒门的卑微吧，即便是如季忧般修了仙，可无世家背景，仍旧会遇到不公。
不过就在此时，方才出去请人的弟子匆匆回来，却是孤身一人。
“三位掌事师尊，人没请到。”
秦荣发现他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在哪儿打了滚，于是眉心一皱：“不肯来吗？”
弟子迟疑了半晌道：“据说是在碧水湖雅园的袇房，还在睡着，弟子没进去。”
“有人拦你？”
“是内院吉祥殿的尤殿主，她正在季忧的袇房外坐着，见到弟子来请人，尤殿主叫弟子滚。”
秦荣听后沉默了片刻：“那……那便让他好好歇息吧，有事等醒来再问便好。”
计敬尧听后也沉默了一阵：“其实我正有此意。”
陆清秋与白如龙等人也是一阵惊讶，不明白为何季忧只是耗了些神念，竟会引来内院殿主探望。
不过不等五人细思，他们便被请了回去。
此时的掌事院内，秦荣沉思许久：“莫非季忧是尤殿主看重的弟子？”
郎和通摇了摇头：“莫要忘了，吉祥殿已有亲传。”
……
无人打搅的季忧一梦两日，再睁眼已是午时。
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顿感纳闷。
前段时间为了观天书，他也是极力地榨取着神念的潜力，每次早上醒来都会有种宿醉的昏沉，这次显然不同。
正当季忧疑惑之际，一个老头从外屋端了碗水走来。
老头穿了一件白色长袍，但看起来有些松垮，不像是常服更像是寝衣。
见到季忧醒来，老头便走了过来，伸手拿住了他的手腕，虚摸其脉。
“原来是大夫……”
“？”
季忧愣了一下，迅速从老头手中把腕子手抽走。
他的灵元是碎的。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大夫是否能检查出什么，但还是小心为妙。
老头微微一愣，随后便捋着胡须大笑：“头脑可还清醒？”
“还行，没感觉哪儿不对。”
“那就没什么大碍了。”
季忧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院里现在怎么样了？昨天那三人抓到没有？”
老头捋着长须，眯着眼睛看他：“我只是个大夫，怎会知晓这些？”
“也对。”
“来，喝水。”
老头站起身，从桌上把水端来，又看向他写给老邱后还未装封的信：“这信是你写的？”
季忧喝了口水，感觉有点甜：“是，给家里人报平安的。”
匡诚当了状元，希望我当掌教，我打听过了，掌教没收亲传，但他活了三百多岁，我可能熬不过他……
老头看着这一句，忍不住咂了咂嘴。

第三十章 找到了五具干尸
咕嘟嘟，咕嘟嘟，季忧喝水。
老头大夫就坐在一旁看着他，问了问季忧的家境，还问了他以后的理想，像个慈祥的长辈。
季忧礼貌微笑，但却心生警惕，不愿多言。
人在江湖，跟脚必不能轻易透露，稍有不慎就会留下祸根。
但后来听说老头不收诊金，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这是他在玉阳县生活两年半养成的性格，对所有不收费的人都相见恨晚。
“所以你来的那天，就抢了那匡姓小友的银子？”
“诶，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老头你多不礼貌。”
“读书人？那匡小子才是读书人吧？”
“……”
“抢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于是没多久的工夫，一阵年迈而爽朗的笑声响起，其中还有一阵狗里狗气的笑声不断参和其中。
而在门外的院中，头戴簪花的吉祥殿主正坐在石桌前，端杯饮茶。
冬日气温很低，小炉上的茶水没多久就凉透了，需要她化灵气为火，不断温着。
此时她刚温好一壶，听着院中的笑声感到意外。
昨天早上，有学子当街遭遇袭击的事便在内院传开了。
无数人都将那武道双修的弟子传得神乎其神，也令她倍感惊讶。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师尊今早忽然从云海深处的竹林小屋出来，说要到外院逛一逛，看一看。
她以为师尊是独居深山太久，想看一看人间烟火，于是随他一道而来。
但令尤映秋没想到的是，师尊却直接来了碧水湖雅园，看望那个神念消耗后陷入昏睡的外院少年。
正在此时，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尤映秋起身看去。
师尊已经出来，叨念着莫送莫送，便出门。
“师尊看完了？”
“看完了。”
老头含笑点头，背着手走出了碧水湖雅园。
尤映秋微微一愣，感觉她的看与师尊的看似乎不是一个意思。
她说的是看望，而师尊的看似乎是观察。
一如当年她去争那吉祥殿殿主时师尊说过的，就你吧，我看你不错。
她不知道师尊说她哪里不错，但据说师尊这种修为的人，连你的灵气如何运转都能够一眼看清。
而当两人前脚刚刚离开院子，空中便有风声赫赫。
曹劲松踏空而来，落于院中，已经满头虚汗，在寒日中头冒青烟，如同气蒸。
往日在这院中飞来飞去，只需几分灵气便够，今日却像是撞了邪，怎么飞都飞不到。
碧水湖上的石拱桥他好像是飞过了五次，但他又没有证据。
此时，他终于飞到了目的地，不由得感叹自己的高深修为与铮铮铁骨的大毅力。
“季忧也不知醒了没有……”
曹劲松推门而入，便见到季忧正坐在床上伸着懒腰，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季忧正打着哈欠，见他入内道：“那大夫挺不错的。”
“？”
曹劲松懵了一下，心说谁请的大夫。
神念消耗又不是受了伤，怎么还有人这么积极地请了大夫，莫非要抢我的学子。
可恶……
肯定是马教习和丁教习干的！
自季忧感应天书之后，他们觊觎我的此子非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季忧忽然想起袭击的事情，开口道：“去外搜寻的弟子回来了吗？”
曹劲松回过神：“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掌事院的三位掌事请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一起参与讨论，若是不愿意，他们也可以亲自前来。”
“袭击我们的那三人抓到了？”
“抓到了，但是抓到了五个。”
“？”
季忧微微一愣，心说抓匪徒这种事情竟然还有赠送的？
曹劲松知道他没听懂，便解释道：“你们在城中交手之后，剩下的教习带弟子去追，但对方显然是有所预谋，直奔城外的万涿山，靠复杂环境遁形，路线明确。”
季忧眉毛一挑：“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的是，我们地形不熟，最后跟丢了。”
“其中有一队是追上了的，可是去的弟子境界不高，最后重伤了两个，但却没能留下他们。”
季忧与他们交过手，深知其中凶险，融道境的人如果那么好抓，这个境界也不配划入上五境了。
不过天书院……实力有点废啊。
他叨念一声，又想起曹劲松刚刚那句话：“你们说抓到五个是什么意思？”
曹劲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另外一队本打算从山背追击，途中意外发现了一座山洞，洞口极窄，但洞腔很深，里面有五具干尸，我们认出了两具。”
季忧眯起眼睛：“是蔡紫瑶和张从之……？”
“你怎么知道？”
季忧看他一眼：“你不是昨天才跟我说他们两个失踪了。”
曹劲松点了点头：“不错，虽然外貌已经无法辨认，但从穿着与配饰来看，与张从之和蔡紫瑶失踪当日一致。”
这傲世剑仙的剧本都快整成少年包青天了……
季忧闻声沉默，便随着曹劲松去了掌事院。
掌事院并不大，也就碧水湖一般的面积，但此时的院中却站满了人。
有今日归来的搜寻弟子，还有昨晚在街上光知道震惊、骇然，但不出手帮忙的别宗行走。
见着季忧进来，人群瞬间出现了小声的议论。
尤其是当那日在街头观战的人，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三剑呼啸、挺立于夜色下冷酷挥剑的白衣剑师。
在修仙界，遇到境界高深者施展道法，见者大多会高呼一声前辈神异。
但昨夜，他们并未在这白衣剑师身上看到道法，却仍想称一声神异。
剑在这个世界是辅助工具，要么灌输灵气以应敌，或负载道法以攻击。
说白了，就如同哈利波特中的法杖，本身不会作为攻击武器使用。
但他们前日一不小心，吃到好的了……
季忧从无数崇敬的目光中走过，仰头打量，发现除了这些宗外行走，还有穿着大夏官服的一队，立于他们后侧。
几日未见的匡诚也在其中，向他投来一束赞赏的目光。
季忧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两个字：牛逼。
可是老匡与这事有什么关系？哦，他进了司仙监。
不对，他进司仙监也是文职工作，怎么也被叫来了。

第三十一章 被挖走的灵元
季忧进入掌事殿前厅的时候，幽暗的厅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有出门搜寻的领队，有参与搜寻的教习，同时还有被绷带吊着手臂的班阳舒，左侧则是褪了半衫，胸口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计启瑞。
班阳舒肩膀被铁拳砸伤，伤了骨头，计启瑞左胸被雷法擦中，烧焦了膀子。
看到季忧走进来，两人神色复杂。
明明是同样的战斗，他怎么好似没有参加一样，还能穿的如此俊朗……
不过暗中叨念一声后，两人还是同时起身，对季忧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三位掌事也见状起身，情真意切地表示了关心，好像季忧伤的比班阳舒与计启瑞一样重。
“你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班阳舒见状开口：“聊到了邪种。”
季忧微微一愣：“昨日便见你们大喊邪种，那玩意究竟是什么？”
“太古时期，掌控青云天下的并非我人族，而是后被称为太古遗族的种族，此族肉身强横，天生通法，以人为食，奴役万物，最终惹怒了天道。”
“天道遂降下七宗道器，被人族七贤执掌，太古遗族因此灭族。”
“这邪种，就是太古遗族死后入邪而成。”
计启瑞闻声补充道：“太古之战后，青云天下留有不少太古遗迹，分布各处，有些大而浩瀚，便是上五境也不敢入内，有的则小如荒屋，被民间称之为遗庙，邪种便在其周围出没，生食路过的樵夫与书生。”
季忧闻声睁大了眼睛，心说原来如此。
怪不得匡诚说进京赶考者若走陆路，五个只能活两个，原来不是夸张。
庙里哪里是小倩啊，简直是满屋的姥姥精。
有这种东西在，老匡不死路上都难。
季忧思索片刻后又皱眉：“你们说邪种喜生食人族，可为何找回来的人却成了干尸？”
秦掌事听班阳舒与计启瑞将故事讲完点点头：“季忧果然敏锐，这也是我们需要调查的疑点之一，不知你可有线索？”
“那鬼东西，力气很大。”
“太古遗族与人族构造不同，本就力大无穷，即便死去肉身强度也不减，这倒不新鲜。”
季忧思索片刻后抬头：“只是肉身，可会思考？”
秦掌事摇摇头：“肉身入邪极其嗜血，但思考一事，暂无此例。”
“不对，那鬼东西与我交手时是怕死的，我出第二剑后，他就一直开始躲避，眼中充满了恐惧。”
“？”
听到这句话，掌事院议论纷纷。
太古遗族尸变后的邪种之所以不可怕，也未有仙宗前去清理，便是因为他们没有思维。
便是吃些路过的樵夫、书生，也不值得仙宗出手。
可季忧竟说与他交手的那个懂得恐惧，一股不祥的味道便在院内传播开来。
计掌事打断了众人的发言：“且不说那邪种，关于那名剑客和那融道境的黑衣，季公子可有线索？”
季忧思索片刻道：“那剑客是杀人的好手，应是常与人打斗，与躲在山中清修的仙宗弟子不同。”
“那位融道境呢？”
“我与他是间接交手，并无消息提供。”
计掌事点了点头：“阳舒与启瑞可有何补充？”
班阳舒抱拳拱手：“那人只用基础雷法，本就是有意隐藏身份，未留下什么线索。”
计启瑞听着众人讨论一番后忽然插嘴：“我有些事情要补充。”
“说说看。”
“我们几人从楼中离开时，因感受到煞气而止步，可当时那煞气先是从旁路过，远去后又忽然折返回来的，我怀疑他们袭击我们是一时兴起。”
班阳舒听到计启瑞的话也是眼前一亮：“不错，那融道境也是在邪种之后才赶到的。”
秦掌事眉心微皱：“那也就是说，他们并未预谋好了才对你们出手？而是邪种失控？”
“应是如此。”
听到这里，季忧忍不住皱起了眉心。
那邪种飞扑而来，看似要抓陆清秋，但身为当事人的季忧明白，他想杀的是自己。
如果计启瑞所说无误，那便是袭击者本打算绕过他们离开，那邪种却不知为何失了控，盯上了自己。
季忧眉心一舒。
那邪种是女子，好美色。
破案！
不，不对，好美色的话那爪子不会一直往自己脸上挠才对。
季忧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三位掌事，只见他们相互对视，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似乎已有线索。
但实际上，他们毫无头绪。
一开始接到消息，他们以为这是某个仙宗暗地针对天书院。
但寻到尸体之后，却发现死者并不只是天书院弟子，其中还有两位修行天赋尚可的皇族宗亲，另一名身份暂不清楚。
查线索是需要找共同点的，现在五位受害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是修仙者，仅此而已。
等到将所有信息清查完毕，众人散场，三位掌事则转入到了后殿。
后殿只有一扇小窗，环境幽暗，此时桌椅被撤去，空殿摆着五具干尸，有一名穿着长袍的道人正在细细查看，眉心紧皱不舒。
“左丘殿主。”
左丘阳转身看着他们：“可有收获？”
秦掌事拱手：“私修很难修到融道境，那人必在仙籍之内，而那剑客则有私修的可能，最奇怪的是那只邪种。”
“如何奇怪？”
秦掌事压低了声音道：“世人皆知，邪种无法离开太古遗迹超过十里，可却出现在了盛京城，这是其一，其二，与它交手的季忧说它会恐惧，这就更奇怪了。”
计敬尧此时看向那五具尸体：“不知左丘殿主是否查到什么线索？”
“这青云天下，怕是要大乱一场了。”
左丘阳看着那五具尸体，出口便让三位掌事一脸惊愕。
这尸体确实是被吸干的没错，而并非被邪种生食，可重点并非如此。
重点是五人都是修行者，而且都到了凝练灵元的那一步，可他们的灵元如今却被整颗挖走了。
只是杀人，问题不大，但有出乎认知的事情出现，便会预示着更大的灾祸。
更关键的是，当你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太怕被人注意了。

第三十二章 代师收钱
季忧随后便被请离了掌事院，走之时将匡城一起叫了出来。
上次相见之时，匡诚说自己入了司仙监，但他却没想明白他为何被天书院叫来。
“你们遇袭的那天，我正巧在查另一宗失踪案。”
“另一件？”
季忧听了匡诚的话大感意外，怎么这年头到处都是失踪案。
匡诚看到季忧眼中的询问，随即开口道：“司仙监成立后，陛下打算以税奉贪污案为切入口，让我等彻查魏厉与崇王结党营私一事，其中涉及一桩失踪案。”
“你不是文职？平时舞文弄墨即可，怎还亲自去查案？”
“监中同僚觉得此事就算查清对魏相也是不痛不痒，不愿深究，我就只能趁休息时间去找找线索。”
季忧看着他：“什么失踪案？”
匡诚压低了声音：“记得我给你提过，西城有一孤残院？”
“记得，我的钱都被你捐到了那里。”
“那是我的钱！”
匡诚反驳一句后道：“在我们赴京之前，那里曾在一夜之间丢了很多的孩子，大部分是被遗弃的婴孩，我正在沿街查访，就被天书院叫来问话了。”
季忧听后眉心深皱，心说是因为玉阳县消息闭塞，还是说真的就从这段时间忽起疑云啊。
先是书院丢了学子，后来是老邱来信说三十里铺丢了牲畜，现在匡诚又告诉他盛京丢了许多孩子。
这些失踪者没什么相同之处，人与牛马更不能一概而论。
但不知为何，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了，像是被按部就班地笼络到了一起一样，难免叫人生出联想。
季忧思索许久后回神：“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因为我之前给那里的孩子捐过棉被，有些孩子对我并不防备，他们私下告诉我，有几个晚上能隔着门听到有人进进出出，还有大马车的车轮声。”
匡诚卷起袖子：“大马车只有驿站或者大型商号有，商号不太好查，我打算先去驿站挖挖线索。”
季忧听后眉心不禁一皱：“你这样单打独斗，无人相助，风险太高了。”
“所以才需要你尽快做到天书院的掌教。”
“我都说了，我熬不过他。”
季忧皱着眉思索良久：“我问你，崇王有没有女儿？”
匡城愣了一下：“崇王府有一位郡主，但据说修行天赋上佳，是皇室为数不多的天赋者，后来修了灵剑山的道统。”
等等等，季忧打断了他的话：“天书院是大夏圣宗，怎么崇王的女儿修的是灵剑山的道统？”
“据说是陛下不许皇室宗亲修仙，但是崇王手段高超，从灵剑山为她请来了一位道法高深的人物，在崇王府居住。”
崇王本来就是亲仙派，对皇位有所觊觎，看来皇帝也不是傻子，不许他府中有人修仙便是为了限制。
季忧思量半晌后抬起头：“那崇王府的郡主就不太合适了，魏厉呢？他可有女儿？”
“有，跟我娘一个年纪，年轻时嫁给了户部一位官员，我们的调查对象中也有魏厉之女。”
“你介意……大的吗？大的其实也好，知道疼人。”
季忧说完就放弃了。
这个时代终究还是封建的，容不下那么刺激的事情。
匡诚也很懵，不明白他说的大是什么大，哪里大，也不明白魏厉的女儿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季忧片刻后又道：“那魏厉总该有孙女儿吧？”
匡诚想了想：“确实有一孙女儿，据说知书达理，性格温婉。”
季忧点点头看着匡诚：“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如你我这般的美男子，便是看狗都深情。”
匡诚愣了一下：“这是何意？”
季忧把他拉倒山下的草丛里蹲下：“找机会跟她偶遇，踢她小腿，要不就随便找个东西，问她是不是她掉的，总之产生联系就好。”
匡诚蹲在草丛里听得云里雾里：“然后呢？”
“认识之后就展现你的魅力去泡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若即若离，让她爱上你。”
匡诚听后立刻红温：“我还未建功立业，怎能去考虑儿女情长！”
季忧叹了口气：“权利的传播只有三种方式，性、血液、母婴，你现在孤身一人，就算查到了什么，你能活着回来吗？你要让魏厉有所顾忌，便只能如此。”
匡诚思索了许久：“季兄，你喜欢大的吗？你们掌教有女儿吗？”
“呵，你学的倒是快，看来是领悟了，滚吧！”
目送匡诚下山，季忧本打算回碧水湖雅园，忽然就见到一群人朝他而来。
这些人便是当时在街头围观战斗的那些别宗行走，此时一个个抱剑走到近前，向他躬身行礼，足有二十多位。
“季公子，我是灵剑山的山外行走白夕。”
“我是陈氏仙族陈不忘，见过季兄。”
“山海阁邱尼！”
季忧看着他们：“各位道友有何事找我？”
白夕闻声恭敬开口：“在街头见过季公子的剑后，一直念念不忘，不知那三剑可有名字？”
季忧想了想：“三剑归宗。”
周围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称赞，心说好霸气的名字。
白夕此时又道：“那敢问季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季忧瞬间明白了，他们是想学剑：“我师承剑道高手王新安，爱好上班，诸位道友若想学剑，我可代师收费，一人一两。”
闻听此言，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纷纷从袖中、腰间掏出银子……
王新安最近几天可太快活了，天天在试剑林喝茶摸鱼，美得一批。
不过就在此时，一群别宗弟子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试剑林而来。
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吵醒了正在闭目品茶的王新安。
什么逼动静？
王新安从藤椅上起身，便见到一群人呼呼啦啦走来，单膝跪地求他教剑。
见到这一幕，王新安立即明白了，这是季忧那小子昨日一战惊艳了他们，后又知道自己是他的剑道高师，便想来学艺。
王新安哈哈笑了半晌：“虽说我的确喜欢教人习剑，每日兢兢业业不曾倦怠，可尔等毕竟不是我天书院学子，如何能在我天书院学艺？”
“可是，季兄已经收钱了。”
“？？？”

第三十三章 赠君以剑
为王教习代师收徒后，季忧便从掌事院回到外院。
不过刚到登仙白玉台，班阳舒与计启瑞就追了上来，手中各有一把灵剑，要送他作为谢礼。
季忧摆手推搡，最后在盛情难却间把剑系在腰间了，系了个死扣。
内院师兄太阔了，还单纯，季忧有些感慨。
他终于有了些想入内院的动力。
“我都没看到季师弟何时系的扣……”
“这番手速，当日与那邪种交手时还是藏拙了啊……”
“……”
与两位师兄道别，季忧走向碧水湖雅园。
离得稍近一些时，他发现自己门前站着个女子。
女子身穿滚雪细纱裙，捧着一把月牙白的长剑，左顾右盼，正是那日一同赴宴的娄思怡。
女子无论性格如何，柔弱都是最主要的成分。
当街遇袭时被男子所救，总会产生些小心思。
于是在知晓季忧没有属于自己的佩剑后，她便托人去买了一把好剑。
不过娄思怡在门前等到的却不是季忧，而是另外两名与她十分熟悉的闺中密友，正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而来。
一位是云州千金陆清秋，手握珠光宝气的长剑，裙摆蹁跹而来，一阵波澜起伏。
而另一位来人则是孙芝巧，手中同样也有一把长剑。
不过三女似乎没有提前通气，见面之后稍愣，随后又注意到每个人手中的剑，略显尴尬。
“你们怎么来了？”
“季公子没剑，我来送他一把……”
陆清秋听完娄思怡的回答，转头将目光转向孙芝巧：“还说是姐妹，竟不与我们商量一下便私自行动了？”
孙芝巧抱着手中剑脸色微红：“赠男子佩剑本就容易叫人误解，何况他还是方若瑶的未婚夫，怎好说出口。”
陆清秋细眉微挑：“你也知道他是方若瑶的未婚夫，还好意思莺莺燕燕地过来赠剑？”
“可是清秋，你好像也是来赠剑的吧？”
陆清秋被噎了一下，抿嘴半晌才开口：“昨日宴请是我做东，遇袭之事我也有责任，况且他昨日救我两次，我总不好什么也不表示，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
孙芝巧和娄思怡对视一眼：“我们自然也是因为被他救了性命。”
“他救你们只是捎带的，你们不必如此多礼啊。”
“？”
娄思怡和孙芝巧微微一怔，心说凭什么救我们成了捎带的。
再说，不必如此多礼这句话应该是人家季忧说的才对。
陆清秋没管她们，自说自话地继续道：“况且那日只有我的剑他一直紧握不放，想来甚是喜欢，我便送他一把一样的。”
“那只不过是你的剑离他近了一些，若我的更近，他一直紧握的那把肯定就是我的。”
陆清秋都不知道姐妹哪儿来的自信：“男子选剑，选的定然是一眼便心生喜欢的。”
娄思怡白她一眼：“生死关头当然是随手为之，哪有清秋这般巧思。”
“你……”
孙芝巧看着两人要吵嘴，立刻开口：“好了好了，既然他可以用三把剑，那我们一人送一把不是正好。”
娄思怡听罢住口，但又开始犹豫了：“我们送剑给方若瑶的未婚夫，是不是该与她知会一声？”
陆清秋仰起头：“我们又没什么别的心思，既是问心无愧，何必做些多余的事，倒更让人觉得有什么了。”
不过话音刚落，旁边就又跑来了两道身影，一个是钱云霄，一个就是白如龙。
两人的手里也各有一把剑，与三女撞到一起，有些意外。
看来，他们所有人都想了一起。
季忧站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看着这一幕，心说这下好了，要变左千户了。
“季公子。”
陆清秋刚好看到他沿山道而来，伸出白皙的玉臂向其招手：“掌事院调查可有结果？”
季忧摇了摇头：“事出古怪，掌事院目前也没头绪，诸位这几日还是尽量不要外出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还会犯案？”
“歹徒动机尚不明确，就无法判断他们会不会收手。”
白如龙迟疑半晌后开口：“我这几日辗转反侧，倒觉得是与我同父异母的二弟雇凶所为。”
娄思怡也忍不住开口：“我倒是觉得他们是冲我而来，许是盯上了我家的灵药。”
季忧听罢笑了笑。
若真是他们所想的那样，这事倒也简单了。
可问题是，这种说法解释不了张从之和蔡紫瑶以及另外三名修行者为何遇害。
在青云天下，能如此毫无顾忌的杀害仙宗子弟，这幕后的阴谋要远比他们所想的更大。
季忧回神，看着众人手里的剑咳嗽一声：“对了，你们几位找我何事？”
娄思怡与孙芝巧这才想起来意，立刻捧剑上前：“季公子，听说你没有佩剑，我们特选了一把来送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陆清秋也扬起手中的剑：“还有我。”
白如龙与钱云霄也随之点头：“我们也是，谢谢季兄救了我二人，今后我们两人便跟着季兄混了！”
“诶，这是什么话。”
季忧摆摆手，将五柄剑依次接过：“剑我就收下了，但小弟太贵重了，不合适。”
“？”
季忧将剑拿回屋内，然后燃了炭炉，又放上几块地瓜，坐了一壶水。
眼看五人还在外面，于是招招手请他们入内。
虽然他对世家子弟无甚好感，但毕竟收了人家的剑，总不能连茶水都不给喝。
地瓜在通红的炉膛之中烤出阵阵香气，而热水则是率先烧开。
季忧将茶煮好，先沏一杯，端给了在他右手边的陆清秋：“先放放，小心烫。”
“谢谢……”
陆清秋接过茶杯，忍不住看向季忧。
遇袭那夜，此人奋不顾身推开她，又在剑锋之前与她互换身位，还对她的随身剑爱不释手。
现在第一杯茶便给了我，语气也是如此温柔。
再仔细看，满桌的五只茶杯里只有她与季忧的两只同一花色，像是成双入对。
果然，是有些无关同窗之谊的心思啊……
云州千金陆小姐不禁托住下巴，盯着季忧的侧脸一阵观瞧。
季忧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便连气质都十分不俗。
她先前只知道对方是来自偏远之地的乡野私修，却从未察觉过这一点。
看了许久之后，陆清秋回过神，不禁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的好自己是可以看到的，但很可惜，自己不会选他。
他没做错什么，只是错在了出身低微。
来天书院之前，陆家长辈曾暗示陆清秋，要与楚河交好。
因为楚家人，个个都是上五境的高手，且天赋可随血脉传承，这一点太可怕了。
但陆清秋并不喜欢楚河，她总觉得对方过于激进，心思阴暗，与之相比，季忧这种男子就要比他好上太多。
可即便如此，陆清秋还是不会选他。
云州陆家以灵矿起家，本就颇遭妒忌，便需要通过联姻来与更多的势力联合。
她姑姑便是因此而嫁给了山海阁一位长老的儿子。
那长老之子虽不学无术，但却能使得那些觊觎陆家灵矿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联合。
除非季忧能成为殿主亲传，继而留在宗内成为长老，开枝散叶，在天书院扎根。
但这样的概率，太低了。
在外院惊才绝艳者，入内院后却逐渐平庸的例子不胜枚举，班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人力有穷时，只有世家才能传万代。
青云天下便是这样的铁板一块。
民间曾有戏文，讲述了一士族之女爱上一出身贫寒的书生，最后便是死了也要缠缠绵绵，化蝶双飞。
但那，终归只是戏文，只有底层人才能写出的戏文。
陆清秋思索良久，觉得还是要找机会与他言明利害。
而此时的季忧完全不知道身旁的大小姐会有这么强烈起伏的内心戏。
他现在想的是，因为这场袭击，自己好像好久没去天书内品足论道了。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饮了几壶茶水，闲聊半晌之后，陆清秋提议离开。
见状，其他人抬头朝天边看去，发现果然已日近黄昏，于是纷纷响应。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季忧也起身跟他们走出了院子，并将院门关闭。
“这么段路，也要来送嘛……”
陆清秋对于季忧这种不动声色的暗中关护有些忧心。
不过没等她张口拒绝，她就发现季忧并未与他同行，而是转身去了悟道场。

第三十四章 仙子的幽怨
因为有弟子在盛京被残害，且死状骇人，天书院大部分外院弟子都心有不安。
尤其是掌事院始终未调查出结果，便有了各种妖魔化的流言蜚语。
而对季忧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升境界。
这方天下已隐有动乱的气息在无形之中扩散，袭击案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目前，唯有实力才是最好的保命手段。
何况匡诚那家伙，越来越有愣头青的意思了。
此时已是深冬，万物凋零，天上偶有碎雪飘落，纷纷扬扬。
季忧来到悟道场，发现此处仍有一些学子未受这场动乱的影响，潜心修道多日。
例如凝华上境的杜竹、凝华中境的岳泽、曾盼儿等人，皆是曾与楚河交好之人。
于他们而言，天书院毕竟是大夏圣宗，就算是有些宵小之辈作乱，也逃不过被镇压为灰烬的下场。
直到随着季忧的到来，这些正在悟道的学子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真的是毫发无伤啊……”
“有人说他一人三剑，救了七人，其中还有内院两位师兄，是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因为有人见到那两位内院师兄向他鞠躬致谢了。”
如今西城前街一战的消息已由小道流出，相对较为完整，已无人不晓。
据说试剑林现在热闹非凡，去修武道的学子如今比试剑林里的竹子还多。
有些两年半练习生的袇房距离试剑林较近，据说每日黄昏之际都能听到有教习在山上咒骂季忧。
而此刻，方若瑶也在悟道场。
她现在仍旧是启灵初境，与天地灵气的互通并不顺利。
于是她比寻常人更加刻苦，终于稍稍摸到了一些门道。
可就是这般刻苦，使她越能清晰地感知到人与人的差距并非是竭力便能赶上的。
此时眼望着季忧席地而坐，整理着袍裾，她不禁有些恍惚。
她与娄思怡、孙芝巧住同一间袇房，听过最为详实的版本，甚至梦到过几次那白衣剑师双手换剑，并挥袖御剑救了两位内院师兄的画面。
今早上，她又不小心听到娄思怡暗中差婢女去城中寻剑，想作为赠礼送给季忧。
不知为何，她心中的失落感极重。
其实院中已有很多人在传，说她未婚妻的身份是假的，因为他们从未讲过话。
“季忧，亥时前可否与我一起走走？”
方若瑶鼓起勇气，喊了他一声。
但此时却刚好有天光降世，层云之上虎啸龙吟，随后那天光便没入了他的天灵，显然是已入天书。
见此一幕，方若瑶眼睑低垂，而悟道场中的众人则满脸复杂。
入悟道场便有天书呼应，这玩意真的太装逼了，见一次便叫人嫉妒一次。
此时季忧神念飞天，循着那漫天的浩瀚星光逐渐进入虚霩之中。
但还没等他站稳，一只雪白的玉足便迎面而来，“啪”一声将他踢了出去。
模模糊糊之中，季忧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红裙女子冷意十足地侧身看着他，面若寒霜，似乎十分生气。
“？”
“上来就奖励我？什么情况？”
季忧从悟道状态之中被强行清出，一脸不解。
随后他又入了一次，迎面而来的还是那娇嫩的玉足，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入虚无山。
神念回归的季忧坐在悟道场上，掐指算了算日子，心说这也不是那几天啊！
怎么生这么大气，都不让回屋了？
而周围的学子则呆呆地看着天际那时隐时现的天光，一脸木然。
直到第三次，季忧再入虚霩，终于没再遇到玉足迎面，而是成功进入。
当虚无山与混乱天道在眼前不断清晰之际，他看到那位身着红裙的仙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黑石，不过表情却仍是冷的生人勿进。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笼罩着一股深紫近黑的气息，如同火焰，不断在周身摇曳。
“你……你身上的是什么？”
“仙子的幽怨。”
女子咬牙切齿，声音冰寒彻骨。
她以为虽然两人不曾说过太多话，但每次都是下午进来修道，就算是约定好了。
可谁知道他上次不吭一声便消失了好几日，这次又是！
一开始她还不以为意，心说我自小开始便在山上住了十几年，一人悟道修道，又能有何区别。
但随后她就发现，自己的周围聚集了一股淡紫色的气体。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走火入魔了，但后来才研究明白，她是以神念进入虚无山的，有些能够影响心境的心绪会以这种气息的方式出现在神念周围。
第一天这颜色还只是淡淡的，第二天就开始变深，最后逐渐要朝黑色而去。
而此时她似乎也明白了，那人在看自己脚丫子的时候，那周围飘飘摇摇的漫天黄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季忧发现对方身上的气体忽然转成了一种极为悲伤的灰色。
他看了许久，隐约间似乎察觉到她幽怨什么：“冬至那天晚上我与同门聚餐，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歹人袭击，战斗之中消耗了太多的神念，一觉睡了两天。”
“那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受伤。”
季忧想了想道：“院中这几日一直在查这件事，我也是刚刚被调查完回来。”
“你是天书院弟子。”女子忽然伸手指着他道。
她确实有些冰雪聪明，知道在这七大仙宗之中，以院自称的便只有天书院。
季忧扬起嘴角，看着面前这只傲娇的仙子：“那仙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仙子看他许久：“颜书亦。”
“那我开始修道了，不许踹我了，虽说足道也是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季……博长，取博采众长之意。”
颜书亦抬起头，看着他头上呼呼冒黄烟，微微眯起了眼睛。
季忧知道这是要踢人前摇表情，于是屏住了呼吸：“颜书亦，你刚才说好了不踹我的！”
“登徒子！”
“我靠！”
直到被雪白的玉足踢出“聊天群”，季忧仍在纳闷。
她不应该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啊，直到他发现自己头上的黄烟盎然……

第三十五章 七道玄光的楚河
季忧恢复了修道日常，致使悟道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陆清秋、娄思怡、白如龙，当日送剑的五位也都来到了悟道场，继续潜心修道。
不过看着他总在悟道状态之中忽入忽退，众人心中满是迷茫。
这道修的，为何如此销魂。
“颜书亦，你再踹我，我就张嘴了！”
“你敢！”
虚无山下，季忧一脸从心地躲到了旁边的黑石上，看着冷面如霜仙子，一脸愤懑。
漂亮女人，果然耽误修行！
遇袭的事情至今已经过去五天了，他才堪堪聚出第六道灵光，剩下的全都是奖励。
季忧不太明白，明明已经哄好了啊。
而且这五天来，两个人照旧十分默契地配合着彼此的修炼时间，有时也会闲聊几句。
怎么说起有女子赠他宝剑，这小魔女竟然这么大脾气。
季忧神魂回归，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如龙：“我问你，女子赠男子配剑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白如龙还未反应过来，后方的陆清秋、娄思怡与孙芝巧已经先一步面红耳热。
“传说近古混战时期，有一男一女的两位人族贤者，在必死之战中互赠了佩剑，死时相拥在了一起，魂归天道，于是异性赠剑在后来就成了想要与君结成道侣的行为。”
白如龙解释道：“若男子收下了女子赠剑，两人便可结成双修之谊。”
季忧张张嘴，淦！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世界了，但此时才意识到，他来此才不过三年。
玉阳县陈夫子是个老光棍，他的藏书里更不会有这种爱情故事。
所以自己从他那里了解的世界，其实是被筛选过的。
这就导致了一些正常人都了解的传说、故事，他反而完全不了解。
陆清秋此时正看着季忧，忍不住思索，若他误会了自己赠剑的动机，该怎么拒绝与他双修。
他不是世家出身，只是乡野私修，自己是不可能会选他的。
而就在此时，悟道场后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亦有起身、挪蹭的声音不断响起。
“是楚河……”
“楚河出来了？”
季忧等人也闻声望去，发现自感悟天书那夜之后就行踪诡秘，不愿见人的楚河竟然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他穿了一件锦绣梨花袍，发冠端正，眼神微冷地进入了悟道场。
人不可能在屋内躲一辈子，外院的众人也预料过他一定会出来。
可在他们的猜测当中，楚河应该是的备受打击，不修边幅地出现，而不该像现在这般风度翩翩。
“楚兄，要出来悟道吗？”
“刚出关，出来透透气。”
楚河面无表情地说着，接着便席地而坐，将袍裾整理妥当。
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楚家二子缓缓闭上了双眼，进入了悟道状态，而惊呼声则在这一刻开始传遍了悟道场。
因为此时的楚河，额前亮起了七道玄光。
最为惊诧的是陆清秋，此时看着额前七玄的楚河，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季忧感悟天书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境界提升几乎一致。
而在季忧感悟天书之后，楚河因为受不了打击躲了起来，谁也不见，可陆清秋却一直在努力破境。
而现在，她只聚集出了第三道，楚河竟然有七道，比感悟了天书的季忧还多。
“原来楚河不是受到打击一蹶不振，他一直在闭关！”
“没有感应天书的情况下，率先逼近了上五境的门槛，我简直难以置信！”
“这便是楚家人的天赋，当真是恐怖如斯。”
“原以为季忧进内院已是定局，没想到竟会有这种意外！”
楚河现身，已凝聚七道玄光，超过了感应天书的季忧，这条消息迅速在外院传播开来。
整个外院都议论纷纷，仿佛热油渐入了冷水之中。
从秋入冬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接受了天才陨落，乡野私修逆袭的戏码，却想不到这故事竟如此一波三折。
此事甚至震动了外院教习，纷纷赶到了悟道场。
果真，那楚河正在悟道状态，额头的七道玄光熠熠生辉，甚至已经凝出了第八道的浅痕！
“他感应了天书？”
“不，此间没有天光之象。”
“这不合理，他怎么可能比感应了天书的季忧还快？”
曹劲松与其他教习站在碧水湖边沿，望着这一幕，深感不解。
感应天书这件事很艰难，但却时不时地有弟子可以做到。
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感应天书的弟子，竟然在破境速度上超过了感应天书的弟子。
难道楚家真的如外界所传说的那样，在修行天赋上是不可战胜的？
与此同时，在一座僻静无人的袇房之中，来自凉州的杜竹听着窗外喧嚣，微微握紧了拳头。
他也是凉州很有名的仙门世家子弟，年未弱冠就到了凝华上境，距离下三境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可来到天书院之后，所有的荣耀全被楚河与季忧拢了去，他从万众瞩目的天才，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人物。
甘心吗？
不，不甘心。
杜竹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一封信。
信是父亲所写，言辞恳切地告诉杜竹，杜家的荣耀全都在他身上。
随信而来的是一只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十颗殷红的丹药，上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写清了服用方法。
杜竹捏出其中一颗丹药，沉默许久之后吞入腹中。
而随着丹药在腹中化开，他感受到一股狂躁的力量忽然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冲破天灵而去，随后又澎湃而归！
凝华上境想要圆满，需要将体内灵元完全凝成。
杜竹的灵元本来还是乳状，始终无法凝固，但随着那股气息不断灌入，他的灵元瞬间凝成。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信中为何夹杂着一种悲伤。
这种能直接让人破境的丹药，有整整十颗，必是倾尽家产才能买到的。
父亲举全家之力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他就是杜家唯一的希望，他代表的就是杜家的荣耀。

第三十六章 新元日
新元将近，昼渐长，夜渐短。
这在青云天下是个十分吉利且重要的节日，意味着四季轮回的初始，万物将从此刻渐渐复苏。
每到此刻，盛京城内都将张灯结彩，有花灯与庙会同办。
民间还会制作祈春宴，绘制祈春符，期盼春日早归，冰雪消融。
此刻，在盛京最繁华杏花巷中，一队山海阁弟子匆匆驶过，行色匆匆。
为首的人是曾在天书院花一两银子修行剑术的邱尼，此时正拿着画像，四下询问街坊与商贩，是否见过画像中的几人。
他们昨日丢了五个弟子，找寻一天一夜都未见踪影。
而在旁边的杏花楼上，一群天书院外院弟子正在对坐而饮，顺便讨论着近几天院中发生的事情。
“楚河昨天已经凝出第七道灵光了，距离破境只有两步之遥。”
“不只是楚河，还有杜竹，你们记得杜竹吗？”
“那个凉州来的凝华上境？”
“没错，他像是忽然悟道了一样，月前忽然就下三境圆满了，后来告假说要出城省亲，没想到回来就已经聚了两道灵光。”
听到这个消息，不知其中细节的几位天书院弟子纷纷对视一眼，显得匪夷所思。
楚河忽然破关，从一蹶不振到七道玄光，但在弟子心中还算合理。
毕竟，楚家天赋举世皆知。
而季忧虽然是个乡野私修，本该不被看好，但却感应了天书，且是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修上来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以三剑硬控两个战场，在融道境手下救了两位内院师兄，这段时间威望也颇高。
可那杜竹一开始只是个无人问津的角色，此刻却忽然后来居上，着实让人惊叹。
“原以为季忧入内院该是板上钉钉的，没想到竟然如此的一波三折啊。”
“修仙一事，的确是玄之又玄。”
“季忧并非世家子弟，若真的压着我们入了内院，岂不是打了所有人的脸？”
在座的弟子议论纷纷，同时忍不住转头，看向对面的熙和楼。
陆清秋今日又做东，请了一些同窗对饮，其中也有季忧。
她本来是想请楚河与杜竹一起来的，但自从破境之后，这二人就有些生人勿近，除了悟道哪儿也不去。
“楚河如今已聚齐了七道玄光，眼看就要入了上五境，季公子是如何想的？”
“他不抢我掌教之位就行。”
“？”
陆清秋以为他在苦中作乐，笑笑后眉心微皱。
她还以为自己结交了一位前途光明的内院弟子，没想到楚河与杜竹来势汹汹。
钱云霄夹了一筷子菜，忽然看向白如龙：“阿龙，你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寡言？”
白如龙眉心紧皱：“前几日，家中寄来一份用以修行的灵丹，叫我服下，还说什么白家荣耀都在我身上云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清秋从小就磕丹，不觉得有什么：“服用丹药本就是常事。”
“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丹药能有什么问题？”
白如龙环抱双臂：“自我娘亲死后，我爹偏爱二房，家中所有资源都给了我二弟，若真有什么修行灵丹，又怎会落在我手中？”
听到这句话，众人忽然想起送剑的那一日的情景。
当时他们猜测袭击者的身份时，白如龙便提到过这个二弟。
他觉得那次袭击就是他二弟白似虎安排的，目的就是废了他，免得他回去继承家产。
“是药三分毒，丹药还是少吃为妙，免得伤身。”
季忧将面前的盘子清空：“虽然没证据表明丹药的危害，但以此入上五境的，基本都停留在的通玄境止步不前了，你看我，从不吃丹药。”
白如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穷吗？”
“那只不过是我的伪装。”
季忧有些生气，伸手把他面前那份没动过的参汤端到了自己面前。
娄思怡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道：“说起破境，灵剑山的小鉴主前日好像也破境了。”
“又破境了？”
“嗯，二十二岁的应天初境，当世亲传第一，不知是否聚出了法相。”
娄思怡有些钦佩地说着：“据说她前日破境的时，还闹出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陆清秋极爱八卦，听后抬头：“什么有意思的事？”
“问道宗的亲传心系那位小鉴主多年，闻听她破境，于是声势浩大地前去恭贺，还带了贺礼无数，结果没见到人。”
“为什么没见到人？”
“灵剑山掌教说她破境当晚就离山了，目前不在山中，她也不知人去了哪里，但大家都觉得那是借口。”
“灵剑山是南方第一大宗，地位与天书院几乎等同，问道宗一直想与灵剑山交好，但也太过心急了，也怪不得人家不见。”
正当几人聊天之际，远处忽然掀起一阵猛烈的风浪，吹的满城花灯不断摇晃。
众人停杯，还未察觉出了何事，便见怀中的腰牌全都绽放出一丝金色的玄光。
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便见到坐在对面的天书院弟子正急匆匆往回赶。
“是天书院的召集令！”
“我从未见过召集令亮过，还以为它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腰牌。”
“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今夜有事要发生了。”
几人对视一眼，随后便放下筷子，沿着黄昏的夜色返回尼山。
果然，此时的登仙白玉台已经集合了大批的弟子。
而在他们面前的，则是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已经满面严肃，拳心紧握，随后沉着开口。
每年新元日，丹宗会护送大批量灵丹供应四方宗门，而在今夜，他们在城外的万涿山遇袭了。
丹宗主修丹道，普遍战力不强。
但是品质越高的灵丹稳定性越差，越容易损毁，所以每次送丹，都要有五名以上的丹师护丹。
当世修仙者极其依赖丹药，所以这件事非同小可。
因为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他们只好动用了召集令。
此刻，随着三位掌事双指并拢，一柄巨大的飞剑从空中呼啸而来，落于白玉台上。

第三十七章 丹宗遭袭
浓郁的夜色之下，盛京城内灯火连绵。
而此时的尼山上空，则有一把巨大的飞剑穿破夜色下的层云笼罩，轰然向着万涿山的方向而去。
三位殿主以法力御剑，维持着其高速飞行。
耳听着巨大的风浪迎面呼啸，所有弟子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对即将到来事情怀揣着浓烈的不安。
“是谁袭击了丹宗？”
“我们只接到了求救传讯，究竟是谁还不清楚。”
季忧看着王新安摇头，微微皱眉，手拂过腰间的三柄长剑。
他现在有七把剑，但还是只带了三把。
因为每多一把剑，对于神念的消耗就要大一分，有些战斗是需要迅猛的，但有些战斗则需要持久。
季忧现在每日都在锻炼神念，其实就是想让自己又猛又久。
许久之后，周围的夜色开始越发浓重，一股寒凉之意袭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难言的味道。
有弟子从远空望去，发现他们与盛京已经相隔甚远，脚下已经是无尽的荒野。
“要降落了，稳住身形！”
“记得离地三尺时以灵气浮空！”
随着秦掌事沉稳的声音响起，被灵气驾驭的飞剑忽然间倾斜下落，闯入了一片水汽氤氲的诡秘山林之中。
众弟子立刻飞身落地，而那柄飞剑则重重地在地面上砸出一道深坑，沙土飞扬。
不过众人却没时间去看那飞剑，因为放眼望去，山道上有十多驾车辇全都侧翻倒地，丹药散落满地，却不见丹宗弟子。
而远处则有山雾不断弥漫而来，其中人影窜动，看上去密密麻麻。
“记住，你们任务是救出丹宗弟子，不要恋战！”
“对方身份不清，勿要大意丢了性命！”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沉声一喝便腾空而去，其身后弟子也闻讯而动，于风浪之中冲入战场。
见状，季忧挥手，御出腰间三剑，也落入山林之中。
奇怪的是，这诡秘的山林虽然杀气浓重，却并未有打斗声，反而静谧得让人心慌。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摇晃出现，瞬间让跟来的众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笼罩在煞气之中的狰狞面孔，枯如朽木，没有眼眸，只有黑漆漆的两个空洞。
而随着它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影子密密麻麻地窜了出来。
邪种，满山遍野的邪种。
掌事院的弟子比外院弟子经验要老道许多，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忽改面色，但还是干脆出剑。
但邪种肉身极其强悍，轻易便朝着他们飞冲而来，竟想将他们直接撞翻。
就在此时，一阵嘹亮的剑吟响起，先入战场的掌事院弟子就瞥见有人飘然而至，随后便是一阵剑浪朝前方压去，瞬间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缺口。
灵气太钝，破敌时不可裹挟剑刃，但若是将其全部凝聚在剑柄，便能以剑刃开道。
当然，这需要剑的品质好一些，不然铁器硬砍，很快就会崩断。
幸好的是，姑娘们所送的剑没一柄是差的。
“谁？！”
“季忧……”
三位浮空的掌事见到这一幕，面露惊诧。
虽然他们知道季忧是一名剑修，且剑法思路清奇，但此时亲眼见到仍觉神异。
不过此时不是感叹的时机，秦掌事大手一挥，立马命令掌事院弟子顺缺口攻入。
而陆清秋、白如龙、钱云霄等人已经紧追而来，见到这一幕，迅速有了决断。
我，要将季忧护至身前！
而怀有同样目的其他人，也情不自禁的地凑了过来的。
其实外院有很多学子只是听说过季忧一人三剑的传说，却也脑补不出他用剑竟然如此刚猛，竟然未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便在此时，一阵金石相撞之音传出，季忧的剑浪终于碰到了切不开的对手。
那是一只猩红双目的邪种，肉身比其他邪种更加强悍。
这鬼东西直接挡住了季忧向前的剑锋，一双煞气呼啸的利爪顷刻间直奔其胸口。
于是，众人见到了季忧传说已久的第二剑。
那柄剑是娄思怡送的，一直都悬空着，此时剑随心动，“嗡”一声穿过了对方的心口。
季忧面不改色地将剑召回，气喘吁吁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黑如焦炭且面目狰狞的尸体。
可惜了，不是那夜袭击他们的那一只，因为它不会躲。
邪种虽然肉体强横，但在仙宗眼里并不需要警惕，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不会思考。
这些鬼东西仅凭借着嗜血性在杀戮，哪怕已经被刺中仍旧不会躲避，比北原外那些头脑简单的蛮族还不如。
即便是肉身强横一些的，也是如此。
如果这只像季忧那夜在街头碰到的那只一样，不但会闪躲且出招也有章法，倒真的会令他头疼不已。
“白如龙，小心后面！”
就在此时，钱云霄惊恐的声音响起。
他们几个将季忧护至身前，消消杂兵，却没想到后方又涌来一批。
季忧斜了一眼，挥袖之间第三剑顺势飞出，如破风穿云，在夜色下狠狠削掉了一双煞气十足的臂膀。
那邪种忽然失去了手臂，挺着胸就撞到了白如龙身上，不断蛄蛹，姿势暧昧。
王教习赶到后一剑削去其头颅，并怒喝一声：“杀不了就退，别将后背留给他们！”
白如龙满脸惊慌：“知……知道了……”
王教习深吸一口气，再转身就发现季忧已经开始绕后，朝着更深处杀去：“季忧，别入的太深，找到丹宗弟子就回来！”
“山北侧有花灯！”
“什么？”
王新安一脸的费解，心说这时候还看什么花灯。
季忧一剑穿杀出去，二三剑瞬势收回，继续往前：“挂了花灯的地方，那里有几家农户！”
王教习愣了一下：“你的任务是寻找幸存的丹宗弟子！”
“这么多邪种，他们早死了，你再不叫人来帮我，我特么也死了！”
“？”
季忧怒吼一声，振剑杀穿了一只邪种，随后挥袖御气，二三剑并冲，蹚开一条血路。
因为是新元日，山北侧确实有个正挂着纸糊的花灯小村子，距离最近的一家，门上的花灯看上去歪歪扭扭的，也没什么颜色，但却是分外可爱。
以他即将通玄的目力，还可以远远看到有孩子的剪影映在窗纸。
活着很难，但还是有人艰难地活着。
季忧咬着牙一剑祭出，瞬间削去了半拉脑袋，结果心中却狂颤了一下。
虽说知道不是同族，但毕竟也是人形，穿心而过的时候不觉得，可真造成了肉体的残缺，对他来说还是会有心理压力。
也就在这恍惚的一刻，他的左肩却不小心就被抓了一下，鲜血瞬间直流。
因为要持剑还要御剑，他的灵气全都集中在三只剑柄上，没有剩余的灵气用来护体，遭这一下也是早晚的事。
最要命的是，山下的几户人家明显听到了动静，竟直接开门出来吃瓜。
还有他家的一名小小稚童，也从大人的腿间挤出，懵懵懂懂地向上望去。
“把门关上，把孩子抱进去！”
“？”
农户闻声一愣，因为从他的角度往坡上看只能看到有人在挥剑，但并不清楚在做什么。
季忧深吸一口气，怒喊一声杀人啦！那农户这才慌了神，立马把孩子抱回屋中，将门扉关得严严实实。
而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加剧，鲜血也在不断地渗出，将他的白袍晕成了扎染。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何原因，一些邪种开始不断向着他这边聚集。
眼看着越杀越多，季忧头皮都麻了。
难道邪种真的都是女的？
季忧喘息一口，立刻甩剑而出，切开一个半圆，顺道把邪种引向了王教习那边。
王教习也正带着其他的掌事院弟子冲过来帮他，于是顺势斩了上去。
同时跟来的还有陆清秋一行人，挥剑而来，将把王教习护至身前的季忧护至身前。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呢？还有内院跟来的弟子呢？放火法啊！”
“他们在沿山寻找丹宗弟子。”
“找到了？”
“没有，连尸体都没见到，应该是被劫走了，但绝对不会是邪种干的。”
王教习持剑杀退一只邪种：“这次的袭击是有人在操控，诶，你怎么坐下了。”
季忧倚树蹲下：“你们先顶着，我先歇会儿……”
“？”

第三十八章 是物理，我加了物理
随着山林的雾气越来越重，原本满山游荡的邪种开始逐渐聚集。
王教习剑砍的直烫手，只能怒而骂娘，而季忧这才缓了过来，拄剑起身。
“要杀出去才行。”
“太多了，杀不出去就会被困死。”
季忧将剩余的两剑回鞘，掂着手里的那把主武器道：“排成纵队，你与我在前方开道，剩下的人背对背随后，这些鬼东西不强，单纯是多，有机会的。”
王教习闻声看向周围的弟子：“也就只好这样了。”
“动手吧！”
季忧以灵气灌输长剑，在掌心不断聚集灵气，随后就一道嘹亮的剑吟响起，手中利剑瞬间穿风而去，杀穿一片。
这一幕，就仿佛刚进山的那刻，密集的邪种堆被撕开了一条狭长的缺口。
“换你了。”
“？”
王教习疯狂舞剑：“不是，才一剑啊，你这就歇了？”
季忧挥手如砍瓜切菜：“我要蓄力。”
灵元破碎之后，季忧不需要借助灵元，自身呼吸便能聚集灵气，恢复速度极快。
但一剑几乎清空了他所有的库存，所以他需要时间来恢复的，而这段间隔，就需要王教习顶住。
正所谓名徒出高师，对于王新安的剑法，季忧十分信赖。
他之所以只是个外院教习，终归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没人习武。
不过听说季忧又歇了，王教习人都麻了。
怪不得刚才那一剑如此迅猛，原来是用了所有的灵气，这自己要顶到什么时候？顶到坟头草三丈高吗？
就在此时，季忧重新握剑：“好了，该我了。”
“你灵气恢复的这么快？！”
“那要不你再撑会儿？”
“不了不了，你来你来！”
夜色之下，原本突围速度已经放缓的队伍前方，忽然又是一道嘹亮的剑吟，前方再次出现巨大的缺口。
季忧知道王教习实力不错，耐操，所以直接舍弃了普攻的机会，直接成为一个人形技能释放器。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冲的出去。
王教习深受震撼，也不啰嗦，直接提剑顶上。
他先前就说过，武技谁都能学，但想要将其演化为武道，终归是要有一份战斗意识在里面的。
季忧的剑不是强在多么高明，而是在于如何运用。
妈的，完犊子了。
王教习有预感，今夜之后试剑林的人要更满了，他的工作再也不会快乐了。
与此同时，阴云密布的山顶上，一黑衣老者与一腰系长刀的年轻人本打算要离开，此时却不禁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浑身煞气的邪种是一抹浓重的黑，聚集于一起便是一片浓重的黑。
而天书院弟子的纵队则如同长龙，不断挺进，每当要力竭之时便有一道嘹亮的剑吟响起，剑气横穿。
最后竟然真的有惊无险，引着所有邪种退回到了万涿山的边缘。
“走吧，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要节外生枝。”
“不行，杀了他。”
“那三个被引走的掌事快要回来了！”
“有一招的时机，天书院是重要一步，可却有意料之外的人一直在跳，不杀了不安心。”
佩刀的年轻人刚要阻拦，却没想到黑衣老者直接杀了出去，伸手朝着那漆黑中的白浪而去，一束雷光瞬间落地。
妈的，最近发过什么誓吗？
季忧已经蓄力完全，但见天雷迎面而来，心中一惊，立刻举剑硬抗。
上五境与下三境终究有着天壤之别，便是这一道惊雷便能直接要命。
灵气绝缘，但很快就要被雷法顶破，季忧挥手召出第二剑，双剑碰撞间引雷而去，挥手剑落大地，巨大雷光直接没入了地下。
见此一幕，王教习麻了，身后的弟子也麻了，而空中那位黑衣老者也麻了。
同时，沿着夜色匆匆赶回的三位掌事及内院弟子也全都麻了。
是物理，我加了物理。
季忧抬起头，便见到那一袭黑衣一击不成迅速退走。
三位掌事本想去追，没想到一股极大的威压忽然从天而降，将那黑衣老者直接拎走，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见此一幕，三位掌事心有余悸，追都未敢去追便愣在当场。
随后他们便听到一阵阵的惊呼声，再往下看去，便见邪种已经顺坡而来。
于是三人立刻祭起来时所坐的巨大的飞剑，直接迎面将其拍在了山崖上。
此时，危机解除，众人看向季忧。
刚才那位黑衣明显就是融道上境，与下三境圆满之间隔着两个大境界。
武道双修或可同境界无敌，但怎么可能在融道境下一击不死，还毫发无伤。
“你……你硬抗了一道雷法？”
“不，是大地母亲。”
季忧抿了下干涩的嘴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冰凉梆硬的东西，借着月光一看，竟然是块不知道雕刻了什么图案的石头。
王教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刚才从一只邪种身上掉下来的，我抽空就给揣怀里了。”
“你揣着它做什么？”
季忧挠了挠头，有些遗憾：“我觉得太古遗迹沾了个古字，那里面肯定是有古董什么的，卖了或许可以换钱。”
王教习睁大了眼睛：“生死关头你也没忘了发财啊？”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正在此时，秦掌事忽然从空中落地，将季忧手中的石块接到了手里，查看许久。
计掌事和郎掌事也一同走了过来，见到这东西，眉心深皱。
如果所料不错，这是太古遗迹中的一块残瓦，应该是邪种离开坟冢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们以前一直觉得邪种一旦离开遗迹太远，身体就会失去活性，但现在看来，这一点变了。
不然他们根本无法解释万涿山附近明明没有大型遗迹，为何会出现这么多的邪种。
“秦掌事。”
“嗯？”
王教习喘了口气：“丹宗弟子找到了吗？”
秦掌事摇了摇头：“失踪了，他们不是杀人越货，看来丹师才是目的。”
就在此时，众人忽然感觉到一股灵气从盛京方向而来，是原本留守于院中的几位弟子。
眼看着他们落地，秦掌事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洪山灵矿遭遇邪种袭击，绿柳山庄遭遇邪种袭击。”
秦掌事忍不住皱紧眉头：“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第三十九章 派遣名单
敌袭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满山的邪种尸体，如同被刻意安排来制造混乱的工具，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便被随手丢弃。
天书院弟子乘飞剑回到城，看着黎明将近时已燃尽的花灯，以及静谧的盛京，全都有种恍惚感。
新元一日，原本该吉祥安泰。
他们还约好要一起逛逛花灯会，没想到此刻烙印心头的却是城外那浓雾与煞气。
而随后，连续不断的消息则更让人震惊。
除了丹宗遭劫之外，中州、凉州与幽州全都出现了大批量的邪种。
天书院所购的一批用以内院修行的灵丹被劫，所掌控的灵矿如今也死伤无数。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邪种明显是被人操控，而且不知以何种方法，竟能长时间离开太古遗迹。
邪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若是某个仙宗在背后策划，或者某几个仙宗在背后策划，就是为了针对其他仙宗，那么这件事就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并不新鲜。
这些年，有能力摸到上五境门槛的弟子几乎都遭遇过查找不出线索的暗杀。
北原这些年常有天生灵药出现，也曾引得死伤无数，巫蛮与大夏的战乱便是由此引起。
还有百年前的阵师一脉，研究出了可以克制临仙境的惊仙阵，眼看便要崛起，最后却惨遭屠门。
丹宗也曾经历过最为黑暗的耻辱时代，那时的丹宗弟子几乎全被劫走圈养，日夜不停地炼丹。
灵剑山曾有一位鉴主，当年被诱入了一处太古遗迹，到现在都生死不知，此后的灵剑山与其他仙宗便再也没有来往过。
所谓安久必乱。
现在，真的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散碎，但邪种与遗迹有关是可以肯定的。
于是天书院先后派遣了无数弟子，以盛京为起点向外搜索，调查周边遗迹是否有异状。
虽然掌事阁弟子不敢深入不可知的遗迹深处，但仍可以通过草木践踏的痕迹来判断灾祸的源头。
“根据掌事院弟子多日来的查访，出现问题的遗迹分别在中州岐岭镇，凉州峪河镇，还有幽州北沙镇。”
“邪种并不可怕，但其幕后的操纵者却有融道境和应天境的上五境高手，就代表他们有更大的阴谋。”
“内院弟子现在已经被派遣了一部分，封锁了这三处遗迹，外院弟子也要参与其中。”
“这是我们三人商议出的名单。”
“青云天下沉寂已久，大多数弟子都藏在山中清修，现在需要他们时候到了。”
掌事院中，从万涿山回来的三位掌事负手而立，将此事言明利害。
而内院外的几位教习全都位列其中，看着手中的那份名单。
很合理。
因为名单中都是一些世家背景相对较弱，但是修为不俗的弟子。
这种弟子派出去，存活能力够强，若是死了，也不会惹来大家族的非议。
安稳千年的七大仙宗，都是这般做派的。
曹劲松细细打量着，表情忽然一怔，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为何会有季忧的名字在此？”
秦掌事闻声转身：“季忧天赋异禀，且是武道双修，剑法之精妙有目共睹，有他在，定能成事。”
曹劲松眉心一皱：“秦掌事，此事不妥，季忧而今正在冲上五境，他需要留在天书院潜心修行！”
“难道非得在天书院才能修行？内院弟子都可临危受命，外院弟子又怎能推辞？”
曹劲松听后未语，但脸色渐冷。
虽然秦掌事的说法有理有据，但站在他的角度，他还是怀疑这是刻意针对。
要知道，新元之后的半年对于冲境来说至关重要。
季忧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唯一的依仗就是与天书感应。
现在掌事院要把他派出去探查遗迹，危险程度暂且不提，可一定会耽误他的修行进度，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事情。
“曹兄，就算季忧留下来，你觉得他就一定能入内院？”
“不要忘了，楚河目前距离上五境只有一步之遥，机会最大，你又何必如此计较一件无果之事。”
说话之人坐在曹劲松的左侧，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楚河的教习丁昂。
曹劲松看着他冷笑一声：“莫不是早有勾结？”
“放肆！”
秦掌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看着他：“这份名单我曾承报内院，无尘殿的费殿主是点头赞成的，难道你觉得费殿主与我等也在暗中勾结？”
曹劲松听后的紧锁眉心：“费殿主不是一直在闭关冲击临仙境？”
“邪种之事闹得天下大乱，让我天书院宗威大损，引起了费殿主震怒，提前破关，难道我还能蒙你？”
无尘殿主费舍，天书院最为接近临仙境的殿主，在五大殿主中的地位也是最高的。
掌教隐居多年不问教务，很多事基本上都是他在做决断。
之前季忧等人在街头遇袭，秦掌事曾叫人把昏睡中的他叫来问话，后来被尤殿主回了一句滚。
如果不是费殿主此次开口，他又怎么敢把季忧加入到这份名单之中。
“内院名额对外院学子极为重要，这点我想在座各位都很清楚，但比起这个，查清此事才是重中之重！”
“另外，我想曹教习务必要看清现实。”
“季忧虽每日都在天书院悟道，可直至目前也只凝聚了六道玄光，即使他继续留下，难道还能后来居上？”
“相反，季忧的英勇便是维护我天书院宗威最好的利器。”
“哪怕他因此入不了内院，难道我天书院就会亏待了他？”
“此事便这样决定了，去吧，都回去告知自己名下的弟子，叫他们这几日准备准备。”
曹劲松沉默许久，最后将手中的名单撇到桌上，转身离开了掌事院。
无关什么英勇，也无关什么名额，季忧错就错在出身贫寒，没有家族背景。
曹教习曾天真的以为，季忧感应了天书，哪怕家境卑微，也该被院中视为珍宝，可他还是错了。
很多人都不关心所谓的内院弟子究竟花落谁家，只关心这件事是否会对自己有益。
楚家是当世修行大族，尤其是在楚先成为玄元仙府弟子之后，威望更甚。
除了无法掌控道统之外，幽州甚至在当地称呼楚家为第八大仙宗。
七大仙宗或许可以对楚家不屑一顾，但如他们这样的人，怎敢不去看楚家的脸色。
在此等情况之下，如何抉择自然清晰明了。
青云天下的修仙史，本就是一块世家笼络联合的铁板罢了，从未有过例外。
因为如季忧这般的例外，都死了。
死在暗杀之中，死在世家针对之中。

第四十章 我命由钱不由天
临冬的寒风之下，曹劲松仰头感叹，随后便来到了外院的宗务阁，凭腰牌换取了月俸，装进钱袋后扎紧。
虽说是宗门行动，但出门在外，总归是要带些银钱在身上的。
他月俸不高，但也算是尽一份师长之心了。
此时残阳如血，火烧长云。
曹劲松从宗务阁离开，行至白玉台附近，便看到有一圈学子正望着山门处窃窃私语。
“你们不去修道，堵在这里作甚？”
曹劲松如今看到能留在天书院，却不知珍惜的学子就感到生气，忍不住要摆师道威严。
近前的几位弟子闻声转过头，眼见是他便立刻躬身施礼：“我等见过教习。”
“免礼，出了何事？”
“山门处有个姑娘，令我道心有些通明……”
“？”
借着学子闪避的空挡，曹劲松看到了山门之下的场景。
那是一位仙姿佚貌的女子，身穿云锦长裙，勾勒着亭亭玉立的饱满身姿，微扬下颌，双眸清冷而透彻，正站在火烧长天的斜阳之下，望着高山仰止的山门大字。
天书院是有护宗大阵在运转的，非天书院学子要得到许可才能入内。
但女子似乎并不顾忌，行至近前时周身气息不断外放，与那拦下她的大阵竟能分庭抗衡，不退半步。
寻常学子也许无法辨别其中深意，但曹劲松却微微皱眉。
他发现那女子满身剑气，锋利无比，连他都觉得有些骇人。
此时，风浪与剑气不断汹涌，越来越强烈。
天书院在设置大阵时，为避免误伤，第一重只是阻拦。
寻常学子见进而不得，便不会再向前了。
可女子并未止步。
于是第二重的杀阵逐渐开始晕起光华，而阵前的女子身后，则也随之亮起一道玄弧，似是有什么正在凝聚。
曹劲松揉揉眼，刚要惊骇，却发现阵法与那玄弧双双消失，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女子忽然就走进了天书院，此时不禁抬头，向尼山之巅上轻挥的白袖看去，表情有些疑惑。
七大仙宗之间暗中较量多年，互不服输。
她也只想试试这圣宗的大阵威力到底如何，完全没想到会被人请了进来，还散去了她的法相，同时遮蔽了此处的天机。
思索半晌之后，她朝山上微微抬手躬身，然后走上了登仙白玉台。
此时，外院的连廊、拱桥陆续有学子停步，朝着这边望来。
女子天姿国色，不似凡间之人，颦眉之间都煞是好看，亭亭玉立在白玉台上，自成风景。
而更吸引人，则是其身上穿着与配饰。
那云锦长裙，材质非凡，似是极为贵重的法器。
而她腰间系着两柄灵剑也绝非凡物，头上随意插戴的三根灵钗更是极品。
“是哪位上古世家的千金？”
“不知，我在外院从未见过……”
“没穿仙袍，或许是内院师姐？”
“何以见得？”
“如此天姿国色，我外院怎配。”
“这才是真正的仙子，与她相比，便是陆小姐也显得俗气了些……”
云州大小姐陆清秋刚好在悟道场，闻声皱眉，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仙气逼人。
而最引得陆大小姐瞩目的，还是对方头上的那三根灵钗。
当年陆家经手的第一座矿脉挖到了最深处，寻到了一颗完整且巨大的灵核，其中蕴藏了最为浩瀚的精粹灵气。
于是陆清秋的父亲命人将其打造成了四支灵钗，其中三支以天价卖出，最后一支留给了她。
正是因为知道这灵钗的价格，她才觉得不可思议。
能承受得起这三支灵钗的，非仙宗血亲便是如楚家这般的千年世家了。
曹劲松见到周围学子的反应，忍不住呸了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啊，我们季忧就从来都不这样！
便在此时，女子眉心微皱，冷眼看向四周。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万众瞩目，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是这一眼之间叫不少围观的学子目光闪躲，不敢再看。
曹劲松见状甩袖离去，匆匆来到了碧水湖对面的雅园。
从万涿山回来的季忧如今肩头打着绷带，正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坐着，面前悬浮着一捆从仙膳房借来的筷子。
那些筷子此时蓄满了灵气，在空中不断飞舞，左冲右刺，划破长空。
因为体积太小，这些筷子看似飞的杂乱无章，但细看之下能够发现，它们的所飞行轨迹完全就是剑招。
“你这是在做什么？”
“御剑。”
季忧将神念一动，飞舞在空中的筷子“嗡”一声便飞回了筷筒。
经历了两场战斗之后的他发觉，一脑多用是需要突破的极大难题。
若不将此解决，他的战斗时间会缩短很多。
团队作战可以有人帮他顶上，但若是孤身迎敌，这便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
解决方式也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
一是不断锻炼神念，让自己支撑的时间更长，分神也能够更得心应手。
这件事他一直都在做，从未有过松懈。
而另外一个方法则是将御剑所用的飞刺，飞斩、飞挑等剑招形成习惯。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烙印的记忆越深，花费的神念便会越少，相当于把剑招整合成一触即发的快捷键。
如今看来，效果颇为不错，至少面前的筷子能够一个画方一个画圆。
曹劲松听完他的解释，有些不懂，但还是直呼此子非凡，但高呼之后，他的情绪很快又衰落了下来。
季忧看出了些门道，不禁开口：“出了何事？”
“邪种大乱天下，吃了不少仙宗弟子，还袭击了丹宗，掌事院安排了许多弟子去调查，最后锁定了岐岭镇、峪河镇，和北沙镇的三处遗迹，现在需要派人进去其中。”
季忧忍不住想起了这几日不断从内院御空而去的身影，心中了然：“有我？”
曹劲松点了点头：“不错，掌事院觉得你英勇无双，剑法卓绝，万中无一……”
“他们若真是这么觉得，我就不会被派去了。”
曹劲松将宽大的袖袍卷起：“前面那些话是真的，但也不排除是希望你给世家子让路，毕竟你入院的表现确实威胁到了一些人。”
季忧用指关节轻击桌面，嘴角轻扬：“他们可曾听过一句话，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没听过，不过这次调查是有奖赏的，一百两银子。”
“嗯？有钱？那我命由钱不由天。”
曹劲松嘴角抽搐，心说此子当真视财如命啊。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钱袋：“就知道你喜欢这些，喏，给你准备的盘缠。”
季忧看了一眼：“算了，你先替我存着吧。”
“呵，这可是怪事，发财了？”
“钱这种东西，只有活下来才有意义。”
曹劲松听后不禁正色：“遇事不要强出头，随你去的还有内院弟子，天塌了个高的顶着，不需你去冒险。”
季忧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时间大概会在三天后，但不知整个行程需要多久，若是内院选拔……”
“我会在内院选拔之前赶回来的。”
闻听此言，曹劲松却没有了以往的乐观。
楚河如今距离上五境仅有一步之遥，入通玄之后辅以丹药，说不定他的通玄境会提升的很快。
而季忧如今还相差甚远，又没有天书辅助，便是连修行时间都无法保障。
最重要的是，邪种事件的策划者中明显有不止一位的上五境，若真是遇到了，便连安危也说不准了。
“这件事要和匡诚说一句……”
季忧未注意曹劲松的担忧，而是思量着这几日的安排。
他决定明日去盛京一趟，将事情告诉书生。
另外……
还要去一趟虚无山，让那个容易生气的仙子也知道此事，不然她又要闹脾气。
季忧现在和她不算是很熟，也不算是不熟，但有事要开口讲明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曹教习，我要去一趟悟道场。”
“都这样了还去悟道场？”
曹劲松嘴唇微颤，似有种为师的感动在其中。
都要被调出天书院了，可即便如此也不忘潜心修道，季忧与那些世家子果然不同。

第四十一章 拐回来了
季忧从碧水湖雅园离开，从灵气盎然的石桥上走过，白衣随秋风舞动，衣袂飘飘。
见此一幕，悟道场的目光全都汇聚而去。
关于要调查太古遗迹之事，其实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毕竟这几日，内院曾有十几柄大若仙船的飞剑于九霄之上飞过，上面坐满了掌事院弟子。
随后，便有关于调查名单的传闻流出。
有人说季忧也在名单之列，而且极有可能要深入遗迹，九死一生。
面对这样的消息，众人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这乡野私修本就是仙宗之中的异类，又耀眼得让人不适。
踩着楚河感悟天书，一人三剑救了两位内院师兄，在同辈之中一骑绝尘，令无数世家子弟觉得脸上无光。
可就在此时，峰回路转。
楚河马上就要破境，杜竹也聚了四道玄光，已有后来居上之势。
而他，此刻却被派出天书院，将与内院名额失之交臂。
如白如龙和钱云霄这般，今日午时便直接骂娘了，此时见他翩翩而来，表情中充满了担忧。
而杜竹则坐于人群之中，轻抬眼眸，额前四道玄光忽现，表情之中流露出嘲讽。
至于楚河，他并没有睁眼，仍在悟道，周身气息骇人，已有通玄之意。
不过大家都还记得今日中午，刚得知此事时，楚河说过的一句话。
“便是留下，难道一乡野私修也能与我争锋？”
陆清秋是其中心绪最为复杂的一个，因为她觉得季忧对她倾心已久。
但一切终归如她所料那般，贫苦出身的季忧，哪怕天赋绝佳，也终归是贫苦出身，
限制寒门子弟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赋有限。
不过就在此时，众人发现不远处的季忧忽然表情一愣，似是看到了什么。
他行走的朝向原本是悟道场，可此时却忽然调转了脚步，带着越来越惊讶的表情去往了登仙白玉台。
怎么回事……
是我眼花了么？
季忧想起那捆从仙膳坊借来的筷子，心说我把自己练癫了？
而陆清秋、白如龙、钱云霄、楚河、杜竹、方若瑶、娄思怡……一众外院弟子齐齐转头，看他的去向，眼神逐渐惊愕。
因为白玉台上只有那位国色天姿的仙子，正亭亭玉立于斜阳之下，被秋风轻拂发丝，裙摆微扬。
而季忧便是朝着那位仙气逼人的仙子而去，越走越近。
“他要做什么？”
钱云霄忍不住开口：“男子总是喜欢欣赏美的……”
杜竹冷笑：“他就这么走了过去？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他大概还瞧不出那女子身上的云锦长裙价值千金，却是她身上最便宜的一件。”
“有时，无知者确实无畏。”
这段日子以来，随着先后有人一骑绝尘，道心有损之下想寻一道侣补补的也不是罕见之事。
但季忧的目标，却让众人心中诞出一种类似痴人说梦的情绪。
以那女子气质与家世，岂是寻常男子敢去接近的？
但他们看不到的是，白玉台上那位仙子此时也正看着季忧，清冷的眼眸中似乎还有一丝不安。
修行是枯燥的，日复日，年复年，但忽然有一天，你身边多了个不着调的男子。
而这个人，你一旦见得久了，总会是有好奇的。
正巧你下了山，漫无目的地游历着江湖，忽然一时兴起，想更多了解一下他，见见他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可真见了，却又不太确定是不是那个。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季忧，凝视她许久，不敢相认。
虚无山不知是在天书之中，还是在高天之下，但总之不在人间，所以这更像是一场梦。
颜书亦……梦中的女子在现实中出现了，就这么水灵灵地站在面前。
季忧不禁迟疑，便忍不住看的久了些。
此时，颜书亦的眉心渐渐开始皱起，有一种杀意正在酝酿，她觉得就这么来见他确实有些唐突，于是就想说是认错人了，但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丢人，觉得倒不如把对面一了百了了。
“额……”
“你穿上鞋我差点没认出来……”
季忧的烂话脱口而出，心中立刻咯噔一声，心说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一人三剑的悍匪名声算是完了。
果不其然，颜书亦听后一怔，随后便睁大了眼睛，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面对这般无礼的男子，她通常会用剑让对方闭嘴，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下意识地却想去踹他。
但犹豫半晌，颜书亦意识到这并非是那座山下，周围还有旁人看着，于是只好无奈作罢。
季忧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有些遗憾，但很快便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登徒子，你骗了我。”
“嗯？”
颜书亦看着他道：“你是天书院学子不错，但你告诉我的名讳却是假的。”
季忧屏住了呼吸，脑补出一个绝美的少女在盛京到处找季博长的画面：“你既然想来找我，为何不提前说一声？”
“我本以为知晓你在天书院，又知你名讳，找起来应该容易，却没想到你没有说实话，我便只能在此等着。”
“你来时就没想过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颜书亦不以为意：“本就是一时兴起，找不到你回去便是了。”
季忧嘴角轻颤：“姑娘心可真大。”
“不许这般随意评价仙子。”
颜书亦眯着眼凶他一声，末了微微一怔，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怪怪的。
她平时并非这种性格，而是不苟言笑的那种，也从不会有这般骄纵的语气，但偏偏见了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因为他们在没有其他人的空间里同道修行了一段时间？
当时是觉得谁也不认识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稍稍流露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本性？
不太像平常的自己了，反而有些娇气，想到这里，颜书亦有些烦闷。
季忧笑了笑：“这里不便说话，要不要去我院中一坐？”
颜书亦抬起眼眸：“你只知道我名讳，却不好奇我究竟是谁？”
“灵州只有一个宗门，这个我是知晓的。”
眼见着季忧转身走在前面，颜书亦抿了下嘴，不禁朝天书院外看了一眼。
她本打算看一眼便走的，没想多留。
毕竟她与他，也只不过是有过几次交谈的同修，仅仅是有几分好奇罢了。
此时季忧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她，似乎是在问她为何不走。
颜书亦张张嘴，自己也不知为何忽然想改主意，于是迟疑半晌后开口：“我有点饿了。”
“那先带你吃饭。”
那我吃完饭再走，颜书亦想着。
两人的对话带着熟悉的陌生感，似乎无法定位清晰，就如同网恋奔现，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令人十分上头。
另一边，悟道场的众人还在等着剑杀无礼男子的戏码，此时却微微一怔，发现在两人窃窃私语之后，那位仙子竟然跟随他从白玉台离开，沿路去往了碧水湖。
途径悟道场，他们能够短暂看到那女子的表情。
发觉她虽带着些恼意，却没有刚才那般冰冷，而且一步一步跟着，模样甚是乖巧。
不过在下坡的一段路上，仙子似乎举起拳头，悄悄瞄了季忧的狗头一下。
见到这一幕，悟道场中的人全都是有些迷惑不解，便连楚河、杜竹、陆清秋等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生人勿近的仙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这样被领走了。
“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认识……”
陆清秋转头看向方若瑶，发现对方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而最懵的则是白如龙与钱云霄，他们刚才见着季忧朝那仙子走去，直呼季兄当真是的道（色）心（胆）通（包）明（天）！
但他们死也没想到季兄去了之后，竟然直接把人领回去了。
我季兄之不凡，难道真的就是处处都如此不凡？
与此同时，季忧与颜书亦已经一前一后地穿过了碧水湖上的石桥，恰好在桥头遇到了曹劲松。
见到季忧带着那女子迎面而来，曹劲松愣了一下。
方才在白玉台见到一堆学子围观一女子时候，他曾放言说季忧绝对不会这样。
好家伙，他没令人失望，确实没去围观，而是直接给拐回来了……

第四十二章 我喜欢踹你
晚膳时分，天高云淡。
夜色从东方天际逐渐涌来，致使西方的火红渐渐消散，最后被收入那巨大的天痕之中。
悟道场学子起身前往仙膳坊，经过白玉石桥不禁停步。
他们看到曹教习正坐在石阶上，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钱袋子，气急败坏地叨念着世风日下。
怪不得给的时候不要，原来只喜欢抢的！
这特么都是什么奇葩习惯？
从悟道场而来的学子见他骂骂咧咧，全都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绕过，行至仙膳坊，便又看到了季忧与那位气质非凡的仙子，对面而坐。
灵州只有一个宗门，名叫灵剑山。
冬至日那天，他们去鸿鼎楼吃饭，班阳舒曾说，灵剑山原名灵鉴山。
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太古蒙昧时期，天道曾赐下七宗圣物，灵鉴山的创教先贤所掌控的便是灵鉴。
但传承千年之后，灵剑山曾有一位后世掌教，因为痴迷剑道而将其中的“鉴”字改掉。
季忧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日感应天书之时，山下的仙子曾问他，你为何会在我的鉴里。
那时候他以为那个字是“剑”，但后来越发觉得那个字其实是“鉴”，两字发音相同，且都与灵剑山相关。
后面便是新元那天。
他与陆清秋等人一同到盛京合餐，期间娄思怡曾说起关于灵剑山的传闻。
季忧停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正在小口吃菜的颜书亦：“听说，灵剑山最近丢了一位小鉴主。”
颜书亦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丢，是外出游历。”
“果然是你……”
季忧撑着桌子道：“也恰好今天遇到了，否则我还没机会跟你说了。”
“什么事？”
“我今后可能无法与你一起修道了。”
颜书亦抬起头，好看的眉心渐皱。
季忧见状解释道：“宗门有命，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归期不定，今日去悟道场便是想去虚无山里和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就来了。”
颜书亦用筷子在饭里戳了几下：“太好了，没有你，山下总算可以清净了。”
“那我冬至之后我没去的那几日，你上来踹我作甚？”
“我喜欢踹你。”
颜书亦说完话，感觉自己有些娇滴滴的，于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凶意。
她确实是灵剑山丢了的那位小鉴主，是执掌灵鉴的下一任掌教。
家中长辈从小便培养她不苟言笑，一举一动都不怒自威。
自己现在这娇滴滴的语气，一定是他做的怪，不行就杀了他吧。
颜书亦穿着一双月白色的靴子，小巧玲珑地在桌下晃来晃去，最后忍不住啪一下踢在对方的膝盖上。
季忧被踢过之后抬起头，沉默许久后不禁笑出声。
和颜书亦一样，他也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她，但又不确定真的是她。
所以说话的时候总会带点谨慎，不像是在虚无山那般自然，尤其是猜到她可能就是那位当世最强亲传，这种感觉更甚。
他在虚无山之下犯起浑来甚至敢直接喊她小魔女，甚至对捏她脸这件事跃跃欲试。
但现实中，他却觉得两人间有种隔阂。
颜书亦表现得也与虚无山下不同，眼神里经常闪过一丝冷意，举手投足之间剑气盎然，似乎是抗拒与他很熟稔这件事，有些若即若离感。
可随着这一脚，他心中那丝陌生感忽然减淡了几分。
“你打算在盛京待多长时间？”
“此番来盛京见过你之后，我还有事要做，很快便会离开。”
颜书亦虽然嘴上一直在强调“一时兴起”“顺道来盛京”“随便逛逛就回去了”，但其实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我就是专程想来见见你的意思。
事实上也的确就是这样。
若不是因为他在盛京，颜书抑或许不会在中途折返这一下。
若说是专程过来见他的，倒也真的没什么可以狡辩的。
季忧点了点头：“可找好了落脚之处？”
“灵剑山的山外行走都住在恒丰客栈，我已通知他们留房。”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好。”
颜书亦起身，哒哒哒地跟他离开了仙膳坊，决定喝杯茶后再走，于是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回了碧水湖雅园。
季忧开始生炉火煮茶，而颜书亦则开始四下参观。
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譬如这房子虽小也挺可爱，又譬如季忧墙上刻的匪字是什么意思，一直聊到茶香四溢。
怎么说呢。
季忧俨然是那种不常与女子独处的性子，而颜书亦假装清冷也有点笨拙。
两人在熟与不熟之间，以试探的方式在观察着对方。
这是一种极有意思的事情，反倒是聊了什么，对方如何回答，全然不曾走心。
“茶好了，小心烫。”
“嗯。”
“要不要吃烤地瓜？”
颜书亦背手转身，看着季忧举起一枚地瓜，又看了看他。
嗯，反正不急，那就吃个地瓜再走。
冬日的清晨，寒气于万物之上凝霜，天边初露晨曦，如同淡墨轻染。
经过一夜，炉子里的炭火还在逼仄的袇房里燃着，只是炭灰发白，眼看便要熄灭。
修仙者可以以灵气御寒，但古代的炭火并非只有取暖一个用途。
它还可以用来烤地瓜，沏茶。
另外在其上坐一壶水慢烧，也可以维持室内的湿度。
季忧沿着清晨的薄雾走出院子，将清理出的炉灰倒在外面，然后在炉子里填了新炭，以灵气催燃，并又顺手在炉底扔了两个地瓜。
颜书亦就坐在他旁边，看他不断忙活，乖巧而安静。
他们昨日闲聊、饮茶、试探，不知不觉便坐到了深夜。
于是这位灵剑山的小鉴主就没有回恒丰客栈，而是住在了袇房的西卧。
此时她早早起床，吹弹可破的小脸上还写着困倦，便抱着热茶围着炉子，明媚的眼眸轻眨。
“早上想吃什么？”
“没有胃口，就吃个烤地瓜吧。”
颜书亦回答一声，伸手握住了火钩子，搂出了一个烤地瓜，剥开焦香的外皮。
而季忧在忙活完之后，也寻了个马扎坐下，将筷子拿出来，继续锻炼着神念快捷键。
两人其实见面时间不长，但越发有种生活在了一起的自然感。
半晌之后，有一根筷子飞到了颜书亦的面前，被她直视一眼，便倏然落地。
季忧微微睁眼：“灵剑山的剑道是什么样的？”
“灵剑山主修的是本命灵剑，不会像你这般用那么多剑。”
虽然眼前所见的是筷子，但颜书亦一眼便知道他练得是御剑术的基础剑招。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慵懒地缩在旁边地桌前，两只脚脚贴近暖烘烘的炉子，继续看漫天的筷子飞舞，心中一阵安乐宁静。
其实她来之前也想过，两个人见面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她所想之中，大概会有两种结果。
那就是男子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有趣，于是两人便闲聊几句，道一声珍重后各自分别。
反正他们也不算很熟，只是一同修道的关系。
又或者聊起来还颇为投机，便坐而论道一日，成为同道的朋友。
但小鉴主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缩在炉子边吃着烤地瓜，然后慵懒在这不用想着修道和破境的冬日清晨。
而季忧，其实与她所想的差不多。
觉得两人若是见面，要么就聊一聊，随后逛逛盛京，成为好友。
若是能从遗迹安全回归，将来在虚无山再见，或许会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动。
要么就是干柴烈火，一触双修，自己因为境界低，被强制榨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一日表现的如此正人君子，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道心通明。

第四十三章 富婆的香气
日头高悬的正午时分，阳光的温热稍稍驱赶了冬末的寒意。
颜书亦在桌前打了个盹，醒来便见到季忧在收拾行囊。
昨日围炉闲聊之时，两人就已经说过了近些日子以来青云天下所发生的种种怪事。
小鉴主知道，他此行便是要前往遗迹的，但对天书院的安排却有不同的看法。
“你有没有想过，若这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必定计划周密，你去了那三处遗迹可能也查不到什么，甚至有丧命的危险。”
“我想也是，但……邪种一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颜书亦看着他：“为何？”
季忧想起那日在万涿山北侧见到的花灯：“我不关心修仙者到底会死多少，但那些东西如果真的像掌事院调查的那样，已经不再受遗迹范围的约束且喜欢生食活人，就必须要解决掉。”
颜书亦歪着头看他：“那内院名额呢？”
“人总会是要面临选择的，有时候我会宁愿跟着直觉走。”
“我想出去玩了。”
“？”
季忧转头看着她：“你的思维也太跳脱了。”
颜书亦站起身，看着门外的红日道：“带我出去玩吧，我还没逛过盛京。”
“我东西还没收拾完。”
“回来再收拾，我想吃蜜饯了，给我买些蜜饯。”
随后，天书院山门前，灵剑山的小鉴主就拉着一位平平无奇的外院弟子出了尼山，到了西城的永盛街。
途径盛京书局的时候，季忧微微一愣，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去见一个人。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家伙。
他回过神，便见到颜书亦已经先一步去了前方，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古楼，楼上的匾额上书了三个大字，穹华轩。
这是针对修仙者的一家千年商号，专门对外售卖灵丹、灵石与各种法器。
其店铺遍布青云天下，便是丹宗出品的上品灵丹他们都能拿到。
季忧从来没有来过，因为那高大的门庭似乎在说穷鬼不能入内。
他走到近前，掏出自己的钱袋子，在里面打量了一下，心说这顶多也就是买个手把件哄她。
曹教习真穷！
他就不想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努力了吗？
季忧咂咂嘴，跟着走进了穹华轩，巧合的是，穹华轩一楼正有一些天书院学子。
其中，陆清秋、杜竹、钱云霄等人便在其内。
他们三人同是马教习的学子，近日马教习生辰将至，几人便来此买些东西作为贺礼。
颜书亦并不认识他们，指着货架上一只绿玉葫芦便让掌柜的取下，把玩片刻后捏在了手心，然后便哒哒哒地朝楼上走去。
陆清秋望了许久，转头看向季忧：“季公子，带友人来买法器？”
“随便逛逛而已。”
“我早就怀疑方若瑶自称你未婚妻一事有蹊跷，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陆清秋抿着嘴看向楼上：“那位姑娘是某个世家的千金吧？一眼便挑中了店里最好的储物法器，那可是价值几百两银子的东西。”
昨日季忧将那位突如其来的仙子带走之后，外院便议论纷纷。
结合之前季忧与方若瑶从未有过交流一事，不少人都猜到所谓婚约其实是子虚乌有。
但云州大小姐倒是有些不太舒服的，因为她之前一直觉得季忧倾心于自己。
杜竹此时也忍不住转头：“来逛这种地方，季兄是不是没敢告诉她，你家境贫寒这件事？”
季忧未理会，贴到钱云霄耳边道：“回去告诉曹教习，探查遗迹我不去了，我可能要留在这里打工还债，子子孙孙无穷尽……”
钱云霄咽下了口水：“季兄，拦着点吧，楼上的更贵……”
“？”
季忧嘶了一声，立刻抬脚上楼，其他人秉着看热闹的心情便也跟着走了上去。
此时小鉴主已经挑了许多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看的杜竹一行人头皮发麻。
她随后还盯上了悬挂在最高处的一张弓，命人从货架之上取下。
陆清秋看见那弓箭通体玄光，心说这一张弓的价格，估计也顶得上之前所买的一切物品了。
不过当看着季忧跟上来的时候，颜书亦忽然停下，然后撇头看向旁边一件男子锦衣，摘下后在他身前比量了一下，让他微微怔住。
穹华轩不卖凡物，这件锦衣自然是一件防御法器。
“这个，要三件。”
“还有靴子，多备几双。”
颜书亦将腰间玉牌摘下丢给楼里一位掌事。
穹华轩也有所谓的贵宾制，但玉牌并不对外出售，而是赠送于七大仙宗或顶级世家。
持玉牌在穹华轩购物也无需结账，账目会直接被送到玉牌所属的宗门之下。
小鉴主张开手心，随着绿玉葫芦中的一道灵光浮现，之前被买下的东西便全都被收进了这只绿玉葫芦之中。
随后，那只葫芦被递到了季忧的掌心。
“今日见你玩那些筷子，便决定买套暗器给你，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狗命。”
“另外，邪种战力不强可数量却多，以弓箭迎之，起码不会被围困其中。”
“绿玉葫芦可以储物，包袱就不需要了。”
“我……我之前说谎了，我其实不喜清净。”
颜书亦说完话，发现季忧正在发愣，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也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没给男子买过东西，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和赠师姐师妹礼物并不是同样的心情。
正在此时，她忽然发现一只手贴了过来，近时还能感受到其掌心的温度。
随后她就发现，自己的脸蛋好像被这只手捏了一下。
不是做梦，这么大一个富婆竟然是真的！
季忧深吸一口气，才意识到刚才好像是捏了她的脸，于是屏住呼吸看了过去。
出乎意料，被捏了脸的小鉴主并未抬脚，表情反而有些迷糊。

第四十四章 这书生好生眼熟
“买完了，走吧。”
颜书亦摸摸自己的脸颊，叨念一声，有些恍惚地朝穹华轩的一楼走去。
行至陆清秋、杜竹、钱云霄三人身前时，她忽然回了神，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剑意忽然升腾。
灵剑山的剑道主修剑心，即使灵气并未外御，但锋锐之意也足以让人凛然。
三人骤然屏住了呼吸，双眸逐渐紧缩。
他们昨日在登仙白玉台见过女子一次，对她的印象主要是国色天香、背景神秘尊贵。
到今日第二次见，看她买东西给季忧，便觉得更像个活跃的小家碧玉。
但此时面对面，他们才感受到一股令人紧迫的威压。
那无关于境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势。
杜竹三人第一反应就是，这到底是何人？
为何这女子只是在转身之际，便会生出与之前毫不相同的气势，不断呼啸。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若不是这位小鉴主一时兴起来找人玩，以他们的身份，怕是此生都难以见她一面。
不过让三人松了口气的是，面前清冷而锋锐的女子并未有何动作，转身就下了楼。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小鉴主刚才是想拔剑戳他们几下，让季忧知道自己其实是很有威严的女子。
“季忧，我想吃蜜饯。”
“……”
季忧跟着下楼，看着前面的小鉴主负手而行，步伐沉稳地走着，与来时的气质丝毫不同。
不过没威严一会儿，她就又开始情不自禁溜溜达达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女子……
季忧不禁嘀咕一声，忽然就看到一个书生从面前路过，也正盯着他看，神色有些怪异。
季悍匪微微一怔，心说此人好生面熟，但末了又觉得，无所吊谓，不相干。
“季兄，你怎么在这儿？我刚要去尼山给你送信。”
“？”
西城杏花巷后侧，临近春华巷的拐角处有一座瓦屋，这便是匡诚在入职了司仙监后的住所。
不大的房间仅有卧眠三尺之地，除此之外便是一张案牍和满地的书卷。
瓦屋后侧还有一方小院，落叶堆叠，看上去还未来得及收拾。
季忧随匡诚进了屋，坐在案牍之前，而颜书亦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便坐在院子里乖巧品茶。
“我要离开盛京一段时间，调查邪种一事，归期不定，特来知会你一声。”
匡诚看他一眼：“是吗？可你在街上好像都不认识我。”
季忧瞬间正色了不少：“那不过是我的一点伪装罢了。”
“季兄原来如此谨慎，这倒也是……”
“对了，你托人给我送信作甚？”
匡诚压低了声音：“上次说过，司仙监在查魏厉贪污税奉一事，目前已经有了眉目，我也趁此机会查到了一些孤残院孩童失踪案的线索。”
季忧看着他：“查到了幕后黑手？”
“我引着同僚去查了城外的雁行驿站，发现其中一批婴儿是送去玄元仙府的。”
匡诚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以人炼药这种事玄元仙府干的最多，我们在玉阳县也曾见识过了，季兄当了掌教之后，不要放过他们。”
季忧想起了邱茹，攥着茶杯开口：“自然不会。”
“另外，这些线索之中还有一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
“？”
匡城压低声音道：“婴孩失踪案并非是从孤残院开始的，而是从三年前就已经有孩童不断失踪了，甚至有一些是刚出产房的孩子，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就被盗走了。”
“至今为止，我查到的已有一百三十八起，盛京的几处衙门之中都有案卷，报官记录像对集中。”
“最离奇的是，宫中有三位皇子也先后失踪了。”
“可是我查了雁行驿站的出关记录，发现运送次数与此并不匹配，其中有一半的孩童并未送去玄元仙府。”
季忧微微皱眉：“除了玄元仙府，还有别人？”
匡诚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我查到了几个地方，也是出自雁行驿站的记录，我觉得有些问题。”
季忧将纸条展开看了看，眉心逐渐皱紧。
匡诚入职司仙监后担任的是文职工作，并不接触查案，日子也算清闲。
但他和季忧一样，不想当个闲散人，总觉得还是要做些什么的，于是他就开始查这起婴儿失踪案。
至于为什么，其实还是源于匡诚第一次去孤残院送棉被时，遇到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叫虎娃，什么都不要，只是跪地磕头，求匡诚能帮他找回相依为命的妹妹。
其实在去查之前，匡诚也知道，偷窃婴儿一事很可能与仙宗有关。
毕竟如今这天下，平民都食难果腹，又有谁会去偷几百个孩童。
可即便如此，匡诚仍旧觉得，他应该给虎娃一个交代。
而如今查来查去确实查到了仙宗的影子，但匡城已经无能为力了，才希望季忧能有办法。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季忧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时候，他感受到一股窜上脊梁的寒意。
那上面没有太多的内容，只有三个小镇的名字。
岐岭镇、峪河镇、北沙镇。
季忧沉默许久，下意识地将纸条捏紧：“你为何会从雁行驿站的运送记录中挑出这几个地点？”
“雁行驿站的其中一支车队去这些地方的频次太高，这毕竟是偏远小镇，哪怕从京中采买物资也不该每月都有一趟，而且他们的出行与失踪案发生时间高度吻合。”
匡诚说完之后看着他，有些疑惑：“你是不是知道这三个地方？”
季忧将纸团揉进手心之中：“不知道，从没见过，不过我会帮你去看看，有消息通知你。”
“多谢季兄。”
“查到这里，以你的能力已是极点了，好好专心升官吧，莫要忘了匡家的担子如今全在你的身上。”
匡诚听后点了点头：“魏厉贪污案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户部更换了一大批官员，陛下这次推行新政的决心很大，便连年号也从太吾改为了太元，我有更多的事能为百姓做了。”
季忧听后抬起头来：“朝堂其实不比江湖安全，万事不要强出头，也别让人当枪使，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去泡魏厉的孙女，或者去泡公主！”
匡诚听后转头看向坐在院中的颜书亦：“那是你们掌教的孙女吗？”
颜书亦此时正坐在石凳上，眼睛看着树上唯一悬挂的一片枯叶，表情乖巧。
季忧也随之看去，许久后轻笑：“不是，只是个可爱的小妞儿。”
“……”
话音落下，两人肩膀忽然一颤。
因为刚才好像是有什么气劲忽然射了出去，在那一刹那，树上唯一的枯叶连带着树枝一同断裂开来。
坐在石凳上喝茶的小鉴主不动声色，唯有漂亮的双眸开始微微眯起。

第四十五章 你忘了我是应天境？
修仙者耳目通达，这是季忧修仙之后的感受，所以他那句话说的极为小声。
但他不清楚，上五境之所以会被称为诸法境，就是因为此等境界的修仙者能够运用天道法则，而巡风辨音便是最基础的能力。
季忧心尖一颤，假装无事地将头转回：“匡兄吃饭了没？”
“还没……”
“我家曹教习请客，你去不去？”
匡诚听后摆了摆手：“我与曹仙人并不熟稔，还是算了。”
“诶！”季忧摆摆手，“那怕什么，他又不来。”
“？”
匡诚懵了一下，心说请客怎么还有不到场的：“这是何礼节？”
季忧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待会儿给他打包一份回去便是，他不喜辣，吃不到一起去。”
匡诚还是摆摆手：“罢了，你有友人同道，我就不掺和了，还是等你平安回京之后再聚吧。”
“你是不是怕挨揍？”
“我只是，见不得血……”
季忧呵呵一声，心说她顶多就是踢我几下，怎舍得拔剑。
随后，两人告别，季忧带着灵剑山的小鉴主离开了这处偏宅。
如他所料一般，颜书亦并未拔剑找他麻烦，只不过一直固执地走在他前面，左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扶剑，不发一言，表情清冷，似乎在表现自己并不可爱。
但她却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在季忧眼中就越是可爱。
甚至，他都忘了面前这丫头其实是灵剑山的下一任掌教，更不记得她还是一名应天境的最强亲传。
两人很快便到了一家名叫登盈居的饭馆，与鸿鼎楼、熙和楼相比，这里名声不显，但据说酱骨头很好吃。
不过酱骨头似乎并非适合淑女的吃食，以至于颜书亦无从下口，在桌下踢了他两脚。
“我不日便要启程，你可有去处？”
颜书亦将面前的骨头丢进盘里：“我明日也要离开，去青州，灵剑山有一批弟子在那里失踪，我便是为此而来，看你只是顺路。”
青州在灵州与盛京之间，顺不了一点，但她还是喜欢强调这个。
季忧听后则是皱眉：“灵剑山也有修仙者失踪？”
“已经失踪数日，我离山之前特地派了青州附近的弟子赶去调查，这几日差不多也有线索了。”
“先前天书院也有弟子失踪，与邪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要照顾好自己。”
颜书亦听他说完最后一句，乖巧点头。
食罢，天色已经渐暗了下来，夜幕已经随着日落天痕而渐渐涌入。
两人沿着巷子返回，固执的冷面小鉴主仍旧走在前面。
两人亦步亦趋着，渐渐接近了一家处于此巷的客栈，这家客栈在京中很受修仙者欢迎，灵剑山的山外行走基本都住在这里。
前日晚上，还有弟子曾到楼下特地多订了一间，但却空了一夜。
颜书亦走到门前，转头瞄了一眼，随后便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朝着尼山天书院的方向走去。
季忧跟在她身后，经过恒丰客栈时也看了一眼，面带浅笑。
不过未等他细想，他便忽然皱起眉心，朝着刚刚路过的巷子转头看去。
从穹华轩离开之后，他就总觉得好像有人在一路跟随，但神念外放却又什么都发现不了。
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捕捉到了一种气息，但此刻又完全敛去。
那气息并没有恶意，但不知为何一直跟着自己。
季忧往回走了几步，望着空荡荡的巷子皱眉许久，直到颜书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才转身离开，回到了天书院。
与昨日一般，深沉的夜色之下，两人照旧坐在袇房之中，升起火炉，望着窗外一脸的闲适。
昨日的地瓜已经烤完了，不过季忧还有存下的花生，便将其添到壶里。
小鉴主似乎仅用了一夜就熟悉了这种生活，进门之后看着他催火生炉，被渐渐升腾的炉火映亮了娇嫩的脸庞。
“我好像忘了给谁带饭似的……”
“算了，不相干。”
季忧将凳子从墙角拉过来，给颜书亦的那个铺上了今日在城中买的垫子。
小鉴主捋着裙摆坐下，顺手将脚上的月白带翠的靴子脱去，露出一双如玉般小巧精致的脚丫子，朝着炉火慢慢暖着脚心。
她的寝殿中铺着厚厚的地毯，所平日极不喜欢穿鞋，在山上的时候也总是光着脚的。
昨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没好意思，但现在似乎也不太在乎了，粉嫩玉润的脚指头在火光前微微蜷曲，感受着热度一点点涌来。
不消片刻，壶里的花生也被煮好。
季忧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将花生倒入筐内，然后放凉了一些，递到了她的面前。
颜书亦抓了一颗花生，将其剥开，塞进了嘴里，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山下的镇子见到过这一幕。
那是一户农家，家徒四壁的那种。
女人每日在房里给人补衣服，男人便白日去给人做零工，晚上便一起围着炉子闲聊些有的没的。
颜书亦当时也没觉得那有什么好的，如今却不知为何，心像是化开了一般。
修仙者不需要每日睡眠，两人便又在炉前坐了一夜。
季忧跟她聊起曾在玉阳县的过往，顺便还说了一下今日那个极为眼熟的书生是谁。
颜书亦则跟他讲了些山上的生活，有些细语喃喃，时不时还会抱怨几句说看腻了山上的风景，语气温柔而俏皮，完全不像自己。
就这样一言一语，窗外逐渐天明。
到了第二日的辰时，颜书亦便收拾好了东西，站在袇房外的院子里有些闷闷不乐。
她来时没想过这样，只打算见上一面便走，然后冷面游荡江湖，将失踪的弟子找回。
结果不知为何，竟在这住了两日，还习惯上了每日烤炉的无聊生活。
而直到想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第一次见过面的男子。
“帮我收好我的垫子。”
“还有我的被褥，那是我的。”
“还有还有，那个漆了金线的杯子也帮我收好，不要落灰。”
颜书亦临行之前认真地嘱咐着季忧，倒也没说爱来，还来之类的，但怎么看都是还想要来的样子。
季忧站在袇房门口看着她：“已经收好了，你昨晚便提过一次。”
颜书亦沉默了一下，还想说要不我再住上一日，但这个想法刚刚生出，其腰间的山门玉牌便绽放出一阵玄光。
她昨日便与季忧说过，灵剑山的弟子在青州失踪多日，她派了附近的弟子前去暗中巡查，如今看来已经有了线索。
“季忧，你捏我脸，说我可爱的时候，可曾记得我是应天境？”
“？”
颜书亦扬起嘴角，周身忽然玄光乍现，如同海浪狂奔，远比季忧见过的所有人威压更甚。
便在这刹那之间，灵剑山的小鉴主已从原地消失，一跃千里，遁入风中。
她不喜欢告别这种事，便觉得走就要走得快些，此时便如流星般穿越了白日晴空。
而季忧则看着原地停留的旋风，不禁屏住了呼吸。
昨日有食物在眼前晃的时候，他幸亏没有一时冲动，自己是真的打不过这位当代最强亲传。
不过临走之前还要示威，未免有些可爱了一些。

第四十六章 一剑叫姐姐
青州，屏风山北侧野树林。
随着夜幕于天际不断涌入，密林之中山雾渐起，如同薄纱飘荡于山头之间。
此间的一方野湖之中，蛙鸣开始不断响起，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便在此时，一支护送着四辆马车的车队正在夜色下的密林之中穿行，车上人似乎全都带着黑色的斗篷，看上去无比神秘。
而就在这支车队行驶方向的侧边山崖上，潜伏在此的二十七名灵剑山弟子全都精神一振，困意全消。
数日之前，青州有一队山外行走无故失踪。
卓婉秋收到山门密令，匆匆赶来此处，不断调查，终于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此处山林。
随后，自山门而来的一位院外师弟宋子恒匆匆而来，与他们汇合，一行人已在此暗中潜伏了三日之久，如今终于寻到了踪迹。
不过就在此时，卓婉秋发现师弟宋子恒悄悄抽出了长剑。
“师弟，你要做什么？”
“机不可失，当然是将他们拦下来，问清楚他们把失踪的弟子带去了哪里。”
宋子恒已经在凝聚剑气，目露寒光。
卓婉秋皱紧眉头：“有能力劫走十三位山外行走的，必有上五境高手，山门密令是要我们紧盯此处，切勿打草惊蛇！”
“只需制服一个，或许就能套出可用的信息。”
“此次任务是我来负责，莫非师弟不肯听令？”
宋子恒闻声看向了卓婉秋，沉默许久后松开了剑柄。
不过随着马车距离山崖越来越近，气息逐渐可以感知之时，他又忍不住开始暗中凝聚剑气。
因为他发现，跟随马车的五人只不过是凝华上境，与他这个下三境圆满有一境之差。
他转头看向卓婉秋，剑气继续凝聚。
这位师姐也许并不知晓，他是灵剑山外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自入山之后，他便闯过了先贤剑意林，如今已经聚了三道玄光，上五境近在咫尺，内院名额已如探囊取物。
但内院不过是一道门槛，宋子恒真正想要是三大峰主亲传的位置。
来青州之时他便打听过了，据说此次行动便是山上一位大人物亲自过问的，他需要一个让峰主见到自己的机会。
只是五个凝华上境……
宋子恒握紧剑柄，最后在车队即将路过的一刹那猛然窜了出去，剑气凌空而下，如同闪电般耀眼的剑光瞬间撕开了夜色。
剑锋扫过，剑吟嗡鸣，一颗脑袋横空飞起。
得手了！
宋子恒立刻飞身回剑，没想到四柄雪亮的长刀立刻迎头而来，速度奇快。
他脚下灵气汹涌，轰然躲过，随后大笑一声持剑而上。
刀光剑影之间，杀伐之气四窜。
那四名刀客出手十分迅速，刀光阵阵，密织成网，向前压来，刀气迸溅而出，势若劈山。
宋子恒怒睁双眼，手中长剑迎向四刀，剑气纵横间火光四溅，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但随着这一次的交锋，宋子恒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渐渐凝固。
下三境被称为本身境，境界的提升其实就是速度与力量的提升。
但此刻，这四个凝华上境却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气劲，每一刀都携着撕裂之势，刀风如罡。
宋子恒疯狂运转灵气灌输剑身，手中绽放出猛烈的强光再次迎击。
而火光迸溅的一刹那，他心头瞬间一颤。
因为他发现随着对面四人挥刀，一股浓烈的煞气开始四处飘散，而那劈山而来的刀竟然一下比一下更沉，最后重若千斤，简直要将他的手骨震裂。
会死……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宋子恒的表情开始流露出恐惧，越战越怯。
一刀，两刀，三刀……八刀！
眼见着面前的刀已经沉如山岳之际，宋子恒知道自己绝对顶不住下一刀了。
于是在仓皇之间，他忽然聚出一道猛烈的剑气斩出，然后转身，迅速朝着众人藏身的山崖飞速奔来。
卓婉秋看着眼前的一幕，怒不可遏，却也顾不上责备，立刻抽剑而去。
“该死！”
“全体弟子，随我去救人！”
二十七名弟子立刻御气横空，落剑时如寒芒迸溅。
四名刀客确实有古怪，肉身强度根本不是凝华上境。
但即便如此，在数量差距之下，刀客根本没有蓄力的时机，在刀剑相撞的铿锵之声中被灵剑山弟子斩节节败退。
卓婉秋悬着的心稍微松了一些，心说虽然未遵山门之令，但事态好像仍旧可控。
可就在此时，她却恍惚看到一道刺眼的金光横空而起，如同巨大的金轮玄空，连周围夜色都在此间融化。
此刻，坐于头辆马车的那名马夫已经浮空而起，周身灵光外放。
“还有人？！”
“师姐，是融道境……”
黑暗的山林之中，众人举目望去，在难以置信间面若死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就这一支小小的车队，竟然会有一位融道境强者做马夫。
陷阱？
不，不可能。
他们潜伏在此的消息没有外人知道，若不是宋子恒急于立功也不会就这样暴露。
况且，若是融道境想杀他们，还需要什么陷阱？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融道境真的只是一名马夫，这究竟是一支什么车队？
便在这不断的思索当中，卓婉秋的脸庞已经被面前曜日金光照的惨白，便觉得一股狂风迎面袭来，杀气在夜色下狂舞。
轰的一声，如呼啸一般的拳意猛然坠下，首当其冲的五名弟子直接被震断了长剑，横飞而出。
那身披斗篷的融道境随后便再聚一拳，似是雷火在手，恍若天神。
“走，快走！”
“师姐……”
“迅速离去，禀告师门。”
卓婉秋挥剑而起，咬牙抵抗着面前的威压，随后横剑而去。
这无疑是送死，卓婉秋明白，而她身后的弟子也明白，但却别无他法。
不过就在此时，一股更加强大的威压忽然从远处的山林之中升起，至使那名融道境的身体猛然一僵。
下一刻，远山之间风浪呼啸，枯树折腰，一柄巨大的剑意在月色之下凌空而起。
随着一声清冽的剑吟，那凌空的剑意飞射而出，直接创飞了那名融道境，顺带将山壁劈出一道深刻的剑痕，土浪翻涌。
待到尘埃落定，众人才发现那名融道境失去了一臂，却还留了一口气不断呼哧呼哧地急喘。
灵剑山弟子惊愕转头，便见一女子掠空而来，身负灵光，飘然若仙。
她十岁圆满，次年入上五境，从来不会有人敢夸她可爱，因为她出手便是灵剑山最锋利的剑。
七大仙宗的亲传当中，她是唯一一个还未做掌教就已经执掌了道统圣器的那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的是灵剑山随后的百年兴衰。
她今夜从盛京乘虚而来，出的第一剑便直接斩了一位融道境。
愣在原地的二十二名灵剑山弟子很快便意识到了她的身份，立刻单膝跪地，但脸上仍有惶恐。
所有人都知道灵剑山会有内门的大人物要来，但谁也没想到会是长居云顶殿的小鉴主亲自前来。
“别跪了，先去救人。”
“再去检查一下那四个有没有死透，死透的再杀几剑，没死透的锁起来。”
“其他弟子，去看看车上有什么。”
颜书亦从沙尘土浪中走过，看了一眼那位被嵌在山壁里还没断气的融道境，挥手将他扯了下来。
他的斗篷已经被震碎，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
见到这张脸，卓婉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是陈清河……”
颜书亦转头看着她：“你认识他？”
“禀鉴主，他是陈氏仙族的外院弟子，两年前灵剑山的问剑会上我曾见过他，但……他那时候只是下三境圆满。”
“两年破通玄至融道？”
颜书亦眉心紧锁，有些难以相信。
因为她才是公认当世最快的那个，但即便是这样，她通玄破融道却也用了五年。
卓婉秋看向陈清河，发现他正张牙舞爪地不断挣扎，似乎并没有恐惧：“鉴主，他……好像不太对劲。”
“将他锁了，然后去通知陈氏仙族，明日我要去问山。”
“问山……”
卓婉秋屏住呼吸，立刻拱手称是，随后安排弟子送重伤的师兄妹回山，然后又叫人把已如野兽的陈清河锁住，安排人将其连夜送往陈氏仙族，再去检查马车。
车上所装运的，全都是一些比较偏门的灵草。
所谓偏门，指的是对修仙者并无境界提升作用，并不在七大仙宗的培育名册之中。
其中有一些甚至带着剧烈的毒性，如流泉草、圣阴花。
这些线索并不足以让他们找到丢失弟子究竟去了何处，唯一的指向仍是陈氏仙族。
颜书亦命人将车上的所有草药记录在册，随后便见到一人匆匆而来，正是刚刚临阵将众人护至身前的宋子恒跑了回来。
“外院弟子宋子恒参见鉴主，弟子方才斩杀一人。”
“是吗？可我见你退了。”
“弟子……弟子是听从卓师姐的命令，想迅速回宗门为鉴主报信。”
颜书亦十岁便入了上五境，已经忘了下三境圆满原来这么弱了，弱的简直挥手就能杀死。
可那家伙也只是个下三境圆满，怎么却敢捏她脸蛋，还色胆包天地夸她可爱呢？
真该让他看看刚才的那一剑，吓得他叫姐姐才好。
“来人，将宋子恒的玉牌取下。”
“鉴主且慢，鉴主可能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外院最有天赋的弟子。”
“你？”
颜书亦看了他两眼，眉心微皱：“那我们灵剑山岂不是比天书院差远了？”

第四十七章 鉴主问山
青州是陈氏仙族的属地，坐落于黄云山上。
他们是唯一从上古时期便保留着世家形态的仙宗，入门弟子皆需忘本改姓，归入陈族。
而就在太元初年，立春将至，冬意归去的明媚之日，黄云山大阵轰然解除，原本笼于山际的仙雾也随着掌教的挥袖渐渐散去。
此间，天光涌动，内院外弟子分列山道两侧，窃窃私语。
“有别宗弟子要来拜山？”
“护宗大阵都解除了，这明显不是拜山，而是问山。”
“拜山与问山有何区别？”
“别宗弟子无论何人，哪怕是当代亲传，要去别宗也需先递拜帖，被称为拜山，只有别宗掌教因事而来，才能被称作问山，为表敬意，被访仙族需解除护宗大阵。”
“我为何从未听过有其他宗门的掌教离山？”
“昨日有师兄见到灵剑山派人来过，据说这次来的是灵剑山亲传的那位小鉴主。”
云海万顷的黄山绝巅，也有三个人立于风浪之中，脚边是旭日东升的万道金霞，将涌动的云海染的白浪漂金。
三人之中有两人是年轻男女，一个叫陈洛，一个叫陈汐，是一对主家血脉的兄妹。
虽然年轻，但两人如今已是融道中境，便是陈氏仙族这一代的亲传。
而他们背后那位则是一位老妪，无疆境强者，也是他们的护道人。
三人从云海下探，见陈氏子弟满山排列，并有仙鹤伴云而飞，神情十分不解。
“去年秋日，我和妹妹也曾去过灵剑山，持的是拜山礼，这颜书亦也仅是灵剑山亲传，凭何敢来问山，还惊动了老祖？”
陈洛冷漠开口，看向了身后的老妪。
头发花白的老妪闻声开口：“少爷所言极是，但灵剑山的这位小鉴主，与别的亲传不同。”
陈汐不禁好奇：“吴婆婆，她何来不同？”
“当世七大仙宗内，除天书院未定下亲传之外，其他六大仙宗皆有亲传，但灵剑山的小鉴主是唯一不同的。”
老妪背过手去：“因为在六大亲传弟子当中，只有她已经执掌了天道圣器，虽不是掌教，但已有掌教身份。”
陈汐与陈洛对视一眼，眼神之中生出一丝惊诧。
其实他们也知道，即便是做了掌教亲传，也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做掌教。
就像玄元仙府的楚先，一身玄功所向披靡，惊才绝艳，但玄元仙府终究姓纪。
所以当代玄元掌教究竟会不会传教于楚，这还是一件悬而不定的事情。
青云天下仙道昌隆不假，但终究与俗世王朝有着通性，便是家天下。
大夏民间常有戏文，说有弟子惊艳万古，上山后被掌教看重，既传功又嫁女，恨不得给了一切。
可想想便知道，传承了几千年的仙宗里，有谁真的会愿意将偌大的一个族群连同兴衰的权柄交于一个外姓人手中。
甚至就算是同姓，内部的权利争夺也旷日激烈。
就比如灵剑山的天剑峰、玄剑峰与问剑峰三支主脉，互相争夺了几千年，最后大权被天剑峰独揽，连续出了五代掌教。
可随着上一代出身天剑峰的鉴主神秘失踪之后，灵鉴也随即失去了掌控。
直到那一日，它落在了玄剑峰。
所以，灵剑山的小鉴主与当世所有亲传都不同。
因为执掌了天道圣器的她，注定会是灵剑山下一代掌教，便是现今那位掌教都没权利干涉。
圣器代表着道统，只有道统传承仍在，宗内子弟才有机会从上五境入临仙境。
而七大仙宗若是失去了道统的认同，便只能算是个大一些的世家。
所以其他六大仙宗，没有人真的会把她只当做一个小小的亲传。
即便是她去了位列第一的天书院，天书院掌教也会亲自解除护教大阵，以示两宗友好。
陈洛与陈汐听后，满脸惊讶。
老妪忍不住开口：“青云天下之所以安稳千年，便是因为七大仙宗各自为营，但近几日邪种频现，俨然是乱世将至，灵剑山的小鉴主第一次出山便来了我陈氏，无论缘由，对其他仙宗及宵小之辈都是威慑。”
陈汐听后恍然大悟：“所以她破境那日，问道宗亲传才敲锣打鼓前去祝贺？”
“不错，因为她毕竟是个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
陈洛与陈汐若有所思片刻，便见到云中仙鹤忽然仰天而鸣。
随后便见通山神道上出现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身后跟着十余人，从容不迫地朝着族内大殿而去。
陈氏仙族的几位遗老已经在殿内就座，掌教陈如海立于堂前，双方见面互相持礼。
“鉴主远道而来，我陈氏不胜荣幸，还请上座。”
颜书亦浅笑：“多谢陈掌教。”
陈如海捋须点头，随后递给旁边人一个眼神。
不消片刻之后，一位身材干瘦的族人便被带入了大殿，先向太爷行礼，随后向颜书亦行礼。
立于陈如海身边的，是族内大掌事，名叫陈盛，此刻开口道：“鉴主昨日送上山的那位，我们已经查清了，他名叫陈清河，原是我陈氏仙族子弟，这位便是他曾经在族内修行时的授业之师，陈恩。”
颜书亦眉毛轻挑：“曾经？”
陈恩随即拱手：“回鉴主的话，陈清河确实曾是我徒儿，但在下三境圆满止步多年，一年多以前便已下山。”
“也就是说，我灵剑山丢的弟子，与你们陈氏仙族无关？”
“鉴主明鉴，陈清河的行动绝非我陈氏仙族指派。”
颜书亦看向陈恩：“那你可知，陈清河下山后去了何处？”
陈恩摇了摇头：“五年期满，师徒缘尽，他下山后的事我并不知晓。”
陈如海此时沉声开口：“既然灵剑山弟子是在青州消失，我陈氏仙族自有责任，现已派出外院弟子前去搜寻。”
颜书亦看了一眼陈如海，又转向陈恩：“他离开时是下三境圆满，一年多以后到了融道上境？”
“昨日收到灵剑山传讯，我们也觉得奇怪，连夜嘱咐弟子，去整理了陈清河的所有所修行功法，服药种类以及寝食记录，请鉴主移步，随我去弟子堂。”
颜书亦随即起身，跟着陈恩去了弟子堂，查看陈清河的一切。
陈如海则看了一眼陈盛，二人从后堂离开，进入到了一条狭长的通道，最后进入到一间石室内。
陈清河被铁锁捆缚，正在石室内挣扎，从昨夜到现在，一停未停，显然已经没了人性。
“查清了？”
“查清了，他离山之后去了中州岐岭镇。”
陈如海面无表情地开口：“最大的那处太古遗迹就在岐岭，至今无人能开。”
陈盛看了一眼太爷：“和邪种忽然离开遗迹有关？”
“必然有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年多时间，竟能让一位下三境圆满破境至融道上，遗迹之中一定有不得了的秘宝。”
“可是，陈清河没有人性。”
陈如海呵呵一笑：“那又如何？便只是杀器，也不能落于旁人之手，天书院派弟子去查所谓的邪种事件，怕也不是为了宗威如此简单。”
陈盛听后思索半晌：“那我们也要赶紧派人前去了，免得落于其他仙宗之后。”
“然也。”
“那……是否要禀告老太爷一声？”
陈氏仙族是世家传代，所以即便是掌教陈如海也并非完全的掌权者。
真正掌控天道圣器的，是一直在深山修道的族长陈老太爷，当世临仙。
陈如海思索片刻后摆摆手：“连些眉目都还没有，怎敢去打扰他老人家，先查出些线索再说。”
“是。”
“还有，你想办法稳住灵剑山一行人，留他们多住几日，免得走漏风声。”
陈如海将袖袍卷起：“灵剑山小鉴主非同小可，但终究还是少活了些年月，只顾着寻找失踪的弟子，却忽略了这背后更大机遇。”
陈盛听后，立刻转身，暗中传讯内外院，挑选了一批弟子迅速换装，从后山小径离山，前往岐岭镇。
而随着一众弟子潜行离去时，卓婉秋及三位弟子从后山小径的一棵千年古树后露面。
“鉴主所猜果然没错，跟上他们。”
“……”
第二卷 祸出遗迹

第四十八章 煞气中的岐岭镇
灵剑山小鉴主前往陈氏仙族问山一事，对于青云天下来说是件大事，转眼间便已传遍了四方。
其中蹊跷，自然有人会细细琢磨。
尤其是问道宗，他们的亲传曾去公开拜贺，结果却未见到其人，结果那人转眼便出现在了陈氏仙族，便令他们的处境显得有些尴尬。
而在前往中州的一柄巨大飞剑之上，一众被谴往遗迹的天书院弟子也在叨念此事。
唯有坐于剑前的季忧在锻炼神念，并未掺合其中。
“季兄知道灵剑山的小鉴主吗？”
“据说她天姿国色，修行天赋惊人，已是灵剑山确认的下一代掌教。”
白如龙坐在飞剑尾侧，忍不住看向身负七柄长剑的季忧。
他这个白家长子，似乎是被二弟夺了气运，在拒绝了那份从家中送来的丹药之后，便进入了探查遗迹的名单之中，不知是因为不受家族待见还是如何。
不过他显然没有拿到内院名额的机会，能出来转转，倒也没有多么抗拒。
至于可能遇到的危险……
无妨，将季兄护至身前便是了。
季忧此时微微睁眼，听他询问自己是否听说过颜书亦，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却忍不住揉捻了一下腰间的绿玉葫芦。
他不知道灵剑山的小鉴主多厉害，只知道她爱踢人，脚脚挺白嫩罢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弟子不禁转头看来，窃窃私语的话题便转变成了楚河与杜竹。
此行出发之际，他们曾看到楚河与杜竹并立山门之前，似笑非笑。
身后站的，则全都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
而原定的那位内院唯一候选人现在却被撵出了天书院，与自己这些落魄世家子一样前途未卜。
在众人看来，哪怕他们能平安归来，季忧也已经没了进入内院的机会。
就在这议论之际，于前方坐着的班阳舒忽然站了起来。
他在内院多年以来都未有寸进，自然也成为了名单当中的一个。
此时的他面露严肃，不断地朝着飞剑之下望去。
身后的一众外院弟子见状也纷纷俯身，连季忧也忍不住看了过去，表情瞬间开始变得凝重了起来。
岐岭山脉在中州偏东南的位置，因为有遗迹与邪种，起初并未有城镇在此建立。
但随着洪山矿在附近被挖掘，这边便开始有了的矿工所建立的城镇，亦有天书院弟子守护，另外还有些世家的旁支在此。
太古遗迹当中充满了煞气，但基本都只环绕于岐岭山周围。
可此时，太古遗迹的煞气已经遍布山林之间，便连之前设好的落脚点在视线之中都已经变得灰蒙蒙一片。
班阳舒未敢贸然命人将飞剑落下，而是取出传讯牌，与第一批赶来的内院弟子联系。
“温师姐，你们现在在何处？”
“班阳舒？”
“是我。”
“我们在小镇之中，你们降落在原定地点便是。”
随着传讯仙光散去，班阳舒便指挥在以灵气驾驭飞剑的弟子降落。
而随着飞剑不断贴近地面，一座寂静的城镇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而此时再抬头望去，天空则是一片昏暗。
一行十余人从飞剑之上落地，迈步进入城镇，就见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妇孺正跪在地上，对来往的修仙者不停磕头，用当地的方言不断嘶嚎着。
岐岭旁边就是洪山矿，随着邪种从山中涌出，整个矿场都被包围了。
她们的男人被困在了其中，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掏出全部的家当，将换来的银子摆在路上，祈求仙人出手。
季忧朝她们面前的银子看了许久，有些移不开眼。
不过很快，先一步到来的天书院弟子出现在小镇入口，迎着他们而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是内院女弟子温正心，也是这次行动的带队人。
她虽比班阳舒入院较晚，但是修行天赋极快，如今已入融道境，她本是自在殿亲传的候选人，最后无奈落败被派到了此处。
“温师姐，此地出了何事？”
“试着运转一下灵气。”
班阳舒微微一怔，随后运转灵气，发现体内灵元狂颤，但灵气的吸收效率却极其缓慢，令他大吃一惊。
温正心看他一眼：“这里的煞气会压制灵元的运转。”
听到这句话，班阳舒身后的弟子瞬间议论纷纷。
压制灵元？季忧看着四周围微微一愣，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温正心又再次开口：“不止是煞气可以压制灵元这么简单，这里还很难实现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神念飞天的学术名称。
换个说法，处于煞气范围之中，修仙者很难感应到天道，于是修行也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班阳舒尝试之后，只觉得头晕目眩，脸色更加难看：“掌事院弟子先前来调查了三次，为何从未说明过这一点。”
“你以为呢？”
听到这句话，刚来到此处的众弟子们逐渐白了脸色。
青云天下都知道仙宗最是无情，却没想到会无情到此种地步。
在可以遏制灵元的煞气之中调查邪种之事，这根本就是送死。
温正心看着他们，最后又开口道：“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明日进山只是去探路，不会有什么危险。”
“山里到底有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
闻声，众人转头看向那远处一眼望不到边，如同迎面压来的岐岭山脉，不自觉地涌上一股寒意。
光是距离那么远，煞气就已经如此浓重，真要进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此时的众人，心中充满了抗拒。
他们到仙宗是拜师学艺的，交了供奉，钱货两讫，为何要来这种地方卖命。
可饶是如此，却没有人敢说一句我不去，然后挥袖离开。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背后代表的，是自己家族传承与执掌这方天下的仙宗之间的关系。
季忧回过头来指向洪山矿的方向：“那些涌出山外的那些邪种不需要去解决？”
“入山时绕过它们便是，无需解决。”
温正心说罢，转身便带着众人前往下榻的驿站。
而季忧则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此行是有所误会的。
仙宗根本不关心邪种涌出了多少，有多少活人被困，只在乎是什么人在操纵邪种，或者说山里有什么秘密。
至于涌出来的那些，是否吃人，会流窜到何处，被困的人是否会死，都无关紧要。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班阳舒：“师兄，你们先回驿站，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洪山矿看看。”
班阳舒听后皱眉：“洪山矿就在岐岭山脉的边上，那里已经有邪种不断游荡，你只是个下三境圆满，去那里做什么？”
季忧指向那些跪地磕头的妇孺：“她们好像给钱。”
班阳舒知道季忧极其爱钱，但听完之后还是难以置信：“这钱你也赚？”
“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班阳舒愣了一下，随后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相识之人被困在矿场里？”
季忧思索半晌，掂掂手里的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兄。”
“你出身丰州，在中州会认识何人？”
“认识幼童的父亲，妻子的丈夫，和老翁的儿子。”
季忧咧嘴一笑，扛着剑朝着洪山矿的方向走去。
从玉阳县出来之后，他就入了天书院，和匡诚商量着，一个要权倾朝野，一个要做圣宗掌教，然后让这个世界变的更美好一些。
但掌教之位离他太遥远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到。
果不其然，自己被派来做了炮灰。
山里有什么，季忧不知道，那也不是他这个下三境圆满能掺和的，但即便做炮灰，他也可以选择为谁做炮灰。
他以前曾学过一篇课文来着，说海浪褪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了许多搁浅的小鱼，在水汪里挣扎着等待死亡。
然后就有一个小男孩，不断地捡起它们，扔进海里。
有路人见到便笑，说你又不能救了所有鱼，谁会在乎呢。
男孩说，这条在乎，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

第四十九章 黑雾下的剑光
守在小镇前的妇孺还在磕头，跪求着仙人老爷开恩。
但即便他们全都磕破了头，来往的修仙者也没有一个人在乎。
此时，季悍匪扛着剑朝着她们走去，从地上捡了两颗碎银子揣进了怀里。
见此一幕，那些眼神黯淡的妇孺立刻睁大了眼，然后跪地磕头，磕的石砖震颤，但却浑身颤抖着，不敢说话。
她们也不知道面前的仙人老爷是拿钱去花，还是真的要拿钱帮他们救人，却不敢询问，只顾着磕头。
“别磕了，我是来赚钱的。”
“没见过花钱雇人还要磕头的……”
“不过你们也真是好命，竟然遇到了我这样的穷鬼。”
跪在最前方的是个老妇，听到他的话后眼神发愣。
因为面前的仙人老爷刚才只拿走了其中两枚银子，剩下的大部分还留在原地。
她有些惶恐，忍不住将那些银子不断往前推，希望他能全部拿走，只要能把家里儿子救出。
而其他妇孺也如他一样，不断将地上的银子推过来，然后继续磕头。
“不用了，刚才拿的那些就够了。”
“仙人不是都说咱们凡人的命贱？那就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季忧叨念一声，沿着浓重的煞气往前走，发现荒芜的野地上全都是邪种在四处游荡。
尤其是山麓的方向，满满当当，一直绵延到进山的那条野路。
这些邪种原本应该被困在山中，受到距离的限制而无法出山，已经慢慢开始向外挪动。
野路的另一边一条高坡，通往另一个方向，便是洪山矿。
或许是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向着那边游荡的邪种更加密集。
季忧缓步来到了山麓边缘，就见有其他仙宗弟子正聚集于此处，也在砍杀邪种。
不过他们砍杀的都是朝向山里的那些，因为他们对矿场不感兴趣，来此是因为煞气限制灵元运转，不便御空，所以在为了明日进山扫清障碍。
“太多了，全部杀光是不可能了。”
“但开出一条血路，倒还是有几分可能性……”
“可若只是开条血路来，能不能将人救出仍是未知数。”
季忧迈步从黑雾之中穿过，同时御剑而出，闲庭信步间洞穿了两只邪种的心口。
见此一幕，那些在清道的仙宗弟子全都一愣。
随后，他们便见到一阵呼啸的剑浪在这黑雾之中不断闪现，已经在邪种围绕的荒野中走出十丈。
“那人……是谁？”
“是天书院的着装。”
“天书院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剑意？”
季忧并未听到身后的议论，而是不住地挥剑。
簌簌几声之后，于外围游荡的邪种纷纷倒地，他便踩过那些黑如焦炭的尸体，继续向着洪山矿走去。
再往深处，此处的邪种已经开始变得密集，季忧不敢托大，挥手招出另外两剑。
与当日在万涿山一样，季忧以剑浪开道，但从不回剑，每次都是在摘取之间免去多余的剑式。
随后他绕弧线而行，将两边的邪种砍光。
从那些位于边缘的仙宗弟子的视角看去，他们见到了一个浑身是剑的刺猬，不断向前突刺，令人咋舌。
“有种猪妖砍树的既视感。”
“但可惜了……这对境界提升并无帮助。”
“若是一刀九九九，说不定我明天就能当掌教了……”
几番下来，季忧逐渐开始摸清了在这黑雾之下，灵气的消耗速度与补充速度。
随后他的脚下开始灵气汹涌，如同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原本寂静黑雾之中忽然剑浪狂涌，如同霞光迸溅。
煞气可以压制修仙者灵元确实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但更可怕的是，他没有灵元是碎的。
挥剑驰行百米之后，季忧挥剑刺穿了最后一只邪种，有些气喘吁吁地御气落于一棵矮树之上，看向远处的矿场。
洪山矿有先前便搭建起来的高墙，邪种聚集在高墙之外，无法入内。
但高墙下还有一片棚屋，如今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仔细看去，棚屋前还有些碎尸散落在地，混着鲜艳的红色。
新元日那夜，应该有不少矿工在棚屋之内庆贺，盼着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最后却死在了那里。
“邪种太多了，这要是放了出去，中州的人就要死绝了。”
“不过，这些邪种和万涿山那些似乎不同，并没有被人为控制的迹象。”
“天书院说是为了调查邪种而来，但却执着于进山，其他宗门不知道为何也跟了过来，说明山里肯定有别的问题的……”
“干完这票就想办法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季忧默默自语了半晌，忽然就看到有另一队修仙者正在邪种群里冲杀，看样人数还不少。
他们显然也是从外围杀进来的，但到了此时已经难进寸步。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修仙者里面还混着个年轻人，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正抱着头不断闪躲，似是慌张不已。
而那些修仙者则把他护在其中，看样是想原路退回。
但很可惜，那些邪种并非是站着不动的东西，他们来时杀出的那条路，此时早已被冲来的邪种堵死。
于是在这嘶吼与冲撞之间，整个队伍都被冲散了，甚至有两个被邪种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不断撕咬。
那年轻人仓皇无措，一脸惨白，眼看着就要被后方的邪种扑到，命悬一线。
见此一幕，季忧从绿玉葫芦之中取出弓箭，绷紧弓弦之后飞射而去。
嗖一声，那只邪种被射穿了脑袋，箭矢贴着那年轻人的脖颈就飞了出去。
眼见得救，年轻人惊魂未定了许久，立刻回神看向他，愣了一下后便作了个揖。
还挺有礼貌，不然肯定要收你一百两的救命钱。
季忧叨念一句，但不消片刻，他的脸色就忽然开始变了。
他先前已经把此处清空了，面前是一片没有邪种的空地，此时就见那聪明的年轻人朝着他狂奔而来，身后吸引了一堆邪种。
“妈的，他想把我护至身前？”

第五十章 廉价的修仙者
“兄台救我……”
年轻人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季忧直接嘴角抽搐。
不过幸好，他此刻已经恢复了体力与灵气，直接越空而下，落地时撩剑斩去一只邪种。
随后他将余下的六柄长剑全部召出，边斩边退，拉着那位年轻男子向后撤回。
御空的剑声于黑雾之中不断呼啸，男子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满钦佩，望着季忧挥剑背影，眼珠子都是亮的。
还好，这个区域是季忧一路清扫过来的，除了男子引过来的那一批，也仅有些游散而来的邪种。
年轻男子眼见着脱离了险境，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你不是仙宗弟子？”
“额……在下元辰，是来给他们领路的。”
季忧收剑后转头打量他一眼，发现这男子简直细皮嫩肉，连手上都没有任何茧子。
要知道，住在岐岭镇的基本都是洪山矿的矿工，或者是矿工的后代。
这些人过的都是苦日子，哪会生的像他这般白净，甚至就连容貌都只比自己这种人间绝色也只差了一点。
“要不你再编一个？”
元辰抿了下嘴：“其……其实我是矿工的儿子，家里人在洪山矿里，我想进去。”
季忧听后，收剑便走。
洪山矿入口的邪种太多了，他想直接杀进去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只能回去先做整顿。
至于这男子，明显不说实话。
目前局势太杂了，除了之前认识的那些人之外，对这种人还是要心存警惕才好。
不过那叫元辰的男子却依依不舍，直接追了上来：“兄台，我看出你也想去洪山矿，我们可以联手！”
季忧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和你？”
“我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无论什么都行，我只想进去找人。”
季忧思索片刻，抽出剑来：“把手腕伸出来。”
元辰刚卷上袖子，还未伸出便微微一愣：“干什么……？”
“我给你剌个口子，你去洪山矿的那个入山口跑一圈，然后把那些邪种全都吸引到北沙镇的前方，让那些修仙者去解决，我则偷偷进入矿场。”
“咦，好主意啊！”
元辰感到惊喜，但很快就又皱紧了眉头：“那我怎么出来？”
季忧看着他：“就你这智商，赶紧离开此地吧。”
正说话的功夫，远处的岐岭山忽然绽放出万道金光，一时间惊动了所有北沙镇的修仙者。
那是一种至真至纯的灵气波动，开始朝着山外不断扩散，甚至将岐岭深处雾气都照的四散开来。
便在此时，季忧发现有更多的飞剑开始向此处聚集，看着山里的光，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元辰咽了下口水：“那是他们在找的东西……”
“谁找的？”
“仙宗。”
季忧看着他：“找什么东西？”
元辰看着季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是能让仙宗心动的东西。”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诶，兄台……”
元辰还想去追，没想到被那群与他结伴而来的修仙者拦了下来：“少爷，您也看到了，这地方根本不能待，回去吧。”
“不能回去，我要找回我阿姐。”
“少爷……”
元辰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们：“如果阿姐真的进了山，那只有洪山矿的矿工可能见过她的行踪，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进去。”
修仙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鬼东西，太多了。”
“那个人，能一次用七把剑，斩得如同旋风一般，我觉得他一定可以进去。”
“他和我们一样，也只是个下三境圆满！”
元辰也不理会他们，转身便追着季忧而去。
此时的季忧已经进了城，但并未回落脚的客栈，而是搜寻着北沙镇的原住民。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草纸，上面画了一只展翅的大雁，询问他们是否见过。
这是匡诚交给他的，是雁行驿站的走货旗帜，如果他们真的来过这里，应该会有人见过。
果不其然，当他问到第二个人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人是城中的铁匠，见状点点头：“是平时采买送货的车队。”
“他们的车队里有没有孩子？或者是哭闹声？”
“孩子？车队里怎么会有孩子？”铁匠有些不解。
季忧沉默了半晌，心说匡诚的直觉难道是错的？又或者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其实早在中途就被运到了别处？
他正想着，忽然就见到陈氏仙族的两个人也正沿着街头而来。
他们的手里也握着一张纸，四处找人询问，但与季忧手中的雁行图不同，他们手中是一张画像。
便在此时的，那个名叫元辰的男子又追了上来，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兄台，你去洪山矿是不是也丢了家人？”
“你才丢了家人。”
元辰忍不住跟上几步：“不论目的如何，兄台总归是要进去的，我可以给兄台难以想象的回报。”
季忧听到回报后站住了脚步：“你能给多少银子？”
“？”
元辰愣了一下：“银子就行？还有这么廉价的修仙者……”
季忧皱了下眉。
元辰立刻回神：“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百两。”
“我可不是那种廉价的修仙者。”
“黄的。”
季忧沉默了一下，将这位年轻的男子带回了众人落脚的驿站。
他本来就是要去救人的，中间还能赚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人，明显没有什么脑子，处事经验也并不足，也没什么武力，带着也就带着了。
回到驿站之后，季忧与班阳舒、白如龙等人汇合，眼看他带回来一个，不免有些好奇。
“季师弟，这位是……？”
“路上捡的。”
班阳舒听完之后微怔，心说季师弟果然如传闻那般，出门不捡东西便算是丢。
之前在万涿山的时候，他捡了块石头揣进怀里，这下更妙，直接捡了个人回来。
班阳舒回过神：“明日，我们要正式去探山，若有弟子不肯去，将以判宗罪论处。”
“可我还是要去洪山矿。”
班阳舒沉默片刻后开口：“北沙镇需要有一人在此做接应，我选了你。”
季忧听后拱了拱手：“多谢师兄。”
“你救过我一命，这次算我还你人情。”
“……”
“兄台难道真的就不想去山里看看？”
与班阳舒交谈之后，季忧上了楼，元辰则在后面跟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季忧推门进屋：“不要总是兄台兄台，我姓季名忧字博长，取博采众长之意。”
“原来是季兄。”
季忧将他请入屋内，随后坐在榻上，不发一言，开始神念飞天。
这里的煞气有遮蔽天道的力量，便是上五境弟子都无法感应到天道，无法修行。
季忧早先已经试过一次，的确如此。
不过这对他仍有益处，因为他可以在此地无限地锻炼自己的神念。
就仿佛古代人练武的时候喜欢在腿上手上绑沙袋一样，季忧如今的神念就像是绑住了沙袋，即便观不得天道，但却能突破更大的极限。
元辰见他已经入定，周围灵气不断呼啸，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
这是在青云天下中颇为盛行的一部话本小说，名叫《飞仙》。
故事大概说的是一位仙门公子斗战四方道友，最后踏天而去，直上虚空的故事，成为一代仙人的故事。
元辰似乎向往这热血沸腾的故事，两眼放光，看的手不释卷。

第五十一章 丹辰子
随着岐岭山中仙光大盛，直冲云霄，导致许多隐秘已不算隐秘。
七大仙宗以及各地世家，全都忍不住心动。
这件事在极短的时间内让整个青云天下都风起云涌，岐岭遗迹显然已经成为了修仙者的目光聚焦之处。
而随着这件事传开，更多关于遗迹当中的风声被不断走漏。
“据说岐岭遗迹之中的煞气已经溢出了中州，正在向外围扩散，那些煞气不但会压制灵元运转，而且还会阻隔天人感应，无法修行。”
“那季忧……？”
天书院悟道场，陆清秋、钱云霄等人全都在议论纷纷。
他们身后的世家也已经派人前去遗迹，知道的细节不少，这几日总在议论此事。
没了天书的季忧，在修道之事上本就没了优势。
如今听说煞气阻碍修道，不免得更加为其摇头。
正当众人议论不停之际，一股风浪忽然开始在悟道场中间聚集，灵光开始不断呼啸，冲上云霄。
不多时，一阵雷光就开始在层云之中不断闪现。
众人将目光转去最中间的位置，就发现悟道状态的楚河已经凌空而起。
不消片刻，一股令人淡淡威压便开始四散而来。
随后轰的一声，楚河周身光芒大作，额前第九道灵光凝聚，随后迅速汇聚于眉心。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楚河，破入通玄！
不多时的工夫，内院的云雾之中便有一道仙光飞射而来，落于悟道场之中。
来者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身躯伟岸，穿一身绣金的黑袍，看向楚河，满意点头。
见到这一幕，在场的众人不禁想起季忧感应到天书的那夜。
那次也如这般，内院自在殿与吉祥殿的两位殿主御空而来，不知打碎了多少人的道心。
而此刻的来着，周身的气息却比左丘阳与尤映秋更加恐怖，像是已经悟到了那无数人追求的玄妙境界。
这便是天书院不尘殿的殿主费舍，半步临仙境。
见此一幕，所有弟子都纷纷起身行礼。
楚河此时也已经破境圆满，通玄上境的修为致使他周身气息变得截然不同，已有诸法境的飘然之气。
“楚家人的天赋，这是直接惊动了不尘殿，要钦定亲传了吗？”
“楚河还未入内院，这不合规矩。”
“不过，天书院的历史之中，确实有弟子入内院之后直接成为殿主亲传弟子的消息，不过那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楚兄这还不算惊才绝艳？那季忧已经感应了天书，都赶不上他的速度！”
此时曹劲松也闻讯而来，站在石桥之上，看着气息大变的楚河，面露忧色。
他也听说了关于遗迹之中无法修行之事，心中已知，楚河入内院已成定局。
他背着手，眼看着旁边的马教习笑容满面，和四周围的其他教习拱手道贺，内心沉闷不已。
裴如意也在悟道场，此时看见曹教习，循声而来，向他拱手。
“教习，我明日要去岐岭了。”
“你也要去？”
裴如意点了点头：“岐岭之中，好像出了什么东西。”
曹教习沉默半晌：“你且在此候着。”
“教习？”
曹劲松摆摆手，走向后方，那里有几个与他私交不错的教习。
裴如意便看到他满脸堆笑，凑了些银子，最后装兜在怀里拿到了自己的面前。
“季忧临走之际，我给了他一袋，这一些便是你的。”
“这……这不合适，哪有教习给学子银钱的？”
曹劲松面露严肃之色：“未知之地最是凶险，而且煞气还会遏制灵元，你多弄些灵石与丹药带上，遇到季忧，便与他互相帮扶，遇不到也一定要保住性命。”
裴如意看着手中的钱：“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如果你们真能平安，而季忧不愿意回来，你就说他死在了里面。”
“？”
裴如意微微一愣：“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回来？”
曹劲松叹了口气：“他对仙宗没有归属感，一直叨叨着若不是邱家女童，早就上山做悍匪了，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证明着这一点。”
“但是七大仙宗对叛教者惩治十分严厉，除非他死了，否则无法脱身。”
“可即便回来，入不了内院，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我已经后悔，为何要将他带入天书院，一个乡野私修，本就不该属于这里。”
曹劲松说罢，看向了悟道场上春风满面的楚河。
与此同时，北沙镇驿站二楼的东道第三间。
季忧的金色神念不断朝天飞去，竭力地挣脱着此地的限制，额前已经汗液遍布。
而随着他不断洗练神念，远天之上的黑暗也越发清晰。
但不知为何，与在天书院悟道不同，突破了神念极限之后的他并未有通畅与自在感，反而有一种瘆人的感觉不断压来。
许久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轻呼一口气，只觉得头脑发昏。
元辰还在他的房中，此时看着他，有些惊愕。
不知为何，他感觉对方气势似乎比之前更加庞大，甚至在直视其眼眸之际有强烈的刺痛感。
“他们说……这里不能修炼，你怎么可以？”
“我没有悟道，只是在锻炼神念，对境界提升无用。”
元辰听后若有所思：“锻炼神念有什么用？”
季忧不愿多说，休息许久后张口：“明日，我带你去洪山矿，然后和那些矿工一起离开此地。”
“离开？你真的不去山里？”
季忧闻声沉默，心中犹豫万分。
此地无法修道，便是侥幸出去了，可能也入不了内院，最好办法便是救了人之后离开，带老邱一家去山林中隐姓埋名。
办法也有，就说在解救矿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神秘物品，疑似仙宗所要找的东西。
于是揣在身上悄悄离开，结果路上遭袭，险些身死，养伤养了许多年，并组建了一个山寨。
这计划，绝妙。
季忧伸手扯出一根从镇子里寻来的绳子：“明日出发前，你我二人绑住腰，我在前面杀，你在后面捡。”
“捡什么？”
“捡我射出去的剑，那都是花钱买的。”
元辰听后嘴角抽搐一番，心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别具一格的修仙者。
不过想到他说的两人缠腰，元辰不禁抿了下嘴：“那我们就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要给我加钱？”
元辰倒没加钱，而是微微拱手：“既然是生死之交，那我便坦白一些，季兄，我是丹宗弟子，道号丹辰子，那夜你们在万涿山见到的车队，是我姐姐元采薇在护送的，我就是来找她的。”
季忧微沉默半晌后抬眼看着他：“丹宗？那为何你手无缚鸡之力？”
元辰伸手，掌心一片彩光汹涌：“丹道与仙道不同，我们不掌杀伐，只从洪炉之中传习丹道，虽然我不会杀人，但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死掉。”
季忧看了他许久，心说这还是个奶妈：“你为何如此肯定，你姐姐是被带到了这里？”
“就在不久之前，有个满身煞气，如同邪种一般的人来我丹宗，找人改制一款丹药，开出了天价，我姐姐一眼便看出那是用活人炼制，于是拒绝。”
“因为那人实在太古怪了，于是我们丹宗派人暗中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最后来了这里。”
“再然后，我们丹宗的车队便在万涿山遭遇了袭击，我姐姐也不见了踪影。”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继而沉默许久。

第五十二章 入山
翌日清晨，分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
所有仙宗弟子都陆续进山，穿行在不见天日的古老山林，朝着那光华绽放之处而去。
岐岭山脉的范围极大，而遗迹就在整个山脉的中心偏北，越是向前，煞气对于灵元的压制就是强烈。
起先，还有些通玄境弟子御空而行，飘飘若仙，但入山后不到片刻便仓皇落地。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灵元运转的阻塞感，汲取灵气的效率降低了近乎一半。
温正心与班阳舒的面孔变得异常凝重，开始理解为何遗迹存在了几千年，却仍未被探访过。
而天书院的队伍后侧，跟随而来的白如龙有些抓麻。
季兄被留在北沙镇值守，他已经不知道该把谁护在身前了……
其实季忧不过是个下三境圆满，而班阳舒是通玄上境，带队的温正心则是入了融道境。
按道理来说，跟随他们，白如龙应该更有安全感才是。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班阳舒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身边站着的是温正心，却始终不如那夜街头之战，有季忧在身边那样安心。
尤其是深入山脉后灵气的运转受到阻塞，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许久之后，一场白雾混着黑色的煞气忽然开始飘荡在山林之中。
除了宗内同门之外，刻意维持着距离的其他仙宗弟子、或者世家子弟，身影已经在浓雾之中越来越模糊。
但此刻，他们距离遗迹入口处还有两座山头的距离。
与此同时，在岐岭山脉的正上空，来自七大仙宗的飞剑不断在盘旋，飞剑之上的弟子不入煞气之中，而是默默观察着，准备伺机而动。
“我记得天书院掌教曾说过一句话，青云天下并非完全属于人族。”
“什么意思？”
“他指的，就是太古遗迹。”
“虽然太古之年，人族联合天道令奴役众生的遗族彻底消亡，但所有不可知的遗迹，仍旧是他们的领土。”
飞剑之上，手持重剑的山海阁修仙者，与灵剑山的一位早年相交之人侃侃而谈。
虽穿着不同，但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器宇轩昂、飘飘若仙，与山里那些面色凝重的先遣同门相比，骄傲而自信。
他们在仙宗之内属于身份尊贵的弟子，所以不用涉险，只负责摘取最后的果实。
而就在此时，一位灵剑山的内门弟子闲得无聊，渐渐朝着另外的方向看去，眼神忽然就被盯住。
随后，观察到他的目光朝向，立于其旁边的几位弟子也看了过去，眼神随之被定住。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几十位灵剑山弟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去。
而在他们目光的汇聚之处，正有两粒白点在一片浓黑之中不断向前而去。
那两粒白点，明显是两个人，浓黑则是密密麻麻的邪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握一把三尺长剑，每次出剑都如晨光初绽，生生在其中劈开一条血路。
等清理出一片空地之后，那人招出一张强弓，确定了方向之后，弯弓搭箭，朝前飞射。
随后弓箭被收回，那人重新换剑，继续向前不断砍杀。
而跟在他后面的那位，则趁着他以剑开道的功夫，跟在后面不断将射出的箭从邪种身上拔回。
不过很快，那两人的砍杀就吸引来了大批的邪种，随着它们的越发密集，两人逐渐被围困在了洪山矿入口处的荒野之上。
那柄长剑还在不断飞舞，但明显越来越急。
但更多的邪种开始蜂拥而至，已然将前路堵死。
飞剑之上，灵剑山的弟子忍不住有些惋惜，心说这人的剑玩的着实不错，但最多也只能走到此处了。
世间所有兵刃都是如此，当施展空间被掠夺，便是剑法通神也没有施展之力。
然而就在此时，那黑浪之前忽然绽放出一道耀眼的灵光，五柄长剑贴地飞出，被澎湃的灵光裹挟着，直接向前斩空了十丈。
而持剑的剑客则双手握剑，如陀螺狂旋，直接清空了周遭的一圈。
飞剑之上的灵剑山弟子见到这一幕，一阵惊愕，似是从未见过如此用剑。
“邪种，好像比昨日少了。”
“山里有那么多的修仙者入内，应该是被引走了一批。”
季忧趁着面前被清空的时机，从绿玉葫芦里召出一大批灵石，以剑气碎开后迅速恢复灵气。
昨日夜里他一直在锻炼神念，生成的剑式快捷键越来越熟练。
持双剑并御五剑这种事，对如今的他而言已不是难事。
只是灵气的消耗在面对群殴时仍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没有灵元，自一夜两境后被反噬，他的灵气的交换走的是周身气窍，恢复灵气的速度超快。
但即便如此，此刻仍旧有些赶不上趟，只能用灵石蓄补。
许久之后，季忧面前的所有灵石都在渐渐失去光彩，而他则感受到一种神清气爽。
元辰看着再次涌上来的邪种，内心焦急万分，四下环顾时忽然发现悬浮在季忧面前的灵石中有一支蕴有精粹灵气的宝钗，立马睁大了双眼。
“那钗子是灵核雕的？用那个，那个用了足够我们杀个三天三夜，杀到三更半夜了！”
季忧循声看去，发现那钗子的时候微微一愣：“怪不得问她怎么只剩两只，她非说是丢了……”
“什么？”
元辰看着他在生死之际忽然露出姨母笑，一脸费解。
季忧将灵钗收入绿玉葫芦：“这个不能用。”
“为何？”
“姑娘赠我的。”
“？”
季忧挥袖召剑入手，以灵气驱御，横贯而去，狂妄的剑意如同海啸狂涌。
元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腰间绷紧地绳索着往前走去。
他惊愕地睁大了眼，心说这人怎么比之前还要勇猛，就像是吃了他爹一直不教他炼的合欢丹！
此时，洪山矿内部的人显然已经听到动静，此时站在高墙之上看去，有些惊愕。
他们已经被困了七日，这七日来，矿场上空有仙宗弟子不断在呼啸而来，有时也会路过洪山矿上空，但对他们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直接杀了上来。
矿场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中的矿工不明白，仙人老爷到底来此作甚。

第五十三章 矿场中的私修
洪山矿内情况，出乎了季忧的意料。
这里不止有矿工，还有一些女人及孩子，有一些是在矿场做活的，还有随丈夫住在此处的，也有一些是趁着邪种涌出岐岭之前涌入进来的。
矿场内的几百号矿工见到季忧提剑进门，杀气如麻，全都紧张地蜷缩在了墙角。
其中有一位，看样是监工或是领队的角色，名叫罗酉，是个四十岁的汉子，挡在众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是个私修，从灵气波动来看，已经启灵了几日。
而除他之外，藏在暗处几个汉子，也已有了灵气波动。
洪山矿是整个青云天下最大的灵矿之一，修仙者所消耗的灵石有三分之一来自这里。
因为其中灵气充裕，其实很多矿工都能够感受到体内的先天真灵在不断地涌动。
但因为私修是杀头之罪，很多人都不敢尝试。
而如今的他们，看来已经在绝望之中想尽办法自救了。
“仙……仙人老爷想要什么？”
“我们被困住了，还有……一点粮食。”
这个胆子大些，适合给我当堂主，季忧还在琢磨着自己的山寨。
眼见对方不说话，罗酉看了眼藏在后面已有身孕的妻子：“开采出来的灵石也还有些，可以都给您……”
粮食是保命的，灵石是修炼好了杀出去的希望，给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还能怎样呢？
对仙人来说矿工这种东西死了就死了，等到此处煞气散去便再弄来一批就是了。
“你们……想离开吗？”
罗酉闻声抬头，微微一愣。
季忧来此就是想救他们出去的，但此刻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若真的只是普通矿工，出去倒还好说，但如今成了私修，便也遭遇到了季忧当日遭遇的抉择。
此刻，罗酉不知道面前的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内心十分惶恐，不知该如何回答。
季忧再次开口：“你们知不知道，私自修仙是要杀头的死罪？”
罗酉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我们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只求仙人老爷给我们一段时间，让我们把妻儿送出去。”
季忧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私自修仙要杀头，而是早已有了赴死的觉悟。
他们启灵之后大概是要护着家人逃出去，觉得即便死在邪种群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若只是一批精壮的汉子，即便是都是普通人，只要能跟得上，大概也能救出去大半。
可如今还有小孩，孕妇，这便是死局了。
季忧转头看向了元辰：“先问你的问题吧。”
元辰点了点头，从自己的随身葫芦里取出一件仙袍。
与天书院的仙袍不同，这件袍子通体黄色，衣襟是红色，后背有暗绣的一尊三足圆炉。
“你们，见过六个人，穿着这种衣服在此处出现吗？”
罗酉看了一眼：“没……从没见过。”
元辰又抖了一下，有些焦急：“再仔细看看呢？可能只是从此路过，也可能是被人押着。”
“确实没有见过。”
“那新元日那天，有没有奇怪的人到这附近？就像是邪种一样的，浑身煞气的样子。”
罗酉仔细看了许久：“新元那日山里忽然涌出大批的邪种，杀了守矿的仙人，我们就躲在了这里，什么都没见到。”
丹宗炼丹，需要密闭且稳定的环境，在元辰看来，矿场是极为符合的地点。
但眼望着一堆人摇头，他不免有些绝望。
季忧拍了拍元辰的肩膀：“走吧，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我送你离开北沙镇。”
元辰拼命摇头：“我阿姐一定来过这里的，既然不在此说，那说不定是被带进了山。”
“你总犯不上为了一个猜测就一头扎进去，我猜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那我建议你先回去和家里说清楚，从长计议，最好找一些信得过的上五境高手，再做准备。”
“我还不知阿姐生死，怎能回去……”
“既然他们抓丹师是为了改制丹药，你阿姐在短时间内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真的？”
季忧指了指脑子：“这个东西，其实有时候也挺好用的。”
他说完这句话，捻了一下手中的绿玉葫芦，随着灵光忽现，储存在其中的一堆粮食被召了出来，落得如小山一般。
罗酉看着这一幕，有些惊慌，手足无措地看着季忧。
“本来是想救你们出去的，但现在看来，我做不到。”
“你们继续修行吧，说不定还能修出一线生机，出去之后往东逃，如果幸运，你们大概遇不到仙宗弟子。”
“粮食是来之前从北沙镇粮仓里弄的，那里已经没人看看管了，够你们吃一段时间了。”
季忧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两枚银子，有些恋恋不舍地开口：“我是收了钱来救你们的，不知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还惦记着你们，但我没把你们救出来，钱就不收了。”
元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指尖一捻，面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只四方匣子。
匣子里是他带来的丹药，本来是为了以此为代价，找其他仙宗的人帮忙的。
现在线索断了，匣子里的丹药便用不到了。
不过他没说该怎么吃，只是推给了矿场的矿工，便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前。
“他们来过，然后进山了。”
“？”
罗酉的妻子看着那些粮食，碎银子和丹匣，忽然在他们转身之际开口：“穿那样衣服的人，进山了，被带着斗篷的人押着。”
罗酉转头看向妻子，陷入了沉默，但终究没有阻止。
元辰愣了许久，忽然转头看向了季忧：“季兄，千两，黄的！”
“我只是个下三境圆满，去不了。”
“我可以给出我能给的所有，只想救出我阿姐。”
罗酉闻声抬起头，犹豫了半晌后开口：“如果你们要进山，可以走矿道，能近一些，洪山矿有一条矿道是通往山内的。”
季忧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憨厚的矿工，心说你们是元辰雇来一起演我的吧。
我就是想落草为寇怎么会这么难？
元辰抬头看着季忧：“我阿姐很漂亮的……”
“我不稀罕，我见过最漂亮的。”
“那当小的也行……”
季忧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你问过你姐的意思吗？”
元辰人都是要蔫了：“命才是最要紧的，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再加一千两，我的寨子需要初始资金。”
“成交！”
季忧转头看向罗酉：“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对岐岭所知道的一切，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或许有用。”
罗酉看着眼默默点头的妻子，最后叹了口气：“这些年，其实经常有人在山中进进出出，我们只敢远远地看，不敢跟进山里，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不只是抓了穿那种衣服的人，还有很很多仙宗里的仙人。”
罗酉的妻子见状补充了一句：“还有婴儿。”
季忧转头看着她：“什么？”
“这三年之间，山里每日都有婴儿的哭声传出，之前矿里有人循声去找过，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听到这句话，季忧整个人都愣住了。
匡诚在找丢失的婴儿，最后从雁行驿站的记录查到了线索，季忧曾在北沙镇问过，但镇上的人都说不知。
他还以为线索断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重新连上。

第五十四章 姐夫别反悔啊
因为钱财、或者是走失的婴儿，总之种种原因之下，季忧答应了跟着元辰进山一趟。
而在进山之前需要准备一番，于是他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开始恢复神念与灵气。
“我们进山只为了找人，之后不管见到什么东西，都不要乱碰。”
元辰听后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地开口道：“我明白的姐夫，找到我姐咱就出来。”
季忧嘴角一阵抽搐：“我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你不用把你姐卖了。”
“多个亲戚多条路，这是我爹告诉我的……”
元辰嘟囔一声道：“而且我姐除了很漂亮之外，还很温柔。”
“我不喜欢温柔的。”
“？”
季忧懒得与他废话，闭上眼便开始再次尝试天人感应。
因为无论是在山里，抑或是出去后落草为寇，修为总归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与前几次一样，他还是失败了。
哪怕他的神念在经过锻炼之后，强度已远非天书院时期，但仍旧有种落入泥沼的感觉，无论如何挣扎都难进寸步。
不知是错觉还是过于谨慎，季忧总觉得此处的天道似乎与外界的天道并不相同。
青云天下，也许真的从来都没被人族完全掌控。
季忧的金色神念在的虚空之中遨游半晌，见不到任何一丝光芒，只感觉到一种荒芜的死寂。
片刻之后，他悄悄回神，脑中一片空白。
元辰正看着手中的那本《飞仙》，见季忧睁眼时双眸金光闪现，有些惊奇。
“你的眼睛可以发光？”
“是神念突破了极限的征兆。”季忧敛去眼中光华。
元辰出身丹宗，传习的是丹道，但作为年轻人，他这个年纪是会对打打杀杀更感兴趣的，所以才会如此沉浸于民间流传的话本小说。
在他看来，一剑千里的剑仙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每日坐在丹炉之前，炼丹制药。
季忧是他接触第一个用剑的修仙者，好奇自然良多。
“我之前来到北沙镇，也见到有些修仙者尝试修道，但试过一次就放弃了。”
“因为此处无法感应天道。”
元辰听后看着他：“但他们也不像你，每日拼命尝试锻炼神念什么的，上次问你锻炼神念能怎样，你也不告诉我。”
季忧思索了片刻后开口：“神念其实就是人与天道感应的载体，但很多修仙者觉得够用就行，并不会刻意锻炼神念。”
“那你呢？”
“我是武道双修，需要控制更多的剑来增加战斗的胜算，而每多一把剑对神念来讲就是一种负担，所以我需要更强的神念，此处虽然不能悟道，但很适合神念的锻炼。”
元辰听后想起了他七剑飞斩的身影，越发满意自己为姐姐找的姐夫。
正在此时，罗酉走了过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季忧随即起身，知道是时候该进山了。
元辰也拍了拍屁股，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随着季忧与罗酉进入了一个老旧的矿道。
这矿道仅有一人之高，进去之后甚至直不起腰，弯弯曲曲，压迫感十足。
“这条矿洞是百年前被挖穿的，我只是听老一辈的矿工闲聊时提起过。”
“当时的洪山矿并非是仙宗所控制，而是属于某个世家。”
“在挖穿这里之后，那个世家很快就派了修仙者赶了过来，最后调查许久，将此处封住，不再许人入内。”
“后来洪山矿就停工了许久，直到近些年才被天书院重开，我们也才会来到此处做工。”
洪山矿经过几百年的挖掘，地下的矿道四通八达，如果没人领路，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迷窟。
罗酉一边提着灯，一边提醒二人改道。
此时，季忧稍稍停步，看了一眼罗酉，而罗酉则转头看了一眼季忧。
四目交汇之时，罗酉有些紧张：“我们……不敢轻易相信修仙者。”
“你们做的是对的，修仙者本就不值得相信。”
“您不像个修仙者。”
季忧笑了笑：“我也是个私修，本来是想落草为寇的，但家里人活不下去了，不得已入了仙宗。”
罗酉思索片刻后开口：“您进山之后，我们会清扫此处，带走该带走的，留下该留下的。”
“多谢。”
元辰跟在后面，看看季忧又看看罗酉，觉得他们虽然说的每个字自己都听得懂，但又像是加密了一般。
季兄曾说，脑子有时候也挺好用的。
但是他现在用了用，还是觉得一脸茫然。
许久之后，三人穿过了一条冗长的矿道，出去之后便是一片昏暗而原始的山林。
巨大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草木丰茂，几乎看不见裸露的地面。
季忧从未见过如此高壮的古树，甚至有一些，躯干的沟壑之中已经深红一片。
罗酉说他也没来过，所以不知道准确方向，但知道他们找的地方大概要往西去。
随后，他与季忧、元辰二人告别，又钻回了矿洞之中。
季忧放眼望去，忍不住感叹：“这地方……绝对有姥姥精。”
元辰没听懂，反而看向季忧：“季兄，你和罗酉在矿洞里说的，到底是什么？”
季忧握剑往前走去，顺便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条矿道既然已经被封了百年，他是怎么知道路线的？”
“诶，对哦。”
“我猜，邪种涌出遗迹之后，他们想过很多逃生之法，最终确定了一个，但我们问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实话。”
季忧挥手砍断一棵拦路的古树：“他们没想过要正面冲出去，而是打算借助矿道，打通山壁逃生，这条进山的矿道便是他们在摸索之中发现的。”
元辰听后睁大了眼睛：“怪不得他们虽然恐慌，但却没有过多的绝望，那他说清扫矿洞又是什么意思？”
“我猜等我们走了之后，他们会留下一些东西做记号，如果发生了什么万不得已的事情，我们可以沿路借他们逃生的矿道出去。”
“我也要锻炼神念！”
元辰听后，在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而就在两人不断向西去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浓烈的煞气忽然间狂涌而出，铺天盖地。
元辰屏住了呼吸：“他们找到遗迹的入口了……”
季忧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矿洞的方向走去：“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咱们还是撤吧，我去当土匪，你回家从长计议。”
“姐夫，你答应我要救出姐姐的，你不能反悔的。”

第五十五章 你这个得加钱！
遗迹入口被寻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青云天下，此刻，所有修仙者的目光全都聚集于此。
太古遗族曾是青云天下最强大的种族，甚至敢硬撼天道。
他们所留下的坟冢里到底蕴藏了什么，是无数人都在关心的事。
而随着仙宗弟子的进山，遗迹的神秘忽然被揭开了一层。
有弟子称遗迹之中是大片的荒林，林间是古老的断壁残垣，如房屋一般，但高大如山。
而在浓密的草木之中，还有人见到了各种奇异的石像，其上青苔布满，似笑非笑。
也有人看到了晦涩难明的符号，难以辨认。
当年太古遗族被七位先贤联合天道消灭之后，人族还处于蒙昧时代，并未有多少关于这个时代的记载流传下来。
此时见到这些石像、怪异的废墟，神秘的石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等到了第三日，一位前去探山的弟子从遗迹内归来，所言所语惊动了所有仙宗与世家。
于是那日，悬停于北沙镇上空的无数飞剑都朝着遗迹的入口呼啸而去。
“宝藏，是成仙的宝藏。”
“大片的灵草与仙苗，取之不尽！”
“我感觉到了成仙的契机，仿佛就在眼前，在最深处，最深处……”
闻听消息后，随之而来的仙宗子弟越来越多，来者的境界也越来越高。
随着他们深入遗迹，却是发现了无数天材地宝如同不要钱一般，遍布于荒原之上。
紧接着又有传闻，说山海阁的一位弟子寻到了一枚朱红色的果子，吃完后竟然浑身仙光大作。
没有危险，没有杀机，只有无处不在的仙缘。
而当仙缘被彻底流传开来之后，同行的修仙者则成为了杀机。
入遗迹的第四日，荒林之中煞气密布。
灵剑山弟子卓婉秋带着三位山外行走，在阴暗的荒林之中匆匆驰行，面色严峻。
他们和别的仙宗弟子不同，谨记着寻找宗内弟子的任务，并未想要夺宝。
但偏偏，机缘出现令人猝不及防。
他们在山林深处捡到了一枚朱红色的果子，随后便被一群陈氏仙族的子弟盯上。
此时，随着一阵破空声掠空而过，一位通玄境的男子落在了他们的面前，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把东西交出来。”
“好，我们可以交，但……你要放我们离开。”
陈氏仙族的通玄境点了点头：“当然，我也只是为了仙缘，不想满手沾血。”
卓婉秋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朱红色的果子放在地上，缓缓后退。
但就在此时，那名通玄境忽然抽刀，一股夹杂着雷劲的刀气迎面而来。
卓婉秋挥剑抵挡，被斩飞了十丈，重重地撞在了树干上，发出一阵闷哼。
“放你们走，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身上有这果子？”
“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找人，不会说出去，你大可放心。”
“死人才不会说话。”
尽管遗迹内与岐岭山内一样，空气中遍布煞气，让灵元运转不畅，但通玄境始终比他们高出一个等级。
眼见对方提刀而来，卓婉秋有些后悔，为何要捡了这果子。
然而就在那通玄境将要挥刀之际，一柄飞剑忽然从远处呼啸而来，扬起无数一片土浪翻涌。
那通玄境反应极快，立刻挥刀挡开，猛然回头露出一副凶恶表情，却发现还有五把剑以不同的轨迹飞速斩来，立刻狼狈闪躲。
“什么人，躲在暗处算什么仙宗弟子？”
“妈的，他还挺正义凛然，弄他！”
通玄境闻声脸色一变，就见那飞出去的六柄长剑忽然转向，各斩出不同的剑招。
这六柄剑看似飞的混乱，但剑气汹涌的那一刻却锁住了所有可以躲闪的空隙，剑光如同百花齐放。
躲避与应敌，自然是前者更节省灵气，但这六柄剑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通玄境的陈氏弟子怒喝一声，灵气运满，挥刀与那五柄长剑狠狠砍在了一起。
他来时已经和别人打了几场，灵气并不充裕，之所以敢来劫果，不过是看着灵剑山的这四人境界不高，而且脸色疲惫。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子里还有别人。
而且，那一定有超过五位的下三境圆满。
“妈的！”
那通玄境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提刀边战边退。
果子已经到手，他不愿意多冒风险，最好的选择就是先行离去，恢复灵气。
通玄境的陈氏弟子运转灵元，浑身气劲一泄而出，刀光横斩而下，直接斩飞了凌空的六柄飞剑，随后转身就走。
但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穿风而过，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膛。
“我的个姐夫哥，你在这里竟然能越境杀敌？”
“不管多高的高手，灵气耗空就没什么的本事了，太好杀了，以后就遵循这个思路，我不信这里有人能耗得过我。”
“你不是说进来之后什么都不管，只找我姐？”
“来找人的灵剑山的弟子不能不管。”
卓婉秋此时被弟子扶起，看着林中远来的两人，面露警惕。
她不认识这两个人，以为他们也是来夺果子的，于是带着三位同门持剑不断后退。
和我一样的下三境圆满？
卓婉秋想起那六把呼啸的长剑，有些惊愕。
这里的灵气运转如此之慢，一人御六剑除非可以做到一击毙命，否则与自杀无异。
但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那二人来到之后，未看那通玄境手中的果子一眼，而是拔走了那根透过其心口钉在树上的箭矢，转身离开。
“你身上的那宗玉盘，能感觉到你姐姐的位置了吗？”
“不行，这个玉盘的感应范围有限，需要距离近些才有用。”
“这地方这么大，去哪儿算近些？”
“总不会就在边缘吧，我觉得应该再往深处去一些。”
“深处？你这个得加钱啊！”
“我姐姐很漂亮的……”
“漂亮也得加钱啊！”
卓婉秋与其他三位弟子愣了一下，看着那未被取走的果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进入此处的人，都是为了机缘而来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会对此不屑一顾，只是拔走了射出去的箭。
而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少落于险境的修仙者都见过这行如鬼魅的两个人。
一个满嘴加钱，一个模样憨憨。

第五十六章 给我搜他身！
夜色渐渐涌入，没有日月的遗迹深处阴森至极。
此时的残垣之中燃烧着三堆篝火，火焰之中时不时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一缕缕的火星。
中间的篝火旁是元辰和他雇来的悍匪姐夫，左边是卓婉秋等四位灵剑山弟子。
他们也是来找人，眼见着两人似乎有所方向，于是便跟了上来。
而右侧则是季忧这一路上随手救下来的七八个人，守在篝火旁不敢入睡，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在元辰看来，姐夫这个人，好像有什么强迫症似的。
他嘴上叨叨着见人就躲，绝不寻宝，免得惹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杀身之祸，但却又每次都救，然后再恶狠狠地朝着他们收些银子。
按他的说法，这些低境界的弟子明显就不是自愿进来的，不该因为别人的仙缘死在这里，而收银子，则是他的匪道。
真是个莫名的人啊……
元辰琢磨着，将葫芦之中的感应玉盘唤出，看着上方已有的微弱光芒，内心稍稍平静了许多。
已经能够探寻到姐姐的存在了，说明很快就能找到。
这让元辰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不少，微微闭眼，一夜天明。
到了第二日，众人继续深入，朝着那仙光涌动的高山而去。
离山越近，周遭的煞气就变得越发浓重，对于灵元的克制几乎到了极点。
有几人昨日遭遇别宗弟子袭击，将灵气挥霍一空，这若是在遗迹之外，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可以恢复的。
可一夜过后，复归而来的灵气却还未过半。
这让卓婉秋等人的心情越发沉重，已经生出了撤离的想法。
而与之相反的，是那个持剑救了他们的天书院弟子，他的灵气一直都充沛异常，似乎比众人多了个灵元一样，让人大为不解。
“有人过来了。”
“？”
正当几人走到一处山坳时，季忧忽然开口，背后的三柄长剑已经应召而出，灵气四溢地悬在空中。
听闻此言，所有人都露出了警惕的神情，迅速将手中兵刃亮出。
这几日，七大仙宗派了更多的弟子进来，争端与冲突也愈演愈烈。
尤其是越往深处去，能见到的血迹就越多，尸体也到处都是，也就意味着危机随时可能出现。
就在几人神经紧绷之际，山林之中走来五个人。
当看清他们的容貌与服饰时，卓婉秋微微一愣，瞬间松懈了下来，手中长剑收入剑鞘。
来者有五人，其中三名是灵剑山弟子，两名是问道宗弟子。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灵剑山的女剑修，眉心点着红色的朱砂，反手握剑，一脸冷傲，吩咐着另外两人随时警戒。
“是我灵剑山的内门师姐丁瑶，公子请收剑。”
季忧转头看向卓婉秋：“一个通玄初境，怎么能指挥两位通玄中境？”
卓婉秋抿了下嘴：“公子有所不知，丁瑶师姐是我们小鉴主的婢女，在宗门地位颇高。”
“那两个男的呢？也是她的婢女？”季忧眼神微冷。
“公子误会，那二人都是问道宗弟子，走前面的那个我还认得，是问道宗内门的闵诚师兄。”
“可信？”
卓婉秋点了点头：“闵诚师兄心仪丁瑶师姐多年，应该可信。”
季忧将剑收回，眼神微冷：“问道宗亲传喜欢你们小鉴主，现在又有问道宗弟子追她的贴身婢女？”
“我灵剑山与问道宗历来交好，这事倒也不新鲜。”
“灵剑山怎么不与天书院交好呢？”
卓婉秋愣了一下，心说一个在最南方，一个在北方腹地，这也着实太远了，又能如何交好。
与此同时，丁瑶与那闵诚二人也发现了树林之中的季忧一行人，迅速拔剑。
卓婉秋见状一慌，唯恐因误会引起矛盾，立刻上前施礼。
“丁师姐，我是灵剑山的山外行走，卓婉秋。”
丁瑶露出询问的神色：“山外行走怎么会在这里？”
卓婉秋直起身子：“我们正在找失踪于青州的弟子，最后追查到了此处。”
闵诚想起了前几日小鉴主问山的传闻，立刻睁大了眼睛：“颜师妹去陈氏仙族问山的时候，跟随而去的是不是你们。”
“是我们。”
“那她人呢？我希尧师兄可是每日都在惦记。”
问道宗亲传名叫商希尧，对灵剑山的小鉴主倾心许久，这是青云天下尽人皆知之事。
卓婉秋听后抿了下嘴：“鉴主并未来此，而是去查另一件事。”
丁瑶闻声看向闵诚，笑靥如花道：“闵师兄回去之后，先劝商师兄不要心急，我与鉴主情同姐妹，若鉴主回山，自会传信过去。”
闵诚听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丁师妹了。”
“是我们该谢谢闵师兄与商师兄，灵鉴虽然归了我玄剑峰，但天剑峰一脉始终虎视眈眈，不客气地说，问道宗将会是鉴主最大的依仗。”
丁瑶说完话看向卓婉秋：“可寻到什么？”
卓婉秋从怀中取出一枚果子：“寻到了这个……”
“朱果？！”
“是，在路边偶然发现。”
丁瑶迅速将果子拿入手中，眼神有些炙热：“还有吗？”
卓婉秋摇了摇头，心说便只是这一枚果子就险些要了我们的命，又岂敢还有第二颗。
闵诚看了一眼那果子，转头指向仍站在树林中的季忧等人：“师妹，你说他们身上还有没有？”
丁瑶思索片刻，朝那两位通玄上境道：“去，搜一搜。”
“师姐不可，那是与我们结伴而行的道友！”
“放心，不会伤他们性命，这几人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下三境圆满，搜搜又如何。”
卓婉秋看着两名通玄境朝季忧而去，脑子瞬间一懵。
那可不是寻常的下三境圆满，莫说通玄，在这个地方，以他灵气运转率，说不定连融道境也能耗死！
而且那天书院弟子救了她的性命，可她却是灵剑山弟子，真打起来该帮谁？
此刻，卓婉秋满脸紧张，仿佛看到了那如同叠浪的剑气呼啸而出。
虽还未选定目标，但手已经落在了剑柄之上。
“你紧张什么？”
“那个……那个人的剑很厉害。”
丁瑶听罢冷笑，心说灵剑山的剑道冠绝天下之事举世皆知，还未听说过天书院弟子有什么剑道高手的。
况且，再强的下三境圆满，面对的两位融道又能如何。
果不其然，季忧与元辰并未反抗，和其他几个落单的修仙者一样，任由他们搜了身。
见到这一幕，卓婉秋眼神微愣。
因为在她看来，虽然那位白衣的天书院弟子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剑意却异常锋利。
剑意便是剑心，而剑心便是人心。
她知道，那位天书院弟子绝对不会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但此刻他不动声色地被人搜身，令卓婉秋大为不解。
片刻之后，那两位灵剑山的通玄境弟子回来，摇了摇头，称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丁瑶此时看向卓婉秋：“你跟我们走吧，灵剑山的弟子如今都在山坳里候着，我们要去最深处，为灵剑山寻到那份最大的仙缘。”
卓婉秋愣了一下：“可我们还要寻人。”
“丢几个弟子又如何？可这份仙缘若是被其他仙宗所得，还如何能傲立这青云天下！”
丁瑶不顾卓婉秋的反对，带着人离开。
此时元辰正整理着被搜乱的衣服，转头看向季忧，眼神颇为不解。
“姐夫，他们都摸到我们怀里了，你就这样任由他们羞辱？”
“不然如何？”
“他们在这里打不过你啊！”
“毕竟是灵剑山的弟子，这次就算了，等遇到他们的小鉴主，我就在她身上搜回来。”
元辰听完之后咧开嘴，心说我姐夫可真能吹牛逼。
那是青云天下最快的应天境，别说搜到她怀里，说不定你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劈死了。
季忧也不解释，看了一眼远去的丁瑶，提起剑朝着山林的更深处而去。

第五十七章 灵剑山围攻天书院
岐岭遗迹深处是一座万丈高山，隐于云雾之中。
季忧与元辰行至山腰，发现天空天雷隆隆，山里的煞气越发地摇曳，偏偏就是这个方向，令那寻人的玉盘的光芒大盛。
“姐夫，我给你加钱……”
“你真懂事。”
季忧横剑在身，带着元辰翻过了面前的小山，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那座高山而去。
这是他们原定的计划。
绕开所有好走的路，以免碰到藏有祸心的仙宗弟子，之后找到人，迅速从矿道撤离。
不过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正是因为这条崎岖之路，给了他们一个意外惊喜。
此时，他们前方枯藤悬挂的山崖弯路上，赫然是几架车辇。
遗迹当中全都是当初的遗族之物，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熟悉的东西。
元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对着车辇一阵打量，最后却有些失望的。
他本以为这会是他们丹宗运送丹药的车辇，结果发现并不是。
但季忧却拿起了车上的一面旗帜，看了许久之后，心中一沉。
是雁行驿站的马车。
如果罗酉的妻子未说假话，这应该就是运送婴儿来此的车。
可直到如今季忧也想不明白，他们运这么多的婴儿来此做什么，那些婴儿多是贫户因养不起而丢下的，跟仙宗并无关系。
“姐夫，下面有修仙者打起来了。”
“？”
季忧转头看去，眼神微愣。
不远处的山麓下方确实爆发了混战，打的异常激烈，剑吟声不断呼啸，以至灵气四窜。
仔细分辨便能知道，这是两个仙宗弟子在联合围攻另一仙宗的弟子。
而让季忧惊愕的是，被围攻的不是别人，而是天书院弟子，班阳舒和白如龙都在其中，领队的是温正心，一行几十人正面露严肃。
更让他惊讶的，是外院首席裴如意也在其中，此时已经浑身是伤，嘴角鲜血外溢。
“东西，交出来！”
“朱果已经交了，你们还要什么？灵剑山岂能如此欺人！”
“灵石，将你们储备的灵石交出！”
天书院弟子被打得节节败退，随后便被数量多了一倍的修仙者团团围住。
其中一半身着蓝袍，显然是来自问道宗，另外的一半更眼熟，便是灵剑山的弟子。
丁瑶此时就站在前方，居高临下，眼神中冷意十足。
她并非灵剑山中境界最高的，但因为陪小鉴主一起长大，便是连身后融道境弟子也要听命于他。
又因为问道宗亲传一直都心系灵剑山的小鉴主，所以问道宗的来人，也愿意给她面子。
于是一行人结伴，便在山麓之下遇到了天书院弟子。
此处煞气浓重异常，许多修仙者的灵元已经运转的十分艰难，想要进山夺取仙缘，就需要大批量的灵石来补充恢复。
所以不只遗迹之中的天地宝材，便连灵石也成了紧俏的资源。
裴如意听了曹劲松的话，备了许多的灵石，却在路上露了财，此刻被围攻，也不是什么怪事。
而山海阁、陈氏仙族等其他仙宗的弟子也在山前恢复着灵气，为进入最后的那座山做准备。
此时看到了这一幕，不自禁议论纷纷。
“天书院只有一个融道境，对面……有三个啊。”
“灵剑山要与天书院撕破脸了？”
“在如此机缘面前，就算撕破脸又如何，入山之后若得机缘，青云天下或许再无七宗并立一说了。”
“仙机……涌动啊！”
众人望向山脉深处那道直通天际的仙光，心中澎湃不已。
也就在这议论声中，天书院弟子已经被杀退到了无处可退的地步，多数弟子已经浑身是伤。
还有战力的，唯有温正心、班阳舒、徐瑾等内院弟子，还有裴如意这个虽然身在外院，但也已摸到了融道门槛的外院首席。
温正心此时正硬抗一位问道宗的融道初境，还算是旗鼓相当。
灌于剑刃的雷法不断随着出剑而轰鸣，电光四射之际打的山石都寸寸崩裂。
而班阳舒与徐瑾则联手抗衡另一名融道，打得无比艰难。
这位年近四十的融道境灵气比他们浑厚，术法也更加玄妙，即便是手无寸铁，一道灵光打出也锋利如剑。
“若是师弟在就好了，也不会如此狼狈！”
温正心闻听班阳舒怒喝，眉心一皱：“什么师弟？”
班阳舒压牙出剑：“就是我留在镇上的那位，有他在的话，或许能弥补境界差距！”
“别说胡话了，一下三境圆满能做什么？战力差距太大了，找机会立刻遁走！”
混战之中，独身硬抗一位融道境的裴如意最为狼狈。
她境界本就稍低，又没有帮手，能坚持不败一是因为她基础雄厚，二也是得益于此方煞气对修仙者的限制，让两人的差距拉近了一些。
可这煞气，显然也会要了她的命。
因为她的灵元并不比对方强大，灵气无法回补，最后便只有被耗死的结果。
砰！
与裴如意对战的那名融道冷脸挥剑，强烈的剑意随灵气催发，自上斩下。
裴如意解放了灵元，以保留的灵气相抵，但还是被劈了出去，直接撞碎了身后的山崖。
“如意！”
“师妹！”
班阳舒与温正心齐声大喝，便见第二剑凶猛而至，迎头劈下。
结束了，我的仙梦……
裴如意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剑柄脱手。
丰州没有仙门世家，她之所以能入天书院，是因为裴氏在云州的主脉曾有过修仙者。
入院那天，父亲曾说他们这一脉的未来就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入院后努力修行，每日九个时辰，比别人更加勤奋，想撑起全家。
只是那年她遇到了温正心，那是她修仙一途中永远追逐不上的天骄。
但即便无法进入内院，她也一直在勤勉，以外院弟子的身份冲到了通玄上境。
按理来说，外院弟子只能在院内待五年，但为了留下，她加入了宗务院，还跟着教习到处招生，一直赖在天书院之中，待了十年。
那日在玉阳见到方若瑶之后，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们都是小人物，没有那么高的天分，没有显赫的家门，被同窗笑是小镇修仙家，只能拼命努力。
她没有骗方若瑶，因为她用自己证明了，努力其实真的有用。
但很可惜，努力终究没有世家身份有用，所以哪怕如此努力，她也只能被派到这里，为天书院赴死。
结束了。
周遭的修仙者不禁一阵轻叹，知道天书院一行人全都要身死于此。
但就在这闪念的一刹那，那落剑的融道境却豁然抬头，收剑横于身前。
众人随之看去，就见山坡上，一柄灌满了灵气的长剑横杀飞来，如虎啸龙吟，寒芒中尽是剑意无双！

第五十八章 七剑归宗
铿锵！
剑吟嘹亮的山麓，那灌满了灵气的长剑如闪电划过，迎面猛斩融道，却被对方横剑相抵。
金戈相撞之间，火花四溅。
那融道境被剑意狠狠顶飞了出去，即便未被斩中分毫，仍感觉到一股剑意的冰寒将自己笼罩，半晌才稳住了身形，不禁被震得掌心发麻。
“师弟？”
“季兄！”
人群之中，班阳舒与白如龙齐声惊呼。
此时的季忧应声而来，如恶匪下山，手握另一柄长剑，周身气窍全开。
游荡于天地的灵气汇入其四肢百骸，冲入原本应有灵元的丹田，一部分散入其体内，一部分留于经脉之中。
“来吧，七剑归宗。”
季忧神念开始外放，眼中金光浮现。
身处于遗迹之中，他也不知道神念强大到了什么地步，只发现自己连对面每根漂浮的发丝似乎都能锁定。
而眼见着他的到来，灵剑山、问道宗及其他仙宗的修仙者微微一愣，随后便是一阵哄笑。
他们原以为天书院埋伏了一名能够左右战局的融道，或者更高的应天，却没想到来人连通玄都未入，竟只是一位下三境圆满。
而丁瑶也是露出笑颜，认出了持剑而来的季忧。
便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曾相遇过，而面对灵剑山的搜身，此人连一丝反抗都未敢。
此等小角色的到来却让天书院的几人面露惊喜，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丁师姐认得此人？”
“之前在路上偶遇过，搜了搜他的身，发现没藏什么东西，便将他放过了。”
开口的问道宗弟子听后轻笑：“我还以为来了救星，就这样一人，怎让这天书院的人如此惊喜？”
丁瑶转头看着他：“大夏太祖出身天书院，建国后就将其册封为圣宗，现在看来，皆是虚名。”
其实她这番言论，在南方圣宗看来并非虚言。
谁都知道北方圣宗全是纯粹道修，在同等级的战力之上比不过南方圣宗。
尤其是堪称南方最强的灵剑山，当初被天剑峰掌控之时，就曾与天书院针锋相对过不少次，从未落过下风。
便在此时，那名被飞剑斩退的融道晃晃肩膀，露出一丝轻蔑的表情，随后拎剑而起，蓄满灵气直接迎面斩了出去。
砰一声，气浪飞涌。
季忧被斩退三丈，沉重的力道压下，险些崩裂了他的虎口。
他那剑，果然有问题。
刚才御剑飞斩的时候，季忧加了振剑的招式，想解其武装，但硬是没有撼动。
如今再次交锋便已清楚，那人的剑看似寻常，但实则极重。
若不是煞气压制了上五境高手的灵元，这一剑若在外面对自己使出，绝对要将自己砍死。
“师兄，干活了。”
“如意已无法再战了。”
“让师姐歇着吧，我比以前强了一点。”
温正心此时以劈剑斩退问道宗的一名融道，看向班阳舒，表情有些不明。
与对方一样，他也不知道一个下三圆满的弟子来此能做什么。
但只有班阳舒知道，他们有机会逆风翻盘了。
便在此时，心动，剑动，灵剑山的融道一惊，便见一道剑气如叠浪般迎面而来，取中正之道，迎面横斩。
好快！
灵剑山的融道来不及蓄力，挥剑而挡，顺势力劈而下。
季忧并不畏惧，单手持剑，袖袍狂舞间剑随心动，冲劈点刺，与其两剑猛撞。
那融道境走的剑路明显是配合了重剑，讲究的是势大力沉，意如劈山。
季忧才不会与其比力，而是遵循唯快不破的原则，出剑如风，脚下灵气汹涌，快若鬼魅。
嗡！
两人越战越疯，便在无数次剑锋相撞的火花之中，融道境渐渐觉得心惊。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对方的剑快了一倍，而且角度极其刁钻。
便在这慌神之际，一丝锋利的剑气以斜上的角度猛然飞射，直接在将那融道境的肩膀斩的血花四溅。
见此一幕，现场顿时哗然一片。
谁也没想到一位下三境圆满出剑，竟能直接伤了融道境。
“公输师兄，不要见对方境界低微便大意了，此地有煞气压制，认真一些！”
丁瑶沉声厉喝，以为是他过于轻蔑对手。
但这位尊贵的鉴主婢女不知道是，这位融道境此时已是满心惊诧。
太快了，这剑快的有些离谱。
虽说灵元被压制的运转缓慢，但融道境的洞察力并未减弱，可他一介剑修，却看不懂对方的剑了。
原本那一剑是斜斩而下，若要再攻必然要从下至上回剑，可他惊骇发现对方没有回剑，却有剑锋直奔心口而来。
太快了！
怎么会这么快？
回剑呢？
预料不到他的剑？
不……
不对……
我草，不是太快了，他他妈怎么有两柄剑！
公输仇骇然大惊，劈剑而出，瞬间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他发现这人一直都暗御着另一把剑，随时以不合逻辑的方式换手刺出，就因为多了一把剑，他的所有剑式根本不用回手！
也正因如此，剑招根本无法预测。
砰！
山林之中扬起一阵飞沙走石，众人转头往另一边，发现刚刚还游刃有余的另一名融道境此刻竟被斩退了出去，胸口已是鲜血淋漓。
与其对阵的温正心则顺势收剑，眼神中满是惊骇。
她是融道初境，对方是融道上境，境界差距虽然不大，但也足够压制她。
但不知为何，刚才这飞沙走石的战斗之中，不时便有剑吟从暗中呼啸而来，那融道境的剑似是被锁死了一样，无法挣开。
而她的剑刚好走到中路，竟直接一击给予对方重创。
可是，为何会这样？谁在帮忙？
温正心转头看去，发现独战班阳舒和徐瑾的那名融道境此时也是骂声不断。
“妈的，暗剑。”
“谁放的暗剑？！”
瞬息万变的交战之中，众人还未明白为何其他二人落了下风，便见公输仇携万钧之力，重剑劈下。
众人原以为这一剑便能要了对方的性命，却忽然见到一阵嘹亮的剑吟漫天嗡鸣！
没错，一阵，并非一声。
下一刻，七柄长剑贯穿了沙浪，如同剑龙横空，直接创的公输仇应接不暇，竟不知该如何落剑。
众人才见到那白衣的下三境圆满从黄沙之中走来，浑身是剑，灵光涌动。
快捷剑的好处就是以灵气作为推力，只需耗费一缕神念，意随心动，便能形成组合的剑式。
虽然一心多用之间无法七剑齐发，但只要速度够快，便也有能抵消时间差。
此刻，七剑归宗，季忧剑意凛然，傲然而立。
“我嘞个姐夫哥……”
山林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此时忍不住惊叹一声。
而坐在后方的白如龙人都麻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邃的黑夜。
但不同的是，季兄的剑更强了。
最直观的是那悬空的剑，原本只能做简单的刺与斩，但此时已经千变万化。
众人此时才开始正视这位平平无奇的下三境圆满，发现他此刻眼中金光汹涌，如同明灯。
“师弟，再分我三把，我和徐师弟一起弄死他！”
班阳舒怒吼一声，直接提剑而去，像是打了鸡血。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那夜他与计启瑞联手对战融道境，今日，他则要与徐瑾师弟斩杀一名融道！
季忧闻声顺势挥袖，七柄剑中有一柄落回手中，另外六柄四散飞去。
环身圆斩！
朝天贯！
攥心刺！
那名独战班阳舒与徐瑾的融道境心中一颤，发现自己的三个方位全被锁死，而迎面的两柄长剑则直观胸口而来。
刺啦！血流如注！
问道宗的融道境心直接被刺穿了小腹，还险些被凌空斩来的飞剑直接削去手腕。
见此一幕，众人直接屏住了呼吸。
“是季忧！”
有灵剑山的弟子忽然惊呼一声：“天书院的武道双修！”
丁瑶闻声看去：“谁？”
“先前白汐师妹与我说过，天书院有个古怪的剑修，曾一人三剑，硬是配合两名通玄打退了一名融道和一只肉身强悍的邪种。”
随后又有一位弟子睁大眼睛：“这不就是那个在北沙镇斩杀邪种的那名剑修？”
丁瑶面色一沉，飞身而起，就要将那漫天飞剑斩落。
但就在此时的，一柄长剑横贯而来，竟是一位先前力竭的下三境圆满。
天书院弟子此刻全部起身，汹涌而来，与灵剑山、问道宗混战在了一起。
而季忧直接拎剑而起，杀入那融道境的面前，周身剑气不断外放。
“我草，有暗剑，怎么还有暗剑？”
“妈的，快躲，这些剑会伪装成死人的剑，注意脚下！”

第五十九章 杀了一名融道境
混战之中，鲜血迸溅。
围观的其他仙宗弟子咧开嘴，看着的不断躺尸的问道宗弟子，不明白一个下三境圆满的到来为何会左右了整个战局。
最要命的是那五柄暗剑，斩出去就掉落在地，伪装成阵亡弟子的剑。
但随后又不知何时会忽然蹿起，直取项上人头，防不胜防。
“咦，怎么被扎死的都是问道宗的？”
“你别说，还真是！”
“这里面有问题，问道宗怕不是被坑了？！”
丁瑶听到周围的议论顿时咬牙切齿：“公输师兄，别压制了，迅速杀了那个下三境圆满！”
听闻此言，那名融道彻底解放了一直被压制的灵元，气息大盛，气浪滔天。
季忧能越两境硬控面前这位融道，其实还是占了灵气运转速率的便宜。
他敢灵气全御，因为他的恢复速度很快，但对面的融道却一直在压制灵元，只敢半力出手，唯恐被耗空。
但此时眼见着战况急转直下，再压制便是傻子。
公输仇抬剑，顿足，气息大盛，将剩下的灵气全部灌输剑身，剑如虎啸，横劈而来。
这一剑，就如同夜空中的一道惊雷，狂妄的剑气冲天而起，威压席卷全场。
“师弟，躲开！”
班阳舒大喝一声，眼神惊恐。
彻底解放了灵元的融道境，哪怕只能全力一击，对下三境圆满也必然是致命的。
二人的境界差的太多了，并非巧妙的剑招与充足的灵气便能弥补的！
话音落下，季忧已经感受到无尽的压力，就见那剑意已如奔雷而来。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此刻竟然举剑相迎，以剑刃切开了对方的剑气，直接与其相撞而去。
在公输仇的眼中，自己的剑会直接振断对方的剑，然后顺势从其脖颈斜斩，给他一分两半。
“就等你了。”
“注意，小飞棍来了。”
季忧面无表情地轻语一声，而对面公输仇的双瞳则骤然紧缩。
因为对方的剑，离手了。
不是持剑是御剑！
公输仇骇然大惊，发现那迎面的一剑虽然一直被对方握在其手中，但实际上却不知何时换成了御剑的方式。
脱手之后，那长剑仍旧沿着原定的切斩路线继续扫去。
而那持剑的下三境圆满却以极限身法与其错身而过，左手灵气呼啸，裹着一根黑色的尖刺，狠狠惯向了他的心口。
砰！
季忧将灵气在掌心捏爆，振掌而出，那根锋利的黑刺直接贯穿了他的心口，狠狠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之上。
公输仇看着心口开始血流如注，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地。
此刻，现场一片死寂。
而那位白衣的剑师则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汗，而后傲立于场间，剑意汹涌。
一名下三境圆满，杀了一位融道境。
即便是灵元被压制的情况之下，这件事也令人难以置信！
班阳舒与温正心此时也停了手，一脸愕然地回头看着季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刚才那般凶险，明明是季忧将要身死道消，可最后却是那名融道境死了。
“师弟，你……有没有事？”
班阳舒一脸苍白，生怕是什么以命换命的险棋。
季忧摆摆手：“我手里的那柄剑不是持的是御的，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在用灵气操控了，为的就是引他的剑，然后，我在左手藏了一根尖刺，等他。”
闻听此言，众人愣了一下，随后便有一股凉气窜上脊骨。
他其实并不怕对方解放灵元，而是一直在等他这么做，而后全力输出。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对方没有余留的灵气可以护体，于是暗中改持为御引去那全力一斩。
他则欺身而去，将那没有灵气护体的对手一刺穿心。
这一招可以看作偷袭，只能用一次，因为一旦对方有了警觉，下一次便不会再奏效。
所以前面七剑如流，暗剑伤人，都在为这一刺做铺垫。
青云天下安稳了太久，大家都在潜心修道，便是论道大会，也是以境界压人。
但季忧不同。
他决定武道双修的那一刻，就是想着以后若是离开天书院，就要以匪入道。
于是，他所有的剑都是学来杀人的。
若只是较量，低境界者确实赢不了高境界者，但生死不同。
让人死，可以有很多的办法。
此刻，丁瑶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名融道境，脸色苍白。
【那人的剑很强】
她忽然回忆起在山林搜身之时，卓婉秋跟她说的那句话。
身为灵剑山的内院弟子，她当初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尤其是那人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搜身，更令她完全没将那人放在心上，便连随手杀了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对方究竟强在哪里。
不只是剑，也不只是神念，就连他的灵元运转强度，甚至都已经超越了融道境的。
可她不清楚，若是如此，当日相遇的时候他为何没出手反抗。
她抬头看去，发现那位下三境圆满已将所有的剑召回，悬于场间，面色冰冷地看着那些灵气已经接近枯竭的修仙者，一个人包围了所有人。
“师兄，带人先走。”
“好。”
班阳舒将剑收回剑鞘，立刻差人扶起裴如意，带着弟子纷纷朝着山坡的密林而去。
温正心则留下断后，准备等所有人走远了再走。
便在此时，她听到了季忧的声音忽然在沉寂的场间响起。
“你们现在若是一拥而上，有很大几率能把我群殴死，毕竟我也不强。”
“但是，何必呢？”
“要知道，我和温师姐一起出手，就算死在这里，但死之前总能杀掉几个，或者十几个。”
“杀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
季忧拿手轻指了几个修仙者道：“你可能觉得未必会是我，但凭什么不会是你，都是被仙宗派来做炮灰的，干嘛这么拼呢，他们给你们多少钱？”
话音落下，灵剑山与问道宗的弟子沉默了许久。
于是，一个下三境圆满，七柄隐隐嗡鸣的长剑，真的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要知道，剩下的两名融道境虽然受了伤，但杀一名下三境圆满不成问题，而其他境界的弟子也不是吃素的。
可此刻就是没人敢上前出头。
温正心常年待在内院之中，与季忧并不熟识，此刻看着他匪气十足的侧脸，眼神不禁变得十分复杂。
入山之前，班阳舒曾向他禀报，说要留个下三境圆满的弟子在外接应。
她并未多想，总觉得一个下三境圆满，也未必能增加多少实力。
然而那漫天飞舞的七剑归宗，则完全颠覆了她对下三境圆满这个境界的认知。
随后，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剑离去。
便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声，于是转头看向倒地不起的公输仇，发现他的右手正颤巍巍地从血泊之中抬起。

第六十章 险些二字何解？
立春前夕，青云天下的春意未如意料般来临。
相反的是一场忽然的大雪落下，以至白茫千里。
幽州、云州北部，以及整个丰州，都有饿殍冻死于路边的土沟之中，最后被官府派人草草收尸，抛入了乱坟岗中。
此间，天书院弟子的日子则过的格外恬淡悠哉。
这份悠哉一方面是来自季忧离去，皆是世家子弟的仙门终于没了季忧这般出身乡野，却又璀璨夺目的异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河已入通玄境，昨日还去了内门之中游山。
关于此事，书院中的学子全都议论纷纷，心说难道内院名额便这样定下了？
可秋日比斗还未开始，这不合规矩啊。
不过随着楚河于悟道场飘然而至，这般声音便迅速止住，仿佛从未有过。
他们入院已有半年，相互之间的脾气秉性已经摸清，知道楚河此人十分记仇，有许多事不能提及。
例如感应天书，还有便是季忧二字。
不过随着一则消息从遗迹之中传来，外院还是掀起了一阵滔天的议论。
“听说了没，遗迹之中起了冲突，灵剑山联手问道宗围攻了我天书院。”
“咦，我天书院与灵剑山从未有过冤仇，为何会如此？”
“据说是裴师姐他们，进山前带了许多灵石，而遗迹之中灵气运转不顺，便在中央那座仙山前遭来了觊觎。”
“结果如何？”
“自然是赢了。”
“靠，不愧是我天书院，竟如此强悍！”
“据说是咱们院的一位下三境圆满忽然到场，一人七剑扭转了战局，还险些杀了一位灵剑山的融道境剑修！”
“？”
遗迹之中的仙缘，尤其是中央仙山中的那道仙光，一直都挑动着七大仙宗与无数世家的神经。
如云州陆家、凉州杜家、幽州白家等，皆有族内高手与外姓供奉暗中潜入了山中。
天书院的这些世家嫡系不必去其中冒险，但消息却格外灵通。
此时的天书院悟道场上，听到“下三境圆满”与“一人七剑”和“险些杀了一名融道之后”，所有人都开始沉默无声。
巧合的是，他们全都想起了一个几乎快要淡忘的名字。
但仔细想想，便又轻笑着摇头。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证实了众人心中所想，于是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季忧于遗迹之中出手，一人七剑，险些斩杀一位灵剑山的融道境剑修……
此间，悟道场中悟道的学子全都看向前方，那个身穿紫色锦袍，昨日刚从内院归来的楚河。
“险些杀了一位融道境？呵呵。”
“你们不觉得，这险些二字所惨杂的水分，怕不是大若玄海了？”
楚河冷脸而言，瞬间让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不是真的杀了一名融道境，而是险些，这便是极大的不同。
险些这个词类同于差一点，但差一点究竟是差了多少，谁也不知。
“许是内院的温师姐与班师兄将人打了个半死，叫他去善后，他却还没能杀了对方，结果却被传成了险些。”
“我天书院毕竟要在意宗威，被围攻已然丢了面子，便在他身上夸大一些，倒也正常。”
“原来是这样……”
外院悟道场，随着楚河揪住险些二字大做文章，令周围的世家子弟开始不断附和。
陆清秋坐在不远处，听后与娄思怡孙芝巧对视一眼，也都觉得楚河言之有理。
虽说遗迹之中煞气遍布，会压制灵元，但季忧也一样会受到压制。
越两境杀人这件事，着实是太过夸张了，整个青云天下都没有过。
不过议论将歇之时，碧水湖的白玉桥上忽然走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众人细看而去，发现这二人一个是楚河的教习丁昂，另一位则是杜竹的教习吴恺。
他们行色匆匆，面色严肃，分别来到悟道场，与楚河和杜竹二人一阵窃窃私语。
很快，楚河面色就变得极为难看，眼中随即生出一抹难以置信，随后便跟随丁教习，前往了试剑林。
见此一幕，悟道场上的弟子全都有些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试剑林是武道修行的场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外院这么多学子，去那里的只有季忧。
陆清秋也觉得疑惑，但还未细思，她便见到自己的教习马致远也来到了场间，表情虽比丁教习、吴教习好些，但也凝重非常。
“教习，您怎么来了？”
马致远闻声开口：“清秋，你……还想争内院名额吗？”
陆清秋被问的一愣，沉默半晌后摇了摇头。
她入院之时确实曾以内院为目标过，但随着季忧感应天书、楚河破境通玄、杜竹后来居上三件事后，她也认清了现实。
天赋这种事，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她目前虽然已有四道玄光，但距离通玄境仍远，已不做过多痴想。
马致远见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不必去试剑林了。”
“教习，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去试剑林？”
马致远负手而立：“我本想告诉你，若你还有心要争内院名额，最好现在就去武道双修，毕竟最后究竟选谁，还是要看比斗结果的。”
陆清秋与周围的弟子全都面露不解：“就算想争内院名额，那也不是非要去武道双修吧？”
“难道你们还未听说，那季忧在遗迹里，险些杀了一位灵剑山的融道境的事？”
“可那融道境并没有死，险些二字水分太大，不是这么说都行？”
马致远沉默半晌：“没死不是因为杀不死，是季忧不知何故而手下留情，留了那融道境一条性命。”
话音落下，外院弟子微微一愣，随后一片哗然。
没错，险些二字总归是差一些的意思，如何解释都通。
但他们议论了那么久，却从未想过这险些二字，指的是竟然是手下留情。
一个下三境圆满，对一个融道境高手手下留情，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令无数人瞬间头皮发麻。
而此刻，陆清秋等人看向试剑林，忽然明白了为何楚河与杜竹会被带入试剑林。
当初季忧被写入探山名单，无数人都觉得他将与内院名额失之交臂，就此归于平凡，更严重些，说不定还会死在遗迹当中。
可直到他饶了融道境一条狗命之时，众人才发现事情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内院择生最终还有一场比斗，即便楚河先一步入了通玄，大家还是认为他对上季忧时，会输得很惨。

第六十一章 真是糟糕的世界
遗迹深处的山林之中，天书院弟子以蹒跚之姿纷至沓来。
一直行进到一处太古时代断壁残垣之时，众人才纷纷停下，受伤的开始疗伤，未受伤则开始警戒，并点燃篝火。
此时的季忧盘坐在倒塌的断墙上，开始闭目回神。
遗迹之中灵气还算充裕，只是煞气压制灵元难以运转。
但此刻，季忧的周身却开始灵光隐隐，无数散落的灵气开始以他为中心不断流转，在其周围渐渐浓郁。
见此一幕，正在为裴如意处理伤口的温正心抬头看向班阳舒。
“这个，就是你留在北沙镇的弟子？”
“嗯，外院的季师弟，我就说了，只要他在，便是有境界差距也能拉平！”
温正心愣了许久：“冬至那日，有人说你与计师弟在街头遭融道境袭击，被一下三境圆满所救，不是谣传？”
班阳舒听后摇了摇头：“以当日的情形来说，确实可以这么说。”
“什么时候下三境圆满竟强到如此地步……”
温正心回想那漫天飞舞的长剑，与那满身剑气的师弟，仍觉得惊心动魄。
冬至那日的传闻，她在内院其实也有所耳闻。
但那时候的她只觉得有些言过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亲眼见过，她才明白这个连内院都在议论的下三境圆满究竟有多少的含金量。
“季姓，是哪个州的世家？”
温正心不断地为裴如意灌输着灵气，随口问道。
班阳舒笑了笑：“没有这个世家，季师弟他是个从丰州偏远县城出来的乡野私修。”
“？”
温正心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班阳舒也在为裴如意渡入着灵气，又道：“师弟确实是一名私修，据说是因为家中有一女童被玄元仙府看重，要拿去炼药，不得已破境入下三境圆满，进了天书院。”
“不得已破境？”
“他说他那时只是随便修修的，根本不想进入天书院。”
班阳舒面无表情地说着，再抬头，发现温正心凝望着季忧，已然愣住。
他笑了笑，没有言语。
其实自季忧感应天书之后，他就对这位师弟颇感兴趣，留心之下便听到了不少传闻。
关于私修破境，女童炼药一事，都是从外院之中的流言里听来的，当时他的表情，与温正心一般无二。
其他人或许更在意季忧是个私修的身份，但班阳舒却总觉得还有件事不明。
那就是季忧，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修仙的。
他不像楚河，自八岁启灵便一直受到万众瞩目，所以此事一直是个谜。
而在传闻之中，丰州玉阳县季家曾在三年前遭遇过一位过路修仙者的制裁。
那时的季家死的死，逃的逃，据说季师弟也在逃亡中误入了深山，最后被人解救出来，在医馆躺了一月。
班阳舒觉得，那时候的季师弟，也许还不是修仙者……
原因有二。
以他对季忧的了解，便是连不认识的矿工都要救，他当时若有修为在身，怕是拼出命也要杀人。
第二，若他真的是个修仙者，已经过灵气淬体，即便是走失山林，也不会虚弱到要在医馆躺了一个足月。
但若真是这样，那就代表季忧从启灵到下三境圆满，只用了不到三年。
外院都在说楚家人天赋恐怖，可在不到三年便下三境圆满的人面前，楚家所谓的恐怖天赋算什么？
莫说楚河这种八岁启灵的，便是他兄长楚先也做不到。
这青云天下，也唯有那位灵剑山的小鉴主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这个想法一直藏在班阳舒的心中，从未说过，因为这太过惊世骇俗。
但其实从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季忧仿佛和他们并不处于相同的仙道体系之中，尤其是这次的反攻战。
虽然没人提过，但大家都知道，他的灵元似乎比融道境更加强大。
可惜了，他不是个世家子。
若他生于楚家，青云天下或许真的要出个惊艳万古的人物了。
正在此时，昏迷中的裴如意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而随着她的睁眼，她的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
那人用的是重剑，气劲可以透体，所以她伤得很重。
“逃出来了？”
裴如意看着周遭，用虚弱的声音开口。
温正心看着她点了点头：“是，逃出来了。”
“我感受不到灵气了……”
“没事，是煞气的原因，出去就好了，我明日就安排弟子送你出去。”
裴如意闭上眼睛：“那人的气劲伤了我的灵元。”
温正心咬着牙，没有开口，眼中已有水雾浮起。
季忧来之前，他们已经与灵剑山和问道宗缠斗了许久，而裴如意则是以通玄之力，凭一己之身硬拖住了一位融道境。
若不是她消耗了对方大半的灵气，季忧或许真的没办法打败那公输仇。
但此番战斗，也令对方的气劲震裂了她的灵元。
裴如意闭着眼轻轻开口：“当初入院时，你整日嘲笑我太过努力。”
“我再也不笑你了。”
裴如意睁开眼，摸了摸她的脸：“每个时代的人都会遇到一骑绝尘者，我的前面一直都是你。”
温正心眼中噙泪：“其实外院那年，我虽然笑你，但心里却一直都害怕被你追上。”
“可你终究是我追不上的人，又怎么会到这种鬼地方呢？”
“我争自在殿亲传，输了，那人把我写入了名单。”
裴如意看着她：“你没打过她？”
温正心摇了摇头：“她的世家，比我温家大太多了。”
“真糟糕啊，这个世界，季师弟也是这样的……”
“别说了，你先休息，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出去。”
班阳舒也闻声开口：“丹宗有丹师可以修补灵元，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沉默。
丹师数量极少，都是终日隐于丹宗从不现世，没背景的人便连见都见不到，更何谈请来疗伤。
想到这里，这句“丹师可以修补”便连安慰都算不上了。
不过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
一直站在季忧身边守着的元辰迈步而来，看了他们许久后轻轻张口：“要不，我来试试吧。”
温正心与班阳舒对视一眼，有些迷惑：“你？”
“我是个丹师。”
温正心闻言睁大了眼睛。
她之前便注意过此人，发现他一路上都在搀扶季忧，到了此处之后又是端水又是捶背，还以为是个小厮。
可他此时却告诉他们，他不是小厮，是个丹师。
要知道，青云天下的正统丹师数量极少，就算是再尊贵的仙门弟子见到他们都要礼遇有加，怎会去伺候别人。
“我真的是个丹师。”
“可是修补灵元，需要上五品的丹师。”
元辰没有多言，取出一枚棕色的丹药喂入裴如意口中，然后席地而坐，屏住一口气，周身忽然有彩光不断迸溅。
随后，便见有无数细小的气息窜入裴如意的丹田之内。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阵涌动的生机正在不断地掠过裴如意的灵元，极速地愈合着上面的裂痕。
见此一幕，温正心与班阳舒骇然一惊。
因为面前这个人太年轻了，而如此的上五境丹师，只有丹宗亲传。
“你是……丹辰子？”
元辰点了点头。
班阳舒看了一眼远处的季忧：“你怎么会和季师弟在一起？”
“他答应帮我进山救姐姐，我就把姐姐许配给他。”
温正心微愣，看向班阳舒。
班阳舒抿了下嘴：“我不知道，但季师弟来此之后已经救了不少人了，我把他留在北沙镇说是接应，其实是因为他想去洪山矿救被困的矿工。”
温正心听后茫然，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宗子弟。
也就在她茫然之际，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忽然从密林深处响起，引起了天书院弟子的警觉。
于是众人拔剑而出，看向那发出声响的方向。
不多时便有数十人凑了上来，全都是一脸惊慌的样子，看着眼前利剑未敢再次上前，而是找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们的穿着并不一致，有的是仙袍，有的是常服，但大多都境界低微。
“不用紧张，那些都是姐夫路上随手救的，还有一些是他们的同伴，跟了我们很久了。”
“季师弟为什么要救他们？”
“他整天教训我，让我进来之后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节外生枝，但自己却忍不住，还说这些人明显是被迫进来的，不该死在别人的仙缘里。”
元辰为裴如意疗愈着道：“他其实也很纠结，整天说自己不喜欢仙宗，也不喜欢仙宗弟子，于是救了他们再劫些银子。”
“？”

第六十二章 十日谈 （上）
静谧的树林之中，季忧在静息回神。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便在此时，他感觉到一股别样的气息正在慢慢扩散，似乎是在不断地溶于天地，狂躁而暴乱。
此时的他缓缓睁开双眼，沉默地坐在原地，似乎神魂还未回归。
直到嗅觉、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直觉不断被释放，他的双目才逐渐有了神采。
此时的裴如意的疗愈已经完成，陷入了昏睡之中。
终于放下心来温正心与的班阳舒也已经入定，正在不断地向体内汲取灵气。
遗迹深处一片死寂，唯有元辰在走动着，为一些重伤的天书院学子进行治疗，脸色渐白。
“姐夫你醒了？”
“裴师姐怎么样了？”
元辰抬起头：“已无大碍，不过我可能要忙到半夜了。”
季忧松解了一下肌肉：“辛苦你了，等他们出去之后给了我诊金，我分你两成。”
正接受治疗的弟子闻声抬头，心说怎么个事，还要钱？能不能不治……
元辰嘴角抽搐了一下：“算了，你把钱看的比命还重，我不信你能给我两成，你要不给我念念那本书吧，刚看的精彩呢。”
“？”
季忧转头看向断墙的右侧，见到了元辰一路上都手不释卷的《飞仙》。
故事讲述的是一名仙门公子，从小天赋异禀，受到了万千瞩目的故事，和那位楚河的前半生似乎十分相似。
他十岁就入了上五境，修行速度一日千里，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
什么游仙会、问剑会，但凡是有他参加的所有论道大会，全都是他赢。
季忧缓缓地读着，不多时，便有无数的仙门弟子竖起耳朵默默倾听，就连温正心和班阳舒也睁开了眼睛。
这书的爽点套路极其简单，都是主角一个人赢赢赢，但确实满足了场间所有仙门弟子的幻想。
一个身份背景高大的角色，还天赋卓绝，受宗门重视，试问谁的梦想不是这样。
正当众人上头之际，季忧声音在夜色下戛然而止：“差点让你们爽到了，试听结束，建议开通vip。”
“什么？”
“给钱。”
“姐夫，你真是死要钱……”
季忧呵呵一笑，心说若不是为了钱，我山寨的成立仪式都搞完了，谁会进这鬼地方来。
他笑完后又默读了几行，忍不住摇了摇头。
此书能在世面流通，应该是得到了仙宗的首肯。
毕竟在如此仙凡有别的青云天下，以修仙为题材的话本小说是很难私自发行的。
七大仙宗之所以允许这本小说流行，可能也是为了向外界宣扬仙人的超凡脱俗。
故事的内容是没问题的，但令季忧有所不适的是写书人的口吻。
这本书的主角通篇都在以仙人自居，张口便是本仙如何如何。
而到了偶遇凡人的桥段，在描述则会以凡人、蝼蚁，更甚者用人奴指代他们。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主观色彩强烈的毒教材。
故事将仙人地位高高捧起，将凡人极尽丑化，比作牛马牲畜。
他不知道这是约定成俗的习惯，还是规范的撰写用语。
但毫无疑问，这些话本小说在仙门子弟间流行的过程当中，会潜移默化地将修仙者与凡人分裂为两个不同的种族。
丑化凡人，将修仙者比喻的高高在上，这就会让修仙者对于“人”的身份失去归属感，只觉得自己是仙。
一代两代，代代相传之后，仙门家族的子弟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人。
这便能解释为何玉阳县的百姓为何不管见到什么境界的修仙者，都要尊称为仙人。
也能解释为何奉仙山庄拿人炼药，却没有任何良知上的不忍。
因为这种意识形态的流传，早已把人与修仙者割裂，那些山上仙人望见凡人，便如望见牛马无疑，毫无同胞感。
季忧握着这本《飞仙》，决定改一改，于是轻轻开口道。
“仙门公子斗战四方，打败了所有仙宗亲传，赢得了全天下的喝彩，终于跻身于临仙境，登临仙道之巅。”
“世人提起他的名讳，都会伴以最好的赞美。”
“于是他开始朝着飞升成仙的目标继续修行，一修便是百年时间。”
“后来他忽然开始思索，我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仙证道？为了长生不死？”
“他总觉得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自己，忽然像是找不到方向一般，尤其是回首一生时，深感空洞而乏味。”
“他几乎一生都在修道，日复一日，看的是同样的山，听的是同样的赞美，百年修行之日，如同只活了一天。”
“他身边没有心爱的姑娘，没有至交的好友，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听到最后一句，周围的仙门弟子微微一愣，眉心开始微皱。
他们似乎有个朋友，想求他别说了。
而元辰则拧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季忧。
这一段剧情他其实已经看过了，知道后来仙门公子成功飞升而去，证道一代仙圣，并没有这样的转折。
而此时，季忧的声音仍在黑夜中悠悠响起。
“既然暂不知去处，仙门公子便想着寻寻来处，于是寻来寻去，他发现自己的祖上竟在一偏远小镇，家中曾是一偶得仙缘的铁匠。”
“原来我也曾是凡人的血脉。”
“仙门公子决定下山，去往了祖辈过活的小镇，在此认识了一位名叫季博长的道友。”
“这位季道友风流倜傥，仙姿飘飘，已有无上境界，却在此做了个小小县官。”
周围弟子：“？”
有人好像夹带了什么私货，搔了搔了的，一闪而过。
季忧气定神闲地继续道：“仙门公子见他便问，季兄，你可知吾辈修仙究竟为何？”
“季博长便也问他，别人是怎么告诉你的？仙门公子便道，家父曾说，修仙便是为了成仙。”
“可……成仙之后呢？仙到底是什么？人人都想要成仙，可谁又见过仙界究竟是何样子。”
“季博长便轻声一笑，指了指脚下。”
“仙门公子似懂非懂，于是决定长住于此参悟。”
“别人都以为他是落魄家族的子弟，与他相处融洽，还有人说要给他介绍姑娘。”
“但仙门公子的家族并不理解他，派人将其请了回来，告诫他，他的目标是飞升成仙，于是他便回了山中，继续修道。”
听到这里，一众弟子开始挠了挠头，神情恹恹。
不知为何，这故事没了之前斗战四方那般精彩，平淡的叫人觉得乏味了。
但就在此时的，季忧的画风忽然一转。
“直到某一日，一个平静傍晚，西方涌来无数黑云。”
“下一秒，面目狰狞魔族便掠空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仅仅一日，大地便一片生灵涂炭，死尸千里。”
“？”
班阳舒忍不住开口：“季师弟，什么是魔族。”
季忧想了想：“就是一种比人族体魄更强，杀性更重的另外一个种族。”
“那不就是北原的巫蛮？这群丑陋的生物，整日觊觎我族领地！”
“搞文艺创作不可代入现实！”
季忧收回目光道：“此时的七大仙宗关闭了山门，开启了护教大阵，各自为营，那位仙门公子本也在清修冲境，不问世事，但某一日，他忽然下山迎向了魔族。”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也没有人可以理解。”
“只不过后来有人说，他那日其实收到了季博长的一封信，信中说羊娃被砍掉了脑袋，阿婆被挖走了心脏，秀秀被钉死在了墙头。”
“他进小镇那日，是羊娃给他带的路。”
“阿婆住在他的隔壁，说他长得俊俏，要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而那个姑娘，就是秀秀，一农户家的女子，长得只是一般，土里土气，并无仙姿。”
“他此生见过无数仙子，自然看不上这般农女，又觉得仙凡有别，便百般推辞。”
“秀秀并不难过，只是见他整日蹲在田间思索修仙之事而忧心忡忡，以为他吃不上饭，曾偷偷给他塞过好几次饼子。”
“而公子下山时，秀秀已经被钉在了城墙上，如同枯草，迎风摇摆。”
“跑……”
“秀秀还未死透，见着他，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跑……”
季忧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便见到人群之中的白如龙正咬着下嘴唇，眼含着热泪，差点把周围的草都薅秃了。
他代入了，非常的感同身受，但许久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样的姑娘。
元辰也听到愣住，心口仿佛缺了巨大的一块，手中的丹光都慢慢散去。
被他医治的弟子面色苍白，我是没救了吗？

第六十三章 十日谈（下）
“公子下山之后，七大仙宗的人都在猜测纷纷，那天骄一般的公子为何下山？”
“难道，是那魔族带来了庞大的仙缘？！”
“但唯有身临其境的小镇百姓看到，他将秀秀抱下，并在城墙上刻下一行字，随后便从季博长的尸体上捡起了长剑。”
“自那刻开始，就再未有任何一位魔族能够踏过边境线。”
“那一场战斗打得天崩地裂，无数魔族折戟于城头，而仙门公子那飘然的白衣也被鲜血染透，但仍未退半步。”
“就在此时，天地忽然轰鸣，漫天的仙道开始不断交织，映的十方明亮。”
“在远方仙山上以大法力观望的众仙家振奋不已，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飞升之前的景色。”
“果然，那魔族带来了无量仙机！足够令人成仙的仙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只是个巧合，那漫天的仙光，只不过是因为仙门公子刚好到了要飞升的时机。”
“一夜之后，黎明渐起。”
“百姓在日光下抬头，发现魔族已经退去，但城墙上仍有一道伫立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仙门公子没有飞升而去，反而浑身是伤地战死在城头，尸体仍旧倔强地挺立着。”
“满城百姓看着这一幕，沉默许久，最后如潮水般跪下，对着那死战不倒的身影不断叩首。”
“七大仙宗派人前来查看，将此事记录在册，称其为未解之谜，因为他们想不通，那日仙机明明已经四方涌动，为何那仙门公子未曾飞升，却死在了此处。”
话音落下，密林的夜色之中，无数仙宗弟子满脸恍惚。
这个故事完全不符合青云天下的逻辑，极大地挑战着他们的神经。
天下修仙者无数，求得便是无上仙道和长生不死，怎会有人如此惊才绝艳，却舍弃了飞升成仙，为凡人战死。
但不得不说，当季忧描述那仙门公子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怒喝前方人族之地，魔族禁行之时，他们确实觉得有什么被点燃了。
温正心此时蜷缩起双腿，看向季忧：“他最后挥剑而去的时候，在墙上刻了什么？”
季忧眯起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墙上刻了他寻到的道。”
“什么道？”
“仙之大者，为生为民。”
听到这句话，满场弟子微愣，莫名感觉到一股气息窜上了脊骨，像是悟道了似的，也不知方才感受到了什么，于是下意识抬头看天，心中难明。
温正心咬了下薄唇：“这是你自己编的？”
季忧知道被发现了，随手把书丢开：“故事嘛，自然是跌宕起伏一些更精彩，一直赢什么的，就如我的人生一般，太无聊了。”
“可是这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仙人。”
“我明白，所以它只是个故事，不是现实，听听便好，不作数的。”
季忧也没想着要通过一个故事将众人对人族的归属感唤醒，只是单纯不喜欢书中原本的故事，随后胡诌了一顿，觉心情舒畅。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天赋，出去写书也能活啊。
“这是个好故事……”
温正心想着“仙之大者，为生为民”八个字，默默地叨念一声。
他们来此其实是被当做了弃子的，要为仙宗赴死。
但此时想来，同样是死，却不如故事里那般轰轰烈烈地死去，显得有所意义。
而其他仙宗弟子听过之后也是面露沉思之色，最后长舒一口气，没有作声。
他们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在滋长着，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温正心此时忽然抬头：“你刚才，好像在映射现在的事？”
“什么事？”
“七大仙宗所寻的仙缘在你的故事之中，其实只是自以为是的愚昧无知。”
季忧听后压低了声音：“师姐，明日带他们出山吧，山里根本不是什么仙缘。”
温正心微微一怔，望向遗迹深处的那座中央圣山，先说那里仙光如此汹涌，怎会没有仙缘。
季忧知道她不信，便盘腿而坐下：“我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季忧并未开口，而是缓缓闭眼。
见此一幕，周围的弟子不禁也围上前来，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无数面带茫然的弟子忽然开始惊呼，便连温正心也脸色一变，忍不住退后三步。
此时的季忧，周身开始回荡着一股玄妙的气息，先开始只是一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开始磅礴汹涌，气浪翻滚。
“师姐，这是……上五境的气息？”
“他要破境入通玄！”
班阳舒此时迈步而来，沉声道了一句，眼神之中也满是惊骇。
遗迹之中煞气弥漫，阻隔了天人感应，无法悟道，更无法破境，这是所有修仙者都验证过的事情。
他们想不通，为何季忧此时已有了通玄境的气息。
不过就在众声嘈杂之际，那股玄妙的气息戛然而止，气浪瞬间溃散。
季忧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金色一闪而逝，转变成了一股戾气十足的猩红。
“你吃过朱果？”
“没有。”
温正心难以置信：“那你刚刚……？”
季忧深吸一口气：“我为了御剑，一路都在锻炼神念，境界虽没有提升，但一战过后刚好突破了煞气的限制。”
温正心与班阳舒对视一眼，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知道遗迹之中的煞气会限制灵元、神念和天人感应，但却没想过竟然有人会用此等方式硬练神念强度，硬是达到了摆脱煞气的地步。
外院之中一直在说楚河如何如何天赋异禀，连感应了天书的季忧都可超过。
可此时此刻，他们从心里觉得，这位外院的下三境圆满从未被超越过。
季忧深吸一口气，眼中猩红退散：“其实你们都误会了一件事。”
“误会？”
“煞气可以限制灵元和神念不假，但不会限制天人感应。”
班阳舒闻声皱眉：“不可能，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进行天人感应，不是限制是何？”
季忧抬头看着他：“前几日有传言，说有一山海阁弟子服了朱果，一日破了两境，那他为何不受限制？难道就因为吃了个果子？”
“这……”
“你们无法天人感应，不是因为煞气可以限制神念，而是这里本就没有天道。”
从进入北沙镇到如今已有九日，季忧每日都像如此这般，突破着神念极限。
虽然诡秘无比的煞气连天道都能遮蔽，但每日突破一些，总能越飞越高。
而随他不断的突破，今夜的他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令他大吃一惊。
于是他放弃了不断洗练神念的方式，高飞而去。
到最虚无之处，他发现虚空的最深处是一片暴乱的虚霩，整片苍穹都是邪意凛然，仿佛一道扭曲的身影在其中不断晃动。
天人感应一词指的便是人以自身理解，去洞察道的运行。
所以在这一刻，修仙者的神念与天道的气息是互通的。
季忧在天书院感应天书时，曾近距离见到天道。
虽然那时的天道寂静、充满死气，但其中不断演化的大道法则却中正平和，与这扭曲而挣扎的黑气丝毫不同。
那些吃了朱果而破境的人，感应到的根本就不是天道，而是别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第六十四章 旧皇族
中州西北方向，宁城县。
傍晚的天色逐渐昏沉，沿长街做生意的小贩正在捅着棚屋下的炉，想让它生的旺些。
随后便见一女子沿街而来，在摊位之前停下。
这女子生的国色天香，穿一件滚雪长裙，凝眸如秋水般柔美深邃，肌肤盛雪，但面色冷冷，有些生人勿进的高傲。
她每日傍晚都会来此买一块地瓜，看似喜爱，却又总要叨念一声不如他烤的好吃云云。
一开始小贩敢怒不敢言，但随着听得次数多了，也难免会因此而抱怨几句。
“姑娘总说我不如别人烤的好吃，为何还要来买？”
“因为他不在啊。”
女子将红薯剥了皮，眯着眼道：“你知道么，其实我和他只见过一次。”
小贩听完之后瘪瘪嘴，心说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我倒是知道，姑娘口中的“他”若是个男子，大抵是思春了。
买了红薯之后，女子沿着长街离开，向一座荒院走去。
灵剑山弟子曾在青州遭遇袭击，百般跟踪调查后，线索被导向了岐岭遗迹。
但有一件事，被很多人都忽略了。
那就是陈清河原本的身份。
陈氏仙族收弟子有一条规矩，与其他仙宗都不同，那便是拜入山门的弟子都需要改姓认族。
之所以有这条规矩，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周遭有太过兴旺的世家。
而根据她所查到的资料，陈清河改姓之前并不姓陈，而是姓郑。
诸国混战时期，郑其实是一个十分古老的旧皇姓。
大夏得仙宗助力之后征战中原，郑国降，从皇族变为了庞然世家，但并未衰落，因为他们族中子弟的修行天赋都极好。
尤其是最后一代郑家老祖，曾是陈氏仙族现任掌教陈如海的师兄，百年前有人称他们为陈氏双骄。
但因为没有道统加持，郑家老祖无望临仙，寿元用尽后便与世长辞。
而自其辞世之后，郑家自混战时代所延续的气运似乎就败光了，到如今家中子嗣凋零，便连祖宅都卖掉，举家迁往了别处。
若只是陈清河原本姓郑，这倒也并不值得灵剑山的小鉴主亲自来一趟。
可还有一件事，在其中更显古怪，那便是洪山矿。
洪山矿位于中州，原本是被郑氏所控，据说后来矿工无意间打通了一条矿道，通往岐岭深处。
当时郑家得知此事，几乎倾巢而出，他们的门楣似乎也是从那时候失了气运，子嗣不断凋零。
先是郑家的洪山矿挖穿，通向了岐岭。
再就是家中子弟郑清河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并一直往返于岐岭山脉，护送车队。
若说没有关联，颜书亦根本不信。
长街很快走到尽头，小鉴主手中的地瓜已经吃了一半。
此时她正处于一处废院的门前，抬头看去，就连匾额都已不在。
唯有门前石墩上刻着的字，表示这曾是郑氏曾经的祖宅。
此处宅院极大，曾无比兴盛过，但此时却大门紧闭，铜锁生锈。
砰！
一缕剑气溢出，郑氏祖宅的大门轰然倒塌。
颜书亦迈步入内，便感觉到一个阴冷不断地袭来，四周围飘散着一种古怪的味道。
宅子的第一进，满亭都是齐膝的荒草，除此之外，只有破烂的砖瓦以及几乎倒塌了一半的正厅。
小鉴主在其中环视了许久，随后离开前院，去往郑宅深处。
人若是想藏东西，定然不会藏在面上，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
颜书亦一边迈步越过荒草，一边摊开了柔嫩的掌心。
随着仙光的涌动，一面石镜便浮于空中，镜中仙光打落而下，纤毫毕现，射入了最后那间宅屋的内堂。
颜书亦拔剑走入屋，眼看着仙光不断飘忽，细思片刻，一剑斩碎了后墙的石壁。
轰的一下，墙体直接被削去一半，但裸露出的并非是宅屋后面的黄昏，而是另一堵墙。
这墙是中空的，看似一面，但实际上藏了一条夹道，有一阶石梯不断向下。
“……”
颜书亦站在上面沉默许久，并未挪步。
她怕黑。
这和实力境界无关，单纯是心理因素。
但沉思片刻之后，她还是走下了这条冗长的暗道，经过长长的石阶，最后抵达了深处。
眼前是无比广大的一座地宫，面积不比顶上的郑氏宅院小多少。
但与顶上全是亭台楼阁不同，地宫之中只有一间又一间被铁栅栏封住的石牢。
“郑景辉、郑玉、郑晨、郑弘文……”
颜书亦的目光从石牢的铭牌上扫过，最后停下脚步，眉心深皱。
从铭牌来看，被关在此处的都是郑氏子弟。
但小鉴主在石牢内见的东西，却……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具枯如焦炭的干尸，已经失去活性已久，被关在单独的牢房中，早已被尘土所覆盖。
颜书亦不断往石牢深处走去，走到最深处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隔着铁栅栏，她所看到的是一只满身煞气的邪种，正蜷缩在角落之中，墙壁上全都是深刻抓痕，似乎都是它所抓挠的。
眼见着有生人入内，这邪种忽然狂性大发，扑上前来，一双枯朽的爪子狠狠抓挠，似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但与其狂虐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是，他的口中却传出一阵孱弱的声音。
“救救我……”
“老祖他们骗我，救救我。”
颜书亦见到这一幕，瞬间感觉到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郑家为何会子嗣凋零，难道真的如外界所说是因为气运消亡所以生不出孩子，以至于偌大一个旧皇族会落魄到连祖宅都舍弃？
其实在看前面那些牢房的时候，她心中就已经有了个答案在呼之欲出。
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邪种竟然口吐人言，那种强烈的不适感仍旧笼罩上了她的心头。
不过随后，颜书亦又注意到了一具干尸，就在这邪种身后的阴影处。
那是一具真正的干尸，并非是死去的邪种失去了煞气而成。
她能看到的这干尸有着长长秀发，是个女子，身上还穿着灵剑山的长袍，明显是被吸干的。
颜书亦转身出了地牢，心中已经冰凉一片。
而随着她来到地面，远处的岐岭山再一次仙光大作。
与仙宗弟子进山那次相比，这次的仙光更加汹涌，四方彩霞漫天，如同金鳞在山脉上空不断铺开。
早先那些乘飞剑，在煞气之外跟随进山弟子的仙宗天骄，此时已忍不住心中激动，一柄柄大剑不断落入其中。

第六十五章 三向奔赴
遗迹深处，被称呼为“中央仙山”的高山对面。
缓坡上坐着一批灵剑山弟子，正看着前方涌动于天际的仙缘。
而此时，还有另外一人躺在地上，深陷于昏厥之中，生死不明。
卓婉秋正端水而来，和其他几位弟子一起将此人从地上扶起，开始为其褪去衣衫。
他身上并没有的太多的伤，只有心口偏右一寸的地方有个从前穿透的血洞，污血已经发黑，不过这对一位融道境来说，还伤不了性命。
但，事情怪也怪在此处。
修仙者有神念感应，不会有找不到心脏一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伤人者是刻意为之，偏偏就偏了这么一寸。
更古怪的是先前那场战斗，死掉的几乎都是问道宗的弟子，这也导致了问道宗那边猜忌纷纷，再未与他们同道。
【记住，不要节外生枝，也不要多管闲事】
【姐夫，你不是说不要多管闲事？】
【不行，灵剑山的弟子要救。】
卓婉秋为公输仇更换着纱布，脑子里不断响起当日在山林之中听到的对话。
那个名叫季忧的人似乎对灵剑山的弟子心存善意，但她又不知这善意究竟来源于何处。
灵剑山远在最南边的玄海之滨，从未与天书院有过所来往。
若那季忧是问道宗的弟子，源于问道宗亲传对自家鉴主的喜爱，这次的手下留情倒也算合理。
可关键他不是……
卓婉秋将绷带扎好，脑子里还在想着此事的可能性，忽然就看到腰间的山门玉牌一阵发亮。
能够调动玉牌传讯的，除了掌教便只有小鉴主。
她只是一个山外行走，掌教不可能会传讯于他，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小鉴主有事找她。
卓婉秋将手中换下的绷带丢入盆中，走到一四下无人的角落，将玉牌拿出，随着一阵仙光涌动，鉴主清冷的声音从中传出。
“传令所有弟子，立刻离开岐岭，若有违令者，逐出山门。”
卓婉秋愣了一下：“鉴主，发生了何事？”
“山里的不是仙缘，而是大祸，你让丁瑶带人出山，再去通知一下天书院弟子，叫他们也尽快离开。”
“？”
卓婉秋刚才还在思考天书院与灵剑山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听闻自家小鉴主专门嘱托她去通知天书院，更觉疑惑。
那季忧对灵剑山的善意，好像不是单向的……
卓婉秋思量许久后道：“鉴主，丁师姐日前和问道宗一起围攻了天书院，我说的话他们应该不信。”
“围攻？”
“嗯，天书院有个女弟子带了大批灵石，正好山中煞气阻碍灵元运转，丁师姐便盯上了他们。”
小鉴主沉默了片刻：“死伤如何？”
卓婉秋抿着嘴：“对方有几位弟子重伤，公输仇险些身死。”
“两宗围攻，竟还有一位融道境险些身死？”
“本已经打赢，但后来有个武道双修的弟子跳了出来，御了七柄剑，公输仇被他一刺破体，但不知为何对方手下留情，留了他一命，对了，他之前还救过我，说什么灵剑山的弟子还是要救的。”
“哼，他还蛮厉害的。”
“？”
卓婉秋心中浮现出一个问号，心说小鉴主的语气似乎有些夹了起来，不知是否染了风寒。
不过，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夸赞则更让人觉得奇怪。
没等她细想，小鉴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婉秋，你还是要去一趟的，天书院弟子若不信你，你就去找那个叫季忧的，他若也不听劝，你就说我会生气。”
话音落下，玉牌的仙光迅速隐去。
卓婉秋在原地愣了许久，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澈的茫然，她好像没说那人叫季忧……
他和小鉴主是认识的？
卓婉秋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通了，于是又琢磨了一下，不禁屏住了呼吸。
遗迹深处仙缘涌动，引得仙宗、世家趋之若鹜，唯恐落于人后。
此时劝人离开，无异于劝人放弃仙缘，但小鉴主却要自己告诉那个季忧，若他不走自己就会生气。
那也就是说，鉴主觉得自己生气在对方心中，要比仙缘更加重要……
再想想刚才提及他时夹起来的语气，卓婉秋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卓婉秋起身去找丁瑶，将鉴主传讯之事告知了她。
“撤走？仙缘近在咫尺，怎么能撤走？”
“鉴主说，若有人不肯听令，即刻逐出山门。”
丁瑶看着近在咫尺的无量仙光，虽然百般不舍，却也不敢不听令，于是思索良久之后下令撤走。
不过灵剑山还有另外一批弟子，从内门而来，并未听从命令，而是沿着撤走的混乱遁入了夜色之中。
这些弟子都是修为高深者，乃是随后才来的，其中大批都属于天剑峰。
即便是听到鉴主传讯，说山中将有大祸，他们也并不在意。
富贵险中求，他们大多数都在修为瓶颈卡了多年，此时让他们放弃仙缘，着实太难了，这便是个体意识与集体意识的冲突。
其实自打邪种之祸四起，不断有仙门弟子失踪开始，很多人便猜到有人在搞事，而岐岭山脉之中必有大祸。
可即便如此，仙宗与世家还是应邀而来了。
因为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七大仙宗，除了丹宗以无可取代的丹术独立世间之外，其余六大仙宗势力均衡。
可一旦有人在其中得到仙缘，维持千年的平衡就将被打破。
而未得仙缘宗门就会如当年灭亡的阵师一脉、如在黑暗时代而被奴役的丹宗，所以无人可置身事外。
“丁师姐，你们沿原路返回，我要先行离去。”
丁瑶转头看着他：“你要去何处？”
卓婉秋思量半晌，觉得有鉴主御令倒也无需隐瞒，于是开口道：“我要去通知天书院弟子，叫他们迅速撤离。”
“那个季忧救你一命，你便想要报恩？可你莫要忘了，我们现在与天书院是死敌，管他们作甚？”
“是鉴主叫我去的。”
“什么？”
卓婉秋看她一眼，便挥袖离去，心说丁师姐你平日在山中嚣张跋扈，别人念你是鉴主婢女百般礼让。
可如今，你好像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
那人的了不得不是因为修为，又或者是地位，完全是因为小鉴主的喜好啊。
卓婉秋遁入山林之中，凭借记忆朝着天书院离去的方向而去，很快便寻到了温正心一行人。
因为他们此时正沿路返回，打算从进山的唯一一条主道撤离，能相遇也不算怪事。
而见到身穿灵剑山仙袍的卓婉秋时，天书院弟子立刻拔剑，迎向了她。
“我……我不是来寻仇的，是来通知你们，山中有祸，请快些撤离。”
温正心眯起眼睛：“我们是进是退，不劳灵剑山弟子费心。”
卓婉秋在人群中四下打量：“季忧呢？”
“你找他何事？”
“我有要事要与他说，他先前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害他。”
白如龙在一旁开口：“她的话不假，当时在山麓中我望见她许多次，她没有对我们动手。”
班阳舒听后一愣：“都打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盯着姑娘？”
白如龙眯起眼睛，心说姑娘令我道心通明。
温正心犹豫片刻开口道：“季师弟与我们分别后就进山了，要去救人。”
“救未婚妻！”
白如龙张口解释了一句，心说我季兄简直太无敌了，哪里都有未婚妻，天书院有个，外面还有个！
还有上次在登仙白玉台那个仙姿飘飘的，两句话便拐走了，简直吾辈楷模。
卓婉秋：“？”

第六十六章 喊着就冲过去了
卓婉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
季忧有未婚妻，自然不会与自家鉴主有何关联。
自己这脑子……也不知怎么的，以往在灵剑山的时候也是如此，看见男女走在一起便觉得他们有情。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仙山再一次发出嗡鸣。
这是第三次，遗迹最深处的中央仙山迸发出无量仙光，致使外界漆黑一片，而他们所处的岐岭却明亮四方。
温正心握着长剑，仰头回望一眼，心中震颤。
“迅速撤离！”
“灵剑山的那位，你跟我们一起走。”
卓婉秋闻声回神，看了一眼进山的方向和离山的方向，纠结许久之后跟上了天书院弟子。
人家去救未婚妻，你总不好跑过去拦着。
于是一行人沿着来时路迅速撤回，因为来路已经走过一遍，所以去时要快许多。
跟着跑了许久，卓婉秋渐渐恢复了思考，看着前面天书院弟子与无量仙缘背道而驰，没有半分犹豫且头也不回，不禁感到惊讶。
灵剑山弟子说撤就撤是因为鉴主御令不得不从。
天书院弟子是为了什么？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就因为自己一句话，便令这些先前还与灵剑山结了仇的人改了主意。
“你们原本便打算撤离？”
“师弟说山里的不是仙缘，是大祸，让我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温正心回复一句。
其实她之所以会相信卓婉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和师弟一样，都在劝他们离去。
卓婉秋听后愣了一下：“他那般说，你们便信他？”
“嗯。”
温正心点了点，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外去。
从进山到离开，此地猜忌深重。
有人猜测山里必有阴谋，也有人会猜忌同伴不可信任，但由始至终，天书院弟子包括那些跟着逃难的仙宗弟子，都没人想过季忧的人品不可信任。
也没有人见他自己逆流而上，劝别人回头，就觉得是他想独占仙缘。
漫长的跋涉之后，众人终于出了遗迹，进入到了岐岭外围连绵起伏的山脉。
此时邪种已经遍布山谷之中，如同被激活了凶性，睁着血红的双目不断地朝着山外而去，沿着浓浓的夜色涌向四面八方。
北沙镇此时彻底被冲垮了，镇子中全都是未来得及逃生的百姓，惊恐的嘶喊声此起彼伏。
灵剑山人早一步到了进山口，两位通玄中境正捧着一地的黑渣，眼神中显露出难以置信。
丁瑶则在地旁站着，闻听脚步声响起，立刻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看向了天书院弟子。
这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此时的班阳舒看了他们一眼，又抬头望着那密不透风的夜空，沉默许久。
回来的路上他接到了班家暗中传讯，要他进入中央仙山，伺机为家族寻找仙缘，壮大逐渐衰落的家族。
其实其他弟子也和他一般，出来之后才意识到除了仙宗身份，他们还是世家子弟，或大或小。
“这有点像师弟故事中的黑夜。”
“嗯。”
见着温正心点了点头，班阳舒伸手拔出了长剑。
他们这些人从未做过人生的主角，即便短暂地绽放过，但最后也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故事中的路人。
但人是可以选择的，可以选择不和他们在同一个故事里。
他们出来之时已将裴如意带来的灵石用完，此时灵元满溢，灵气澎湃。
丁瑶见状立刻拔剑，以为他们要报仇，瞬间杀气四溢。
这一幕令卓婉秋吓了一跳，立刻出言阻止。
虽然不知道小鉴主与天书院的季忧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可以确定他们绝非对立，那便不能再加深彼此的仇恨。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班阳舒并未剑向灵剑山，而是转身持剑，杀向了北沙镇。
温正心愣了许久，随后也提剑转身，追随而去。
随后是裴如意、白如龙、徐瑾……最后连那些被季忧随手救过弟子也转头杀向围困北沙镇的邪种。
期间，杀向邪种的人全都不发一言，亦没有什么交流。
就当是一场挥霍，一场放空，就当是暂时忘掉所背负的枷锁，顺了此刻的心意。
灵剑山的弟子神色微怔，便见到他们嘴里喊着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没人能越过我的剑圆、前方人族邪种禁行什么的，就冲过去了。
“师兄，杀光之后，我要在墙上刻最装逼的那句话！”
“不行。”
“是不能破坏百姓的一砖一瓦吗？”
“不，因为那是我要刻下的。”
班阳舒冷酷地念了一声，冲杀在最前方，一剑斩飞了大片的邪种。
他毕竟是通玄上境，灵气充沛的情况下，斩杀效率远高于以技取胜的季忧。
不过就在他杀穿了整条入镇官道之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便是这稍许的停顿，险些让他被一只邪种迎面掏心。
此时的白如龙急速奔来，为他挥剑挡下一爪，顺势斩去了对方的头颅。
在遗迹之中半月，白如龙也经历许多，早已不再是只会将季忧护至身前的娇弱世家子。
“师兄，你怎么了？”
班阳舒十分恍惚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在吟唱……”
白如龙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师兄你代入了！”
“好吧，我以为我也会如故事当中那样，见到仙光。”
“那只是故事。”
白如龙说完之后爽利挥剑，又朝着班阳舒道：“师兄，仙门公子在城墙上刻下了自己的道，那季博长呢？他指着脚下，那他脚下的是什么道呢？”
班阳舒摇了摇头挥剑杀到了小镇最前方的城门。
白如龙也紧随其后，唯恐最后的名场面被师兄抢占。
结果二人一路厮杀至此，忽见到城墙之上已经刻下了八个大字，顿时间破口大骂。
“这是谁刻的？！”
“该死啊，这明明是我要刻的！”
温正心此时正坐于城墙之上，单手竖剑，笑容灿烂：“不好意思，先来者得之。”
白如龙提起长剑：“我要刻个小的……”
班阳舒也提起剑抵在城墙之上：“我要刻最大的那个。”
而此时，灵剑山弟子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亦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嘴里叨念着疯了二字。
卓婉秋本是想要去助其一臂之力的，此时腰间玉牌却微微发亮，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前往了北面的宁城县。

第六十七章 他去救未婚妻了
宁城县一座小楼之上，颜书亦已经收到了灵剑山弟子撤出的消息。
但天书院包括他是否撤出，她还并不知晓。
此时小鉴主正伫立于高楼之上，看着远处那第三次涌动的仙光，心中思考着先前与卓婉婷的传讯。
【他说灵剑山弟子要救】
【不知为何，他手下留情了】
颜书亦沉默许久，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在，于是抬起手来缓缓捏了捏自己脸颊，微微眯起眼睛。
很快，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小鉴主迅速放下了自己手，恢复了一脸清冷的表情。
转头看去，卓婉秋已经快步上楼。
“鉴主。”
“嗯，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卓婉秋拱手道：“玄剑峰一脉弟子已全部撤出，但天剑峰一脉还有弟子并未听令。”
颜书亦听后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自她掌了灵鉴之后，玄剑峰便成为了灵剑山的掌权一脉。
而曾经执掌道统几百年的天剑峰自然是不服的。
此次遗迹之中仙缘外溢，于他们而言就是机会，即便是折掉一些弟子，该去夺的也要去夺。
这或许也是其他仙宗明知山中有鬼，但仍要弟子前去赴死的原因。
因为据说那山里的仙缘，简直比飞升时的天地共鸣更加浩瀚。
颜书亦把弟子撤出是有些冒险的，因为危机与富贵向来并存，若天剑峰真的寻到了可以改换道统的仙缘，玄剑峰或许又要因此衰败。
但她不想自己门下的弟子去死，这种事她做不到。
她从小便是这样的，认定了是自己的东西，都要好好保护着。
颜书亦转头看着卓婉秋：“天书院的人呢？”
“禀鉴主，我已去通知了他们，目前天书院弟子已经撤出，但……季忧还在山里。”
卓婉秋说话的时候悄悄抬起眼眸，观察着自家鉴主的表情，似乎是想从中得到一些线索。
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吧……
自家小鉴主是灵剑山下一任掌教，地位崇高，便是其他仙宗都不敢轻视。
而季忧只不过是天书院外院弟子，据说还是个乡野私修，背后连个世家都没有。
本来他修到下三境圆满有了入内院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往上走走，结果却遇到了惊才绝艳的楚家人，被当做弃子丢在此处。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产生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颜书亦并不知晓卓婉秋的心理活动如此复杂，张口便道：“为何他还在山里？”
“据天书院所说，他好像是去山里救人了。”
“天书院的弟子不全都出来了？他还要救谁？”
卓婉秋抿了下嘴：“我也不知道，总之说是去救人了。”
颜书亦看着她，半晌后眯起眼睛：“我们灵剑山要修剑道，走的便是直来直去，可你的剑心似乎有些犹豫，婉秋，你有事情瞒着我？”
“鉴主恕罪……”
卓婉秋慌了一下，立刻跪地：“据他的同门所说，他要去救的是自己的未婚妻。”
颜书亦闻声一怔：“他有未婚妻？”
“据说……还不止一个。”
“一个小小的下三境圆满，心思还挺杂的，怪不得当初见他时黄烟浓浓。”
卓婉秋抬头看了一眼：“鉴主，您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颜书亦用冰冷的眸子看向了远处仙缘涌动的高山：“一个下山游历时顺道见过，且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而已。”
“原来如此。”
卓婉秋拍拍心口，心说果然是我想错了：“鉴主，既然玄剑峰的弟子已经撤出，我们是否启程回山？”
颜书亦坐在长椅上摇了摇头：“等着。”
“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鉴主可尽管吩咐弟子。”
“没有事情要做，就是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局能弄出如此大的场面，看看天剑峰弟子是否能拿到想要的，再顺便看看他那未婚妻长什么样子。”
颜书亦靠在栏杆上，柔声细语地说着，刚才还在晃动的脚脚此刻已然静止。
卓婉秋听到前面的几句话时还觉得鉴主果然深谋远虑。
尽管她不愿涉险，但作为灵剑山下一任掌教，此事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总归是要看清的。
而且天剑峰究竟能否有所得，这事关乎灵剑山的归权，都是十分重要的事。
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卓婉秋却僵在了原地。
前两件事都很重要，但若是第三件事能与这两件并列在一起，那说明这件事在鉴主心中也格外重要。
坏了，我好像一开始猜对了，但现在又猜错了。
季忧毕竟是有恩于她的，她可不想见到他一出山就被削去脑袋。
“鉴主……”
“嗯？”
“若是看到了……会怎么样？”
颜书亦听完这句话，微微一愣，觉得她的问题问的有些奇怪。
看到了最后的局以及天剑峰弟子是否得到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日后有所防备。
至于看到了季忧和他的未婚妻，那也不会怎么样，只是满足了一下好奇。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反正就是一时兴起，然后见了一次的人，烤的地瓜比较好吃而已。
颜书亦哼着灵州当地的小曲，心说见他没死就好，还能怎么样。
卓婉秋盯着自家小鉴主看了半晌，最后沉默后告退，去往了楼下等着。
此时的丁瑶等人也赶来了宁城县，来到她们所在的酒楼，立马就要上楼拜见。
事实上，颜书亦之所以通知卓婉秋而不通知自己的贴身婢女丁瑶，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贴身婢女与问道宗有关。
她不想让闲杂人等来烦她。
可是丁瑶也不是死的，眼见着卓婉秋偷偷离去便料定鉴主在此，于是偷偷跟随而来。
此时的卓婉秋正好下楼，便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他们。
“卓师妹，鉴主呢？我有事情要禀报！”
“鉴主在楼上。”
卓婉秋说完后补充一句：“丁师姐还是等等再上去拜见吧。”
丁瑶刚要往楼上迈步，闻声看她一眼：“这是为何？”
“我觉得鉴主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第六十八章 石窟
季忧并不知晓自己的名声在外面已经被糟蹋的不行了。
什么一个未婚妻，两个未婚妻，到处都是未婚妻什么的。
他更不知道此刻正有人等着他，打算看看他那不存在的未婚妻究竟长什么样子……
此时的他正猫着腰，跟着元辰在一处狭窄且黑暗的洞窟之中穿行，因为躬身太久感觉一阵胸闷。
这玉牌，高德牌的吧……
季忧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感受到周围的气息已经无比的躁动，仿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此时，洞窟不断地传来破空之声，并伴有欣喜若狂之声此起彼伏。
季忧不知道那些仙门弟子在山上见到了什么，但总有破境的气息在山上不断涌现，仿佛真的有仙缘在此。
可所谓悟道，讲的是个悟字。
若说有引人悟道的契机，季忧是相信的，但若说有东西可以用外力绕开悟而令人得道，这本身便不合逻辑。
就好似读书一般，吃些增长记忆的药，但最终还是要亲眼去看。
除非，这青云天下还有什么让人不理解的存在。
正在此时，走在前方的元辰忽然叫了一句姐夫。
季忧借着玉盘的光亮看去，发现前方是完全不同的血红色的岩石，两种石材在两人经过的位置产生了明显的断层，如同水油分离。
“山体外面的是岩石，但里面裹着的……不一定是什么。”
季忧暗语一声：“赶紧往前面走，速战速决，然后你付钱我撤退，钱货两讫。”
元辰听后瘪了瘪嘴：“我姐呢？”
“你休想用你姐钓一个如我这般的惊才绝艳的姐夫回家。”
元辰听完后闷闷地跟在他后面，随后二人便穿过洞穴，走进了一处空旷而静谧的石窟之中。
而令人颤栗的是，这里到处都是白骨。
好消息是这里的白骨有大半都不是人族，因为光从形态上看，便能分辨出不同。
尤其是其中一根无比巨大的看似腿骨一般的东西，要比季忧整个人还粗。
“狄人……”元辰喃喃一声。
“什么？”
元辰抬起头看着他：“据说是太古时代有一种非常巨大种族的，栖息于九州外的十万大山，但最后却被遗族吞噬，不过蛮族中的一支部落似乎还保存着这个种族的一丝血脉，但需要狂化才能得到巨身。”
“先前镇北军攻占北原，便遇到过这样一支蛮族部队，但体魄已无祖先那般强悍。”
季忧眉心一皱：“蛮族并不是一整个种族，而是统称？”
元辰转头看着他，让季忧感受到一种高中生看初中生的蔑视感。
季忧呵呵一声：“我来自丰州玉阳县，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方，只有陈夫子家里有几本破书，连带图的都没有，你指望我能知道什么？”
元辰愣了一下：“还有这么穷的地方，怪不得姐夫那么爱钱。”
“没办法，穷怕了。”
元辰转头看向那根腿骨：“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辛密，太古那场大战打的太猛了，以至于其他部族为避战而逃往了北原之外的蛮荒大陆，所以蛮族并非只是一个种族，而是除人族之外的所有种族。”
季忧思索片刻道：“不是还有妖族？”
“不错，不过在那场战争之中，妖族是站在人族一方的，所以不归于蛮族之中。”
季忧正思索着，忽然猛地伸出手去，一把薅住了正往前走的元辰。
猝不及防的重力脱坠让他的手臂之上青筋凸起，但那一瞬间产生的爆发力刚好拉住了元辰全身的重量。
此时的元辰双脚悬空，额前瞬间已经被吓出冷汗。
他方才前进的时候没有注意，前方的已经没有地面，此时竟然悬空了，而脚下则是一个向下的深坑。
若不是季忧伸手抓的及时，他就直接掉进去了。
随后，元辰被提了上来，然后借着玉盘的光亮看了过去。
眼前的深坑之中全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堆叠。
与先前那些古老的骸骨不同，这些尸体都是人，又或者说是修仙者。
尸体全部都是腹部被剖开的样子，中心留着巨大的空洞.
季忧来此之前只不过是个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不知道怎么判断尸体的死亡时间。
而且这处遗迹之中似乎并没有“腐烂”这种自然分解行为，便是神探来了也无济于事。
但从那些干涸的血迹和衣服上遍布的灰尘，这些尸体应该不是最近的。
好消息是，这些人之中并没有丹师。
季忧蹲下身来，指着那些空洞的地方看向元辰：“这个位置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灵元……”
“？”
元辰咽了下口水，不寒而栗。
丹师同样是医师，对于人体构造十分了解，修仙者在练气之后便会产生灵元，便隐于此处。
但就连他，也从未见过生剖灵元这种事情。
这得多疼啊……
元辰虽然不修天道，不凝聚灵元，但亦有内丹，光是看着就觉得疼了。
于是他回首看着季忧，发现对方面色如常，没有任何的触动。
季忧此时也转头看着他，心说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这种东西。
“灵元拿出来能做什么？”
“灵元离开人体就是一颗丹珠，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又或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天书院先前发生过弟子走丢事件，随后有人在洞窟之中找到了五具尸体。
但为避免引起恐慌，也为了不让其他仙宗世家起任何别的心思，掌事院并未对外公开细节。
可饶是如此，季忧仍能在隐约之间想起那些失踪的天书院弟子。
“继续走吧，赶紧找人，不能赚了钱没命花……”
季忧将手中的长剑抽出，灵气如烟尘一般附上了剑身，一片寒光于夜色之中绽放。
下三境修体，走的是灵气淬体的路子。
只有到了最后的凝华上境才可以凝练灵元，最后下三境圆满。
也就是说，死在这里的人最低的境界也是凝华上境，甚至可能都是下三境圆满，与他修为一样。
这黄金千两，挣的是着实不容易。
两人继续往前，便看到无数的铁笼排放在整个石窟当中，密密麻麻，周围全都是指爪抓挠的痕迹。
除了铁笼之外，这里还有些蒲团、香炉等等，从数量来看，人数不少。
但就如坑洞之中的尸体一般，这些蒲团、香炉全都落了一层细灰，以时间来测算，最起码有半月以上没被动过。
原本被称为“不可知之地”的遗迹实际上早就被人占了巢，随后邪祸不断，仙缘出世……
然后这里的人早早撤走，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季忧思索之际，元辰看着手中的玉盘忽然绽放出一阵华光。
随后，灵气相互感应所散发的气场迅速驱动了玉盘的旋转，最后锁定了洞窟的南向，定格在了那里。
元辰端着玉盘，迅速跑了进去。
便在此时，高山之巅传来轰隆一声，群山开始不断摇晃。

第六十九章 灵熄丹
石窟的位置就在那座中央仙山的右侧，一座比其低矮许多的山包上。
季忧他们从下方潜入进来，根据距离测算，已经到了山体的内部，再往前便是唯一的空间。
而此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间专门被开辟而出的丹室，里面坐着一尊巨大的铜炉。
这炉子，简直与太上老君炼孙猴儿的那个有一拼。
不过这铜炉并未在炼制状态，顶盖早已被掀飞，盖子落下时应该是砸到了一个人，下方血肉模糊。
季忧的灵气在脚下飞悬而出，直接一跃而起，跳上了丹炉，两只脚踏出沉闷的响声。
出乎意料，丹炉之中则是空无一物，只有焦灼的痕迹。
见此一幕，他双目绽放出金彩，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修仙者五感通达，可观察入微，虽然他对草药没有任何的了解，但也可以分辨出炉中全都是草本之香，并无任何血腥之气。
没有婴儿……
季忧面色凝重，手中长剑下杵，将自己的身体稳在丹炉之上，目光深邃。
从玄元仙府的邱家一事开始，他就知道修仙者有拿人炼药的习惯。
而在的得知有大批婴孩被送往此处，且有丹师被劫走之后，理所当然，他会以为这些婴儿被炼了药。
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依照罗酉妻子的话，三年来每晚都有婴孩在山中哭泣，数量如此之多，又该会去了何处？
与此同时，他目光下落，看到一位身段姣好的妙龄女子倒在丹炉后侧，一动不动。
从季忧的视线看去，女子秀发散落，口溢鲜血，脸色发乌，已经满身死气。
元辰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苍白地扑到了其身前。
季忧心中一沉，刚要开口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时，却被元辰直接打断。
“姐夫，快带上我姐，我们赶紧出去。”
“？”
“没死，姐姐是吃了灵熄丹。”
季忧傻了一下，心说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东西。
不过眼看着元辰坚毅的眼神，他还是将剑收入鞘中，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元辰愣了一下，立刻睁大眼睛：“姐夫，虽然我已经将姐姐许配给你，但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让开。”
“那我出去守着……”
季忧骂骂咧咧心说守你妹，然后将地上女子背在身上，然后用腰带将其系紧。
虽然来时的路上并未遭遇什么危险，但难保出去时不没有。
他只有两只手一持一御，都需要用剑，便只能如此。
季忧将其捆好了之后颠了两下，便感受到一种弹软感不断触及后背。
呵，真是人心黄黄。
“赶紧走！”
元辰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姐夫并非想在此处开枝散叶，立刻跟了上去。
季忧背着妙龄女丹师一路驰行，嘴里叨念着钱货两讫，钱货两讫……
从进入洪山矿，到进入岐岭，随后到遗迹，再到所谓的中央神山，这是季悍匪最为原始的动力。
现在只要把人带出去，那就真的钱货两讫了。
此时遗迹之中天光大作，又有一些上五境强者于此处落地，驰行间一步十丈，朝着山上而去。
季忧远远避开几人，便见那山头飞来一道强横的刀气，如同开天辟地一般，轰然掀飞了山下的一切，随后山上便传来张狂的大笑。
山海阁、灵剑山……
无数飘飞的身影落于山上之后，不消片刻，气息便大不相同。
其中有一道气息，甚至直接暴涨了两倍。
此时的季忧仍旧感受不到天道，于是眉心一皱，下意识托了托身后挺翘的臀儿，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离去。
就当三人沿着山脊外侧游走向外的时候，元辰却忽然叫停了季忧。
“姐夫，我要给姐姐解丹！”
“就不能出去再解？”
季忧的神念此时已经全部解放，黄金的双瞳不断迸溅着灵气，感觉之前那股煞气正在不断旺盛。
这些气息刚开始入山时并不强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已经满溢。
他不想在此过多停留，唯恐发生什么别的意外，只想赶紧钱货两讫。
元辰紧跟着往前追了两步道：“灵熄丹不可服用太长时间，否则我姐姐就真的死了，姐夫你就没娘子了。”
“别乱咒，小心挨踢。”
季忧将身后的女子解下，放到了一处断裂的墙体之上，束好腰带，这才看到女子的容貌。
元辰的确没有说谎，她姐姐的确生的花容月貌，精雕玉琢的五官显得清秀而俊美。
她应该比灵剑山的小鉴主还要大个几岁，都是女子初熟的年纪。
但相比之下，季忧还是觉得颜书亦更好看一些。
想起这爱踢人的小仙子，他忍不住有些担忧。
入山这么久了，他见到了许多灵剑山弟子，还和他们打了一架，但却始终未见到她。
据卓婉秋的说，她是被派来搜寻失踪的弟子来的，那她现在又在何处呢。
季忧的一路上不断地神念飞天，感应天地，其实也是想确认她是否进了山中。
山野之中煞气弥漫，混乱的天空开始忽明忽暗。
此时的元辰不断地向阿姐体内输送着丹气，不消片刻，那妙龄女丹师脸上的黑气就开始渐渐淡去，肌肤恢复了柔亮。
灵熄丹是丹宗不对外出售之物，可令人进入死状，这是丹宗保命的万千手段之一。
他们不修天道，不掌杀伐，但却因此而经历了被奴役的黑暗时代。
于是在那之后，丹宗就创造了各种保命秘术，先前用以搜寻的那只玉盘便是其中之一。
许久之后，元采薇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开始渐渐清晰。
随后她就看到熟悉的脸庞，认出是弟弟，脸色顿时苍白。
“阿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元辰伸手取出一颗补气丹送入姐姐口中：“阿姐，宗内安排了许多人来找你，可始终没有线索，我心中急切便一咬牙跑了出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姐究竟因何被抓来了这里？”
元采薇服下补气之后恢复了些多，随后便眉心紧皱。
灵熄丹服下之后令她身体负荷极大，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丹宗应邀炼出了一炉极品灵丹，准备送去天书院。
但因为稳定性太差，于是派她跟随，以丹气护送，随后便见到满山的邪种狂涌而来……
元采薇豁然睁大了双眸：“丹术，有人从我这里窃走了丹术。”
“什么东西？”
季忧愣了一下：“你把丹术典籍全都带在身上？”
话音刚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能够强行搜人神魂的，只有当世临仙……
这都是什么事，连临仙境都来了，这还是我一个平平无奇的下三境圆满能参和的吗？
季忧立刻抄起剑，拔腿就走。
元辰立刻起身：“姐夫，别丢下我姐啊！”
元采薇正觉后怕，听到弟弟口中的称呼后一愣：“元辰，你在乱叫什么？”
“阿姐，我忘了跟你说，他叫季忧，多亏了他我才能找到你。”
元采薇抬头望向前方的背影，心中顿时一沉。
对方只不过是个下三境圆满，弟弟便敢随他进来，简直是不要命了。
这种修为在仙宗外门或许还算天骄，但放在外面，根本就不够看。
她都想象不到弟弟是经历了如何的九死一生才找到自己，却又气他不惜命。
元辰没看到阿姐眼神，继续道：“来的路上，我已经把你许配给他了。”
“？”

第七十章 丹宗的择婿标准
从山脊后侧越过，前方是遗迹边缘的一处古战场。
无数巨大的飞剑断裂于此，其中还有不少具已经被风干的骸骨，被钉在断裂的石壁上。
这是他们来时从未见过的地方。
事实上仙宗子弟自入山后走的便是直道，对于岐岭遗迹的了解甚至还没有千分之一。
班阳舒曾说，遗迹大者浩瀚无垠，确实不是吹的。
不过季忧并未因此而停留，压制住了所谓“捞些古董发财”的匪心，继续向前，嘴里叨念着钱货两讫。
“姐夫，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感觉到了，不要回头，继续往前，到达矿洞附近我再说。”
山中仙缘惊动了天下，以至于寻仙者无数。
但因为争端剧烈，所以许多境界低者虽心怀野心却不敢深入，于是只好在入口处徘徊。
此时跟随他们三人的，是三名中年修行者。
两个男人已是通玄，还有一个熟妇，身段连绵起伏，气质姣好，是下三境圆满的修为。
以他们这般普通资质断然不可能来自仙门，应该是来自世家。
按照逻辑而言，他们三人应该都是那种苦修无果的人，眼见此处仙光冲天便想来冒一次险。
而从三人身上已经渐有的鲜血来看，他们寻找仙缘的方式是在此盯梢落单的修行者，然后杀人越货。
“姐夫他们跟上来了。”
“你们先走一步，到矿洞口等我，我去劝劝他们。”
“？”
季忧停下脚步后转身回头，灵气一点点在凝聚。
他入山的原则是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速进速退，但这次不行。
他不知道矿洞里的那些矿工究竟有没有逃出生天，若真留个尾巴，说不定就是大祸。
紧随其后三位修仙者见状立刻止步，冷笑一声后拔剑，却见到一股浩瀚的灵气汹涌而出，随后七柄灵剑窜出山林。
嗡——
清冽的剑吟之中，满天剑浪呼啸，如龙环绕。
三位修仙者睁大了眼睛，拔剑相抵，直接被剑气创飞了出去，便见到对面已经弯弓搭箭，如漫天寒芒飞射……
此时的丹宗姐弟未曾停步，一直跑到了矿道的入口处。
趁此契机，元采薇又一次炼化了一颗补气丹，恢复了精神，觉得脑海里还是有些片段模糊不已。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纤细玉白，但此刻却有淡淡的纹路在其间，如同玉质。
玄玉丹手……
这是用了玄玉丹手之后尚未恢复的样子，代表着她曾炼过什么。
就在她冥思之时，耳边传来阿弟嘟嘟囔囔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大概是在说担心姐夫。
元采薇忍不住转头：“元辰你听着，姐夫这两个字是不可以乱叫的。”
元辰站在矿洞入口处，闻声瘪了瘪嘴：“家里已经给阿姐下了最后通牒，要你寻一夫婿，姐夫正是合适的人选，他是个乡野私修，没有世家背景但却战力惊人，极适合做我丹宗赘婿。”
“这件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我知道阿姐心气高，但姐夫他着实不错，虽然我也说不上到底有何不同，但我隐约觉得他必将独冠九州。”
元采薇看他一眼：“独冠九州？连楚家人都不敢如此自称，我看你就是被那些民间的话本小说毒害了。”
丹宗本身不具备战力，但偏偏丹道一脉只能在他们手中传承。
所以为保证他们这一脉能够顺利的延续，青云仙规早已规定任何修仙者不可伤害丹宗弟子。
但规定……总归只是规定，并不会打消某些宵小之辈的觊觎之心。
就比如这次的遇袭事件。
所以这百年以来，得了丹宗传承的女子都会挑选小家族里天赋最好的，招上丹山做赘婿。
其一是小家族容易控制，野心不会太大。
其二是大家族不会有人愿做赘婿，更不会依附于丹宗，便达不成以姻亲缔结后聚沙成塔的目的。
所以选一背景并不深厚的良才，再辅以丹宗仙药，这才是丹宗屹立于青云天下的手段之一。
“丹宗口中的小世家，最起码也要有十个上五境，和乡野私修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况且，下三境圆满根本不在我的择婿条件之中。”
“我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或是许了你什么，但这个念头还是作罢吧。”
丹宗是当世七大仙宗之一，元采薇是丹宗长女，断不可能选一个上五境都未入的人做婿。
是心，元辰默默低语一声。
没有迷魂汤，他看到的是心。
丹宗位处于凉州与幽州之间，通过各种方式，如赠丹、救伤、结亲等方式与世家结缘，确实笼络了两地的小世家。
可姐姐失踪之后呢？
尽管那些世家都派了弟子向外寻找，但却没有一人敢入遗迹。
后来仙光涌动之后，那些人倒是敢入遗迹了，却是奔着成仙去的，甚至直接把他丢在了北沙镇。
所以在既得利益之前，这种看似牢靠的关系根本就靠不住。
但姐夫不一样，姐夫虽然喊了一路的钱货两讫，但却有好多次让他觉得他是值得信赖的。
就像入了洪山矿的时候，像他一路救的那些人，像他讲过的仙门公子的故事。
若靠不住，便是临仙境，也比不上一个下三境圆满。
作为丹宗下一任亲传，元辰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傻子，他觉得季忧必会是阿姐的良配，能让阿姐一生平安。
不过未等他想好怎么把心中所言讲出，阿姐的声音便又从耳边响起。
“你让他跟你进山的时候，许了他什么丹药？”
“黄金千两。”
“只是银钱？这么廉价？”
元采薇怔了半晌，心说乡野私修果然是乡野私修：“他知不知道你是丹宗亲传？”
元辰回忆了一下：“他师兄猜出来了，但他应该还不知道。”
“给他两千两吧，此人陪你冒了如此大的风险，不要亏待了。”
元辰听出了姐姐的意思，与姐夫一样都是钱货两讫，然后各不相干，至于姻亲之事不要再提。
但其实元采薇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若他能回来的话。
虽然丹宗不修道法，但却有自己的方法望气，所以她知道对面有两个通玄境，还有一个与他一样的下三境圆满。
去劝劝……？
看对方那副浑身是血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早就杀心四起了。
元采薇觉得这人能和阿弟在这里往返，除了天真之外，气运也是好的吓人。
也就在她一阵琢磨之际，脚步声忽然从山林之中传来，季忧闲庭信步地中走来，身负长剑，白衣飘飘，手里攥着三只钱袋子。

第七十一章 传说之中的业火
“那三个人呢？”
元采薇转目看了看他身后，发现并无他人，而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打杀痕迹，表情微愣。
“被我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番，哭喊着说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还感动到把钱袋子一起送给了我。”
季忧微微一笑，看的元辰一阵颤栗。
这是感动后的馈赠吗？这怕不是遗产……
元采薇却没想明白，只当是见了鬼，没再说话，毕竟她无法理解季忧的剑在遗迹之中究竟多强。
季忧将那钱袋子塞进怀里，又把从那熟妇身上找到的一只玉葫芦拿了出来，以灵光唤起。
葫芦之中有五枚血红的朱果，还有一些品质不等的灵石，夹带在其中的是两枚丹药。
这丹药看上去十分朴素，乌得发黑，瞧不出什么古怪。
但毕竟是药，季忧还是谨慎地将其捡起后递到元辰面前：“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丹药，值不值钱？”
元辰拿起丹丸看了一眼姐姐，小声道：“姐夫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这是壮阳丹……”
“？”
季忧想了想方才那三人的配置，心说中年人搞对象原来比年轻人还要放肆。
不过他不是很需要这个东西，因为他很强。
季忧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入葫芦，塞入腰带之间，随后带着二人钻入了矿道……
与此同时，岐岭山脉上方的无尽黑夜之中，有数以千计的飞天车辇匆匆而来。
早先进山的仙宗子弟与世家子弟在山中悟道破境的消息不断传出。
陈氏仙族的一位修仙者立于高山之上，饮下了天际垂降的仙露，此刻已经有了应天境的气息。
而他的年纪，比灵剑山的小鉴主还小一岁。
山海阁一分阁亲传，在此间连破两境，突破到了无疆。
这股气息就像是被直接灌输而来，不断地融于他的灵元之中。
恍惚之间，他仿佛可以伸手触摸到天际，渐渐感受着身躯的不朽，顿时间欣喜若狂。
从邪种离开遗迹，再到有人控制邪种四处攻击，还有就是丹宗遇袭。
他们一步步追到此处，猜测到遗迹之中必有蹊跷。
但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寻到如此浩瀚的仙缘。
这诱惑，太大了。
千百年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修炼天道，希望可以得道飞升，却从不知晓青云天下竟隐藏了可以一朝悟道的登仙地。
不过亦有人犹豫不已，于岐岭之前不断踌躇徘徊，似乎尚未下定决心。
因为就在日前，灵剑山的鉴主曾传讯而来，说了八个大字，山中有祸，人化邪种。
“之前应该是有人误入了遗迹，开启了隐藏在其中的仙道传承，引出了邪患。”
“盛京先前就出现过有意识的邪种，据说陈氏有一子弟也是如此，且境界高深，肉体无双，我猜他们应该都是在遗迹之中得到了仙缘的人。”
“而化为邪种，就是得到仙缘的代价。”
“但同样，化为邪种之人应该有能够控制邪种的能力。”
“这未必是一场将灾祸，就如你我一般久未破境的人，枯坐山中还不如放手一搏。”
“即便是化为了邪种又能怎样？意识还保留着，最后飞升成仙之时必然可以褪去肉体凡胎，凝成仙体，便无所谓了。”
“而且邪种若是训练得当，甚至可以作为我世家战力，至此独霸一州。”
仙宗、世家各有心思，全都是权衡着仙缘的得失。
与此同时，季忧三人已经从洪山矿中逃出，来到了矿场的缓坡之上。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前脚刚刚踏出，季忧就感觉到那阵头皮发麻的感觉倏然减轻。
他四下打量着，发现原本被困在此处的矿工已经全部逃出。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那些人早就已经找到了另一条可以打通山壁逃出去的矿道。
季忧松了口气，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就有一阵炸响从三人身边响起。
没有任何防备季悍匪只觉得腰部猛然受力，竟直接被顶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元辰和元采薇顿时一惊，立刻四下环顾，却发现周围并无他人，只有满地的玉碎。
“什么人在攻击？我……我怎么没看清？”
季忧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灵石和丹药，眉心微皱：“不是被人攻击，是那只储物葫芦炸了，用不起不要用啊，搞这种劣质产品做什么！”
不过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灵石与丹药之间的朱果忽然开始萎缩，最后直接化成了一地的黑渣。
元辰看到之后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季忧也是有些发懵，随后就意识到了自己在遗迹中神念飞天后看到狰狞与扭曲，沉默半晌后道：“也许是天道相斥……”
“什么天道相斥？”
“我们头顶的天道，好像不接受这种东西存世。”
元辰思索片刻后一懵：“坏了，我感觉不到我的脑子。”
而元采薇听到季忧的自言自语后一怔，随后回望向遗迹的方向，双瞳一点点紧缩。
然后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在口中默念法诀。
一片玄光之中，她那只纤细的柔荑开始变得晶莹剔透，最后变得如同玉石。
这便是丹宗所修的玄玉丹手，一种用以炼丹的术法。
而随着她的动念，玄玉丹手之间忽然跳动出一串扑簌簌的火苗，火焰呈现着妖艳的黑色，如同乳状的黑水在不断跳动。
业火……
元采薇怔了许久，心说果然。
丹宗从洪炉之中传承丹道，随后深研丹术多年，开发了很多的成丹体系论。
其中有一个体系论虽然存在已久，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未曾被印证过。
因为根据成丹的规律，有种在太古年间被记载的天地之火应该存在，可他们却寻了几百年都没有寻到，就因为寻不到，所以这条理论被当做是死路，没人再用。
但现在找不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所以每个丹术体系都要被熟知。
丹采薇抬起头仰天看去，忽然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山里冒出的不一定都是仙光，也有可能是正在接近沸腾的丹气。
丹道与仙道一样都是天道的分支，所以有些至尊级的灵丹出世时也会有仙光涌动，就如同有人飞升。
现在，它要开炉了……

第七十二章 诡异的飞升
“家主，大事不好了，少爷……少爷他没了！”
“什么？”
“那遗迹不知怎么回事，只让进不让出，少爷去时得罪了一仙宗弟子被围攻，本想出来暂避风头，便在出山之时在我眼前化成了黑灰！”
雍州沈家，当代家主正在岐岭山外围赞叹那仙光涌动，忽闻噩耗，脸色瞬间一白。
不是说得到仙缘的代价是化为邪种？只要升仙之后褪去凡胎便是，为何会直接湮灭？
沈家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想到山中还有老祖、胞弟与女儿，于是立刻叫人传令，暂不许任何人从山中出来。
也就在此时，山里再次引发了一阵轰鸣之声。
但此刻所出现却并不是前几日所见到的仙光，而是无数黑色的火焰摇曳升天，如同狂舞的黑蛇，瞬间点燃了群山。
尼山、黄云山、灵剑山、问道山、玄元山、丹山、雾山。
七座仙家道场之上，无数灼灼目光正向着此处汇聚。
蛮族领地的十万大山深处，一如同山岳的枯朽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目洞穿了夜色，望向中原。
北原西侧的妖域，一座伟岸的身影也在云层之上显形，骇人的气息不断在夜色下汹涌。
此刻的岐岭，堪称举世瞩目。
但遗迹仙山的修仙者，此刻却已经觉察不到外界的传讯，因为他们正沉浸在无尽的玄妙之中。
沈家老祖如今已经一百三十岁，停留在无疆境已经多年。
凭借着强大的修为，他是最初登上仙山，已经在此坐了三日，每日饮仙露炼天光。
他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大自在的玄妙境界，如同飞升一般进入了浩瀚无垠的虚空，不断地随着仙气而飘。
随后，他看到了一座伟岸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
苍老的面容如沟壑纵横，白发飘飘。
他的双手交叠地垂放着，如同干枯的树枝，但却浑身都是盎然的仙意。
在其明黄色的旧袍下方，所遮罩着是蠕动着的庞大肉身，就像无序的血肉堆积在一起而生成的粗壮而肥胖的尾巴，盘踞在一座悬浮于虚空的高山之上。
沈家长女名叫沈雁，在她的视线当中，老祖的身躯正在摇曳的黑色火焰之中渐渐消融，最后只剩下一颗璀璨的金丹。
而在外界看来，此刻则有一道血红之气从山中冲天而起，洞开了层云。
按照时间来说，此时已是黎明之际，该有红日初升。
但此时却未有红日出现，而是有黏稠的黑色以岐岭为中心，向着四下蔓延。
尼山之巅自在殿主左丘阳从云雾之中走来，望着诸天回荡的气息，面色凝重。
“有人要飞升？”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
左丘阳作为天书院五大殿主之一，知道在青云天下想要飞升成仙，需要道统的认可，也需要圣器的引路。
所以这股成仙的契机可以出现在七大仙宗的任何一处，却绝对不会出现在在岐岭山脉之中。
除非那个地方不受天道的约束，可以让人直接飞升。
便在此时，另一道红光猛然升起，直接轰向了黄云山。
陈氏仙族的护教大阵迅速升起，却在这一击之下轰然溃散。
直到黄云山深处出现一位佝偻的老者，目光灼灼地望来，那道红光才算消散。
这是挑衅，是示威。
左丘阳看着这猛然地一击，眉心瞬间皱紧。
山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临仙境，但气息还在不断攀升，无限逼近于成仙。
这种气息，左丘阳只在师尊某次醉酒时才感受过。
他沉默许久，最后飞身离开了自在殿，来到了尼山最深处的一处林海之间。
世人都以为天书院掌教的居所，必将是恢弘无比，可比肩天宫，但谁也不知道，其实他住的是一座建在林海之中的篱笆园。
而随着左丘阳来到此处，长生殿主柴胡与无欲殿主吕奉川也已经到了篱笆园前。
还有不尘殿主费舍，他冲击临仙遇到了瓶颈，此次出关后并未再次闭关。
眼见着左丘阳飘然而来，柴胡率先开口：“师兄，有人在飞升。”
“我已看过了，岐岭山中燃起了黑色火焰，飞升的气息便是从那里传出。”
“许是……真的有人得到了成仙的机缘？”
话音落下，场间四人全都沉默，遥望天际，神情肃穆。
吕丰川忍不住开口：“我从未见过如此赤红的仙光，邪念冲天，令我的神念十分不适。”
费舍沉默许久后开口：“不必议论了，请师尊定夺吧。”
吕丰川与柴胡对视一眼：“师尊不在竹屋。”
“不在？”
“他老人家行事前喜欢遮蔽天机，我和吕师弟寻了许久都寻不到，刚才还在猜测他是不是又下山喝酒去了。”
左丘阳这才发现场间只有他们四个：“尤师妹也不在？”
长生殿主与无欲殿主一同点头。
而就在此时，掌事院的三位掌事乘风而来，落在了尼山之上。
秦荣躬身拱手：“岐岭出事了，进山的弟子气息消散，传讯始终不应，其他仙宗、世家弟子皆是如此……”
与此同时，在浩瀚云海之中，一艘破旧的木舟正乘风而去。
捏着酒壶的老头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衣，看着远处天色，表情凝重无比。
吉祥殿主尤映秋此刻就站在他后侧，跟着看了许久后开口：“师尊，山里到底是什么？”
“已经死了的东西。”
“已经死了的东西为何会闹出这种动静？”
“遗迹闹出邪患之后，我以为只是遗族的仙道不小心溢出，但没想到竟然有活着的人想用那死了的东西证道。”
老头捋着长须叨念着，随手将一方玉匣递给了她。
尤映秋将玉匣捧住，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愕然。
这玉匣中装着的是天书院的圣器，也就是传说中为人族启灵的天书。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天书全无灵性，便连一丝气息波动都不存在了，就仿佛……死去了一般。
可她成为吉祥殿殿主的时候还曾参拜过天书本体，也曾见过它的玄奥而恢弘之气啊。
正在此时，木舟忽然闯入了一片夜色，随后便迅速开始下降。
他们下方是一座县城，但距离火光熊熊的岐岭山脉还有一段距离。
“师尊，我们不去山里？”
“现在去了也没用，得先把季忧找回来才行。”
“？”

第七十三章 借用天书
浩瀚的红光染透了夜色，大批的邪种随着喷涌而出的煞气涌出了遗迹。
季忧带着丹宗姐弟从洪山矿离开，沿路西行，前往宁城镇。
这个县城位处中州的西北方，没有受到煞气侵扰。
四周围的百姓在大夏官兵的协助之下，全都在朝着宁城县撤离，这是让季忧比较惊讶的事情。
因为在这种的关头，所有人关心都是遗迹，大夏朝堂能有如此的反应速度，说明先前的“整顿吏治”有些初见成效了。
季忧沿着人群往前看去，发现领路前方的车辇挂着一面绣蟒的黑旗。
这，就是司仙监的标志。
“老哥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有……有仙人救了我们……”
“仙人……还会有这样的仙人？”
“说是正心仙子，如意神女，阳舒天尊和如龙仙帝，也不知嘴里喊着什么便一路冲了过来……”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
季忧混在人群之中，看着沿路土墙上刻着的“仙之大者，为生为民”，眼神逐渐发怔。
而元辰也在看着那些字迹，听着耳边的喧嚣，忽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许久之后，众人来到宁城县，城中已经拥满了难民，所有人都望着如今赤红到仿佛滴血的远天，看到一道臃肿如肥虫的身影正在迎着血光腾飞。
而它肥硕的身躯之下，岐岭山脉不断有金色的灵光冲其而去。
那肥虫也在因此而变强，散发出更为可怕的气机，如同要将天际撕裂。
城中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见着这一幕立刻如潮水般下跪，满心惶恐。
季忧也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一道眼神正落在自己的身上，转头看去，神情有些意外。
隔壁是一座茶楼，二楼之上有一张长桌，东侧坐着的一位妇人，头戴簪花。
另一边坐着的则是一位老头，而且是极为面熟的老头。
季忧想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遭遇邪种袭击之后，在天书院为自己检查过身体的老头大夫。
此时的老头对他招了招手，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尤映秋也看着那少年，眼神之中意味不明。
那妖人马上便要飞升，她不知道师尊为何非要来见他。
“我上去见个熟人，你们还没给钱，不许跑。”
季忧转头看向元辰，忽然发现少了一人：“诶，你姐姐呢？”
元辰指了指城中的位置：“她说要去给你取银票。”
“那你去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
季忧转身上了茶楼，看着老头眨眨眼：“还真是您，好巧啊，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头笑捋长须：“老夫是被司仙监征召过来的，一是为了救治伤者，二是怕死者太多会出现瘟疫，早早预防一些。”
“原来如此。”
“来来来，孩子，你坐下陪老夫一起喝杯茶，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找你聊聊。”
季忧与这老头大夫也就见过一面，算不上是什么熟人，不过因为上次相谈甚欢，也就没有推辞。
坐在对面尤映秋给他倒了杯茶，没有作声，便在一旁陪着。
老头则看着他打量了许久：“多日不见，壮实了许多？”
“壮实倒不至于，就是风餐露宿的，倒是沧桑了不少。”
“我看是壮实了许多，若无意外，肯定能把你们天书院的掌教熬死。”
尤映秋听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咳嗽着从袖中掏出了手绢，慌里慌张地擦着嘴角。
季忧知道老头在说他上次那封家书的事：“您的眼光还……真是不错，不过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为何会没有机会了？”
季忧心说我不打算回天书院了，我要落草为寇。
本来这件事还只存在于想象，还有很多的逻辑需要推敲，但现在不用了。
元采薇身上有灵熄丹，他待会儿收钱的时候要一颗，到时候找到温正心他们，服了丹往地上一躺。
从此，这世上便少了一个要熬死掌教的仙宗少年，多了一个惊才绝艳的绝世悍匪。
不过这句话是不能说的，这是他的秘密。
老头见他不语，轻笑一声：“你是不是不想回天书院了？”
“没有啊，你别污蔑我，天书院在我心里就是温馨的港湾，里面的人又有趣，说话又好听。”
季忧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说我的匪心真的如此显而易见？不应该吧……
老头落下茶杯：“人各有志，做个私修说不定会有更好生活，我以前便认识一个这样的修仙者。”
季忧忽然来了兴致：“然后呢？”
“他离开了仙宗，不会种地又无法早起，就此过上了闲云野鹤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美好日子，饿的要命便上山当了匪，结果发现劫不了仙宗便只好劫贫民百姓，然后娶个大差不差的女子，下一代循环往复。”
老头说着话：“那女子倒是不错，不会用剑也不傲娇，温婉贤良，极喜清净。”
尤映秋喝着茶，发现对面季忧的脸色越来越绿，差点又被呛着。
自上次师尊专门下山去看他，她就觉得师尊似乎极其喜欢这少年。
此时见师尊恨不得把“离开天书院会饿死”写他脸上，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远空的那个妖人已经越来越强，但在师尊心目中却不如劝他留下更重要，她实在有些不解。
正在此时，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回到正题吧，有件东西，你能不能准许我用用？”
“什么东西？”
“一个小物件，对你没有损失，这是租金。”
季忧看着桌上的那锭金子，沉默半晌后严肃开口：“用，随便用。”
尤映秋不太清楚师尊要借什么，但很快就睁大了眼眸，不可思议地看向右侧。
就在季忧那句“随便用”落下之际，玉匣之中的天书忽然外放了一阵滔天的气息，如同在沉睡之中的仙道忽然苏醒。
她愣了许久，最后忍不住惊骇地看着季忧。
也就在天书被唤醒的同时，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并有一道紫色的雷光垂降而来。

第七十四章 残破的天道
赤红如血的天色之下，紫色的雷云猛然凝聚，狠狠劈落，声动九霄。
而在蠢蠢欲动的雷云下方，一个只有上半身的老者正拖动着无序血肉生成的血尾，正在仙路之上飞升。
而当看到万千雷动如同利剑悬空之时，他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深凹的眼窝之中血光迸溅。
天道明明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将死之际，为何还能有所反应。
也就在这一刻，如利剑般的雷光滑落直接将那老者斩的鲜血迸溅，令他满眼惊恐。
“为何只有被七大道统承认才可成仙？”
“因为你快死了，你根本管不住青云天下，便只能以此续命！”
“我惊才绝艳了一整个时代，奈何却不是七大仙宗血脉，只能枯耗到寿元将尽，这是什么道？”
“你选出的先贤，当真贤吗，他们子孙也贤吗？”
“这是个残破不全的世界，你也是残破不全的天道！”
“我以无天之地为炉，引燃业火，借万千修仙者灵元炼化遗族仙道，早已超脱了你的掌控，你根本拦不了我！”
而随着他的叫嚣，又一团更大的雷云开始凝聚。
老者瞬间窒息：“我方才只是在逞口舌之快，若你真有道，便不要拦我！”
回应他的是不断地天雷轰落，每一道都斩杀在其蠕动的血肉之上，四溅横飞。
老者直接被天雷打压了下去，但没多久便又狰狞而来。
他那条巨大的血尾此时已经烂了，裸露出令人恶心的粉嫩，如同油脂一般不断溢出，但仍旧逆流而上。
因为他觉得天道是在逞强，是纸老虎！
它一开始便聚集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便是因为它聚不出第二道。
只要能以此丑陋的身躯撞开仙门，褪去肉体凡胎，后方便是吉祥长生的大自在。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在那雷光斩尽之后，天空再次凝聚出一座深紫色的雷云，声势比之前还要浩大。
老者更加窒息，咆哮着只是口舌之快，只是口舌之快，猩红的双目异常却狂躁而愤怒，以至于身后的血尾不断地挣扎，已经开始克制不住地猛烈吸取着剩下那些灵元。
遗迹深处，那座所谓中央仙山之中。
无数修仙者还在沉浸于“仙道美梦”之中，肉体未被业火融化，却浑身剧痛，灵元直接爆体而出。
此刻没有所谓的大自在，没有所谓大玄妙。
噗嗤噗嗤的血花之中，整个山头都被鲜血染红。
天书院掌教此时已经立在了九霄之上，随着狂风的舞动，浑身气息不断迸发，便连白须也随风飞扬。
他的手里托着的便是那一卷金灿灿的天书，此刻正在强烈地抖动着。
但即便如此，掌教仍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出手。
他入不了遗迹，天书也不能，因为会被污染。
而在此刻，重新凝聚的天雷朝着狰狞而来的老者狠狠劈了下去，一丝湮灭的气息回荡四方。
老者已然僵住，但那巨大的血尾却还在疯狂挣扎，剧烈地尖啸着，似乎想要挣断而去。
便是这尖锐刺耳的声音，带着令人颤栗的气息，令地上无数百姓都在狂颤。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远天之上雷光与红光交替闪烁，惶恐之时便越跪越低。
至于城中的修仙者，其实也难以看到任何的东西。
因为那方天地早已被搅得七零八落，天道紊乱而躁动。
“天上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用神念或可一观？”
季忧单手拉着茶楼的立柱，左脚踩在了向外凸起的飞檐之上，上半身都已经探出了茶楼，眼中缓缓升起一道金光。
但还未等他神念飞天，他就听到“噗”的一声响起。
对面民屋的瓦顶上，一位同样爱看热闹的老哥此时口吐鲜血，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街上。
不要用神念，老哥昏死之前叨念了一声。
“算了，不看了。”
“不是怕死，我只是不喜欢看热闹。”
季忧将身子缩回来，淡定地端起茶杯，然后抖得满桌都是茶水。
就在此时，一道更为恢弘的惊雷顺天而落，天地清明了一瞬，但又迅速复归黑暗。
可就在这清明的一瞬间，季忧仿佛看到有一股黏稠的黑色正在缓慢地贴着天际向外扩散。
夜太黑了，相同的黑色融在一起很容易叫人看不清楚，但它确实在不断地扩散。
修行者需要达到无疆境才能真的遁入虚空，所以他并不知道天是否有顶……
说起来，他认识境界最高的修仙者就是爱踢人的仙子。
然后，一团焦黑中掺杂着粉嫩与油脂的烂肉从天空落下，似乎还在颤抖。
而老者的血眸已经浑浊，全身都在颤栗之中不断崩坏。
他虽然是在油尽灯枯之前不得已而为之，但准备了这么久，却没想到连传说之中的仙门都没见到……
此路是走不通的。
但是这已经与他无关了，因为他要死了。
而想到“死”这个字，老者那七零八碎的血肉瞬间又挣扎了起来，似乎给他灌输了最后一口气息。
随后他大口一张，一道血红的光柱直接刺穿了千里虚空，狠狠地洞穿了黑夜，消没于远方。
也就在这一击之后，老者眼眸中的光彩全然不再，直接坠落到了群山之间，落在了那被鲜血染红的山头。
而此时天书院掌教才应声而动，手托天书直达九霄。
季忧刚才没有看错，在无边的夜色之下确实有黏稠的黑色正在暗中覆盖青天，此刻更是加快了速度。
但随着天书绽放出一道仙光，那黏稠的黑色就仿佛是密密麻麻的蚁群遇到了火焰，迅速地退散而去。
但蚂蚁总归是活的，眼见此路不通便开始绕路。
天书院掌教则便手持天书追击而去，书页之内出现一片璀璨的金光，直接将其烧穿。
此刻，天地真的开始清明了起来。
宁城县外的煞气在这一瞬间呼啸退去，迅速涌回了山中。
独留下那漫山遍野的邪种忽然像是失去了生机，直接栽倒在地。
一束日光从天空照射而来，刺的众人赶紧躲避，许久之后才习惯了这样的光亮。
随后他们才意识到，此时并非夜晚，而是午时。
此时的大部分人都还不清楚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得无数飞剑又争先恐后地飞向遗迹，但表情已变得慌张无比。
季忧此时回过神，从茶楼之上离开，站在日光之下遥望青天。
也就是这一眼，他感受到了恢弘的天道已经归来，于是浑身有一股强大的气浪呼啸而起，并伴随着灵光迅速四窜。
站在前方的修仙者全都回过头，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有些惊愕。
他要通玄了……
这本就是应该的事。
在遗迹之中他就已经能够感受自己跨过了门槛，只是那里没有天道，所以他的境界便一直在被压制着。
不过想了想之后，季忧却狠狠压制住了神念，不与天道有任何回应。
于是，那还未落下的天光又迅速地收敛了回去。
他暂时不打算落草为寇了，因为老头大夫点醒了他……离开仙宗后他真的就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他却不能就这样破境通玄，因为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很多人都不会希望他活着回去。
毕竟这里是岐岭，毕竟这里死了那么多修仙者。
那么，多死一个姓季的又有何区别？
所以他要先回天书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破境，先接受众人的赞美，然后再看看那些女子仰慕的眼神，被外院不断传颂，响彻八方。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敢对自己暗中动手。
也不怪这世间都看不起乡野私修，他这种身份的人就是要谨慎一些。
季忧压制住境界后打了个哈欠，转头沿着长街看去，心说去取钱的怎么还不来？
他们该不会跑单了吧？
他正琢磨着，忽然就看到对面巷子里被抛出了一锭银子，咕噜噜地滚到了前面不远的地方……
“？”
“野生的银子？”

第七十五章 而现在，我要抢劫了
“阿姐，好像雨过天晴了……”
元采薇此时拿着一沓银票，看着那些掠空而过的飞剑，心中并没有任何的轻松感。
无天之地，业火熊熊，这是炼化众生之术。
若山中修仙者真的被炼化，那么执掌丹道的丹宗也许会变成众矢之的。
乱世并未戛然而止，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元采薇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银票递给元辰：“你把这些交给季忧，然后钱货两讫，速速跟我回宗。”
元辰接过银票：“阿姐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他？”
“你当初承诺要将我嫁给他，我怕只给钱他会不同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但能和丹师结成秦晋之好亦是无数人梦寐以求，阿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元采薇心思缜密地讲了一通后道：“待会儿我便不出现了，你把银票给他便是。”
元辰看她一眼：“择婿一事是拖不了一生的，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人要……”
“？”
“没没没，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怎么想，可就算我答应了，你觉得爹爹会满意？”
元辰听后没有说话，随后便带着姐姐回到了酒楼，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没在这里看到季忧的身影，表情不禁有些愕然。
姐夫这个死要钱的，银票都还没拿到呢，怎么可能离开此地？
他伸手抓住一只小二：“劳驾，请问有个身穿白袍的，背着好几把剑的人去哪儿了？”
提着茶壶的小二想了想：“哦，那位客官啊，我记得他，他顺着对面那条巷子往里走了。”
“走了？”
元辰面露古怪，迈步出了茶楼，然后叫上姐姐一起往巷子里走去。
两人没走太远，便在一处空旷的空地上见到了季忧。
而他的面前此时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手持长剑的通玄中境，一个是手持长刀的通玄初境。
元辰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那个通玄中境，就是当初在树林之中对他们搜身的那个问道宗弟子。
卓婉秋当初介绍过他，说他名叫闵诚，与灵剑山小鉴主的婢女交好，也是问道宗亲传与灵剑山之间的联络人。
“姐夫，他怎么在这里？！”
元辰跑过去，顿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季忧拿着一捧碎银子气急败坏地开口：“好拙劣的陷阱啊，他们为了引我过来竟然扔了一路的银子，偏偏我如此聪慧竟还是落入到了这拙劣的陷阱之中！”
元辰：“？”
话音落下，一道强烈的剑气与刀气横扫而来。
季忧一把推开了元辰，身后七柄长剑在嗡鸣之间蓦然出鞘，狠狠迎了过去。
金戈相撞之间，剑浪狂涌而出，火花四溅。
季悍匪直接被砍退了七步，噔噔噔几下勉强站住了脚，一阵气血翻腾。
“杀融道，斩通玄，难道你以为你真的很强？”
“我不知道你的灵气为何如此浑厚，但没有了煞气的压制，我便是单手也能斩你，你又何必徒劳挣扎！”
闵诚一阵怪笑，随后提剑而来，满身灵光呼啸着向前飞斩。
问道宗亲传已知晓小鉴主就在此处，传讯给他，让他立刻去找，于是他才从山中出来。
结果小鉴主没找到，他却看到了季忧。
天书院的那场战斗死了许多问道宗的弟子，都是此人所为。
他不知道山里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但若是回山，他就需要拿他去问罪。
呼啸间剑落，季忧挥剑而斩，与闵诚对锋，左手迅速唤六剑劈向那刀客。
剑锋相对之间，剑浪狂叠。
铿锵！
季忧架住了面前的长剑，不得已飞身后退。
随后一刀一剑连翻袭来，节奏越来越快，沉重的气劲当头便劈。
直剑如奔浪袭来，季忧不得已再次御剑再次以六剑战那一刀一剑，在连翻的打斗之中已经开始克制不住神念的迸发。
这就像生理需求一般，你不可能一边滋却还能一边克制着流速。
闵诚忍不住扬起嘴角：“你不是只杀我问道宗弟子？有本事再杀一个我看看？”
“妈的，不压了。”
“别说憋不住，我捏都捏不住了！”
季忧甩剑退回，握住手中的剑默念一声，随后一阵剑浪轰然向前，剑气漫天迸溅。
而随着他挥剑之际，一股磅礴的气息开始从其身上不断涌现，竟比日光还要耀眼，直冲云霄。
闵诚微微一愣，便见季忧另一只手所指控的长剑猛然斩向了那位握刀的通玄初境。
噗！
剑落，刀断。
通玄初境的刀客横飞出去，浑身鲜血迸溅，前胸是一道深刻的剑痕。
杀一个看看，那就杀一个看看。
季忧双眼微闭，于玄光之中回身，灵光与剑气无比盎然。
元家姐弟此时就在他后侧，看着他满身的气息涌动，嘴巴渐渐微张。
许久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虽然修的是丹道，但也见过不少修仙者破境的场面，那些人基本都是要端坐一个多时辰才让气息稳定下来，却从未见过如此淡然写意者。
但面前的季忧确实破境了，那股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闵诚瞬间停下了脚步，对眼前这一幕也是始料未及。
愕然一瞬之后，他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他知道对方虽然不是灵剑山弟子，但是剑意无比凶猛。
方才那一番攻击，若是放在其他的下三境圆满身上，此刻早已重伤，但他却直接硬撼了下来，更何况他此时破了境。
“你……你都没在悟道状态，如何能够破境？！”
“我早就该破境了，不过你说的对，煞气的压制效果确实很强，我以为我是通玄初，但我没想到我已经通玄中了。”
季忧握住剑看向他：“现在我要抢劫了，请把钱都交出来。”
清冽的剑吟忽然间响起，闵诚看到六把气息浑厚的剑冲天而起，如同剑龙呼啸，穿风而来，立刻惊慌挥剑。
剑锋交击，寒光飞闪。
闵诚抡圆了手臂，以最快的速度狠狠斩截了三剑，并迅速以灵气护体。
季忧便在这漫天剑舞之中横剑而来，狠削而下。
第一剑算是防住，可下一刻闵诚的双瞳骤然紧缩。
遗迹之中的那场战斗，与季忧针锋相对的是灵剑山的公输仇，他并未与其交手。
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公输仇明明是融道境，却惊恐地大喊太快了。
他与其对剑一招，需要迅猛回剑，但出剑后的季忧却直接腾手换剑，飞刺而来。
嗡鸣之中，闵诚被暴刺的不断崩溃，最后被震得虎口崩裂，直接被劈飞了出去。
“你不能杀我！”
“说个理由。”
闵诚立刻惊慌大喊：“我和我家亲传情同兄弟！”
“我动手之前就已经给过你提示了，可你还是答错了。”
季忧拎剑而来，剑气横贯而下。
而闵诚立刻召剑而回，荡剑迎刺，并在剑锋交错之间迅速从怀中摸出一颗圆球掷出。
下一瞬，迎面出现无尽狂烈的刀气四下奔窜而来，仿佛一瞬间被解放到了狭窄的小巷，直接将季忧斩的节节败退。
“妈的，这又是什么我们穷鬼不知道的好东西？”
元采薇立刻开口：“是一种储藏攻击的灵球，刀气不是他的，但应该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季忧的七剑环天圆斩，剑啸如龙，将那些狂烈的刀气不断消磨殆尽。
而此时闵诚已经御气腾空到了百丈之外，披头散发地惶恐逃窜。
季忧看着那狼狈的身影，许久之后才转头看向元辰：“没事吧？”
元辰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想起了姐姐的嘱托，将手中的银票递出去。
季忧伸手接过银票数了数，有些惊讶：“怎么多了一千两？”
元辰看了一眼元采薇：“一千两是先前说好的，另一千两是我的心意。”
“多谢老板，下次家里有人失踪记得再来找我，我现在更强了。”
季忧将银票收入怀中：“这样一来我们便钱货两讫，记得给家中报个平安，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元采薇眼看他干脆利落地就要转身离开，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阿弟将自己许配给他的事，忍不住怔住：“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是谁？”
季忧转过身，奇怪地看了眼元采薇：“我知道，你是丹宗掌教的长女。”
“你知道？”
“而你，元辰，你是丹宗亲传。”
元辰睁大了眼睛：“这你也知道？”
季忧有些自信地露出微笑：“丹宗遇袭之时我也去了万涿山，当时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找丹宗弟子，元姑娘的优先级是最高的，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便能推算出元辰是谁。”
元辰睁大了眼睛，心说原来姐夫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
“至于帮你们，除了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元姑娘是为了给天书院送丹失踪的，天书院便欠了丹宗一份人情，班师兄他们私自退出遗迹是叛宗罪，若我判断有误，山中没有危险，他们便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这个理由就可以是为了救丹宗姐弟。”
季忧语毕朝二人拱拱手，随后转身离去。
元辰此时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阿姐。
元采薇怔怔地看着那抹身负长剑的白衣飘飘，更加愕然。
她不明白为何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丹宗掌教之女，也没有任何想来攀附的意思。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是自己看不上在前，是季忧对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心思。
见到阿姐这个表情，元辰立刻拉上她朝季忧跟去。
他知道阿姐似乎有些动摇，于是打算再花一千两，雇姐夫送他们回去，在烈火里添一把干柴。
季忧是要去找先一步撤出的天书院弟子，与他们一起回山，于是便一直向前走着。
元辰直接把元采薇推到他旁边，强行要二人并肩漫步。
“我得抓紧时间去找天书院的人，再跟着我就要加钱了。”
季忧说着话，与一座沿街酒楼错身。
就在此时，一枚银子从酒楼二层掉了下来，直接砸在了季忧的头上，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又来？
妈的，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穷鬼了吗？
季忧警惕抬头，眼神瞬间一愣。
楼上站着个细腰长腿的仙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八幅罗裙，相貌宛若天成。
此时的她正环抱藕臂，红唇微抿，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并行的两人。
“采薇姐，好久不见。”

第七十六章 鉴主又染了风寒？
自遗迹中仙光涌动开始，颜书亦便一直待在此处，要看清是什么大局。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妖人飞升，也看到了季忧和“他的未婚妻”，随后看到他挥剑破境，看到了他独战闵诚。
在此期间，卓婉秋和丁瑶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因为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在这个过程当中，卓婉秋发现了许多细节。
在妖人飞升之时，鉴主浑身的气息都异常锋利，虽站在下面，但绝美的五官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亦有一种战意在柔亮的眼眸中绽开。
这样的鉴主，她见过许多次。
拜入灵剑山的山门会上，游仙会的仪式上。
那时候的鉴主总是一袭红裙而来，回眸间便能惊艳众生，却又与世疏离，不苟言笑，亦看不出情绪。
但随着一道身影闯入城中，她忽然发现鉴主的眼眸鲜活了起来。
朱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的，但随后便又抿在了一起。
因为此时季忧身边还有一位女子，随之而来。
随后便是小巷中的战斗，她看到鉴主好几次都忍不住微微挺动饱满圆润的胸脯，眼神里好像多了份很骄傲的情绪。
尤其是他在破境之时，最为明显。
而在闵诚战败之时，她则发现旁边的丁瑶想要拔剑，于是立刻伸手将其按住。
她已经确定了，那个季忧在鉴主心中非同一般。
但她和丁瑶耳语时并没有说透，只是说了一声他你招惹不起。
丁瑶当时并不明白，但看到卓婉秋眼中浓烈的警告，最后还是收了手。
闵诚一直想要和她做双修道侣不假，但其实也是为了讨好问道宗亲传，她的心思自然也是一样的。
自家小主虽已执掌灵鉴，但玄剑峰始终不如天剑峰底蕴深厚。
想坐稳掌教之位，还需要其他仙宗助力。
她与闵诚亲近，其实也是想先一步接触可能性最大的问道宗，以此来抢占先机。
但若说两人感情如何，其实也没有多深刻，所以在听到卓婉秋的警告之后，她便决定先观望一下。
“要不要我为鉴主通传一声？”
“不必，只是偶然顺路见过一面的人而已。”
颜书亦很平淡地说着，然后在三人即将走过酒楼时倏然皱眉，小手微抖着扔出了一直捏在手中的银锭……
卓婉秋愕然不已，发现鉴主眯着眼，满脸都是我不小心的。
然后丁瑶便听到了那句“采薇姐姐”，心中一颤，有些感激地看向卓婉秋。
她以为对方说惹不起的“他”是“她”，是跟随于季忧身边的那位女子。
元采薇也是微微一愣，抬头看去有些惊诧：“原来是小鉴主，丹宗元采薇见过鉴主。”
“这不是在山上，采薇姐不必多礼。”
颜书亦转头看向季忧：“这位平平无奇的陌生男子是谁？”
季忧：“？”
元采薇看了季忧一眼：“他叫季忧，是天书院弟子，我这次在岐岭遇了险，多亏了他才能脱身。”
“还真是个好人。”
颜书亦看了季忧许久，粉唇轻启。
季忧于她而言确实只是修道时偶然认识，下山游历后又见过一面的男子。
虽然相谈甚欢，但也没有什么别的关系。
听到卓婉秋说他有未婚妻，小鉴主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想见见那是什么样的女子。
但她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有了未婚妻，还总是看她的脚，甚至捏了她的脸。
她是将银锭扔出去了，也如预料般引来了季忧，但此时看着两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卓婉秋此时凑上前来：“要不要叫他们到院子里喝茶？”
颜书亦摇了摇头，又开口对元采薇道：“舍命相救可见情义颇深，必是累坏了这位公子，姐姐打算什么时候与他成婚，我去送份贺礼。”
元采薇听到颜书亦的询问后一愣，立刻红着脸摆手：“鉴主误会了，我和他也是初次相见，他是我阿弟的友人，是受了阿弟所托才去救我的。”
季忧也随之皱眉：“怎么总有人在外瞎传？不要命啦？”
“姐姐不必不好意思，儿女之事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倒是不假，所以他若真是，我又何须对人隐瞒？”
“……”
“那不如就一起来我院子里喝茶吧！”
颜书亦忽然蹁跹转身，哒哒哒地下了楼。
岐岭镇上的这几日，灵剑山的小鉴主一直住在酒楼后面的闲庭小院之中，此时对他们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卓婉秋屏住了呼吸，似乎是吃到了什么好的，立刻随之而去。
只有丁瑶听着鉴主忽冷忽热的语气，一时间竟无法判断这女子的身份。
随后几人便来到了酒楼后方的小院，坐在了桂树下的石桌前。
季忧刚刚落座，就觉得自己的右脚被轻轻踩了一下。
抬头看去，颜书亦若无其事，吩咐着丁瑶与卓婉秋为三人上茶。
元采薇接过茶道了声谢，随后开口：“鉴主可知山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颜书亦挥手放出一道仙光隔绝了外界道：“有妖人以修仙者灵元为丹，炼化山中仙意，意图逆天升仙，最后死在了九霄雷劫之下。”
“那妖人是谁？”
“身份还未确认，但婉秋追踪失踪弟子的时候曾抓到过一个叫做陈清河的人，他祖姓姓郑，我顺势查到了郑家，怀疑是郑家老祖。”
颜书亦说罢又道：“洪山矿曾经是郑家所有，他家祖宅下面也关着许多的邪种。”
卓婉秋此时忍不住开口：“郑家应该是通过洪山矿误入了遗迹，得到了所谓仙缘，却不小心放出了大量的邪种，引起了仙宗追查，郑家老祖刚好油尽灯枯，于是将计就计选择了炼人飞升。”
季忧闻声皱眉，看向颜书亦：“郑家也是世家？”
元采薇闻声看向季忧，有些意外。
因为按照习惯来讲，一群人坐在一起，就算是问问题也会选择最为亲近的那个。
她不知道季忧为何选择问颜书亦而不是她，又道这灵剑山的小鉴主平日最为清冷，怕是不会同陌生男子讲话。
而丁瑶与之所想的，几乎一样。
作为小鉴主曾经的贴身婢女，她对自家小主更是了解颇深，嘴角便忍不住泛起一丝嘲讽。
她知道季忧只不过是天书院外院弟子，这种身份的人，若不是因为那位同行的女子，怕是根本喝不到鉴主的茶。
但出乎意料的是，颜书亦双手忽然搭在桌上：“郑家是中州最大的世家之一，混战时期曾是旧皇族，你连这都不知道。”
“那郑家老祖又是谁？”
“是郑家上一代家主，师承陈氏仙族，也是现任掌教陈如海的师兄，几十年前并称为陈氏双骄，都达到了上五境圆满，但陈如海是嫡系，最终传承了陈氏仙族的道统。”
季忧思索良久：“但搜索元姑娘神魂的是临仙境。”
颜书亦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查到的也是这样，可见岐岭之中必定有无视道统，能令人直接通仙的存在，你觉得呢？”
旁边的丁瑶抿了抿嘴，心说我觉得鉴主声音有点夹，似是染了风寒。
季忧捏紧放在桌上的拳头，觉得不对，于是看向元采薇：“元姑娘在山中多日，亲身接触过他们，可曾见过婴孩？”
“婴孩？没有……”
“一个也没有？”
“虽然我有一段记忆是模糊的，但可以确定并未见过什么婴孩。”
季忧听后沉默许久，心说这就更不对了。
若真像卓婉秋所说的那样，是巧合开启遗迹，得到的仙缘，放出了邪种，以引起仙宗警觉，于是借机飞升。
那婴儿呢？
总不能一件事完结了，所有事情似乎都说得通，却刚好多出了一条用不上的线索。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现在能了解的东西有深有浅，看似有序却根本就杂乱无章。
颜书亦此时又转向元采薇：“还有一件事，是那妖人为何能炼化修行者灵元为丹，丹宗可有这种丹术？”
“太古卷中确有记载，但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丹师能做到。”
“为何？”
“因为缺少业火，这是一种先天之火，需要怨气引燃，可炼化众生，但怨气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颜书亦若有所思地看向季忧：“听说灵剑山与天书院在遗迹之中起了冲突，公子曾对我宗内弟子手下留情，为何？”
听到这句话，元采薇恍然大悟。
怪不得颜书亦愿意与他交谈，原来还有这份情谊在。
而丁瑶则是脸色一沉，有些担忧他说出之前在林中劫掠之事。
季忧则看着她白皙无瑕的脸蛋，有种想捏捏的冲动。
这丫头，演这种不认识的桥段演上瘾了……
“天书院同门生死存亡关头，我其实杀心很重，只可惜情急之下选错了武器。”
季忧从葫芦里唤出一根黑刺，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地道：“这是一位仙子临行前送我保命的，所以我出招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不想用它杀了仙子的人。”
颜书亦听后微微一怔，随后冷面生红，端起茶杯来咕嘟嘟喝水，脚脚轻晃。
丁瑶、元采薇和插不上话的元辰都听的有些云遮雾罩。
只有卓婉秋深吸一口气，有些上头。
等到茶水喝透之后，颜书亦对三人道：“你们刚从山里出来，想来已疲惫不堪，不如便在这院中休息一日？”
元辰听后看向姐夫，心说姐夫还急哄哄地要找同门呢，怕是无法在此歇脚了。
“好啊。”
季忧痛快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心中暗道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算了，无所吊谓。

第七十七章 如龙仙帝遭劫
元采薇因为吃过灵熄丹，再加上一路逃亡，神魂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便早早睡下。
季忧此时仍在琢磨着关于遗迹的事情，试图捋顺所有的事。
直到他将茶水喝干，然后伸手去拿壶。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所触及的不是茶壶，而是一只冰凉玉润的小手。
他微微一怔，没敢抬头。
说好了牵了手就算约定？
元辰握着壶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姐夫，你要喝茶吗？要不还是我给你倒吧？”
“？”
季忧抬头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将手缩回去，心说怪不得骨节这么大：“免了，我不喜欢喝茶。”
颜书亦此时正端着茶杯，小口地喝着，并眼神凶萌地看着他。
这家伙，刚才好像是想摸她手来着。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有个声音响起：“请问季忧季公子是否在此？”
卓婉秋前去开门，来者是茶楼的小厮，手中攥着一张纸条：“刚才……有人来茶楼寻公子，叫我若是见到帮忙留意，他们描述一番，我心说这如此仙姿非凡的也就只有一位，便沿路寻了过来。”
季忧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眉心微皱：“我说我忘了什么呢。”
小厮讪笑着，在一旁搓着手，但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见状，卓婉秋从腰间取出一枚银子递到了他的手中。
丁瑶看着卓婉秋行为觉得古怪，心说这是天书院弟子之间的事，怎么还需要灵剑山给赏钱。
而卓婉秋看着则没有言语，心说我已经吃透了一切。
“我师兄师姐在原先那个茶楼等我，我要先过去一趟，和他们报个平安。”
季忧起身后下意识地看向颜书亦，然后又立即转头看向元辰：“我还会回来，今晚在这儿住。”
元辰听后微微一怔，心说我姐夫心当真是太细了。
这句话也许并非是说给我，而是要借我之口说给阿姐听的。
而灵剑山的小鉴主在旁不动声色，冷艳无双，唯有茶水喝出了泡泡。
离开了闲庭小院之后，季忧在茶楼见到了裴如意、温正心、班阳舒与白如龙四人，在此专门等他，而其他弟子则安顿在城中驿站。
“呦，原来是如意神女，正心仙子，阳舒天尊和如龙仙帝在此等我。”
季忧抱拳拱手：“平平无奇的一人七剑，武道双修的乡野私修季忧向四位见礼了。”
四人老脸一红，刚要摆手称那只是虚名而已，但随后便愕然地抬起眼眸，看向季忧周身的气息。
下三境和上五境的气息是截然不同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差别。
班阳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师弟，你通玄了？”
季忧点了点头：“今日未时破境。”
“怎么会是通玄中境？！”
“山里的煞气压制太狠，出来之后得见晴天，根本就憋不住。”
裴如意看着他，蓦然想起了曹劲松的那句此子非凡。
曾经的她嗤之以鼻，如今只能逐字学习。
随后几人交流了一下关于遗迹的消息，听说了季忧如今得知的事情，所有人都是一阵后怕。
如果他们当初一意孤行，或许就成为了别人的仙缘。
“师弟，你……还回天书院吗？”
季忧闻声看着裴如意，点了点头：“回，为什么不回？内院我是一定要入的，天道也挡不住我，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四人对视一眼，心说楚河这回算是碰到硬茬子了。
一个出身偏远之地的乡野私修，先是感悟天书，随后又直接破境到通玄中境，那楚家二子当真是时运不济。
于是几人约定好了出发时间，为了稳妥，决定坐仙船返京。
白如龙此时朝着四周望了望，有些好奇地开口：“季兄，你的未婚妻救出来了没有？”
“什么未婚妻？”
“之前灵剑山的卓婉秋来通知我们，说山中有祸，请我们速速离去，还特地提到了你，我就告诉他你去救你的未婚妻了。”
季忧听后微微愣了一下：“卓婉秋来通知你们离开？”
温正心闻声点头：“对，她说是得到了鉴主御令，要我们赶紧撤离，我思索了许久，许是灵剑山也不想彻底得罪了我们天书院。”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着白如龙：“来，如龙仙帝，咱俩找个角落，把未婚妻那段细说。”
“？”
“诶？”
“哥我错了！”
半晌之后，细说了未婚妻那段的如龙仙帝回到了茶楼，捏着空空的钱袋子，蔫儿的像被沸水浇过的花。
妈的，遇到悍匪了。
季忧这次出来当真发了，笑嘻嘻地坐下，然后看向班阳舒，稍稍有些奇怪：“我如今已经入了通玄，为何还是看不透师兄的气？”
班阳舒听后淡笑一声：“通玄上困了我许久，原本已无望融道，可此番历经生死后我却破境了。”
“原来如此。”
温正心此时忍不住开口：“我们当时杀了不少邪种，他非说听到了故事中的天地轰鸣，叨念一路，结果还真就破境了。”
班阳舒知道她在刻意逗乐，于是道：“许是我代入最深。”
白如龙听着几人开口，没有说话，其实他在刻字时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后来天上雷光炸响时感受更深，如今也有点要破境的意思，但还没彻底通透。
裴如意打断了几人的对话，对季忧道：“先吃个饭吧，这顿我请，算是感谢师弟的救命之恩。”
季忧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师姐，善，但我建议如龙请。”
“季兄，我没钱了……”
“你可以借我的，回去连本加利还。”
如龙仙帝双唇颤抖，心说未婚妻多不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么，怎么会这么记仇。
季忧从闲庭小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吃完饭便到了晚上，温正心要带他回驿站，但被季忧拒绝，说是与友人同住。
随后，他便出了酒楼，行了数十步，忽然驻足望向天上。
自未时天开之后，他们见到的才是真的夜色，悬挂着一轮月勾。
但是……
那条横贯天际的血痕却变得更大了。
直到如今季忧也不知道这血痕是什么，问了许多人，也只是说自太古便有。
季忧思索良久不得其解，随后便推门入了闲院。
折腾了那么多天，其实一行人早已支撑不住，元辰和卓婉秋如今也已经早早睡下。
此时的庭院之中只有颜书亦，坐在屋前的木栏上，手中握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有些困顿的想打哈欠。
这几日她其实也很紧张，因为有人升仙代表着道统出了问题，而她所持的便是灵剑山的道统。
闻听开门声，颜书亦转头看了过来，然后眼眸盈盈地看着他一点点走近。
【卓婉秋来叫我们走，还特地找你】
【他们说是鉴主御令】
季忧的脑子里响起方才的对话，然后漫步走了过去，行至近前伸出了手，捏住了颜书亦左边的脸颊，入手有些冰凉，但却真如玉脂般滑嫩。
小鉴主被捏的一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眸凶狠。
丁瑶此刻还没睡下。
她心里琢磨的事儿太多了，在想着是否要将位置通报给问道宗，又想着闵诚现在如何，于是在辗转反侧之间失眠。
像这般的小院都有个对床的小窗，推开窗便能看见夜色，于是丁瑶伸手将窗户推开。
也就是这一番望出的动作，她看到了月下那惊人的一幕。
鉴主正坐在木栏上，仰着头，而那个叫季忧的天书院弟子正站在她面前，伸手捏着鉴主的脸蛋。
这人简直找死！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场间血光一片，然后那只臭手被连根切断。
可出乎意料的是，颜书亦只是凶了他一眼，然后便随他捏着脸，踢踏着脚，望向夜空。
半晌之后她将手里的狗尾巴草甩了两下，递给了季忧。
季忧则伸手接了过来，夹在了耳朵上。
两个人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只有明月与风声。
闲坐了半晌，颜书亦忽然又开始打起了哈欠，然后从木栏上下来，伸着懒腰便回了屋，关门之前还忍不住挥了挥拳。
见此一幕，丁瑶迅速将窗户关上，坐在床头愣了许久，满心不解。
她一直以为季忧是因为认识元采薇，所以才能和鉴主说得上话的，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那人与鉴主根本就是早先便认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丁瑶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开始通了。
季忧的手下留情，鉴主的夹子音，卓婉秋的古怪神色……
可这不合理，因为两人身份根本不对等。
这世间什么都要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各取所需，所以只有当世亲传才能配得上当世亲传，这才是最合理的。
但这个不合理的猜测补进她所有感受之中，确实是最合理的。
可一个天书院外院学子，怎可与问道宗亲传相比，她无法理解鉴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到这里，丁瑶忽然觉得问道宗那位亲传有些可怜了。
他献殷勤了许久，甚至都没能和鉴主说上几句话，但如今那人却能随意捏着鉴主的脸蛋。

第七十八章 属红杏的姐夫要出墙
无尽的夜色之下，众人各有各梦，安睡于榻上。
唯有守城官被腾飞而来修行者喊醒，于是立刻起床，一只脚穿鞋，一只脚不穿地，慌慌张张地将城门打开。
向外望去，朦朦胧胧的黑暗之中有众多车辇与修仙者从遗迹归来，进入宁城县，表情稍显凝重。
塌了。
全部塌了。
天雷落下之后，岐岭入口处的三座主峰被夷为平地，倒下的山崖将原本那条进山路堵死。
因为煞气还在山中回荡，且浓重不已，所以没有人敢腾虚御空，于是赶回城中歇脚。
直到寅时深夜，山海阁请来了阁中长老来到此处，在岐岭山脉上空以高强法力做剑，将崩塌的山道劈开，才又有人陆续进山。
而这一夜的崩裂声则吵得梦中百姓瞬间从梦中惊醒，此后惴惴不安着，嘱咐家中孩童赶紧入眠。
菜贩老李的儿子睡不着，便从被窝里伸出小手，抠弄着土墙中的秸秆为乐，便见到远处的山里火光连绵。
此时，遗迹入口，大片的碎肉落在山上。
虽然说是碎肉，但每一块都要比人还大，粉嫩中带着焦黑。
中州沈家家主此时亲至，跌跌撞撞地跑进山里，看到是无数的黑灰，从入口处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上。
就在众人满眼惨状之际，遗迹之中的草丛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不断响起。
众人立刻拔出兵刃，神情严峻地朝着草丛望去。
很快，草丛内便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一个女子从草丛之中爬出，目光浑浊地看着外面的众人，双眼之中全都是痛楚。
“爹……”
“雁儿……？”
“快，快将小姐扶出来，快点！”
“……”
清晨的日光渐暖，将春日残存的微凉驱散。
季忧一夜好眠，早早便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前的廊道中，面对远天伸了个懒腰。
人族仍旧是习惯生活于白日的生物，见到这明晃晃的天日便觉得心安。
于是他沿着走廊向西侧慢走了两步，便见到颜书亦的房间已经开了门。
此时的小鉴主手捏着一张信笺，正在看有关于山里的传信，好看眉心轻皱着，露出一丝凝重，随后便要下床。
所谓君子之礼，便是只可远观，而暂时不可亵玩焉。
于是季君子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挺翘的臀儿坐于床沿之上，将雪嫩的玉足微微翘起，动作轻柔地穿好罗袜。
此时卓婉秋正在为鉴主打水，见到季忧站在门前，轻轻颔首见礼，却未关门。
小鉴主眯着眼一挥袖，直接将房门关闭。
“婉秋，你为何不关门？”
卓婉秋想起上次有所隐瞒却被发现，立刻开口：“我不知道该不该关……”
颜书亦将走下床榻，看了一眼窗外的身影：“怎么能在陌生男子面前洗漱。”
“您还在他面前穿袜子呢，何况他不是鉴主夫人么……”
卓婉秋是个逻辑鬼才，她觉得小鉴主虽然是个女子，但将来肯定是要执掌灵剑山，必不可能嫁到别家。
据说季忧是个没有世家背景的私修，那他便会入赘，入赘了就是鉴主夫人。
颜书亦假装没有听到，将双手伸进了水盆。
昨晚又被捏脸了，不太想见他。
小鉴主心中的女帝性格与嘤嘤怪性格正在相互冲撞。
洗漱结束之后，颜书亦从房间里出来，而卓婉秋也跟了出来，有些满头大汗的样子。
其实自打从岐岭遗迹出来，卓婉秋就接替了丁瑶的位置，每日清晨起来便照顾自家鉴主梳妆。
她觉得鉴主之所以这样安排，应该是知道了她知道了一些事的缘故。
鉴主天生丽质，便是不用胭脂水粉也可惊艳众生，但今天却有些在意，打扮之后去见了她口中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
季忧已经在院子里喝过了茶，正朝外走去，此时闻声转头，便见她从房内出来。
“我打算去街上买些早饭，你去不去？”
颜书亦一脸高冷地瞥他一眼，随后轻轻点头，哒哒哒地跟了出去：“昨夜山里传来了声响，你可曾听到？”
季忧转头盯着她看了许久：“虽然你每日都好看，但今日却有些不一样的好看。”
颜书亦有些冷不住，听完后眯起眼睛：“住口，你这没有礼貌的陌生男子。”
“还要和我演不认识的桥段？你这穿上鞋便不认人的女子！”
“有弟子看着，自然要有威严，我当日下山去了盛京的事已经传开了，叫他们看到，说不定会被误会我是专门去找你的，但其实我只是顺便看了你一眼。”
季忧边走边道：“嘴比我还硬……”
颜书亦跟在他后面喃喃开口：“就是顺便去看了你一眼。”
“还住了两夜。”
“只是坐而论道，不许对别人说，小心问道宗的人知道了打死你……”
季忧闻声停顿了脚步：“这么说，你真的要嫁到问道宗？”
颜书亦挺起圆满的胸脯：“就算要嫁我也要选自己喜欢的，不像某些人，未婚妻都一堆。”
“那是谣传啊，我昨日已经把如龙仙帝揍了一顿，还抢走了他的钱财。”
“关我什么事，你这登徒子。”
此时街上的修仙者极多，都在议论着进山的事情，以及在山中见到的场景，还有就是正在流传的绯闻。
季忧听了许久，最后停下了脚步，望向街边的摊位。
这摊位上卖的是炒货，其中还有烤红薯，坐在摊位后的小贩也正在和隔壁摊的人窃窃私语，见到有人走来立刻起身，旋即一愣。
“姑娘又来了？”
季忧看向身后正走神的小鉴主：“你们认识？”
小贩没看到颜书亦警告的眼神，微笑开口：“姑娘前些日子天天来，却总说我烤的不如别人好吃，我倒是真想见见那人到底是怎么烤的。”
“？”
颜书亦高冷着眼神，一副人美但心很恶毒的样子，买了些烤地瓜回去。
小贩忍不住挠了挠头，心说姑娘今日有点凶啊，然后低头看向摊位，眼神有些惊诧：“怎么给了这么多的赏钱？”
“……”
日头稍迟了些许之后，元采薇也从床榻上起来，推门走到了院中。
昨夜山里的动静她也听到了，此番出来便想着和阿弟商量一下，看看何时启程返回丹宗。
她失踪多日，宗内急切不已，如今阿弟这个亲传也流落在外，爹爹估计已经急疯了。
岐岭山脉出事之后，影响会开始逐渐扩大，尤其是死了那么多人，必将要有人承担仙宗的怒火，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种时候流落在外，对于没有战力的丹师来说是极其凶险的事。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季忧。
阿弟一心想要撮合她和季忧，费尽了苦心。
自己一开始是因为季忧没有世家背景且境界较低拒绝，但他昨日却一举破入通玄，还直接到了通玄中境。
弱冠之年的下三境圆满在丹宗看来或许还过不了门槛，但这个年纪的通玄中境就稍微有点分量了。
元采薇似乎也见到了他身上的不凡之处，觉得似乎可以接触看看。
阿弟想继续雇他护送，她觉得倒也可以。
毕竟她与颜书亦姐妹相称，如今自己要离开，那季忧也不太好独自留在这里了。
灵剑山小鉴主身份尊贵，知书达理，若是季忧在此不走，她或许不会说些什么，但总归会心中不喜。
不过就在元采薇来到庭院时候，却看到季忧正和颜书亦在院子一边吃地瓜一边聊着街上的传闻，彼此坐得很近。
“陈氏仙族掌教陈如海重伤，不知是真是假。”
“传的很细，应该是真的，那道赤红色天光击中，大家都见到了，瞒不住的。”
季忧听后叹了口气，心说别人都是拿眼看热闹，他是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拿命看热闹。
此时的他忽然想起昨日闲聊时，颜书亦曾说郑家老祖师承陈氏仙族，但最后却未得到道统，神情一凝。
“看来那生着无序血肉的妖人真的就是郑家老祖？飞升失败后还不忘报仇？”
“执器者也是人，也会有私心，除非他们真正飞升之后才能彻底摒弃杂念，但飞升后还怎么传道？所以七大仙宗都会将圣器传给嫡子，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颜书亦端着茶杯喃喃道：“郑家老祖对陈氏仙族应该有着相当大的怨恨，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会将最后一口气息攻向了陈如海。”
季忧微微皱眉：“但还是有些古怪。”
“因为太巧合了。”
颜书亦抬起轻柔的眼眸看着他：“整件事似乎都是巧合推动的，并不合常理。”
季忧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思索片刻道：“你将来也要将灵鉴传给你的嫡子？”
颜书亦冷面渐红，眼眸眯起：“不要你管。”
“真的？”
“我想杀了你……”
元采薇在后方看了半晌，眼神微怔。
丹宗长女与灵剑山小鉴主都是大宗千金，自小便认识，却她从没见过颜书亦如此小女子的姿态。
她方才还想着若把季忧单独留在此处，颜书抑或会不喜，如今却觉得自己好像多余了一些。
正想着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阿弟元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肝肠寸断。
灵剑山小鉴主不是不苟言笑的么，怎么总喜欢和我姐夫贴贴？
我那煮熟的姐夫，又怎么如此见异思迁，才一夜的功夫就要红杏出墙！
“你们在聊些什么？”
元采薇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但思量半晌还是迈步坐了过去，自己也不知为何，似乎很想分开两人之间的莫名相配的氛围。
“山海阁、陈氏仙族死了一大批弟子，中州沈家的下一代几乎全都没了，陈氏掌教如今也是重伤昏死，我灵剑山的天剑峰一脉也死了许多弟子。”
事情其实和传闻之中的相差无几，七大仙宗皆遭到了不小的打击。
但打击最惨的还是那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族。
根据目前的传讯，几近灭亡的家族就有四个，山海阁是最先在山中得到仙缘，也是损失最为惨重的。
所有人去之前都知道，得到莫名的仙缘必有代价，但所想的代价不过是化为邪种。
可谁都不曾想到，原来所谓得到仙缘的代价竟然是做别人的仙缘。
元采薇听后心中一沉：“山里的人真的死光了？”
“昨夜仙宗进山的时候还活着三个，但后来又死了。”
“不是活着，怎么又死了？”
季忧此时接过了颜书亦的话：“记得我们出来的时候化为灰烬的朱果吗？和他们一样，那些人走出山便化成了灰，不被天道接纳。”
颜书亦看了一眼季忧：“他说如果是这样，有一件事就不成立了。”
“什么事？”
“如果得了仙缘的人都无法走出遗迹，那之前出现在盛京的那些有人性的邪种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元采薇听完之后瞬间凝了眉，觉得这事太诡异了，还是要及早与阿弟动身才好。
片刻之后她又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两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太多，她觉得他们刚才好像有种一唱一和的感觉。
颜书亦没这种感觉，她觉得她今日在众人面前冷酷的刚刚好，就连丁瑶都没看出来，表情十分自然。
但她此时根本没意识到，刚才二人侧身齐齐朝着元采薇说话的时候，季忧像是要将其揽在怀里，而如此贴近她却并不介意。
人与人交集是有舒适范围的，过于侵入便会引起反感，尤其异性之间，距离更比同性更远。
可这两人之间，似乎没有这样一说……

第七十九章 颜父很忧心
依照常理所判定的舒适距离，确实是交集之间重点。
但对颜书亦和季忧来说，这点并不适用。
因为小鉴主当初一时兴起下山，与季忧相见在最为寒冷的冬日，然后凑在一起围烤过火炉。
火炉的热度与火光在寒冷的季节便是舒适范围，会引人靠近，这是人族自古以来便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所以自那之后，两人便没了所谓侵入私人范围这一说。
当然了，某人每当夜色垂降之际总会忽然道心通明，有些想把这距离变成负的。
“鉴主，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
元采薇与颜书亦微微一愣，神色古怪地看向忽然开口的元辰。
此刻，这位丹宗亲传的脑子承受着极大的负荷，疯狂运转。
他想过了，他是不会换姐夫的，眼见着阿姐不争气，便决定换一个阿姐。
季忧听后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元辰。
臭小子，这惊才绝艳傲世无双的姐夫说不定还真让你掏着了……
随着日头的缓缓升空，早饭过后，先前出门的丁瑶从门外快步走来。
她方才收到了灵剑山的传讯，前来递交鉴主。
天剑峰此番在遗迹之中损失了许多弟子，商量着要召开宗门大会。
颜书亦是灵剑山的执鉴者，自然需要她的许可。
另外宗门大会这种事，她也需要亲自到场。
元采薇与元辰听后便也说了要启程的事，他们和季忧等人一样，决定乘坐仙船返回。
乘坐仙船有一个好处，便是船上人多眼杂，且登船者都需要仙宗玉牌作为登记，不需要太多担心暗中潜在的危机。
天书院的人也正是考虑到季忧的破境可能会引来危险，才会下此决定。
颜书亦听后稍稍想了一下：“遗迹之事错综复杂，此行也许还会有风险，吃过午饭之后，我派一队弟子护送你们而去。”
“这……怕是要麻烦鉴主妹妹了。”
“采薇姐不用客气，以后有些珍稀的丹药，只要丹宗先许我玄剑峰就好。”
颜书亦说完转头：“婉秋，此行就由你来带队，回来之后到玄剑峰复命。”
卓婉秋听后立刻拱手领命，心说还是我家小鉴主看得紧啊。
若是丁瑶师姐在此，肯定会想着自家小主要寻求丹宗助力什么的。
但只有我，才知道鉴主的真正心思。
她猜对了，不过除了这个之外，颜书亦还有另外的考量。
她侧目看着那一袭白衣，剑气凛然，有点俊俏，正端着茶杯默默喝水男人。
他的境界提升的太快了……
世人都说楚家人是最有修行天赋的，可现在这个人，似乎正在打破这一所有的定律。
下三境和上五境之间虽然看似只是名称不同，但其实相差甚远。
很多人一辈子都卡在下三境圆满，只能用寿元去熬到通玄境。
可他不但破了境，甚至直接跨过了通玄初境，一举到了中境，这件事若是流传出去，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对季忧重返天书院的一行，颜书亦不是很放心。
“应该不会有事的，仙船之上人员众多，怕是没谁敢当众出手，况且遗迹出事之后需要处理的事那么多，大家也不会盯着我一个小小的通玄境不放。”
“只要融道之上不出手，谁也别想杀了我。”
“而且与我同行的还有众多天书院弟子，温师姐是融道境，班师兄日前也已经破境。”
季忧收拾好了行囊，来到厅堂内的圆桌前坐下，看着先一步过来的颜书亦开口。
酒楼已经做好了午饭送了过来，此时摆了满座。
颜书亦发现他好像明白自己的担忧：“你为什么和我一样聪明？”
“你是玄剑峰的希望，我也是玉阳县的希望，自然都要聪明一些。”
“那你回去记得刷刷我的杯子。”
季忧知道她说的是之前在碧水湖雅园的杯子，忍不住抬起眼眸：“你又要偷偷跑来天书院玩？”
颜书亦捡起筷子夹了个藕片放进嘴里：“不一定啊，什么时候觉得无聊了便下山溜达溜达。”
“富家女染上了私会绝美男子的恶习……”
“你说什么？”
季忧立刻从心：“我说这是个好习惯，以后可以再接再厉。”
颜书亦有些得意：“你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我？”
我回去肯定要勤勉修行，然后让你用冷酷的小脸对着我嘤。
季忧吃了一粒花生米，恶狠狠地道：“你说的对。”
颜书亦晃着脚脚，半晌之后忽然停下，神情古怪地转头看向季忧：“你修道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三年？这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境界低了她那么多都敢捏她脸，再给他三年，他不会捏我别的地方吧！
小鉴主微微皱眉，狠狠踢了他一下。
说对什么了就忽然给奖励？季忧觉得莫名其妙。
丹家姐弟此时也亦步亦趋地来到了厅堂之中，与他们一起用了午饭。
席间端杯告别之时，倒是有些不舍。
患难是可以见真情的，尤其他们这些仙宗子弟，能结交宗外之友很是难得。
于是在推杯换盏之时，众人在闲庭小院正式前分别。
颜书亦要乘虚回山，于是安排丁瑶带着除护送丹宗姐弟之外弟子回山，随后望了季忧一眼，便浮空而起。
眼见着鉴主远去，丁瑶伸手拉住了季忧带回了院中，表情颇为不善。
她自小便跟在鉴主身边，但此行之后鉴主便不再要她服侍，反而选了卓婉秋，这在她看来全都是因为季忧。
所以在鉴主走后，她有些话需要对季忧说。
“你和鉴主之间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藏好自己的心思，不要再做入赘灵剑山的美梦。”
“灵剑山三百年之间一直被天剑峰把控，虽然玄剑峰一脉如今得了道统，但鉴主仍旧势单力薄，需要一个人来给她支撑。”
“你以为让玄剑峰与问道宗结亲是我这个小婢女撮合的？不，我只是个执行者，真正做决定的是鉴主的父母。”
“我知道你剑法无双，也承认你确实超乎了我的预料，但在青云天下，道统才是一切。”
“问道宗亲传是当代掌教亲子，百年后便是执掌问道宗的人。”
“你呢？你能执掌天书院吗？”
“昨晚月下之事我已禀报了鉴主的父母，不过我没说你是谁。”
“鉴主常年居于深山，还不清楚你捏她脸意味着什么，我劝你把你的心思藏起来，藏在最深处，绝对不要对鉴主吐露出来。”
季忧听后看着她，眼眸平静地开口：“我从未想过要吐露我的心思。”
丁瑶听后笑了一声，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如此看来倒是省了些口舌，但却也再次印证了鉴主在看男子的眼光真的不好。
不过接下来，季忧的话让她瞬间皱紧了眉头。
“我从未想过要吐露我的心思，因为我总想让她先对我嘤。”
丁瑶眉心一皱：“什么？”
季忧看着丁瑶，忽然收敛了微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们吧，身后有威胁，我的剑会更快。”
他这并非在说大话，而是内心本就这样想。
当初在玉阳县他修道懒懒散散，是因为邱家有难才一日两境，只不过极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与此同时，在灵州最南方，玄海之滨的灵剑山。
随着宗门调令响起，无数灵剑山弟子飞来望仙谷之中，列成一队一队。
从山巅之处看去密密麻麻一片，剑气冲天。
而天剑峰的三位长老也跟随当代掌教御空而来，列坐于高崖之上，满脸庄严。
此时的高崖之上，只剩下与掌教并列的那个位置还在空着。
于是门内众人纷纷望向灵剑山的最高处，那座藏于云海之上的宫阙。
此时的宫阙内，颜景祥身着黑色的云纹锦袍，握着丁瑶的传讯，面色凝重，眉心深皱。
颜母也在一旁看着，半晌后面露惊诧：“她和一男子……？”
“书亦实在太不懂事了，这若是被传出去，问道宗的人该怎么看？”
“这也许是个误会，丁瑶那丫头这些年与问道宗走的近了些，有些夸大其词也未可知。”
颜景祥将信笺攥在手心：“无论是否如信中所言，总之无风不起浪。”
颜母忽然想起女儿上次离山的事，忍不住微微皱眉。
女儿居于此处多年，即便是下山去城中闲逛也不过半日，但这次出去却长达一月，也确实古怪。
便在此时，一道锋利的剑气越空而来，金光闪现之中，颜书亦出现在了宫殿之前，迈步朝寝阁走去。
“更衣。”
“是，鉴主。”
守在殿内的两位婢女闻声而来，取了那件绯红色的鉴主仙袍，和那顶琉璃仙冠。
颜书亦将其穿戴整齐，此刻仿若神女临世，威严之中带着些娓娓动人的妖艳。
但这并非因为长相，而是红色本就妖艳的色彩。
“我这次离山，可曾有人为难你们？”
“没有的鉴主。”
颜书亦满意点头，从寝阁迈步而出，便见到父母迎面走来：“爹娘，我回来了。”
颜景祥未提信中之事，而是开口道：“问道宗上次前来贺你破境，你却不在，该去封信才好。”
“不必。”
“天剑峰此次折损如此之大，怨气颇重，怕是会对你日后继任掌教不利。”
“那女儿就会让他们知道，我才是灵剑山那把最锋利的剑。”
颜书亦轻语一声，随后抬手将体内的灵鉴唤出，刹那之间，灵剑山仙光大作。
坐于高崖之上的掌教颜重眉心一皱，抬头看去，便见颜书亦在这仙光之中飘然而落，仙气冲天。
颜重其实极不喜欢这位侄女，因为他是在上任鉴主失踪后继位的，但就因为这位侄女的存在，他成了灵剑山唯一一个没有执掌过圣器的掌教。
而颜书亦也不喜欢他，更不喜欢这种场面，也不愿意见别人跪她，可每到这种时刻，她又不能不来。
因为她代表的，就是灵剑山的正统。

第八十章 去往天书院的一封信
从宁城县离开，天书院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西面五十里的风行渡。
此时节春和景明，怒江畔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交融，一碧万顷。
右侧的马车上，元采薇轻挑窗帘，眺望季忧。
她今早便察觉到自己那好姐妹颜书亦似乎很欣赏他，心中复杂了许久，但如今已经好了不少。
不管小鉴主是不是真的对他感兴趣，自己总不好与她抢。
不过这件事说来也怪，以颜书亦的身份，问道宗圣子她看不上，偏偏愿意亲近一个天书院外院弟子。
想着想着，拉车的马儿忽然顿足，一行人便抵达了渡口。
此时，一座恢弘的仙船正在岸边停靠，船舷两侧雕栏玉砌，上下三层错落有致，其上人影憧憧，如同水上浮宫。
一行人从马车下来，进入渡口，抬头便见一群修仙者正立于甲板处。
而船上的修仙者也看到了他们，一开始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但随后便纷纷望来，就连议论声都小了许多。
元采薇此刻正走上跳板，发现无数目光正朝自己集中，不禁眉心微皱。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那些人看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后。
“天书院的武道双修，叫季忧……”
“那个？”
“嗯。”
“背了这么多剑……”
“据说都是姑娘送的，其中还有云州陆家千金的一柄。”
遗迹之中，灵剑山联合问道宗对天书院出手一事，虽然不如有妖人飞升来的轰动，但也算是修仙界的大事。
毕竟这么多年来，七大仙宗间虽暗流涌动，但明面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如此正面的冲突还未有过。
有人说这件事虽没有飞升大，但影响却更深远。
因为无数人都知道问道宗想和灵剑山结亲，如今联手围攻天书院怕是透露出了不少意味。
但若只从这件事来看，究竟谁的风头最大，那必然是天书院那个下三境圆满。
出身偏远之地的乡野私修，还是个武道双修，踩了楚河一脚，甚至险些杀了一位融道。
这个人的身上，几乎叠满了所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标签。
“季兄，你似乎已名满青云。”
“诶，虚名而已。”
白如龙指着仙船二楼：“你看，上面有几位女修，看着你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怕不是又要让你多了几位未婚妻。”
季忧看了眼跟在身侧的卓婉秋，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如龙仙帝，待会儿到我房间细说春风满面。”
“算了，呵呵，我有点累了。”
季忧一脸核善：“没事，我去找你。”
白如龙咬住了牙：“我如龙仙帝为何总要遭此大劫……”
“因为有人听到会吃醋。”
裴如意忍不住接了句话，顺势看向一旁的元采薇。
师弟这两天都没跟他们一起住，在天书院的眼中，应该是和未婚妻在一起了，毕竟茶楼见面后宴请时，师弟吃了许多壮阳之物。
虽然未成婚便那样有些不合适，但仙人毕竟洒脱。
而元采薇此时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神情则有些若有所思。
关于季忧对灵剑山一位融道境手下留情一事，她曾在颜书亦的口中听过，却并不知细节。
因为那场战斗在众人口中被称为“围攻”，所以元采薇以为季忧是在混战之中抓住了可乘之机，不顾危险地杀向一名融道境高手，最后手下留情。
但此时的议论声和目光却告诉她，事情并非是她所想的那样。
“阿弟，天书院被围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元辰闻声看向元采薇：“那个啊，我和姐夫进山救你，结果路上碰到了天书院被围攻，当时裴仙子他们都已经受了重伤，险些身死，是姐夫他出剑相救。”
元采薇愣了一下：“如何出剑相救？”
“姐夫一人七剑，三剑御空，助那位班师兄和另一位通玄杀退一名融道，剩下三剑助温仙子杀退另一名融道。”
元辰比划着：“然后姐夫单独迎战一名融道，将他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不知何故留他一命。”
元采薇听后微微张大了眼睛，随后又问：“那乡野私修是怎么回事……？”
“姐夫出身丰州，没有修仙资格，是私自修行的。”
“私修不是死罪？”
跟在左侧的裴如意此时忍不住开口：“确实是死罪，但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不同，元姑娘不修仙道大概不知，能在师弟这个年纪达到下三境圆满的，仙宗都会抢着要。”
元采薇张了张嘴：“他便是因此进了天书院？”
“不，他瞧不上天书院，而是为了救一个女童才不得已入院的。”
话音落下，不只是元采薇，就连元辰都张大了嘴。
瞧不上天书院这段他没听过啊，小舅子眼神火热，想让她展开细说。
裴如意倒没说太多，而是抬头看向那已经在卓婉秋目光中如正人君子一般挺胸抬头地回房的季忧，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玉阳县时，她每次在季忧的语气里听出瞧不上天书院的意思时，总觉得可笑。
但现在，她却觉得师弟不只是可以瞧不上天书院，甚至可以瞧不上任何仙宗。
她不清楚这种认同是因为师弟的修行天赋，还是他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又或者是他所讲的那个故事。
元辰此时看着元采薇：“阿姐，你现在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你招姐夫为婿了么？”
元采薇眼光闪烁了一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还是先不要叫他姐夫。”
元辰看了一眼阿姐，心说阿姐啊阿姐，我叫姐夫是因为我换了阿姐。
你看看人家灵剑山的小鉴主阿姐，人家多会啊，一顿饭吃半个时辰，三次贴贴！
期间我掉了一次筷子，去捡的时候发现人家脚正踩在姐夫的靴子上。
阿姐你是没希望了，老姑娘就是这样，拖走良人便只剩下自己，再心动也迟了，最后只能抱着丹炉哀叹当初为何不能主动一点。
八字只有两笔，可那是小鉴主姐姐和姐夫之间的。
你和姐夫之间，怕不是隔着个龘字……
季忧不知道元辰的戏如此之多，而是率先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锁。
进门之前，他还找到了船上侍者，要来了纸笔墨砚。
“敬爱的曹教习，多日未劫（划掉）”
“敬爱的曹教习，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我与众师兄师姐们在前往岐岭遗迹时，已做好了为天书院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欲夺得青云天下最大仙缘。”
“奈何进山路上，我们遇到了丹宗亲传进山寻找姐姐，也就是丹宗掌教之女元采薇，道号丹薇子、二十三岁，三围95、61……（划掉、涂黑）。”
“闻听元采薇为天书院护送灵丹遭劫，我们便决心代天书院担起责任，助丹宗亲传，注意是丹宗亲传，助他救姐。”
“期间历经千难万险，几次都险些身死，幸不辱使命将其救出。”
“元辰目前看上去精神奕奕，元采薇则……走起路来活蹦乱跳，而我虽在此期间身受重伤，现在已经养好且看不出来，仍无怨无悔。”
“不过因为当时情况危急，未能及时上报，思来实在不安，特此传讯。”
“后来，我们本打算先将丹宗姐弟送出遗迹，再深入岐岭报效天书院，谁知山里忽然雷光炸裂，以至于无法返回，不能为天书院继续抛头颅洒热血，心中悔恨万分……”
季忧将信写好，随后出门，交由温正心代传天书院。
然后他就遇到了在甲板上元辰：“你们往丹宗传讯了吗？”
“传了，阿姐昨日睡前便传讯了。”
“那差不多也该有所反应了……”
季忧在甲板上负手而立，看着仙船前呼啸的风浪，眼眸深邃。
季忧破到了通玄中境的消息没多少人看到，且因为山里发生的事太大而引走了别人的注意力，所以还暂未在院中流传。
但总有人会有特别的消息渠道，例如楚家。
根据消息所称，季忧已经破境，而且到了通玄中境，现在已经登上了仙船，朝天书院返程。
楚河的教习丁昂在昨日亥时便接到了传讯，于是一早便去了掌事院。
“季忧在岐岭一事当中脱离队伍，无视院规，私自行动，理应逐出天书院？”
秦掌事看着丁昂：“这么做会不会引起院内争议？”
丁昂转头看着他：“楚河已经是通玄境了，内院的几位大人物也很看好他，没必要再多些意外，那个乡野私修本就不属于这里，而且信件之中消息属实，你只是照章办事，谁能挑理？”
秦掌事沉默了许久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办吧。”
正在此时，掌事院外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便有一门弟子进入堂内：“秦掌事，丹宗传讯。”
秦掌事闻声看向丁昂：“丁兄，待我看完丹宗传讯，再拟这一道判卷如何？”
丁昂点了点头：“丹宗把控着所有极品灵药，地位超然，自然要先处理此事。”
秦掌事转头看向那位弟子：“说吧，丹宗传讯何事？”
“丹宗长老说派了一支小队前来，后日便到，并送来谢礼。”
“为何给天书院送谢礼？”
“据说是季忧，他在准备进山为天书院抛头颅洒热血时偶然救了丹宗亲传一命，随后在进山为天书院抛头颅洒热血时又救回了丹宗掌教之女，丹宗掌教要派人前来表示感谢。”
秦掌事和丁昂对视一眼，在惊骇之中起身：“你听谁说的？”
掌事院弟子转身指着外院：“外院的曹教习正在登仙白玉台念呢，胸脯都要挺炸了……”

第八十一章 鉴主的来时路
自季忧与裴如意先后离开天书院前往遗迹之后，曹劲松在院外之中的行事便低调了许久。
一方面是觉得季忧可能不会回来，以此打好季忧假死在外的基础。
一方面他确实过于担心两人安危，以至于整日神魂不宁。
尤其是那神雷动荡九州之时，整夜未睡。
直到他收到了季忧的传讯，此刻站在登仙白玉台上，如同年轻回了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挥斥方遒。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和丹宗有关，听着全都是什么热头血头的，怪瘆人的……”
“内容不重要，但看情况……应该是季忧要回来了。”
此时的夜色之下，一艘仙船纵横于怒江之上，船底仙光合拢，聚尖锐的剑锋割开了迎面的风浪。
季忧捏着一张纸条从白如龙的房间回来，开始盘腿悟道，周身气息呼啸。
进入通玄境之后，他对于周围一切都感受玄妙，无论是风动抑或是水流，即便不是用双目直观，也能洞察得一清二楚。
这个境界便是极端放大人的五感，去观察更为微观的世界，以此领悟术法。
而真正修“道”便是由此而始。
季忧此刻能感觉到灵气在不断流动，已经远比先前更加浩瀚。
许久之后，他的掌心似乎有一个微小的风团，虽然肉眼不可观测，但房间内的气息流动却因此而被改变。
当日在遗迹之中与融道境战斗时，未见有人用过术法，是因为天道无法感应。
若不是因为这个，越境杀敌一事根本不可能完成。
他呼出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散掉的风掀飞了桌上的纸笔。
“颤栗吧，天书院掌教。”
“悍匪又回来了……”
季忧喃喃自语一声，回去熬老头的雄心蠢蠢欲动。
寄到天书院的信应该已经被收到了，自己此番回去，应该是有种衣锦归来的意思。
他缓缓睁开双眼，随后抬头，便见到卓婉秋正立于门前，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的她正抱着剑，手里还握着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热毛巾。
“公子擦擦汗。”
“额，多谢……”
季忧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心说明明是说好了是来保护元家姐弟的，结果灵剑山弟子的偏爱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他忽然想起卓婉秋来时说漏了嘴，叫他鉴主夫人什么的。
虽然傍富婆是他的理想，但他可没想过入赘。
软饭这种东西，他向来喜欢硬吃。
“你们家小鉴主回山了？”
“嗯，我已经收到传讯，天剑峰如今实力大减，在宗门大会上提出了想与问剑峰合并的念头，问剑峰应是被许了好处，已与他们私下说好，鉴主虽掌了灵鉴，但灵剑山掌教之位终究还在天剑峰，十分恼火。”
灵剑山分为三支主脉，分别是天剑峰、玄剑峰和问剑峰。
其中天剑峰最为强势，底蕴也最深厚，问剑峰最弱，排在最后。
如今天剑峰的实力在遗迹之中受了折损，便想从问剑峰上补回来。
人的欲望在向来都是这般，过于强烈，此消彼长，已经持续了千年。
而千年之前，这种情况也有，却并不会如此激烈。
据说当年青云天下的发展还是以俗世王朝的更迭为主，而仙宗，只不过是隐于仙山之上的避世之地。
那时候百姓也对修仙者神异颇有耳闻，但并不觉得羡慕，因为枯坐深山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事。
直到中原诸雄混战，仙宗因为供奉而参与其中，发现了权利的香甜，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随后便是世家联合，仙宗通亲，连丹宗都在不断物色上门女婿，然后不断地巩固实力，一步步成为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究其原因，是真正能得到飞升的人其实并不多，于是更多人在乎的是当下所握住的权柄。
季忧将毛巾递回，双手扶膝：“她在山上是怎么样的？”
卓婉秋闻声浅笑：“鉴主在山上极有威严，总是冷冰冰的样子，是灵剑山所有年轻弟子心中的神女，但谁也不会想到，她和公子在一起时会那么爱闹。”
“她没什么朋友？”
“自灵鉴选择了鉴主之后，便没人再敢与她称朋友了，后来因为丁瑶的事，她也开始刻意与人疏远，不再深交。”
季忧闻声皱眉：“丁瑶？”
卓婉秋点了点头：“鉴主一开始非要与丁瑶姐妹相称，说不喜欢别人见她就低头，后来丁瑶师姐便愈发尊贵，在宗内拉帮结派，性情越发乖张……”
“怪不得。”
卓婉秋抬起眼眸：“鉴主和公子是偶然间遇到的？”
季忧想起了虚无山上的事，点了点头：“嗯，对。”
“这就不奇怪了，鉴主讨厌被安排的生活，骨子里有股……”
“叛逆？”
卓婉秋咳嗽一声，心说鉴主是您的，您当然可以说，我可不能说，于是又道：“据说鉴主小的时候就不想做掌教，把灵鉴丢出去好多次，有一次还把它沉进了玄海里，把整个灵剑山都吓坏了。”
季忧脑补出一个调皮捣怪的小姑娘，赤着脚跑到海边非要把鉴子丢了的画面。
“后来呢？”
“后来玄剑峰弟子总被天剑峰欺辱，大概也是被小鉴主的态度影响了，众人都觉得小鉴主既然如此排斥，灵鉴终归还是要回到天剑峰。”
卓婉秋回忆着道：“风气影响之下，玄剑峰弟子终日丧气，任人欺辱，鉴主知道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不想做掌教。”
“后来鉴主就自囚于山，终日悟道，成为了当世最强亲传。”
季忧与颜书亦相识于天书，但其实对她的生活与背景了解的并不深刻。
冬天她偷偷跑来玩，也曾聊过，但她总说自己是伟大的鉴主，是当世最强的亲传，是灵剑山未来的掌教。
但其实她的生活一直都很枯燥，守着破鉴子终日悟道。
她知道整座山都在看她，甚至整个青云天下都在看她。
如今她面对天剑峰，要维护的是玄剑峰，将来做了掌教，她面对的就是其他仙宗，维护的是整个宗门。
季忧对她而言是亲自认识的朋友，对她来说便不一样。
“那问道宗亲传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总是盯着她不放？”
卓婉秋闻声开口道：“问道宗亲传名叫商希尧，是仅次于鉴主与楚先之后的亲传，钦慕的他的女子颇多。”
季忧眯起眼睛：“有我这般好看？”
“比公子自然是要差一点的，但也不多。”
“那也不得了啊，天下竟有如此奇男子……”
卓婉秋屏住了呼吸，心说果然有夫妻相啊，我家鉴主也是如此自信的。
季忧此时又开口：“那，这与灵剑山有何关系？”
“问道宗与灵剑山相隔不远，他们想壮大实力，首选的便是与灵剑山联合，小鉴主极其反感这种事情，但据说鉴主父母极其赞同，丁瑶师姐也因此与问道宗走的极近。”
卓婉秋随后又补充道：“灵剑山是首次出现掌鉴者与掌教不是一人的情况，这其实对宗内来说很危险，因为鉴主现在越来越强势，下面的弟子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了。”
季忧听后抬头：“一旦两脉彻底撕破了脸，天剑峰会狗急跳墙？”
“不错，鉴主终究是一个人，但天剑峰的底蕴却十分强悍，唯有玄剑峰若与问道宗结亲，方能迎刃而解。”
“仙宗之内，竟然也如此复杂。”
卓婉秋看着季忧，想说鉴主与你之间日渐亲密，其实对她来说的确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不过她又觉得鉴主也没说要嫁他，现在说这些也不合适。
鉴主从小就在想选的和要选的之间不断做着抉择，也许自己也曾希望抛掉一切。
在闲庭小院住的几日，她说话总是忽冷忽夹，心中的对冲估计也是来源于此。
“对了公子，方才温仙子曾来过一次，叫你下去用饭。”
“那便走吧。”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去了船厅用饭，温正心已正在席间，身边坐着班阳舒与白如龙，与对坐的元家姐弟闲聊着。
一开始他们只是聊一些关于天书院修道的事情，随后便又聊到了季忧的身上。
因为修道之事异常枯燥，但季忧身上的故事，似乎可说的有很多。
“如龙仙帝怎么不吃菜？是不喜欢吃吗？”
“方才，我遭遇了悍匪……”
温正心放下筷子看着他：“你都被劫了一次了，身上还有钱？”
白如龙沉默了许久：“我打了欠条。”
班阳舒咧着嘴，心说我都不知道该说你的剑跟着你都觉得丢人。
正在此时，季忧带着卓婉秋迈步而来。
天书院等人见状抬头，见到这一前一后全都有些微怔。
灵剑山弟子是以“保护元家姐弟”的名义跟他们一起上船的，但实际上好像并非如此。
卓婉秋并不时常跟在元家姐弟身旁，而是会差遣几名弟子随其左右。
自己则经常跟着季忧，每当季忧独处，身边没什么人在的时候，他们总会警惕在四周。
这感觉就仿佛保护元家姐弟是捎带手的，保护季忧才是重中之重一样。
先前聊天的时候他们也知道了，这几日师弟并非单独与他们住在一起，还有灵剑山的小鉴主也在。
是因为师弟对其门人手下留情，所以在灵剑山看来需要偿还人情？
季忧此时撩开袍裾，坐于餐桌之前：“裴师姐呢？”
温正心忍不住开口：“她在房间，还没出来，我已经派人去叫了。”
季忧点点头，随后看向白如龙：“嗯？如龙怎么不吃菜，是不喜欢吗？”

第八十二章 悍匪从不抱怨环境
天书院弟子开春而去，归来时便已春雨纷纷。
此时盛京城内，雨水打落在路上，将往日被草鞋、云履摩擦圆润的石板浸的透亮如镜。
在永安街一处酒楼，几位身着华贵的京中世家子正列席而坐，面前菜肴琳琅满目，但却未被动过。
坐在上座是一名女子，身着素雪千水裙，头戴凤钗，仪容尊贵，便是崇王之女，长乐郡主赵云悦。
她右手边的女子穿着玉色花襦裙，脸蛋生的如光水润，云鬓花颜，乃是魏相的孙女魏蕊。
其下还有几位官员的儿子，其中做东的是窦尚书之子窦远空。
几人都有些修为在身上，其中长乐郡主最高，已经是下三境圆满，但并不算仙宗子弟。
因为当年大夏建国之时便有圣谕，朝中重臣家眷可以修仙，但不可归属仙宗。
所以这些人，家中都有从仙宗请来的高手做客卿。
如长乐郡主，家中便供奉着一位灵剑山的长老，终日在王府修行。
“不是约好了巳时，怎么还不见人来？”
“郡主莫急，许是有事耽搁了……”
“让人先把餐食撤走吧，待会儿重做一份，免得让客人看了不喜。”
赵云悦淡淡地说着，忍不住锤了锤久坐后有些发麻的丰润臀儿。
他们今日来此，是为了宴请包括陆清秋、娄思怡在内的几位天书院弟子。
但与寻常宴请不同，他们今日是得了家中授意，为的是灵矿与仙苗之事。
自新元前后开始，皇帝便开始选用新人，并成立了司仙监，原本以为又会像以前那般雷声大雨点小。
可谁知司仙监立马开始查税奉贪污一案，并以此为由抓走了大批官员。
若是以往时期，朝堂之中的亲仙派倒不畏惧。
就如崇王那句话，青云天下是仙权至上。
可遗迹出事之后，各大仙宗都损失惨重，至今仍有人在山中徘徊，根本无暇顾及这种小事。
京中又有镇北神将坐镇，威慑着百官，于是皇帝便借此安排了大批新官上任。
其中便有涉及灵矿开采、仙苗培育的几个重要官位。
而且皇帝的手这次伸的很长，如云州的几处灵矿，目前都有朝廷新到任的官员来回视察。
这种行为，自然让京中世家以及仙门世家颇为不喜。
这些仙门世家便与亲仙派的几个京中世家约好，以会友为名义在此一叙，实则是相互通气，将那些官员打发走。
不过就在餐食被撤下没多久，娄思怡身边的婢女便打着伞匆匆而来，进入了楼中。
“郡主，魏小姐，窦公子，我家小姐今日不能前来赴宴了，想改日再约。”
窦远空不禁起身，有些意外地道：“改日？这是为何？”
娄思怡的婢女抿住嘴角：“小姐说今日有人回院，她要去见，孙小姐也是这般，所以今日都不能来了。”
“？”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对视一眼。
他们不知道是谁回院，竟连提前约好的宴席也不来了。
而娄思怡的婢女刚刚离去，陆清秋的婢女也随之赶来，说的话大抵相同，也是今日有事，不能前来赴宴。
赵云悦轻咬薄唇：“陆清秋可是个高傲的女子，谁回来会有这么大的阵仗，让她也要去凑热闹？”
“许是探访遗迹的那些人回来了？”
陆清秋的婢女开口：“是季忧季公子今日回院，我家小姐曾赠他佩剑。”
席间众人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了季忧这个人。
据说是私修入院，随后感应了天书，但就在冲境之时被派出了天书院，去探访遗迹的那个。
“那……楚公子来了吗？”
“楚公子好像也不来了。”
楚家与朝堂倒并无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家族名头响亮，但凡有什么宴请，那请帖子就必有他一份。
当初崇王宴请楚河，赵云悦曾远远在偏厅见过他一眼，觉得他豪言壮阔，风度翩翩。
后来天书院发生的事她也曾听说过，据说季忧率先感应了天书，让楚河深受挫败。
但楚河后来闭关无数日月，后来居上，率先进入了通玄初境。
所以赵云悦有些奇怪，为何那季忧回来的事会引得楚河也去凑热闹。
“云悦姐姐，既然都不来，那今日便作罢吧。”
魏蕊不禁轻声开口，有些细语莺莺。
赵云悦思索片刻道：“反正今日闲来无事，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个季忧了，走，我们也去天书院看看。”
“这……”
魏蕊其实不懂朝堂之事，只是个喜欢琴棋书画的柔弱女子。
她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魏相是亲仙派的代表，需要他们家有人出面。
她此时还在想着城外的事，但性格又是软软糯糯，不善于拒绝，于是只好跟着赵云悦上了马车，前往了天书院。
街上的小雨此时已经停下，众人来到天书院，便见到另外一些人在此处站着，好像是一些常驻盛京的宗外行走。
而天书院的弟子则三三两两分散于山门下、神道上和神道边。
其中，楚河与陆清秋站的较高，前者眼神阴翳，后者则神色复杂。
而他们身后还有几位丹宗弟子，穿着红黄相间的袍子，身后绣着一尊三足丹炉，似乎是在翘首以盼。
“好像并非只是季忧归来这么简单。”
赵云悦若有所思，喃喃一声道。
魏蕊则觉得有些无趣，于是眼神开始飘忽，忽然就见到了人群之外的偏远柳树之下站着个书生。
那处积水严重，所以没有人，但书生往水里垫了两块砖，便站在上面向着天书院方向看去。
许久后，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书生忍不住转头，见到魏蕊时微微一愣，随后拱手行礼。
魏蕊也忍不住浅笑，向他微微欠腰，随后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公子怎会来此？莫非也是对修仙者感兴趣？”
“我有一友人今日归来，我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平安。”
“原来如此。”
“姑娘呢？”
“嗯……我是被拉来凑热闹的。”
匡诚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好微笑。
他不知道这位姑娘是谁，只是这几日因为邪患四起的缘故，城外多了许多的难民。
这些难民来自四面八方，不敢向仙门世家的地方聚集，便只能来到了盛京。
匡诚这几日一直在操心着难民的事情，跟随司仙监到外维持秩序，便见到这位姑娘在外施粥，他也去帮了几次忙，不过并未说上几句话。
魏蕊此时看着他，脸庞不知为何有些微粉，于是轻道：“公子今日可还去城外？”
“看完便去了。”
“我也是。”
匡诚听着她的回答，不敢直视，却又很想问她名讳。
就在此时，寇远空从远处而来，走到魏蕊身边：“怎么来了这里？”
魏蕊看了他一眼：“见到一位朋友。”
“这是你朋友？”
“是与我在城外施粥时认识的。”
窦远空忍不住看了匡诚一眼，又对魏蕊道：“你今日还要去外面施粥？”
魏蕊点了点头：“去的。”
“我安排人跟着你吧，那些难民吃不饱便会哄抢，免得你伤着。”
匡诚此时已经将头转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京中的小姐皆是达官贵人，看她与友人穿着也十分不凡，像他这般在司仙监任个闲职的穷书生，很难与他们结交。
匡诚想着，就听到位于天书院对面地方响起一阵议论声。
目光所及之处，四辆马车缓缓驶来，在天书院的山门神道前停下。
天书院一行人从风行渡乘船，于城外驿站换车，历时一日一夜终于回到了盛京。
悍匪归山了，季忧默念一声，然后挑头看去，发现到处都是目光，险些要被看杀，看来自己破境的消息这几日还是传了出去。
而此时，围观之人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出了何事，怎么大家的表情都如此古怪？”
“那个季忧……已经入了通玄。”
“……”
除了丹道独有的望气法之外，低境界瞧高境界是瞧不太清的，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大境界。
但此时楚河却脸色十分难看，甩袖便走。
他已经是通玄初境了，自然能看出季忧的境界与自己并不相同，家中传讯他本还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陆清秋也隐约听过季忧破境的传闻，却不明白和他同级的楚河为何如此气极：“他怎么了？”
马教习深吸一口气：“不是通玄初境，是通玄中境。”
“中境？”陆清秋睁大了眼眸。
此时的曹劲松并未与众人站在一起，而是挺着巨大的胸膛站在登仙白玉台，面对山门。
季忧迈步走进山门的那一刻，便看到老曹眼眶瞬间红了。
老曹在船上给过他回信，说自己几日寝食难安，嗯……寝食难安怎么好像还胖了一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曹劲松走上前去，拍拍他从玉阳县带回的此子非凡，一时间无语凝噎。
季忧看着他，最后也拍拍他的肩膀。
其实来到青云天下之后，他一直都很难与人交心，老邱算一个，匡诚算一个，如今老曹也算一个吧。
他原本以为老曹只是惜才，但后来又默许他离开，情谊便重了许多，以后少抢他，多抢王教习吧。
而此时的曹劲松，眼神却是微微惊讶，看着从神道而来的裴如意慢慢张大了嘴巴。
她的外貌与离去时并无多少变化，但气息却已经明显不同。
“如意，你……你也破境了？”
裴如意轻轻点头，眼中含笑：“在船上有所感应，便破境了。”
昨夜于船上吃饭时，温正心派人去叫她，她并未去，就是因为感受到了破境的征兆，于是在房中冥思了一夜。
她也与班阳舒一样，卡在这个境界多年，不知为何偏在此时破了以前苦修而不得的境界。
曹劲松听后张张嘴，随后便是一脸欣慰。
丰州偏远贫瘠，每年学子都是差一些的，可如今却有了一名融道和一名通玄。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季忧，打算说些豪言壮语，神色却忽然一愣，发现季忧正朝着掌事院走去，七剑并出，一剑在手，六剑浮空。
“季忧，你去干什么？”
“要钱，他们不是答应，若我不死回山，便给我一百两？”
“那你动剑做什么？”
“为了天书院抛头颅洒热血，把我的剑都砍卷刃了，我问问他们赔不赔。”
季忧举剑而迎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孤身朝着山道而去。
曹劲松立刻跟了上去：“掌事院有规，进门需要解剑。”
秦掌事此时就在掌事院之中，听见山下的对话，很快便看见季忧持剑进门，双眼微微眯起。
他感受到了那剑意之中的锋利，而这锋利所迎向的便是掌事院的权威。
天书院自人族崛起便存在，掌事院的历史与之也相差无几，却从未有院中弟子敢针锋相对，尤其他还只是个外院弟子……
秦掌事额前的青筋不禁渐渐凸起，可最后他假装没有看到，让季忧持剑进了门，给了他一百两，还给了他换剑的钱。
丹宗现在正在院中，他救了丹宗姐弟，即便是他现在也不能拿他如何。
“你小子，出去一趟胆子都变大了？”
“掌事院就是欺软怕硬的东西，而我恰好不是软柿子，不可能任人揉捏，趁着现在丹宗也在，不劫白不劫。”
“这是天书院，有规矩的。”
“真正的悍匪从不抱怨环境。”
而两人所不知道的是，此时尼山之巅的万顷云海之中，亦有两道身影看着这一幕。
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望着曹劲松，心说这老小子嚣张的比我还像掌教。
“此子倒有些胆气，行事甚合我意，不如就把吉祥殿的亲传换了，让他来做。”
尤映秋说这话，眼睛看向面前掌教师尊，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什么。
掌教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他以前也曾如尤映秋所言为一个人强行更改了因果轨迹，最后获得的是血一样的教训。
青云有句古话叫做祸福相依，以他这种身份，为别人挡了祸，便也是剥夺了他的福。
自己这女弟子必是因为天书对他的反应而看好他，而不是因为他好而看好他。
这便是倒果为因，而这源头来自他身上，便是大祸。

第八十三章 灵剑山真不是东西
季忧从掌事院下来时，随他们入院的丹宗姐弟就已经被内院的费殿主请了过去。
而丹宗长老丹琼子此刻也在他的不尘殿之中，饮茶，等候。
当初在护丹路上丢了一个元采薇，如今被季忧救回了两个，两宗之间自然要好好念叨念叨。
不过所谓道谢，只不过是顺带。
他们真正要谈的，是关于遗迹之中熊熊业火之事。
底层修仙者或许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明白，但掌握着仙宗权柄的大人物其实心中大概能清楚，那妖人飞升之时曾经用过丹宗密传的丹术。
在青云天下，涉及修仙者的事便是大事。
而涉及飞升的事，则是天大的事。
这，便是丹宗要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亲自前来的原因。
一方面，丹宗也想通过元采薇了解整个事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通过天书院昭告其他仙宗，此事与他们无关。
现今的七大仙宗里，只有丹宗因不善杀伐而未入遗迹，没有受到太大损害，其他六大仙宗都伤了些元气。
大家的怒火，总要找到宣泄口的。
据说山海阁因为死了许多人，一气之下将所在地的几个参与过寻找仙缘的家族一一问责。
陈氏仙族因为掌教重伤更是彻底，近几日在严苛审查所有弟子身份。
所有身份存疑者，要么逐出山门，要么不断拷问。
他们的宗规是入门弟子需改姓认祖，原本是为了加强对弟子的掌控，却也因此麻痹了自己，开始分不清真正的族人与虚假的族人。
于是便在这甚嚣尘上的时节，仙宗与世家之间渐渐开始有了猜忌。
以仙宗角度来看，郑家也许只是个个例，但也许不是。
以世家角度来看，盛世中的仙宗也许是依仗，但乱世中的仙宗其实无异于饿狼。
但千年以来，这些庞然大物早已互相渗入，所谓牵一发动全身，极其难搞。
关键还有遗迹，郑家老祖借业火炼化修仙者飞升，真的就是完整的局？
此事，各宗间看法都极不相同。
因为谈话内容涉及多个宗教世家的隐秘，季忧这种外院弟子自然是无法参加的，即便他是这场拯救“丹宗亲传与掌教之女”的主角。
此时的他已经随曹劲松来了教习小院，身后还有裴如意，班阳舒、温正心，白如龙，以及换了便装的卓婉秋。
曹劲松为六人沏了茶，开口道：“那灵剑山与问道宗，当真只是为了灵石而攻击你们？”
老曹与大人物不同，青云天下太大，他在乎不了所有事，他只在乎自己的弟子凭何受此欺辱。
“岐岭之中，煞气压制极强，修仙者无法通过吐纳补充灵气，灵石便成了关键，恰好裴师姐带了许多灵石。”
裴如意听到温正心地解释道：“我去之时已经预料到了风险，也与正心传过迅，所以将所有财产都换成了灵石。”
“原来如此……”
曹劲松端着茶杯思索片刻，忽然情绪激动地拍了下桌子：“灵剑山真不是东西！”
卓婉秋立刻便要握拳揍之，但被季忧轻轻拦下。
曹劲松看着他们的举动，眼神微微惊讶：“又带回来一个未婚妻？”
季忧：“？”
白如龙激动地差点眼含热泪，心说曹教习真乃我如龙仙帝之知己也！
不过，就是不知曹教习您的钱袋子铁不铁！
季忧这次倒是和如龙仙帝想到一起去了，心说待我心中感动消耗殆尽，非要你个老登尝尝什么叫做匪心通明。
而其他人则面色古怪，心说你当着灵剑山弟子的面说灵剑山的人不是东西，可不得有这种反应么。
班阳舒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其实这件事，也不算是三宗之间的冲突，只是一些宵小之辈从中作乱。”
温正心忍不住点了点头：“灵剑山弟子，其实最后也帮过我们。”
曹劲松听后摆了摆手：“是与非你们说了不算，所以这件事，不算了结。”
“怎么说？”
“遗迹之事还尚未盖棺定论，该查的还是要查，但差不多有所结果之后，便是仙宗之间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曹劲松抬手将宽大袖子褪到手腕处：“据说山中妖人是郑家老祖，而他出自陈氏，陈氏便要被问责，其中的丹宗也很难撇清关系，再然后便是灵剑山。”
裴如意思索忍不住抬起眼眸：“教习的意思是说，天书院会让灵剑山给一个说法？”
“不错，别忘了掌事院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两个字。”
“宗威。”
曹劲松点点头，转念又道：“但是灵剑山亦有宗威，所以这件事比郑家还麻烦，陈氏被问责可以私下进行，暗中割让些什么便是了，但宗威却是明面上的事，需要在明面有个结果，怕是会形成对立之态。”
卓婉秋忍不住开口：“倒也不会那么严重。”
“不，你们也许不知，灵剑山那位小鉴主不是凡人。”
“怎么说？”
曹劲松捋了捋长须：“天剑峰底蕴如此深厚，但这些年却隐有被玄剑峰压制之相，在外界看来这全是灵鉴的功劳，但却忽略了那位小鉴主的聪慧与手段，此女……定然非凡。”
季忧听后不由自主地便坐直了身体，胸膛前倾。
曹劲松眼神诧异：“嗯，你的胸怎么这么大？”
“有吗？我觉得没你刚刚在白玉台的时候大。”
此时的其他人则各有所思，心中所想因为心中所知不同，考虑的重点也不尽相同。
不过想来想去，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还是大家都活着回来了，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飞升、圣器、灵剑山小鉴主那种可以左右天下的人事物，距离他们都太过远了。
随后，班阳舒、温正心与白如龙拱手告别，要回去洗洗刷刷，休息一下。
卓婉秋的任务也算是结束，于是打算在城中驿站小住，然后回灵剑山。
等到他们走后，曹劲松则看向了季忧与裴如意。
有些事情，需要自家人关起门来自家说。
“你们在遗迹之中，究竟得了什么仙缘？”
裴如意听后微微一怔，随后如实禀报道：“遗迹之中没有仙缘，是大祸，进入其内的仙宗世家弟子无一存活。”
曹劲松随后看向季忧。
季忧此时正坐在石凳上数银子……
遗迹之中的事情，裴师姐知道的与他知道的一般无二，他也就不用随声附和一句了。
“没有仙缘……”
曹劲松思索片刻，回过神道：“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裴如意抱拳拱手：“教习，那我也先行告辞，多日未回，还需要回去晒晒铺被。”
“去吧。”
曹劲松目送裴如意出门，心中思绪万分。
其实这个世界上是有体质一说，比如那楚家。
据说曾经有一位楚家家主，死后被仙宗切开了身体，得出了他们这支血脉乃是七窍玲珑体的结论。
这种体质先天与道亲近，这也是他们家族得以长盛不衰且越来越强的原因。
但由于世间绝大多数体质都于修行并无帮助，这种推测、猜想与研究也早早便以并无意义而被放弃了。
若以这种角度来看，裴如意的体质只是寻常，根骨勉强尚佳。
但此时再见，曹劲松却发现她不同了，这种不同并非是因为修为，而是她的气息之中带着仙意。
同样的气息，班阳舒身上也有。
曹劲松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季忧。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学子也是颖悟绝伦，只是被才华所掩盖。
裴如意或许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季忧刚才装作数银子，一定是有事情想等裴如意离开再说。
他倒是觉得这样大可不必，毕竟是同门，如此遮掩未免过于谨慎。
“季忧，你可有话要说？”
“教习，临行之前我说银子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我存在你这里的银子呢？”
“？？？”
曹劲松站起身：“逆徒，快滚！”
季忧从掌事院给的银票中拿出一张，递到了他的怀里道：“给了这个给那个，你那点零星的月俸早就干净了吧？”
曹劲松立刻伸手抢过：“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季忧把剩下的全都叠好，揣进了怀中。
虽然这次出去赚了不少，但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很多。
比如剑。
他的七柄剑在连番的战斗之中全都有所损伤，需要更换。
另外他还打算去穹华阁逛逛，看看还有什么是他们穷鬼不配得到的。
曹劲松此时将银票揣进袖子：“上五境是诸法境，这个之前便与你说过，你入了内院之后会有教你如何练法，天书阁中亦藏有道法三千，这才是天书院的底蕴。”
“懂了，好东西全在内院里。”
“距离考核还有一段日子，你虽然到了通玄中境，但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楚家底蕴深厚，楚河可能会提前被传习些玄妙的道法。”
曹劲松以前觉得天书院的各种考核都还算公平，但现在想来，这种公平全是因为院中人都是世家子。
可自从一个乡野私修闯入进来，还好死不死地遇到了万众瞩目的楚河，各种阴暗便开始滋生了。
归根结底，季忧代表的层级会让世家觉得不适。
“你与楚河生在同一时代，年岁也差不了多少，他很可能会成为你一生的宿敌。”
季忧听后目光如虎：“他？不，他不配，掌教真人才是我冥冥之中的宿敌。”
曹劲松：“？”
他现在不知道，季忧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天书院改成他的山寨了。

第八十四章 匡诚傍富婆了？！
从曹教习处离开之后，季忧迈步去试剑林。
此番外出，他总觉得自己的攻伐之术还不够强，便想来与王教习探讨探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增进方式。
不过当他刚刚走入试剑林时，却发现原本无人问津的地方此刻有无数学子正在林中挥剑。
再看王教习，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王教习近日怎么清减了？”
老王转头看向季忧，目光一颤：“季忧啊，老王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快走吧。”
自季忧一人三剑，在街头帮助内院两位通玄境赢了融道境之后，这里的人就开始陆续增多。
而在遗迹之中的事情发生之后，这里的人流量则达到了顶峰。
不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据说其他仙宗在遗迹出事之后也将武道列入了修习课程。
季忧知道王教习不愿意上班，开口道：“我不找您习武，只是有些事想要请教。”
“什么事？”
季忧坐到了藤椅上：“神念终归是有所极限，我感觉御剑的法子到顶了。”
王教习像看鬼一样看着他：“到顶就够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可知青云天下从来没有你这样使剑的，现在好了，你出名了，我这里满了！”
他说话间举起一把断了的木剑：“看见了吗？”
“什么来的？”
“前日有人想御双剑，没御好差点削了我的脑袋。”
季忧目光微沉：“就没有些别的思路？”
王教习思索片刻之后开口：“上五境可以融道于剑，但是很耗费时间，而且你要进内门的天书阁才能寻到法子。”
“还有呢？”
王教习双手按在腿上：“当世剑道最强当属灵剑山，他们那里或许会有答案，可惜灵剑山的剑道从不外传，你学不到的。”
季忧听完之后暗自点头，想起了公输仇的那柄重剑。
他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练的，但却清楚若不是煞气限制了公输仇，那重剑一下就可以把自己劈死。
“王教习，我好久没学枪了，感觉有些荒废。”
“滚！”
王教习怒骂一声，心说我再教你练枪，然后你再给我出去招枪系学子？
院中的就算了，毕竟他是教习，最可恨的是他招别宗的来，自己把银子收了。
季忧见王教习骂娘，于是起身便要离开。
但就在此时，试剑林的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猛烈的破空斩剑之声。
他闻声转头，眼中金光一闪，便见到楚河正在林中，将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杀气极重。
别人都是以劈斩竹叶练习挥剑，而他握的则是把真剑，近乎将周边所有竹子拦腰斩断。
便在此时，楚河察觉到了目光，手中的利剑脱手而出。
随着嗡鸣一声，呼啸的剑气朝着季忧飞奔而来。
见到利剑袭面，季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便在剑锋将至之时，他周身的灵气才忽然呼啸，随后猛然挥拳，拳风如虎，直接把那柄剑砸的当啷坠地。
猛烈的拳意打穿了林间的风，扩散而出的气几乎扫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此时，试剑林忽然变得静谧。
而见连吓都没吓到对方，楚河瞬间咬紧了牙关：“不小心脱手，季兄勿怪。”
“无妨。”
季忧捡起地上的那把剑，见其受控而挣扎，直接以磅礴灵气灌入后洗练，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拎出了试剑林。
楚河微怔了一下立刻出声：“那是我的剑。”
“是吗？但现在它是我的了，楚家少爷所用的佩剑，想来定然价值不菲。”
“季兄说笑了……”
季忧转头看着他，周身灵气呼啸：“那要不你亲手拿回来？”
楚河捏瞬间捏紧了拳头：“那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你凭什么在我的剑上刻下你的名字？”
王教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心说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他是个悍匪，也真是活该了。
而陆清秋、娄思怡与孙巧芝等人此刻也在试剑林之中，见此一幕，心绪十分复杂。
楚河自入院以来便是夺目的存在，无论是世家背景还是修行天赋，都足够让他傲视群雄，甚至目中无人。
可谁曾想过，楚河与他的第一次对话，却不得不称他一声季兄。
而季忧便这样取走了他的剑，甚至让他不敢去追。
因为那般璀璨夺目的楚河，此刻无论是剑术还是境界，都要低他一头，此时的出剑更像是自取其辱。
【武道双修太浪费时间了！】
【一人三剑，硬控两场！】
【感应了天书又如何，不还是被反超而去？】
【季忧到了通玄中境】
【他此行怕是无法活着从遗迹中回来了】
【他救回了丹宗亲传和丹宗掌教之女】
眼见着那白衣飘然离去的身影，陆清秋、娄思怡与孙巧芝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闪动。
他归来了，据说历经千难万险，身受重伤，随后好的已经看不出来。
而他归来之时，仍是外院所有人见到都要低头的那个。
此时的季忧已然提剑下山，出了天书院，将楚河的剑送到了穹华阁，得到了一个令人十分震惊的数字。
不过他已经不惊讶了，有受苦者便有暴富者，大众苦难越多便有人越富贵。
“这些钱分给匡诚一半……”
“那愣头青不知道在做什么，走失婴孩的事没查清楚，还是要跟他说一句的。”
“然后留下一半给玉阳县寄去。”
季忧拿着一沓厚厚的银票，琢磨着，便来到了春风巷后街的一处偏院。
这是匡诚住所，上次来的时候自己旁边还跟着傲娇仙子。
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但院中并无人响应。
随后他便去了隔壁打听，才知道匡诚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去城外照看难民。
因为邪祸一事，城外的难民聚集了很多，再加上前几日那场连绵不断的春雨，很多都生了病，导致大批人都病倒在了城外。
周围有司仙监的人，身穿绣金的黑色制服，来回地巡视，看管。
季忧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窝在城墙根下，密密麻麻一片。
魏相的孙女魏蕊正架着粥摊，卷起袖管给难民施粥，匡诚则在附近，带着一名医者来回地在人群之中奔波着。
等到奔波结束之后，他又洗了洗手，来到了粥摊面前。
窦尚书之子窦远空也在附近，乘坐于马车之上，前面是长乐郡主，周围还有几个世家子。
他们几个从天书院看过热闹，便有人提议去京郊踏青，把酒作乐，还叫了些舞女歌姬在车上。
途经城门口，他们隔着老远就见到魏蕊身边多了个男子。
“怎么蕊儿姑娘旁边有个穿着司仙监官服的人在？”
“司仙监正在查魏相……”
“说不定是奸细。”
“诶，也不可如此武断，看那书生的表情，说不定是看上了蕊儿姑娘。”
窦远空本来就有意派人跟着魏蕊，见此一幕更是皱眉，于是直接叫来了身边两个小厮，耳语一番。
随后便有人起哄，说是那书生要倒霉了。
那两名小厮随即而去，绕过了那些难民，向着粥摊而来。
此时的魏蕊似有感应，看了两眼便转向匡诚：“公子，我这里不需要帮忙，你还是去忙别的吧。”
“别的……？”
“嗯，忙些别的，我……我待会儿再叫你。”
匡诚微微一愣，这才看到有两个凶神恶煞之人，此时迎着他们而来。
来不及细想，书生立刻放下了手中碗。
此时的魏蕊也有些紧张，想着等书生走后，自己就将他们拦下。
因为她认出来了，这两个人是窦家的家仆。
窦远空对她有意，这件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和爷爷对他都比较满意，但就是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却喜欢不起来。
但是窦远空这人极其霸道，不太喜欢自己身边出现男子。
魏蕊想到这里，眼神忽然微怔，就看到有一道身影从自己面前划过。
那书生此时张开了双臂，将自己护在了后面，看着那两个迎面而来的小厮。
“姑娘先走，许是抢粥的，我留下应付便是。”
“抢粥的……？”
魏蕊听到他离谱的判断，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而见此一幕，那些世家子也纷纷笑了起来，心说这可比踏青有意思多了，竟还能见到这种戏文之中才会出现的事。
就在此时，长乐郡主忽然目光一凛：“叫他们住手！”
“？”
哄笑声戛然而止，窦远空也是微微一怔，随后立刻甩了下马鞭，喝着速速住手。
视线之中，他们看到一抹白衣呼啸间走了过去，脚下灵光隐隐间一步十丈，同时金瞳闪烁，看着那两名小厮，又看了一眼那珠围翠绕的车队。
话音落下，赵云悦就听到一阵呼啸声响起。
下一刻，刚还站在粥摊前的小厮便横空飞来，将骑着高头大马的窦远空狠狠撞了出去。
修行者五感通达，他们这满车的哄笑，早已被人听了去。
赵云悦眉心一皱，就见对面那白衣的少年拍了拍那书生，一脸嬉笑，顺手舀了碗粥递给了旁边的难民。
有没去天书院的世家子，此时看着这一幕，僵了许久。
“那是谁？”
“天书院的。”
有一侍郎之子立刻怒睁双眼：“天书院又怎能随意出手伤人？”
而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则沉默不语。
若是寻常的天书院弟子如此无礼，他们这些世家子未必真的害怕，但关键是这个，便是连楚河都感觉头疼的人物。
匡诚此时也是一愣，有些没看明白。
因为季忧的出手只是一瞬，当他再睁眼，便不知道那人哪儿去了。
“季……季兄，你怎么来了？”
季忧看着他：“本想看你有没有饿死，没想到……你傍富婆了？”
匡诚：“？”
季忧转头看向剩下的那名小厮：“来碗粥？”
那小厮咽了下口水，随后转身离去。
季忧见了很生气，他本来是想卖他十两银子的。
匡诚此时转头看向魏蕊，“那个……这位是我朋友，季忧字无虑，天书院学子。”
季忧眉心顿时一皱：“改了，我现在字博长了，取博采众长之意。”
“你这改的，根本没有道理。”
“不用你管。”
季忧心说季忧是我本来的名字，季博长是我的特长，随后便看向魏蕊，微微拱手：“季某见过姑娘。”
魏蕊立刻欠身：“原来是季公子，小女名叫魏蕊。”
匡诚张张嘴：“原来叫魏蕊……”
“？”
季忧听后看向喃喃自语的匡城，眼睛睁大几分：“我以为你傍上了，结果你连名字也不知道？”
匡诚涨红了脸，一阵手舞足蹈：“季兄莫要胡说，我只是来帮姑娘施粥的……”
“你方才双臂张开的动作倒是有点气势，此时怎么扭捏了？”
季忧叨念一声，心说你看我，看上就敢拐回屋，虽然现在还打不过就是了。
而魏蕊此时也想起那书生展臂的一瞬间，忍不住脸颊微红：“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蕊儿感激不尽。”
其实她知道那两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但那又如何呢？他什么也不知道，但还是张开手了不是。
她这样想着，便听到季忧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
“姑娘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匡……”
季忧说完后忽然一顿：“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匡诚。”
季忧看着他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是应该对我说的吗？”
匡诚愣了一下，立刻转身看向魏蕊，微微拱手：“在下姓匡名诚字不欺，见过魏小姐。”
“见过匡公子……”
“见过魏小姐……”
“见过匡公子……”
季忧无奈地看着俩人，咂咂嘴，随手抄起木勺继续给人施粥。
魏蕊此时回过神看了一眼季忧：“额，他们说山上仙人都是不理俗事的。”
“我是山下凡人。”
季忧说完后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匡诚：“我这次出去赚钱了，分你一些，不过请看在我辛苦万分的份上，不要全捐了。”
匡诚愣了一下：“我竟然见到回头钱了？”
“只有一半是你的，剩下一半你寄回去吧，陈夫子当年一直跟我叨念着说想办个学堂，这些应该够了，只要不学什么仙人在上凡人命贱，随便他怎么教。”
魏蕊看着匡诚：“匡公子的朋友都好生有趣。”
匡诚微微红了脸：“也就他一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似我们这般美貌的男子不在数量而在质量。”
季忧端起一碗粥，递到面前一位颤巍巍的大娘手里。
此时的城门偏西侧，马车上的众人看着那众目睽睽中回归天书院，又转来施粥的白衣少年，沉默许久。
如他们这般皇族宗亲或官员子嗣，有的时候为了让百姓能好管束，也是会做做戏的。
可他们不清楚，如季忧这般有内院资质的仙宗子弟做戏又是为何。
就在此时，放在正为难民问诊的那名医者走了过来，朝着匡诚拱手：“匡公子，该救的都救了，只是……那半大点的几个孩子，实在是救不活了。”
“不能再试试吗？”
“老夫只是一介凡人，没有丹宗那种玄妙的医术，实在无力回天……”

第八十五章 拎来了一只丹师
难民之中很大一批来自中州，孩子不在少数。
其中一部分是由父母带来逃难的，一部分是失去家人后抱团活在一起的孤儿。
有爹娘照看那些孩子还好，但那些没有家人的孩子，多半都会饿死在路上，没饿死的几乎也会大病一场。
此时得了病的一共有十二名儿童，全都是脸色惨白，额前冒着虚汗，时而抽搐，时而呕吐，时而会发狂咬人。
其中一名叫庆娃，是这些孩子当中最大的，已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同时也是病的最重的。
他的额头已烧的滚烫，连眼珠都变得昏黄。
有随这些孩童一起来的几个人，说这孩子从刚开始逃向盛京就不太健康。
而大夫则说，这种病症他也从未见过，连脉象也时有时无。
“他们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岐岭山南侧的白河村……”
“又是岐岭……”
季忧默念一声，若有所思。
他其实还保留一大部分的现代思维，发现有人得病后第一想到的便是病毒与细菌的传播。
以往在现实之中也曾听说，什么北极冰层中还沉睡着一些古老的病毒，随便哪种都能灭绝人类。
那这病也是从遗迹中流传出的来自上古的病毒？
但……又很不合逻辑。
遗迹之中没有活物，就连些草本植物都无法带出。
邪种这种东西虽然也能行动，但却只保存着嗜血的邪性，根本不算活物。
季忧看着那些孩子：“我回一趟天书院，找个人过来看看能不能救。”
匡诚正盯着庆娃领口的吊坠发愣，闻声才回过神：“啊？哦，好。”
守在旁边的大夫闻声开口：“老夫在城中也算是圣手，此病寻常医者应也无力，还是莫要折腾了。”
季忧站起身：“前日刚好结识了两个丹师，拉过来看看用不用得上。”
“啊这……”
元家姐弟此时已经离开了不尘殿，来到悟道场前侧的空地，周围跟了许多内院外的世家子弟。
丹宗的丹师因为战力不强，规避风险能力不高，所以一般不会出山，比寻常的丹宗子弟更显神秘，很难有机会结交。
尤其是丹宗亲传和掌教之女这样身份的丹师，更是百年难得一见。
既然能有如此机会，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
这，也是丹宗长老与天书院高层所希望看到的场面，所以如自在殿亲传何灵秀和吉祥殿亲传尤不渝都在其中。
“元辰弟弟，你阿姐说你这是第一次到盛京，待会儿便听姐姐安排，带你去品尝一些盛京特产。”
说话的人名叫何灵秀，是天书院的自在殿亲传，一位蜂腰翘臀的女子。
元辰听后微微摇头：“受之不起，还是免了。”
元采薇眉心一皱：“人家好心邀约，阿弟怎可如此无礼？”
“她欺负了正心仙子，却要在此装个和善的大姐姐，令阿弟觉得恶心。”
元采薇怔了一下，知道弟弟口中的正心仙子便是此次一同回来的温正心的诨号，却不明白她与何灵秀有何关系。
但元辰仍旧记得，当日在遗迹密林深处温正心与裴如意的对话。
【我争自在殿的亲传，输了】
【你没打过她？】
【她的世家，比我温家大太多了】
【真糟糕啊，这个世界。】
而元辰的态度，自然让这些天书院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有些尴尬。
不过何秀灵却并未露出不喜的神色，而是又道：“既然不喜欢美食，那姐姐明日便带你们去京郊转转，我听说元辰弟弟极喜欢看些仙门弟子打斗之事，明日便安排两名弟子打给你看。”
元辰思索片刻后抱拳拱手：“我从遗迹之中归来，折腾数日未得好眠，明日许是起不来了。”
“那也无妨，待你歇息过后亦可。”
元采薇此时也十分惊讶，看着阿弟面露不解。
她知道弟弟自在山上便迷恋修仙的话本小说，平日有修仙者来取丹都要默默查看。
如今有人愿意安排弟子对战给他看，他却摆手拒绝了，便是他这个亲姐都觉得无法理解。
元辰并未言语，只是看着夕阳沉落的天色，表情有些惆怅。
他在话本小说之中看到的修仙者，都是仗剑千里，踏仙路而行，白衣盛雪的样式。
然后他遇到了季忧，瞬间觉得味儿对了，便以为天书院都是这般。
可此时真正身临其境，他的幻想却被完全打破。
因为修炼仙道的仙人，无论内院还是外院，与寻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见到丹师都是眼眸火热，甚至忍不住将姿态放的很低，没有白衣飘飘，没有潇洒自在，没有飘然若仙。
正想着，这位丹宗亲传忽然听到一声轻呼从远处。
“元辰，有事叫你帮忙，跟我走一趟。”
季忧此时正从山下而来，白衣在风中舞动，飘飘似雪地走来，随后被一位身姿苗条的女修仙者吸引了半晌的目光，这才朝他招了招手。
见到这一幕，何灵秀首先看了过去，眉心有些微皱，心说这是人怎么对丹宗亲传如此大呼小叫。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元辰瞬间喜笑颜开，提起袍裾便朝下跑去，颠颠的。
“那人……”
“我认得，那是外院的季师弟。”
“哦，是他，救了丹宗姐弟的人，这也难怪……”
话音落下，与元采薇站在一起的众人顿时一愣。
因为他们看到悟道场中的季忧忽然伸出手，薅住了元辰的衣领子，同时脚下灵气呼啸，如拎小鸡一般将他带出了天书院。
这……
何灵秀微微皱眉，心说即便是救命之恩，这也太无礼了吧。
她转头看向元采薇，想说我天书院弟子这般无礼，还请见谅云云，却发现她并没有太多表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没办法，姐夫这么对小舅子，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元姑娘，既然你弟弟不去，不如我们便随意走走吧，毕竟是宗里安排的。”
尤不渝此刻忽然开口，看向了元采薇。
青云大陆中世家无数，兴衰不一。
尤家本是一二流世家，但从尤映秋做了吉祥殿殿主之后，尤家便开始强盛了起来。
尤不渝则是尤映秋的亲侄，得了姑姑亲传，年纪轻轻便已是融道境高手。
乱世的气息已经在不断传播，丹宗似乎改变了笼络小世家的想法，更想借机与天书院绑定的深一些。
这次来的长老丹琼子便是她的亲叔叔，好似刻意要安排尤不渝与她见面。
元采薇望着那抹白衣飘飘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最后便随着一行人而去。
阿弟跟他在一起，安全自然是不必担心的。
“姐夫，发生了什么事？”
“仙之大者，为生为民，这次你是主角。”
季忧十分了解这小子想要什么，一句话便刺中了他的心巴。
果然，元辰听后忽然心潮澎湃，立刻挺炸了胸膛。
他原以为见过一个便是见过了一群，便是见过了满山。
可真正见过一群，见了满山，才知道那一个只是那一个。
几息之后，元辰已经被季忧拎到了城外，也得知了自己要为些孩子看病的事。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卷起袖管蹲在那些孩子面前，一阵七彩乳白色丹光从难民之中闪烁而起。
“真的是丹师？”
“肯定是丹师，但怎么是拎过来的……？”
元辰在庆娃的身上观测许久，丹气不断涌动，随后皱起眉心：“黑气由外而内，直攻五脏六腑，没有病灶，但破坏力极强，我没见过这样的病症。”
季忧蹲在一旁：“听不懂，能救吗？”
“我要先稳住这些孩童的气息，以丹术驱散黑气，截一段出来，随后要按其特性开炉炼丹，姐夫，这些人都需要单独关押，接触与未接触过，分批安置，我怕会传染……”
季忧点了点头：“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元辰点了点头，迅速以丹术在十二个孩子身上不断地驱散着黑气，却发现那黑气竟然自动扩散，被驱散后又自动补齐，不断充斥在脏器之间。
这种反反复复的过程持续了许久，直至他额前汗液滴淌才算结束。
而此时这十二个孩子脸色瞬间好了许多，甚至有些轻症者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全是茫然。
病最重的那位庆娃此时也停止了盗汗，呼吸逐渐均匀。
难民都是百姓，还是最困难且最底层的百姓，他们能见过什么？见此一幕立刻高呼神医。
元辰愕然了一下，没有作声。
魏蕊在此期间看的十分紧张，此时终于缓了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松开了手。
而匡城则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许久。
“我想，我大概许久都不会洗手了……”
“？”
魏蕊抿住了嘴，脸庞倏然红透。
季忧此时蹲在旁边，听到匡诚情不自禁的低语，忍不住惊叹。
正人君子忽然如此撩人，还真是有点致命。
今晚去悟道天书的时候，给灵剑山的小鉴主也整一套，试试效果。
此时的元辰已经回到季忧身旁：“姐夫，已经控制住了，我今晚开炉试试。”
“截出的黑气呢？”
“在我体内。”
季忧眉心一皱，心说你小子是神农吗：“在你体内会不会有危险？”
元辰听完之后微愣，想了想道：“应该不会，我有丹气护身，若真的对我来说都有危险，那天下人就要死绝了。”
“那也太不保险了，该存在楚河体内才是。”
“楚河？”
“一个赠我剑的好人，想来他是不会介意的。”
元辰知道姐夫又在胡言乱语，转念便道：“这件事还挺有成就感的，你看他们看我的眼神。”
季忧听后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天道传你们洪炉之时其实为的就是让你们为万民除病祛邪，结果你们跑偏了，开始为修仙者炼药。”
“？”

第八十六章 丹道之路
季忧随后找来了匡诚，而匡诚则找来了司仙监一名叫做木菁的提司。
在听到元辰所言之后，他们迅速带人开始将那些盗汗者隔离于更偏远的树林之中。
至于元辰，随后则被季忧带回了天书院。
他的储物葫芦之中有丹炉和各种草药，旁的倒是无需准备，只需要将那一截黑气炼化，以此来寻找祛病之法即可。
“听说丹宗的亲传今日到城外的难民看病去了？”
“嗯。”
“陈氏那个重病的掌教，求了丹宗多次，都没有人愿意去诊治啊，这……”
“据说是被天书院的弟子给带过去，他当时在给难民施粥。”
“？”
便在这忙忙碌碌之中，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
从寻法，到制丹，这其实是个非常繁琐的过程，也急不得，所以只能等待。
于是季忧便来到了悟道场，开始神念飞天。
既然选择了回天书院继续做修仙者，自然还是要努力修行的，不可荒废了时间。
随后，他的神念就进入一片洞洞灟灟之中，然后看到了一只晶莹剔透的雪白香足迎面而来。
但是保持了警惕的季忧立刻就伸出了手，捏住了那只小巧的玉足。
虚无山上还是有些奇特的，即便是神念也能相互触碰，这大概就是触及灵魂吧。
而等在山上的小鉴主瞬间冷面生红，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把自己的脚丫子拿了出来。
“别调皮，今天有正事，不是故意来晚了！”
颜书亦看着他，有些乖巧地开口：“真的？”
季忧点了点头：“城外涌来了一批难民，其中有好些都得了一种疫症，我本来是去找匡诚的，就是你上次见得那个书生，他现在就在处理那些难民，所以我就把元辰带过去给他们看病。”
小鉴主哦了一声，心说那我就不发脾气，接着就抬眼看着他。
从宁城县回来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不知道为何，觉得好像与他亲密了不少，之前声音变奇怪的时候会觉得不适，想杀掉他，但现在好像已经习惯了。
感觉就像是默许了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这一面，没有了当初那般挣扎。
不过她发现，季忧好像变得也奇怪了一些。
具体表现在目不斜视，然后右臂收于身前，左边自然垂下，有点像是书生常用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装腔作势。
但……还蛮好看的。
以往她觉得无聊，喜欢到山下的小镇去玩，便也听过说书先生讲些自己编纂的故事，大多数都是以书生为主角的。
一形容起来，就是文质彬彬、书生意气之类的。
正当颜书亦发呆之时，季忧看着那握了玉足的手忽然开口：“我想，我大概许久都不会洗手了……”
“？”
“登徒子！”
季忧眉心一皱，心说我看匡诚这样做的时候，好像真的很撩人啊。
这种君子撩妞儿之道，为何偏偏自己做了不管用。
而颜书亦则看着他神念周围越来越浓的黄黄之气，一口银牙越咬越紧了。
此时的季忧也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小鉴主的周围正腾起一种粉色的气体，渐渐开始飘飞。
虽然反应不同，但还是撩到了？
于是两个人便在山下相互对视，最后以颜书亦忍不住先偏离目光而败北结束。
“你们灵剑山开的宗门大会，怎么样了？”
颜书亦从羞恼中回神，把脚藏在裙下开口：“天剑峰想与问剑峰合并，被我阻止了，宗内现在有些不太安生。”
季忧随后又想起一件事：“丁瑶看见我捏你脸了。”
颜书亦眯起眼睛：“不错，你捏我脸的事我爹娘已经知道了，要砍掉你的手，看你还敢不敢如此大胆。”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也捏，下次去灵剑山捏。”
小鉴主望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说果然，如果有一天他比我强了，肯定敢捏我其他地方。
当初第一次被捏就应该拔剑给他戳上几个洞的，现在放任了，导致这人越来越大胆。
季忧见她不说话，不禁又开口道：“所以现在灵剑山的局势如此之乱，你父母便要让你嫁去问道宗？”
“我的路由我自己来选，别人左右不得。”
“可你似乎很累？”
颜书亦看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劝我嫁了？”
季忧摇了摇头：“我是想劝你别嫁，玄剑峰的所有人都在警惕天剑锋，可问道宗就不需警惕？不过是豺狼虎豹之分而已。”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若我不是当世最强的那把剑，无论嫁给谁都没有意义，可我若是，我说想嫁谁便嫁谁。”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天书院的事？”
颜书亦闻声一愣，心说嫁到天书院么，这算是远嫁了吧。
不过没等她想完，季忧的话就又一次从她耳边响起。
“灵剑山与问道宗一起围攻了天书院，我那位曹教习说，等到风波消停之后，天书院定然会向灵剑山讨要一个说法，你怎么看？”
“这我自然知道，也在考虑。”
颜书亦看向季忧：“你们天书院自古便以圣宗自居，此次被围攻算是丢尽了脸面，但灵剑山不会道歉，抢夺仙缘一事本就有生有死，我灵剑山也有自己的威严，不能低头。”
“可我师姐险些身死，只是因为你们想要她身上的灵石，而我师姐并非想夺你们的仙缘，这就没有道理。”
颜书亦看着他忽然凝重的表情：“那我……那我下次再去，当面给她道歉行不行？”
季忧想了想：“那倒是可以。”
“但是灵剑山还是不会昭告天下，公开向你们天书院俯首。”
小鉴主随后又道：“尤其是我，若真的公开与你们天书院道歉，山里的弟子便再也不会服我。”
季忧也知道这会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因为这并非是个人的事，而是势力之间的事。
当初一战，裴如意受伤，颜书亦来给她道歉，这是个人之间。
但即便是裴如意不计前嫌，天书院也不会就此罢休，因为伤在裴师姐身上，打的却是天书院的脸。
同样，颜书亦也不会在明面上向天书院低头，因为这会让她与门下的那些弟子心生间隙，正好也遂了天剑峰的意。
此后大概会有什么，灵剑山在天剑峰领导之下傲视群雄，却因为鉴主而向天书院低了头。
在这种局面之下，他也不知道天书院会采取何等方式。
唯一的办法，可能也只有把自己嫁过去。
若真是这样，我会如何抉择？我也许会为天书院舍身成仁吧。
季忧一脸正气地想着，心说我不入虎穴谁入虎穴……
颜书亦看着黄黄之雾中的季忧，心说明明是在聊这么严肃的事情，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谷雨时节，盛京开始降雨不断。
元辰大概了解那病症的特性，调配了几次后炼了一炉丹，随季忧去了城外，用水给庆娃送服。
不得不说丹宗的丹术用来确实玄妙，几番下来之后，庆娃身上的病症也开始渐渐消退，其他孩子服了此药后也是如此。
随后也有不少的大夫前来复诊，看后都说这几人已无大碍。
百姓在这个世界不被在乎，难民更被嫌弃，但事情一旦涉及丹宗，似乎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为难民练了一炉丹？还是丹宗亲传亲手炼制的？”
“嗯，据说是季忧找去的。”
“这……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吧？”
“没错，我若是认识这丹宗亲传，非得叫他给我炼一炉能让我破境的丹药不可。”
元采薇这几日便与那些内门弟子游逛于一起，每日回来都会看到阿弟的奔波不停。
她看了他端坐炼丹炉前，期间有些好奇，于是又去看了他为难民服药的情景。
元采薇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不太认识阿弟。
阿弟在丹宗的时候，虽然贵为亲传，但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炼丹这种事情，而是经常偷偷找个地方去看些修仙的话本小说。
有时候家里人会责骂他，他也充耳不闻。
但这是第一次，她从正在炼丹的阿弟脸上看出认真的神情。
“我以前最烦炼丹，因为即便是炼出了再好的药，也是被家里送走，具体是被谁吃了，服下会如何，好像都跟我没关系。”
“但这一次好像不同，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看我的表情。”
元辰说完后看向元采薇：“姐，你说我们传道会不会是传错了？”
元采薇忍不住皱紧眉头：“传错了？”
“你说天道在传洪炉给我们的时候，会不会是希望我们去为众生驱邪治病，而不是为了让我们给修仙者炼制丹药？”
“这……”
元辰又忍不住开口：“昨天我找了好几个天书院的人，问他你知道每一代的丹宗掌教都有谁吗？他们都说不知道。”
元采薇忍不住笑了笑：“我丹宗向来行事神秘。”
“不，阿姐，他们是被遗忘了，丹宗掌教传袭是要昭告天下的，不是一句神秘便能解释所有事，他们不知道，只是因为那些名字都被下一代人给忘了。”
“阿弟到底想说什么？”
“姐夫跟我说，天生我在天地之间，总要留些故事给后人看。”

第八十七章 婴儿的线索
元辰对治病救人这件事似乎很感兴趣，翌日一早便来到了城外，观察那些孩子的恢复情况。
季忧随后也来到了城外，站在魏蕊的粥摊之前，一边施粥一边与匡诚看着这一幕。
青云有句古话，叫做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可在丹宗妙术的治疗之下，包括庆娃在内的孩子都在短暂的时间内恢复了精气神。
他们可以用丹气压制侵体的风邪，甚至将其引出，更可以用丹光直入患者病灶。
寻常药丸以水送服，需要时间化开、生效，有时还会受限于患者的吸收。
但放在丹师手中，就可用丹气催化，立竿见影。
这已经脱离了“医治”的范畴，是真真正正的妙手回春。
匡诚一身君子作风，行事讲求一个宠辱不惊，见到这样的玄妙之术也会直呼不可思议。
“我此前从未见过丹师，近几日便在想，若寻常大夫也有这种手段，或许……”
“这是修仙者才能接触到的世界，不小心见到了一角也莫要多想，想的多了，便会更加愤世嫉俗。”
匡诚听到季忧的话忽然一怔，随后便清醒了过来。
其实这个世界有许多超乎寻常人想象的事，但这些事都并非是寻常人可以接触到的。
就好像元辰那令人高呼神医的稍微出手，也只是他们丹宗弟子最基础术法。
匡诚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季兄所言不错，若不是你，这些穷苦的孩子可能就要死在这里，又怎能用得上这神仙妙术。”
季忧转头看着他：“倒也并非完全是我。”
“？”
“元辰这小子，其实骨子里是善的，也容易被激励，简直是个鸡汤永动机，只是他此前一直在丹宗，从未想过该活成什么样子，所以你方才所言，或许有成为实现的可能。”
“方才……？”
“元辰是丹宗亲传，也极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丹宗掌教，而他所思所想，便会是未来的丹宗之路。”
匡诚闻声一怔，亲传二字在脑中炸响：“季兄是如何认识了丹宗亲传的？”
季忧环抱双臂，站在挂着朝露野草旁边：“我被天书院派到岐岭，遇到了元辰找他姐姐，便帮他把姐姐救了出来。”
魏蕊一直在旁边乖巧听着，此刻忽然便停了粥勺：“可我方才听到元公子称季公子为姐夫？”
“啊……他确实想把姐姐嫁给我，但被我拒绝了。”
匡诚听后瞬间眉心一皱：“季兄糊涂，为了天下万民，这等身份的女子自然是要娶的！”
季忧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忘了我上次带去你家的那个？”
匡诚听后微怔，想起了那个坐在他院中偷听墙角，最后一指断枝的仙子。
那仙子，似乎不是好惹的。
“季兄实在是过于拈花惹草了。”
“这是怎么说的，难道长得好看是我的错？”
季忧有些生气，埋怨着世道的不公。
就因为这副惊为天人的容颜，我便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拥有配得上颜值的实力，其中艰辛又能与何人说。
“不过季兄天赋异禀，自然可以一起娶了。”
匡诚言之凿凿：“加之丹宗辅助，开枝散叶后便能在丰州成为世家，有你坐镇，家乡百姓就能好过一些，总比让那什么奉仙山庄整日耀武扬威来的强”
“你这个思路……”
季忧咂咂嘴，心说你这个思路着实清奇。
以往见到人世不公，自己总想着用实力去征服世界，结果你建议我用美色。
开汁散液……
真叫君子脸红！
季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说你这个书生，真是黄黄不可终日！
魏蕊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禁眼眸轻眨。
她寻常时是与长乐郡主等人在一起的，便觉得朋友便该是那种样子，可见了匡诚与季忧，似乎又觉得与他们做朋友更为舒适。
她不喜欢什么尔虞我诈，与长乐郡主他们在一起总有种紧迫感，不如此时来的轻松。
只是，有些两人说着说着总让人觉得面红耳燥便是了……
正在此时，元辰已经从隔离处走出，额前冒出细汗，用宽袖轻擦。
季忧见状抬头：“如何了？”
“多休养几天便可痊愈了，不过那侵体的黑气……有些古怪。”
“古怪？”
“那黑气入体后先是攻占了五脏六腑，随后便开始慢慢适应人体，前期或症状不明，可最后成熟后一定会成为猛烈的病症，可以视为一颗毒果，炸开后便能传遍全城。”
季忧听后皱起眉头：“你之前不让我去，便是因为这个？”
元辰伸出手，掌心七色丹光之中困着一缕飘摇的黑气：“姐夫，你试着以灵气在我掌心炼化它。”
季忧闻声挥指，一股强横的灵气渡入其掌心，却发现那黑气竟忽然涨大，将其灵气全部裹住，如同捕食。
“这是为何？”
“它在凡人体内只是疫病，但感染了修仙者之后，便不知道会怎样了。”
听到这句话，季忧的表情不禁凝重。
下三境一开始便是炼体，以灵气淬炼的身躯百病不侵。
如陆清秋这般，寒冬腊月也是一袭薄衫，为季忧枯燥的修道生涯贡献了缕缕春光，就是因为他们不会感染风寒。
所以这黑气若能感染修仙者就太可怕了，这不是凡物。
关键问题是，这种侵体的黑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正想着，元辰已经从怀中取出了三枚丹药：“姐夫也吃一颗吧，另外匡公子和魏小姐也吃一颗。”
“那便预防预防吧。”
季忧扔进口中服下，末了便觉得腹内有一股热气涨开，不断冲顶，最后一阵咳嗽，有种治好了也流口水的感觉：“这药这么猛？”
匡诚看的有些后怕：“这……有辱斯文了些。”
元辰立刻开口：“姐夫是修仙者，身躯刚猛，我用药便狠了些，但你二人药都是被稀释后的。”
“原来如此。”
匡诚接过丹药，将其中一枚放入了魏蕊的手中。
此时的魏蕊想起了昨日匡诚说这几日不会洗手一事，脸颊又红，不知他是否真的没洗，但思量许久后还是就水服下。
轻咳几声之后，匡诚又看向元辰：“庆娃现在如何？”
“他病症较重，醒来后喝了些粥水，开口已是无碍，但若想行走还需休养。”
“能否问话？”
“当然可以。”
匡诚随后看向季忧：“季兄，我要去一趟孤残院。”
季忧转头看着他：“怎么，又要去捐钱？这次留我的名字。”
“不是捐钱，有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待我回来之后再与你细说。”
匡诚说罢便朝着城中走去，沿着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街，一直绕道城边，中途还买了好些糖葫芦。
此时的孤残院之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坐在院子里，看着高高的天空。
匡诚走到他面前蹲下：“虎娃，在看什么？”
“不知道，匡哥哥，找到我妹妹了吗？”
虎娃父母在生下虎娃的妹妹后，因为交不起供奉而远逃，他与襁褓中的妹妹便被送来了此处。
但并未安稳多久，他妹妹便被抱走了。
匡诚曾答应要帮他找妹妹，此时听到询问，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岐岭回来之后，他和季忧便在元辰治病时聊过此事。
根据季忧所言，那些婴儿确实被带到了岐岭之中，因为矿工罗酉的妻子曾说，三年多以来山里每日都是婴儿哭泣。
这说明盛京之中的失婴只是九牛一毛，九州的其他城镇，可能一直都有类似之事发生。
只是线索到了岐岭就断了，没人知道那些婴儿去了哪里，究竟是死是活。
“先去把糖葫芦给大家分了，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虎娃睁大了眼睛：“去什么地方？”
匡诚抿了下嘴角：“去了就知道了。”
随后虎娃便被带到了城外的难民营，看着季忧微皱的眉心，匡诚将他拉到一边：“这就是我之前去孤残院捐被子，托我找妹妹的那个孩子。”
季忧伸手摸了摸他圆润的后脑勺：“这边都是病人，带个小孩子来做什么？”
“庆娃脖子上的那个……”
“？”
虎娃的父亲曾是猎户，曾用兽骨磨了两个挂坠，逃去时留给了他们两人，或许也曾留下过再次相认的念想。
虎娃在求匡诚找妹妹的时候，便描述过这个吊坠。
匡诚见到了，在庆娃的脖子上。
不过就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他才把虎娃带到了这里。
既然那些婴儿确实被带去过岐岭，而庆娃等一群孩子是从岐岭南侧的白河村逃出来的，那么他们便有可能见过。
季忧听后看向虎娃，心中思绪万千。
岐岭遗迹当中到处都是古怪，最后以一妖道炼人飞升为终止，最后山也塌了人也死了。
可直到如今，婴儿那条线索仍未被查清，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在此处峰回路转。
他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快慢慢地被连起来了
随后虎娃便在元辰以丹光护体的情况下，被匡诚带入了难民营。
不消片刻，他们便走了出来。
因为确认一件事物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是吗？”
“是。”
那吊坠确实是，已经被虎娃确认了。
但匡诚并没有直接当面问，因为他知道那大概是个极坏的结果，是虎娃承受不住的结果。
季忧思索片刻：“把庆娃带出来吧，我们回你的院子问问。”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八十八章 容器
庆娃长得黑瘦黑瘦的，身上疤痕很多，都是老伤叠旧伤。
他是那些孩子的头，平日吃不上饭，便会带他们到附近的镇子上乞食，乞不来便小偷小摸，被抓住便是一阵毒打。
此时他正坐在匡诚的那间小屋里，有些胆怯地看着面前的人。
“庆娃，有件事我想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可否？”
庆娃思索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像他这般大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何况他还在街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已有了分辨善恶的能力了。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大概还是可以分清楚的。
这些天以来，他知道匡诚一直都在给大家施粥，还找大夫给他看病，心中防备并不多。
匡诚见他点头答应，便指着他戴的那个兽骨吊坠，开口道：“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庆娃看着吊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捡的，我捡的……”
“从哪儿捡来的？”
“在我们老家的村口。”
匡诚忍不住摸了摸他那杂乱的头发：“方才去看你的那个弟弟你也见了，他妹妹丢了，你的吊坠和他妹妹的很像，他很想找到妹妹，庆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的，你到处打架只是想让你那些小兄弟吃饱。”
庆娃沉默许久后抬起眼：“那天，我们村口往前的空地上停了很多很多的马车。”
匡诚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体：“然后呢？”
“我们知道这样的大马车基本都是商队的，里面会有吃的，所以我们想着去偷些东西填肚子，但是找了好几辆都没有吃的。”
庆娃说的时候，眼神里明显流露出非常深邃的恐惧，瘦小的肩膀不断抖动：“后来我们摸到第四辆车，掀开上面的布，看到了很多奇怪的小孩……”
季忧此时正守在门口，闻听此言不禁转过头来。
如果吊坠真的是庆娃捡的，那这线索就没有意义，可他此时提到了小孩。
而他们一直在找，便是丢失的那些婴孩。
匡诚看了季忧一眼，随后又对庆娃道：“奇怪的小孩是什么意思？”
“它们的身上是红色的，像是蒸熟了，都瞪着眼，牙齿尖尖的，鼻孔里冒着黑气，不哭也不闹，像是死了，但又还会喘气。”
庆娃没上过学堂，懂得不多，只能用简单而苍白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看到的事。
可尽管只是这样，其描述的东西也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季忧与匡诚对视一眼，随后又道：“吊坠便是从那些孩子身上捡的？”
“别的孩子都害怕，说那些婴儿都是山里的邪种生出来的，但我不怕，我是他们的头，我害怕了他们就不服我了，所以我就壮着胆子，从一个小孩的身上拽走了这个吊坠，回去给他们看。”
匡诚沉默许久，又开口道：“那些马车去哪儿呢？”
庆娃想了想：“马车只在村口停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季忧想起了他染上的那一丝黑气，转身道：“庆娃，你在拿吊坠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那些孩子的身体？”
“碰，碰到过一下。”
“……”
匡诚此时沉默地低着头，还在这些突如其来又满是诡异的信息中茫然，而季忧则已经开始行动。
他先将虎娃送回了城外，随后带着匡诚去了一趟书局，买了一份中州的地图。
因为之前岐岭遗迹有仙缘出世，这种地图便到处都是，很好买到。
二人随后就哪儿也没去，坐在书局中对着那份地图一阵观瞧着。
当看到岐岭入口、洪山矿与白水河之间的相对位置之后，季忧的眉心就再也没有舒展过。
“白河村在南侧，跟我进山的位置隔着很多重山，这不是进山需要经过的地方。”
匡诚沉默许久：“会不会有另一条路？”
应该不会，季忧思索良久，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他和元辰去救元采薇的时候，在最中间那座山的山麓北侧见过雁行驿站的车，所以他们送婴儿进去的时候一定是从北侧进的。
但庆娃应该没有说谎。
因为在突如其来的询问之下，不可能有人把话编的那么圆，何况他只是个孩子。
以此推论，庆娃见到的那些古怪的婴儿不是被送入的，而是被运出。
如果进去的时候都是正常的婴儿，出来的时候全都变成了庆娃所说的样子，那意味着什么？
他去了岐岭一趟之后，最大的疑惑就是所有事好像都在那妖道飞升失败之后结束了。
可婴孩一事，始终游离于整条线之外。
他一开始以为婴儿是被抓去炼药的，后来在元采薇的丹炉之中并未发现任何血腥气，而元采薇也没见过任何婴儿。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些婴儿被送进山之后又被送出来了。
遗迹之中必定是有仙缘的，或许该叫做另外的名字，来源于太古，来源于遗族。
如若不然的话，那妖道没有道统传承，根本不可能拥有冲击仙门之力。
那些世家子弟闯入之后纷纷破境，也是证明了这一点。
但后来大家才发现，遗迹之中无论是仙缘还是灵草仙药，都是带不出来的。
就像季忧从其中带出来的那枚朱果，即便是装在了储物葫芦之中，仍旧是炸裂开来化为了黑灰。
但根据庆娃的描述，一定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把遗迹之中的东西带出来了，而那些丢失的婴儿，很可能就是容器。
季忧看着地图上关于郑家的位置，心中的脉络开始渐渐清晰。
洪山矿在被天书院重开之前，一直是掌握在郑家手中的。
他们因为被打穿的矿道而无意间开启了遗迹，看到了神秘的仙缘，却发现根本带不出来。
但是不甘心的他们一直在尝试，于是在经过了无数次的尝试之后，他们发现了婴儿的妙用……
他不知道这些尝试具体是什么，但也知道绝对不是常人心理能够承受的。
总之，他们成功了。
那这些婴儿应该是被送到了的郑家……
因为颜书亦说郑家关了很多的邪种，会说人话，但具体如何使用，他不得而知。
只是做了容器的婴儿是有剧毒的，去偷东西的庆娃刚好被染上。
随后，因为有人从遗迹之中带出了不属于这方天下的东西，邪种失控了，不再受到遗迹的约束，于是天下大乱，引起了仙宗的注意。
眼看总瞒不过去，郑家老祖便设下了以业火炼人的大局，促成了一桩惊世惨案。
“季兄是否想到了什么？”
此时，匡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忧思索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也没有。”
“你觉得虎娃的妹妹还会在人世吗？”
“虎娃的妹妹可能已经死了，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匡诚听到季忧的话，忍不住抬眼看着他。
他了解季忧，知道季忧绝对不是这种性格，即便是境界低微做不了什么，听了庆娃的话肯定也会忍不住大骂几句。
但他此时表现的极为平静，还用“到此为止”来形容。
犹豫良久，他没有开口询问。
他相信自己的朋友，相信当初那个在玉阳县口吐鲜血，却跟他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季少爷。
若他有事没说，那便代表着季忧觉得这件事不该让自己知道。
事实上，匡诚所想的不错，他不愚笨，而季忧也是聪明人。
婴儿可以做容器这件事，即便只是个猜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仙缘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明知道会有危险仍旧蜂拥而至就知道，为了仙缘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青云天下既然能出现一个郑家，便会出现第二个郑家。
而匡诚他本身就是个愣头青，在玉阳县便到处多管闲事。
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就必然会卷入修仙者当中的纷争，可他毕竟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护身。
所以这件事谁也不能知道，他也不行。
季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位好友，匡诚算一个，他有时候确实迂腐，但却迂腐得让人敬佩。
想想去年那个秋日，和邱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他不断奔走，找了自己又求了方家，若让他知道自己的猜测，那还得了？
这件事太大了，他不希望他因此而死。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这半年以来，京中已经没了失婴事件。
季忧只希望郑家老祖飞升失败就是最后的结局，埋葬了一切，以后不会再有人打遗迹的主意，这世道便能安稳一些。
“成仙，真的那么好么？”
季忧听着匡诚的喃喃自语，思索后开口：“成仙可以长生，权力的味道尝久了，便会有亘古不灭的念头。”
匡诚看着阴沉的天空：“为什么他们都不珍惜眼前这方已有的天下。”
“因为他们可以成仙，可以飞升仙界，可以获得大自由，村里的人都这样的，总想着去城里。”
季忧站起身来：“之前说过的，平安归来之后，我们要一起吃个饭的。”
匡诚实回过神，仰头看着他：“今日？”
“就今日吧，叫上魏小姐和元辰，我们一起。”
“我们与魏姑娘只是萍水相逢，三个男子邀她一起同席，怕是有些无礼，叫人看见了也不好。”
季忧心说你小子倒是谨慎：“那就再叫魏姑娘邀个相熟的女子一起结伴而来。”
匡诚望着从庆娃那里拿来的吊坠，捏在手心道：“我先去看看虎娃，随后与去和魏姑娘说一句，叫她去请个友人前来。”
“还是算了吧，我叫元辰的阿姐来与她作伴。”
“？”
匡诚愣了一下：“季兄果然想娶两个，不过这在青云天下倒算正常，丹宗之女身份尊贵，做正妻，当日来的那仙子便做侧室，让丹师也能为凡人治病。”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你懂个鸡儿。
若论尊卑，这天下或许没有比颜书亦更尊贵的女子了，便是元采薇也比不得。
让她给我做妾？好家伙，我七尺男儿之躯都不够灵剑山插的。
再说了，你看颜书亦是肯做妾的人么？她不得踢死我。
不过他觉得还是不要把颜书亦的身份告诉匡诚了，不然这书生又要为了万民让他开汁散液。
按他的理解，季忧娶了这两个就相当于得到了两个大宗的助力，只需贡献身体，都不用熬死掌教。
而之所以让季忧改变主意，实际上是另外一个原因。
魏蕊很可能是魏厉的孙女……
因为他前几日来城外找匡城的时候，曾见过一群京中的世家子弟，也曾听到过他们的谈论。
坐在马车里的那位是崇王府的郡主，那个在马上被他砸下来的男子是户部尚书之子。
再联想到魏蕊的姓氏，那自然就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匡诚目前在司仙监任职，与亲仙一派是死对头，若是这般相见，估计就不太好收场了。
这货连人家名讳都不敢问，估计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的魏相如日中天，代表了仙宗在大夏朝堂插入的一根刺，季忧怕他太愣而犯险，让他去泡妞以对冲亲仙派的威胁。
可现在仙宗与世家都在互相猜忌，亲仙派也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这就没什么意义了。
但总归是初恋啊，季忧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第八十九章 向天道请个假
难民疫病之事结束，元家姐弟不日便要启程回宗。
季忧这顿饭，除了与匡诚庆贺自己的平安归来，也可以算作是为姐弟二人践行。
毕竟是同生共死过，他们也算是有一份情谊在其中的，尽管元辰此人心术不正，经常替他阿姐筹谋自己如玉一般的清白身子。
“请我们吃饭？”
“姐夫，你今晚不用悟道了？”
元辰听说季忧做东，欣喜之余有所困惑。
他还记得前几日，姐夫每天傍晚都会拎着他急哄哄地回去，然后去悟道场悟道，仿佛晚一会儿天道就要跑了一样。
为此，他那位教习经常泪眼蒙眬，深感欣慰。
季忧自信地扬起嘴角：“今晚不用了，待会儿去跟我的天道请个假便是。”
匡诚在钱庄兑换了一些银两，准备送去孤残院，闻听此言有些愕然：“这天道……莫非是活的？真能与修仙者相互交流？”
“天道怎会是活的？”
“那为何季兄出门与我们相聚还要与天道告假？”
季忧思索了片刻后道：“我观的那个天道是活的，不请假会发脾气。”
元辰和匡诚一样听不懂他打的哑谜，但对吃的显然更加关心，开口便问：“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随你挑吧，毕竟我从你们姐弟身上赚了不少钱，选好之后记得通知你姐姐。”
“我？姐夫，我觉得既然今夜是你做东，还是你去请比较好些。”
元辰虽然认了小鉴主为阿姐，但心中总是觉得姐夫不是亲的有点不太行的样子。
眼看即将要返回丹宗，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他这嫁姐的心又开始热了几分。
季忧反正也是要回天书院跟“天道”请假的，听他这么说，于是便点头答应，随后沿着傍晚的天色回到了悟道场，席地而坐，神念飞天。
“我要出去吃饭，和元家姐弟，还有匡诚。”
“不行。”
虚无山下的仙子听了他要出去吃饭，一脸冰冷，然后于山上跃起踹他，结果脚脚被摸了好几次。
果然，陌生男子胆大包天。
一开始捏脸，现在摸脚，他还没比自己强，便已经开始往下想了。
不过每当自己雪白娇嫩的玉足被对方捏在手中，仙子总会觉得有点浑身发软，也说不出想杀了他的狠话。
“婉秋都已经回山向我复命了好几日了，怎么元家姐弟还没走，难道还真要常住在天书院了不成？”
“不是之前便说了，元辰在帮我炼药，暂时没办法回宗，今日事情解决了，这顿饭也算是为他们践行。”
季忧看着她，心说仙子今日嘤酸嘤酸的。
元辰帮忙为难民诊治之事他每日都要说给她听，她自然也知道那丹药是昨日才炼好的。
但她每日都要问他，惦记着元家姐弟为何还不走云云，看上去十分介意。
颜书亦发现了他的眼神，故作镇定地直起纤细的柳腰：“不要多想，我只是好奇你们今晚吃什么？”
“我想吃酱骨头，但匡诚喜欢的那位女子好像不太愿意。”
“你就知道吃酱骨头。”
颜书亦对自己第一次被季忧带出去吃饭，吃的却是难以下嘴的酱骨头一事耿耿于怀。
也难怪别的女子不喜欢，毕竟那等吃食着实太不风雅。
哪有女子会极力张大嘴巴，去骨头上啃肉吃的。
不过想到当日“一时兴起”的盛京游，颜书亦忽然涌起一种怀念的感觉。
比起灵剑山的内部争斗和如今面临的外部压力，如元采薇这般能与季忧坐啃骨头，她内心之中其实是无比羡慕的。
她觉得季忧应该是带她去的，而不是带元家姐弟去。
“等你再来盛京，我也会带你吃好吃的，顺便把匡诚喜欢的女子介绍于你。”
“我可没说我想跟着你吃好吃的。”
“可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明明很羡慕。”
季忧学她的样子，眯着眼看她许久：“不如现在下山找我玩，以你应天境的速度，早饭还可以一起吃。”
颜书亦扬起雪白的小脸看着他：“我可不是随便一拐就会跟人走的小女孩。”
“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没拐就来了。”
“都说了上次是顺便的，不是专门去找你，快去吃你的酱骨头吧。”
颜书亦将他撵走，托着粉腮坐在虚无的山上，心中竟然真的多了几分翘家的冲动。
随后的季忧起身离开了悟道场，前往天书院为丹宗弟子所安排的小院。
此时小院前方，刚刚有一行人远去。
他们来自内院，为首是自在殿亲传何灵秀，还有吉祥殿亲传尤不渝。
这几日，在丹宗与天书院的示意之下，元采薇与尤不渝一直在接触，今日也是如此。
几人在内院之中赏了万顷林海发出新芽，赏了云海之中春风环绕。
尤不渝行事儒雅，说话风趣，到时常可以博得元采薇一笑，自己心中也较为满意。
本来他们还说好今晚要一同到酒楼之中吃饭，不过元采薇却说明日便要启程，想要好好歇息，于是尤不渝便随众人一起将其送回。
此刻看到季忧从山下而来，径直进了元采薇的院子，叫几人不禁停下了脚步。
这几日，关于天书院弟子带着丹宗亲传到城外给难民治病的事在院中传得沸沸扬扬，即便是他们，也有些看不透此人的作风。
与那些直呼“暴殄天物”的人一样，他们也觉得能认识一位丹师是极困难的事，更何况那还是一位丹宗亲传。
有这般机遇，自然是要求一炉可以提升境界的仙药。
带去给难民治病？简直疯了……
可在众人觉得季忧的行为难以理解，觉得他不惜机会时，便又有别的传闻流了出来。
有人说，那位丹宗亲传在城外一直称季忧为姐夫。
元辰叫元采薇阿姐，那么这个姐夫中前一个字所指向的，自然就是这位丹宗掌教之女。
于是便有些脑子灵光的，想着是不是在遗迹之中的同生共死早已让有情的男女私订终身云云。
不过对于此事，相信的人并不算多。
丹宗确实愿意与天书院交好，毕竟遗迹之事一直闹着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警惕了许多，觉得乱象已显，所以丹宗是希望受到庇护的。
而如元采薇这般身份，送去结亲所能获得的利益有时候要高于她的丹道天赋。
在多日的接触下来，尤不渝觉得元采薇对他印象是极为不错的，说话间也是笑语盈盈，那“姐夫”这个传闻必然是不可信的。
可既然有此传闻，季忧此刻独身来到元采薇的院子，身边还没有元辰，多少还是容易遭到围观的。
“季忧，他来此作甚？”
何灵秀想了想便开口：“应该是来找采薇姑娘的，这几日采薇姑娘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他未有机会得见，许是听了他们明日要走，便急忙来了。”
尤不渝闻声皱眉：“他与丹宗亲传关系极好，何需来再来找采薇姑娘？”
“丹宗亲传再好，始终也是个男子。”
“灵秀师妹这是何意？”
何灵秀转头看向他：“结交的关系远没有结亲稳固，季忧出身乡野，没有世家背景，心思自然要复杂一些，尤师兄啊，你怕是有了竞争者。”
尤不渝闻声轻笑：“我一个殿主亲传的融道境，他只是一个外院的通玄境，你这话可莫要叫旁人听去，以免别人笑你。”
“尤师兄莫要忘了，他毕竟对采薇姑娘有救命之恩。”
“采薇姑娘是极其冷傲的女子，即便对我也只是浅笑应之，恩与情分的极开，如此带着目的的接近，她会理会才怪。”
话音落下，众人就发现季忧从元采薇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见状，尤不渝等人不禁着看向了何灵秀，想看她是否会有些尴尬。
只进去了不到一刻钟便被请了出来，何灵秀先前所言在此刻还真是显得有些好笑。
不过就在此时，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在此时黄昏月色之下，随着的季忧从院中走出，元采薇也跟着走了出来，而且此时的元采薇与他们白日所见……极为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装扮。
元采薇没有穿那件一直穿着的丹袍，而是换了一件碎雪长裙，还戴了玉钗与步摇，烟花粉黛，脚步款款。
而尤不渝忽然意识到，这几日同游，元采薇从未有过什么打扮。
他只记得对方是丹宗掌教之女，便觉得她身上自然多了光彩，可此刻才意识到，原来她可以比自己所见还要好看。
可是……
她不是为自己打扮的。
“采薇姑娘竟也有这般国色天姿的装扮，她这是要随那季忧去做什么？”
“好像是要下山……”
“她不是说今日要早些休息？”
何灵秀此时也有些愕然，看着尤不渝难以置信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内院五殿之中也互有竞争，所以何灵秀与尤不渝关系也并没有太好。
她今夜之所以说这些，并非是觉得丹宗长女会瞧得上那外院弟子，只是自己与元辰交好不成，心头有些不喜。
可她着实没想到会见到这般场景。
那元采薇步履款款跟在其身后，一直望着前面的男子，若说什么都没有没人会相信。
何灵秀忽然张了张嘴，想到了一种可能。
并非是因为元采薇一直和他们游逛，那季忧才没机会见他。
而是季忧没有叫过她一起，于是元采薇才会一直与他们游逛……
为何？
何灵秀想不明白，先是弟弟再是姐姐，这外院弟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

第九十章 姐夫局
“季公子，我阿弟呢？”
“他知道是我做东，急匆匆地就去挑饭馆了。”
“这几日你们天书院有许多人想要约他，他都没有兴趣，看来并非对盛京特产提不起精神，只是做东的人不对。”
“糊涂啊，他不知道每次赴宴都可以带我去蹭……”
季忧默念一声，觉得以后在这方面还是要多多教导一下元辰。
元采薇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觉得他有些风尘仆仆，与阿弟这几日一样。
这让她不禁想起昨夜，她与阿弟在院中的闲聊。
阿弟是丹宗近百年来最亲近丹道之人，在外人看来，有些仙宗弟子即便是做了亲传，未来也不一定能做掌教。
但是阿弟不同，因为父亲早已透露要传教于阿弟的心思。
只是阿弟他，对丹道一直都不太上心。
他曾经还私自下山，去了山海阁门下的一座山庄要拜师，被发现后捉回。
家中长辈对他也是连教带训，却始终无法挽回阿弟对丹道的兴趣，也是颇为头疼。
没想到最后，却是此人解开了他们丹宗的心结。
元采薇的视线之中，走在前方的季忧忽然转头，被一胸怀天下的女修士所吸引，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敬畏。
见此一幕，丹宗长女神色微佯。
似这等举止无礼的男子，她平日都会觉得肤浅浪荡。
但放在季忧身上，她却觉得这是真性情，不说品质极佳吧，也是个正人君子……
她这几日在长辈安排之下，与那内院的尤不渝接触了几次，觉得对方境界高深，行事儒雅。
于是在天书院内院其他人的帮腔之下，他们聊了许多。
什么道法万千，大自在，飞升成仙，以及他目前所悟出的道法，还有已经掌握的术法。
见他姿态高昂，仙意浩瀚，确实像极了元采薇所想过的夫婿。
可不知为何，她却总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意思，觉得好像身边无数人都在浮于表面，但也浅笑着，应和着。
于是天书院一行几日匆匆而过，她发现能记住不多，只有那么几句。
【姐，你说我们传道是不是传错了？】
【姐夫说，天生我在天地之间，总要留些故事给后人看】
元采薇看着季忧走在前方，耳边除了风声便只剩下这几句话。
“……”
“吃什么？鸿鼎楼的山鸡，还五十两一只？这是山鸡还是凤凰？”
“姐夫，你说随便的。”
“你看我的剑，它想告诉你，吃点酱骨头就是了，要什么自行车？”
“……”
近几日来，趁着春日而结伴游逛之人颇多，回城后便会相聚于酒楼，以至于鸿鼎楼的生意十分热闹。
此时在酒楼的二楼，陆清秋、娄思怡与孙巧芝已于楼上就座，面前坐着长乐郡主与窦远空。
他们前几日便曾有约，为的是大夏想要加强灵石与仙草管控之事，只不过被季忧回天书院给耽搁了。
于是趁着这春和景明之日，他们终于约到了一起。
本来他们还约了楚河的，但是今日有几个楚家人来了天书院，为的估计是助他获得内院名额一事，于是他便也没有了时间。
另外还有两人在宴请名单之中，便是元辰与元采薇。
丹宗出品的灵丹是全天下品质最高的，除了一些上品、极品灵丹不许私自流通售卖之外，其他下中品的灵丹其实是很大的生意。
但是很可惜，陆清秋递了几次拜帖都被婉拒。
长乐郡主其实也很想结识丹宗子弟，毕竟她如今在冲上五境，需要些极品灵丹来护道。
这种灵丹，只有仙宗有采买流通权，大夏律令不许皇室宗亲加入仙门，所以她即便家财万贯也会犯难。
一念及此，她不禁想起了城外那个和魏蕊一起施粥的书生，以及和书生并肩站在一起的天书院学子。
“季忧，如今在做什么？”
陆清秋闻声有些惊诧：“郡主还认得季忧？”
长乐郡主点了点头：“前几日去京郊踏青，见到他带了丹宗亲传来给难民治病，那丹宗亲传似乎叫他姐夫？可有此事？”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
“还真有？”
陆清秋掩嘴轻笑：“那丹宗亲传有些古怪，据说不爱丹道，偏喜欢些打打杀杀，季忧在遗迹之中救了他和他姐，他自然与季忧亲得很。”
长乐郡主有些明悟：“那为何会叫姐夫？”
“那位丹宗亲传对季忧的憧憬，就好似凡人对我们这种仙人的憧憬，所以便一直想给他和姐姐做媒，我只能说，这丹宗亲传的心思着实简单了些。”
“那他姐姐又是何意？”
长乐郡主也曾想过与季忧结交，但却一直还未下定决心。
毕竟她内心之中是欣赏楚河的，而楚河如今一身傲骨，已经被季忧连续踩断了两次了。
但如果季忧真的能与丹宗结亲，即便她欣赏的男子被踩了第三次，她也要示好一下。
因为丹药这东西，对于修仙者来说太重要了。
“他姐姐自然是不同意的。”
“目前仙宗之间的局势有些复杂，山海阁要拿陈氏仙族问罪，其他仙宗则觉得丹宗与那郑家有勾结，于是就互相猜忌着。”
“丹宗想寻求更大的助力，天书院也乐见其成，于是安排了尤师兄与元采薇接触，据说两人对彼此都印象极好。”
“尤师兄是吉祥殿尤殿主的侄儿，融道境修为。”
陆清秋扬起水润的眼眸，语毕后将红唇一抿。
其实她觉得季忧很好，天赋好，人也不错，当日在街头遭袭的那一瞬，她也曾对他有过各种姿势的想法。
只是他孤身一人，无世家背景的身份太扎眼了。
元采薇生于丹宗，与自己生于陆家是一样，姑娘家家总该早慧一些，知道自己的责任。
长乐郡主听后点了点头，觉得陆清秋一说倒是合理了些。
一个融道境的殿主亲传和一个外院的乡野私修，该选哪个确实无需犹豫。
便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下走了上来。
面无表情的季忧还是决定割肉，带着他们在这里吃那价比凤凰的野鸡。
因为这是匡城第一次和魏蕊一起吃饭，考虑到魏蕊的身份，也不好整的太寒酸。
而且小鉴主在被自己带去吃了一次酱骨头之后，似乎到现在都有怨言。
“季兄？”
陆清秋看着他有些惊讶：“来吃饭？”
季忧转头看向陆清秋：“好巧，陆小姐、娄小姐和孙小姐也在这里？”
“与京中几位朋友相见，这位是长乐郡主，还有窦公子。”
“哦，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窦远空此时已经看见了款款而来的魏蕊与匡诚，脸色一变就要起身，但却被赵云悦以眼神制止了。
因为此时上楼的除了他们，还有丹宗亲传与丹宗那位长女。
四目相对之间，魏蕊也是一慌，但看着昔日的旧友没有说话，于是稍稍放下了心来，缓缓欠身施礼。
随后季忧便带着众人去了隔壁的餐位，与那只被端上来的山鸡对视许久。
鸿鼎楼上的包厢，虽说是一间间相隔，但间与间之间都是屏风，上下两端还是镂空状的。
“姐夫，你坐。”
“姐夫，快尝尝我点的山鸡……”
“姐夫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吗？”
陆清秋等人刚刚拿起筷子，耳边就响起了元辰的声音，持续不断，最后让她不禁好奇回首。
她一开始觉得这元辰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喊姐夫，估计要挨骂了。
丹宗长女现在正与内院尤师兄接触，现在弟弟叫另一个人姐夫，不在场还好，在场就必定要呵斥他的。
可等了许久，陆清秋却始终不见呵斥声传来，心中难免好奇。
然后她就发现，听着弟弟叫季忧姐夫的元采薇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颔首吃东西，不时还会轻抬眼眸看着两人。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弟弟对季忧的称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难道真的如传言之中那般，两人在遗迹之中因为生死而缔结了深厚的情谊，真的有所心动？
可是一个融道境亲传，一个外院的乡野私修，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才是。
长乐郡主此时也看向她：“看来，陆小姐似乎判断有误。”
“也许是季忧对她确实表露过心迹，但碍于救命之恩，那元采薇也不好当面拒绝吧。”
窦远空与季忧有过私仇，仍记得被砸下马的事，此时不禁冷笑：“这乡野私修倒是会攀高枝，借着救命之恩，便想要爬上枝头变凤凰了？”
话音刚落，陆清秋与赵云悦就看到季忧站了起来，伸手揪住了元辰的耳朵。
“有采薇姑娘在的时候，姐夫这两个字不要乱叫，我和你姐都还未婚配，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你姐先前就跟你说明白了，我不在她的择婿标准中，你好像没有耳朵。”
“女子名节是大事，你小子别总拿这个开玩笑。”
“？”
陆清秋有些愕然，没想到季忧会说这种话。
于是她迅速去看元采薇的表情，发现对方微抿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元采薇的目光中又燃起斗志，像是要抢回来什么一样。
陆家大小姐看了许久，最后喃喃一声：季忧不喜欢她，是她喜欢季忧……
长乐郡主此时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清秋，因为似他们这样的女子，才能明白那表情是何意。
场间只有窦远空，愣儿吧唧地笑哼一声：“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第九十一章 以战破其道心
窦远空的一句自知之明落下，迎来的是一片看白痴的眼神。
因为似元采薇那般表情，或许也只有身为女子看在眼中，才懂得其中的懊悔与不甘。
此刻，陆清秋心绪复杂。
她先前拿丹宗与陆家做过例子，但实际上，云州陆家便是再过千年万年，也是不配与丹宗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
正因如此，她这个云州陆小姐自然也就无法与丹宗长女相提并论。
上次街头遇袭，她本对季忧动过心思，毕竟怀春女子心间总会有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剑仙。
一如那夜的生死关头，伸手将自己扯走，随后剑气盎然地攻向敌手。
三五下之间，那敌手落败，他却衣不沾尘。
但因为考虑到季忧的家世，陆清秋便是幻想诸多，也只能就此作罢。
但那时候的她从未考虑过，季忧会有拒绝自己的可能。
在她看来，季忧出身偏远之乡，若得云州陆家垂青，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但季忧方才为元采薇所辩解的那句，却同样也扎在了这位陆大小姐的心间。
丹宗长女他都可以不要，以尽量礼貌的语句撇清关系，她一个世家小姐又算得上什么。
“季公子行事，还真是的不同寻常，连丹宗长女都看不上，不知是不是欲擒故纵……”
“我倒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
“清秋莫不是忘了，当日来天书院找她的那位仙子般的人物？”
陆清秋这才回想起当日在悟道场见到的女子，同样也是身份神秘，气质高贵，不似人间凡物。
而忍不住小声蛐蛐的，除了她们这一桌，还有与季忧在同一桌的魏蕊。
她本就与元采薇坐在一起，所见所感自然比陆清秋更加清晰。
“季公子好受欢迎啊，方才那桌的陆小姐也看了他许久……”
耳听魏蕊细声细语，匡诚一脸正气地开口：“他先前还带来一个，被我言辞批评，匡某与这浪荡的家伙注定是不一样的。”
“？”
季忧抬头看着他，心说似我这般正气凛然的君子，怎么在你们嘴里像是渣男了。
然后他就发现的魏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匡诚，然后脸颊微粉，忍不住低下了头去。
撩吧书生哥，谁能撩的过你。
季忧瘪着嘴，一筷子扎向了那只山鸡。
这席间，也就只有元姑娘知道我是顾及她的清誉，懂我这个谦谦君子了。
但其实元采薇不懂，她只是在想，当初第一次见时，不该说那句他不在我择婿标准之中的。
谷雨之后，天气很快变得晴朗，大地正在回暖。
窜出遗迹的邪种因为郑家老祖飞升后煞气溃散，失去了活性，于是司仙监正在商讨，要将这些围在盛京城外的难民迁回原籍。
毕竟他们病痛全消，长久待在盛京外也无法安置。
而丹宗姐弟在鸿鼎楼的宴请之后的清晨便启程出发，与长老丹琼子一起回了丹宗。
临行之前，元采薇单独去了季忧的小院一次，亲自做了告别。
元辰不知何故没有跟着，于是一男一女独自在院中待了许久。
离开之时，元采薇还是送了他一块香气怡人的手帕，给季忧搞的一阵恍惚。
早先在宁城县他就和元采薇就说好了，钱货两讫。
她如今，怎么真的有点像是馋我身子了？
随后，元采薇又带着元辰去了内院，与何灵秀、尤不渝辞行，并未再上演什么单独相处的戏码。
这同样一件事而不同的比对，令内外院之中对此事议论纷纷，咂摸出了许多的耐人寻味，也令尤不渝的脸色一整日都无比阴沉。
作为内院的一殿亲传，他与丹宗长女之间本应是门当户对的。
可如今这不同的态度，却让内外院都在说自己这殿主亲传还比不上一外院弟子，简直笑话。
他出身世家，姑姑是天书院五大殿主之一，那个季忧是什么东西？外院弟子也就罢了，还是一个乡野私修！
尤不渝坐在吉祥殿的道宫之中，手中所握的茶杯被捏得咔嚓一声，温热的茶水顺指而流，杀气四溢。
“内外院里现在有很多人，都觉得你很扎眼。”
“？”
“楚河盯着内院名额，与楚家关系近的那些人自然不喜你，元采薇和尤不渝的接触代表的是丹宗与天书院的交好，但你的存在，却让很多人觉得没有面子，尤其是尤不渝。”
从遗迹回来之后，班阳舒就一直在稳定境界，此时来到了季忧院中看他，顺便带来了一些消息。
以往的时候，与季忧相提并论的都是楚河，但这次却上升到了内院亲传的高度。
世家门阀之间盘根错节，裙带关系复杂，总而言之，现在内院与外院没有不恨他的了。
据说在丹宗姐弟离开之后，尤不渝私下与友人闲聊之时还曾说过，若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进了内院，怕是整个天书院都没了面子。
虽然没有直提是谁，但即便用后脚跟也知道尤不渝所指了。
不过好就好在他毕竟是一殿亲传，碍于身份也不会公开对一个外院弟子公开下手，但暗中的话，可就有些说不定了。
“外院中有许多五年期满的老生，即将离院，通玄中境也是有的，考虑到离开天书院仍要奔前途，很可能会有人打算卖个人情，替尤不渝来打击你，破你道心。”
班阳舒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担忧，其实正是因为自身经验。
他在破入融道的关卡被困了将近五年，也是提早做了离院之后的打算，所以一开始才会尽心竭力地帮助楚河与陆清秋。
但遗迹之后他成功破境，自然便没有这般担忧。
可是天书院每年还是有不少数量的人要离院的，离院之前与尤不渝结个人情，若是他，也会这么选。
想到这里，班阳舒也是十分感慨，他这个季师弟，未入内院就已被内院记恨，还真是古来少有。
“天书院弟子可以私斗？”
季忧从遗迹回来就跑到了城外，今日刚歇一口气，听到班阳舒的话一阵头大。
班阳舒开口道：“同境以切磋名义下帖即可，不过以往大家都在潜心修道，所以这种事很少，另外也有人怕斗败了面子保不住，可是离院期要来了，很多事都无需在乎，大家自然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
“那师兄觉得，同境之中，外院中有人能打得过我？”
“若是一个两个自然无碍，但若是十几个呢？轮番打下去，必然会令你道心崩碎，便是烦也能将你烦死，所以师弟这些日子还是尽量不要出门。”
季忧听后沉思片刻，端起茶杯：“看来古人所言果然没错。”
班阳舒回过神：“什么古人所言？”
“红颜祸水。”
班阳舒细思片刻后点了点头：“虽然有些无礼，但也确实如此，那采薇姑娘在长辈的示意下与尤不渝接触许久，就不该对师弟再暗生情愫，称红颜祸水也并没有错。”
近几日院中传言颇深，他也知道未婚妻一事是个误会，但又觉得此事对季师弟着实不太公平。
班阳舒思索良久：“不飞升成仙，修仙者便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美色钱权，都会引来记恨之心。”
季忧听完之后看他一眼：“我说我是红颜祸水。”
“？”
“看来灵剑山与丹宗必有一战，或许无法避免。”
班阳舒看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说这和灵剑山又有什么关系。
事有时候是不禁说的，两人对坐饮茶了才一个清晨，就有一人来到院外，手中握着一封战贴，以灵气驱御甩入院中。
纸张有时比剑还锋利，尤其是以灵气驱御。
若不是季忧神念强大，挥手将那帖子挡下，说不定就要被削去发冠。
“果真如师兄所言，还真有人想来揍我。”
“孙滨？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三十多岁了，五年前止步通玄中境再难精进，今年离院。”
季忧听后转头看向班阳舒：“我可以不接吗？”
班阳舒微愣：“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以往若有这种情况，考虑到脸面问题都是会接下的。”
季忧挥手，直接将那战贴甩到了墙外。
他与这孙滨连认识都不认识，只知道他是个即将离院的大叔，何必理会。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尼山之巅飞出，洞穿了天际的层云，在虚空之中一阵摇曳，随后便散落八方。
他抬头看着那盎然的金光逐渐于天际消磨，眼眸中迎着晴朗的天空。
这是大境界的术法，应该是出自某位殿主之手，应该是关于遗迹的四方传讯。
遗迹死了那么多人，而秋后算账的角逐现在才要开始，只不过那种事与自己这个小人物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尤师兄，外院的孙滨刚刚给季忧下了战帖。”
内院吉祥殿，紫竹禅林深处。
殿主亲传的尤不渝正在与天地交换灵气，坐而悟道，闻声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接了吗？”
前来同传弟子名叫王越，闻声道：“没接，被季忧顺着墙头给扔出来了。”
“这孙滨也是糊涂，私下递帖子难免会被拒，若是我，便将此事宣扬出去，闹得大些，季忧总归是要面子的，声势起来了，不可能不接。”
王越闻声点了点头，似是知道了什么，随后轻笑着退出了紫竹禅林。
尤不渝此时收敛了气息，看着尼山之巅的滚滚云海，目光深邃。
就在方才，姑姑将他叫到殿中，亲自过问了关于他与元采薇的关系进展，又说他近日修炼懈怠了些，叫他在元采薇走后就闭关，潜心修炼。
他只当是姑姑操心天书院与丹宗的联合，却不知道尤殿主其实想的更深。
她无法确认季忧的身份，却也知道他非同小可，本想将他召入吉祥殿，但师尊却有圣谕，叫她不要多管，不要多想。
师尊原话说，人没有天道想得多，便越想得多越错。
因果一事，她如今还看不太清，所以行事便谨慎了许多，不希望侄儿与季忧结仇。
但就如班阳舒所说，修仙者没有飞升便无法摆脱七情六欲。
而对于一男子来说，自己有好感的姑娘却喜欢另一个不如自己的男子，这是十分让人恼怒的事情。
而此时的外院，碧水湖畔一阵敲锣打鼓，又是一封战帖送到了季忧的门外，引来了无数围观。
“出了何事，外面怎么锣鼓喧天？”
“是外院师兄孙滨，想要约季忧一战。”
“这两个人怎会结仇？”
“许是季忧这些日子以来太过高调，自然会引起不满。”
“外院好久没那么热闹了，什么时候战？”
“根本没接，又被扔出来了。”
孙滨三次递战帖不接并未让事情平息，反而是更多的帖子被送了过来。
都是清一水的通玄中境，而且大部分都是人已中年，还有一些是常年待在袇房之中，已经放弃悟道等待离院之人。
班阳舒开玩笑说，这就是外院的底蕴，但嬉笑之间隐有担忧。
因为季忧不接战帖，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这些人若是每日敲锣打鼓而来，便能扰的季忧连个安静悟道的时刻都没有，这才是最阴损的。
而季忧一旦不堪其扰，就必然会出手。
可眼看战帖越来越多，车轮战下季忧必败无疑，到时候道心崩碎，后果更加严重。
“接了吗？”
“回禀王越师兄，他没接。”
“难道他不要面子？”
“我听外院的人说，他比起面子，更喜欢银子。”
“？”
季忧是个穷鬼，就连问道宗的闵诚都知道用银子钓他，这等事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于是在第十一封战帖送来的同时，又有一消息传来。
内院王越师兄觉得此事很有意思，于是悬赏了一千两，叫季忧接下这些战帖。
因为风波闹得挺大，如白如龙、裴如意、温正心，还有钱云霄、娄思怡等人都聚集在了季忧的院子里。
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季忧冲动，但看到外面无论如何气焰嚣张他都巍然不动喝茶，渐渐便放松了下来。
直到此刻，悬赏的消息传到了碧水湖雅园，令众人大惊失色，心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真让他们找到办法了。
果不其然，季悍匪听后立刻眯着眼睛站起了身，剑意忽起。
“有人捏住了我的软肋。”
“你真要去应战？”
“我去赚点钱就回来。”
“要与你约战的人太多了，即便是你同境无敌，但车轮战之下你总归会输的，这事不划算，你还是忍一忍，等他们离院便是了。”
“见银子不赚就不符合我的匪道了，我有更划算的做法。”
季忧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就看到外面围了一众弟子，他的目光来回扫过之后，便落到了前方那个胡须茂盛的中年男子身上。

第九十二章 花钱请你出剑
孙滨说是三十多岁，但其实已经年近四十，是外院之中最老的一批学子。
他就是那种天资不够，硬是靠寿元与丹药熬到上五境的那种人，如今已经无望破境，离开天书院是必然。
对他而言，离院之前闹这么一出看似好笑，但却是一笔十分划算的生意。
他的境界提升无望，但家族的荣耀仍需延续，而他这样做不只会让尤不渝所在的尤家满意，也会让楚家觉得满意。
这便是乡野私修在一群世家子弟间难以立足的原因。
孙膑一边想着一边打量他，末了捋须轻笑。
虽说这半年以来，外院一直在传他有多么厉害，但看到他这般小白脸模样，还是让他感到好笑。
比斗之中是要点到为止的，所以他并不担心，这轻蔑的笑意也是为了激起他的怒气，毕竟自己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出剑。
“去哪儿打？”
“自然是去白玉台。”
季忧看向四周：“是谁悬赏的银子，先给钱，不给钱我不打。”
王越早就来到此处看着一切，此时从人群之中走来，手握一叠银票，扔到了他的怀里。
季忧看着银票，心说笑死了，这么多钱都能让我认输了，偏要打一架。
随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前往白玉台。
此间，班阳舒等人也都跟了上来，但也知道无法阻止。
钱这个东西对于师弟的诱惑力，简直大得惊人，这是无数个实际案例已经验证过的事情。
据说当日在宁城县，有问道宗弟子想杀他，于是决定引他到无人的地方，就是拿银子一路扔过去的……
酉时，夕阳西下，但日空仍旧晴朗，万里无风。
与季忧同届的那些外院弟子全都听到了消息，齐聚于升仙白玉台。
季忧行走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之中，云淡风轻。
陆清秋闻讯而来，此时站在白玉台的阶梯前，见他走过忍不住开口：“季公子，对面有十一个人，你即便再强也会被消耗完的，这样做并不明智。”
“我知道，但是他们给钱。”
“你还真是爱钱，我真怀疑如果有一天你的仇人想杀你，只需要朝你扔银子就能把你引去。”
“？”
季忧盯着陆清秋，心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眼眸向来都是看狗都深情的，于是在这一番注视之下，云州陆小姐忽然便脸颊微粉了起来。
方若瑶此时正在陆清秋的不远处，看着陆清秋眼中的娇柔，神色复杂。
她也听说了外院的传闻，知道季忧在与内院的一位师兄争风吃醋，才有了如今这般场面。
而无论是之前有女子上门来寻季忧，还是丹宗长女之事，抑或是如今陆清秋的脸颊微红，都会让她的处境十分尴尬。
因为自从入院开始，她就亲手为自己戴上了“季忧未婚妻”这个曾弃如敝履的头衔。
即便经过这么多事后，许多人已经不相信这个头衔，但每当季忧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之时，那些异样的眼神总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季忧已经越来越耀眼，与他纠缠不清的女子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陆清秋那云州大小姐的身份已是她望尘莫及的了，丹宗之女更让她望而生畏。
输了吧……
方若瑶咬着薄唇，默念一声。
她知道季忧战力惊人，但后面还有十个挑战者，他一定会输的。
若是输了，季忧的光芒自然能够减淡一些，不会再像现在这般耀眼。
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么？
父亲这个月曾来信，说季忧感应天书的事已经传回了玉阳，叫他与季忧好好相处，争取与他重新结成道侣，为他开枝散叶。
可方若瑶觉得他如今太耀眼了，纠结许久都不敢靠近，便只能希望他的光芒减淡一些……
“感谢陆姑娘的提醒，我自有分寸，另外，你新衣服不错。”
季忧对陆清秋丢下一句话，迈步去了台上。
新衣服……？
陆清秋看着自己身上的细沙软烟罗，心说这本就是一款旧裙，往日里也曾穿过，怎么会是新衣服。
末了，她脸颊忽然更红，紧紧地捂住了胸口。
她身上只有一件新的，就是今日午时更换的肚兜……
薄纱裙的布料会有空洞，若是神念强大，从上至下看，便能观察入微……
陆清秋忽然想起之前几次在悟道场修道，季忧在休息时总拿璀璨的眼睛看着自己。
此时的孙滨已经率先登上了白玉台，看着季忧走上来。
他虽人已中年，但境界极稳，手中长剑争鸣，灵气呼啸。
只是让他觉得疑惑的是，武道双修的季忧以剑扬名，但此时却是空手而来。
“不用兵刃吗？还是你知道自己必输，便破罐子破摔？”
季忧在台上站定，看他一眼后面朝台下开口道：“我去遗迹之时剑被打坏了，还没来得及重铸，有没有道友可以借我一把？”
话音落下，陆清秋便已将自己的佩剑递出，一如那夜一样。
随之还有娄思怡、孙巧芝、班阳舒、温正心、裴如意等人也向前伸了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同修也都朝前递出了剑，有的是出于好意，有的则是希望这热闹更大一些。
见此一幕，孙滨忽然凝重了起来。
他知道传闻之中季忧御多剑应敌之事，事实上外院现在许多人都也学会了这种方法。
不过他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办法，此时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倒入口中。
随后他体内的灵气呼啸而出，护住了全身。
寻常的灵气是无法以肉眼分辨的，但此时孙滨周身的灵气却渐渐乳化出了形状。
“季忧所御之剑，干扰能力极强，但其实攻击力并不强悍，而且只有偷袭时能造成出乎意料的效果，孙滨服了丹药，结成了护体灵光，不知还能否奏效。”
“还有这等说法？”
“不错，你看那孙滨已有防备，此战怕是很难。”
“季忧现在太出名了，认识他的人都会对他的御剑设防，这还真是他的弱点啊。”
议论声中，季忧并未直接御剑，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汲取灵气。
修仙者体内是存有灵气的，平日里都靠灵元的自行吐纳，基本都是满溢的状态。
但对这次的来说，自行吐纳的灵气此刻并不足够。
登仙白玉台旁边是悟道场和碧水湖，老曹说碧水湖中有玄妙，可以将灵气汇集于此，供悟道场学子修行。
他的灵元破碎之后，灵气可以散入四肢百骸，容量一直都远超常人。
但他从来没有竭尽全力地汲取过，每次都只是够用就行，因为他总也琢磨不清这是好是坏。
这是他第一次解放了周身的全部气窍，打算将整个躯体都散满灵气，试试究竟会怎样。
而此时随着他的吐纳，环绕于此处的灵气开始缓缓流动，向着白玉台聚集。
嗡——
陆清秋的利剑忽然出鞘，悬于空中。
随后是班阳舒的剑、裴如意的剑、温正心的剑……
一把，两把，三把……
渐渐地，班阳舒等人的眼神从早有预料逐渐变成了不可思议，已经半盏茶之间，灵气四溢的飞剑已经超过了二十把。
“季师弟不是最多可以用七把剑？”
“谁说的？”
班阳舒闻声回头，发现来者是试剑林的王教习：“这……是季兄亲口所说的。”
王教习扬起嘴角：“那是每把剑都以不同招式使用，他的极限是七把。”
“不同招式……”
“不错，因为太多的招式会无比耗费神念，而人的神念终究是有极限的，季忧每日每夜都在锻炼神念，练的双瞳发金，便是想冲破这个极限。”
温正心听后微微张大了嘴巴：“他成功了？”
王教习摇了摇头：“人的神念限制来源于肉体，若不摆脱躯壳，根本无法突破，季忧碰到了限制，回山那日便来问我如何能更强，可我也没有办法。”
“那师弟为何要御这么多剑？”
“因为他现在只需要面对一个人，那所有剑都可以是同一个招式，便无关神念，只与灵气有关。”
班阳舒等人这才也意识到，其实一直以来，季忧参与的都是团战。
街头的袭击也好，遗迹之中的围攻也好，季忧都需要兼顾着整个战场，从未有人见过他真正应对单独的对手。
王教习此时微微颦眉，凝重地看着不断增多的利剑。
其实自季忧跟他说什么一人多剑的时候，他便也研究过这件事，但得出的结论是不太可行。
灵元是修炼之基，但同样也限制着吐纳的速度与体量。
但季忧如今的灵气量却根本不符合他这个境界所有。
他并不知道季忧的灵元炸了，已经在尝试将自身作为了灵元在运转。
他只觉得季忧的吐纳方式和运用方式都十分不同，更像是太古的炼气法。
便在此时，王教习忽然回神，立刻看向旁边的班阳舒等人，声音变的沙哑而沉闷。
“注意看，他的剑来了，我的活又要多了。”
“但是这个，我真的教不了。”
王教习喃喃一句落下，登仙白玉台忽然传来了漫天的剑啸，响彻八方。
季忧忽然睁眼，瞳孔灿然若金，同时磅礴的灵气冲天而起，环绕在其周身，掀起了无尽的风浪，卷的场间裙袍飘飞。
“他的灵气为何如此夸张？！”
话音落下，五十三把飞剑猛烈震颤，被浩瀚的灵气驾驭着，在挥手之间呼啸而去，穿风破浪，直刺孙滨。
直剑，所有剑都是直剑！
没有任何的花招，只带着的猛烈的剑意。
其实单独一柄直剑很容易被打断，但满天的直剑就是另一回事。
剑气横空之际，五十三道剑光凑在一起，恍如日轮，以至白玉台上漫天寒芒频闪，剑龙狠狠往前飞创。
陆清秋与方若瑶已经睁大了眉目，看着那些剑就如同倒映出了漫天星光
而季忧此时已经在漫天飞剑之间踏步而行，凶狠的眼神里金光四射，随后伸手在剑群之中摘了一柄剑，直剑而去。
铿锵！
金戈相撞之声响得无比清脆，但也只有一声。
孙滨手中的剑已被震飞，此时满脸苍白地与悬空停住的利剑相对。
他没有出招，因为虽然天书院规定比斗点到为止，但如此庞大的剑群必然会出现误伤的情况……
方才那五十三柄剑悬天之时，他还以为对方不过是玩障眼法，判断那真正有攻击力的七柄其实藏在其中。
但直到无数灵剑呼啸而来，他才知道错了。
那一刻没人能像自己一样，对每一柄剑的杀意感受得无比清楚。
没错，他服药结成的护体灵光确实能承受伤害，必能防御住七柄飞剑，与季忧斗个数百回合，让他锐气全散。
但五十三柄……他知道自己应该会被破防。
而且剑群飞刺而来时，季忧手持长剑就在其后，手中灵气已然呼啸，显然是为了等他破防之后的刺出。
他想不明白为何对方的灵气会如此的浑厚，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什么？一招？”
“师兄，他御了五十三把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招……”
“那剩下的人呢？”
“季忧说他总不能一直用别人的剑，就问剩下的十个能不能一招打败孙滨，他说如果能就去试试，试过了再来，孙滨表示腹痛难忍当场离开。”
尤不渝在紫竹禅林中沉默许久，眼中怒火升腾。
他搭这台子是为了给他难堪的，不是为了让他唱一出好戏。
五十三把剑，这到底是什么炼气术？
尤不渝回想起之前的传闻，说这小子在遗迹之中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灵气量，甚至可以压制融道境。
可即便如此，五十三把剑也根本没有道理，除非他在竭力地压榨自己，不顾灵元枯竭的损伤。
把自己当作灵元运转的思路好像没什么问题……季忧从登仙白玉台走下，发现周围鸦雀无声。
刚才那满天的剑芒的确灿若繁星，叫所有人都在恍惚之间无法回神。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便见他忽然挥袖，五十三把剑便御空归去。
不过因为不好分辨剑刃与剑鞘，所以有一部分都插错了。
季忧有些抱歉，正人君子般对陆清秋等人拱手：抱歉，插错了。
不过他道歉都是些女修士，因为面对男人他讲不出这种话来。
此时，围观的人群之中，楚河露出阴翳的眼神，随后咬着牙甩袖而去。
“听说了没？楚河离开天书院了。”
“离开了？什么时候？”
“就在孙滨与季忧比斗之后，楚河跟着家里人走了。”
“他要退出天书院？”
“不，据说只是回家探亲，秋日比斗之前会回来，诸法境的提升其实全靠对天道的所思、领悟、顺应、运用，楚家在这方面底蕴极其深厚，我猜他是要回族传法。”
“回族传法再回来，参加比斗？”
“嗯。”
“据说这些人挑战季忧是内院尤不渝示意的，想打碎季忧的道心，可怎么……却把楚河的道心打碎了？”
“那玩意，谁看谁碎……”
“不过我今日听了好多的议论，据说那五十三剑之后季忧的灵气就空了，也只能用一招，而且对灵元伤害极大。”
“他为什么这么做？”
“许是看到后面还有十个人，所以心一狠才想着要一劳永逸。”

第九十三章 神异的体质
登仙白玉台一战，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内院亲传尤不渝因为丹宗长女的争风吃醋。
这是事件的开端，也是第一次有外院弟子触了内院亲传的霉头。
但五十三剑漫天呼啸之后，此事似乎已经无法引起众人的兴趣。
而他们议论最多的，是这一场战斗究竟是不是季忧的极限，还有他灵气量究竟为何如此浩瀚。
有人说这是压榨灵元之法，也有人说季忧的炼气法与众不同。
传来传去，便连教习之间都众说纷纭。
“无论是否是榨取灵元的方法，那季忧的灵气确实有些古怪，许是在遗迹之中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未曾上报院中……”
“胡说，他出身乡野，一直在自行摸索修道，入院之前对灵气的炼化及操控就已远非常人，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入院之前？”
教习院之中，曹劲松正端着一杯热茶，红光满面地捋着长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孙滨下战帖一事发生得猝不及防，而季忧因为银子也痛快答应。
等消息传到教习院，两个人已经上了登仙白玉台了。
曹劲松闻讯后急忙而去，但还没走到就看见了漫天飞剑耀空，寒芒如星，于是他立刻鼓炸了胸膛，转身回了教习院。
他先是泡上了茶，随后翘起二郎腿。
没到一盏茶的工夫，院中教习之间就响起了惊叹，一切都尽在老曹所料之中，便有了他此刻风轻云淡地开口。
“季忧入院之前的事，你先前可从未说过。”
“老夫虚怀若谷，宠辱不惊，又不喜高调，所以从未与人说过，你们又如何得知。”
“虚怀……”
一众教习看向他比院中女弟子还澎湃的胸膛的，心说这他妈是虚怀？你那是炸乳！
曹劲松云淡风轻地将茶盏往桌角一放：“你们可知，季忧当初究竟是如何进了天书院的？”
陆清秋的教习马致远闻声抬头：“你不是说那是个偶然？”
“是偶然，但这个偶然却大有文章。”
“当日我接到院中通知，说丰州有一修仙名额落在了玉阳县县令之女方若瑶身上，于是便带人匆匆而去，谁知刚到玉阳，就遇到玄元仙府门下山庄抓一女童炼药之事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那女童之所以会被看重，是因为发现她灵光透顶。”
“人族自降生便有先天真灵，只是有多有少，而那女童的真灵却几乎满溢，最古怪的是，他家中祖辈之中从未有过修仙者。”
曹劲松目光如虎：“我对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女童被抓那日……”
满屋教习见他停顿，忍不住伸长脖子：“那日发生了何事？”
“那日一白衣少年闯入我下榻的府邸，周身气息涌动，灿然发光，已至下三境圆满，求天书院庇护那女童。”
老曹扬起嘴角：“那刻我才知晓，那女童之所以灵光透顶，皆是那白衣少年这些年不断以灵气渡体，温养而出的结果。”
语毕，周遭一片面面相觑。
要知道，凡人没有经过灵气锻体的一步，肉身孱弱无比，根本承受不住灵气在体内的流转。
如果渡入过程有所疏忽，或者气量太猛，那便只有体崩人亡的结果。
所以即便是修仙世家，也不会贸然以这种办法温养未启灵的孩童。
可季忧若真能温养一女童长达三年，其对灵气的控制、炼化真的就超乎想象了。
曹劲松淡漠地看向众人：“大家不要误会，那个女童，只是他温养的孩子中的一个。”
“？？？”
“季忧先天便与灵气亲近，天赋非凡，只是他的剑太强了，以至于很多人都没发现这一点。”
“先天便与灵气亲近……”
马致远叨念着这句话：“难道他也有非凡的体质？可非凡体质需要搭配非凡的炼气法门，这季忧的炼气法究竟是谁教的？”
曹劲松眼眸轻抬：“他是一乡野私修，没有世家背景，那炼气法自然是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
曹劲松语毕后看着屋内哗然一片，顿时爽到了心田。
季忧身上有很多难以解释的谜团，如一夜两境，还有那日引导天地灵气汇流，他都从不与人透露。
因为季忧如今实力还不够，太过神异会更加遭嫉。
可如今竟然有人怀疑他在遗迹之中得了好处没有上报，那曹劲松就只能用入院之前的事来给他作证。
“凡人之躯比瓷器还脆弱，我回院之后也曾多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这本就是他的天赋。”
“万千天赋之一。”
曹劲松重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
他的说法并非虚言，自上次招生以来，他确实一直在用瓷器尝试灵气渡体。
丰州地远而偏，但地不灵却并非人不杰。
这些年来，他每每出院招生总能见到一些资质不错的子弟，但因为家力不足，即便有名额也被荒废了，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入院标准。
可越尝试，他越是惊叹季忧这看似随手而为的事情有多难成。
古语有云，见微则可知著，他那句“此子非凡”，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还有他们启程前夜，那不断向着谷场自行汇聚的灵气，先天与灵气亲近，也绝非空话。
与此同时，与曹劲松对桌的赵教习盯着自己的茶盏，听着听着，神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他记得去年的秋日之后，也就是他们招生回院的那段时间，他的茶杯经常无故碎裂。
？！
曹劲松，你妈xx！
“……”
“诶，你们听说了没，季忧入院的故事？”
“入院能有什么故事？”
“据说季忧一开始并不想入天书院，是一女童灵光透顶被发现，要被玄元仙府抓去炼药，季忧当时还是私修，毅然闯入曹劲松下榻之地，解放了修为，周身气息狂舞，就此下三境圆满修为暴露。”
“众人这才知道，季忧竟然以灵气将那女童温养了三年！”
午后的残阳之下，天朗气清，万里无风，
白玉台一战落幕，季忧飘然离去，挥挥衣袖未带走一片云彩。
但仍有不少人还在附近议论纷纷，此时又有消息从教习院传来，令那些本要离去的人再次聚到了一起。
听罢了传闻之后，众人这才得知原来季忧入院当日所经历的种种。
私修至下三境圆满，为一乡野女童展露修为，与奉仙山庄护卫统领对轰一拳，随后又随曹教习远赴盛京。
心怀天下的女修士越听目光越怔，心中不禁浮现出一白衣公子飘然而来，惊了全城的画面。
而与他们不同的，则是神情惘然的方若瑶。
与他们听了传闻后脑补出画面不同，她是真的见过那一抹白衣飘飘。
因为曹教习和裴师姐本就是为了接她才去，那件事就发生在自己家的府邸。
她境界低微，启灵半年有余却仍未能达到灵光微照，所以她只记得当日那抹身影何其耀眼。
直到此时听到众人议论，她才明白原来他温养邱家女童的手段，竟然也会如此惊人。
“怪不得他一入院便要武道双修，原来生存之地如此恶劣？”
娄思怡嘴里叨念着，满脑子都被塞满了白衣飘飘的身影。
孙巧芝听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据说季家还曾被途经的修仙者制裁，家里人都跑没了，怕是因此才想学些杀人的手段。”
出发点不同，所思所想便不同。
季忧入院便开始武道双修一直让人觉得奇怪，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那时大家所想的都是率先感应天书，唯有他，或许想着能强一分是一分，能杀一人是一人。
“曹教习说他是先天亲近灵气的体质，还说他的炼气法也是自创的……”
陆清秋抿住红唇，半晌之后喃喃道：“我还听他们议论，说有季忧在，几十年后就再也不会有丰州无世家这种说法了。”
方若瑶终于忍不住，闻声开口道：“这是为何？”
陆清秋转头看向她：“我们入院之前，都是跟着家里在修行，而每个世家的炼气法都有不同，这便是世家根基，而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什么？”
“修仙者的非凡体质是可以传代的。”
“？”
方若瑶闻声怔住，许久都没再说话。
婚约之言早就不攻自破，但没人知道当初这门亲事是她亲自带人逼退的。
后来她得知自己能入天书院，更觉得这决定做对了。
然后……就一直在后悔，直到今日，她的悔意达到了巅峰。
楚家之所以没有道统还能如此傲立青云，便是因为他们家的天赋体质也可传代。
天书院的省亲月马上就要到了，她本来盼了许久，此时却忽然不敢回去了，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回去，接受满县的议论。
季忧此时已经回到了院中，还不知道随后的这些议论纷纷，也不知道外院弟子关于体质的讨论。
更不知道院中许多女修士因为家族荣耀，正在考虑让他开汁散液。
甚至有些已有道侣的女修士，也想着是不是暗中要与他有个孩子。
但事实上他的神异与体质关系不大，他的灵元是凭本事炸的……
天地灵气散入四肢百骸之后，他的灵气一直都异常澎湃，如今还未发现什么坏处。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季忧坐在小院之中，沉思许久。
灵气澎湃在同境界对敌之时是绝佳的优势，只可惜人族的神念受制于肉体的限制，想要突破极限很难了。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抬头看天。
修仙其实就是将神念解放出肉体的一种方式，类似于升维。
三维生物摆脱了肉体的限制，通过神念悟道进入四维世界，在那里，时间常量将会与长宽高一样成为变量，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长生。
如果以这种角度来看待修仙，那这件事还是很科学的。
“？”
季忧正在胡乱思索，便见到几位衣着单薄的师姐从门前来回走过，笑语盈盈，不经意朝小院眼波流转。
随后，日头转眼近黄昏。
白如龙与钱云霄从远处而来，带了马扎，坐在了面朝季忧小院的不远处，性致勃勃地看着师姐成群。
自打午后有人传出季兄体质非凡，或可传代之后，这里的风景就越发让他们觉得道心通明了。
“那位师姐我认得，他好像已有道侣？”
“不奇怪，修仙者追求的是大自由，又怎会被道侣束缚。”

第九十四章 小鉴主的短裙
夜晚，星暮垂降，盛京月明如水。
季忧从碧水湖雅园离开，发现许多人都在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尤其是一些师姐，眼眸无比火热。
怎么还有人没穿肚兜，我靠……这就是修仙者的大自由？
这，太自由了吧。
季忧本来就能观察入微，与这些迎来送往的人在悟道场擦肩而过，内心深受震撼。
他在悟道场席地而坐，默默地收回了目光，随后神念飞天。
经过了洞洞灟灟间的无边黑暗，他来到了虚无山下。
颜书亦此时正坐在黑石之上，柔荑间不断演化着天道，以至周身有玄光阵阵，与虚空相映。
天剑峰意图吞掉问剑峰一事，催化了灵剑山三座主峰的矛盾。
虽然矛盾仍旧可控，但暗流已经在不断涌动，她需要更快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剑，所以这几日都十分的刻苦。
而随着季忧到来的风声响起，小鉴主散去了天道的演化，挺翘的小屁股在黑石上轻挪了一下。
她身上红裙比往日短了不少，露出白皙的纤长双腿，此时回首望来，神色有些傲然。
“元家姐弟走了？”
季忧看她安心修道本不想打扰，谁知屁股还没挨到石头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刻立正了起来，目光刚毅地开口：“清晨便走了。”
颜书亦闻声扬起眼眸：“听说某人为了丹宗长女，与内院亲传争风吃醋，还与人比斗，用五十三剑震惊外院，场面好大。”
季忧有些惊讶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的？”
“盛京之中有我灵剑山的山外行走，什么事都瞒不过我，我门下有个叫白夕的姑娘讲故事很是动听的，据说还与你相识，我便随意多听了两句。”
“你们宗门的传讯这么快？”
小鉴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灵剑山的传讯自然比你们天书院所用之法更快些。”
季忧一眼就看出了她在胡扯。
当今青云天下的信息交换无外乎传讯香、燃信术两种，但都有距离和时间限制。
灵剑山距离盛京天高路远，便是这两种传讯也断然做不到当日迅当日达。
唯一的可能就是山门玉牌传讯，只不过这种术法极其耗费神念，而且非要事不可动用。
这丫头，该不会是通过山门玉牌的天天在跟弟子打听元家姐弟走没走吧。
季忧没问，因为问她也会说什么，我只是顺耳听到的，根本没有太关心。
灵剑山的小鉴主，粉润的嘴巴比剑还硬。
颜书亦将好看的纤眉微皱，凝视着季忧：“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没想到这些事竟然都被你打听着了。”
“我可没有打听，是白夕与你相识，非要说与我听的。”
颜书亦说完之后挺直了柳腰：“盛京城中都在传你与元采薇那个女人两情相悦，我倒是有些迟钝了，宁城县那两日竟没发觉，只顾着记恨某人捏我脸的事。”
季忧听完后咳嗽一声，心说小鉴主的怨气真是直来直去。
之前在宁阳县的时候还采薇姐采薇姐的叫着，现在倒直接的称呼为那个女人了。
颜书亦见他不说话，有些凶萌地开口：“你笑什么笑？”
“没办法，元姑娘天天给我摸脚，你又不给，每次摸到就踢我。”
“你果然喜欢脚，却没想到是谁的都行……”
颜书亦淡淡开口，随后想了想，便居高临下地将雪白的玉足朝前伸来。
季忧愣了一下，心说这样也行，于是一脸正气地伸出手去，结果还没碰到那珠圆玉润的脚趾就被直接踢到了山下。
颜书亦粉着脸看他，目光凶凶地：“你想得美。”
“比斗之事并非是争风吃醋，是因为快到了离院的日子，有许多外院的老人听了内院的撺掇，为了向殿主亲传示好来找我麻烦。”
季忧从山下爬起来，下意识地拍打了两下，随后沿山而上来到她身边。
颜书亦随着他的移动轻抬眼眸：“可你不是好勇斗狠的人。”
季忧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可谁知他们给钱，这么明显的陷阱我竟然上当了，真是可恶。”
“季忧，你为什么那么爱钱呢？”
“穷怕了，总想着要攒钱娶老婆。”
颜书亦扬起水润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后朱唇轻启：“季忧，我想要把剑，一千两银子的那种，但我没钱。”
季忧坐到她身边：“那我给你凑凑？”
“我可是真要，你莫要以为我是开玩笑，免得给了再后悔，记恨与我。”
“好，我明日给你寄去。”
颜书亦看着他没有在开玩笑，忍不住啪啪踢他几脚，最后一脚踢完便顺势将玉足搭在了他的腿上。
自打从宁城县回来之后的，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胆子就变大了。
以前踹他他都不敢还手的，后来再踹就每次都被摸脚，刚开始还会脸色羞红，但没几次都习惯了，也不觉得将脚丫子搭他腿上多么羞人。
就像第一次去找他那样，因为怕黑不愿意去外面住，围着火炉取暖，逐渐习惯了和他贴着。
季忧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眼神上移着，目光忽然变得惊讶：“你的裙子……怎么变得这么短了？”
“我也不知道，今日来时就这样了……”
颜书亦看着快短到大腿的裙摆，喃喃一声，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季忧，发现他黄烟附体，然后缓缓将裙摆拉下。
虚无山上的神奇之处并非只有神念可以相互接触这一件事，还有心情会冒出体外。
除了这两件之外，貌似穿着也会随着心境而改变。
就像她平时喜欢红色流仙裙，不喜欢穿鞋子，来到这里之后便是一样的打扮，并不会随着现实的装扮而变化。
但今日不知何故，今日的裙子忽然就变短了许多。
她感觉自己的心境并无变化，然后看了一眼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
可以传代的体质……？
颜书亦想起今日从白夕那里听来的传闻，然后又想到之前在宁城县，他问自己是不是想把灵鉴传给下一代的事，眼神微微有些羞恼。
季忧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忽然从紫黑色变得有些发黄，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还打不过她，所以不敢问她在想什么，于是假装不知道。
两人便这样坐了许久，颜书亦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见到你们天书院的敕令？”
“敕令？”
季忧想起接战帖之前从尼山之巅飞出去的那道金光，随后点了点头。
颜书亦正色了许多道：“郑家老祖来自陈氏仙族，用的是丹宗之法飞升，害死了无数仙门弟子，最重要是这件事让其他仙宗颜面尽失，修仙本来就需要心不染尘，但这个局却彻底暴露了他们的贪心。”
季忧听后闻声一笑：“山海阁死的人最多，就表示他们最贪心，陈氏次之，天剑峰排第三，倒是有种沦为笑柄的感觉。”
“不错，但天书院敕令中说愿为丹宗正名，言明他们与遗迹之祸无关，所以他们暂时不会对丹宗如何。”
“这倒不让人意外，毕竟丹宗掌教的亲弟这次亲自来了天书院，在内院住了许久，那陈氏仙族呢？”
颜书亦晃了晃脚丫子：“山海阁与天剑峰派了大批修仙者，要去陈氏仙族问山。”
季忧下意识握住她雪白的脚脚，感觉有点凉。
他以前好像听过一个说法，说没人疼的姑娘才会手脚发凉。
小鉴主无视他的造次，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说与你听。”
“嗯？”
“你也知道，青云天下遍布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遗迹，前几日问道宗曾传讯而来，打算与我联手掌握灵州与禹州所有的遗迹，其他仙宗怕是也在暗中查询遗迹数量，随后瓜分。”
季忧的眉心随即皱紧：“他们对所谓的仙缘竟然还不死心？”
在青云天下，会被仙宗所被瓜分的只有资源。
小到百姓的税奉，大到北原的先天灵草，灵石矿脉与灵苗场，都是如此。
而在郑家老祖试图飞升之前，遗迹并不在仙宗的瓜分之列。
可如今这般变化却透露出一件事，那就是太古遗迹在仙宗眼中已经成了资源。
郑家老祖飞升失败不假，但他也确确实实开启了飞升之路，修仙者不可能对此没有想法。
若是从宁城县回来之前听到这个消息，他并不会因此担心。
现在修仙者越来越多，压得百姓越来越苦，多开几座遗迹，多死一些修仙者，倒是为万民减负了。
可现在的他并不这么想，因为他知道遗迹之中的仙缘需要以婴儿为容器，这件事若是流传出去，就会是人族的一场巨大浩劫。
“不死心的还并不只有七大仙宗，还有妖族。”
“妖族？”
“没错，自大夏建立之后，妖族与我人族已经几百年都没有来往，但如今却有妖族之人以各种名义进入了九州，前日更是有妖族皇室子弟要来游历的传闻。”
颜书亦看向季忧皱成川字的眉心，忍不住微抿住红唇：“你不希望遗迹被开启？”
季忧点了点头：“遗迹被开启，会害死很多人。”
“那我就不理问道宗了……”
小鉴主喃喃一声，说完后发现季忧正古怪地看着自己，立刻一脸正色地改口：“我是灵剑山的小鉴主啊，自然不希望我的门人为此赴死，更不希望天剑峰夺得什么仙缘。”
季忧沉默许久：“世间并不只灵剑山一个仙宗，可惜却只有一个颜书亦。”
颜书亦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又轻声道：“你也无需如此忧心，七大仙宗是互相制衡的关系，就算有哪一方想先动手，也没那么轻易。”
“话虽如此，可肯定会有人先耐不住的……”

第九十五章 想去灵剑山学剑
“妖族当初与人族联手斗败了遗族，本应该世代修好，为何后来却放弃了肥沃的九州，举族去了北原雪域那种寸草不生之地？”
季忧思索许久，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这个只闻其名未闻其人的种族上。
青云天下有七大仙宗就足够令人糟心的了，百姓都活不起了，如今妖族入境，就又多了一个变数，局势便会更加复杂。
而且，传闻之中妖族的实力不比任何仙宗差，底蕴甚至还隐约在仙宗之上。
可妖族如果也觊觎九州已久，有如此庞大实力，当初又为何要一声不吭地撤出九州。
颜书亦看着季忧：“这还不简单，自然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妖族其实是被人族赶走的？并未如史书所说的那般和谐？”
“不，你想反了，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是初代妖帝。”
“？”
“遗族当初奴役万物，致使生灵涂炭，但谁能肯定崛起后的人族不会是下一个遗族？于是在天道传圣器于人族没多久，初代妖帝便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召集了九州所有的妖类前往了雪域，从此闭关锁国，再未踏足九州一次。”
颜书亦感觉左脚被暖热，于是抽离出去，把白嫩的右脚放在他的掌心，动作已经十分自然。
季忧轻巧握住，心中暗道，初代妖帝是有大智慧的。
妖族搬到了雪域，其他的种族则翻过了十万大山成为了蛮族，如今的九州只剩下了人族。
于是人族内部便出现了仙凡割裂，同族奴役的情况。
如若不然，今日被奴役的就会是除人族之外的其他种族。
“初代妖帝临走时还曾说过一句话。”
季忧抬头看着她：“什么话？”
颜书亦看向混乱的天地法则，喃喃开口：“当人族失去天道垂青，妖族定会重返九州，成为青云天下的下一个主人。”
“天道垂青？”
“不错，天道气运原本落于遗族，随后落于人族，其他种族即便野心勃勃也只能避开，因为没有天道的垂青，他们知道即便再怎么强大也无法争得过，因为这就是定数。”
颜书亦仰着雪白的俏脸道：“当年蛮族狂练体魄，引灵气入体苦修，最后险些打碎了寒铁关，重返九州，但北原却忽降暴雪阻挡了他们，这就是天道落于人族的气运。”
季忧知道青云天下有气运一说，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气运原来是会绑定族群的。
这么说的话，天道当真是在左右着青云天下的发展。
“看来郑家老祖一事，让妖族察觉到人族气运出了问题。”
“也可能是让妖族看到了不再受天道束缚的希望。”
颜书亦说完后又道：“总之不管是什么，妖族肯定已经等不及了，宁城县那夜我曾以灵鉴照空，看到雪原上有一伟岸的身影临空，想来便是妖帝。”
“原来史书当真是胜利者书写的。”
季忧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在陈夫子家中的藏书中看到这段历史时，心中的莫名感。
当初太古之战，其他种族都是迅速逃亡，偏偏妖族要帮助人族抗衡天道，据说死伤无数，最后功成身退不与人族争天下。
他当时还想，这他妈什么绝世好邻居。
可如今看来，妖族与人族本就是同样的两支起义军，并不存在谁帮谁的情况。
当初那场大战的目的是推翻太古遗族的残暴统治，但其结果则是确立一个新的种族掌控世界。
最后天道选了人族，圣器铸成了道统。
妖族知道留下便要俯首称臣，于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寸草不生的雪域。
于是史书写到，妖族帮助人族斗败了太古遗族。
但其实那时候的妖族只是在妥协，面对天道不公的妥协。
可若是战争结束之时天道选择的是妖族，那妥协的便会是人族，而如今史书所写的，也许就是人族曾帮助妖族斗败了太古遗族。
妙啊……
颜书亦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头：“扯远了，说回天书院与灵剑山的事。”
季忧回过神，眼神之中带着询问。
“天书院为丹宗正名的同时，还有一篇针对我灵剑山的檄文被散布天下，指责我灵剑山与问道宗在遗迹之中的围攻行为，要求灵剑山涉事弟子前去盛京请罪。”
“但我先前就说过，我会为伤者道歉，但灵剑山绝不会回应，天书院若要战，那便战。”
颜书亦此刻当真如女帝一般，腰肢轻挺，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蛮腰，眼神之中皆是睥睨天下的剑意。
但随后，脚尖传来的酥麻感就让她破了功。
明明才刚受到了天书院趾高气扬的指责，心中正燃起战意，但低头却发现自己脚丫子还在被天书院的弟子随手把玩。
这要是被门下弟子见着了，其实远比灵剑山公开向天书院低头还严重。
小鉴主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聊起涉及灵剑山的话题，女帝性格就会觉醒，对娇柔的自己深感不适。
但她这种性格以前并未暴露过，是见了季忧才开始越发压制不住的。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下山的远途只认识他，又或是寒日袇房的火炉让自己很想做个普通女子，又或是被捏脸的时候因为犹豫而错过了捅他几剑的机会。
总之，她这性格在他面前总是藏不住的。
所以还是杀了他吧，杀了他便是从前的自己。
颜书亦嘀咕一声，脚脚忽然抬起，踩在了他的手上。
让他摸不行，但如果是踩，好像就又是居高临下的灵剑山小鉴主了。
看，你们天书院的弟子被我踩在脚下。
小鉴主眯着眼睛，有些洋洋得意，高傲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
季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察觉她这不断对冲的内心，而是在思考天书院与灵剑山之间的关系。
山海阁与陈氏仙族有打起来的可能，但天书院与灵剑山打起来的可能性却不大。
因为从北到南太远了，两宗实力又太接近，真要动手就会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坐收渔利的，则会是其他的几个仙宗。
这并非是天书院与灵剑山想看到的结果，尤其是在妖族入境，并且各方势力对遗迹虎视眈眈的此时。
总之不管是七大仙宗加之妖族对遗迹的野心不改，抑或是天书院与灵剑山之间已在对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将实力尽快提升。
就如同颜书亦因为天剑峰与玄剑峰之间的冲突刻苦修炼一样，在如今这世道之中唯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
季忧从遗迹出来后连破两境，如今潜能算是被榨干了。
想要短时间内再破境，难比登天。
而且通玄境是整个诸法境的基础，曹劲松觉得他如今的境界已经足够，劝他慢一些，在此刻细细领悟天道。
修仙者之间有一句话叫做道法万千，说的就是天道法则无穷无尽，而并非一个确定的数字。
就如同做人有人道，做妖有妖道，做匪有匪道，这世间一草一木皆有道。
而这个境界所能领悟的道，就会是融道境的关键。
所以想要提升实力，境界之事急不得，而武学则是最好的入手处。
季忧想起王教习的话，看向正在踩他的颜书亦：“我怎么能去你们灵剑山学剑？”
“？”
小鉴主回过神：“你在说梦话？”
“我讲真的。”
颜书亦看他一眼：“灵剑山的剑道，只传灵剑山的人，要不你退出天书院，我让玄剑峰收了你？做我的门人？”
季忧眼睛一亮，心说这也可以啊，天书院本来也不是很想收我这个搅闹的风云不安的乡野私修，我做个两姓家奴又有何不可。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消失无踪。
他现在是天书院的弟子，和颜书亦没有什么上下级关系，若真的入了灵剑山，她可就是纯女帝了，就再难见她嘤嘤怪的性格。
再说了，以掌事院那般将宗威日日挂在嘴边的作风，自己也许没到灵剑山就被万箭齐发了。
届时行走至此的路人见到定然要问，咦，这一堆剑上面怎么长了个人。
“不做灵剑山弟子，有没有办法去学灵剑山的本命灵剑术？”
“不要忘了天书院与灵剑山如今的关系，你若真想来拜山学艺，说不定会被打断了腿扔出去，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只会冷眼旁观。”
“那我还是去丹宗学丹道吧。”
颜书亦倏然眯起眼睛，重新把他从山崖之上踹了下去。
灵剑山在她的心中分量颇重，比季忧这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还要重上许多。
这并非是因为季忧对她来说可有可无，而是因为十几年来，颜书亦都是以继承灵剑山为目标的。
再强势的人，也会被周边的环境所影响。
当父母、同门、甚至婢女都在这么说的时候，你便会以为这就是对的。
她这一生都是把灵剑山，抑或是玄剑峰放在前面的，即便与季忧亲近，也不会私自去教他本命灵剑术。
弟子可以叛宗，但继承了道统的鉴主不能。
“学丹道……？”
“去摸元采薇那个女人的脚去吧。”
季忧看着她那醋嘤醋嘤的表情，露出一丝轻笑，但内心仍旧琢磨着，该如何去灵剑山学剑呢。
不如去山上绑架个长老，逼他吐出修炼之法。
可他若真有这实力，还学个鸡毛剑。

第九十六章 再次灵气锻体
明媚的晚春，季忧决定闭关。
但并非是把自己关在袇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一直往返于悟道场、试剑林与袇房之间。
除了有女修士从门前而过，不穿肚兜，会引出他的一丝杂念，季忧当真做到了道心通明。
在此期间，他已观透了风动与雷动。
这是通玄境所能领悟的最基础最简单的术法，因为无论风动还是雷动，都是人族五感可以直观的，而且是最有攻击力的。
不过通玄境只能对法则进行领悟，却不能改变。
如风舞观透，出剑便可乘风，但却无法凭心改变风向。
不过眼看夏日将近，他倒是能找到哪里最为凉爽了。
闲庭小院之中，季忧双瞳灿金，浏览着嫩叶舒展，在风中微颤，眼眸之中浮现出一抹平安自在。
“季兄，你的午饭来了！”
“嗯，放到石桌上吧，我待会儿吃。”
白如龙和钱云霄将从仙膳房打来的饭菜放到桌上，随后又坐到了他院子外的马扎上，继续道心通明。
天书院还在传说季忧体质可以传代的事情，以至于门前快成了景点。
以匪入道的季忧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于是开始收取门票。
最后白如龙和钱云霄变成了他的打饭书童，还是自己掏银子的那种。
陆清秋、娄思怡与孙巧芝也来过几次，到他院中饮过茶，期间还送来了三把剑，品质比上一次的更高，价值都快比得上楚河那柄了。
不过三人因为与他熟悉，没有太直接表露我想与你有个孩子想法。
但尽管如此，他仍旧感觉到无数同门的虎视眈眈。
前几日还有个师姐精致打扮后不请自来，后来被自己的道侣追到了院中，给拉了回去。
“说实话，我在家族之中不受重视，也得亏有些修行天赋，才被天书院看中。”
白如龙看着院中的季忧道：“但我也没想过要入内院，飞升成仙，所以尽管季兄叱咤风云，我之前也未曾有多么羡慕。”
钱云霄抬头看他：“现在羡慕了，我懂。”
而除了屡屡来访的女子，季忧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丹宗的信，署名元采薇。
她听说了关于自己走后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对季忧深表歉意，还说与尤不渝的事只关乎两宗交好，毕竟丹宗在实力方面比不上其他六个仙宗，她不好拒绝，但从未有过坑害季忧之心。
还说天书院一别，元辰对丹道又开始倦怠，整日捧着话本小说做梦，希望他这个做姐夫的能替她劝劝。
信中的原话说：“元辰谁的话都不听，整日叨念着与你在遗迹之时何等畅快，季公子既然是他姐夫，能否帮我劝说一番？”
嗯，她必然馋我身子。
女子写信一般不会用如此露骨的暗示，尤其是在称呼上面，毕竟写信不会像说话一样因为嘴快不过脑子而说错。
所以这每一个字，都必然会经过了反复的斟酌，觉得合适才会写上去。
那也就是说姐夫这个称呼，元采薇应该是自己想写的。
尤其是最后，她还问了可以传代的体质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颜祸水啊，季博长你当真是红颜祸水！”
季忧一边吃饭一边哐哐拍着桌子，眼神在信纸上浏览时流露出无限的愤慨。
解决了午饭之后，日头已经进入了下旋。
季忧起身离开了碧水湖雅园，去了一趟城中的驿站，给颜书亦汇去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她买剑。
他知道颜书亦作为灵剑山的鉴主是不会缺剑的，只是想暗戳戳试探着什么。
但既然答应了，便不能不做，就当是哄她了。
毕竟当时自己要去遗迹的时候，她也曾豪掷千金，买了许多东西给他，叫他不要死。
想到这里，季忧觉得自己言出必行的做派还是有些君子之风的，与匡诚那个家伙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就又回了天书院，入了试剑林。
剑道暂时没办法提升，季忧便将主意打在了枪的上面，午后一直在狂练一扎眉间二扎心，三扎眉间四扎心……七扎眉间八扎心。
王教习端着茶盏，在旁边看的一阵心惊胆战。
“季忧，别练了……”
“给我钱就不练了。”
“？”
季忧握着枪在竹林之中横扫，轻挑，浑身气血翻涌，灵气呼啸。
他这个境界，轻易之间是不会觉得疲惫，但仍是把自己练到大汗淋漓，气窍通透，给林中众多练剑的学子看的眼眸火热。
王教习从他们的眼眸中看到了无尽的渴望，仿佛在说，教习我想学这个。
曹劲松也时常会来到试剑林，因为教习院距离此处不远，也经常会听王教习闲扯几句。
“季忧这几日刻苦了许多，看来与楚河秋战一事，他心中仍旧忐忑。”
曹劲松转头看着他：“你错了，季忧从未把楚河放在过眼中，他之所以用功是因为他本来就勤勉，当初知道被派往遗迹仍旧抓紧时间悟道天书，只是……抵不住美色罢了。”
王教习微微侧目：“楚家的底蕴可要比想象中更雄厚，何况还有玄元仙府的人出手，这样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我怎么一直不太明白楚家到底想要什么呢？”
“楚家没有道统，自然不可能把整个家族都绑在玄元仙府的船上，楚先这个亲传虽然风头正紧，但毕竟不是玄元血脉，能不能执掌玄元珠还悬而未决，所以楚家一直想要把楚河推进内院，两边下注。”
曹劲松看向王教习：“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王教习将木剑背在身后：“内院有殿主已经决定收楚河为亲传，所以这并非单单只是一个内院名额的问题，为了这个，楚家会使尽浑身解数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怪不得楚家如此重视，竟然把他接回了家。”
王教习点了点头：“所以不要以为楚河低了一个小境界，季忧就会十拿九稳，这个异类，若是明年入院，与楚河错开，或许不用这么辛苦。”
曹劲松眉心微皱：“你觉得谁会赢？”
“季忧天赋卓绝，武道精深，又天然亲近灵气，我……我压楚河。”
“没眼光！”
王教习轻声一笑：“院中都在传季忧的体质可以传代，他就算不入内院，也能建立自己的世家了，征服天下有时未必是用拳头的，好身体也可以。”
曹劲松听着听着，脸色忽然一变：“季忧要练完了，我先撤，他说他这几天花的有点大，想把之前给我的银票要回去。”
“？”
曹劲松走后，季忧便从林中走来，浑身大汗淋漓地将枪丢下。
随后回到院中清洗一番，便开始研究关于灵气的运转。
登仙白玉台与孙滨一战，他是第一次让灵气在四肢百骸之中满溢，战后思索良久，便有了更多的巧思。
下三境是炼体境，那时候的修仙者还没有凝聚灵元，天地灵气可以通过灵海在体内扩散，以此在锤炼肉身。
但实际上，青云天下有个说法，就是肉身强度不可以太强。
因为飞升好像要褪去凡胎，神魂升入仙界之后凝聚仙体。
有人说若是躯体太过强悍，飞升之时便会万分困难，无法轻易摆脱肉身限制。
而在下三境圆满之后，灵元凝成，修仙者就彻底失去了灵气锻体的机会。
但季忧的灵元是炸的，所以仍旧可以试着用灵气锤炼肉体。
而且他对飞升并没有太大兴趣，就像当年家里送他出国他也拒绝了一样。
“重新微照试试……”
“妈的，我怎么感觉我在乱炼？我这样练下去不会死吧？”
季忧将头发擦干，坐于蒲团之上，思索许久后缓缓闭眼，周身气窍全开。
碧水湖所汇聚灵气逐渐开始向此处流动，进入炸裂的灵元之后就开始如决堤河水一般四处流淌，重刷着经络。
而随着灵气的聚集，他在内视之时已经看到了隐约的灵光正在浮现。
此时一股热气从其四肢腾起，开始满溢，鼓胀。
但随着他继续微照，重练体魄，一股难以遏制的颤抖开始不断浮现。
神念内视之中，季忧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已经充盈如海，不断在奔流，于是默念一声，灵气开始熊熊燃烧，灵光四照，溢出体表不断摇曳。
“季兄，你的饭。”
“多谢。”
钱云霄今日没来，白如龙拎着饭走了进来：“季兄，你这几天……怎么总是在院中呻吟呢？”
季忧看他一眼：“我在练功。”
“哦哦……”
季忧送走了白如龙，将饭解决，继续如上次一样，引燃灵火继续熬炼。
事实证明他的思路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他真的可以重新微照锤炼肉体，只是次数越多就会越痛苦一些。
就好像每次都要破而重建，伴随着强烈的颤抖。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季忧现在感觉自己梆硬！
这样下去，就算无法用实力征服世界，也能用这一副好身体征服那些世家小姐！
正在此时，院墙之外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随后就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季忧收敛了气息，起身走到了门前，发现来者是裴如意、班阳舒与温正心。
四目相对，三人有些惊讶，不断地打量着季忧，感觉他的气血比上次见澎湃了许多，就仿佛大江奔流一样。
“师兄师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天书院向灵剑山问罪一事，你可知晓？”
季忧提起茶壶给他们倒了茶：“大概知道一些。”
温正心看着他：“灵剑山对此一直没有回应，大有看轻我天书院之势，所以掌事院安排了一队弟子，去灵剑山问道。”
季忧手中的茶壶微悬，眼眸轻抬。
他先前与颜书亦交流时就说过，天书院与灵剑山相隔甚远，真要正面冲突的可能性不大。
而问道，也就是弟子之间的决斗，可能就是最好的方式。
裴如意此时开口：“此次前去问道的是内院两位殿主亲传，尤不渝和何灵秀，对手是天剑峰亲传与玄剑峰亲传。”
“要跟灵剑山的小鉴主打？疯了吧？”
“不，小鉴主是宗门亲传，能让她出手也只有宗门亲传，可惜我天书院没有，所以才会是尤不渝和何灵秀去，打的也只是剑峰亲传。”
班阳舒此时坐在了石凳之上：“掌事院说当初被围攻的弟子也要前去，因为我们是当事人，不能任人欺辱但没有态度，师弟你要不要去？”
温正心看了一眼班阳舒：“我是不建议你去的，因为当日你的剑，让灵剑山和问道宗丢了面子，此行对你不利。”
“去。”
裴如意有些惊讶：“你要去？”
季忧点了点头：“我刚破了境，老曹劝我这个时候不要心急，把境界稳一稳，所以我打算趁这个时候去看看灵剑山的剑道。”
听到这句话，班阳舒、温正心与裴如意对视一眼：“你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
“何出此言？”
班阳舒咂咂嘴：“比起天书院弟子，其实大家都说你更像是灵剑山弟子，因为青云天下的剑修，心中的圣地永远都是灵剑山。”
季忧看着他们：“怎么都觉得我要跑呢？”
“你上次不就差点跑了……”
“我确实是想去灵剑山学剑的。”
班阳舒看他一眼，心说师弟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第九十七章 妖族进京
七大宗这些年虽各自为营，但相互之间并不缺乏走动。
天道会、游仙会等论道盛会时常召开，闲暇之时也常有修仙者去别宗拜山。
灵剑山小鉴主第一次下山时也曾以掌教身份去陈氏仙族问山，并得到了陈氏仙族解除了护山大阵的礼待。
但问道，与这几种则稍有不相同。
问道所传达的并非友好之意，更像是一种挑衅。
既是挑衅，那便无需提前下帖通知对方，直接派弟子前去即可，也不必害怕对方闭门，因为不见便是昭告天下他们怕了，没有仙宗会丢得起这个人，所以定然会应战。
“天剑峰亲传名叫庄由，融道中境，玄剑峰亲传名叫颜书菁，融道初境。”
“这二人与我们也算是旗鼓相当，未交手之前还真不能断定谁胜谁负，不过既然是我们主动前去问道，便只能赢不能输。”
“若输了，天书院这个圣宗名号，便真的成了笑话。”
天书院内院，紫竹禅林西侧的一座汉白玉亭中，一男一女正在对面而坐。
西侧的是自在殿亲传何灵秀，正将师尊之言悉数转达给坐在对面的吉祥殿亲传尤不渝。
尤不渝捏起盘中的一枚灵枣投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初境不值得我出手，我选那个庄由。”
“尤师兄还真是自信。”
“我只是很想杀人，便想找人受我一剑罢了。”
尤不渝这几日心情异常烦闷，杀气也极重。
吉祥殿的弟子对此视若不见，但谁都知道他这杀气到底是因何而起。
何灵秀浅笑一声，也不推脱：“那我就当是捡个便宜，选那个初境的颜书菁。”
尤不渝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道：“从盛京到灵州，期间会路过雍州，你随我去丹宗一趟，见一见元姑娘。”
何灵秀闻言惊讶：“我还以为你只是遵从长辈之命，没想到尤师兄当真喜欢那位丹宗长女。”
尤不渝轻笑一声：“元采薇容貌甚佳，且是上五品丹师，与我也算是门当户对，加之长辈支持，我为何不喜欢？”
“尤师兄还真是有心了，只是……”
未等何灵秀说完，尤不渝便抬起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救命之恩有时候会遮蔽双眼，也怪我过于低调了，平日在院中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刻意培养霸气，倒叫人看轻了，待我以殿主亲传身份上了丹山，元姑娘也该明白我的地位了。”
“这倒不假，我们枯坐青山悟道，未曾出手战过，那丹宗的人不太清楚我们这种人有多么稀缺。”
何灵秀傲然地扬眉，将茶杯轻轻放于石桌上。
像他们这个年纪，能修到融道境的就已经算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也唯有同路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丹宗不修仙道而修丹道，大概一时间还无法感受这份修为所代表的荣耀。
想到这里，何灵秀忽然记起在灵剑山上还有一个身份更加尊贵的女子。
“不知这次去灵剑山，能否见到传闻之中的那位小鉴主。”
尤不渝扬起眼眸，细思之后轻轻摇头。
灵剑山的小鉴主是宗门亲传，还是执掌了天道圣器的宗门亲传，对外已经算是掌教级的人物了。
他们此行去是问道，那位小鉴主若是亲临，未免太给天书院面子了。
可灵剑山若真的这么给面子，也不会有他们前去问道一事。
随后没过半天，关于天书院要派殿主亲传前去灵剑山问道之事便被传到了尼山之外的盛京城。
常驻盛京的宗外行走很快就得知了此事，立即传迅所属宗门。
而这份传讯的详细程度，甚至精确到了出行弟子的名讳与身份。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消息灵通，而是天书院刻意为之。
因为挑衅，本就要声势浩大一些。
灵剑山很快也通过盛京行走的白夕得知了此时，名单也被抄送为两份，一份送去了天剑峰的掌教宫，一份送去了玄剑峰的云顶天阙。
“来问道？”
“呵呵，真是好大的胆子。”
“七大仙宗之间百年未战，天书院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云顶天阙之中，颜书亦正斜坐于红绸铺就的凤榻之上，两条细白的长腿交叠着，盛怒之下的雪润有些呼之欲出，语气中也出了一股森然的冷意。
守在天阙外的两个丫鬟相互对视，心说鉴主这次可真是气坏了。
不过没过太久，她们就听到红纱帐内传来一阵欢快的哼歌声，令她们的眼神之中升起一丝茫然。
此时季忧正在收拾行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随后将应用之物全部装入了储物葫芦之中。
他先前就说想去灵剑山学剑，但颜书亦说他没上山就会被打断腿扔出来，却没想到机会来的如此突然，想要观剑之心已经蠢蠢欲动。
不过曹教习对于他要跟去灵剑山一事，心中隐有担忧。
他觉得季忧和裴如意不一样，裴如意是被灵剑山弟子打伤的一方，她随内院的两位亲传前去灵剑山为的是公道。
但季忧是打伤了灵剑山弟子，甚至差点就越级杀了对方一名融道境弟子的人。
他去灵剑山，无论是何目的，在外人看来都有种耀武扬威之嫌。
曹劲松怕的就是他这么大大咧咧地跟去问道，会引起灵剑山弟子的针对和仇视。
不过季忧显然很有信心，甚至轻扬嘴角，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等到东西收拾齐全之后，季忧下山一趟，晚春之下，盛京的温度已经渐渐开始升起，满城嫩绿。
匡诚听说他要去灵剑山，目光微怔：“你不是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
“在山上待不住，出去走走也是好的，现在仙宗之间的局势很复杂，我需要尽快提升实力。”
“原来如此……”
季忧端着茶杯看着他，眉心微皱：“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匡诚思索许久之后，抬头看着他：“季兄，我要升迁了，但具体要补什么缺还不知道。”
“这才一年不到，你就要升？”
“我现在虽说是个闲职，但好歹是状元出身，魏相身边的亲仙派倒了一大批，朝堂之上人手空缺，自然是要有人补上的。”
季忧将茶杯放下：“可我怎么看不出你有喜色，反而心事重重的？”
匡诚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季兄你知道么，魏蕊她……她其实是魏厉的孙女。”
自小便苦读诗书的书生向来只有对功名的追求，但忽然遇到心仪的女子，才明白原来才子佳人那一关也甚是难过。
匡诚一开始就知道魏蕊一定是京中世家的小姐，但并未停止心动。
初恋，总是猝不及防又令人难以克制的。
但就在昨日的时候，他从司仙监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魏蕊与崇王府的郡主同乘一辆马车，随后便找人问了问，就得知了这个很难接受的答案。
“普通人就算是只看她的姓氏也能琢磨出一些关联了，你还是个状元，啧，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匡诚愣了一下：“季兄莫非早就知道？”
季忧点了点头：“我也猜测她与魏厉有关，但却没想好要怎么告诉你，你自己查到也好。”
“没想到歹竹也能出好笋……”
“书生骂人都是这么一针见血么？你这嘴是淬了毒吧？”
匡诚捏紧了自己的手指：“魏蕊心地善良，是个好姑娘，只可惜生在了魏家，我是司仙监的人，查的就是这些亲仙派，便不好再与她接触了。”
季忧咂咂嘴，对于匡诚的决定不太好评价，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旁人插手不得。
正在此时，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随后便有无数百姓仰头看向天上。
两人的思绪皆被打断，忍不住望出门外，便在此时，那些沿街做买卖的人就已经轰然逃散。
正当二人疑惑之时，一大片黑色的阴影忽然朝着盛京而来。
季忧身为修仙者，五感通达，此时遥望天际，看到了十几头被栓了缰绳的异兽，正踏空而来。
这异兽生有鳞甲满身，头生双角，形态与虎类似，但身后却又一双大翼，遮天蔽日。
季忧凝住了心神，便见到异兽之上坐着几道身影，也是头生犄角，有的脖颈处还长着细鳞，在阳光下灿然发光。
“是妖族。”
待到异兽踏空到长盛大街上方，匡诚举目望天，喃喃开口：“原来妖族就是长这般模样的。”
季忧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确定这是妖族？”
“前日司仙监收到传讯，说妖族想要与人族互通商贸，会派使团前来盛京与大夏商谈，我也是刚才记起的，这些人显然不是人族，却敢堂而皇之地入京，自然是妖族无疑了。”
互通商贸这件事是妖族对外的说法，但据颜书亦说，他们是知道了人族的道统出了问题，对九州开始蠢蠢欲动。
大夏皇朝在七大仙宗的压制之下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妖族入九州后便来到盛京，看来是在试探。
“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匡诚听后收回目光：“季兄可知道镇北神将昨日回了北原？”
季忧闻声一愣：“北原又要打仗？”
“我也奇怪了，明明半年前蛮族才刚吃了一次败仗，全都退回了十万大山，按道理说应该会休养几年才对，没想到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实在让人费解。”
匡诚说着话又望向窗外，忽然间睁大了眼睛：“季兄……”
朗朗晴天之下，那腾空的异兽忽然坠落，而此刻正有一稚童在其脚下，怔怔地仰头看着这一幕。
下一秒，酒楼之上气浪翻滚，季忧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长街之上。
世间所有的物体都是近大远小，此时那异兽落地而来，真可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第九十八章 人妖第一战
傲然的一声嘶吼响起，兽足轰然落下，此时的季忧已经将那稚童抱起。
但那势大力沉的兽足此时也迎头踏来，避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季忧直接挥拳而上，撼山的拳劲冲天而起，直接让那异兽一阵仰天嘶嚎，随后向右栽倒了半步。
一时间，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此间有一名虎背熊腰的妖族翻身而下，气息狂舞，气魄压人。
下一瞬，一杆雪亮的银枪迎面而来，杀气四溢。
“他妈的，肇事不逃逸还他妈的打人，讲不讲道理？”
季忧抱着那稚童飞速后退，忍不住怒骂一声。
他不是来惹事的，只是为了救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由分说地出手。
他不知道妖族的修炼功法是否和人族一样，但却清楚地感知到这杆枪的主人比自己要强大许多，猝不及防之下只能闪躲。
谁知道那银枪根本不打算饶人，如蛟龙一般直接追击而来。
苍啷一声，季忧直接拔剑，灵气灌满了剑身后狠狠迎了上，剑气割裂间一阵龙吟虎啸。
那银枪看似轻盈柔软，但横扫而来的气劲却十分的磅礴，碰撞之间，季忧的三尺铁剑直接火花四溅，手部一阵发麻。
妖族都他妈喝什么长大的？大力吗？
“？”
枪主是也是头生犄角的妖人，见此一幕十分惊讶。
第一次来人族领地，还是护着族中贵人前来，会遇到的风险不可预知，所以这位妖族护卫其实一直都绷紧了心弦，尤其是在落地之前，便一直注意着前方。
所以在感受到灵力波动的时候，他立刻便出了枪。
却没想到这人明明修为不高，竟然能硬抗他三次劈水曲却丝毫没事，就连虎口都没有崩裂。
要知道，他这劈水曲是横劈水泊练就的，虽说还没到真正可以断水流的地步，但也算是力达千钧，横扫族内。
而且在青云万族之中，人族的体魄是最为孱弱的，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才对。
那妖人回过神，再次提枪而来，一阵枪花向前突刺。
季忧此时分不出另一只手，只能尽量御气躲避，铁剑不断与银枪相撞，铿锵之间已经败退十丈，气血被攻的不断翻涌
那些随后而来的妖族此时也到了长盛大街，看着这一幕眉心深皱。
“这人族的修仙者，有点意思。”
“阿丘用的是劈水曲，可以枪身劈断水流，人族的躯体竟然可以挡得住？”
“没用，阿丘的兴致上来了，三招吧，我赌三招，这人族就要败了。”
忽如其来的战斗声此时吸引了不少修仙者前来，当看到季忧正被打的仰不起头时，众人瞬间一愣。
再看对面，则顿时大惊。
妖族！
近千年了，在太古之战后，九州就再也没有过妖族。
就像是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生物，如何能不惊讶。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妖族怎么和天书院的季忧打在了一起。
“出了什么事？”
“额，不知道为何妖族忽然来了盛京，刚才落地快要踩到一稚童，被季忧救下了。”
“还，还真是他的作风……”
众人隔着老远看去，就见季忧抱着那稚童不断后退，束手束脚间根本无力还手。
妖族与人族功夫不同，境界不好判断，但观其气息大概能知道，那使枪的妖族应该在融道境之上，却并没有应天境的气息。
最关键的是，它枪意虽然无比凶猛，却根本没有参杂术法在其中，而是全靠力量。
此时有人冷眼旁观着，看着季忧，心说此人在天书院搅动了万千风雨，嚣张的不可一世，没想到今日竟会被压着打，当真是解气。
“活该啊，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季忧整日惹是生非，现在算不算是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之中，季忧横剑飞身，接着磅礴的灵气提升速度，躲开长枪的横扫，利剑随着清冽的剑吟直接落下。
嗡鸣声中，石板路被斩出一道长痕，却根本没能接近那提枪的妖族，反而被一枪追刺眉心。
季忧呼啸闪开，噔噔噔退后三步，一阵气喘吁吁。
便在此时，本在看乐子的修仙者忽然将眉心渐渐皱起，有些不悦涌上了心头。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人族才是青云天下的主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妖族是要低他们一个等级的。
如今妖族在人族皇城之内逞凶，加上旁边还有另一些妖族在赌季忧几招能败，这意味变不一样了。
其中有几人对视一眼，心说也不知道这妖族忽然前来是做什么的，怎么偏遇到了季忧。
若是遇到个天书院的亲传什么的，看这妖孽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便在此时，季忧终于边战边退，来到了绸缎庄的门前，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怀中的孩子被抛了出去，落在了装满柔软绸缎的竹筐里。
“？！”
“他一直在找地方把孩子放下？”
那提枪的妖族顿时一怒，掌中发劲，提枪再出。
便在此时，季忧已经站定，随后提剑迎上，剑意争鸣之间，剑浪狂叠而去。
同时他腰间的储物葫芦灵光一闪，剩下的两把剑瞬间出鞘，浮空而起。
见此一幕，立于周边的修仙者立刻睁大眼睛，就听得铿锵一声，季忧在多次振剑中不断试图向其贴身，虎口已经红得发紫。
嗡！
剑浪叠去，那妖族护卫立刻回枪准备扫来，季忧却在此时脱手换剑，直接取一把附身前刺。
那妖族护卫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什么剑式？！
未等他反应过来，季忧的剑已经杀到，被他横枪格挡，但下一瞬左手剑便贯顶而上。
没有术法，没有术法，没有术法！
季忧叨念着，三柄剑不断切换，剑浪狂叠，竟然把之前被打退的十丈重新打了回去。
只要没有术法，拼灵气量和速度，此刻的季忧根本毫不畏惧。
此刻，站在这妖族护卫身后的几个妖族逐渐收敛了微笑，愕然皱眉，而那些围观的则渐渐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嗡鸣声四起，两柄剑呼啸穿风。
那妖族护卫似是没见过这般用剑，直接被打乱了步伐节奏，便在此时一剑穿来，直接在其脸上刺出一道血痕，鲜血直流。
季忧随后回剑后撤，立于街头，剑意争鸣。
而周围的人族修仙者愣了许久，最后捏紧了拳头，心说还得是他这个乡野私修……
妖族忽然来到人族皇城，无论因何，第一争斗必然会被流传开来，那么这一剑的意义便会被放大无数倍。
先流血的是妖族，那么人族的脸面便被守住了。
“妈的，还得亏是他了……”
“三剑，看清楚没有，只有三剑，还他妈未尽全力呢！”
此刻的妖族护卫听到四方窃窃私语，又从脸上摸下一片血迹，顿时勃然大怒，全身气息狂放，枪杆震颤，但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声住手，让他僵在原地。
他们妖族此行是来与大夏商谈通商一事，虽然只是表面功夫，但再打下去就不好了。
有人族修仙者当街阻拦妖族使团，若是警惕之下失手打死也就算了，可如果硬是要在此杀了一个人族，便不好解释。
妖族连七大仙宗都不畏惧，自然不怕大夏皇室，但即便是这样，初入九州的他们也不该过早与人族结怨。
“好剑，敢问阁下姓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书院外院弟子楚河，家住幽州，就在盛京的西北方向，随便找人打听便能打听得到。”
“妈的，果然好贱……”
楼上的修仙者听后嘴角一阵颤栗，心说好一招祸水东引，这他妈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才是他的绝学吧草。
说话的那个年轻妖族与人族无异，只是双瞳是妖蓝色，闻声目光微怔。
外院？只是外院？
他打量着季忧，随后眉心一皱，便带人朝着皇宫而去。
“传讯回去，人族修仙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弱，之前的消息或有失误。”
“阿丘，你给族人丢了脸，回去自己拔鳞。”
“是……”
此时的季忧回首看向街尾，见那稚童无碍，于是将剑收回。
匡诚此时已经跑到了楼下，去看了看那孩子，随后来到季忧身旁：“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只是那枪劲着实强悍，打得我手腕有些酸疼，若不是取了巧，还真不一定能给他一剑。”
“这妖族实在蛮横，你赶紧回天书院，我去司仙监参他们！”
“往死里参。”
匡诚点了点头，随后便跑向司仙监。
季忧则在原地驻足许久，最后转身回了天书院。
此时的尤不渝和何灵秀已经从紫竹禅林中的汉白玉亭来到了外院的登仙白玉台，召集了将要去问道弟子，打算临行前训话。
可集合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季忧仍旧未到，尤不渝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一开始拿到名单的时候，他发现季忧也在队伍里便眉心深皱，随后便想着要以什么方式去给他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先吃到下马威的竟然是自己。
本来内外院就在议论，说他一个殿主亲传在丹宗之女心中比不上一个外院弟子，让他大为恼火。
现在看那季忧来都不来，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更是杀意四起。
正在此时，季忧从山下而来，甩着腕子走上了山门神道，尤不渝的眼神之中顷刻便闪过一抹厉色。
不过没等他发作，掌事院的三位掌事便匆匆下山，似是极其慌张。
季忧刚走进山门便被三位掌事迎面拦下，随后便是一阵凝眉瞪眼的窃窃私语。
方才盛京城中也有天书院的弟子，此时正一边看一边往白玉台走，还没走两步便看到了尤不渝，立刻躬身行礼。
“季忧去做什么了？”
“去……去街上打架了。”
尤不渝面色阴沉：“修仙者本该心中无尘，可他一外院弟子却终日好勇斗狠，天书院弟子在遗迹之中被灵剑山和问道宗围攻，怕不也是因为他惹来的私仇，才让我天书院失了颜面，还需我亲自走一遭。”
听到这句话，人群之中的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顿时双目怒睁。
他们是围攻一事的亲历者，自然知道那件事与季忧无关。
这尤不渝竟然张口就给他扣了个这么大的帽子，岂不是想杀人诛心！
尤不渝此时看向那位弟子：“跟谁打的？同门，还是别宗行走？”
“跟……妖族。”
“？”
听到这两个字，白玉台先是静了几分，随后就是一阵惊呼，无数目光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要知道妖族已经近千年未曾出现在人族领地了，如今忽然出现在盛京，竟然还和季忧打了起来。
这几乎可以算是千年之后，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第一次交手！
想着想着，忽然又有惊呼声响起。
这次先呼的自然是聪明人，也终于理解了为何三位掌事此刻会忽然亲自下山找他。
因为他们都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次交手无论大小，所关乎都是人族仙宗的颜面。
“谁赢了？”
“季忧毫发无伤，那妖族却被他刺中一剑。”
闻听此言，尤不渝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原本要给他扣的帽子完全没了意义。
甚至，他此刻都无法当场发作。
与此同时，掌事院的掌事似乎也听到了差不多的描述，忍不住轻呼一口气。
妖族与人族第一战是天书院代表的，虽说事出突然，但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输了，那也就别谈去灵剑山问道的事了。
可他们万没想到季忧竟然没输，甚至还伤了对方，而且伤在了脸上！
三位掌事看着季忧，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而季忧看他们已经没什么话要问的了，迈步从他们面前走过，飘然走上了白玉台，刚要问一声怎么了，就被站在前方的何灵秀吸引。
嚯，这大师姐，竟然身怀如此大自由。
第三卷 剑落青云

第九十九章 第八次灵光微照
立夏前夕，绿阴铺野换新光，熏风初昼长。
天书院学子从盛京出发，一行二十人前往京州渡，乘坐仙船向西南而行。
此时节，妖族入境之事已随着异兽腾空落于长盛大街而传开。
随他们而来的，还有许多独属于雪域的灵草、品质极高的灵石，甚至还有些制作武器的稀有金属，被陆续地运入了九州境内。
但对于是否准许妖族入境，一时间争论不休。
因为即便当初两族曾一起浴血奋战，联手对抗太古遗族，可七大仙宗对妖族的警惕心仍旧很高。
这似乎也印证了妖帝的那则箴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过随后发生的事情，则让常年深居皇宫的那位书生皇帝亲签了文书，允许妖族入九州，而七大仙宗也默许了此事，没有阻止。
原因无他，只因十万大山中的蛮族一涌而出，重新攻入了北原，剑指寒铁关。
自大夏建国开始，人族与蛮族之间就在不断争锋，你来我往，而寒铁关就是那条分界。
在人族千年历史之中，蛮族曾数次逼近寒铁关，但从未打进来过。
可这一次，明显不同。
北原的气温随着夏日逼近而回升之后，蛮族几乎倾尽了全力，来势汹汹。
甚至连蛮族大能也参与了此次的征战，令镇北军陷入了苦战。
“妖族领地就在北原西侧的雪域，与蛮族之间其实算是邻居，若不是隔着昆岭，想必早已交好。”
“人族不能失去九州，七大仙宗也不愿失去北原这片先天灵草的孕育之地，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人族都不能与妖族在此刻起冲突。”
“哪怕……这两族都有着相同的狼子野心。”
“入夏第一仗，我军打得无比艰难，若再加上妖族进犯，寒铁关必将失守。”
“不会再有什么敌军逼至寒铁关，北原却应势忽降暴雪，将蛮族千军万马埋葬，宣告人族才是九州之主的事情了。”
“朕也不知，这天下为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巍峨的宫阙之中，身着皇袍的帝王负手而立于皇殿之前，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远天。
他年仅三十，正值壮年，样貌端正。
唯一不美观的，是他的眉心即便不皱也会有川字深纹，如同利刃镌刻一般。
司仙监监正名叫贺靖元，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听到皇帝的感叹并未开口。
因为他知道，陛下是在说给自己听。
随后皇帝轻叹一声，将目光从傍晚昏暗的天色下收回，眼望之处有歌姬蹁跹，丝竹之声绕梁，听上去欢愉而喜庆。
而妖族的那位年轻的贵人正坐在宴间，妖蓝色双瞳深邃无比，看不出情绪。
“皇兄怎么在这里？”
正在此时，一女子身着华服款款而来，细语莺声地开口，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看上去温婉贤淑。
贺靖元闻声躬身：“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皇帝：“起风了，皇兄方才饮了不少酒，还是回去吧。”
皇帝摇了摇头，将手扶在殿前的石柱上：“再看一会儿吧，说不定某天，朕就成了亡国之君。”
贺靖元眉心一皱：“陛下说笑了，我大夏江山必定万万年。”
皇帝轻笑后转头看着两人：“说来也怪，我本以为妖族重回九州必要趾高气扬，最起码对朕应该是这样，毕竟谁都知道，大夏皇朝不过是七大仙宗统御万民的工具，却没想到他们却会如此客气？”
“入宫之前，妖族在长盛大街吃了一剑，怕是被斩去了几分气焰，也不好嚣张了。”
皇帝也有些意外：“是谁出剑？”
贺靖元望向不远处的尼山：“天书院外院，一个叫季忧的学子。”
皇帝闻声微愣，随后点了点头：“那个入院感应了天书的家伙……”
“正是。”
“我听说他与朕钦点的那位状元是同乡好友，却不知他与妖族究竟因何起了冲突？”
“据说是妖族乘异兽落地时险些踩了个稚童，当时季忧正在街上，出手救下，但来不及躲闪，于是锤了那异兽一拳。”
长公主听后眼眸轻颤，惊讶中微微张口。
皇帝抬起眼眸，沉默许久后道：“把朕的状元郎提上来吧，去户部主理妖族入九州一事，兼任司仙监接引处提司。”
贺靖元闻声细思，许久后开口：“这，未免太快了些，而且监察处有报，说他曾与魏厉的孙女走的极近。”
“无妨，他本就是朕为数不多的同路人……”
此次皇朝夜宴之后，妖族开始陆续现身于九州。
只是当妖族，尤其是外貌特征明显些的妖族出现于街头，难免会引起一些议论和猜忌。
不过此间并未闹出什么乱子，尽管总有些妖族吃人的流言不断响起，他们也充耳不闻。
七大仙宗目前没有心思关心妖族之事，因为他们内部之间也矛盾丛生。
山海阁与灵剑山的天剑峰一脉不约而同地来到了黄云山，在陈氏仙族的护教大阵之外对峙，三方仙宗剑拔弩张。
也正因这局势，导致九州之内常有宗外行走拔剑相向。
于是以青州为界，西部野原之上暗流涌动。
除此之外，从盛京而行，沿怒江随船南去的天书院一行人也受到了瞩目。
“看，天书院仅有的两位殿主亲传，后面那个就是没有世家背景的季忧。”
“去灵剑山的？”
“不错，天书院问道灵剑山。”
“若季忧的剑真如传闻之中那般，其实更适合做灵剑山的弟子，可惜出身在了丰州。”
“听说前几日，妖族使团前往盛京时被他刺了一剑？”
一路仙船飞驰，三日后，凉州西阳郡。
天书院学子于渡口下船，在此地的朝阳客栈下榻，而之所以在此停留，是因为丹宗就在凉州的西南侧。
尤不渝想去丹山拜访，此处便是前往之前用以整顿之处。
不过因为西阳郡是前往青州的必经之地，所以来往于此处的修仙者众多，其中一大半都是奔着问山陈氏而去的。
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了妖族，也看到了修仙者相斗，不安的氛围开始越来越浓。
季忧此时正在朝阳客栈的房间之内，周身气窍全开，不断地向体内引入灵气，燃起灵火。
玄妙的淡蓝色火光在体内四窜，最后窜出体表，不断地锻炼着每一寸肌肤。
而他的额头，也随之冒出了缜密的汗珠。
这本是洗练灵元的基础法门，因为季忧的灵元碎裂，灵气散落四肢百骸，所以他用此法来洗练肉身。
许久之后，呼啸气劲四散开来，光华照射八方后迅速收敛，季忧于床榻之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八次灵光微照，结束。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气血旺盛了不少。
除此之外，他发现体魄之中还有多出来的一股气劲，每次在洗练之中都会不断冲撞，结束又沉浸于四肢百骸之中。
当日在登仙白玉台上，那个孙滨曾服下丹药，凝练出乳状的护体灵光，防备他的御剑。
而如今他的肉体强度，与孙滨凝出的灵光应该相差无几。
梆硬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这么有福了……
他挥拳而起，一直在练的撼山拳随气劲而动，拳风在房间撑开，虎啸声四起。
体魄强健之后力量也提升了不少，这是相辅相成的事。
季忧握住拳头，想起了在长盛大街与那妖族护卫一战，细品那从枪身横贯而来的气劲，心说天下万族，果然人族体魄最为孱弱。
若不是那日之前他已经微照了三次，街头那战说不定真的会被打断手骨。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温正心身着云锦襦裙而来，喊他下去吃饭。
“师姐可知，为何妖族不修术法？”
“妖族同样也修术法，但据说要比人族困难许多，也只有些天姿卓越者能成，我听内院教习说，这是因为他们自身与天道不合。”
温正心款款走在前方，又道：“不过妖族也有自己的修炼秘术，战力不低，且与蛮族一样有些血脉天赋，现在大夏允许妖族入境，师弟若在街头遇到，切不可掉以轻心。”
交谈之间二人来到一楼，天书院的弟子已齐聚前堂。
早已落座的尤不渝看了一眼季忧，面色阴沉。
天书院问道灵剑山，虽然阵仗不如山海阁和天剑峰对峙陈氏仙族，但也算得上大事，这一路而来引得议论纷纷。
尤其是他这个殿主亲传出山，万众瞩目本是应该的事。
可谁知季忧的人气也不低，甚至许多人见到他，原本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也会被转移过去。
归根结底，季忧在长盛大街一人三剑，刺了那妖族护卫一事，被妖族入境引起的争论所烘托的，早已意义非凡。
他来之前与何灵秀说，要以殿主亲传身份去丹山，让元采薇知道他的含金量，可外界所高呼的如今却都是季忧的姓名。
何灵秀此时也正看着从楼梯下来的季忧，沉思片刻：“这季忧的气魄，好像每天都在变化。”
“有么？”
“前日赶路时倒未曾注意，不过昨日……”
何灵秀昨日曾路过季忧身边，修仙者的耳目通达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季忧的气血越来越澎湃了。
尤其是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如同重锤坠地，一回想便像是在耳边震荡。

第一百章 直上丹山
翌日一早，晨鸡报晓。
季忧从房间内醒来，低头看了一眼报晓的晨鸡，莫名挺起胸膛。
随后洗漱，吃饭，完事儿后便随同门一起车马而行，前往西阳郡西南部的丹山。
从山脚处望去，植被丰茂的高山绿意盎然，其上有七处密集的亭台楼阁，彼此之间以廊桥相连，看上去就像是北斗七星。
丹宗早就接到了天书院的拜帖，此时有无数身穿丹袍的丹师下山相迎。
处在山门下方的是一瘦骨傲立的长老，就是上次去过天书院的丹琼子，元家姐弟的亲叔叔，同时也是丹宗掌教的亲弟。
天书院众人沿山路登山，一路看遍了奇花异草，最后目光落在了丹宗出迎的众人身上。
“晚辈尤不渝，见过琼长老。”
“晚辈何灵秀，见过琼长老。”
尤不渝和何灵秀是此番问道的带队，自然也是由他们前去见礼。
至于其他弟子，则都跟在二人身后躬身，随后就双目远眺，目光不断地在那些楼阁之间来回。
在七大仙宗内，丹宗因为所修之道不同，所以是最为保守且神秘的，平日里都是云雾深锁，便连山体都看不清楚。
唯有丹宗门下经营的驿站，才能有资格按照约定时辰往返于山门内外，将整个青云天下所需的丹药运送而出。
而他们这些人，也算是第一批能进入丹宗内部的仙门子弟了。
丹琼子面容和善，微笑着连道三声好，随后目光一撇，看向了人群之中的季忧，表情微怔。
乱世将至的传闻从年初就开始流传，随后蛮族反扑、妖族入境，似乎也在预告此事。
于是丹宗一改与其他六大仙宗保持距离的态度，主动与天书院交好，想要共赴乱世，为此安排了元采薇与尤不渝接触。
不过元辰不知何故，偏觉得姐姐应该嫁给季忧。
若是寻常时候，此事自然可以看作是戏言，可那所谓传代体质的事被传来传去之后，这句戏言便变得古怪了。
联合自然是抵御风险的方式，但什么有都不如自己有……
季忧的目光此时正好收回，与丹琼子的目光交错。
“季兄，那丹宗长老一直在看你。”
“我看到了，老头子眼神有些邪性，不会是想把我拿去炼药吧……”
季忧感觉到一阵恶寒，看向白如龙：“老白，我觉得有点冷，你把钱袋子张开，我把手伸进去暖暖。”
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沦为生育机器的风险，要不然立马就要下山了。
虽说这事儿想想也够带劲的，但据说丹宗有各种玄妙的丹药，可以补体力补精力，让你永不停歇……
有些事情虽然美妙，可一旦多了也是折磨。
就如同一头壮牛，即便是浑身有用不完的牛劲，看到浩瀚无垠的万亩良田也会懵逼。
丹琼子此时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了尤不渝的身上，忍不住摇了摇头。
楚家的那种传代体质，便是连仙宗都觉得眼红，季忧这个单身在外的，又不会好好保护自己，若是在寻常时节，自然会让一些家族起觊觎之心。
可惜就算能够传代，一直生育也需要百年时间才能成气候，可现在乱糟糟的世道却告诉他们，这事等不起了。
所以，尤不渝才是最好的选择。
吉祥殿殿主是上五境圆满的大能，这样的人全天下都没有几个。
“诸位，请进吧！”
丹琼子大袖一挥，便带着天书院弟子入了山内，沿山道而行，正前方是一尊巨大的丹炉，与他们丹袍之上的一致。
不过这尊丹炉虽然确实是仿造洪炉所做，但实际上并无妙用，纯是装饰。
绕过铜炉，行至山坡之上，越过一处碧湖，正前方就是丹宗七殿之一的玉衡殿。
此时的玉衡殿已经坐满了人，当中有一位身材与丹琼子一般高瘦，和元辰的相貌十分相似，穿着掌教圣袍，不怒自威，便是丹宗现任掌教元黎。
而元采薇正站在他身边，换了一袭绫罗仙裙，粉黛烟花，正用水润的眼眸望向殿外。
她先是看到了走在最前方的尤不渝，随后眼眸继续寻找，落到季忧身上时才停顿了下来。
身穿丹袍的元采薇也是美艳不可方物，但却少了些女子柔气，此刻才真叫人看直了眼。
尤不渝心中颤动，随后便解剑进了殿中。
“天书院吉祥殿亲传尤不渝，在此见过丹宗掌教真人，见过采薇姑娘。”
“临行之前，姑姑托我向二位问好，还说下次若有机会定会亲自前来。”
尤不渝本来就是天书院给丹宗安排好的女婿，自然没人抢他的风头，于是殿中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在侃侃而谈。
说一说目前的境界，又讲了讲姑姑托他带来的问候，整个大殿之中其乐融融。
季忧此时有些恍惚，心说若是到了灵剑山也能有此氛围，那可真就太妙了。
而此时的元采薇则看着季忧，见他心不在焉，眼眸不禁流传。
“这位，就是季忧吧？”
季忧被这声沉稳的问话拉回了心神，抬头看向丹宗掌教：“在下天书院外院弟子季忧，见过掌教真人。”
元黎打量他一眼：“还要多谢你将元辰与采薇从山中救出。”
“我收了银子，和元辰之间算是雇佣关系，救人是我该做的事情，掌教真人不必如此客气。”
此时，殿内的目光也纷纷朝他看来。
各大仙宗的外院弟子其实都不算什么，未必有人可以记得住，除了楚家的那个楚河。
但他们都知道，天书院外院里最耀眼的不是楚河，而是很能折腾的季忧。
这是个异类，据说行事风格十分出乎意料。
当日亲传从山中偷跑，只花了一千两就雇他去出生入死了……
而听到季忧提到元辰，元黎忍不住细转头看了女儿一眼，想起了儿子这些天来口口声声叨念的姐夫二字。
一开始把人接回来，他还以为元辰的这个“姐夫”说的是尤不渝，心说儿子倒是比女儿上道，已经明悟了此事之间的利害关系。
可后来他才知道，元辰口中的姐夫跟吉祥殿主的侄儿根本不是一个人。
丹宗封闭，与外宗并不特别关联，也并不关心仙道之事，一心只为丹道，消息并不灵通。
他随后才命人找来了季忧的资料，细细看了许久。
元黎回过神：“季公子年龄几许？”
“弱冠之年。”
“家住何处？”
“丰州玉阳县。”
尤不渝方才还正襟危坐，此刻却不禁微微皱眉。
他才是此行的主角，与丹宗之间有着暧昧的关系，最起码他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当发现大家注意力被转移到季忧身上，自然觉得不喜。
另外，丹宗掌教方才对他所问的都是一些天书院的内务，或者几位殿主的情况，寒暄之意较大。
但问季忧年龄几许，家住哪里，便叫人觉得怪异。
尤不渝思索片刻把这念头挥去，心说这也许是因为尤家闻名遐迩，便是不用问也知道在何处。
而季忧这种乡野私修，问问也是自然。
元黎此时又开口道：“那季公子家里几口人。”
季忧心说这怎么还查起了户口本，但还是礼貌回应：“有不到八十。”
“这么多？”
“不是说乡野私修？”
“明明说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怎么还有八十个？”
“许是……说出来充个场面的？”
何灵秀闻声抿住了嘴角，心说季忧这家世情况，天书院无人不知，何需在此作伪。
尤不渝则是直接开口：“季忧师弟，丹宗掌教面前不可胡言乱语，你莫非是要直接虚构个家族出来？”
季忧闭口不言，换上微笑：你妈xx！
丹宗掌教也并非真要让季忧做女婿，但总听元辰在耳边这么念叨，心中古怪是肯定的，这番问话也是下意识为之。
随后殿中会晤结束，丹宗掌教为他们安排了丰盛的洗尘宴。
因为一桌坐不开，所以分了三桌。
季忧懒得和尤不渝同席，便转身去了偏殿，与白如龙他们坐了一桌，俗称小孩那桌。
温正心与何灵秀不对付，便也去了小孩那桌。
留下的就只有尤不渝、何灵秀、班阳舒、裴如意，还有王越、方林超等人，元采薇随同陪席。
觥筹交错之间，便也有些交流，于是就有人提起了刚才季忧说自己家中还有八十多人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
感觉有种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家破人亡的乡野私修，但他却硬是在丹宗掌教这等人物面前刻意装起来的感觉。
“师弟没说他家有八十多个人。”
裴如意听到他们的议论，夹起一根聚仙苗道：“他说的是不到八十。”
尤不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不是家破人亡了？难道我听到的是假消息？”
班阳舒其实也不知其中细节，闻声忍不住看向裴如意。
“师弟入天书院就是为了庇护一位六岁女童，这件事你们前些日子应该听说过？”
“听说过，玄元仙府自古就有拿人炼药的习惯，那女童不就是被他们看上了？”
裴如意眼眸平淡地看着他们：“对，然后季师弟拜入天书院后，便立刻收了七十二名贫苦家的稚童为义子义女。”
场间，元采薇的筷子微微顿住，便听到裴如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是别的场合，师弟可能会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但像这等容易有传言流出的大场合，他一定会坚称自己有很多家人，因为那些孩子，还在玄元仙府的眼皮子底下受他庇护。”
裴如意将菜苗吃下：“这就是他守护的世家。”
此刻，席间忽然沉默。
班阳舒所想的，是那句仙之大者，为生为民。
原来那不是个故事，那是季师弟的来时路。
而元采薇所想的，则是弟弟一直叨念的那句，天生我在天地之间，总要留些故事给后人看。

第一百零一章 咱不能空着手走啊
来拜访丹宗本来就是一场源自尤不渝的临时起意，并没有什么别的任务。
于是饭后，众人便被带入了玉衡殿后侧的院子。
丹宗一向不留外客，也没有招待客人的厢房，这十几间还是知道他们会来，特地命弟子腾出来的。
房间里还有没搬走的铜炉，火扇，还散发着一股扑鼻的药香，闻上去令人心旷神怡。
季忧走进房间，还不知道裴师姐已经替自己把别人的相亲对象的好感度刷满了，只觉得刚才尤不渝的眼神更加阴沉，而元采薇却眼眸似水。
“如龙，趴地上舔舔砖，说不定会有极品灵药的药渣子。”
“？”
白如龙心说你可别唬我了，我又不傻。
极品灵药哪这么多，这地上顶多有上品灵药的药渣子，然后趴在地上一阵观瞧。
季忧则把一人高的丹炉掀开，思索半天：“你说把我扔进去，能不能练出一副铜皮铁骨和火眼金睛？”
“能吧。”
“来，你钻进去，我先炼炼你试试。”
而元采薇此时已经安排众人入住，随后站在院中，看了一眼正在研究屋中铜炉的季忧，眼波流转之间睫毛轻颤。
其实从天书院回来之前，她的心绪一直都有些复杂。
她已经到了不得不婚配的年纪，原本是想着嫁个上五境的小世家才俊，无论是否会有感情，都将与丹道结伴一生，直到青丝暮雪。
所以在岐岭山里她并未说假话，下三境圆满不在她的择婿标准之中。
她也是高傲的，十六七岁时也曾想过要嫁给一个风度翩翩的仙门公子，所以不会允许自己随便择个人就嫁了。
于是她便一直拖着，拖到元辰总说她再不嫁就没人要了。
可女子谁不想嫁，归根结底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
小世家有时太小，接触的人功利心比较重，张口闭口问的都是灵丹。
大世家的公子又怕有野心，担忧他们以后会对丹宗不利。
后来便发生了岐岭妖人升天一事，爹爹觉得乱世将至，想与更大的势力联合，为她选了尤不渝。
尤不渝是吉祥殿主亲传、融道境高手。
以他的年纪来说，破入应天境应该是十拿九稳，甚至有机会进入无疆。
这样的人，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择偶标准，按道理来说，她应该会满意才对。
可那日季忧约她去吃饭，她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褪去了丹袍，便打扮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此后回到丹宗，便也总是会想起那人，不时还会恍惚了神魂……
原来人的选择有时候跟境界、世家，关系都不大，便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只是这次来丹宗的一行人里，尤不渝也在。
他代表的是天书院的脸面，又是自己的相亲人选，她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和季忧说话。
而且方才爹爹同她说，尤不渝十分不错，似是已经看中了。
早知道……
早知道在岐岭的时候，认真听听阿弟的话就好了。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想起了宁城县闲庭小院的那几日，脑海中浮现出灵剑山小鉴主每次都粘着他的画面。
难道我真的没有颜书亦的眼光好？
元采薇凝视季忧许久，随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楼，拿出先前还没画完的画作，在窗外沙沙的柳叶声下不断地勾勒着。
那是一条黑砖堆砌的人小巷，画面之中有七柄灵剑浮空。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来者兴高采烈，身后推开了她的竹门。
“姐，我姐夫呢！”
元采薇迅速把手中的画盖起，看着元辰故作镇定地开口：“死阿弟，你怎么不敲门呢？”
元辰倒没看到阿姐的小动作，有些愤懑地开口：“我前天炼丹的时候看话本小说被抓住了，爹罚我禁足两日，刚出来就听说姐夫来山上了，是不是真的？”
“嗯，他来了，就在玉衡殿的后院，丁字房。”
“哦哦，那我去找他……”
元辰说完话就要迈步而去，但前脚刚出门槛又忍不住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阿姐。
因为他忽然想起，这次来的天书院弟子里，还有当日在天书院与阿姐相亲的那个尤不渝。
“姐，你知道我说的姐夫是谁吧？”
元采薇愣了一下，随后脸颊微粉地偏过头去：“要去赶紧去。”
“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元辰叨念一声，随后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玉衡殿的后院，找到了丁字房。
此时的季忧正蹲在丹炉面前摆柴火，对蹲在丹炉里的白如龙说你忍忍，七七四十九天就好了。
元辰有些茫然：“姐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季忧听到声音向外看去，发现是元辰，于是晃晃手里的木柴：“我听人说把人丢到炼丹炉里练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练成铜皮铁骨，和火眼金睛，打算拿如龙来试试。”
元辰抬头看着丹炉之中的白如龙：“你……你就这么相信我姐夫的？你也有姐姐吗？”
白如龙从里面探出头来：“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但季兄说火眼金睛什么都能看破！”
“？”
白如龙和钱云霄这两人，最喜欢道心通明，跟季忧对银子的喜爱程度几乎没什么区别，明知是坑也得跳的那种。
不过在听说元辰说会死人的时候，白如龙还是十分从心地跳了出来。
“我听爹说，姐夫这次是顺路来丹山，最终的目的地是要往灵剑山问道？”
“不错。”
元辰看他一眼，压低声音悄咪咪地问了一声：“是不是去看小鉴主阿姐的？”
“？”
在宁城县小院的时候，颜书亦吃顿饭的时候总喜欢把脚脚踩在他脚上，但他不知道元辰看到过。
此时听他一语道破了心中暗藏的秘密，不禁有些皱眉，心说这件事应该谁都不知道才对。
“姐夫？”
季忧回过神：“我是去观剑的，看看能不能偷个师，从岐岭回来之后，我的剑就遇到了瓶颈，总要想办法让我的剑更强一些。”
他的这句话倒是不假，如今妖族入境，蛮族攻打寒铁关，各大仙宗之间亦有暗流涌动。
他对实力的渴望变得越发强烈，去灵剑山的目的也在于此。
不然的话，他在虚无山中就能见到小鉴主，也就无需冒着打断腿的风险前去悟道了。
青云古话有云，技多不压身。
他修行速度本来就快，便是一些小的傍身技巧也愿意多接触一些。
不然的话，他当初入天书院的时候，就不会着急忙慌地去武道双修了。
而他借助灵元破碎的气机，不断地通过微照方式洗练自身，也正是因为和妖族街上一战之后，深切感受到对方体魄的惊人。
想到这里，季忧忽然转头：“我听说，你们丹宗有几处药池，可以强健根骨，还能温养经脉？”
“姐夫怎么知道的？”
“尤不渝说的，他叨叨一路了都。”
天书院一行人本来是要直接朝着灵剑山而去的，改道来丹山则是因为尤不渝的私心，所以为了避免有弟子说些闲言碎语，便将丹宗描述的到处都是灵宝。
那副表情，就仿佛真的做了丹宗的女婿一样。
不过丹宗药池确实是有的，其中所浸泡的，都是炼丹后的剩料，据说其中还有极品灵丹的边角在里面。
空着手来了一趟丹山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总不能再空着手回去啊。
元辰压低了声音：“药池只对内院弟子开放，外院弟子都不能进，不过若是姐夫想去自然没问题，我可以带你偷偷溜进去。”
“姐夫果然没看错你！”
“走，姐夫！”
季忧转头看向白如龙：“如龙，要不要去泡澡？”
白如龙立刻坐起身来，眼睛忍不住开始发亮：“药池？”
“不错，你再去叫上班师兄。”
季忧说完后又转头看向元辰：“是男女分开的吗？”
元辰点了点头：“男女有别，自然是分开的。”
“能不能再加上裴师姐和温师姐她们？”
“当然可以，都是咱们自家的！”
此时已经是日近黄昏，夜色开始缓缓笼罩而来，一行人偷偷摸摸地沿着山道往前走，便看到了一处灵气蒸腾的水池。
池底沉放的都是药材，或者是品相不高的丹丸，被浸泡烘煮着，经过了百年的沉淀，晶莹透彻，简直就是极品高汤。
即便是隔着老远，季忧等人就可以感受到其中汹涌的灵气。
班阳舒张了张嘴：“不愧是丹宗啊……”
季忧转头看向班阳舒：“师兄记得离开后不要声张。”
“这是自然。”
班阳舒说罢看他一眼，心说尤不渝在来的路上吹了一路的牛逼，到处吹丹宗的药池多么厉害，就好像在介绍自家的东西一样。
结果怎么着？
饭后那尤不渝问元采薇，是否可以去药池的时候，还是被人家婉言拒绝了。
师弟啊师弟，怪不得外面都在传，说你才是丹宗的亲女婿。
季忧不知道班师兄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就将靴子脱去，将衣衫解下，一步一步地，让原本还在谈笑的班阳舒等人忽然怔住。
季忧看着他们：“怎么不脱？是不喜欢吗？”
班阳舒和白如龙对视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屋：“额，我去里面脱……”
而元辰则屏住呼吸，心说好家伙，我小鉴主阿姐太有福气了，可我亲阿姐看到了岂不是会后悔死……
可惜她应该是没机会见到了。
与此同时，隔壁女子用的药池也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看来温师姐和裴师姐已经下了水。
季忧也不耽搁，随后便走入了药汤之中，就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开始涌入体内，开始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一股通透感顺着脊梁涌入脑海，简直神清气爽。
这要是一边泡澡一边悟道，估计真有事半功倍之效。
只可惜如此大手笔，也就只有丹宗才能用得起了。
班阳舒和白如龙此时也下水而来，同样感觉到药力不断涌入体内，感叹一声，然后来到了离季忧较远的地方坐着，不断地汲取着其中的药性。
元辰就在不远处，看向不远处那栋烛光摇曳的竹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开口：“姐夫，其实这个药池是最普通的，药劲并没有那么高，往前走还有一方小的，药劲更强，你要不要去？”
“远吗？”
“穿过前面的一小片竹林就是了。”
季忧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竹林，随后摆了摆手：“算了，万一温师姐叫我过去帮她搓澡，我听不见怎么办？”
元辰思索片刻：“那个药池，泡一泡值万两黄金。”
“？”
季忧眯起眼睛，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值钱？那我倒要去看看了。

第一百零二章 合伙骗我身子？
季忧只穿了内衫，随后便去了隔壁的竹林，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堵高墙。
他有些不太确定，于是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元辰，就见这位丹宗亲传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并指了指墙内的方向，示意他进去。
季忧心中了然，立刻腾身而起，落入墙后。
果然，这里有一方更为精粹的药池，只是面积很小，也就足够一个人伸开腿的。
不过就算小，其中所蕴含的药力也无比浓郁，便是还未进入就已经令人觉得浑身通畅。
“还得是元辰啊！”
季忧将衣衫解去，随后下入池中，便嗅到一阵怡人的幽香不断地袭来。
他这几日一直以洗练灵元的方式不断地浊洗己身，虽然肉身强度猛增，但实际上却有酸疼感。
尤其是体内多出的那股气劲，凶猛异常。
而此时浸泡在药池之中，随着药力的温和介入，留存了许久的不适感开始慢慢消退，随即而来的，是覆盖于体表的隐约灵光。
好机会……
季忧思索片刻，缓缓闭上了双眼，决定进行第九次灵光微照。
不过随着他的入定和周遭灵气的不断汹涌灌入，他此刻的神念却开始不由自主的升天。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在天书院悟道天书一样。
季忧尝试将神念收回，却不受控制地进入到一片冯冯翼翼，洞洞灟灟之中。
随后他仰天看去，朦朦胧胧之间仿佛看到一尊三足铜炉在灿然发光……
“？”
与此同时，在西侧竹楼之中，烛火摇晃之中，元采薇将最后一笔勾勒结束，那活灵活现的白衣剑客便在此时跃然纸上。
随后她将笔放下，看了许久后抿住轻笑，接着便从竹楼下去，进入了竹林之中。
柔荑在腰间轻扯，便解去了外衣，褪去了月牙白的内衫，露出被勾勒住的浑圆挺翘。
此处竹林是她的私属，未经允许不会有人入内，她也习惯了这般边走边脱。
此时月上柳稍，夜色朦胧，山间有鸟儿清唱。
元采薇款款来到院前，已只剩肚兜与亵裤，却见到院落之中有隐约的光芒忽隐忽现。
小蝶和小柔先来了么？
元采薇微微一怔，随后推门走了进去，目光朝向小池，仅是一眼，漂亮的眼眸就瞬间睁大，然后一整只僵在了原地。
院中不是他的两个婢女，而是个男子，她认识的男子。
那男子此时正端坐于药池之中，裸露着刚硬的身躯，浑身都是肌肉的曲线。
也许是因为他平日里穿的是宽松的仙袍，书生感十足，谁也想不到衣衫下隐藏的是如此刚硬之躯。
而随着呼吸，饱满的胸膛不断挺起，周身的玄光也在不断地忽隐忽现。
元采薇傻傻地看了许久，脸上瞬间涌上了一抹粉霞。
自己的药池里出现了一个男子，她是该叫出声的，可此时眼神却像是黏在了上面。
随后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下移，红唇忍不住微张。
“？”
“元辰！”
“你就这么想让他做你姐夫么？！”
元采薇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红透，立刻捡起衣服慌张地向外走去，可随着小手拉开了院门，她的脚步却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她每次药浴的时候，婢女都会按时间来把花瓣与精油送来，此时怕是已在路上。
就此离开倒是无碍，可若与婢女错身而过，让她们进来看到了赤裸的季忧……
尤其是现在的玉衡殿还住着许多的天书院弟子……
那尤不渝是融道境的，与季公子相比高了一个大境界……
元采薇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咬住了嘴唇，转身走向药池。
池边有她常用来擦身的那条白色绸子，她将绸子拽开，一脸羞怯地朝他的腿上铺盖了下去。
随后她红着脸下入池中，用一双晶莹茭白的玉足撩动水花，拟出正在沐浴的声动。
“元辰，季兄去哪儿了？”
“没事，我姐夫去玩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隔壁的大药池中，元辰答应一声，整个人紧张地缩在了药池当中。
阿姐啊阿姐，不要怪我啊，小鉴主虽然也认我做了阿弟，可终归不是亲的。
今晚你一定要争气一些，阿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季忧在入定状态中十分沉寂，正看着那朦胧气息中的洪炉，神念不断地徘徊，并未察觉外界有何声响。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他才被惊醒，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面前有个雪白的女子，正在冲外说话，柔声细语的，声音却有些发抖。
“小姐，您的精油和花瓣。”
“这……这次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快好了。”
随着哗啦一阵水声响起，季忧看清了眼前的元采薇，她正用柔美精致的玉足在自己面前踢水，撩的水花四响。
而她只穿了肚兜和亵裤，转头看着门的方向，肌肤淋了水，光滑而雪白。
许久之后，门外的婢女似乎是已经迈步离去，元采薇松了口气，立刻伸手捏住了那条白绸。
她心里十分清楚，季公子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做这种潜入她药池的事。
所以，一定是阿弟把季忧骗到这里的。
门外的婢女已经离开了，如今只要把白绸取走，季忧也不能知道自己来过还看了……
元采薇用力拉扯白绸，还没拉动就感受到一股相反的拉力传来，直接把她扯进了池子里。
猝不及防之间，她扑倒了过去，下意识地用双手扶住了一处宽厚的胸膛，娇软的身姿直接跌坐进了对方的怀中。
她傻住了，怔怔地抬起头，才发现季忧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只穿了肚兜的元采薇，想把盖在自己身上的白绸拽走，欲行不轨之事，自己情急之下拉住绸子阻拦，她竟然直接扑了过来。
想到这里，此刻的季忧人都傻了。
“采薇姑娘，你……你和元辰联手骗我身子啊？”
元采薇也没想到会被这么问，缩在他怀中羞红了脸颊：“季公子你别误会，我没有！”
“我明明亲眼看见的……”
“？”
元采薇急忙解释：“这本来就是我的药池，我也不知道季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她平日颇有丹宗长女的气势，自带傲气，此刻却眼眸莹润地闪烁着水光，像是要哭，但不知为何却没挣扎着要从他怀中出去。
季忧脑子还是懵懵的：“我之前就怀疑，采薇姑娘上次为什么写信问我体质可以传代的事，原来是存了这般心思，虽然我天书院也常有这种事情发生，可……可你也不能用这般手段不是？”
“我问你体质只是好奇，没有……没有非分之想的。”
“可你都坐到我怀里来了，这可是要收费的……”
元采薇忽然理清了思路：“肯定是元辰骗你说这里有个池子对吧，他早就想让你做他姐夫，所以才骗你来我的私人药池！”
元辰？
季忧此时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元辰叫他来这边的画面。
怪不得那家伙的语气像是要做什么大事一样，还换上了一副充满了慷慨赴死的表情。
他不是认了颜书亦做了姐姐，怎么现在还想着亲上加亲？
季忧感觉怀中的元采薇渐渐有些发烫，呼吸越来越粗，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搂着她的香肩，勾住细长的玉腿把她从怀里抱起。
元采薇的身材十分修长，此时抱起怀里却像是小小一只。
元采薇从他怀里出来，心脏彤彤跳个不停：“今日之事是个误会，季公子快走吧，莫叫旁人发现了，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
走？
走不了了。
季忧抿着嘴，心说我也是个正常男子，你穿成这样在我怀里坐了半天，我如今连腰都不敢挺。
脚还挺白的，跟灵剑山小鉴主的倒是有一拼……
想到灵剑山的那个丫头，季忧忍不住叹了口气。
颜书亦啊颜书亦，你是真不争气，认识这么久了还不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朝我嘤。
现在好了，我被元采薇骗光了身子。
你可知我本来想要留给你第一个看的。
“采薇姑娘先走吧，我走不了了，得再等一会儿。”
“？”
元采薇转过头去，就见季忧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却一直用手臂紧紧压着那块白绸。
似是是明白了什么，元采薇羞怯起身，雪白的玉足踩住药池边缘，便想从此横跨而出。
可慌乱之间脚下不禁打滑，她没能如愿出去，反而身子忽地一下朝下摔去，千钧一发之际被季忧伸手扶住了臀儿。
“小心些，若真在身上磕出个青紫，可就真说不清了。”
“季公子是个登徒子……”
元采薇羞红着脸默念一声，被他托着臀儿出了药池，立刻捡起衣服匆匆离开，出门时差点摔趴在地上。
我的个老天，漂亮男孩子不保护好自己真的不能出门啊。
季忧目送她远去，随后便立刻入定静心，一炷香后才捡起自己的内衫，从墙上一跃而出，回到了那方大药池。
“元辰呢？”
“元辰走了好一会儿了。”
看着季忧眼神凝重地朝此处而来，白如龙忍不住开口：“季兄，出了什么事？”
季忧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晚上吃了大亏了。”
“？”
班阳舒此时看着季忧，心说好家伙，还得是我季师弟。
偷偷摸摸地跟人家丹宗之女一起共浴，还非得说自己吃了亏，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悍匪呢。
他已经是融道境的修仙者了，耳目远比白如龙更通达，早先便洞察到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元辰走后更是让他提高了注意。
方才虽然听得不算真切，但却也知道了些秘密。
“尤师兄，有些印堂发绿啊……”
许久之后，天色渐暗，季忧三人离池。
温正心和裴如意也从药池中出来，神色古怪地看了季忧一眼，然后谁都没说话，返回了玉衡殿的后院。
尤不渝此时正在院中，与何灵秀、王越及方林超品茶，还在说着什么山顶摇光殿所散发出的丹光多么玄妙。
见到季忧等人，眼神不禁微冷，结果却发现班阳舒等人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
与此同时，元辰正跪在阿姐的竹楼里，看着面若寒霜的阿姐，整个人都蜷缩成了鹌鹑。
元采薇环抱双臂，脸上还带着些微粉，手持藤条看着他：“说，季公子是不是你骗进我的药池的？”
“是……”
“元辰，你是不是想把姐姐赶出丹宗？”
元辰立马抬头：“不是，我没有。”
元采薇咬着牙：“那你为何要引一男子进姐姐的药池？幸亏季公子是正人君子，不然姐姐还怎么做人？”
说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似乎还在那壮阔的怀中被硌着，耳朵尖红透。
“我见阿姐似乎对姐夫也有情，便灵机一动了。”
“我……我何时对季公子有情？”
元辰忍不住抬起头来：“在岐岭时我叫他姐夫，阿姐总是翻白眼的，可我今日问阿姐，姐夫在哪儿，阿姐张口就说在玉衡殿后院丁字房。”
元采薇面颊一红，扬起手作势要打：“你还说！”
“从岐岭回天书院的路上，我很开心，以为天书院里都是姐夫这样的，但后来我发现错了，姐夫这样的只有一个，阿姐，你要想清楚的。”
“……”
元辰看着阿姐忽然愣住，心说阿姐啊阿姐，你果然被我说中了心思。
你别看人家小鉴主阿姐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可人家极会和姐夫贴贴。
往后你总要和小鉴主阿姐争大房和二房的，整天就知道在竹林里画姐夫一人七剑有什么用，现在不出手黄花菜都凉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丹道外溢了！
洪炉……
从药池返回袇房，白如龙脱靴上炕，而季忧则坐于床榻之上，眉心微皱。
七大仙宗各有天道圣器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了。
玄元仙府所持的是玄元珠，还有天书院所持的天书，以及颜书亦所持的灵鉴，再加上丹宗所持的洪炉。
季忧不确定在洞洞灟灟的虚霩中见到的是不是丹宗圣器。
但是……
它生锈了。
看来人族的天道，当真是出了问题。
可是，我怎么会看得到？
啧，今天晚上看到的东西着实有些多了。
先看了人家光溜溜的圣器，又看到了人家光溜溜的女儿。
季忧随后端坐于床上，重新尝试神念飞天，隐隐约约之中再未见到那烘炉的任何踪影，留下的只有修仙者都能看到的无垠远天。
看来与天书院一样，并非是任何地点都可以观圣器的，元采薇的那方药池算是与天书院悟道场类似的地方。
“果然，季兄往日在外都是吊儿郎当，但其实每晚都是在碧水湖雅园偷练。”
“？”
翌日一早，天书院弟子的晨食在玉衡殿进行。
昨日宴请时，尤不渝与何灵秀便吐露了今日便将离去的行程。
天书院前去灵剑山问道，本应该就是雷厉风行，上山挥剑后得胜归来，让天书院宗威大盛。
一直待在丹宗，说不定会让外界觉得他们底气不足。
不过丹宗掌教极其好客，安排了一场炼丹术，说是要让天书院弟子一观，像是要通过此事展现丹宗底蕴。
但元黎或许不知道，他的女儿昨夜为天书院某位弟子展示的更多。
“丹宗今日的氛围，好像有些古怪。”
“是，弟子好像少了很多。”
“我来时看到好像有些弟子都在往山上去。”
“是不是因为昨夜摇光殿那抹玄妙的丹光？”
何灵秀与尤不渝同桌交谈着，便见到一群丹宗弟子在相互交头接耳，随后就朝着殿外走去。
而此时，已经从后院出来的季忧一行人来到了玉衡殿进餐。
由于何灵秀先前便觉季忧气魄每日都有极大的变化，今日不禁又细致打量了一眼，眼神微愣。
这一次不只是季忧，感觉班阳舒、裴如意、温正心，就连白如龙的气魄都强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季忧皮肤好像也显得细滑无比，真如白面小生一般。
修仙者虽说崇尚的是仙道之上的大自由，但女修仙者对好看的男子仍旧会想要多看两眼。
仅是一夜的功夫，这几人做了些什么？
眼看着何灵秀疑问的眼神，班阳舒等人故作镇定，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们几个现在都不能看尤不渝，不然总是会想起他可怜。
饭菜很快上桌，由丹宗弟子持勺为众人分餐。
季忧只要了一碗干饭，随后便开始进食。
班阳舒则也像何灵秀一样向着四周打量了一圈：“昨日好多弟子都在玉衡殿进进出出，今日倒是少了一些？”
温正心点了点头：“应该是去了山上，昨夜最高的摇光殿忽放丹光，我从几个丹宗弟子那里说，内宗有丹道外溢，致使半座丹山都是丹气环绕，内宗弟子都去悟道了，外门弟子也去了药池。”
“药池？”
“嗯，药池的作用，似乎与天书院悟道场相似。”
说到药池，温正心忍不住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季忧。
季忧此时也陷入了思索之中，心说看丹宗弟子的反应，丹道外溢这种事情应该并不常见。
这和他昨晚看到那座炉，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他不是丹宗弟子，虽说丹道与仙道都来自天道，但总归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班阳舒看他凝重的表情，忍不住开口：“今日的菜式好像比昨天滋味更足了些，师弟不多尝尝？”
季忧回过神，一脸凝重地开口：“不了，简单吃些米便是了，我怕我会被元辰迷晕又被送进药池里。”
班阳舒屏住呼吸，心说师弟这是真觉得自己昨晚吃亏了靠。
这种事，吃亏最大的你没想过是尤不渝么？
温正心与裴如意在一旁似笑非笑，只有白如龙一脸懵逼，感觉和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一样。
正在此时，用完了饭的尤不渝从几人面前经过，侧着斜目地看着他们：“这里是丹宗，不是天书院外院，不要到处瞎逛，免得让丹宗觉得我天书院没有规矩，更不要给我丢人。”
“……”
随后天书院一行人便随丹宗弟子，去炼药房，参观他们炼药的过程。
让尤不渝失望的是，今日元采薇并未前来。
随后，被安排炼药的丹宗弟子开始展示方剂、取药，投炉、并展示了玄丹玉手的妙用。
与外界猜测有所不同，丹宗的丹道玄妙，不在于什么温度、炉具抑或者药材，重点是在于玄玉丹手之中。
就仿佛元辰当日在城外为难民诊治时，以丹气和丹光催化药效一样。
丹宗弟子在丹药在炼制过程之中，会以玄玉丹手不断操控着炉中药性的发散，或释放，或压制。
即便只是两味药材，在丹手操控之下都会有千变万化的效果。
或除药性保留毒性，或除毒性保留药性。
季忧在旁看了许久，心说丹宗掌教怪不得要为他们展示这个，这是要告知天书院，他们丹宗不可取代的特性。
就在此时，只听得咣当一声。
一人之高的铜炉中传来响声，似是有什么炸开。
紧接着，那位炼丹的弟子就浑身一颤，双手的玉色也开始褪去。
“失败了？”
“那丹师有些心神不宁了……”
“看出来了，就像是悟道被杂念打断一般。”
“师弟觉得是为什么？”
“许是因为内宗的丹光吧。”
在此炼丹的丹师来自内院，名叫文彬，是一位外姓丹师，凉州文家子弟，丹术天赋极高，已入上五品。
而他之所以心神不宁，确实是和天书院弟子所猜测的一样。
丹宗洪炉外溢丹道从昨夜戌时开始，持续至今，没有人知道会何时结束。
而丹宗弟子之所以如此趋之若鹜，是因为这种事已经几百年间都未曾发生了。
据说当年见过洪炉中丹道外溢的，现在几乎都已经不在人世，错过了这一次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有机会。
文彬本来就是外姓丹师，不免会多想一些。
但由他来为天书院展示炼丹术是昨日未时定下的，毕竟他在内院之中也算是成品率极高的丹师。
而丹道外溢出现在昨日戌时，与他是不是外姓无关。
但焦急之下，人总会想的很多，也会不受控制的出错。
此时的文彬脸色极其难看，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耳边响起。
元辰迈步而来，未说只言片语，就以玄玉丹手接管了丹炉，原本已在崩溃边缘的铜炉逐渐稳住。
他刚才其实一直都在旁边偷看，但没敢进来……
毕竟昨夜，他搞了个大的。
但事关丹宗颜面，他总不能看文师兄将丹药炼坏了，便只能亲自出手，丹光随手而出，化解了刚才不稳定的药性，以同样的药材改炼了另一种丹药。
许久之后，丹炉之中的丹光不断外溢，丹气冲炉，开炉之后一片丹光四射。
“成丹了。”
“不愧是丹宗亲传……”
此时的元采薇也跟进了殿中，看了一眼炉中浓郁的丹光，一颗心稍稍放停。
她昨日翻来覆去，做了无数无法与人说的梦，今日本不打算来的，但听说阿弟去了玉衡殿，只好匆匆赶了过来，生怕他再闹什么幺蛾子。
但看到这一幕后，她不禁觉得欣慰了不少。
阿弟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净想些古怪的主意，但总归是可以扛事的……
元采薇负手立于丹炉之前，细致地观看着，时不时与元辰耳语两句，神色坦然，但始终未敢向天书院一行人转眸。
班阳舒就站在后侧，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丹宗长女，心说怎么这么平静，昨晚的事莫非是个幻觉不成。
“采薇姑娘。”
“嗯？”
元采薇转头，看到尤不渝走上前来：“尤公子有何事？”
尤不渝微怔，发现元采薇的语气之中带着疏远，竟比从前更甚：“额，我们今日便要启程了，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特来拜别。”
“那……那便祝各位一路走好。”元采薇转眸看向左侧的一个方位。
“？”
尤不渝顺其目光看去，心说采薇姑娘不知为何要紧盯着白如龙。
季忧此时也看向了元采薇，就见对方的眼眸忽然轻颤，心说果然，不管是不是元辰设计的，元采薇当真是馋我身子。
丹宗这个地方太可怕了，还想从里面捞点东西走的，没想到差点留了点东西在里面。
去了灵剑山，我怕是要被砍死了。
“季兄，你发现没有，采薇姑娘方才好像一直在看我。”
“嗯，要不说属你活的最快乐呢。”
随后众人离开了玉衡殿，前往后院开始收拾行囊。
元辰此时也离开了丹房，跟在众人之后，如昨晚一般像个鹌鹑一样走进了丁字房。
他也知道昨晚那件事实在太大了，也是一夜都辗转难眠，本想着天书院今日下山便不与姐夫见面了，但末了又跟了过来。
“姐夫，阿姐让我祝你一路顺风，帮她给书亦姐带个好……”
季忧转头看着他，思索良久后开口：“你在丹宗没事，陪我去一趟灵剑山。”
元辰抬头看向他：“去灵剑山做什么？”
“我或许能少挨一剑。”
“不了不了，我还是留在丹宗吧，我最爱丹道了。”
便在此时，季忧忽然眉头一皱，似有所感地看向外面。
此时的丹山忽然起了一阵狂风，不消片刻，风浪便开始直冲山顶。

第一百零四章 妖帝之子
天书院弟子整备齐全，出了玉衡殿准备下山。
而目光所及的前方，丹宗的护教大阵此时已经随风而起。
丹宗掌教元黎与丹宗内院的几位长老已经亲至山门之前，但显然不是来送他们的，因为他们此时都在遥望山下，目光严峻。
身着细纱裙的元采薇也在场间，正看着爹爹翻阅手中的一份卷轴，眉心深皱。
“出了何事？”
“妖族来拜山了……”
“？”
天书院众人来到山门前，沿着山道往下看去，只见丹宗神道之下并排站着十几头异兽，身负鳞甲，头角峥嵘。
一个手握银枪的妖族正守在山道之上，脸上带着一道还未愈合的疤痕，脖颈左侧比右侧缺了一排鳞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双眸妖蓝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山门大阵前，气息滔天。
“这人，气息好强。”
“嗯，甚至要赶得上玄元仙府的楚先了。”
何灵秀的手朝下落去，掌心抵住了剑柄，神情警惕。
尤不渝与她的动作相同，不过剑意所指却是季忧，因为他发现元采薇下意识地躲在了季忧的身后。
女子是会贴到让自己觉得安心的男子身后的，而季忧此时也微展手臂，似要相护。
但更让他觉得郁闷的是那个自己仿佛无法战胜的妖族，此时竟然也看向了人群之中的季忧。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此碰上。”
“？”
话音落下，四周围的目光全都变得惊诧，就连丹宗掌教也有些意外，转头看向了季忧。
妖帝之子能和丹宗掌教对话，自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无比高贵。
但场间众人却不知道为何又要去和一个天书院的外院弟子交谈，甚至还并未露出什么居高临下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季忧扬起嘴角：“好久不见。”
“有没有兴趣和阿丘再打一场？那一剑，他觉得很屈辱。”
“我们还要赶路，况且这是丹宗的地方，要不就留到日后以后再打吧。”
妖族的年轻人看着他：“我叫夜寒，妖帝九子，能否请兄台告知真实姓名？”
闻听此言，四周围的弟子看着两人的对话全都议论纷纷，喧哗声不断。
他们忽然意识到，传闻之中与季忧在长盛大街大打出手的，就是这些妖族。
但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妖帝之子。
季忧朝前拱手：“正式介绍一下，在下白如龙。”
白如龙：“？”
“季兄还真是幽默，入九州挨的第一剑，我总要知道出剑的是谁。”
季忧收敛了微笑，看向元采薇，压低声音道：“妖族来丹宗做什么？”
“他们说要来买丹药。”
闻听季忧的询问，元采薇轻语一声，但不敢抬头看他，目光望向别处。
昨夜之后她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季忧，脑中总有些巨大的挥之不去，真如元辰所预料的那般有些羡慕颜书亦了。
想到灵剑山那位小鉴主妹妹，元采薇抿住嘴角。
宁城县那日，她以为两人是第一次见，但后来发现他们举止亲密便觉得不是了。
尤其是颜书亦派卓婉秋跟随，虽然说是护送他们，但后来想想，更像是专门去护送季忧的。
她的那份不知该如何自处，其实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
季忧听了元采薇的回答，看向山下的妖族，神情若有所思。
温正心先前说过，妖族先天便与天道不亲，修炼术法困难。
但丹宗的丹道却也传承自天道，也就是说，妖族亦可服丹悟道。
看来妖族这一行人从盛京离开之后，就直接来了丹山购买丹药送回雪域。
这对丹宗而言，其实是极为危险的讯号。
向妖族供给丹药，助他们悟道，这对人族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七大仙宗必会阻挠。
卖，绝对是不可能会卖的。
而季忧所猜不假，元黎方才便已和那妖族的年轻人说过，丹宗目前没有那么多他们所需的丹药，叫他们改日再来。
“我还会再来的。”
夜寒的妖蓝双瞳闪烁着，转头看向元黎念了一声。
语毕，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眼看着并无大事发生，天书院众人也趁此时机与丹宗诸位拜别。
不过此时众人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们发现那个妖帝之子在下山之后并未离去，而是看着山上。
最关键的是，那个叫提枪的妖族此时正看着季忧，枪意逐渐升腾。
“季公子，小心一些。”
元采薇不禁开口嘱咐了一声。
季忧点了点头，迈步出了丹宗大阵，就在这一刻，那杆枪发出一阵强烈的嗡鸣。
不过就在战意一触即发之时，站在他身后的夜寒拍了拍阿丘的肩膀，并眯着眼睛看向丹山最高处的摇光殿。
远处，不断外溢的丹道此刻忽然收敛，最后归于沉寂。
他们妖族之所以会在这时候入九州，是因为父皇判断，人族天道出了问题，气运会重新散落九州。
但来到丹山看到浩瀚丹道不断外溢，却让他第一次质疑父亲的判断。
圣器是人族道统，若是天道出了问题，何至于会有如此恢弘之气发出，哪怕只是一日一夜……
而此时，丹宗掌教等人也回望摇光殿，眼神有些遗憾。
“丹道回炉了……”
“可恶，还以为能持续几年……”
“此事可遇而不可求，一日一夜便已经是天道赐福了。”
“……”
妖族前去丹宗求药一事很快便被传讯天书院及各大仙宗，此时的掌事院，三位掌事端坐高堂，不禁议论纷纷。
自岐岭之事发生之后，妖族与蛮族都活跃了很多。
当年妖帝曾说，当人族不再受天道垂青之时，他们便会回来，这难免让人多想。
妖帝一族是上古龙种，寿元无比绵长，当代妖帝存世的时间与天书院掌教旗鼓相当。
活的久，见得就会多，远比年轻人见得多得多。
而除了现任几位老不死的临仙境之外，天下人在他们眼中都算是年轻人。
随后，掌事秦昂前往了内院，进入了紫竹禅林，将此事汇报给了正在与长生殿主柴胡手谈的左丘阳，听得二人眉心深皱。
“当初太古遗族惑乱天道之后，天道便开始在万族之中选定先贤，促成了太古之战。”
“随后烽烟四起，战火几乎将青云天下烧的寸草不生，随后天道降下圣器，最终将气运捆绑了人族。”
左丘阳目光深邃地念叨着：“现在妖族与蛮族都想进入九州，莫非是觉得天道已经在重新选定先贤？于是便做好准备，想将气运收归本族，开启这乱世之战？”
柴胡抬头看向左丘阳：“定然是岐岭那件事，让他们起了心。”
“岐岭……”
左丘阳不禁想起了那日赤红天光从天垂降的画面，手中黑子轻捻。
虽然那郑家老祖未能飞升，但不能否认的是他确实是引来了仙光，甚至踏上了登仙路。
只是最后被神雷打下，才功败垂成。
按道理来说，如果人族天道并未出问题，像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可既然发生了就代表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妖族与蛮族的思路大概如此，所以才对此动了心，想来此抢夺气运，重塑道统。
但如左丘阳这般上五境圆满的高手，已经可以演算天机，却根本算不出哪里有问题。
尤其是那日，九霄神雷震动九州，似乎也预示着一切安好。
“且不说我天书院的天书仍旧光耀九州，就说是丹宗的洪炉，听说昨日也丹道四溢，又怎会有什么人族气运消散一说，真不知道妖族与蛮族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掌事此时候在厅外，闻听此言抬头：“那妖族去丹宗求药一事，如何解决？”
左丘阳闻声转头，思索片刻后道：“以我天书院名义回绝便是，他们认清现实便会回雪原了。”
“丹宗……唯恐生乱。”
“妖族与蛮族世代为邻，真若联手起来，寒铁关怕是早就被攻破，这天下也早该乱了，既然没有，如今又怎会因为几枚丹药就翻脸。”
左丘阳揉捻着手中的棋子，末了又道：“尤不渝他们如今到了何处？”
秦掌事闻言开口：“刚刚收到传讯，他们在丹宗逗留了一个日夜，刚好赶上妖族拜山，现在已经启程上路。”
左丘阳闻声看向了尤映秋：“尤师妹的侄儿，对此事还真是积极啊。”
柴胡笑了一声，将手中棋子落下：“也该是年纪了。”
“只是凡心太强，恐怕会耽误修道。”
“尤师妹都不担心，又哪轮得到师兄操心了。”
柴胡说罢眉心一皱：“去灵剑山问道一事，是不是师兄做主的？”
左丘阳闻声抬头：“不错，掌事院本就在我管辖之下。”
“此事可曾知会过师尊？”
“像这等大事，自然是要问他老人家的意见，师弟问这个作甚？”
柴胡有些奇怪：“师尊是最盼着天下安稳的人，在这时候派亲传前去灵剑山问道无疑是火上浇油，可他却同意了。”
左丘阳闻声轻笑：“问道宗与灵剑山联手围攻我天书院，便是为了脸面也该去，大战会引得时局动乱，小战一场总要比咽下这口气强。”
“但灵剑山亲传，不可小觑……”

第一百零五章 剑和人我都惦记
那妖族的银枪最终还没在丹山神道上刺出，季忧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下山。
正如左丘阳所说的那般，妖族此行重点是试探。
在未有决断之前，他们不想与人族仙宗撕破脸。
于是天书院一行人驾驭灵剑南下，经过一夜之后抵达了雍州。
这是怒江唯一未经过的州地，无法乘坐仙船前往。
于是他们在驿站更换了马车，继续赶赴雍州与灵州边境的乾安县。
再往西去，便是玄海之滨，也就是灵剑山道场，若从乾安县车马前行，只需半日便能到达。
与前往丹宗的那半程不同，此时天书院弟子之间的气氛稍显凝重。
尤其是尤不渝和何灵秀，渐感压力，每日的修炼时间都在不断延长。
他们背负的是天书院的宗威，代表的是天书院的颜面，唯一的选择就是问道后取胜，凯旋而归。
但正如左丘阳所言，灵剑山的亲传不可小觑。
天剑峰的那位亲传名叫庄由，不姓颜，而一个外姓弟子能做到亲传这个份上，也足以见其天赋了。
至于玄剑峰的那位颜书菁虽然名声不显，但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临行之前在天书院放狠话是为了气势，但来到了此处，也就意味着灵剑山近在咫尺。
此刻无论是尤不渝还是何灵秀，都不敢掉以轻心。
“好多灵剑山的弟子……”
“莫看莫语，入驿站歇息，明日继续赶路，不要节外生枝。”
“……”
乾安县境归属于灵州管辖，灵剑山弟子众多，看到身着天书院仙袍的一行人，便面露不善。
尤其是几次擦肩而过，剑气的嗡鸣之声清晰可闻。
这并不奇怪，毕竟你都要打上人家山门了，人家又怎么会给好脸色看。
其中有好几次险些针锋相对，但最终还是以天书院退去为之。
因为他们都清楚，现在出剑就是私斗，灵剑山一旦占了个理字，别管什么亲传还是干传，他们都回不去了。
随后众人便在灵剑山弟子及别宗行走的注视之下，到了乾安县的一家驿站下榻。
申时三刻，日头西去。
初夏的雍灵边境气温还算怡人，季忧已经坐于床榻之上继续微照，不断锤炼着体魄，致使体内华光一片，气血不断翻涌。
这是他的第十次微照，体内的颤栗比先前更加强烈。
尤其是灵气冲击四肢百骸之时，便连神魂都随之激荡，同时灵火洗练肉身的痛感也让他不自禁发出一阵阵闷哼。
“果然，气魄越来越强了。”
“这季忧所修的究竟是什么法门？”
驿站内的连廊之中，何灵秀环抱双臂，感受到对面那间简陋房屋中不断外放的气息，眉心微皱。
她方才也在房中修炼，此时出门透气，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季忧的气息。
而她所说的强，并未是指境界，而是指此时的感觉。
就好像钢板与棉花，这两种事物并无修为，但即便是凭感觉也能知道哪个更硬。
何灵秀感觉那屋中就像是有什么澎湃之物在不断汹涌，涨大，潮热的气息便是隔着窗缝都能扑到她的脸上。
最关键是房内时不时发出的闷哼声，听得她一阵脸红心燥。
若不是只有季忧单独出声，她都快要怀疑他房中并非只有一人了。
这气息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尤不渝从外归来，手中长剑还散发着一股锋利的气息。
他要打的是灵剑山最强的一位亲传，逼是装出去了，但压力同样也十分巨大，先前在丹山上的气定神闲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因为杂念颇多，所以在落脚驿站之后，他就去城外寻了一个僻静之所不断地熔炼道法，此时才归来。
“师妹在看什么？”
“额，无聊，赏景而已。”
尤不渝此时站定：“马上就要到灵剑山，我这心绪倒是越发安定不下来了。”
何灵秀转头看他：“我也觉得尤师兄近几日杂念颇多了些，但万不可未战先怯呀。”
“未战先怯倒不至于，能在我们这个年纪修至融道境的，自有骄傲，但有时骄傲，同样也是压力。”
何灵秀点了点头，随后便见到对面那座小屋打开了房门。
季忧迈步而出，周身风浪平息。
他的第十次微照没有结束，因为……他似乎感觉到了瓶颈，面色有些古怪。
他知道悟道是有瓶颈的，未曾通透便是空耗百年也难见成效，却没想到炼体竟然也有瓶颈。
难道是太硬了？
季忧此时回神，才看到门前的连廊之中站着身怀大自由的何灵秀，和面色阴沉的尤不渝。
两方对视，尤不渝列他一眼，随后便转身回了房间。
丹宗一行，他本是以殿主亲传的身份带队去拉好感的，为的就是展示自己的不凡，但他的脑中，此刻只有元采薇贴在季忧身边的画面。
他直到如今都想不清楚，为何在元采薇的眼中，他一个内院殿主亲传却比不上一个院外弟子。
难道他真有什么常人难及的特长？
这让尤不渝极其烦躁，再加上已临近灵剑山的紧迫，以致杀气极重。
但他们是前来灵剑山问道的，受到了万千瞩目，所行之处都有议论纷纷，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能对季忧出手的。
不然以他殿主亲传的身份，怎么会容忍一个外院弟子惑乱自己的道心。
事实上，昨日从丹山上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无比期待那位妖族护卫能够对他出枪，只可惜没有。
季忧此时站在门外，听到“哐当”间沉重的关门声，嘴角微咧。
这尤不渝一路都是这种态度，就仿佛是被他抢了他媳妇儿一样。
他还觉得冤呢。
要不是尤不渝横生枝节，非得去丹宗，自己这清白之躯能被人看光么，搞得他现在越接近灵剑山越心虚，拼命洗练肉身。
那可是留给灵剑山小鉴主第一个看的，若让她知道被别人先看了去，那还得了。
正在此时，何灵秀忽然迈步而来，婉转娇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师弟方才是在房间悟道？”
季忧转头看向何灵秀：“不错，师姐有何指教？”
何灵秀打量他一眼，眼神落在他心口，听着那澎湃的气血，眉心稍皱。
天书院的大部分人走的都是纯粹道修的路子，为了避免肉身对神念的限制，下三境时不会太过于竭力锻体。
就连灵剑山这种修剑道的，其实也是融道于剑。
但季忧这浑身的气魄似乎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他自身所散发而出。
修仙者结成灵元之后就失去了锻体的机会，她不知道季忧这般气魄到底是因何修成。
是吃了什么丹药？
何灵秀十分好奇，不过很快就回了神：“没什么要指教的，只是好奇，此次前往灵剑山问道的明明是我和尤不渝，为何越是逼近灵剑山，师弟就越是如临大敌般刻苦努力？”
“有吗？”
“当然有，从丹宗下山之后，我看师弟便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了，比我这个马上要出剑的都要紧张。”
季忧看她一眼，心说你们要面对的只是剑峰亲传，而我要面对的那只可是灵剑山凶萌的小鉴主。
药池一事她还不知道，但肯定会阴阳怪气地问他怎么在丹宗待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些流连忘返之类的。
女子的第六感向来都是可怕的，我这个人又不擅长说假话……
那丫头肯定不舍得用剑砍我，但应天境若是全力用脚脚踹我，我估计也扛不住。
都他妈赖尤不渝。
他本来还想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加上绝美的外貌把颜书亦哄到嘤，然后如偶像剧女主那般不顾宗门大义，将本命灵剑术传给她。
结果现在好了，他虚的不行。
季忧叹息着开口：“一方面是因为我曾险些杀死灵剑山一名融道，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秋斗要开始了，楚河被接回楚家传法，我总是悬着颗心。”
“楚河……”
何灵秀听后点了点头，心说也是。
季忧此行不用出剑，完全就是作为跟班而来的，但出行之外，他却也有自己即将面临困境。
说实话，像他这种天赋，无论放在哪一年都必入内院的，谁知运气如此不好，却碰上了楚河。
季忧见她陷入沉思，并未打扰，随后便拱手作别，出了驿站往城中走去。
乾安县与玉阳县那种偏远之地不同，并没有大片的荒野，反而显得十分繁华，原因就在于它在雍州和灵州交接，而且是山海阁与灵剑山之间的必经之路。
温正心、班阳舒、裴如意与白如龙四人正在等他，约好要与季忧一同吃晚饭的。
随后几人找了一家酒楼，白如龙在被季忧逼迫之下自愿请客。
如龙仙帝心还是比较大的，他知道自己不用出剑，所以完全就是过来游玩的心态。
温正心、裴如意和班阳舒则隐约有些担忧胜负结果可能会造成的影响。
至于季忧，他更加深沉，他不但惦记人家灵剑山的小鉴主，还惦记着人家灵剑山的剑道。
“季兄你看，楼外好像有个臀儿圆润的女子。”
“不，我不看。”
“？”
季忧一脸正气，目不斜视，叫白如龙有些莫名。
温正心也忍不住抬头，眉峰轻挑，心说季师弟前几日在丹宗还说要给我搓澡，怎么今日倒是如此老实。

第一百零六章 季师弟怎么如此老实
晚饭之后，斜阳西落，乾安城的上空晚霞漫天。
季忧等人从酒楼离开，路经穷鬼不配入内的穹华阁，便迈步进去逛了逛。
他在遗迹赚的钱如今还剩下一千两，便在此处花了一些，买了些丹药。
“师弟不是说他不吃丹药？”班阳舒看着有些莫名。
白如龙瘪了瘪嘴：“那不是因为穷么？”
温正心此时也凑到了季忧的身前，看了看他买的丹药，发现大多数都是护体灵丹
当日和季忧在白玉台上决斗的孙滨所服过的也有，一枚就要三十两。
师弟平日连一枚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另一半让白如龙替他付，如此大手笔着实少见。
“师弟，你买这么多护体的丹药做什么？”
“防患于未然。”
季忧将丹药收入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看向白如龙：“白兄没什么想买的？”
白如龙闻听此言转过头，嘴角一阵抽搐：“季兄，我银子都被你坑光了。”
季忧一脸嫌弃：“瞧你那穷酸的样子，去，进去挑吧。”
“你请客？”
“对，别让人逮住就行。”
“？”
晚饭之后回到驿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季忧重新回到房间，引灵气入体洗练肉身。
而随着磅礴灵气涌入四肢百骸，那种颤栗感再次浮现。
季忧神念微动，引燃了体内的灵气。
随着发酸的痛感不断在经脉之中窜行，被引燃的灵光也开始在体内冲撞，呼啸着运转了多个周天。
但就像是白日里那次一般，他又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紧迫感袭来，令他头脑都随之嗡鸣。
见状，季忧暂歇一口气，决定暂时放放。
他在灵元炸裂之后，见灵气裹挟着真灵流入四肢百骸，便想着用洗练灵元的方法洗练肉身，虽然练出了成果，但实际上还是取巧。
至于这样做究竟对还是不对，他压根也不清楚。
既然现在已经练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他也不想太过苛求，唯恐把自己炼炸了。
“现在的强度，应该可以一拳哄睡好多人了。”
“但我还是喜欢用剑……”
“毕竟，一寸长一寸强。”
季忧捏着拳头，舞出一阵呼啸声，气息渐渐收敛，随后便开始洗漱，卧于床榻。
要到灵剑山了，有些紧张呢。
上次丁瑶看见了他捏颜书亦的脸，说是要回禀山门，不知道上了山会不会被直接架住脖子。
还有白如龙那个狗货，见着漂亮的女修士就道心通明，还非得喊着他一起欣赏。
灵剑山上肯定有无数女修，今天起就不能搭理他了，免得引火烧身。
星夜轮转之间，天色渐明。
天书院一行人直接从驿站车马出行，开始深入灵州。
“师弟你看，窗外有个不穿衣服的女子。”
“？”
季忧此时正在闭目养神，闻声抬头，看着温正心，心说师姐怎么也学会了这套，赶忙摆手：“不了，我不爱看。”
他迅速屏息凝神，道心一片通明，看的温正心和裴如意一阵惊讶。
窗外倒是没有什么不穿衣服的女子，只是昨夜在酒楼吃饭之后，她二人便发现季忧仿佛收敛了许多，于是在无聊的车程之中忍不住试探。
此间只有白如龙与班阳舒相信了，前者扒着车窗四下张望。
而后者本来在闭目静神，此时微微睁开一丝不会叫人察觉但看的贼拉清晰的缝隙。
“你说师弟是不是还有个未婚妻在灵剑山。”
裴如意闻声看向温正心：“何出此言？”
温正心轻笑一声：“不然师弟为何如此老实？像是忽然改了性子。”
裴如意也有些恍然，随后侧到她耳边：“上次那个卓婉秋……”
“？”
“哦，是她啊……”
之前从岐岭回来之际，卓婉秋虽说是保护元家姐弟，但上了船却对季忧寸步不离。
再加上灵剑山应当和问道宗一起围攻过他们，卓婉秋却来劝他们离开，也有古怪。
尽管卓婉秋嘴上说是鉴主御令，但回去之后两人也讨论过此事，觉得并不可信。
灵剑山的小鉴主地位尊贵，等同于掌教，自己那一行人即便是在天书院都属于不受重视弟子，被派去当炮灰，又怎么会受到她的关注。
所以，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卓婉秋自作主张。
“师弟还真是花心，整个青云天下到处都是未婚妻，与他同乡的方若瑶就不说了，云州那个家中有矿的陆清秋也常去师弟院子闲逛，还有丹宗的元采薇，现在竟然连灵剑山也有。”
“？？？”
不过思索片刻，裴如意又看了一眼正在闭目的季忧：“不对，我倒觉得不是卓婉秋。”
温正心眨了眨眼：“为何不是？”
“能让师弟如此老实的，定然是师弟打不过的女子，卓婉秋没有那么高的修为，她的可能性不大。”
温正心有些讶异：“比师弟境界高的女子？”
裴如意点了点头，但又皱起眉心：“比师弟境界高的，那都要融道境了，灵剑山融道境的女子，除了那位玄剑峰亲传，最年轻的要要三四十岁了。”
“咦～”
修行一道，道阻且长，肉体是最大的限制。
一方面是因为神魂无法脱离肉体，另外就是关于寿元的问题。
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之所以值钱，是因为这个年纪能冲上五境，注定非凡。
但即便如此，只要不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基本上都要苦熬才能破境。
就如同那日被季忧手下留情的公输仇，就是四十多岁才入了融道。
裴如意和温正心她们二人还未到三十，其实已经算是极快的了，也难免有人怀疑他们当初在遗迹之中得了好处但未上报。
季忧此时虽然闭着眼，但对她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八卦当真是女人的天性……
“二位师姐，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也是一种杂念，对修道不利。”
听着季忧淡淡开口，裴如意与温正心顿时露出一副果然的神情。
随后车马一阵颠簸，风中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淡淡咸味，湿润而温热。
这股气息应该是来自玄海，此方海域据说广袤无边，深不见底，也就意味着灵剑山马上就要到了。
此时车内闲聊的气氛也渐渐散去，转而换上的是极为凝重的表情。
虽说前去问道的是尤不渝及何灵秀，但遗迹那次，被天书院打伤的那些灵剑山弟子却未必安分。
尤其是那个公输仇。
当时的季忧还是个下三境圆满，结果在遗迹之中差点把他杀了。
这种事情，寻常人应该是忍不了的。
只是他不可能去天书院报仇，那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离开了遗迹中煞气对修行者的压制，融道境对通玄境，真的是足够一招致命的。
随后车马又是一阵颠簸，渐渐驶入了一座古老的城池之中。
黑铁铸造的城门在日光下绽放着冷光，上面悬挂了一块匾额，上书南华城。
这是距离灵剑山最近的城池，城中所住都是修仙者的家眷。
这些人都是出身修仙世家，但因为天赋不够入不了七大仙宗，便依仙宗而居。
从主城道进入，城中有一条蜿蜒的长河，有不少船只在河上飘荡，来往之人众多。
此时的车马行至一处客栈前停下，尤不渝、何灵秀、王越、方林超四人率先下车，面无表情地进入了客栈之中。
“？”
白如龙有些不解：“我们是去灵剑山的，难道不应该直接上山？停在这里作甚？”
“若是拜山，下了帖子便直接上山了，但我们可是来问道的。”
季忧收回目光：“对方不开山门大阵，我们根本走进不去，估计要在南华镇住上一晚才能有个结果。”
班阳舒点了点头，他来的路上也想过这个，得出的结果是差不多的。
问道不是拜山，气氛没有那么友好，灵剑山要不要许他们上山还是未定之事。
若是不许，倒还简单了。
他们直接原路返回，回去便可说是灵剑山怯战，以至于天书院弟子都已经到了山下，却始终没敢打开宗门大阵。
但这样念头也就是想想，因为灵剑山不可能不开山门。
“各位小心一些，灵剑山开阵让我们入内之前，说不定会有什么下马威。”
班阳舒叨念一声，随后挑帘下了马车。
季忧也起身下车，紧随其后。
灵州也是有天书院的宗外行走，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预定了房间，正在依次分发房牌。
白如龙和班阳舒在二楼，季忧则和两位师姐被分在了三楼。
这客栈还算不错，已经算是南华城中最贵的了，毕竟是代表了脸面来的，总不能到了人家家门口还住破驿站。
季忧迈步进了屋子，从地毯之上走过，伸手推开了窗子。
沿窗向外远眺，不远处便是宏伟的群山，连绵无尽。
在这些矮山中间，有三座山势险峻的孤峰立于其间，就如利剑朝天一般。
而这三座高峰，便是灵剑山的天剑峰、玄剑峰和问剑锋。
天剑峰的位置在最中间，其上云雾缭绕，问剑锋在其右，气势稍差一点。
季忧的目光从这两座剑峰之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了左侧的那座高峰之上。
这座山比天剑峰还险峻，周围伴着云雾，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的巨大的宫阙坐落于山顶。
“闺房……”

第一百零七章 不说我可要拔剑了
入城的午后并无事可做，季忧便将摆放于床位的蒲团与茶桌全都搬到了窗前。
沏一壶清茶，随后眼望那山顶宫阙周围的云雾不断飘摇。
此时的季忧默念着闺房二字，心中微动。
他此前从未来过灵剑山，但却听颜书亦念叨过，说她住在玄剑峰最高处的云顶天阙之中。
啧，果真是女帝啊……
他忽然有些能够理解小鉴主为何总在嘤与不嘤之间不断地纠结碰撞了。
因为就算是性子再柔软的女子，长居于如此睥睨天下的寝宫，估计也能住出豪情万千的性格了。
季忧心中稍觉庆幸。
若是当日相见时，不是在天书院这种对颜书亦来说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让她孤独而柔弱的心态得以释放，而是在能够仰望灵剑山的此处。
自己在道心通明之际忽然捏她脸的举动，估计早就被戳成了花洒一般了。
果然，顺序与位置都很重要。
这种女子若是以常规方式相交，估计很难亲近。
天书院弟子问道而来，虽然未曾下帖通报，但一路如此万众瞩目，想必灵剑山的人早已得知。
季忧大概确定她正在山上，而颜书亦估计也知道他此刻正在山下。
轰隆，轰隆——
正当他遥望之际，忽然，南华城变得嘈杂了起来。
季忧收回目光，向着城西的方向望去，只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修仙者正沿街而来，将宽阔的主城道直接挤满。
被灵草喂食的马儿根骨强健，六只并在一起，拖动着一座大如小院的车辇。
宽厚的车轮碾过城中主路上的石板，压得路面上的方砖不断翘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随着车辇而来的，还有无数身负宽剑的仙门子弟。
众人走在路上，气势浩大，所行之处皆是目光憧憧。
正在此时，季忧的房门被敲响。
温正心和裴如意来到了他的房门前：“师弟，随我们下去一趟。”
“？”
季忧随即从窗前离去，跟随二位师姐来到客栈前方，就见尤不渝等人也已经到此。
远望而去，那沉重的车辇正驶向山道，朝着灵剑山而去。
随后又有一群修仙者御风而来，跟在他们身后，也是人数众多地往山上赶去，沿着陡峭崎岖的山路不断往前。
此刻的灵剑山风声四起，覆盖于山腰的云雾忽然散开，随后天剑峰上一阵光芒大作。
巨大的车辇就此驶入云雾之中，而紧随其后的修仙者也陆续进入。
“山海阁和问道宗，他们怎么也都来了？”
白如龙看着那声势浩大的人群，通过那仙袍的制式与颜色认出了其身份，忍不住发出一阵怪叫。
他们天书院弟子来问道，灵剑山大阵不开，似是装作不知晓一般。
可此时此刻，问道宗和山海阁却如此堂而皇之的上了山？
许久之后，那车辇与众多修仙者都进入了云雾之中，渐渐没了身影，而街上的目光则都落在了天书院弟子的身上。
他们的如今的处境，就如同是被拒之门外了一样，单独被抛在了山下，这是何等的居高临下。
不过没等太久，灵剑山便下来一众弟子，手中握着一沓传贴，如雪花阵阵一般洒入了南华城。
白如龙伸手捡起一张，转头看向季忧和班阳舒：“灵剑山要办茶会，说是要品茶论道……”
“办茶会为何要往山下洒传贴？难不成是要邀请城中人一起上山？”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然是洒给天书院看的。”
温正心点了点头：“看来让班师弟说对了，还真是下马威。”
“七大仙宗除却丹宗之外，北有三，南有三，如今南方三宗齐聚了，看样是要在山上等我们了。”
季忧听后转头，看向了尤不渝和何灵秀。
方才的车辇与修仙者已经从山道上消失了好一会儿了，但他们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山腰的云雾处，眉心紧皱成一个川字。
灵剑山此举，就如同把局做大了一样，要让所有南方仙宗都来看天书院问道。
但他们想不明白，灵剑山是真的有如此大的信心，觉得天书院此行必输无疑？
如若不是，他们又为何邀请来如此多的看客？
“先回去吧。”
“嗯。”
他们是午时之后才赶到南华城的，此时才有时间吃饭，虽迟了一些但也不算太晚。
尤不渝坐在桌前，神色凝重地开口：“看来南方的三个仙宗，对我天书院的态度都并不友好。”
何灵秀也忍不住皱眉：“问道宗如此堂而皇之的赶来并不奇怪，他们家的亲传对小鉴主本身就有觊觎之心，那山海阁怎么也会来凑此热闹？”
“没听说山海阁与我天书院也有仇怨……”
季忧就坐在旁边，闻声侧目：“或许是因为丹宗。”
尤不渝和何灵秀闻声微怔，随即便明白了其中关系。
当日岐岭一事，山海阁对陈氏仙族与丹宗剑拔弩张，但究竟是因为死了太多弟子而心痛，还是因此想索要些好处，谁也不知。
但天书院出面给丹宗撑了腰，山海阁便无法对最为容易拿捏的丹宗出手。
这件事，或许就是他们今日前来灵剑山茶会的缘故。
而且南方仙宗与北方仙宗，本身就有地理位置上的隔阂，丹宗的位置在六大仙宗之间，处境更是微妙。
季忧此时转过头，看向班阳舒三人：“陈氏仙族的人方才也在镇上露面了。”
“不可能吧？”
眼见三人不信，白如龙也忍不住点头：“季兄说的是真的，我也见到了。”
“？”
班阳舒三人有些疑惑，心说季师弟苦修神念，如今已到了双目灿金的程度，能在混乱之中捕捉身影也就算了，怎么白师弟也有了如此本事。
不过片刻之后他们便想通了。
陈氏仙族的子弟中，一定有臀儿圆润的女子……
白如龙随后又说，他还看到了几个妖族。
众人点了点头，心说那妖族之中估计也有臀儿圆润的女子。
随后几人回神，对视一眼，眉心微皱。
郑家老祖出身陈氏仙族，策划了岐岭一事，被山海阁与灵剑山的天剑峰联手围山，陈氏仙族子弟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此处。
但既然出现了，就说明此事已经了结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陈氏仙族割让了什么，但终究没有打起来。
于是天书院问道灵剑山一事，就将成为青云天下最为瞩目的事情。
班阳舒直起腰背：“戏台搭好了，灵剑山明日应该就会打开山门大阵了。”
温正心眉心微皱：“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啊……”
裴如意看向季忧：“师弟，明日我们若是上山，你记得小心一些，就算灵剑山不会拿你如何，问道宗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对哦，季兄当日在遗迹中剑杀的几乎都是问道宗的弟子，不行就别上山了……”
“如龙此言不假，不上山或许更安全一些，你不是尤不渝，不用出剑，待在山下没人会说你什么的，但若真是上了山，确实扎眼了一些。”
季忧看向裴如意，轻语一声没事。
灵剑山他是要去的，不然这一行就白来了，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既偷人又偷剑。
“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白如龙吃着饭看向他：“出去找死吗？”
季忧将碗筷放下：“我去买剑。”
南华城背靠灵剑山，受山上风气影响，城中不乏锻造高手，其出产的灵剑更是九州闻名，品质不输穹华阁，且价格要便宜一半。
他买完丹药之后专门留了一部分钱，就是到此处买剑的。
东西还是原产地的来的好些，这个道理古往今来都是不变的。
季忧说罢，便拽上了白如龙，朝着南华镇最大的灵剑交易市场而去。
与此同时，长街对面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肩而行。
“丁师妹，我家师兄前日便已经闭关冲击应天境，今日不能到场，还想师妹向小鉴主知会一声，不过师兄他托我带了份礼物，请师妹转交。”
问道宗闵诚手捧一方长匣，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柄灵光四溢的宝剑。
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礼单，上写问道宗亲传商希尧赠鉴主于太元初年癸巳月乙卯日。
丁瑶将木匣接过，随即莞尔一笑：“商师兄有心了，我家鉴主前些日子还攥着一张银票看了好几天，说是要去买剑。”
“鉴主她想要剑，还需亲自买？”
“鉴主有无数藏剑，都是青云天下喝的上号的名剑，可我也不知她前些日子为何非要买剑，而且还是亲自去的，我后来瞧过，只买了一把品质算是尚可的剑，却挂在了寝宫最显眼的地方。”
闵诚闻声一笑：“小鉴主如此爱剑，看来商师兄这次当真是送到了她心中去了。”
送到心中去了……？
丁瑶听后一笑，但眉心却不自禁微皱几分。
灵剑山女子极其爱剑，尤其是小鉴主，即便有名剑无数仍不觉多，依旧会买买买。
但那柄自己花钱买的剑对她家小鉴主来说，似乎却远比其他剑更意义非凡。
丁瑶后来也见过那把剑，看得出它的出处就是南华城普普通通的一家锻造坊，也并非什么名师之作。
唯一不同的是买剑的那张银票，好像是从盛京邮过来的……
“除了商师兄和小鉴主的事之外，我还有一件关乎自己的私事，还望师妹成全。”
丁瑶听到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于是回过神道：“闵师兄但说无妨。”
闵诚负手而立道：“齐长老的剑林，我想去一试。”
天剑峰长老齐正阳，一名上五境圆满的剑道苦修，半月前在灵剑山设下一座剑林，其中蕴含了此生所悟剑道，邀弟子前去一闯，闯过者可传其衣钵。
剑林设下之后，就连剑峰亲传都去尝试了数次，但都未闯过。
山海阁、问道宗此番前来灵剑山，除了是来看天书院的殿主亲传前来问道，其实也是为了那座剑林。
青云天下有七大仙宗，灵剑山的剑道最为出名，足以令众多修仙者趋之若鹜。
“闵师兄对我灵剑山的剑道感兴趣？”
“不错，灵剑山剑道刚硬而笔直，讲究一往无前，与我心中大道相似，我自然也想去一观。”
丁瑶看他一眼，淡笑未语。
当日在宁城县，她亲眼见到季忧临战破境，将闵诚杀得狼狈逃窜，但闵诚应该不知道自己知道，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自打那次之后，丁瑶对闵诚就没有多大兴趣了。
可无论如何，他仍旧是问道宗亲传的心腹，利用价值极大。
所以对于闵诚想去闯剑林的事情，丁瑶思来想去觉得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坏处。
那方剑林便是连剑峰亲传都闯不过去，也无需担心什么剑道外流，他试过不成，自然便会断了这念头。
“什么剑林？”
“在哪儿呢？灵剑山上吗？”
“是不是别宗弟子也能去？我可以吗？”
丁瑶刚要开口应下，耳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微怔后转身。
季忧此时正握着一把剑，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便是这如同迎面冲撞的一眼让丁瑶瞬间睁大了眼眸，随后眉心狠狠皱紧。
季忧，他果然来了。
当日天书院散发出问道名单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此人要来，不免想起那日在宁城县的月色之下，他伸手捏住小鉴主脸颊的那一幕
而在她旁边的闵诚则瞬间后退一步，手中的长剑微颤，脸色瞬间苍白。
季忧眉心微皱：“说啊，不说的话我可是要拔剑了。”
“？”

第一百零八章 下山溜达溜达
从南华城回到灵剑山的路上，丁瑶抱着那只剑匣，一路无话。
闵诚就跟在他后方，抿嘴低头：“丁师妹，我将剑林之事说于他听，只是不想在此刻横生事端。”
“师兄果真聪慧……”
无论何等性格的女子都不会喜欢软弱的男子，丁瑶也是如此。
她虽已看不上闵诚，却也想不到此人会被季忧一句话便会被吓得什么都说了。
剑林之事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告诉了季忧又能如何，如今问道宗无数弟子都在山上，他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个问题。
但此事却让她看清了闵诚是何等的靠不住……
随着二人进入灵剑山的山门，三峰环绕之间的道场中已经满是山海阁与问道宗的弟子。
山海阁来的是一位阁中首座，问道宗来的则是商希尧的护道尊者。
灵剑山掌教与他们侃侃而谈，右手边还端坐着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身着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引去无数目光。
灵剑山小鉴主，当今最快的应天境。
她也是当今青云天下身份最高的女子，没有之一。
这场中的修仙者，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传闻之中的女子，不禁惊为天人。
只是这灵剑山小鉴主虽坐姿端庄，却又有几分不安，漂亮的眼眸时不时地会朝着山下瞥去，又迅速收回。
许久之后，天色渐晚。
南方三大仙宗之间寒暄结束，所来者都请入了客房。
颜书亦便就此飘然而起，回到了自己的那座云顶天阙，只留下一抹动人的红色在无数仙门子弟心中。
随后，一双秀气小脚落于鲜红的地毯上，漫步行至床榻前。
“鉴主，已是酉时了，现在用饭么？”
卓婉秋此时正在宫阙内，轻声开口。
颜书亦摇了摇头，坐于床榻之上陷入了思索。
见状，卓婉秋并未打扰，而是行至一旁候着，并仔细观察着鉴主的表情。
天书院派弟子来问道，这一路上已经传出了无数风雨，灵剑山的宗外行走在每个州郡都盯过他们，各种消息都传回到山上。
今日他们入城下榻之后，卓婉秋便从中摘了些重要消息，例如客栈名称，房间号，然后呈报了上来。
只是鉴主并未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便来了，挑衅之意如此不做遮掩，还需我亲自相迎如何，有胆便即刻上山。
随后鉴主就开始修炼，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谁知没过多久，山海阁和问道宗的人便来了山上。
后来天剑峰地便传来消息，说是要将天书院弟子在山下搁置一夜，并要举办论道茶会，先行接见另外两宗的弟子。
虽说灵剑山的圣器是鉴主在执掌，但颜重才是现任的掌教，拥有着决断之权。
然后她们才知道，颜重在得知天书院弟子出发之时，便已经传讯给了山海阁与问道宗，摆下了今日茶会。
同时他也早就想好要把天书院弟子搁置在山外一夜，削减去他们的三分锐气。
颜书亦赞同了族叔的做法，因为此举确实可以彰显灵剑山的态度。
不过自那之后，卓婉秋就发现鉴主有些心不在焉了。
今日上山和明日上山差别这么大么，小卓有些上头。
就在此时，她发现鉴主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莹润茭白的玉足来回踱步，于是立刻叫来了两位婢女。
“翠儿杏儿，伺候鉴主更衣。”
“是。”
两位婢女心存疑惑，心说鉴主也没说要就寝，可念及鉴主对这位卓师姐的信任，还是按照吩咐拿来了寝衣。
卓婉秋见状摇头：“换一件日常穿的长裙来，不要太过招摇，但要简单好看一些，鉴主想要下山随便逛逛。”
“啊？”
翠儿转头看向天阙外渐暗的天色，心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出门吗？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床榻，发现鉴主此时正微微眯起眼睛，但并未出言反对。
奇怪，明明她们也一直在天阙之中从未离开，却从未察觉到鉴主有此意呢。
难道这就是她们无法晋升为贴身婢女的原因么？翠儿胡思乱想着，又取来了一件颜书亦平日里常穿的裙子。
颜书亦果然站起了身，褪去了那件仙袍，换上了这件简单的衣裙，随后眯着眼睛向天阙外走去。
虽然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多少有些可爱流露而出。
不过没等她朝山下走出几步，迎面便见三道身影正从山下的另一座楼阁之中朝上走来。
前方的两人是她的父母，而后面那个则是丁瑶。
问道宗亲传寻了一把灵剑，由闵诚转交给了丁瑶，而丁瑶在送之前必然是要禀告鉴主父母一声的。
毕竟他们两个，才是问道宗与玄剑峰亲事最大的推动者。
颜父此时看着女儿，有些疑问：“怎么这么晚了，还要下山？”
“山中枯坐的有些乏味，女儿想要下山去逛逛，爹娘有何事吗？”
颜母从丁瑶手中将剑匣抱起：“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叨念着要买把剑，看，希尧如今为你寻了一柄好剑。”
颜书亦看了一眼：“母亲，我已经买了。”
“？”
“我很快就会回来。”
颜书亦说罢便提起裙摆，哒哒哒地下了山。
见状，颜父颜母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心中全都是迷惑。
虽说女儿平日也会忽然溜到山下，但今日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丁瑶此时就站在他们背后，望着鉴主蹁跹而去的身影，望了一眼山脚客栈的位置，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季忧在山下，白日还撞见过。
但她还是不懂，为何那平平无奇只是有些好看的男子总能让鉴主改了心性，变得如不谙世事的小女子一般。
难道鉴主不知道，天书院是来问道的？
被人欺负到了门上，还不顾宗威，慌慌张张地前去找他。
掌教真人明明说过的，只会把天书院弟子在山下晾一晚，便是一晚……也等不得？
事实上，丁瑶不知道自家鉴主和那个平平无奇只是有些好看的男子每日都会在天书之中相见，但自他随众人离开天书院后就停止了，至此已快半月。
颜书亦本以为他们今日到此，应该是要上山的。
谁知掌教的那位族叔却弄了这么一出，于是心情便不如先前那般美丽了。
下山溜达溜达，顺便去看看那位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子，颜书亦心中想着，便飘然来到山下。
应天境可以抹去气息，低境界者极难发现，她便带直上上了三楼，直奔季忧的房间。
还未入房门，她就察觉到房里空无一人，但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推门而入。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客房，只不过蒲团和茶桌都被搬到了窗子边。
颜书亦在房中巡视了一圈，随后便来到了那被特意挪过去的茶桌，伸手提起茶壶晃了两下。
壶中还有茶水，像是还没喝完，不过已经冷透了，似是出去已久。
她寻常从不关心这种小事，便连昨夜脱去的肚兜丢在天阙的哪个地方都不知道，此时却一寸寸看得仔细，莹润的眼眸不断闪动。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娇柔的女子之声。
“季师弟还没回来？”
“没有。”
“此处是灵剑山脚下，他出去了三个时辰了，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许是……去见那未婚妻了？”
颜书亦正侧耳旁听，好看的眉宇此刻不禁微微挑起。
温正心行至季忧的门外：“你还真觉得师弟有个未婚妻在灵剑山上？”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不然他进了灵州怎么会那么老实，能降得住季师弟这么跳脱的男子的女子，我倒还真想瞧瞧是个什么样子。”
颜书亦进季忧的房中时并未点灯，此时静坐在蒲团上，不言不语，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
门外的闲聊声很快就结束了，小鉴主打了个哈欠，等的有些无聊，于是忍不住靠在窗前，却发现靠下的地方刚好有个枕头。
于是眨了眨眼，朝着窗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的玄剑峰，准确来说是她的那座云顶天阙。
这家伙，一直在下面看我的闺房来着……
颜书亦眯起眼睛，随后便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来的还是两个人。
“季兄，方才那位花楼上的姑娘对你连抛手绢你都不回头看，莫不是灵剑山真的还有个未婚妻，或是有好几个未婚妻？”
“你明天上山的时候把嘴留到下边行吗？我谢谢你。”
“天书院也有不少啊，也没见你这么紧张，是不是灵剑山的这个未婚妻比较凶？”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告诉你，你走错楼层了。”
“？草！”
季忧目送话痨一般的如龙仙帝离去，心说此子万不能留啊，明天要不就绑起来别让他上山了。
他念叨一声，伸手推开了房门，随后眼神瞬间一愣。
房间确实没有点灯，但窗外却有月光洒下。
而在那月光下，颜书亦就坐在蒲团上，鞋子脱在一旁，晶莹如玉的脚丫子微微蜷缩着，正眯着眼睛看他。
他方才买剑回来遇到了好些修仙者下山赴宴，说在山上见到了神女一般的灵剑山小鉴主，还说什么盛世容颜，国色天香。
可他却没想到，被议论纷纷的小鉴主此刻会静静地在他房中待着。

第一百零九章 这次是鉴主大人
白如龙身体健康，大概能挨一剑。
班阳舒境界高深，大概能挨两剑左右……
季忧默默盘算着，走到了房中，随后玩了个帅的，以灵气驱御火石，燃了一枚火星点燃了房中的油灯。
为何不修火道，反要用如此麻烦方式？
哦，小小天书院弟子还只是通玄没有融道。
颜书亦默默看着他，随后就见他迈步而来，朝自己伸出了一只爪子。
又敢捏我脸么？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等着，便见那只手忽然下落，若无其事地将面前茶壶取走，在门前呼小二来换壶新茶。
“可恶的天书院弟子……”
“？”
耳听着小鉴主喃喃一声，季忧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情。
其实颜书亦也拿不准自己的心情，姣好的容貌上带着点点清冷之意，但藏在茶桌下的粉润脚趾却忍不住动来动去。
她许久都没有见他了，心中是有亿点想见的。
但在她原本的打算之中，自己应该是以鉴主身份唤天书院弟子上玄剑峰，随后让他跪在脚边高傲训话的。
但族叔的茶会却打乱了这个计划，硬是拖了一天。
她心烦半日，在卓婉秋的推波助澜下上了头，于是哒哒哒地下了山，主动来见他。
可真见了之后又觉得身份有些别扭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只见过两次但因为长得很好看让他忍不住亲近的陌生女子，还是威严加身的灵剑山鉴主？
若是只见过两次但因为长得很好看让他忍不住亲近的陌生女子，那说话时必然会娇气一些。
可现在是灵剑山脚下，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是来挑战自家宗威的男子，自己作为鉴主总不能对他脾气太好。
可若是扮演威严加身的灵剑山鉴主，自己又是主动送到他房间里来的，有些装腔作势。
颜书亦走神的心想着，忽然就看到一只手递来一枚剥开的南瓜子，于是下意识地张开粉润的小嘴把它吃掉。
灵州人爱拿炒制的南瓜子做吃食，城中随便哪里都有售卖。
好吃。
小鉴主轻嚼了一会儿后忽然眉心微皱，重新将双眸眯起：“天书院的学子还真是比想象中的大胆些，不知道这是我灵剑山脚下？还敢如此放肆？”
季忧明白了她今日扮演的性格，立刻拱手：“在下季忧，参见灵剑山鉴主。”
“见到本鉴主为何不跪？”
“现在跪了以后还有什么帝位……”
颜书亦忽然借着烛火盯着他看了一阵，发现他似乎好看了许多，于是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这第三次相见的陌生男子本就有些书生意气，玉树临风，现在隔了几日不见，体魄好像更加强健，便连皮肤都白皙润滑了许多。
客栈提供的茶桌很小，宽度只有半尺。
两人对面而坐，加上身体前倾，其实凑得极近。
颜书亦此时还带着“灵剑山鉴主”的威严表情，伸在桌下的白皙脚丫忽然便被捉住，琼鼻忍不住微皱，却没有打他。
这倒不是季忧胆大包天，敢直接冲撞女帝。
主要是这丫头面容清冷，语气锋利，但脚脚总在下面晃来晃去。
再次相见的喜悦似乎全从玉足上传递出来了，晃的季忧有些心神不宁，便直接其握在了手里。
珠圆玉润的脚趾就像是被精细雕铸的，冰凉而柔软，原本极不安分，此刻却在他掌心老实了下来。
“青云天下虽有问道一说，但千百年来都未曾有人敢如此做过，你们这般堂而皇之地来我山门，真不怕走不下山去？”
颜书亦都没踢他，似是默许了大胆天书院弟子可以摸鉴主脚脚。
季忧坐直了身子：“我不得不来。”
“天书院果然强硬，原来连门中弟子都如此身不由己。”
“其实院中并没有硬要我来，是我自己心中对灵剑山存了几分惦记，便想亲眼来看看。”
颜书亦怔了半晌，觉着对方手掌的温柔忽然抿了下嘴，随后又故作镇定道：“你应该听说了天剑峰要办茶会，邀来了问道宗和山海阁弟子，问道宗早就想杀你，你真不怕死？”
季忧将手中的冰凉脚心揉搓了半晌：“天剑峰干的？怪不得，我就知道正直善良的玄剑峰不会想出这种损招。”
“小小天书院弟子，说话倒是中听。”
“灵剑山鉴主面前，不敢作何隐瞒，此番之言皆是发自内心。”
颜书亦忍不住在他手心踢了两下：“本鉴主今日下山，本是想杀一两个天书院弟子，叫你们知道什么是灵剑山的剑，你总说些好听的，叫我如何下手？”
季忧抬起眼看着他：“尤不渝就在一楼，我知道他住在甲子号房，你要不要去？”
“你是天书院的叛徒么？”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私仇，他这一路上看我极不顺眼，总忍不住要骂我几句，烦都烦死了。”
颜书亦听他提起尤不渝，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中途去了一趟丹宗，还在上面留宿一夜，是不是有些乐不思蜀？”
季忧知道她必然会问这个，镇定开口：“禀鉴主，天书院与丹宗交好，于是天书院弟子在途径凉州时便顺便前去拜访了。”
“丹宗最近在为采薇姐相看女婿，听说有个叫季忧的很合采薇姐心意？”
“季忧那厮生的绝美，觊觎他的女子不计其数，但也不能算他的错。”
颜书亦冷哼一声：“天书院果然都是些登徒子，哪里都有未婚妻这话怕也不是假的，本鉴主就算出手杀一两个都不会惹上冤债。”
这句话倒不是无的放矢的，季忧本就心虚，思量半晌也不知如何作答，于是伸手捏了一枚南瓜子喂了过去。
试探一下这醋劲儿有几分。
小鉴主看他一眼，沉默半天后开口：“我要那只手的……”
“你自己的脚你还嫌弃？”
“大胆天书院弟子……”
季忧换了个手喂她一枚南瓜子，便看她轻轻嚼着，女帝气质有些绷不住开始要软化下来。
这也正常，毕竟哪有正经鉴主会半夜来一天书院男子房间溜达，她这“示威”根本就站不住脚，所以一喂就露馅。
于是这轻柔似水的月夜，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冬日天书院的那间小小袇房。
颜书亦伏在桌前，轻轻吃着南瓜子，秀发散落在桌前。
而随着夜色的加深，窗外的月光变得更加柔亮，照射着她精致的俏脸，看上去完美无瑕，肌肤胜雪。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那座云顶天阙，又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
每次相见，她都是刻意昂首挺胸地俯视他，但回头想想才发现，自己似乎每一次都会被他哄住。
当初因为无聊顺便去天书院见他，现在看来就是一场错误。
就因为那次脾气太好了，导致她能俯视全天下，却唯独在他面前傲不起来，真是愁人……
女子就是这样的，一主动便被动了。
季忧看着她伏在桌上，柳腰轻弯，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我这算是蒙混过关了？
这丫头没细问丹山上发生的事情，我这算是逃过一劫啊，早知道不用那么谨慎好了……
还有不穿衣服在街上溜达的女子？可惜了。
不过当思绪回到面前，他又觉得这画面着实是有些奇妙了。
天书院气势汹汹前来问道灵剑山，然后吃了个闭门羹，现在所有人的内心都是紧张的。
可灵剑山那位小鉴主此时却在自己面前趴着，嘴里轻嚼着南瓜子，玉足还伸在天书院弟子的手中，乖巧的像是只在打瞌睡的猫咪。
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估计是要感觉自己在做梦了。
季忧在旁坐着，一边沏茶，一边剥着南瓜子，见着那远天的夜色不断浓郁，直到月朗星疏。
想不出什么更有威严地问话了，颜书亦看向渐晚的天色。
“我要回去了。”
“小小天书院弟子倒是颇懂礼数，虽说你们问道灵剑山颇为不敬，但念及师门之命不可违，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明日山上见面，你们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望好自为之。”
颜书亦忽然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将被暖热的玉足收回，起身穿上了鞋子踩了两下。
季忧正提着茶壶倒水，知道翘家少女要回山，不禁开口：“才刚来，不再坐会儿了？”
“本鉴主的事何需你来操心，顾好自己的小命吧。”
颜书亦说了一句，临走前又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顺便又捏了三枚季忧剥好的南瓜子。
爹娘知道她出来了，她是不可能在山下与天书院弟子论道一夜的，他明日终归是要上山的，自己今夜前来也只不过是打算提前看一眼。
季忧本想送她到门前的，结果又被倒回来踩了一下脚。
早知道就告诉她元采薇抢先看了原本留给她第一个看的东西了，看看她还能不能这么威风八面。
颜书亦此时已经行至走廊中段，回头看他一眼，随后便遮掩气息而去。
此时夜色渐深，客栈之中寂静一片，唯有一楼的甲子号房中灵气汹涌。
尤不渝正坐在床榻之上不断凝练仙道，额前冒出一片缜密的汗珠。
虽说他自认不弱于人，但此时身处灵剑山下不可能不紧张，于是修炼就变得十分勤勉了起来。
不过就在此时，一股狂烈的气息忽然间从门外袭来，呼啸之间将他猛然拍下了床榻。
“谁？！”
尤不渝霍然睁眼，眼神中升起一抹下意识的惊恐。

第一百一十章 灵剑山上
上五境的每个大境界都有着对低境界者有着强悍的压迫感，这是来源于对天道领悟的深浅。
尤不渝身为殿主亲传年纪轻轻便到了融道境，其实已经算是天纵奇才。
他还很年轻，寿元足够，还有无限的可能。
但此时此刻，门外的那股气息却让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打不过。
因为那股气息让他感觉自己的头上仿佛悬了无数利剑，杀气四溢，仿佛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难道是灵剑山的人要趁着夜色杀了自己？
不，不可能。
天书院弟子光明正大前来问道，灵剑山不会蠢到连上山的机会都不给就把他们斩在山下。
可如若不是，今夜又怎会有如此高境界的强者莅临这已被天书院包下的客栈。
“敢问，前辈是谁？”
“莫不是灵剑山长老，怕那庄由赢我不过，便夜间暗下杀手？”
“前辈可知如此行事若是传扬出去，灵剑山必然会被天下同道所嗤笑！”
尤不渝从地上爬起，喘息着，用冰寒的声音发出一声询问。
灵州因为背靠玄海而云雾飘摇，此时明月从云层的间隙显露，让面前的房门在忽明忽暗间倒映出一个高挑玉立的身影。
见此一幕，尤不渝一阵愕然。
身影能看得出，门前的是个女子，似乎还是个年轻女子。
他的脑中随即闪过一丝可能，但很快便又被自己所否定。
不可能是灵剑山的小鉴主，虽然我是天书院殿主亲传，怕是也不值得她亲自趁着夜色来这一遭。
但思来想去，他却想不到会是灵剑山哪位长老。
不过也就在此时，那道身影忽然消失，让他如临大敌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尤不渝站在房间之中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之中的惊恐却还未消退。
便在他看不到的夜色之中，一抹飘逸的身影已经飞上玄剑峰，随后便落在了云雾缭绕的云顶天阙之上。
此时已经是深夜时分，宫阙中的两位婢女都快睡着了，此时感觉到一股风浪袭面，立刻便清醒了过来。
“鉴主，都这么晚了，您去了哪里？”
“向平平无奇的天书院弟子示威。”
颜书亦对两位婢女淡淡地说了一声，然后心说示威是真的，那天书院弟子被自己吓得一口一个鉴主的，只不过被摸脚和被投喂喂南瓜子可以忽略不计。
星月轮转之间，夜色悄然褪去，黎明的曙光点点洒落，唤醒了南华城。
尤不渝从房间里出来，面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昨夜那抹气息让他整夜都保持着警惕，以至于并未如何睡眠。
何灵秀见状眉心微皱：“尤师兄怎么了？为何表情要比前几日还要紧张？”
“看来那庄由必不如我。”
“？”
尤不渝压低声音道：“昨夜我在房中修炼，竟有一高手忽然出手，想趁夜色袭击我。”
“昨夜有人对你出手？”何灵秀大惊。
“不错，幸好我急中生智，喝退了那人，但这也足够表明灵剑山的人信心不足，已经有此下三滥的想法。”
尤不渝说完后扬起嘴角：“看来此战，我倒不需要如此谨慎，只需全力出剑即可。”
话音落下，客栈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才被派出去观山的弟子有消息传回了。
灵剑山半山腰的云雾散了，登山道此时就在眼前。
青云天下的七大仙宗都有护教大阵，平日里半开，以云雾作为遮掩，而如今云雾散去，也就预示着他们的山门大阵开了。
季忧、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此时也从楼上下来，便见到天书院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随后他们迎着朝阳出门，登上了灵剑山的山道。
此处尽是些险峰，上到半山腰才能看到一座雄伟的山门，而山门前早已经站满了修仙者。
其中大部分都是灵剑山弟子，面露警惕地看着他们，甚至有人毫不遮掩地运转着灵气，将剑意烘托到了极致。
另外一部分则是问道宗与山海阁的弟子，分散在灵剑山弟子的周围。
山海阁与天书院之间并无私仇，门下弟子多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
而问道宗则面色阴沉，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季忧的四周围，其中闵诚也在其中，想起昨日之事便有些杀气腾腾。
“季师弟非要上山，果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班阳舒看着问道宗弟子的眼神，不禁有些担忧：“昨夜尤不渝在房中修炼，据说都险些遇袭。”
季忧闻声看向他：“什么遇袭？”
“你还不知道？他说灵剑山担心庄由会输，昨夜竟有高手趁夜色为他而来，被他急中生智喝退。”
“要不说他活的快乐呢。”
“？”
此时的季忧眼神飘散，看向四周，认出了几位熟人，都是曾在遗迹之中对过剑的。
当时遗迹之中煞气浩瀚，压制的许多人都难以运转灵元，让季忧占了上风。
但此时再见，这些人的修为确实不低。
其中有两位是问道宗的融道境，已将气势全开，让他这个通玄境也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
但既然来都来了，灵剑山都没有不上之理，他可还惦记着人和剑呢。
人昨天见了，但剑还没有见到。
昨日在街上撞见丁瑶，他听说了天剑峰摆下剑林一事，心中已有想法，不可能不来。
于是在这众目睽睽及无边的杀气之下，天书院弟子沿山而行，灵剑山的内部便在其眼前显露。
此处不比天书院，地形未经太多的改造，保留的都是原山的险峻，不过亭台楼阁众多。
往前去是一座巨大的廊桥，悬于两座山崖之上，中间有瀑布从问剑峰飞流而下，如同一条笔直的长剑最后落入峡谷之中的滔滔大河之中。
河面有水车几座，随奔流的河水运转，而峡谷两侧则是外院弟子的住所及道场，放眼望去错落有致。
随后他们便到了一处圆形场地，被叫做望剑台，与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剑瀑相对。
此时，望剑台上已有三人在此等待他们。
一人是天剑峰的掌事长老，名叫颜烨，是灵剑山的本家血脉，穿一件道袍，目光傲然。
另外两人则不陌生，即是在遗迹之中多次遇到过的卓婉秋，还有当日下令围攻他们的丁瑶。
天书院是来问道的，自然不会如昨日那般有掌教或者是鉴主到场，笑脸相迎。
颜烨代表的是天剑峰，卓婉秋与丁瑶所代表的则是玄剑峰，而问剑锋因为没有亲传弟子出战，且多年来式微，并未出面掺和此事。
“遗迹之事本就是为了仙缘，你生我死，各凭本事。”
“但天书院却觉得我们门下弟子出剑没有道理，既是如此，问道一事我们应了。”
“明日我们会在望剑台设场，孰是孰非既然说不清楚，手中三尺之剑定能说清公道。”
“你天书院要威临天下，想叫我灵剑山做陪衬，那就看你们剑够不够资格。”
颜烨几句话说罢，随后就看向了卓婉秋。
卓婉秋此时抬起眼眸，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季忧：“各位远道而来，想必已舟车劳顿，问道期间的住所安排在了我们玄剑峰，请各位随我前来。”
听到卓婉秋柔声细语的话，颜烨忍不住眉心微皱，心说这般客气还真当他们是客吗？
小鉴主换的这个贴身侍女，与那丁瑶相比，确实差远了些。
另外，之前商议为天书院前来问道的弟子安排住所的时候，天剑峰的意思是要腾出几间外院弟子的通铺即可。
但也谁也不清楚为何玄剑峰要插手此事，还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山上，令人费解。
随后，一行弟子随之上山，便见山谷两侧都是悬于峭壁之上的房屋。
“似乎还按名字分好了？奇怪……”
温正心与裴如意小声交谈着，心中困惑万分。
若说灵剑山有心了，可昨日明明搁置了他们一夜，反邀了问道宗与山海阁的弟子上山。
可若说是无礼呢，却在此细枝末节处大费周章，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随后的几人便被一个个分入了峡谷两侧的客房，温正心和裴如意也分到了一间高处的小屋。
不过两人并未进屋，而是看着季忧被带去了更高处的地方。
“为何要住的那么高，我方才就见到不远处有间客房的。”
“我也不知道……”
裴如意抬头看去，那座巨大的云顶天阙就在不远的高峰之上。
此时的季忧随卓婉秋与丁瑶到了临近天阙处，随后被带入了一条小道，通往一座竹林。
竹林中有一方小院，此时已经是院门大敞，院中被清扫的十分干净，竟还摆放了许多日常的用具。
例如茶杯、蒲团、筷子，都是崭新且成双的。
丁瑶看着这方小院，眉心一皱，心说鉴主竟然把他安排在了这里，便听到卓婉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公子，这是您的住所，这几日不需出剑，便好好休息，若有何需要叫我便是。”
“我的住所，是你家小鉴主安排的？”
卓婉秋闻声摇头：“不是，是随机分配的，鉴主近几日都在潜心修道，从未过问过此事，一句也没有。”
丁瑶站在门口的地方看着卓婉秋，心说鉴主问没问我不知道，但就算不问，估计也拦不住你的知心吧。
为了安排一个人，把所有天书院弟子都安排了个遍，可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自从知道鉴主连一夜都等不得，昨夜就飘然下山见他之后，她倒是多了几分心思，不愿意再多去招惹此人。
季忧的行李都在储物葫芦里，也不需要向外收拾，此时看向丁瑶和卓婉秋开口道：“天剑峰设下的剑林在何处？”
“剑林？”
卓婉秋张了张嘴：“公子要去闯剑林？”
季忧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灵剑山的剑。”
他的时间不多，也就只有在问道的这几日有机会留在灵剑山上。
如果问道结束，他也需要跟随天书院弟子离山，下次还想来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心最是动人
天剑峰齐长老的剑林设的十分玄妙，其中蕴藏了他这百年所悟剑道的无数精华。
虽说闯关并未有什么境界限制，但前些日子去闯关的灵剑山弟子都受了不轻的伤势，至今还未痊愈。
卓婉秋不敢私自决断，细思片刻后道：“季公子，这件事我得先去禀报鉴主，鉴主允许了我才能带您去。”
“可我昨日听丁瑶说，剑林并未设人看守，外宗弟子是可以去的。”
“不是怕您进不去，是您不一样。”
季忧思索片刻后抿了下嘴：“剑林杀意很强，她不会让我去的。”
卓婉秋抿了下嘴：“可公子若真的那么想要学剑，鉴主也是可以教。”
“胡说。”
季忧眉心瞬间微皱：“她是灵剑山的鉴主，是未来的灵剑山掌教，绝不会将本宗剑道外传给别人，这句话以后不要乱说，被有心之人听去了不好。”
卓婉秋看了一眼丁瑶，立刻躬身：“公子，婉秋知罪。”
丁瑶没琢磨清楚方才那句话，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心说这季忧和我家鉴主还没什么关系，竟然就教训起了鉴主的婢女了，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季忧伸手将卓婉秋扶起，柔声细语了些道：“我以后要在天下人面前出剑，总归是要有个来处的，剑林是个好选择。”
“可您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
季忧看着卓婉秋真挚的眼神，有种以后万事都得听婆娘的预感。
算了，打不过之前先顺着吧，等打得过以后再打她屁股算了。
大丈夫浑身上下都能屈能伸。
卓婉秋眼见季忧没有反对，立刻转身出了院子，打算去云顶天阙禀告鉴主。
此时的院子里只剩下丁瑶，见卓婉秋离去后不禁开口：“我当初便说过，要将你捏鉴主脸蛋的事禀告鉴主父母，没想到你还敢上山。”
“我听说灵剑山的剑道求直，若非如此，我还何谈学剑？”
“你真不怕死？”
季忧坐于蒲团之上：“世间人都说我这乡野私修是烂命一条，及不上楚家二公子、更及不上问道宗亲传，死了便死了，丁姑娘倒不用如此替我操心。”
丁瑶闻声一怔，随后便想起了来自盛京的种种传闻。
之前在岐岭相遇的时候，她以为季忧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天书院弟子，与灵剑山的弟子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随后却惊愕地发现他捏了鉴主脸蛋而未死，而鉴主还喜欢往他身边贴。
于是有心留意之下，她听说这人不但是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还是个乡野私修出身，自学仙道。
此后入天书院，他还两次压制楚家二公子。
随后便是岐岭的一人七剑硬是打退了两族七十三名弟子，再就是盛京街头剑刺妖族。
这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弟子，便是放在七大仙宗的任何一个都能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只是因为自家鉴主过于尊贵，才让她忽视了这一点。
可即便如此，他就真有自信自己能比得上问道宗亲传？
人家问道宗亲传只比你大了一岁，如今已摸到了应天境的门槛，你才不过一个通玄。
而最关键的是你无论天赋如何惊艳都改变不了，便是道统。
商希尧是道统的继任者，将掌控整个问道宗，即便是有幸修到上五境圆满也望尘莫及的。
丁瑶回过神，想将此说于他听，叫他好好认清现实，但还未张口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外响起。
她转头看去，发现刚刚离院的卓婉秋已经回来，身后是仙姿窈窕的绝色鉴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愕。
“才两句话的工夫，怎么这么快？”
“鉴主方才一直在外面溜达……”
“？”
颜书亦此时傲然而来，眼眸轻蔑地俯视着季忧，随后便款款走入了房中。
卓婉秋见状拉起了丁瑶，从房门口退到院门前把守。
此时房门关闭，原本被日光照的明晃晃的房间忽然暗了下来。
“来的这么快？”
“方才下山闲逛，忽然就碰到了婉秋。”
颜书亦捋顺长裙坐到他旁边的蒲团上，不动声色地开口：“她说你想去天剑峰闯齐长老的剑林？”
季忧点了点头：“昨日在城中听说了剑林之事，便决定要去闯闯。”
“为何你昨晚没有告诉我？”
“我就算告诉你了，天剑峰也不会好闯一些。”
“齐长老的剑林杀意很重，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而且你是天书院弟子，就算闯的过去，天剑峰也必不可能许你学到什么。”
“总得试试，不然这机会摆在面前，错过可惜了。”
颜书亦看他一眼，心说摸了我灵剑山最漂亮的脚，现在又想学我灵剑山的剑，这只是第三次见的陌生男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若真的那么想学剑，我可以教你，不需要去闯剑林。”
季忧心中微动，随后开口道：“我不想学你教的。”
“为什么？”
“你要是留一手，我岂不是学一辈子都打不过你？”
季忧说完话，看她佯装高傲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去。
他昨晚便想捏她脸来着，但那时候配合她演女帝戏份忍住了，但此时的色心却越发通明。
小鉴主警惕地看着他，最后脸被捏住，好看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将眼眸瞥开，却没挣扎，任他捏着。
果然，这人脑子里都是想着要打得过她，肯定是想要捏别的地方。
颜书亦有些烦闷，伸脚踹他一下，随后将脚丫子伸到他怀中：“元采薇那个女人清晨给我来信了。”
“？”
“书亦妹妹好久不见，不知宁城县一别是否安好，季公子前些天从丹宗离去，算着日子也该到了灵剑山了，我不知他居于何处，若平安抵达还请妹妹回信。”
颜书亦将信的内容念诵一遍，转头冷傲地看着他：“看来某人在山上没少摸了人家的脚，以至于人家念念不忘？”
季忧看着怀中的脚开口：“山上的事可比摸脚严重多了。”
“还有什么？”
“因为一些意外，她看了本应该是你第一个欣赏到的东西。”
“？”
颜书亦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好看的眉心微皱：“什么东西是我要欣赏的？”
季忧露出一个微笑：“打不过你之前我是不会说出来的，不然我不用闯剑林就死了。”
“那我去问元采薇她到底看了什么。”
“她肯定不会告诉你……”
颜书亦思索许久后露出个居高临下的表情，但眼眸里却写满了我很好奇，快告诉我。
季忧摇头不语，便见到一只白皙如玉的脚丫子迎面而来。
此时的丁瑶正站在门口，朝着叮铃咣当的屋里看了一眼，眉心始终不肯舒展：“问道宗和山海阁的内宗弟子今日多次求见，鉴主连理都不理，却两次上赶着来见他，真是难以置信！”
卓婉秋小声开口：“鉴主恋爱了。”
“胡扯，鉴主只是受了那男子皮相的蛊惑。”
卓婉秋伸手虚握着今日温热的日光：“可商希尧也不差，为何鉴主不受蛊惑？”
丁瑶冷笑：“自然是他的花言巧语更胜一筹。”
“我倒觉得是因为季公子不在乎她是不是鉴主，鉴主才会如此无忧无虑。”
“这是何意？”
卓婉秋听着房内的动静道：“商希尧想追求鉴主，然后昭告天下问道宗与灵剑山联姻，丁瑶师姐当初也是因为四处说自己与鉴主情同姐妹而平步青云，可季公子得到了什么？”
丁瑶面色一沉，听着这刺耳的讽刺一时难以作答。
“季公子什么也没向鉴主要过，甚至没对人说过与灵剑山小鉴主是好友，你可知天书院里一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以为他没背景，处处针对他，拼了命想让楚河入内院？可他若说了，那楚家又算是什么东西。”
“他从未让鉴主因他感受到压力，也从未想过利用鉴主。”
“还有遗迹那日，我检查过公输仇的伤口，季公子是可以一击必杀的，他也知道不杀公输仇日后就会有被报复的风险，可他还是不想鉴主难做，丁瑶师姐是否做得到？”
丁瑶微微一怔，随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有些破防，但却不得不承认卓婉秋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季忧是个天赋卓绝的乡野私修，最缺的就是的身份背景。
如果换做是她，她早就要将自己与灵剑山小鉴主的关系昭告天下了。
如今青云天下到处都是乱世将至的传言，世家联合，仙宗抱团。
可相较于没有道统的楚家，没有战力的丹宗，哪一个比得上冠绝天下的灵剑山。
“还有剑林，季公子说，他以后要出剑总要有个来处，丁师姐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丁瑶回过神看向了卓婉秋：“你有话便直说。”
卓婉秋沉默许久后道：“季公子若想学剑何需去闯那稍有不慎就九死一生的剑林，求鉴主教他便是，可鉴主若是教了他，让他使出灵剑山的剑道，天下人会怎么看？虎视眈眈的天剑峰会怎么看？”
“鉴主是灵剑山的正统，代表的是灵剑山的威严，却将剑道传给了外宗弟子，甚至是传给了水火不容的天书院弟子。”
“季公子从未让鉴主在宗门与他之间为难，而是选了去闯剑林，便是为了堂堂正正出剑，不落人口实。”
“日后哪怕他手持灵剑山剑道被万众瞩目，鉴主也不会有麻烦。”
丁瑶沉默许久，最后咬牙道：“他或许是还没想到认识鉴主会有这么多好处。”
卓婉秋莞尔一笑：“若真是无心之间这样做了，便更为动人了不是。”

第一百一十二章 道心通明了
应天境对融道境都是碾压的，更不需要提通玄境了。
在如鸿沟一般的境界差距之下，输与赢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可能。
所以在房间的叮铃咣啷不断传出的时候，卓婉秋和丁瑶都认为，房间里的季忧肯定是被虐的那个。
直到喧闹声戛然而止，她们还在嘀咕着季公子是不是被玩死了。
而此时的屋内，颜书亦正坐在蒲团上，冷面生红，白皙的玉足箕张，上有个清晰的牙印。
“登徒子。”
“我又打不过你，只能出此下策。”
季忧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而颜书亦的这句登徒子说的倒不只是他咬自己的脚，而是方才揍他的时候被他趁乱抱了好几次的事。
捏了脸又摸脚就算了，还抱她。
明明只见过三次面，这人面对自己时的胆子为何总是这么大。
她极少接触男子，不知道若是男子道心通明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她那傲人的身段带着幽兰的体香，就这么蛮横地欺压到身前，即便是正人君子又怎么扛得住。
颜书亦将目光撇开：“剑林有四重，一重比一重更强，走出第四重之后就是齐长老毕生的一剑，你若能挡住便算是成功。”
季忧也正色了几分：“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去闯过了？”
“山上无聊，我便去破阵了。”
“好破么？”
“你现在是通玄境，应该能到第三重，但第四重就算了，即便是硬抗也很难闯过。”
季忧想了想，第四重有些勉强，那最后的剑肯定更危险。
不过这也够了，他没想过要通关整个剑林得了剑道传承，就如颜书亦先前所说。
他是天书院弟子，就算闯到了最后，天剑峰也不会允许齐长老传剑于他。
但只要见到灵剑山的剑，必然会令他有所感悟的。
他回神之后捏起一枚南瓜子，低头剥着，便看到颜书亦那毫无瑕疵的侧脸，以及修长卷翘的睫毛，在低头的状态下轻颤。
当初在悟道时第一次见，他就是被这修长的睫毛所吸引，说出了那句国色天香的。
此刻在现实中看到，又让他忍不住细赏许久。
完了，我有点想作死……
小鉴主已经伸手在等他的南瓜子了，见久久未给忍不住转头，便对上了他出神的目光，此刻忍不住抿住了嘴唇。
两人方才还离得远一些，但打闹一阵后便坐得很近了，但并未觉得不适。
当初在宁城县的时候元采薇就说过，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没有舒适距离这一说，十分习惯贴着彼此。
颜书亦有些不太自在地低头半晌，忽然发现的季忧此时双手好像要环过来，伸过了她的柳腰。
于是，剑意随着冷傲的表情开始呼啸升腾。
灵剑山小鉴主的剑心向来通明，剑意可随心而动。
此刻，便是连门都卓婉秋与丁瑶的剑都为之感应，在剑鞘之中狂颤，变得极不安分了起来。
“怎么回事？”
“是鉴主……”
“鉴主要动剑？”
卓婉秋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向不远处的房门。
方才叮铃咣当之间并没有道法和剑意的外放，她们倒是不担心什么，但现在这锋利无比的气息却似乎是在告诉他们，鉴主这是要杀人啊。
尽管这些日子以来，鉴主因为他的到来，连声音都变得娇弱了。
可丁瑶和卓婉秋都知道，鉴主身居此位必然要有刚硬的一面，而那一面当真是杀气极重的。
季公子这是做了什么，竟然真的惹恼了鉴主？
卓婉秋咽了下口水，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要进屋。
万一，万一是什么新的玩法呢？
她忍不住跺了跺脚，还没做出决定，就发现那气息悄然之间溃散，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从未出现过。
此时的屋子当中，颜书亦被抱在了只见过三次的男子怀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捡起桌上的南瓜子，放在嘴边轻轻磕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四下乱瞟。
季忧真的没有太多的杂念，就是看她安静而乖巧，总也克制不住想抱她的念头。
虽然他平日里没个正形，又被人说到处都是未婚妻，但实际上动作却显得十分笨拙，环过去的时候差点勾掉了小鉴主腰带。
大概也是因为这份笨拙，那剑没飞来。
甚至，他还感觉颜书亦抬了下手臂给他腾了位置。
许久之后，颜书亦手里的南瓜子磕完了，不知道该继续做些什么，下意识地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看着季忧没有反应，她开始乖巧待着，柔荑轻揉被咬过的脚丫子。
接近午时的日光偏转的很快，小鉴主看着从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一点点从桌角偏移到桌底。
“你还要不要去剑林了？”
“马上就去。”
“那你还不快点去。”
颜书亦方才在他怀里待的极为乖巧，但开口时还是有些傲娇的。
季忧闻声便伸手搂紧了一下，随后松开，给颜书亦弄得有点酥软，忍不住扬起眼眸：“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季忧忍不住抿了下嘴：“怕死就不会来灵剑山了，剑道取直，我方才真的抵不住我的心意。”
“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这句话没有一点气势。”
颜书亦出奇的没有反驳，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夹。
她觉得这和当初在盛京被他捏脸一样，第一次没出剑，下一次估计也出不了剑了。
季忧随后又将她抱在了怀里，待了许久，直到卓婉秋听着屋里没了动静，越来越慌，伸手敲响了门。
听到敲门声，颜书亦从他怀里站起了身，光洁的玉足踩在他的手上，整理了一下衣着后将房门推开，重新将日光迎了进来。
卓婉秋和丁瑶此时正站在门口，神色古怪但强装镇定。
颜书亦一脸清冷地看向了卓婉秋和丁瑶：“你们二人，带这个胆大包天的天书院弟子去齐长老的剑林。”
“是，鉴主。”
颜书亦沉默半晌又道：“地上的席子硬了一些，也有些凉了，去将它换成毯子，别说我灵剑山待客不周。”
卓婉秋深吸一口气，立刻点头，随后望着鉴主忽然冲天而起，剑气迎空而上。
应天境御空是不用这么狠的，但鉴主似乎将气息全都展露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季忧，发现他已经屏住了呼吸。
今日的胆子着实是大些了，年轻的男大学生真的是天王老子都拦不住啊。
不过危险是危险了些，但下次还敢。
他来灵剑山本就想着要偷人偷剑，人现在好像偷到了一点……
“季公子，鉴主让我们带你去剑林。”
季忧回过神，朝卓婉秋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二人去了天剑峰。
偷人之后就是偷剑了……
三人随后下了玄剑峰，以灵气飞驰上了天剑峰，行过绵长的险路，绕了几座峰头后终于见到了一处幽深碧绿的林海。
剑林之所以叫剑林，并非是因为剑如竹林，而是灵剑山险峰遍布，以至于空地很少。
于是那位齐长老便将剑意全都藏在了林中，共分四重。
为了避免引起猜忌，季忧让丁瑶和卓婉秋退下，独身走去了剑林入口。
此处的弟子众多，问道宗、山海阁的人随处可见，大部分还都是上山时在山门之前见过，看样他们也是想试试灵剑山的剑道。
而看着身穿天书院仙袍的季忧迈步而来，此间的修仙者全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季忧，他也来闯剑林？”
“天书院的人也想学灵剑山的剑道？”
“怎么可能，许是来凑个热闹的……”
“外面都说季忧若不是生在丰州，该是灵剑山的弟子才对。”
方才在山下迎接他们的那位掌事长老颜烨也在，见状皱紧了眉头：“天书院弟子来此作甚？莫不是让你们住到了山上，就真当自己是客了？”
季忧持剑拱手：“回禀颜长老，晚辈是来给天书院丢人的。”
“？”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通玄境，定然闯不过这剑林，若是死在了里面或许还会成个笑话，就算这次问道让天书院赢了，天书院估计也抬不起头来。”
颜烨打量了他半晌：“你这小子，还真是油嘴滑舌……”
季忧抬起眼眸：“终归是闯不过去的，颜长老便许我丢个人吧。”
“我听外面的人说，你若不是生错了地方，就是天生的灵剑山弟子？”
“晚辈不敢。”
颜烨被他的谦虚整的放不出狠话来，只能冷笑一声：“齐长老倒也没说天书院弟子不可闯，若真是拦你，说不定还会让天下人觉得我灵剑山怕你破了这剑阵。”
季忧看向那深邃的竹林：“多谢颜长老成全。”
颜烨并未再多说什么，向右侧后退一步，便将通往林海的路给让了出来。
季忧伸手抽剑，剑意随心而动，周身气浪呼啸间剑吟清冽而起。
剑道二字不讲所谓花招，也不讲所谓的功底，最重要的就是剑心，世人都说灵剑山修剑求直，越直的剑便越强。
他屏息静气地迈步而去，踩着沙沙的竹叶闯入了满眼碧绿之中，便感受到一股广阔的剑意在林中不断地升腾，掀起的风浪吹起了他的发带。
从林中环顾，此间的碧绿更加幽深，光线也越发黯淡，只有剑意的争鸣声不绝。
先前围在入口处的修仙者此刻也跟了进来，望向季忧的背影。
他们本就想试试这剑林中的剑意，此时则更好奇季忧能走到第几重。
嗡——
随着一声剑吟呼啸，凛冽的剑意便如潮水涌来，一抹沉重的剑意迅速逼近，便让静谧的第一重林瞬间沸腾。
季忧手握铁剑，灵气随之运转周身，随后持剑而起，一阵剑浪狂叠，向那沉重的剑气奔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剑道小重山
挥剑如浪间，林中的两道剑意凶狠相遇，顿时间便是一阵铿锵的声响，铁剑震颤。
这第一剑加了重法，有打压之意，触及便感觉到其势大力沉，裹挟着将对手强压一头的气势。
不过在遭逢的片刻之间，季忧挥剑如浪的气势也是沸腾到了鼎盛。
于是那重剑还未来得及袭身，尖啸一声后便被狂叠的剑浪拍下。
这来势汹汹的第一剑便在一阵铿锵之间瞬间溃散无形，化气于林海。
季忧脚下稳健，持剑继续前行，白衣随之飘飘。
此时的竹林并未安静下来，幽暗碧绿林海之中还有气息在微颤，随后又是两剑从竹林之中升腾，从东西两侧而来袭来。
这两剑与前一剑不同，几乎是瞬息而至，快若闪电。
季忧运剑间飞斩而去，脚下灵气汹涌，直接穿林接剑，拉出一道锋利的剑弧。
哐哐两声，铁剑在狂吟间间斩，迎面而来的两道快剑被直接劈散。
见此一幕，颜烨在其后轻轻点头，心说倒是这天书院弟子倒是有些本事，能够做到剑随心动，收放之间的确干净利落，便已经强过了不少人。
不过这也只是开胃的前菜，说他举重若轻还言之过早。
果不其然，季忧的双眸之中忽然划过一道玄光，眼前便又是玄妙的三剑升腾而起，凝聚的气息四溢。
这三剑的气息与先前的三剑相比，已不是一个概念，杀意也开始随之迸溅。
嗡鸣声中，翠竹轻颤。
嗖然的风声割裂四方，三剑环身袭来，既快又重，哗啦啦搅碎了飘散的飞叶。
季忧瞬间凝眉，持剑便迎了上去，相触之间铁剑震颤而鸣，铿锵三声，顷刻间剑刃浮现出三道白痕，压得他手腕轻抖。
“第一剑势大力沉……”
“后两剑迅疾如风……”
“后三剑则是又快又重……”
“齐长老这连招，指定有点副业……”
季忧思索片刻之后重新举剑，但这一次不再像上次那般警惕，而是加快了脚步。
此间看客盯着他的身影，见他一阵急行，忍不住对视一眼。
下一瞬，他们便觉得耳边剑吟乱颤，迎面升起数十几道剑意，外放的气息连虚空都勾勒出了形状。
随后厉风如哨，嗖一声剑道四落。
季忧此刻已经不顾所谓剑招，全凭心动，沉着脸便冲入了那剑浪之中，手中剑光狂卷，如同叠浪。
此间的剑气来的猛烈迅疾，与先前的几剑截然不同。
白衣的剑客仍旧是挥剑正面相迎，随后侧身撩剑，便在这剑气之中横驰，剑式越发凶猛。
众人只能在眼花缭乱的剑意之中看到有人疯狂舞剑，虽四面八方都是清冽的割断声，但仍是被尽数斩于剑下。
随后剑意再起，接连不断，瞬发而至。
季忧步伐已经不再像此前那般从容，时退时进，但手中铁剑却越发顺畅丝滑，不断劈斩之间逐渐滚烫。
哗啦一声，一道剑气突刺而去，光如雷动，荡开面前三剑。
至此，先前在竹林间飞窜的十几道剑气被尽数斩去。
此刻在第一重林的最深处，随着被设下的剑气被斩七零八落，溃散于天地，一道雪亮的剑光迎空升起，让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心头微颤。
颜烨此时也跟了进来，站在林海的外围眯起眼睛。
这是齐长老年轻时悟道于剑后的妙作【小重（chong）山】，被设在第一重林的最后。
不过这【小重山】虽然是杀伐之剑，但因为剑林之中只有剑意与剑气，而并非真的随剑而出，所以威力有所折扣。
颜烨觉得这天书院弟子既然是通玄境，那接下【小重山】应该问题不大。
嗡——
就在颜烨思索之际，面前的林海开始震颤不已，似乎是随着这道剑气在共振。
强大的气息卷起了风浪，随之沸腾着，亦有杀意不断外溢，如雷霆万钧。
众人眯起眼睛，就见到季忧叠剑而去，周身气息狂涌不止，剑意瞬间迎天。
而那【小重山】也直接迎面斩下，毫不停顿。
铿锵！
剑气相触间斥力顿生，如海浪倒灌，沉若万钧。
众人凝目看去，发现那企图硬撼【小重山】的季忧被直接震飞了数步，手中铁剑狂颤不止。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剑气再次凝聚，而季忧也毫不停歇地持剑而去，更换了先前所用的剑式，又面无表情地迎上了那重新凝聚起来的【小重山】。
沉重、锋利、极速、狂烈、凶狠。
这第一重林的最后一剑变幻莫测，叫那些看客都觉得心颤。
一重山、两重山、三重山……六重山、七重山、八重山。
剑气之下的季忧不断挥斩，面不改色，但剑式却一直在狂变。
他们是巳时来到此处的，季忧从第一重的第一剑到相遇【小重山】其实也只用了几刻钟。
但从第一重山落下，再凝聚，随后迎剑，连翻迎到第八次小重山，这个过程却消耗了一个时辰。
在此期间，季忧更换了八次剑，始终未曾将齐长老的剑气压下。
此间碧绿林海之中，颜烨有些不解，随后眉心越皱越深，最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隐于不远处的丁瑶与他动作几乎同步，旁边的卓婉秋则是眉心深皱。
通玄境几次便能闯过的【小重山】，对他来说这么难？
日昳之时，未时一刻，第十五计【小重山】。
季忧后撤一步，屏息凝神，开始将全身灵气灌输于剑，以环身原切迎面冲了过去。
两剑相冲剑的狂风大作之中，蓦然间，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在剑如冰雪一般极速消融。
一盏茶工夫，林海之中变得寂静一片，方才疯狂的剑吟声仿佛早已不在。
此间狂舞的竹叶开始缓落，尘埃也随之落定，林中已经没有了季忧的身影。
见此一幕，卓婉秋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丁瑶，却发现丁瑶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看季忧闯剑林的兴致。
“过去了？”
“这第一重剑林不强，便是外院弟子也能来闯几剑，他一通玄境能闯过也不算奇怪。”
颜烨看着季忧消失的方向开口，随后轻语一声十六次，忍不住苦笑。
诚如她方才所言，只有剑意与剑气的【小重山】虽是杀伐之术却并非随剑而出，其实并不算强。
山里通玄境的弟子闯第一重，最差的也不过八次便过了。
这季忧倒好，闯了十六次，甚至有几次差点被斩落在了身上。
此时，山海阁一位弟子略微拱手后看向颜烨：“颜长老觉得这天书院的季忧能到第几重？”
“第二重与第一重完全不是一回事，以他方才过第一重的资质来看，第二重对他来说应该是有些勉强了。”
“第二重……”
“不错，而且三日后问道就结束了，天书院弟子便要离开，他怕是没时间慢慢习惯第二重的剑意，稍慢一些，怕是连齐长老的柳色新也见不到了。”
柳色新与小重山一样，都是守关之剑，也就是第二重的最后一剑。
先前在玄剑峰小院打闹之时，颜书亦曾说季忧应该能走入第三重。
这个结论一方面是因为她对季忧带有滤镜，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未考虑季忧无法在灵剑山久待。
女子就是这样，和舒服的人待在一起总是会忘记时间。
但正如颜长老所言，第二重本就是通玄境极限。
齐长老半月前设下剑林之后，灵剑山的几十位通玄境就已经在闯了，可直到如今，能走到第三重的也寥寥无几。
现在再加上一个时间限制，季忧自然是无望第三重的。
话音刚落，剑林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破空之声，瞬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而随着这声音不断临近，众人便看到一抹身影从深处极速飞退，最后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掀起一阵土浪，还顺便压断了三根翠竹。
颜烨等人凝神看去，嘴角一颤，发现此人正是刚才越过【小重山】进入第二重林的季忧。
齐长老的剑林设置还算有些道理，当有弟子破过【小重山】后，如果不是弟子要主动试剑，那么第一重剑林的剑气便不会再主动升起了。
所以季忧此刻退回，并没有再激发出那道剑气。
不过他这跌坐回第一重虽然没激发剑气，却激发出了一片窃窃私语。
从飞退的姿态到落地的动作，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被斩出来的。
而能从第二重把人斩出来，这一剑必定是第二重林的第一剑。
此间已经有人对颜烨的话信以为真，这第二重林与第一重林相比，真的是截然不同的。
但除了这些更关心剑林的人之外，更多人议论的则是季忧此刻的狼狈。
“第一剑都没扛住吗？这未免……”
“颜烨长老说了，第二重林的剑极强。”
“可就算强，那也是第一剑啊，看来这所谓‘天生的灵剑山弟子’实在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当初遗迹之事发生后就有人说了，他那一人七剑只不过是取巧而已，真正的剑道高手谁会用那么多剑？”
颜烨听着耳边的议论声，随后摇摇头后收剑，离开了此方剑林。
她一个掌事长老，在此出现自然不是为了闯剑林的。
只是因为茶会、问道一事导致近日以来上山的人比较多，对剑林感兴趣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她才受天剑峰之命来看守半日，以免引起什么乱子。
刚才季忧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只是因为听说世人都在讲此人是“天生的灵剑山弟子”于是才决定留下看看。
但看到此处，她也觉得这有些言过其实了，便全然没了兴趣。
而在颜烨离开之后，季忧在地上歇息半晌又重新进了第二重林。
第二重林中也有问道宗和山海阁的弟子，清一色的通玄境，不过人数最多的还是灵剑山弟子。
因为此处的剑气与剑意比第一重林高了不止一星半点，所以将他们全都困在了其中。
此刻，林中的众人全都看向了季忧。
季悍匪在天书院便已经熟悉了这种目光，也没有太过不适，便持剑打算向前走去。
不过就在此时，第二重竹林的幽深碧绿之处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身穿金彩绣灵裙的女子从中款款而来，双腿修长，柳腰纤细，浑身剑意未消，但手中铁剑已经收归剑鞘当中。
“看，玄剑峰亲传，颜书菁。”
“原来是她。”
“据说她已经闯到第三重的最后一剑前了。”
“她不是要与天书院的何灵秀对战？怎么都这时候了还在闯剑林？”
“或许人家根本就没把天书院的人当回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先去沐浴！
夕阳开始沉落，火红的天色向着西方沉寂而去，染得红霞漫天。
金色的日轮此时像是悬挂在了云顶天阙的边沿，以至于金光四照，周边则是天色渐暗。
卓婉秋正在剑林之外站着，而丁瑶则与旁边几位结束剑林之行的弟子攀谈。
闲聊半晌之后，丁瑶摇曳着腰肢而来，朝着林中看了一眼。
“没想到啊，原来这就是鉴主倾心的男子？”
“丁师姐又想说什么？”
“我虽未闯过剑林，但方才那几位弟子却闯过，他们说那【小重（chong）山】虽说是杀伐之术，但齐长老在设下剑林之时早已将威力减的极低，可季忧却闯了十六次才过，真是令人开了眼。”
丁瑶环抱双臂，嘴角露出讥讽：“刚才与我交谈的那位弟子叫俞林，刚入通玄境的天剑峰弟子，境界还不算太稳，但过【小重山】也只出了八剑。”
卓婉秋听她说完后眉心紧皱，不发一言，却没想到对方并未住口。
“卓师妹方才看到颜烨长老的眼神了没有，她是极好剑道的人，最后却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了。”
“叫嚣着要来我灵剑山学剑，还假意为鉴主好不要她教，我还以为是多强的剑道天赋，现在看来，他怕是自知底气不足，唯恐在鉴主面前丢了面子。”
丁瑶转头看向卓婉秋：“今夜回去，他怕是没脸再见鉴主，鉴主怕是也不好意思再来找他了，你觉得呢？”
先前在的院子里，卓婉秋也是这般牙尖嘴利地讥讽到她无言以对，此番倒算是全都还回去了。
卓婉秋闻声抬头：“总有人适合学剑，也总有人不适合学剑……”
“卓婉秋你自己心中也清楚，他配不上鉴主，鉴主现在只是一时贪恋美色而看不清大局，但她早晚会明白过来的，这季忧连我们灵剑山的剑都接不住，岂会是她的良配。”
说话之间，林海之中传来一阵沙沙作响。
丁瑶与卓婉秋回过神，抬头望去，就见季忧已经持剑从剑林之中出来。
他身上落了些被斩碎了的竹叶沫，发冠稍显散乱，迎着夕阳深吸一口气。
灵剑山的剑道，果然玄妙无比。
他已经开始替明日应战的何灵秀感到担忧了，尤其是方才感受过那颜书菁的剑意之后，这份担忧更甚。
卓婉秋此时迎面走了过来：“公子闯到了何处？”
“第二重的第六剑。”
“那【小重山】对公子来说是不是有些难了？”
季忧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以为是卓婉秋也想去闯，愣了片刻后摇摇头：“不难，一点也不难，只是看着吓人了一些，但稍微认真便能过了。”
听到他的这番回答，丁瑶在后面无语地撇过了头去。
心说如今这番风轻云淡，倒是瞧不出你方才过那【小重山】时是多么狼狈了。
可这山海阁、问道宗加上灵剑山的弟子可都见到了，今夜之后，天书院季忧通玄修为却十六次才入第二重剑林的事便会被传遍山上山下，说此大话又有何意义。
事实上，丁瑶方才那几句话确实让卓婉秋有些心神不宁。
毕竟这丁师姐的话虽然难听了一些，但话却是真的。
鉴主是灵剑山的正统，是未来的掌教，季公子想配得上她确实要格外耀眼才行。
可他今日在面对【小重山】时的表现，确实与耀眼二字相差甚远。
季忧不知道卓婉秋在担心自己过不了门的事，迎着夕阳落下的余晖，朝着玄剑峰而去。
此时天阙下方的小院之中，在茶桌下新换的毯子上，颜书亦正在端杯饮茶，并不时地望向窗外。
那双晶莹白皙的玉足被垫坐在挺翘的臀儿下面，粉润的甲盖精巧地如花瓣一般。
自清晨从此地回宫之后，她就一直修道至此时，功行数个周天，又去虚无山内悟道了三个时辰，周身气息还未散尽。
山里现在还是不太不安分，尤其是掌教族叔此番邀请问道宗与山海阁开茶会的事。
虽然名义上是为了挤兑天书院，让天下人看笑话，但未必没存下什么别的心思。
颜书亦不喜欢这种藏在背后的所谓运筹帷幄，唯一的办法就是做那柄最快的剑。
因为剑若是够快，那什么都可以斩断，也可以令眼前清净。
等到修行结束之后，她又修书一封寄去了丹宗，狠狠询问了元采薇到底看到了季忧的什么，随后便到了这院中静坐。
这并非是单独给季忧专门准备的院子，实际上是她平日静心的小屋。
不过虽说是间小屋，却还是不一样的。
那座云顶天阙还有婢女在，爹娘也偶尔会来，唯有这间屋子却是独属于她的，除了季忧之外，还从未允许别人进来过。
所以今日清晨卓婉秋和丁瑶都是站在屋外，在未经允许时没敢进来。
正在此时，房门被推开，残阳落尽前最后的光亮透入屋中。
颜书亦朝着门外看去，表情清冷而安静，绝美的容颜不带任何情绪，在日光下真的恍如无情的神女，一时间让归来的三人有些失神。
不过很快，小鉴主的眼神就忽然活了起来，像是忽然涌入了神采一样，随后眯起眼睛看着季忧，表情带着一点嫌弃。
“头发怎么搞的像是钻了鸡窝……”
季忧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抖落了几番，但还是有些灰头土脸，闻声不禁开口：“小小鉴主怎么能说剑林是鸡窝，你这是对我灵剑山的大不敬。”
颜书亦怔了一下，随后唬住小脸：“灵剑山是我的。”
“未必不是我的……”
“？”
颜书亦听出他话里一些道心通明的苗头，有些想要拔剑戳他。
季忧自然是很坦荡的，毕竟他连天书院都想要熬过来改成匪窝。
丁瑶此时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人对视，心说方才那个神女般的人儿明明才是真正的鉴主，此时怎么却又忽然改了心性。
随后卓婉秋的晨间的话便从她脑海之中响起，开始不断萦绕。
因为对方不在乎他是不是鉴主，所以鉴主才会下意识地在他面前不做那个威慑群山的鉴主……
随后季忧便想坐下来歇歇，却被一声夹子音给叫停。
颜书亦下意识地环抱住了双臂，守在纤细的腰肢前，目光冰冷地吩咐卓婉秋和丁瑶给他准备浴桶，让他先去沐浴。
丁瑶虽不情愿，但还是从外打了水来，灌入浴桶之中，但嘴上仍不饶人。
“鉴主是有些轻微洁癖的，但对十分亲近的人还算是可以忍受，可方才鉴主却怕你弄脏她新换的毯子，看来季公子对鉴主而言并未有多亲近。”
“丁瑶师姐！”
卓婉秋低语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季公子莫要多心，这小院是鉴主独处的屋子，那毯子毕竟也是刚换的。”
季忧点了点头，未做回应。
毯子，洁癖……
他轻声一笑，心说你家小鉴主哪是怕弄脏毯子，分明是怕我待会儿道心通明了会脏兮兮地过去抱她，才让我洗干净。
其实转念想之，颜书亦其实是不反感被他抱着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中还隐约想着下一次。
随后季忧便褪去衣衫，吩咐丁瑶和卓婉秋出去。
上次被元采薇看了，这次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随后他便开始沐浴，哗啦啦的水声从房内不断响起。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退到了堂屋，在一旁安静地候着。
不过没等太久，卓婉秋就听到了丁瑶耐不住寂寞地开了口。
“鉴主，季公子今日在剑林似乎不太顺利，那齐长老的【小重山】确实厉害，就连通玄初境的一位天剑峰弟子都是出剑八次才勉强过去的。”
“季公子许是昨日舟车劳顿没休息好，竟然出剑十六次才得以闯过第一重。”
“我听山内弟子说的有些难听，说什么季公子身上全是虚名，外强中干之类的。”
卓婉秋看她一眼，张张嘴，思索片刻后并未打断。
剑林的事情鉴主肯定是要问的，丁瑶虽然道心颇杂，但肯定不会说些假话，顶多是像现在这般添油加醋一些。
她觉得与其待会儿鉴主开口询问季公子，令季公子不好意思回答，倒不如丁瑶来说了。
不过在丁瑶说完话之后，颜书亦并未有任何反应，还是如方才一样端着茶杯未曾离口，让丁瑶一阵愣神。
“鉴主？”
“？”
颜书亦回过神，把鼓泡泡的茶杯从嘴边拿开，有些冷面生红。
丁瑶看完觉得不可思议，心说我刚才阴阳怪气的如此大声您都没听到，那您到底在听什么？
颜书亦此时才收回了目光，傻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有人说话，于是抬头看向丁瑶：“你方才在说什么？”
“禀鉴主，我方才说季公子过【小重山】出剑十六次，似乎有些不太顺利，山上弟子都议论他是徒有虚名。”
“他还真有耐心。”
“？”
随后季忧便洗漱完毕，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看的颜书亦又走了神。
等到头发擦干之后，两个人又去捣鼓后屋的炉子，似乎是要生火烤地瓜。
卓婉秋与丁瑶对视一眼，心说鉴主好像全然不在乎他过【小重山】用了十六剑的事，但这好像不应该才对。
季忧在鉴主心中或许要强过一般的男子，但即便如此，十六次也太差劲了，鉴主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剑道柳色新
清晨曙光透过浓密的山雾，以金辉染遍了丛林，放眼望去一片朝霞四照，水汽氤氲。
天书院弟子晨起早食，一个个都面带严肃。
他们问道灵剑山的第一场战斗将在今日举行，由自在殿何灵秀对战玄剑峰颜书菁，共分三场，赢两场即为获胜。
尽管出剑的是何灵秀，但她所代表却是天书院，以至于众人都心觉紧张。
于是整个早食过程之中，连话都少了许多。
但他们的话虽然少了，周遭却有不少的灵剑山外院弟子时不时地看他们一眼，脸上带着些许不善的笑意。
尤不渝这几日都在潜心修道，未理会心外风雨，此时不禁眉心微皱：“他们在说什么？”
跟在尤不渝身边的王越低声开口：“外院的那个季忧，昨日去天剑峰闯剑林了。”
尤不渝转头看他一眼：“剑林？”
“我也是昨日才听说的，灵剑山的天剑峰上设下了一座剑林，闯过剑林者就可修行灵剑山剑道。”
王越将手臂搭在桌上：“季忧对剑，向来痴迷，想必一早就动了心思，上山之后没多久就去了剑林。”
方林超也听说一些风声，此刻却有些费解：“我听说问道宗与山海阁的人也去闯了，可为何这些人偏偏对我们天书院带着嘲笑之意？”
“因为那个季忧惹了些笑话。”
“什么笑话？”
“据说第一重剑林的最后一剑名叫【小重山】，灵剑山最弱的一个通玄初境也只出了八剑便过了，可季忧昨日……出了十六剑，而且他进了第二重剑林之后，没多久就又被斩了出来。”
王越随后又道：“山海阁与问道宗的弟子当时也在山上，将其狼狈尽收眼底。”
尤不渝面色阴沉，声音立刻变得尖锐：“我一早便说过，不许任何人节外生枝，没想到竟还有人不听！”
“季忧此人本就是乡野私修出身，脑子里没有规矩，当日在丹宗也是，未经允许就带人出去闲逛，我后来听弟子议论，说是有人怀疑他们偷偷去过药池……”
“？！”
丹宗一行之后，季忧、班阳舒等人的气息都有些显著提升，惹来不少的私下议论。
其他人虽然没有证据，但拿嘴窜个闲话是没问题。
王越本想着不要打搅师兄战前的道心便没说，此时却还是忍不住透出了口风。
“真是没规矩的东西，丹宗也就罢了，来灵剑山竟还是如此，难道真要把我天书院的脸面丢尽？”
“他去闯人家的剑林闹出如此笑柄，随后我和何师妹就算问道获胜，灵剑山也必会拿此事做文章嘲讽，天书院脸上还能有何光彩！”
王越和方林超对视一眼，眉心也随之皱紧。
尤师兄所言，确实不虚。
他们本来只需要问道获胜，随后下山，便算是为天书院挣回了颜面，大夏圣宗仍旧威临天下。
但那季忧偏要胆大妄为，在此刻节外生枝，结果被人当做了笑柄。
今日与明日的问道之战，哪怕是何师姐与尤师兄获胜，这份光彩也必会因此大打折扣。
“我总算知道掌事院为何一直针对季忧了。”
“就算楚家人的因素暂且不提，那季忧心中也根本没有身为天书院弟子的荣光！”
“此人留在天书院必将会是个祸害，问道结束之后，我定会奏请姑姑将他逐出山门！”
尤不渝厉声说罢，手中竹筷被握住的那截已经碎成了齑粉。
他看季忧一直都不顺眼，尤其是元采薇对他们二人大相径庭的态度让他深感厌恶，此刻听到这些传闻更是有种邪火中烧。
而在其背后那桌，温正心与裴如意看了他们半晌，随后转到了自己桌前。
“师弟真的去闯了灵剑山的剑林？”
班阳舒端着粥碗点了点头：“此事昨夜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也仅有少数人不知了。”
裴如意压低声音：“季师弟来之前便叨念着要来学剑，他去剑林我并不奇怪，只是怎么会用了十六剑？”
“灵剑山弟子入门便开始学剑，快一些有什么奇怪的，季师弟的剑是老王教的，本就不是正道，多几次用来习惯又有何奇怪？”
“可师弟应该知道，就算他闯过剑林，天剑峰也不会教他的……”
“师弟先前说是观剑悟道，也许并不需要教，可这种事，你们以前听说过么？”
班阳舒摇了摇头：“若真如此轻易便能习得剑道，灵剑山的剑早就传遍天下了……”
白如龙喝着稀粥，未曾参与闲聊，但面容却有些严峻。
昨日清晨上山之后，他休整了一下就打算去找季兄蛐蛐一下灵剑山。
结果刚走到季兄的院外就发现山道上似乎有人把守，而季兄的房间里则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还有阵阵痛呼之声。
他怀疑季兄是被逼着去剑林丢人的。
这个真相，只有他知晓。
随后早食结束，期间一言未发的何灵秀提剑起身，其他弟子则相互对视一眼，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此时灵剑山望仙台，问道宗、山海阁以及灵剑山的弟子已经齐聚，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除了这三宗子弟之外，角落中还坐了玄元仙府、陈氏仙族及他们天书院的宗外行走。
因为数量不多，若不是细看还真不好见到。
而迎面的山崖半坡，山海阁首座、问道宗的亲传护道尊者及灵剑山的几位长老已就座。
不过最让天书院弟子皱眉的是除了这些人外，高崖右侧还有一行人。
坐在前方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妖瞳蔚蓝，领口的脖颈处带着淡淡的鳞纹，其身后跟着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头生短角，手提银枪。
妖族入境虽说是为了与人族通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其实意在人族道统。
不过丹宗的丹道外溢却让道统一事疑云密布，叫妖族并未轻举妄动。
而除了道统之外，最让妖族感兴趣的则是人族的实力到底如何。
先前青云大陆的修仙者曾见到异兽所拉的驾辇去往了青州，盘旋于陈氏仙族附近，似是意图观战。
但山海阁与灵剑山中天剑峰一脉的人便被请上了山，具体做了何种妥协谁也不知道，甚至他们连掌教陈如海究竟是否身死都不知道，总之战火未起。
于是辗转之间，被异兽所拉的驾辇便到了灵州。
而与望仙台的人山人海相比，此时的剑林却是静谧一片。
大概是因为山海阁与问道宗的弟子都已摸透，这齐长老的剑林若是没个足月的功夫应该是征服不了的，念想便少了许多。
而灵剑山的弟子则觉得时间还有许多，倒不急于一时，则更想去看天书院问道的热闹。
于是这寂静的竹林之中只剩下一位从山道而来的白衣剑客，手握铁剑走入了林中。
昨晚和灵剑山的小鉴主烤了地瓜，一如冬日在天书院的袇房里那般，不过……没抱上。
主要原因是在吃过烤地瓜之后，颜书亦不动声色地屏退了卓婉秋与丁瑶。
季忧嘴巴闲不住，问了她一句想不想抱抱，本来是要看看她的反应如何，结果小鉴主用白嫩的脚丫子迎面踹了他两脚，随后便杀气盎然地离开了。
其实不该说开的，本来上次抱她，她就是用一副假装没察觉的态度应对的。
虽然一先开始坐在怀里还有些轻颤，但随后就越发乖巧，仿佛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可这次说开了，以后想抱怕是极难了。
季忧有些遗憾地伸手握剑，念叨着走入林中，进入到了第二重林。
此处也是空无一人，不过四周围却全都是散落的药瓶，应该是先前来破剑的弟子留下的。
“真他妈没有公德心……”
“他们难道不知道灵剑山是我家，清洁靠大家？”
季忧将那些药瓶整理了一下，随后便提剑进入了第二重林的深处。
便在此时，原本寂静的林中开始有剑道狂啸，杀气瞬间蒸腾。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步，便听到耳边铮鸣声四起，锋利的剑气瞬间迎面袭来，让他的脸色顿时凝重。
嗡——
季忧振剑而行，铁剑与那第二重剑林的剑气狠狠相撞，带着汹涌的灵气，一往无前的地冲了过去，踏步间剑浪狂叠。
铿锵之间，一抹狂烈的剑气迎头压下，被铁剑架住。
随后的第二道剑气直迎后心，被季忧侧身挡过，直剑式荡穿，浑身的气血因为剑气中的狠厉而不断汹涌。
“这剑道之中的杀气未免太重了一些。”
“不是用来锻炼灵剑山弟子的么？怎么会完全不留手……”
季忧荡开剑气，站在碧绿深幽的竹林之中微微皱眉。
剑气中的剑意是可以反应出剑心的，用剑者心态如何，他的剑意便会如何。
他从第一重林到第二重林，一路走来所感觉到的，都是那位齐长老想要杀人的心。
季忧未做多想，随后挥剑继续向前，便又有剑道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他紧握手中长剑，闪转腾挪间不断转变剑式，与林中剑气战成一团。
二重林的剑意确实强悍，便只是几道直剑式都斩的他顿感压力，需要以雄厚的灵气持剑。
他体内的灵气要比一般人浑厚许多，尚且还会感到压力，也不怪那些入了此处的通玄境被困了这么久。
天剑峰的颜烨长老曾说过，他时间不够，也许见不到【柳色新】。
但是她并不知道的是季忧的灵气量远超常人。
哗啦一声，季忧如同水中抽剑，迎着浩瀚的剑气走入了第二重林的中心。
他向来都是多剑迎敌的，世人说他取巧倒也不假，此时以单剑捕获剑斩反馈，便越发感叹灵剑山剑道精妙。
那齐长老，真不愧是终身沉浸于剑的修仙者。
嗡——
季忧振剑回首，剑如呼啸地穿林而去，剑式不断连接，崩挑间连成剑圆不断狂斩。
一个时辰，他只走出了五丈，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血翻涌间热气蒸腾。
此时，季忧已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剑意正在竹林深处酝酿，似是在等待他。
开始兴奋了……
季忧二话不说便拎剑而去，无数剑道迎面飞射，掀起的风浪吹的他白袍狂舞，随后被铁剑猛然斩下。
要快！
还要更快！
季忧不断舞剑，同时解放了周身气窍不断地吞吐着灵气，迎着那狂烈的剑道，自身的剑意也开始沸腾，直冲霄汉，惊动风雨。
铿锵之声在林中滔滔不绝，横斩、圆切、穿心、飞挑，无数暗藏杀机的剑气被斩于刃下。
随后一道嘹亮的剑吟声于林中升起，季忧看到了锋利无比的一剑正凌空而起。
第二重剑林的守关之剑，柳色新。
与前一道沉重浩瀚充满打压之意的【小重山】比，【柳色新】所释放的是一种极致的锋利。
这种锋利让此时的季忧感觉一种颤栗，深觉哪怕是清风拂柳般轻柔的触碰都会被全部斩断。
此刻，汹涌的灵气从其手中窜出，将剑身全部裹挟。
季忧拎着长剑走向那道【柳色新】，随后直接横剑迎去。
世间剑道多半求的就是利，而他此刻迎向【柳色新】所挥出的剑却极钝，极沉，沉钝如重山。
于是互反的剑气在顷刻间狠狠对撞，狂舞的气息林之中不断散开，扩出了如同石子投湖的涟漪。
升腾、凝聚、落下，升腾、凝聚、落下。
季忧剑意在不断咆哮，而竹林之中已经连续升起了五剑。
若不是有浑厚的灵气包裹着剑身，季忧毫不怀疑自己会连同手中铁剑被一同切碎……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步三回首
日中午时过后，初夏的气温开始升高，但灵剑山上仍旧山风清爽。
第八道【柳色新】落下，季忧被直挺挺地斩飞了出去，随后再次提剑迎上，仿佛不知疲倦。
而在这强烈的剑气之下，四周围翠竹乱颤，满剑林全都是沙沙之声。
紧接着，第九道【柳色新】在嗡鸣之中升起，剑光压下似乎要完全吞没了季忧。
但剑下随即升起一道沉钝的剑意，铿锵一声将其架起。
剑气对撞之间，第三重林又走来一人。
他身穿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把长剑。
今日山中很热闹，因为天书院弟子来他们灵剑山问道了，门内同修几乎都去观战了，但是他并未去。
因为提起天书院三个字，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羞辱。
公输仇拧着眉走到第二重林，忽然就听到一声嘹亮的剑吟，随后便感受到那道【柳色新】锋利的剑气。
他知道有人正在闯第二重林，于是转头看去，当目光触及那道白色身影的时候瞬间皱紧了眉头。
“季忧……”
公输仇默念一声，原地驻足。
遗迹围攻天书院的一战当中，因为灵元被煞气压制，他被当时只是下三境圆满的季忧险些穿心，所以这个人他一生也难以忘记。
回山之后他吞服了大量丹药，目前伤势已经痊愈，但心口的那道疤却如心上的那道疤一样无法消除。
公输仇看着季忧沉浸于剑道之中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到来，忍不住伸手握住了自己的佩剑。
未消的剑意，暗藏心中的杀气在这一刻不断迸溅。
但思索许久之后，公输仇并未拔剑，而是收回目光，转头朝着林外走去。
他确实险些死在季忧手中，这对他这个融道境来说是极大的耻辱。
可若不是那一刺，他定然会留在遗迹之中继续寻找仙缘，随后被郑家老祖炼成补丹，成了别人的仙缘。
所以那一刺究竟算是仇还是恩，公输仇捋不清楚。
屈辱肯定是要还回去的，因为这关乎自己的道心，但最起码这一次，他可以选择不杀他。
不杀便是恩，还了此恩剩下的便只有仇了。
公输仇念罢转身要走，但还未走出几步就忽然顿足，豁然回眸看向季忧，眼神微怔。
“天书院是昨日清晨上山的，午时之前被安排下榻。”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见到了柳色新？”
公输仇想起了天书院弟子的上山时间，面露诧异。
因为昨日午时至今为止才仅有一日，或者说还未到一日，季忧就这么水灵灵地闯到了【柳色新】的面前？
他之前已经听说季忧现在通玄了，觉得他过第一重不是什么难事。
可第二重林比第一重林的杀气更强，剑气强度也无比强横，已经困住了许多灵剑山弟子，一些境界不稳的昨日还被困在林心，连柳色新是怎样的剑都还未看到。
昨日明明有人说他用了十六剑才过了【小重山】，怎么一夜之后这么快就见到了【柳色新】？
“真不愧是伤了我的他……”
公输仇思索许久，心说虽有些快了，但却也合乎常理。
因为他若真的只是平平无奇，与其他修仙者无异，自己这融道境又怎会被他所伤。
当初遗迹之中，他就觉得对方的灵气十分浑厚，一刻不歇地闯到此处倒也不算骇人听闻。
正在此时，公输仇听到一阵破空声响起，抬头便见到的季忧身影从狂烈的剑气之中倒飞了出去，跌坐在地。
随后他又像是极不甘心一般再次迎上，斩向了那重聚的剑气。
公输仇忍不住摇了摇头：“就算再强，他这个境界也就只能这样了。”
第二重林已经是通玄境的极限，至今还没有这个境界的修仙者能够接下【柳色新】。
就算季忧天赋异禀，能到第三重，怕是也需要许久的时间。
但很可惜，问道今日已经开始，就算连战两天两夜时间也是不够的。
公输仇第三次打算离开，但走出几步之后又一次顿住，他再一次回头看去，此时双眸之中已经有光彩涌动。
怪了。
他方才没太过注意，但此时才发现季忧的剑意一直在有所改变。
若说这世上有谁最熟悉季忧的剑，那么就非公输仇莫属了，这份熟悉便是季忧的剑道之师王新安都及不上。
因为公输仇是真的和季忧对过剑，甚至杀到过生死边缘。
可此刻再看他的剑，他却发现无论是气还是意都大为不同，其中有许多熟悉的味道，但熟悉之中却又带着陌生感，显得十分玄妙……
他眉心微皱着，默默旁观，看着季忧一次次被斩飞，逐渐没了耐心。
那剑意确实越来越玄了，但威力却没有任何的增加。
甚至有几次还弱了不少，险些被斩中了肩膀，若不是季忧反应迅疾，此刻怕是已经血染剑林了。
还有几次剑式变化连带着剑意的变化，变得复杂无比，十分不稳，但接下来的剑又变得干净万分。
公输仇不得其解，随后便转身离去。
嗡——
随着公输仇离去没多久，一阵清冽的剑狂散而去，季忧收剑回退，灵气在脚下四溢。
此间，第十八道【柳色新】散于竹林之间，方才狂风不止的剑林蓦然安静了下来。
季忧拍打着身上的竹叶，随后举剑而起，身影在一片光华之中消散……
日头很快就开始进入了下旋，并一点点地挪移着。
此间，望仙台上的剑吟从未停歇，同时还夹杂着诸法的轰鸣，在三峰围绕之间的空谷之中不断嘹亮，从清晨直到未时。
进入了第三重剑林的季忧此刻退了出来，向着山下走去。
第二重林的剑很强，对他的消耗极大。
他现在有点累，也有点饿，状态并不是很好。
而第三重林的剑更强，确实不是通玄境弟子能硬拼的，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消化。
此时，下山觅食的公输仇又重新向着剑林走来，在山道上正好遇到季忧，四目之间气氛开始凝固。
“在林中嗑了药后收起瓶子，不要（在我家）随手乱丢垃圾。”
“？”
公输仇愣了一下，便见他眉心一皱，心说什么意思？
这是我灵剑山，不是你天书院！
季忧随后便与他擦肩而过，走下山道时微微皱眉，心说这公输仇对我似乎没有杀心，倒是奇怪得很。
季忧将剑收回剑鞘，迈步朝着玄剑峰的山下走去，便听到不时便有嘹亮的剑吟不断地环绕群山。
他在山腰处驻足，眼中金华闪烁，神念大动。
目光所及之处，何灵秀浑身术法之光环绕，其间有雷火相映，与面前的颜书菁不断对剑。
而那玄剑峰的颜书菁则剑如惊鸿地不断出剑，干脆利落的剑意声动九霄。
通玄境的弟子或许还能看清，但下三境圆满及以下的弟子则是只能捕捉到残影。
倏然之间，光华与剑气不断碰撞，剑锋与剑锋不断颤栗。
一个剑道狠厉，剑心通明。
一个道法精深，常有风舞伴随，飘若鬼魅，同时还有雷法在剑刃之间交织。
随后便是轰然一声，何灵秀劈剑而来，剑光中雷光呼啸闪去，狂烈的气息便连山腰处都清晰可闻，声势浩大。
但这不是剑道，这是术法。
班阳舒曾说与他说过，天书院的纯粹道修常用的便是何灵秀此时所展现的【诸法加身】。
楚河被家中接走传道，大概也是诸如此类的术法。
不过此时季忧却轻轻凝眉，感觉到一丝不妙。
季忧是通玄境，无法看清高境界者的孰高孰低，但却能够感应剑气。
昨日在剑林之中，他与颜书菁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她刚从剑林之中出来，浑身剑气极盛，应该是她最强的状态。
但此刻，颜书菁身上的剑意却差了昨日几分。
也就是说，她此刻还未全力出剑。
正在此时，山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卓婉秋迈步而来，对他轻唤了一声公子。
她和丁瑶二人代表了玄剑峰，负责此次问道一事，但也被吩咐贴身伺候季忧，所以两人排了个班，今日卓婉秋来，明日丁瑶来。
季忧在剑林的时候，她就在望剑台守着，此时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迎了过来。
“第几场了？”
“第三场，一胜一败。”
而就在两人说话之际，一股沸腾的剑意忽然升腾而起。
颜书菁足尖轻点，狂横的剑气撩天而起，剑光如同明月之辉，劈天斩落。
望仙台之上沉默了五息，所有声响在此刻全都戛然而止。
此时的高台边缘，何灵秀的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满眼都是愤恨与不甘。
见此一幕，天书院弟子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所有人都在此刻僵住，难以接受面前的这个结果。
他们千里迢迢从北地而来，跨过了中州、凉州与雍州，是为了给天书院争回脸面的。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问道的第一战竟然是他们输了。
“大夏圣宗，还真弱啊……”
“这还不是菁儿的全部实力，这丫头，有些藏拙了。”
高台之上，山海阁的内阁首座、问道宗的亲传护道尊者以及灵剑山的诸位长老全都捻须轻笑，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此时在高台的另一侧，闪烁着蓝色妖瞳的妖帝之子将折扇一受，眼眸深邃。
父皇许他入九州之前曾告诉过他，做事的时候要警惕七大仙宗，尤其是天书院。
可今日一战，他并未看出天书院有何需要他们警惕的，至少从战力来看，他没有看出来。
而灵剑山此番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如果不是怕人族说他们妖族太过嚣张，他倒是想派几个人去试试那个颜书菁的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味美而色香
天书院问道首战以失败告终，受了伤的何灵秀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院子自然不比季忧那处被小鉴主偏爱的院子，但也不算太小。
庭院之中有棵养护并不到位的枣树，便是初夏时节也有些发蔫。
院中的氛围极为不好，所有的天书院弟子都或蹲或站，或倚门框，相顾无言，眉心紧皱不开。
温正心、裴如意、班阳舒与白如龙正在此地，不过所站之处却是离屋子较远的院中。
他们与何灵秀的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正心仙子与她还有过矛盾，但同为天书院弟子，此刻是一个整体，他们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出不合适的脸色。
季忧此时悄无声息地从院外走入，便与这四人坐到了一起。
“师弟，问道的第一场输了……”
“嗯，我在远处看到了……”
班阳舒将拳心紧握：“来之前大家分析过，何灵秀对颜书菁，本应该是胜率最高的一场。”
裴如意点了点头：“不错，当时院中都觉得何灵秀一定能赢颜书菁，先拿下这一场便是平局也不算丢了面子，没想到却输了，而那个庄由似乎更强……”
温正心听后喃喃一声：“他是融道中境，自然要更强一些。”
“不知道明日的对战，尤不渝能有几分把握，若是再输了……”
三人对话至此结束，谁都没敢往下再说，气氛不禁变得有些压抑。
白如龙此时看向了季忧，压低声音说道：“季兄，我昨日去找过你，灵剑山是不是派人偷偷揍你了？”
季忧转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上面有人拦着，我没敢走太近，就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听着里面丁零当啷得嘈杂不已，还有你的痛呼此起彼伏，听上去老惨了。”
“无知小儿，那明明是爽的。”
“？”
白如龙眼神微怔：“爽为何故？”
季忧微笑仰望天际：“味美而色香。”
“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季忧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匪心忽而通明：“如龙兄这几日又阔绰了是怎么着？怎么什么都敢问。”
三句话让一个男人为我花钱！
白如龙舌根一僵，立刻闭口。
如龙仙帝平日活的没心没肺的，此时找季忧插科打诨也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三句话没说完差点挨劫，立刻老实了起来。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门前总是响起一阵阵的嘈杂声。
一些别宗弟子假意经过，带着看热闹的表情向着院中窥探而来，让众人的脸色更加难堪。
因为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遗迹中见过的熟悉面孔。
便在此处坐到天色渐晚，季忧起身离去，温正心等人也跟随他离开。
见此一幕，守在房门前的同门弟子忍不住望了几眼，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若是今日何灵秀赢了，他们看到季忧在此时现身，必然会说起他闯剑林之事，尤不渝或许还要阴阳怪气几句，说他不懂规矩。
但在此时，已经没有人把心思放在他的事上。
因为相较于问道第一场的失利，季忧在剑林的十六剑即便丢人也只是小事了，因为即便是他死在剑林之中，影响也及不上天书院亲传落败。
五人迈步来到了院外，此间王越、方林超等一众弟子也跟了出来。
明天还有一场问道战，他们还得去看看尤不渝目前的状况。
已经输了第一场，那么第二场就必须要赢，否则真就成了太元初年最大的笑柄。
不过随着王越与方林超几人走出门，便见到先一步出院的季忧等人正停在山道上，面前还有一队人，似是恰好遭遇。
走在前面的是闵诚，身后跟着几位问道宗的弟子，而丁瑶则跟在几人身侧作陪。
“天书院第一场打成这样，我看第二场也就不必再比了，称师门有变也好，说家中长辈逝世也罢，寻个由头赶紧下山，总比明日输在天下人眼前要好看一些。”
闵诚的嘴像是淬了毒一样，杀人诛心。
他对天书院的怨恨来源都是因为季忧，所以此番话也是对季忧说的。
当日在街上他为了不节外生枝对季忧说出了剑林的事，但如今却是在灵剑山上，周围都是自家子弟，自然不怵。
此刻温正心等人顿起杀意，而王越和方林超也忍不住皱眉顿足，看向季忧，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季忧并未看闵诚，当他不存在一般，转头看向了丁瑶。
“麻烦去寻一枚静灵丹过来。”
“……”
何灵秀的【诸法伴身】被颜书菁的剑气强破，伤势倒不严重，但体内灵气一直在乱窜。
方才在院中便有弟子询问谁身上有静灵丹，要给何灵秀服下。
但他们从未预料过会有此番场面，并没有人提前准备。
闵诚神色一怔，末了发笑，心说你这是拿灵剑山当做是天书院了不成。
不过下一刻，丁瑶在紧皱眉心半晌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却是令他有些不解。
而且不知为何，他发现丁师妹这等傲娇的人儿，方才似乎不敢抬眼看他，隐有些躬身的迹象。
实际上这种潜意识的反应，是因为丁瑶这几日一直陪在季忧和颜书亦身边，养成了婢女的心态。
尤其是昨日禀报鉴主，季忧花了十六剑才过了【小重山】却发现鉴主根本不在乎之后，她也懒得折腾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把季忧赶紧伺候走。
反正也只有一日了，怎么还不能忍了。
拿丹药又不是什么难事，总比给他打洗澡水好。
随后的几人擦肩而过，王越和方林超两人去了尤不渝的院子。
此时的他正周身玄光隐隐，道法不断呼啸运转，已经功行了一个时辰，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后劲才睁开眼，伸手来开了房门。
“尤师兄。”
“何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王越又随他出了院子：“何师姐在诸法伴身的状态下被一剑破道，伤势无碍，但体内灵气一直在乱窜，像是极其痛苦。”
尤不渝眉心一皱：“没有静灵丹？”
“这等丹药本就生僻，不太好寻，随我们来的弟子也未有准备，不过方才，那季忧倒是找灵剑山的丁瑶去求了。”
“找灵剑山的人去求？”
王越说完自己也绷不住发出轻笑：“你可知他如何求的？”
尤不渝抬起眼眸：“如何？”
“他背着手拧着眉，像是吩咐一样，叫人家拿一枚静灵丹送来，像是把灵剑山当成了自己家，把那丁瑶当做了婢女一般。”
“？”
方林超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尤师兄先前对季忧觉得很不顺眼，现在看来说不定是个误会，这季忧怕是……本就脑子不好。”
一番明褒暗讽的话出口，尤不渝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王越此时又道：“尤师兄，是否要派个弟子到城中寻一枚静灵丹过来？”
“你也说过，这丹药在南方不太好寻，而且此时下山必须遭人瞩目，让何师妹歇息几天吧，自己也能好的。”
“季忧不是正合适？也省得他在剑林给人落人话柄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方林超听后点了点头，从伸手叫来个名叫方青的本家弟子，叫他去山上寻季忧过来。
随后三人则挥袖向前，带着二人前往何灵秀的院子。
此时晚霞遍天，山中忽起清风，尤不渝带着王越与方林超迈步进入其中，便见到灵剑山的丁瑶正在院中，手拿着一枚丹药匆匆进了房中。
三人对视一眼跟进房中，便见到那丹药已经到了何灵秀手中。
一枚静灵丹下肚，她周身的气息轰然散去，体内狂躁的灵气迅速平息。
见此一幕，王越与方林超对视一眼，最后忍不住看向了丁瑶，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眉心深皱。
他们方才见过季忧求丹的场景，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吩咐。
可谁也想不到，丁瑶竟然真的闷不作声地拿了静灵丹过来。
要知这丁瑶的性格本就无比嚣张，他们这两日早就深有体会，当初安排他们下榻时言语间也满是讥讽。
本来今日就是灵剑山赢了，这丁瑶不趾高气扬地嘲讽几句就算是有些善心了，怎么会如此听命地取来了丹药。
正在此时，先前那位方青匆匆而归：“师兄，人没请到。”
方林超看着气息稳下来的何灵秀摆摆手：“已经没事了，他不来就算了。”
“是。”
“等等，你还是再去一趟，叫他别再往剑林去了，何师姐今日落败，灵剑山已是趾高气扬，别让他再节外生枝。”
方青躬着身不禁面露难色：“师兄我见不到他。”
方林超嗯了一声，随后转眸，疑惑开口：“什么？见不到？”
“我方才刚上山便被拦下了，他们说再往前便是灵剑山鉴主寝宫，非请不得入内。”
“你怎么走到灵剑山鉴主的寝宫去了？”
“我只走到了半山腰，离那里还远着呢，而且季师弟分到的院子，还要再往上一些。”
“？”
丁瑶此时看了一眼方林超，忍不住一阵冷笑。
心说除了鉴主的父母及贴身婢女之外，你们还真以为玄剑峰真的是随便谁都能往高处去的？
随后她将药盒收走，迈步出了门，朝着玄剑峰的山上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便看到卓婉秋正捧着一枚烤好的地瓜，和“偶然溜达过来”的小鉴主一起吃着。
而此时的季忧则端着一杯茶水送到了过来，就见小鉴主犹豫了一下，眼神闪来闪去的，最后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随后他又退了回去，用火钩子在炉膛里一阵轻扒。
丁瑶走到附近，眉心微皱：“鉴主的脸上怎么有个通红的指印？”
“季公子说玄剑峰的弟子欺负了他天书院的弟子，他要欺负回来，就给捏成这样了。”
颜书亦此时正吃着地瓜，眼神眯起，表情冷酷而傲然。
她听到了两人的窃窃私语，感觉自己有点没有面子。
正当丁瑶眉心微皱的时候，就发现季忧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从炭火中勾出个小一点红薯尾巴抛给了她。
丁瑶接过红薯愣了一下，随后便学着卓婉秋的样子靠在了左边的门框上，剥开皮后轻咬了一口。
其实她的出身与季忧一样，也是极其卑微的。
但幸运的是她与鉴主年龄相仿，当年被选作了贴身婢女，至此便一直在努力往上爬。
锦衣玉食多年，她很久没尝过这种东西了。
此时日落到了山边，万道彩霞在云层中迸溅，仅剩的光华从山头绽出又慢慢收敛。
“好吃吗？”
“？”
丁瑶微微一怔看向鉴主，随后轻轻点头。
颜书亦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自豪的表情，刚才被捏脸的事情就忘了。
季忧此时也剥了个地瓜，忍不住开口：“那颜书菁，是你妹妹？”
“是二叔家的女儿。”
季忧红薯剥好之后点点头：“婉秋，我听到门口好像有人，你帮我出去看看。”
卓婉秋起身，拉着丁瑶就走出了院门。
丁瑶的地瓜差点掉在地上，心说那人吩咐你，你拉上我做什么。
与此同时，颜书亦不动声色地啃着地瓜，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便见到季忧挪近了一些，伸手捏住她啃了一半的地瓜，拿了过去。
小鉴主就看着他把地瓜抢走，眼神微眯，就看到将剥好的地瓜递到了自己的手中。
“你吃的太慢，方才那个已经凉了，给你换个热的。”
颜书亦握着热乎乎的地瓜没动，眼神反而传出一丝锋利：“你不许吃我吃过的。”
季忧看着她微微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你方才用你的茶杯骗我喝水了。”
“啧，看人真准……”
季忧将手里凉了地瓜剥开：“总不能浪费粮食，你可知当年在玉阳县，这红瓤的地瓜过年也难见。”
颜书亦看着他在自己啃过的红薯上啃了一口，冷面生红，脚脚忍不住轻轻踹他，踹完顺便放进了他的怀里。
今日未时，元采薇回信了，说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写这几行字的时候笔迹显得凌乱，让她有些在意。
因为季忧说那是很好的东西，是女子就一定喜欢，本来就是留给她看的。
季忧不知道她在脑补什么，吃着她吃过的地瓜开口：“明日那庄由与尤不渝，谁会赢？”
“庄由斩败过天剑峰先前那位亲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丢大人了！
清晨时分，季忧从床榻之上睁开眼睛，此时的曙光已经渐透窗棂，照落地面。
此时他收敛了气息，萦绕在身边的剑气渐渐消散。
随后洗漱，推门，丁瑶已在院中候着。
丁瑶还是那般不咸不淡的表情，见他准备完毕便迈步出门，引着他向玄剑峰走去，行至廊桥之际，便见到大批的人已经聚集在了望仙台。
今日是天书院问道灵剑山的最后一战，由尤不渝对战天剑峰庄由，如昨日一般三局两胜。
“剑林的位置你已知晓，今日便自己去吧，我要留下观战。”
行至廊桥中段，丁瑶忽然开口。
她不是卓婉秋，能在山上等半日这么久，在院子里扮乖巧是因为鉴主，在他面前又何须如此。
季忧倒也没强迫她随之一同上山，便轻轻点头，沿着山道向着高峰走去。
剑本就是一个人所修，丁瑶就算跟去也是守在林外，没什么作用。
季忧平日里也没用过婢女什么，只是颜书亦却非得让人跟着，莫非是怕他看那些大胸脯的灵剑山女剑修？
此时天书院的弟子已经悉数来到望剑台，有几人看到了季忧孤身上山的身影，在初落的晨曦下白衣飘飘，便知道他今日又要去剑林。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去剑林？”
“随他去吧，乡野私修终归是自由一些，与我们世家子不同，心中只有自己，不在乎关心天书院的荣光……”
“那么喜爱剑道何不拜入灵剑山？”
“十六剑过第一重竹林，灵剑山也得要他……”
“我听尤师兄前日说过，这季忧不听令，肆意妄为，回院后还要奏请殿主将其逐出……”
“那他岂不又成了乡野私修？”
议论声中，已经到场的尤不渝按住双膝：“就算我赢了这一场，与灵剑山之间也只不过是个平手，给我把季忧叫下来，不要再去丢人！”
两胜自然可以耀武扬威，便是有弟子丢了人也无碍，但若是一胜一负就需要低调一些。
王越与方林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知道此刻不容节外生枝，于是便差了先前的那位方青跟去了天剑峰。
随后尤不渝起身，面容凝重地踏步走上了望剑台。
昨日何灵秀输了之后他确实有短暂的心神不宁，但此时信心又已经重归。
他觉得庄由应该及不上他，不然山下那夜不可能有人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于是这位吉祥殿亲传一上台，周身的气息便瞬间外放。
同时呼啸的玄光开始不断加身，浑身犹如雷鸣阵阵，气浪翻滚，如昨日的何灵秀诸法伴身。
同时，迎面也走来另一位男子，身着黑色劲装，年未而立，散发飘飘，眼神如剑一般锋利，便是天剑峰亲传庄由。
他便站在台上，眼望尤不渝，周身只有清冽而淡雅的剑意在不断环绕。
尤不渝眉心微皱，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熟悉，似乎与他不是第一次相见。
不过眼看战斗在即，他并未多想，随后与他在台上持剑拱手，一股战意在其中升腾而起。
“出手吧。”
“请。”
对答之声还未落下，瞬间就被一阵强烈的剑吟所覆盖。
下一刻，二人瞬间化作残影碰撞在了一起，铁剑相撞之际一阵火花四溅。
庄由的剑意十分冷彻，迎面压下，便是一道叠浪重重，剑气直冲霄汉。
这就是灵剑山的剑道，与昨日颜书菁所用如出一辙，锋利无双，直剑而取，杀气四溢。
尤不渝的双瞳骤然紧缩，立刻诸法环剑而来，玄光在沸腾的战意之中不断绽放。
眼花缭乱之间，高台之上拼杀酣畅。
即便是眨眼的工夫，都会漏过几招强烈的对拼。
尤不渝气势浑厚，所展现出的浑然战意似乎要强压对方一头，便连远处观战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融道境，上五境第二个境界，已经算是超凡的高手。
不过就在此时，一声剑光惊天而起，尤不渝身前的风舞环绕被迅速切开，一柄长剑瞬间逼身。
噗一声，如同天光坠落，四方震颤。
一道夹带雷鸣的万钧之力猛然砸下，尤不渝的剑在此刻竟陡然间极速飞斩。
“这剑法……”
“不是剑法，是术法，属雷霆之道，灌输于剑便能有万钧杀意。”
温正心和班阳舒等人也紧观着台上的对战，眉心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而高台上那位妖帝之子总算来了点兴致，此时也俯身看来，不过他看的却一直都是那个庄由。
轰的一声，拼杀于一起的两人第一次分开。
而在这分开之际，众人忽然感觉有一道霞光遮住了他们的眼，随后就见尤不渝当当后退两步，手臂直接出现一道血痕。
见此一幕，台上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而尤不渝也咬紧了牙根。
天书院诸法加身可以聚风为盾，是基础护身之法，他知道对方的剑极快，却还是低估了其锋利。
尤不渝深吸一口气，周身玄光四射，猛然之间荡剑而起，气劲犹如崩山，光霞四处飞溅而去。
“看来这将会是一场苦战了……”
班阳舒忍不住喃喃自语，看着那始终面不改色的庄由皱起眉头。
虽然被刺了一剑，但他并不认为尤不渝会输。
因为这是第一战，二人都会留手，杀招还未出。
以方才比对来看，其实二人的战力相差不大，这初次交锋之后很有可能就是长时间的苦战，也就意味着更长时间的拼杀。
与此同时，场间奔流的气劲与狂烈的剑光便在不断地交错。
尤不渝心中杂念虽多，但境界却不是虚的，此时展现出的手段要超过何灵秀，诸法凶狠，隐有压制对方一头的感觉。
而那庄由则连番躲闪，手中长剑的攻势被多次打断。
丁瑶忍不住捏紧了裙角，看的极为专注，似乎要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感到目光一阵酸疼才眨了眨眼。
不过没等双眼歇息过来，她的视线忽然被一道强烈的剑光所吸引。
望剑台上的庄由在躲闪几次后忽然举剑，一道强悍的剑光猛然斩出，其中夹杂着一股狂暴的戾气狠狠劈下。
便是这一剑，无数人发出了为之惊呼。
尤不渝的风劲本如同漩涡束缚着他的挥剑，此刻却像是直接失效一般，整个人直接被斩飞了出去，肩头血花四溅间狠狠摔落于场外。
一阵闷哼响起，此刻这位殿主亲传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尤不渝，生来骄傲，天赋卓绝。
即便是何灵秀先输了一场，他取胜的信心也并未减退多少。
没错，他想过会是一番艰难的苦战，取胜并不会多么容易，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剑斩飞。
如果庄由这么强，那灵剑山为何会派一位应天境长老夜间袭击他，这没有道理！
而此时的丁瑶却忍住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心说天书院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将脸丢尽了。
啊，不行，眼还是疼。
她揉着眼向远处望去，忽然就看到有两个人正朝着山下而来。
走在前面是的一位天剑峰的弟子，好像叫黄辉，下山的脚步有些匆忙，来的方向似乎是剑林。
她细观片刻，就发现那弟子来到了近处，站在了天剑峰长老颜烨耳边一阵叨念。
随后颜烨眉心一皱，思索片刻后挥了挥手，没有过多理会，便让那弟子走回了山上。
而另一人则是天书院的弟子，他是绕过廊桥回到望剑台的，此时看着尤不渝衣襟前血花点点有些诧异，不知方才是输是赢，也不敢问。
“季忧呢？”
“禀师兄，我没找到。”
“两次了，找个人你都找不到，与废物有何区别？！”
和昨日如出一辙的回答让尤不渝气愤不已，他输了一场，此刻心焦似火，脾气更是大的滔天。
别说是季忧，就算是他贴身的狗腿子王越不顺他心估计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王越，你去，他若不回就给我打断腿带回来！”
“是。”
眼见着王越迅速离席，温正心和裴如意对视了一眼，随后也一同起身，朝着天剑峰而去。
要丢大人了……
二人心中此时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其实到了融道境之后，天书院的诸法加身并不弱。
当初的天道会也好，游仙会也好，同等境界的比斗中天书院从没打的这么难看过。
难道灵剑山的剑道真的如此玄妙？同境界之中真能做到举世无敌？
她们两个此时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先一步把季忧叫下山来。
因为随后尤不渝若还是输了，那天书院根本没有颜面在山上多留，肯定是扭头就要离开。
届时师弟若是不知，被留在山上就更危险了。
就算没被留在山上，他未随队归去，还在人家剑林之中折腾，回到天书院也必会被问责。
与此同时，先前站在望剑台旁边的丁瑶也上山了。
不过她不是担心天书院输了之后季忧下不了山，毕竟她还是心向问道宗的。
鉴主的偏爱太厉害了，眼里几乎只有他，那么他要是死在了山上，鉴主的念想估计也断了，何乐而不为。
而她此刻之所以上山，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叫黄辉的弟子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还是走到长老颜烨面前一阵窃窃私语，随后颜烨长老眉心深皱，看了一眼场间便随他上了山，脚步也是相同的匆匆。
见到这一幕，丁瑶觉得很奇怪。
这次问道比试，颜烨是代表天剑峰镇场的，若说她昨日离开也便离开了，因为昨日比斗的是玄剑峰的二小姐。
但今日比斗的是他们天剑峰的亲传，她怎么会中途离场？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上山观剑！归去来
几人上山的举动并未遭遇望剑台上观战者的关注，因为在这满坑满谷之地，所有人都在等待输与赢的最终结果。
第一场的比斗展示出的东西几乎可以让他们确定，天书院此行问道必败无疑。
所以问道宗、山海阁，尤其是灵剑山的弟子，谁也不想错过这一幕。
与此同时，丁瑶已经走上了半山腰，便看到剑林之中一片沉寂，碧绿盎然。
日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洒下，照的满地斑驳，配着此处的寂静，令人十分心安。
山中弟子都去观战了，这种静谧倒是并不让她觉得奇怪。
她知道林中现在仅剩的也就只有几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专注修道而不喜热闹的弟子。
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那个季忧了。
丁瑶思索着来到林边，就见到天剑峰上又有一位名叫颜清池的长老御空而来，与从望剑台赶到此处的颜烨碰了面。
“山下不是在问道……？”
“公输仇叫人知会我，应该不是妄言，我便趁着第一场结束前来看看。”
“第一场结束了？”
“那天书院的亲传被斩落到了场外……”
“林中的这个……”
“倒也无需太过在意，但总归是要看一眼的。”
颜烨与颜清池低沉着声音交谈了片刻，随后相互点头，便持剑走出了第二重林。
而方才跟在颜烨身边的那位弟子黄辉此刻则站在林外，目送两位长老进入第二重林，举步就要跟随，不过他的步子还没迈出去，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师兄，好久不见。”
黄辉转头便见到丁瑶款款走来，嘴角忽然间微扬：“原来是丁师妹，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不过师妹怎么也来了此处，莫非也是来闯剑林的？”
丁瑶浅笑着应答：“之前是想过要闯的，不过近几日事情太多便给耽搁了，等天书院弟子离山之后我再来试试吧。”
“师妹如今是通玄境的修为，闯到第二重林应该没什么问题，那刚入了通玄境的俞林也是用了八剑就过了【小重山】的。”
“那倒未必吧师兄，天书院不是还有个叫季忧的，用了十六剑才过了小重山，师妹我的剑道天赋与他一样，也是平平无奇的那种。”
黄辉听到提到季忧，眉心忽然皱起，恍然间有些走神。
丁瑶倒是没注意这个，而是更好奇颜烨此番为何上山，又开口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师兄能否为我解惑？”
黄辉回过神：“师妹但说无妨。”
“今日是问道之战的最后一场，还是你们天剑峰的亲传师兄应战，颜烨长老作为天剑峰的长老，为何此时忽然离开，一声不吭地跟你来了剑林？”
黄辉的笑容忽然淡去，思索片刻后抬头：“师妹知道天书院的那个季忧对吧？”
丁瑶一怔，随后点头：“自然是知道的，岐岭遗迹之行我也是去了的。”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黄辉看了丁瑶一眼：“当初他以下三境圆满的修为，联合天书院弟子打退了问道宗和我灵剑山，还险些杀死了公输仇的事，不是虚言？”
丁瑶眨了眨眼，随后点了点头。
那场战斗她就在现场，打退和险些杀死这六个字确实不假。
但灵剑山的人应该都知道，那是因为遗迹之中有煞气限制灵元，所以她不知黄辉今日为何又重提此事。
“两位长老上山和季忧有什么关系？”
黄辉回过神，表情有些复杂地开口：“师妹口中那位剑道天赋平平的季忧，不知何时接下了第二重关的【柳色新】，如今已经进了第三重林中，我方才下山就是为了将此事禀告给颜长老。”
“？”
丁瑶微微一愣，眼眸逐渐睁大。
季忧接下了【柳色新】进了第三重林？这怎么可能。
她和卓婉秋前日明明跟随季忧来过剑林，知道他光是【小重山】就花了十六剑。
这才过了一日的功夫，怎么季忧就闯到了第三重林去了。
颜烨长老当时不是说过么，第二重林是通玄弟子的极限，以季忧在第一重林的表现许是连【柳色新】都见不到。
而第二重林的杀机确实比第一重强大数倍，灵剑山的通玄境弟子最长的已经被困了半月。
唯一一位接下【柳色新】的通玄境，是天剑峰另一位长老的座下亲传，一位名叫苏童的师兄，而且他已经是通玄上境。
但就算是通玄上境，过整个第二重林也用了七日。
记得前日去询问他们过【小重山】用了几剑时，那苏童师兄还讲了自己过第二重林的经历，同时还不问自答了进入第三重后被斩出来的事情。
这事明里是苏童的自谦自嘲，但实则却是一种炫耀。
因为通玄境能入第三重林已经是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而那季忧差了苏师兄一个小境界，此刻竟然也入了第三重林。
丁瑶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心说那通玄中境的季忧虽然多费了些力气，但其实和通玄上境的苏童师兄有着差不多的天赋么。
看来他的确没自己想的那么差，及得上一位长老亲传，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值得让颜烨长老亲自来走一遭吧？不管怎么说，山下都还在问道呢。”
黄辉点了点头：“是啊，我第一次下山去禀告颜烨长老时，颜长老也是这么说的，她说那季忧毕竟声名在外，有几分才学并不奇怪。”
丁瑶眨了眨眼：“那颜烨长老为何第二次就跟你上山了？还有颜池清长老，为何也来了？”
“因为我回来时看到了公输师兄从第三重林出来，皱着脸让我去禀告颜烨长老，说……说再过一会儿，季忧可能就要见到第三关的【归去来】了。”
“？”
此时颜烨与颜清池已经走入更加幽深而浓绿的第三重林。
迎面而来的是呼啸的剑气，快若闪电，不断飞舞着，气势滔天。
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其中不断纵横，俯身刺剑，狂叠的剑浪时沉时顿，时而浩瀚清冽，与那狂乱的剑道斩出刺耳的铿锵之声。
而此间早有两道身影，一位身姿窈窕，面色冷峻，便是昨日刚刚斩伤了何灵秀的颜书菁。
就如当日林中议论的那般，颜书菁当真没有把问道一事放在过心中。
天书院弟子上山后，她仍旧在剑林磨剑，而斩败了何灵秀之后，她第二日便又来了剑林。
没有所谓获胜的喜悦，仿佛心中只有剑道，只有变强，除此之外所有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直到她去往第四重林，途径第三重林的此时，才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而另外一人则是公输仇，此时也站在第三重林的边缘处，望着那剑气纵横间，白色身影，眉心紧皱。
昨日下山之前他就见到季忧在闯第二重林，观看了许久，最后见他总被斩飞便没了兴趣。
等到今日早上的时候，他走到第二重剑林还特地看了一圈。
发现没有季忧的身影，便想着也许是因为天书院第一战输了，让他没了心情，又或是知道时间不够，便不再折腾。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走到第三重林时，却发现季忧正在此处。
“不愧是伤了我的他。”
公输仇并未惊诧多久，便以当初那个理由接受了季忧闯入第三重林的事实。
毕竟是伤了我的他啊，通玄上境能入的第三重林，他凭何不能入？
但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此刻的眉心却皱成了一团，目光变得十分严峻。
不愧是伤了我的他这句话，似是已经无法让他内心平静。
嗡嗡嗡——
三声剑吟响起，第三重剑林中【归去来】的三计分剑式紧贴林地狂斩而来，迅猛的气息如海潮拍岸，掀起一阵狂沙滚滚。
无尽的杀意似是要溢出一般，迎着那白衣的少年狠狠劈来。
随后便见那三尺铁剑迎天而起，叠浪重重之间硬撼三剑，剑林之中气息乱舞。
哗啦一声，滚烫的剑身此时如抽水而出，三道剑气被杀断，气浪溃散间让那抹白衣飘得无比张狂。
见此一幕，林中四人全都凝住了心神，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白衣的少年斩碎三剑之后毫不停歇，直奔林中深处而去。
随后一道升腾的剑意，让林中几人全都忍不住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这便是第三重林的守关之剑，归去来。
此刻的颜烨瞬间皱紧了眉心，望向那举剑的少年，眼神微怔。
方才黄辉两次下山，第一次是为了禀告季忧闯入了第三重剑林，她听后确实十分惊讶。
这无关十六剑接下【小重山】的事，而是因为就算是三剑接下了【小重山】的苏童也是用了七日才走出了第二重林。
她实在想象不到，当初被判定为剑道天赋极低的季忧为何能用一日便到了第三重林。
但亲眼见到季忧飞斩第三重剑林这一刻，她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这人的每一剑中，剑意都在变，而剑意的更改也让他的剑式、剑招与剑气发生狂变。
但颜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在每次出剑之时都是不同的剑意。
就在此时，一道狂烈的剑意从竹林之中升腾而起，就如同狂风大作，令他们都忍不住心颤。
此时那白衣少年抬头遥望而去，迎着那【归去来】挥手荡剑。
四人此时所感受到的，是在不断沸腾的强烈剑意。
这剑意十分的复杂，狂乱奔流，简直不知剑之所指，只顾着一往无前。
与先前那一剑相比，此时他的剑气势更足，但似乎威力更弱。
剑心通明讲究的便是干净，而这少年的剑似乎正在与之背道而驰。

第一百二十章 要剑也要脸面
“要复杂一些……”
“要胡思乱想……”
强悍的【归去来】迎头而下，季忧那无比复杂的剑意则生出了无比复杂的剑气，凶猛迎上。
便在那强烈的一斩之下，铁剑被挫的火花四溅，而持剑的人也被狠狠劈飞了出去。
但仅是刚刚落地，季忧便又拾剑重新迎上了下一道【归去来】。
“不够复杂，还要更复杂一些。”
“死脑，快想。”
喃喃之间，第二计的【归去来】更加锋利而直快，呼啸的剑便似闪电划破苍穹一般，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便是守林第三剑的特性，无比迅猛的快，乃是齐长老剑道之中最极致的快剑。
季忧已经御空而起，拎着最复杂的一剑，朝着那道【归去来】狠狠劈落，此刻他的剑心之中仿佛百草丛生一般，狂暴而杂乱。
但毫无意外，他又被这【归去来】凶狠劈下，砰一声落入林中，接着又拎剑而起。
“够复杂了……”
“现在要简单一些，心要通明，要明白什么是不该存在，什么是该留下的。”
“要看得见，要只看得见。”
“若是我只用一剑，那便是这最直的剑……”
砰一声剑浪汹涌，呼啸间剑气穿林，狂妄的气浪不断地喷涌致使林中已有山呼海啸之势。
颜烨与颜清池此刻已经变了脸色，看着那剑势减退但剑招却越发狂烈的身影，心中不断震颤，而公输仇则已经忍不住向后而退。
留在最前方的只有已经闯过了第三重剑林的颜书菁，但此刻却看得无比认真。
她的剑也是灵州有名的宝剑，此刻藏在剑鞘之中本是安定的，但随这一剑而起却忍不住轻颤。
嗡一声剑光四开，剑若叠浪，众人眼前的剑意忽然便简单了几分。
就像是被剥离了许多东西，此时开始的变得透亮。
颜烨眉心紧皱：“是小重山……”
颜清池忍不住轻轻摇头：“不是小重山，但……有些像，差不多相像四分。”
“四分的小重山？”
“不错，齐师兄的剑，我不会看错的。”
颜烨忍不住张了张嘴，看向季忧眼神在刹那之间变了又变。
剑道如同仙道，浩瀚无垠而博大精深，灵剑山深研剑道百年，也算是摸到了冰山一角。
但能够通过对剑而观透剑道者，即便是在灵剑山上也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所以即便是四分小重山，还学会了不到半数，也足够让颜烨与颜清池心觉震撼。
山上弟子常说的那句“剑心通明”，千百年来一直都被当做是夸赞别人的话，但身为长老的他们却知道这并非只是一句夸赞，而是这世上是真的有天生便剑心通明之人。
他们鉴主便是其中之一，而此刻在场的颜书菁也是其中之一。
颜烨此刻忽然明白了，为何季忧过【小重山】用了十六剑之多。
因为别人是接下了【小重山】，而他却是用十六剑学去了四分【小重山】。
这……这是何等的剑心通明，如此天赋，几乎能够赶得上他们前面的颜书菁了。
而此时的公输仇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身后颜烨与颜清池，神色之中带着疑惑与不解。
以他融道境的境界其实能够理解他们所说的“四分小重山”，但他却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因为他没有看到【小重山】。
“不是【小重山】。”
“？”
“根本就不是什么【小重山】。”
颜书菁忽然撤回了一步，随后拧着眉头向着林外走去，途径颜烨与颜清池身边时忍不住默念了一声。
二人微微一怔，还没太理解这位玄剑峰亲传的话，另一抹疑惑便已经从心头升起。
他们知道颜书菁是个剑痴，此番来剑林也是为了磨剑的，却不知她为何没去第四重，反而从林中退了出去。
颜书菁自然没有为他们解惑，面无表情地就走入了第二重林。
不过她并未在第二重林停留，继续返回了第一重林，最后在此处停步，随后神念微动，重新触发了那道【小重山】。
丁瑶与黄辉此时正在第一重林外候着，旁边还有温正心与裴如意。
温正心与裴如意是来找季忧的，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是通过廊桥绕过来，比丁瑶慢了许多。
她们还在犹豫要不要闯过第一重剑林去找师弟，就见到了颜书菁此刻迎上了那道【小重山】。
此刻，四人心中全都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位玄剑峰亲传为何此时忽然掉头，来接这道她本就已经接过的【小重山】。
“不是【小重山】。”
“也不是【柳色新】。”
方才林间不只有颜烨与颜清池在说话，其实公输仇也忍不住喃喃了一声。
两位长老说的是【小重山】，而公输仇说的则是【柳色新】。
剑心不同，所观的剑道就不同。
颜书菁曾听说过，有些人眼睛是不一样，面对同样的颜色会有不同的感受。
将碎乱的色块杂拼在一起，不同的眼睛所看到的图案是不相同的。
颜烨与公输仇看到的是不同的一剑，但她那一刻观剑忽然明悟了。
不是【小重山】【柳色新】【归去来】【思无邪】。
是小重山上柳色新，归去来间思无邪。
那人确实在不断地学习剑道，但一边学的同时也在一边丢。
他斩去一道柳色新，便换来半分归去来，舍掉一道小重山，便又多添了半分柳色新。
此番一路闯过，他在第三重剑林所使出的，已经不完全是从齐长老那里学的剑，其中还掺杂了自己的剑道在其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同的剑心看他的剑就是不同的剑。
颜书菁凭着修为与本身就极为高超的剑道闯过了前三关，但却在第四重中被困了整整十六日，甚至有一次险些被斩去一臂。
现在想来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前三剑齐长老减去了强度。
许多弟子只要有足够的修为怎么都能闯过去，但到了第四剑，光靠这般蛮横已经不是解法。
若再这么硬撼而去，必会被最后一剑斩杀。
于是颜书菁便这样，重新从第一重剑林闯过，一路斩回到了第三重剑林。
此时的季忧，已经持剑斩向了第十七次【归去来】，浑身剑意沸腾。
老曹在天书院的时候经常叨念一句话，叫做大道万千，只可意会。
意思是说大道是无形的，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相互之间很难传递准确。
但他就是能够看得到。
从玉阳县到天书院，再到灵剑山，他每次都能看到。
齐长老的剑道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无比清晰。
与此同时，颜烨、颜清池和公输仇已经愣在了原地。
三人看着那复杂的剑道不断变得简单，不断变得干净，却又无比玄奥，不禁陷入了沉思。
化繁为简，随后从简入繁，最后再次变得干净的剑道。
他们脑中回想着颜书菁方才丢下的那句话，此时已经琢磨出了其中真意。
那原本是齐长老的剑，但现在已经是他的剑。
“天生的灵剑山弟子么……”
“为何会生在丰州，被那天书院收去。”
颜烨喃喃一声，便听到一阵强烈的剑吟冲上九霄，季忧忽然被【归去来】狠狠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
也就是这第十七剑之后，那少年的剑没有再次举起，而是坐倒在了地上，浑身气血翻涌，汗如汽蒸。
见到这一幕的，颜烨与颜清池同时松了口气，神色变得轻松了许多。
就像颜书菁那般所言，就算剑心不够通明，灵剑山的弟子也是能靠境界在此硬闯的，只是终究走不出那最后一重。
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没有足够的境界与力量支撑，只靠天赋，也必然走不太远。
季忧足够妖孽，以通玄之境硬接了让融道境都无比头疼的【归去来】，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但他就只能到这儿了。
这不是他的错，怪就只怪他生错了时间，也生错了地方。
若他早生几年，生在灵州，早些入道……
颜烨心中喃喃默念，却不知道天书院里有人和他说过同样的话，便是王教习，他押注楚河能入内院之时也是这般感叹，说季忧生错了时代。
“可惜了，没时间了。”
“只能看到这里了……”
季忧喃喃一声，随后眉心一皱，才发现周围站着四个人，只是看着有些呆：“颜长老，许久不见。”
颜烨看着他，神色复杂地开口：“离开吧。”
“？”
“你也只能走到这里了不是么，而你那位亲传师兄，马上就要输了，你天书院顶着大夏圣宗的名头这么多年，耀武扬威，也该受些教训了。”
季忧抬起眼眸：“其实灵剑山不愿意道歉我能理解，但道理说不通。”
颜烨闻声冷笑：“有什么道理说不通？进遗迹本就是为了仙缘的，你争我抢难道还要留手？”
“可我师姐不是为了抢夺仙缘去的，你们灵剑山与问道宗一起围攻他们也不是为了仙缘，而是为了我师姐身上的灵石。”
“这已经不重要了，你们天书院的脸面已经丢尽了。”
季忧盘膝而坐，随后闭上双眼：“还没呢……”
颜烨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难道你以为尤不渝有获胜的可能？”
“不，我一早就知道尤不渝会输，所以昨晚便算好了时辰，我观剑确实只能观到这里了，可还没试过硬闯，剩下的几剑，说不定可以换回一丝颜面。”
“？”
场间几人闻声一怔，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忽然感觉到林中的灵气开始竭力向此处涌动。
磅礴的灵气开始涌入季忧的全身，随着那碎裂的灵元散入四肢百骸。
倏然一声，竹林之间翁鸣四起。
季忧体内的灵气被引燃，站在四周的众人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魄从其周身涌起，同时也听到一阵咚咚声不断响起。
此时的季忧睁开眼睛，肉身已经达到了全盛，周身燥热的气息直接扑面，堪称炸裂。
随后他从玄玉葫芦之中取出一堆药瓶，挨个揭开后灌入了口中。
而当这些丹药入口之后，环绕在季忧周身的灵气瞬间凝聚成一层乳状，随后不断加厚。
这些药本来是买来挡脚脚的，此刻倒是派上了更大的用场。
没错，剑林不只可以悟剑而过，也可以蛮闯。
此刻，站在周围的四人全都怔在原地，就连颜书菁也粉唇微张，看着他忽而滔天的气魄睁大了眼睛。
嗡——
一片玄光之间，季忧起身，孔武有力的双臂在面前缓缓拉开，便有七柄利剑从中呼啸争鸣地悬于身前，绽放出汹涌的灵光。
见此一幕，公输仇暗道一声，果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剑林首破！
其实无论是颜烨、颜清池还有颜书菁，都只不过是初见季忧，对他并不了解。
唯有公输仇，对季忧了解入心。
物理的那种。
从昨日偶然在第二重林遇见，因为好奇而观剑半晌那刻开始，他心中就有所疑问。
季忧最强的明明是【七剑归宗】，为何却非要单剑闯林？
要知道以他那御剑之术和强大的神念，闯剑林远不需要如此消耗体力。
直到颜书菁回去重闯林，他才明白季忧之所以只用单剑，是为了以最强烈且直接的方式来感悟剑气之中的道。
而御剑的方式或许可以为他斩去林中的分剑式，却也蒙住了他通明的剑心。
如今他已经用单剑悟了林中之剑，可只有自己知道，他还有六剑。
于是就听得耳边哗啦一声，七柄利剑的剑吟不断清冽，铮铮响彻。
第三重林中，【归去来】重新升起。
此刻的季忧剑意沸腾，御剑傲然而去，剑光呼啸间便是七剑如龙，直接怒斩那【归去来】，剑气汹涌而迸溅。
“是小重山，这才是小重山。”
“不，是七重山……”
耳听颜烨开口，公输仇忍不住凝眉纠正。
便在这剑气狂舞之中，那强大【归去来】被七重山狠狠压下，极速的剑意在狂颤之中轰然溃散，激起的风浪在林间飞窜。
而那抹白衣的身影便就此没入了剑光之中，消失于第三重林间。
先前为了悟道，一直细观，现在硬闯剑林，是为了颜面。
见此一幕，颜烨与颜池清立刻迈步追上，直接没入了第四重林中，而颜书菁则早他们一步，已经追了过去。
公输仇自然不愿放过这次观剑，立刻也要迈步直追，却发现面前忽然有一道剑气横空而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蓦然之间，公输仇反应了过来。
他到此处五日，还没有接下这道【归去来】。
而此时此刻，第四重剑林已经是风浪汹涌。
追进来两位长老与颜书菁此刻站定，便见到季忧不再如之前一般按部就班地激发剑意，斩碎剑意，而是以环身七剑向前猛冲。
此刻，林间所有的剑气都被触发，放肆地向他凶狠斩来。
而季忧根本无惧，眼中金光大盛，七柄剑环绕如龙，如同旋风狂搅，将那些迎面的剑气寸寸斩裂。
翠竹狂颤，竹叶乱飞，汹涌的气浪简直要透入第三重林。
随后便听到嗡一声，一道笔直的剑气迎面斩来。
混乱之下总有些防不住的剑，此刻便狠狠落在了他的胸口，但并未斩透，就被护体灵光拦了下来。
但也正因为这一剑所带动的气劲，直接撕碎了他半身的白袍，露出其雄壮的胸膛，看的场间的三人双目圆睁。
这并非是因为季忧雄壮的身材，又或者说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随着季忧的剑意不断汹涌，其皮肤之上似乎浮现出了不一样的纹路，而在其皮肤之下亦不断有气劲在其中飞窜，狠狠撑起了他的经脉。
“他的肉身……？”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强悍的肉身？”
“确实强得离谱，哪怕没有服丹药，分剑式怕是也根本伤不到他的要害。”
仅是一瞬间，他们便知道了季忧到底凭何自信要硬破剑林。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发现了之前因为被他的剑道所吸引，而忽略的一件事。
那就是他明明只是通玄境的修为，从第一重林来到第三重林却浑身无伤，但袍子上却有被割开的痕迹。
那是因为林中的分剑式即便是切开了他的衣服，也难以切开他的皮肤。
第四重林的剑要更加强大一些，可是服了大量护体丹丸的季忧仍旧可以扛得住。
便在此时，一道清明之剑从高空升起，剑气盎然而通透，便是这第四重的守林之剑。
这是齐长老最直的一剑，也是最干净的一剑。
因为直而净，所以也是整个林海之中最强的一剑。
而此刻的季忧则剑心通明，剑意更加浩瀚，奔着【思无邪】挥剑而去，浑身的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式的张力，如同虬龙蠕动，气血不断澎湃。
轰一声天光垂降，两道剑气对立升腾，气息不断攀升间竹林震颤。
而与之截然不同的，则是第一重林外的幽静而无声。
也唯有午后的风轻柔地拂过才会带起一片沙沙作响，但并不嘈杂，反而平添了几分寂静。
丁瑶和黄辉二人此刻全都面露困惑，望着那始终没有动静的竹林不知该如何是好。
颜烨长老本来是听说季忧要见到【归去来】才起了兴趣，打算在问道战第一场的间隙来看一眼，随后便要回去。
可第二场至今为止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了，山下的剑吟此起彼伏，道法之声也环山呼啸，可颜烨长老始终没有出来。
“师兄要不要去看看，林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我还接不下【柳色新】。”
丁瑶闻声皱眉，但心中不屑并未外露，脸上却多了些许的焦急。
第一场比斗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分出了胜负，这第二场在她看来也必然会在一个时辰之内。
只要一个时辰，那天书院的亲传就要败在台上。
到了那个时候，颜烨长老总归是要去台上做个总结，宣告天书院问道失败的。
可第二场现在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磨蹭了，颜烨长老还不出来，莫不是在林中睡着了？
而温正心与裴如意此时也面带焦急，忍不住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
她们方才本想着闯过第二重剑林去将师弟叫回，但听说师弟闯入了第三重之后便改了主意。
她们闯剑林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据说第三重剑林更加强大，于是商议半晌，便觉得师弟在其中折腾一圈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可直到此时，日头已经进入了下旋，却还是不见人影。
方才王越也来过了，厉声呵斥着要师弟滚下山去，但左等右等等不来就又回到了山下。
毕竟相比于季忧，他还是更担心尤不渝与庄由的战况。
就在四人思绪万千之时，山上传来一阵猎空之声，随后又有两位长老飞身而来，面色阴沉地入了剑林之中。
“怎么又有长老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啊……”
丁瑶思考着要不要下山，没想到那猎空声并未随着两位长老落地而消失。
因为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道仙光涌动，一国色天香的女子御空而来，令满山清风都多出了几分幽香之气。
四人抬头望去，就见那女子身着绯色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直入了第四重林。
黄辉瞬间就傻了，没想明白为何小鉴主会在此刻亲至剑林，而温正心与裴如意则是许久后才想到了她是谁，更觉惊诧。
只有丁瑶相对淡定，只是有些惊疑不定。
入了剑林的那几人有一个是鉴主偏爱的男子，鉴主亲至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何。
剑林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然引来了这么多人。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灵剑山小鉴主并不是最后一个来到此处的人。
因为没到片刻的工夫，班阳舒与白如龙也上了山，脸色阴沉而严峻地找到了温正心与裴如意。
“季师弟呢？”
“还在林中……”裴如意答了一声，忽生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班阳舒与白如龙对视一眼：“战况不好，我有预感尤不渝会输。”
“怎么会如此快？”
“那庄由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剑道，强的不合常理。”
话音落下，众人便听到山谷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剑吟，夹带着如虎啸一般的风声环绕诸山。
此时的望剑台上，手持铁剑的庄由面露狠色，杀意滔天。
而诸法伴身的尤不渝此时已经浑身是血，见状飞速后退，却见那剑光直接横贯了整个望剑台，简直躲无可躲。
尤不渝睁大了惊恐的眼眸，早已没了再战之心，却无奈只能灌以风雷之法强接此剑，手腕险些断裂，心中生出了更大的恐惧。
见此一幕，天书院弟子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
而问道宗、山海阁及灵剑山弟子则是一阵放肆狂笑，瞬间看向了已经蔫了的天书院弟子。
“咦，天书院那边怎么少了好些个人？”
“许是知道要输，匆匆离场了吧，哈哈哈哈。”
“那倒未必，我方才看到其中有两个，似是朝着天剑峰的剑林方向而去了。”
“我想起来了，山上好像还有个闯剑林的天书院弟子……？”
“没错，估计他们是知道自己要输，想把弟子喊下来，待会儿退场后便直接灰溜溜地离开。”
“呵，趾高气扬前来问道，打输了便想离开？哪有这等好事！”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到一声更加强烈的剑气升起，庄由此时已经被笼罩在了自己的剑光之中，眼眸淡红着，剑意沸腾到了极致。
尤不渝瞬间捏紧了拳头，就看到对方持剑的手臂上有一阵隐约的黑气在不断涌动。
随后他的双瞳之中金光一闪，浑身的玄光更加恢弘，诸法凝结后气息暴涨。
作为自在殿亲传，他总归是有些从姑姑那里传承的本事！
轰然一声，庄由的剑道凶猛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望剑台此时白光一片，让无数人都在短瞬间失了视觉。
随后便听噗一声响起，自有骄傲的尤不渝从望仙台横飞了出去，血洒当空之际狠狠摔落在了场外，鲜血从其背后流出，干脆利落。
“庄师兄赢了……”
“尤师兄输了……”
两种截然相反情绪随着尤不渝落地，瞬间散落在天书院弟子与灵剑山弟子心中。
下一瞬，无数人倏然起身。
其中的天书院弟子全都跑向了尤不渝，而灵剑山弟子则一脸狂喜，酝酿许久的欢呼声在此刻便要脱口而出。
天书院亲传问道灵剑山，双双落败
但就在此时，天剑峰的高处也传来一阵强烈的轰鸣声，瞬间打断了灵剑山弟子的欢呼。
只见在远天之下，一道恢弘而清明的剑气满山绽放，随后直冲霄汉，并掀起了呼啸狂风顺山而来。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瞬间起身，就连那位妖帝之子此时都转头望去，妖蓝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诧。
剑林是可以隔绝声响与剑气的，每一重剑林之间都可以互不干扰。
但此时那道剑气能够满山绽放，便意味着最后一重被斩破了，因为只有剑林被斩破，才会有剑气可以穿林而出。
灵剑山小鉴主先前因为无聊而去破剑，这件事并没有旁人知晓。
所以在此刻的众人看来，这是齐长老的剑林第一次被人破开，于是抬头凝望着那道剑气时满心皆是震撼。
“是颜师妹？”
“定是颜师妹，她在第四重好几日了，也该破了！”
“双喜临门，问道大胜，剑林首破，简直是双喜临门！”
一阵更加欢腾的氛围在望剑台四周升腾，而山中回应他们的，却是一赤裸着上身的身影正腾空而起。
那人飞的极其不稳，左摇右晃，周身还有血腥气在风中不断环绕，但此刻却忽然起了一个高腔。
“我站在凛冽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似唱非唱的声音无比锋利，似乎还带着尚未消退的剑意，落满群山，令望仙台上鸦雀无声。
妖帝之子此时正在高台上负手而立，听着这两句蓦然一愣。
而山风之中那一抹绯色仙袍的身影也就此悬停，黛眉随之轻挑，惊讶之色缓缓浮现于眼眸之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是季忧
“咦，不是玄剑峰亲传的颜师妹？！”
“颜师妹赤裸着上身腾空而起给你唱歌？你他妈做梦，那声音分明是个男子！”
“今日门内所有弟子都来观战了，还有哪位弟子在山上？”
“黄辉师弟在山上，他说他不想观战，今日清晨便去闯了剑林！”
“黄辉只是通玄境，连【柳色新】都没接下，怎么可能半日便破了第三重？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哦对了，还有公输师兄，他说观战同境对敌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昨日就没来观战过。”
“怎么把他给忘了，原来是公输师兄！太好了！”
“是公输师兄？不对吧，那般动人的肉体，看上去根本不像，声音也不是……”
天剑峰的云雾飘散而来，遮罩了那道身影，但却挡不住望剑台上的灵剑山弟子议论纷纷。
那嘈杂的声音时高时低，议论的范围甚至比庄由方才一剑斩落尤不渝时更大。
但令人奇怪的是，一些高境界的弟子，以及高台上几位长老的脸色，全都极不好看。
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但不想说。
期间有几位年轻弟子打算上山一观，则被率先赶到的天剑峰长老给一一驱逐了回去。
这种反应瞬间让很多人都感到奇怪，心说有人首破剑林该是一件好事，怎么会如此遮掩。
是，公输仇快了玄剑峰亲传一步或许会让他们失了几分颜面，但也正合了天剑峰的心意啊。
如今秘而不宣，是为何意？
灵剑山弟子议论不停，而问道宗、山海阁弟子则也开始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在遥望，却怎么也看不透的天剑峰之上。
环绕如龙的七柄剑里有六柄此刻已经全部断裂，散落在剑林后侧崎岖的山道之上，唯有被握在手中的那柄还算笔直。
不过尽管剑身笔直，其剑刃却也已经卷起，显然已不能再用。
亏大发了……
季忧的喃喃轻语，随后便感觉到一股热流顺臂而下，才发现肩头已被剑气崩裂。
鲜血此时正从他握剑的手流下，顺着剑身嘀嘀嗒嗒地滴淌坠地，与山崖上的尘埃相混成珠。
【思无邪】不愧是剑林之中最强的杀招，纯净到剑意中只有斩断一切的念头。
若不是因为最后出剑时带着【小重（chong）山】【柳色新】与【归去来】三道剑意，即便是他这历经十次微照的梆硬肉身估计也很难抗下这一剑。
不过虽然艰难，但总归是扛下了
只可惜时间不够，那道最干净的杀剑【思无邪】他不能慢慢去磨了。
先把这三剑融会贯通吧，等以后用这三剑用出了名堂，就反过来说是灵剑山抄袭他的，逼他们教他剩下的剑……
妈的，我是个天才吧？
此时的颜烨、颜清池与颜书菁早就从林中追了过来，站在高崖之上，耳边还环绕着那一段似唱非唱，唱词不算工整的即兴开腔，眼神怔怔。
灵剑山这些年收了弟子无数，天姿各异。
有些筋骨不错，有些道性极好，有些虽笨但却干净。
但每一代弟子中总有些极受喜爱，经常被宗门长辈夸赞，说剑与少年果然是极其相配，还说他们光是精气神也如同剑气。
其实这句话是当年那位爱剑的老祖夸赞一名剑道亲传的，用以赞扬他的通透的剑心，后世便常被拿出来化用。
但不少人都觉得这话夸张了些，认为哪有如剑气一般的精气神。
直到此刻，她们亲眼看着眼前这位天书院学子斩破【思无邪】，悬于虚天之上放唱。
她们似乎真的知晓了为何剑与少年会极其相配，也知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少年英气，剑心通明。
【晚辈季忧，来给天书院丢人】
【世人都说他是天生的灵剑山弟子】
【他生错了时间，也生错了地方】
【我观剑就只能观到这里了，但还没试过硬闯】
眼望着那饱满雄壮的后背，以及还未溃散的灼热气魄，三人的耳边还在不断响起方才的对话。
不过就在此时，一件女式的灵剑山剑袍忽然从远天之上猎猎而来，披在了他的肩头，随风还荡漾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
“谁的衣服……”
那线条分明的肉身被遮住，令身为女子的颜烨与颜书菁全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心，神色开始变得十分不善。
也就在这一瞬间，天剑峰的深处忽然散发出一阵强烈的气息，直接压停了呼啸的山风。
季忧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凌空拍下，瞬间卷了过去，直接被拽入了深山云雾之中的一座府邸。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一抹蹁跹的倩影，头戴琉璃仙冠御空追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眼看着这一幕，颜烨忽然间回过神，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天书院来灵剑山问道，两战两败，这本该是涨灵剑山之威的事情。
可谁知道就在这个关头，天书院弟子却先玄剑峰亲传一步破了剑林……
最关键的，是那天书院弟子不过是通玄境修为……
现在问道宗与山海阁的人都在山下，这原本是他们天剑峰为自己所搭的戏台，如今却多了一场预料之外的戏唱出来了。
与此同时，第二层林外，温正心、裴如意、班阳舒和白如龙等人忽然被灵剑山长老持剑逼退到了山道上。
这持剑的长老并无杀心，只是不许他们再次靠近。
四人一脸匪夷所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为没找到季忧而不放心离开，于是只能等在此处。
此时有更多的人路过了剑林，不过未朝林中走去，而是绕林而去前往了后山。
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丁瑶与黄辉在此时只能是茫然四顾。
“方才那剑光？”
“应该是有人破了剑林，剑气透了出来。”
丁瑶看着那些长老擦身而过，忍不住眼眸轻眨：“谁在第四重？”
黄辉环抱双臂：“你们玄剑峰的亲传，颜书菁颜师妹。”
“怪不得那么多人上山，这倒是喜事一桩，就是不知山下如何了，我听着庄师兄的剑吟好像停了，应该也赢了吧。”
望剑台上的剑吟确实已经停下了，丁瑶不知道结果如何，想去看看，但又不敢离去。
她本来就是被鉴主安排来贴身伺候季忧的，方才鉴主已经来过，她便不能私自下山了。
不过根据第一战的情况，庄由会胜过尤不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是看着这来来往往的匆忙身影，以及舒展不开的眉心，却让丁瑶嘀咕，心说这山下比斗是不是出了意外。
话音刚落，一位玄剑峰的颜姓长老也上了山，这位长老方才就坐在望剑台的高峰之上，这不禁让丁瑶眼前一亮。
“儒长老，请问山下问道的结果如何？”
“天书院输了，那殿主亲传陷入了昏迷，如今被抬回了院中。”
“果真是我们赢了……”
丁瑶瞬间松了口气，嘴角立刻忍不住上扬。
可既然灵剑山两战两胜，为什么这些长老的面容却一点也看不出喜色？反而显得有些古怪。
她不断地琢磨着，眼神瞥向旁处，没多久的工夫就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
自中午第一场问道战结束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从林中出来，而不是走向林中。
丁瑶抬头看去，就见到颜书菁迈步走出，身后还跟着若有所思的公输仇。
“玄剑峰丁瑶，参见二小姐，请问二小姐有没有见到颜烨长老？”
颜书菁回过神看她一眼：“剑林被破了，天剑峰的长老都去了齐长老的府邸，你不用等了，下山去吧。”
丁瑶听后微愣，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她。
“破林的不是我，是天书院的季忧。”
颜书菁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于是轻轻开口，随后未作停留便迈步下了山。
丁瑶瞬间怔在了原地，脑子嗡嗡了许久才一脸愕然地看向公输仇：“二小姐刚才说是谁……破了剑林？”
“季忧。”
公输仇负手而立：“那个曾经与我对剑数个回合，打的难舍难分的男人，他先颜师妹一步，七剑并出，斩破了剑林。”
丁瑶还未反应过来，公输仇随即下山，就见到卓婉秋正在和四位天书院弟子对话，言语之间让那四人一脸犹疑。
随后卓婉秋便上了山，朝他欠身行礼，手中还抱着一件男子长袍和许多疗伤的丹药。
“公子还没出来么？”卓婉秋看向丁瑶，开口询问。
丁瑶还在因为公输仇的话回不过神，下意识地看向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卓婉秋扬了一下手中的物件：“公子先前跟我说，他今日会出剑斩破剑林，过程中可能会受伤，让我准备些东西备着。”
“破剑林？他只是一个通玄境，过【小重山】用了十六剑，你不是也看到了？”
“吃完红薯回去的时候，鉴主对我说，别人是八剑接住了小重山，公子可能是用十六剑偷学了小重山。”
丁瑶忽然就陷入了沉默，脑中全都是季忧这几日在山上山下来回身影。
他似乎从来没说过在剑林之中的事，每日清晨握剑上山，回来便给鉴主烤地瓜吃。
所有人都以为天书院的脸面是要靠何灵秀与尤不渝撑起的，季忧只不过是个没有规矩的乡野私修。
外面有人笑他十六剑的事，他也从未作答过。
可最后何灵秀和尤不渝全都输了，真正撑起了天书院三个字的却是他。
尽管丁瑶心中清楚，季忧天赋无论放在哪个宗门，都必将是万众瞩目的人物，但每次想到自家鉴主便又忍不住要低看他。
因为她总觉得世间男子中，只要不是可以继承道统的人，无论如何惊才绝艳都配不上鉴主。
她还觉得季忧花言巧语颇多，觉得鉴主是一时贪恋美色。
可此时季忧以通玄境斩破斩破剑林，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那些偏见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先前在遗迹，他就喜欢擅自行动，为何此刻却又这么在乎天书院的颜面？”
“公子说天书院太水了，这破名声若再一落千丈，连玄元仙府下的山庄都镇不住，他就真的要落草为寇了，而且真要是闹得那么难看，以后两宗就是世仇，他以后再也来不了灵剑山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传开了
平平无奇的弟子目力一般，神念也不强，顶多就是看看姑娘的肚兜，再看看圆圆上是否有痣。
但高境界者其实不需太过费力，就可以很轻易地看穿那道身影。
那个人，是季忧。
于是自众人从望剑台离开之后，不少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尤其是一些灵剑山弟子，几乎一言不发。
随后便有人按捺不住，将看到季忧斩破剑林的事说了出来。
灵剑山一些低境界弟子对此是全然不信，可当他们看着门内高境界师兄师姐的表情，却忍不住心中咯噔一声。
随后有人遇到了颜书菁，问她是不是破了剑林，得到的是一个摇头的答案。
而同样被人询问的公输仇所透露的答案，与之是一样的。
剑林之中只有三个人，两个答案被排除，便只剩下了一个。
“午后有些弟子去剑林了，季忧不在，但也没有下山，去向不知，可能是在齐长老那里。”
“陈师兄先前就看清楚了，只是一直没敢说，这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为何那灵剑山长老的表情会如此难看。”
“不可能是他，他只个通玄境啊，当日过【小重山】的时候用了十六剑，怎么可能会是他？”
“我听他们说，剑林可以接剑而闯，也可以悟剑而闯。”
“这是何意？”
“反正有几个和季忧一起闯过第二重林的，说他当时用的剑，很像是【小重山】，他们说别人都是接剑，他是在学剑，所以要慢一些。”
“？”
午时之后，破了剑林者是季忧的消息便逐渐在各种佐证之下渐渐变得清晰。
于是满山弟子，无论灵剑山还是问道宗与山海阁，此刻都神情古怪了不少。
天书院来问道灵剑山两场皆败，算是狠狠地耀武扬威了一把，可谁知他们设在山上的剑林却被天书院的弟子给破了。
而且这破林的时间，刚好就在尤不渝最后一场输掉的时候，便让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了。
天书院这到底算是赢了面子还是丢了面子，谁也说不清楚。
毕竟灵剑山闻名天下就是因为剑道，却有一位天书院弟子在剑道之上间接赢了玄剑峰的一位亲传。
于是，原本应该大张旗鼓宣扬天书院败迹的灵剑山，在面对此事时忽然沉默了许多。
但也有些头铁的，说什么也不信，就如此时正朝着剑林而去闵诚，面色阴沉着，一路都未曾说话。
尽管越来越多的人说看到了季忧，他也不愿意相信是季忧破了剑林，所以打算亲自来看一眼。
此间的丁瑶与卓婉秋还在候着，便见到闵诚迈步而来。
“丁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闵师兄，我和卓师妹闲着没事，上山随便转转。”
闵诚转头看向幽静碧绿的剑林，沉默许久后开口：“方才在山下听到些好笑的传闻，不知丁师妹听说了没有？”
丁瑶微微一怔，抬头看着他：“师兄听到了什么传闻？”
“山海阁有个人融道境，说看到季忧破了你们灵剑山的剑林。”
“哦，原来是这件事，我倒是也听到了……”
闵诚此时伸手握剑：“师妹可知道他现在闯到第几重了？我也跟进去看看，我俩境界相差不多，他能到的地方我必然也能到得了。”
丁瑶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应该是闯到了齐长老那里。”
闻听此言，闵诚沉默了片刻，笑容僵在脸上，随后转头便下了山。
灵剑山上真正与季忧对过话的人不多，他算是其中之一。
其实方才那两声不伦不类的唱腔从山头响起时，他就已然察觉到了一丝熟悉，只是始终不想相信罢了。
但丁瑶刚才的话，却直接坐实了这件事情。
她是灵剑山的弟子与季忧又有过私仇，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比自己更加排斥这个结果的。
但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这就是事实。
在天书院问道灵剑山的这三日里，一直游离于整件事边缘，被同门呵斥没有规矩的季忧，挥剑斩破了灵剑山的剑林，让整个灵剑山氛围都变得极为古怪。
至于究竟如何做到的，他在上山的过程中也听到了很多。
有人说他与【小重山】对拼十六剑，就观透了齐长老的剑道，只是外界众人达不到那份剑心通明，以至于看不明白。
此时的那位妖帝之子也没有离去，看着剑林的方向，表情似笑非笑。
其实早在季忧腾空而起的那一刻，夜寒就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此时回想便觉得十分有趣。
那只不过是他在盛京街头随便遇到的一个人，还让他以为自己对人族修仙者的战力判断出现了失误。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随便遇到的是个惊才绝艳的人。
此时的闵诚已经从玄剑峰下来，一言不发地朝着灵剑山为他们所准备的院落走去，途中经过了尤不渝那座小院的大门。
自望剑台被斩飞之后，天书院的弟子就迅速把人抬回了院子，此后就再没出门。
毕竟问道两场都输了，他们也没什么颜面见人。
何灵秀此时就在院中，眉心深皱。
她在服下静灵丹之后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此时气息平稳了许多。
而在得知尤不渝输了第二场比斗之后，她就已经做好了要带弟子下山的准备。
可谁知尤不渝的伤情超乎了她的预料，到现在都昏迷不醒，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上路。
只是听着院外嘈杂不已的声响，院中人总会时不时地将心提到嗓子眼。
在第一场输掉的时候，便有一些问道宗或灵剑山的弟子假意经过，说些刺耳的话，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他们此时有些担忧，那些人会不会直接破门而入，直接嘲讽的他们抬不起头。
他们至今都想不明白尤不渝为何会输的这么轻易，但此刻却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于是纷纷将神念封闭，以避免听到那些让人火大的流言蜚语。
不过让他们奇怪的是，虽然门外经常有人走过，但一直都没有人进来嘲讽过什么。
正在此时，房中响起一阵闷哼声，让所有的天书院弟子都忽然紧张了起来。
此时的尤不渝从床榻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伏在床边吐出一口黏稠的血液，喉咙里还不断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师兄，你醒了，感觉还好么？”
“下山，立刻下山！”
尤不渝捂住心口，似是痛苦万分，但还是狠厉地说了一句。
他也是在【诸法伴身】的情况下被剑气直接破体，但庄由的剑气却比颜书菁强太多，以至于他的伤势极其严重，再加上灵气窜流，此刻痛不欲生。
何灵秀忍不住皱紧眉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上路。”
“难道要留在此处继续丢人？王越，收拾东西！”
“师兄，季忧还没回来，出去找他们的裴如意等人，也没有回来。”
尤不渝直接一拳砸在床沿上：“到现在都不回来，他还真以为闯过了剑林，灵剑山就会教他学剑？便连脸面也不顾了？”
何灵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也忍不住望向院外，心情有些焦灼。
她醒来之后便从其他人那里知晓，他所服下静灵丹是季忧求灵剑山给的，心中是存了感激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理解季忧这明明在已经很丢脸的情况下，却还是留在剑林中不回的行为。
尤不渝说的话虽然难听，但现在看来却没什么问题。
他输了，但最起码是为了天书院而战的，可季忧却是为了私利。
看来季师弟真的是不把自己当天书院弟子，也完全不在乎天书院的颜面。
如果灵剑山的人愿意教他学剑，他说不定会就此叛离天书院，就此拜入灵剑山的门下。
不过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顿时令众人警觉了起来。
而打开门后发现是裴如意四人，则让他们又迅速松了口气。
“季忧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不从剑林回来，难道真的是要拜入灵剑山，去做他们的弟子？”
裴如意张口：“剑林破了。”
何灵秀微怔：“这与我所问有何关联？”
“是师弟的剑。”
“？”
随着裴如意的一句话，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或皱眉或凝眸，最后霍然睁眼，簌簌间所有人都转头望来，有些鸦雀无声。
王越伸手拍桌：“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温正心指了指门外：“外面已经传遍了，你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那颜书菁在剑林之中都被困了好几日，他怎么破了剑林？”
“其实在问道第二场开始的时候，季师弟就已经到第三重林了，有人说师弟早先就做好了准备，如果尤师兄输了，他就会硬破剑林，给天书院挽回一丝颜面。”
其实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在山道上听卓婉秋说的，但一开始他们并不相信，还是守在山道上等人。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么说，他们才知道确有其事，于是才匆匆赶回。
班阳舒也忍不住开口：“灵剑山现在的氛围很奇怪，似乎是不打算大肆宣扬这次我们来问道的事了。”
闻听此言，尤不渝忽然躺回到了床上，沉默无声，而其他人则眼神复杂，将目光转向一边。
两次落败，面子全无，他们没想到最后一丝颜面竟然会是季忧拿回来的。
“他不是第一重林就用了十六剑才接下的？”
“要是一剑就接下了，那灵剑山的人还敢让他继续闯么？愚蠢！”
如龙仙帝一脸嫌弃，心说我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季兄的人。
听到这句话，王越一阵愕然，随后抿住嘴角不再言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剑之所指
季忧斩破剑林，为天书院保留了一丝颜面，他们自然不用慌慌张张地离开，也不必再担心有人前来嘲讽。
于是何灵秀便决定再留一日，一是为了尤不渝的伤势，二则是为了等待季忧下山。
此间，所有人都在沉默着。
唯见如龙仙帝挥剑比划来比划去，将道听途说的剑林之事添油加醋地描绘给众人。
“季兄剑落八方，随后挥剑斩之，喝一声小小剑林岂能拦我！”
“那玄剑峰亲传就在其后，美目圆睁，似是下一秒就想要做他未婚妻一般，看着那白衣少年举剑而起！”
“不，小小通玄，不可能破了我灵剑山剑阵！那灵剑山长老还在嘴硬。”
“此时就听一声冷笑传来，季忧手臂一展，七剑，升腾！”
“尔等莫不是以为这便是我全部实力？！”
“话音落下，颜烨那圆润的臀儿一颤，便见那七剑如龙斩破了剑林！”
班阳舒和温正心等人看着这一幕，嘴角轻颤，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座云顶天阙，心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说的像是你就在现场一般。
你有这本事修什么仙，去说书不也能活？
还有那颜烨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这样的臀儿你也看了是吧？
不过他虽然说得离谱，却让更多人陷入了沉默，眼中似乎飘出了画面一般。
尤不渝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听着白如龙的喧闹声，眼神涣散着，脑海之中想的却不是季忧，而是那个向他斩出一剑的天剑峰亲传。
那一剑让他始终挥之不去，心境难以平息。
他知道，他的道心被那一剑斩破了。
庄由……
不错，是他，尤不渝此时已经想起，他在六年前的游仙会上曾经见过此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擂台见到庄由时，会觉得对方眼熟的原因。
那时候庄由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灵剑山外门弟子，随师门参会，与玄元仙府的外门弟子进行了一场点到即止的较量。
无论修为还是剑道，都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而那时候的尤不渝已经摸到了融道境的门槛，正式被选定为吉祥殿亲传。
所以虽然看了那场比斗，但尤不渝对其印象并不深刻。
一个殿主亲传，怎会去关注另一个仙宗里平平无奇的弟子。
可谁知道短短六年，他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尤其是最后那狂暴的一剑，竟然直接让自己生出了绝望。
世上真的有如此天赋？或者说灵剑山的剑道当真如此强悍？
这让他忍不住想到了季忧……
下三境圆满入院，乡野私修之身，半年便修到了通玄中境，现在又在他和何灵秀战败之后，直接破了对方剑林。
尤不渝先前便调查过季忧，但并未查到他是用了多久入了下三境圆满。
但即便是半年直接破入通玄中境，也不得不说是天纵奇才了。
而除他之外，外院还有一个楚河，他虽然比季忧差了些，但也是不到半年便冲到了通玄初境。
要知道，往年天书院择新的弟子，几乎是临近内院秋斗时才会出现破境通玄的人。
甚至其中有几年，直到秋斗开始都没有人破境通玄，还是选了前一年的通玄境学子入了内院。
如若不然，天书院也不可能每年都只收一位。
可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季忧、楚河，尤其是那庄由……
他在最后一刻用了姑姑亲传的道法，将自身战力提升到了逼近融道境巅峰的地步，却还是被一剑斩破，这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人族百花齐放的时代来了，而自己则是最为平庸的那个？
尤不渝不禁握住心口，只觉得有气劲在不断冲撞，通体开始发热，让他难以克制……
而在天剑峰的剑林后侧，齐正阳府邸之外的闲庭之中，升腾的剑意在不断昂扬，将天剑峰长老拦在门外。
他们越不过那些剑意，于是只能止步于于此，议论纷纷。
“先前真的是在学剑……？”
“肉身硬抗的……”
“七剑都是小重山？”
颜书亦此时就在旁边亭亭玉立着，冷彻的眼眸望向那幽深的府邸。
她是担心季忧的安全才来的，在那道【思无邪】升起之时便已经酝酿了剑气，准备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出手。
她是有些害怕的，怕这只见过三次的男子死掉。
不过季忧所展现的出的真实实力，着实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没想到那环剑如龙真的硬斩而去，生生磨碎了那道【思无邪】，剑气直透剑林，剑意响彻了群山。
如今听到旁人对他的连声惊叹，她的眼睛不自觉就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骄傲。
不过她的内心之中仍有担忧，不知齐正阳会对他如何。
颜书亦是应天境，加之灵鉴可以发挥出上五境的气劲，拆开齐正阳的剑问题不大。
可现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剑林被外人斩破而来，便不能轻易出手。
其实这主要是怪那最后的剑气撕裂了季忧的袍子，让她傻了好久，不然她是有机会在齐长老带走他之前把人留下的。
不过，还有件事很奇怪。
那就是在剑道卷来之时，御空的季忧并未有任何挣扎，否则被卷走的不会那么轻易。
颜书亦的脑子里又开始呈现出那饱满炸裂的肉身，眼神傻了一下，脑子无法做过多的思考，忍不住将粉唇抿住。
那陌生男子的身子，叫满山的人都看去了……
此时也有其他人陆续而来，走到她身旁后躬身行礼，表情毕恭毕敬，被她点头应之。
“鉴主今日的心情好像不错？”
“大概是因为天书院问道灵剑山，两战全败。”
“可天书院弟子破了齐长老剑林的事却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知齐长老会不会选他承袭剑道衣钵……”
“不可能，他是天书院弟子，齐长老是有分寸的。”
“可真正的剑心通明，我怕齐长老见过后会动心，他的嫡子死在了遗迹之中，被郑家老祖炼化，他在此设下剑林，不就是为了寻一个资质极佳的弟子？以免剑道绝后？”
“这……”
与此同时，在与剑气相隔的偌大府邸之中。
一位清瘦男子正坐在蒲团上以鹿皮擦剑，动作严谨而认真。
被擦拭的那柄剑雪亮而锋利，绽放着骇人的冷光，其中杀气无穷，如滔天巨浪在府邸之中翻飞。
而擦剑的人脸上却是无悲无喜，只有一股麻木的战意在不断酝酿。
他就是天剑峰长老齐正阳，灵剑山剑道首座，上五境圆满的剑修，大半生都一直枯坐深山之中悟剑，剑道纯正。
作为外姓修仙者，能将身份做到这种份上，在青云天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生的好，二是真的强。
半月前，齐正阳晚年所得的嫡子死在了遗迹之中。
此后剑林就被设下，其中杀意无穷，有无数想传他剑道的灵剑山弟子都被斩成重伤，到现在还未痊愈。
这青云天下有着诸多的巧合，仿佛有人想学剑，于是便有了一座剑林。
但有些巧合，其实暗地之中本就存在因果。
所有事的起源，仍旧来自遗迹。
而在他的府邸之中，被剑气所席卷来的女装精壮男子正候在一旁。
他右肩的血流此时已经止住，磅礴的气魄也渐渐收敛，站在殿中轻呼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惶恐与茫然。
齐正阳擦拭长剑的动作忽然变缓，转头盯着面前的女装男子看了许久。
他感觉有些奇怪。
因为此人被他的剑气卷来之时没有半分挣扎，甚至还有着迎合之意，让他颇为不解。
再看他那不合身的剑袍紧勒着饱满的胸膛，麻木的神色中更是流露出一丝古怪。
“你不是灵剑山弟子？”
“晚辈天书院季忧，拜见齐长老。”
齐正阳表情淡淡地开口：“没想到天底下真的有如你这般剑心通明者，却不是我灵剑山的弟子。”
季忧拉着不合身的衣服道：“晚辈只是取巧了，不算是什么剑心通明，顶多是有些小聪明。”
“取巧二字倒也不假，不过你这肉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生来便如此梆硬，我也不知为何。”
齐正阳收回目光，看着挂在殿中的剑气朝天图喃喃开口：“每个人都有秘密，所以才无法学会最干净的剑。”
季忧眼皮轻颤，心说这倒是不假。
比如他不来自这个世界，比如他那炸裂的灵元。
比如他啃过灵剑山鉴主的小蹄子，还被元采薇看光了全身，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去的。
正想着，齐正阳擦剑的动作又开始继续，噌噌声在耳边不断起伏。
季忧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长老一直在擦剑，是要去杀人？”
齐正阳将剑刃朝天举起，静观剑身：“你未经允许就偷学了我灵剑山的剑，为何不觉得这把剑是用来杀你的？”
“杀我这个通玄境，不需要这么强的剑。”
“能破了我的【思无邪】，你也不算是普通的通玄境了，说不定还真得要用把快剑才能杀。”
“但长老的剑意所向却并不是我，好像是在天剑峰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叛宗还是护道？
出剑便有去向，指在何处就会斩向何处。
季忧在林中所感受到的，便是那几次都冲着天剑峰而去的剑意，杀气十分浓郁。
话音落下，齐正阳的手忽然一停。
他用来擦剑的动作一直轻柔，并未触及锋利的剑刃，但此刻手中的鹿皮却被切开了一道豁口。
齐正阳抬起头来颇为认真地看向季忧，眼神之中带着一股狠厉的寒意。
“小聪明是会害死人的，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你却非要猜，命便要保不住了。”
季忧并未害怕：“那便说明我当真剑心通明。”
齐正阳眉心一皱：“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在第一重林就感受到了杀气，但直到第三重林的时候才确定长老想要杀人，可是杀意飘忽不定，好像不知道该去杀谁，尤其是那道【思无邪】，最后莫名减弱了，想来不是杀我。”
齐正阳继续擦剑：“那道【思无邪】最后本就是要弱半分，与你无关。”
季忧点了点头：“确实与我无关，不过晚辈倒觉得齐长老是不想害了颜书菁，所以才提前更换了剑意，因为长老知道弟子是无辜的，有罪的是天剑峰。”
一句话落下，府中瞬间沉寂。
但随之而来还有锋利的杀气正在渐渐透出，似是预兆着有人要命丧黄泉。
齐正阳是天剑峰的长老，但季忧却屡次说他剑指天剑峰，按理来说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可那杀气在呼啸一阵之后却又渐渐停息，并未真的有利剑挥斩。
“遗迹之中有许多人都不该死的，我儿子也是一样。”
“他天赋平平，修行资质也一般，唯爱棋道，结果却被天剑峰的人逼去遗迹，死在了那里。”
“我当时在闭关，等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已经没了出手的机会。”
“后来天剑峰的几个长老把自己的儿子送来，说要给我尽孝，但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剑道。”
“那时郑家人全都也死了，我不知道该向谁出剑。”
“可子仇不报，岂不枉为人父？”
“我设下剑林时本是想屠尽灵剑山，可最后我想清楚了，那些人是无辜的，今日我只能出一剑，便要斩杀最该死的那个。”
齐正阳的声音很平静，很克制。
光从表情来看，谁也不知道这位天剑峰长老马上就要与天剑峰算一笔丧子之账。
唯有真的能看透他剑意人，才能知道他剑之所指。
齐正阳此时只觉得可惜，可惜这个人是天书院的弟子，他那一生都在深研的剑道无法传承于他。
但好歹，他传出去了四剑，没让这一生所成尽数化空。
“你已经学了三剑，离开吧。”
“我以为长老告诉我这些，是觉得反正待会儿要杀人灭口，聊聊也就聊聊。”
齐正阳连眼都没抬：“我的剑既然已经出鞘，你的话便快不过我。”
季忧并没有走，反而寻了一个蒲团坐了过来：“我是从遗迹里逃出来的，也见到了天剑峰的人下令让门人不许后退，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其中必有阴谋。”
齐正阳沉默许久后开口：“你觉得这是谁的错？”
季忧思索片刻回答道：“没有人该为别人的贪心而送死，除非他们本就贪心……”
“我儿子从不贪心！”
“那就全他妈赖天剑峰的贪心。”
齐正阳的目光忽然深邃，而后喃喃开口：“没错，是天剑峰。”
季忧看着那把剑，话锋忽转：“可是长老还有还有妻女，齐家也还有别的族人，现在玉石俱焚，只会换来更大的业报，齐长老教我三剑，也算是我剑道之师，我此番而来是为了劝长老三思。”
闻听此言，齐正阳忽然再次打量了他。
季忧此时穿着颜书亦以前的剑袍，因为合不拢而露出饱满的胸肌，叫人不忍直视。
“原来方才不是我把你拽来的，是你自己想来的，怪不得你没有半分挣扎。”
“若不是最后发现了齐长老剑意所指，我破林后就直接跑了，毕竟我是天书院弟子，也没想过要拜长老为师，随长老来此就是为了说些拙见。”
“你这般拙见，我听过不少。”
齐正阳将剑陈于膝盖之上开口：“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族人，所有人都说此事全怪郑家，怪陈氏仙族，我也佯装认同，可到头来，我还是克制不住我的剑心。”
灵剑山的剑道求直，干净而直接。
所以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念，便是本人也难以压制。
遗迹之事发生之后，所有人都说要找陈氏仙族清算，找丹宗清算。
可在齐正阳看来，真正要清算是那些明知山有虎，偏要门内弟子往虎山行的人。
他每每想起儿子，恪守的剑心便会蠢蠢欲动，无法劝自己与天剑峰和解。
季忧思虑良久之后再次开口：“长老此时出剑，怕只会落得个叛宗者的罪名，受万人唾弃，然后再没人记得，您的剑道也会就此落没。”
“那又如何？我总归是为他报了仇，只是会苦了族人，还有我那妻女……”
青云天下有仙宗在上，其下世家林立，是底蕴但同时也是枷锁。
就如同当初探访遗迹之时，温正心、班阳舒与裴如意明知自己是去送死，但仍旧不得不去。
但齐正阳的剑太直了，瞒得住心也瞒不住剑。
这半月以来，他的剑心快要入魔了，杀意根本收敛不住，而他之所以熬到现在，是不知道妻女和族人该如何安置。
“若你是我，你会如何选择？”齐正阳忽然看向季忧。
季忧坐地思索许久：“在来此的路上我也考虑许多，设身处地思考着，觉得似乎有一条路既能报仇，又能无忧。”
齐正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为老夫所想何路？”
“仙宗势大，私仇难报，唯恐祸及家人，若我是齐长老，唯一的选择或许就是舍弃天剑峰而相助玄剑峰。”
“因为在我看来，那位小鉴主才算是灵剑山未来，亦可让天剑峰的贪心落空。”
“我随师门前来问道时在山上听到过一个故事，说灵剑山的小鉴主不喜欢做鉴主，以前还生气要把灵鉴沉入玄海。”
“可是后来，她听说玄剑峰的人总被天剑峰欺辱，于是就再也没说过要丢下鉴子，并将自己囚于山巅，成为了当世最快的应天境。”
“长老的女儿在山上，家中的子侄现在应该也都在灵剑山上，若最后道统又归了天剑峰……”
季忧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没有再说下去，抿嘴后道：“人固有一死，或此刻轻于鸿毛，或将来重于泰山。”
齐正阳闻声皱眉：“颜家人全都是一丘之貉，我不会再信。”
“可玄剑峰没有死人，灵剑山的小鉴主一早便让门下弟子撤出，不许门人枉死，而她那时之所以会在遗迹周围，是因为山上丢了几个弟子，她亲自下山去寻。”
季忧看向齐正阳，掷地有声地开口：“吾剑最直，不应该用来叛宗，而应该用来护道。”
他把人家小鉴主的蹄子给啃了，还搂在怀里腻歪了许久。
未来她若是嘤着要嫁他，便不能与问道宗联姻了，自己总要想办法帮她守山的。
上五境圆满是道统之下的最强战力，即便是天书院也只有五个。
他在第三重林时感受到那股杀气时便猜到，齐长老是应该是与天剑峰生了间隙。
所以硬破第四重也并非全是为了颜面，还因为他想要见见这位齐长老，一石三鸟。
他是偷剑的剑客，也是为了颜面的天书院弟子。
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同时还是玄剑峰的说客。
齐正阳看着他，忽然陷入了沉默，随后又抬头：“你和我灵剑山的小鉴主相识？”
“我一直对她心存钦慕。”
“还是个好色之徒……”
季忧咳嗽一声：“倾慕是一回事，但归根结底是不希望齐长老枉死，使亲者痛仇者快，小鉴主虽然势单力薄但却是灵剑山正统，无论名与义，齐长老未来的出剑都要比此刻更要堂堂正正。”
齐正阳叨念着那句亲者痛仇者快，半晌后眼皮轻颤：“那么我要等多久呢？难道要等到我老死？”
“不会太久。”
“你说的倒是轻易。”
“长老，所有人都说这世道要乱了，所以蛮族开始攻打寒铁关，妖族也在闭国千年后忽然要与人族通商，这等局势之下，天剑峰必将会耐不住寂寞，出手夺取道统。”
话音落下，齐正阳的剑发出一声铮鸣，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剑心通明者可以感受到剑意的变化，就如同此刻。
长足的沉默之后，齐正阳忽然抬起眼眸看着他：“来到此处也没说要学剑，反而总在说些不相干的，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有一副乐于助人的好心肠，总想管一些人间不平事。”
“说实话。”
“我想选一柄好剑赠一位女子，但挑来挑去总觉得太差了。”
齐正阳看着手里的剑：“你想要我的剑？可惜，这是我的本命灵剑，无法赠人。”
季忧笑了笑，心说不用了，好剑我已经帮她寻到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被小小山岩拦了去路
无人知晓在齐正阳沿山而建的府邸里，天书院弟子正在用三言两语试图改变灵剑山未来走向。
只知道自季忧入府之后，府中的杀气就忽隐忽现。
直到一个多时辰转眼流逝后，一道强烈的剑气顿时从山中呼啸而起，纯净光洁，如同皎月升空。
山中霎时间狂风大作，气荡诸山。
随后众人便见到一女装身影持卷边灵剑被斩出山府，长发散乱飘舞。
众人屏息静气，就见那紧身的衣服裹不住的身躯散发着一股阳刚气魄，强悍的气血翻腾声清晰可闻，让所有人都凝住了双眸。
方才颜烨细致描绘了天书院弟子那副身躯，令在场许多人都觉得奇异。
甚至有几人发现，连鉴主听后都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此刻，那少年呼啸而出，感受到那股炙热的气魄，才知道颜烨先前所言的确非虚。
随后山府之中就传来一阵锋利的声音，毫无情绪地在山头回荡开来。
“天书院弟子也敢学我灵剑山的剑道？下次再来，小心性命不保。”
“我以为灵剑山当真如世人所言，剑道无双，没想到水分如此之大，叫我学我都不学，更遑论下次！”
季忧拄剑，先前的伤口再次迸溅出血花。
闻听此言，守在四周的长老立刻变了脸色：“无知小儿，岂敢在此胡言乱语？”
剑道一直都是灵剑山威临天下的招牌，方才番话算是真的扎入了他们的肺管子。
季忧转头看向众人，眼眸冷彻地开口：“连我这个天书院一抓一大把的通玄境都能斩破的剑林，却让你们满山弟子百闯不过，我何时有过胡言乱语？”
“你……”
“又或者说其实是齐长老的剑道太弱，名不副实，就像尤不渝和何灵秀太弱，却与天书院无关。”
“？”
众长老互相对视：“这……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颜书亦此时回眸看他，双眼冷彻而冰寒：“问道一事就此作罢，灵剑山会请山海阁及问道宗下山，结果不再宣扬，同理，剑林之事不许再对外宣扬，我们也不会承认。”
季忧也怒目看她：“我季博长铁骨铮铮，自然不需此等虚名傍身，可我师姐灵元险些被斩碎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山上无数长老立刻握剑，杀气瞬间腾腾。
他们觉得这天书院弟子破了剑林是不是自视过高，又或者根本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天剑峰与玄剑峰之间明争暗斗不假，但对外而言，小鉴主代表的就是灵剑山正统。
一个通玄境的天书院弟子如此冒犯，在他们看来已有该杀之罪。
颜书亦下意识向着那裹不紧的心口看去，半晌才回神后才撇开漂亮的眼眸：“我本就不赞成宗内弟子闯遗迹，他们不遵我御令，围攻一事自然是私自妄为，与我灵剑山何干？”
鉴主生气了……
众长老面容严谨，心说鉴主气的声音都变细了。
“那我师兄师姐就活该咽下这口气？”
“灵剑山不会低头，可你既然有斩破剑林的本事，说不定能让那几个不顾我御令私相争斗的弟子认错？”
颜烨与颜清池等一众长老相互对视，皱着眉思索良久。
天书院为了讨一口气而来，结果问道双败，怕是此后不会再大肆宣扬在遗迹之中被围攻的事。
先前带队的几个弟子以私斗名义低头，安抚住山下那些弟子，休要出去胡言乱语，这好像还真是最好的安排。
“鉴主她……”
“鉴主已有掌教之势，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女孩了。”
季忧看着被自己丢下的剑，沉思许久后抬头：“可我的剑也碎了。”
颜书亦看着地上的剑：“你的剑碎了又如何？”
“我的剑是你们天剑峰的人砍破的，损坏别人财物难道不要赔偿？”
“？”
听到这句话，满山长老全都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
你私自闯我灵剑山剑林，如今剑坏了，莫不是还要我们赔剑？
这哪是什么天书院弟子，这分明是匪窝里的土匪！
未等颜书亦开口，颜清池便率先厉声而道：“小小天书院弟子，休要在此胡搅蛮缠，立刻下山离去！”
季忧看向他：“我不是为自己要剑，而是为了你们灵剑山要剑。”
“什么？”
“我杀了问道宗无数弟子，与他们有私仇，下山后或会被逼出剑，届时我拿不出剑，便会有人阴阳怪气道为何不出剑，我只能说斩破剑林时砍坏了，便又无形宣扬了我一平平无奇通玄境斩破了剑林一事。”
颜书亦眼眸轻抬地看他：“倒是有几分伶牙俐齿。”
季忧拱手：“多谢鉴主夸赞。”
“你想要剑可以，但还是那句话，凭本事，我玄剑峰有灵剑无数，就看你敢不敢入我天阙来拿。”
听到这句话，一众长老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心说这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杀掉埋了啊。
这天书院弟子，着实是猖狂的过头了。
鉴主对外已经是掌教身份，就如同他们天书院的掌教院长一般，这样的人物莫说如此针锋相对，他先前怕是见都没资格见过，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颜书亦此时转头看向众位长老：“吩咐山上山下，此事便不要再做过多议论，如今世道不安，少些仇怨倒也是好事，勿要再节外生枝，招惹是非。”
“可是问道宗和山海阁……”
“未经我允许就私自请别宗上山，那就请族叔怎么请来的，便怎么请回去。”
小鉴主语毕，挥袖下山，而季忧也与众人拱手，跟随而去。
远望而下，山道上的两人一前一后。
女子仙姿窈窕，无形之中已有凛然之气，而那男子则昂首挺胸，跟在后侧气魄骇人。
不过不知为何，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却似乎有些相配的感觉。
若是不知对方身份，只是在寻常街头遇到，或许会叫人叹一声郎才女貌。
颜烨忍不住眉心一皱：“以鉴主的脾气，再加上这天书院丝毫不知礼数的莽撞行为，他也许下不了灵剑山了。”
颜清池闻声摇头：“他斩破剑林一事山下都在传扬，而息事宁人最好的方式是议论者本人缄口不言，绝不是将人杀了，若真死无全尸，天书院就真的不会善罢甘休了。”
玄剑峰长老颜儒也忍不住开口：“不错，一二再欺压，便真要激起战火，莫要觉得亲传输了便小看天书院，他们天书院真正的底蕴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掌教。”
“话虽如此，可我看他也免不了被一阵教训。”
“这倒不假，给几把剑，打一顿扔下山去，他又能如何？”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随着颜书亦离开天剑峰，随后选一小道入了浓密的山林。
这条小道没有什么人走，是她平日闲暇修道时逛山所寻。
期间有茂林修竹一片，攀山而行便能见到云雾在头顶飘过。
而在远离众人之后，颜书亦方才端着姿势就稍稍放松了下来，脚步忽然变得轻快，但没一会儿就又变得沉稳。
季忧走在后侧，行路半晌后不禁开口：“你怎么不与我说话？”
“休得无礼，小小天书院弟子，我与你不熟。”
“闯剑林之事，我是有把握才去的，你又何须如此紧张，还带着灵鉴去了天剑峰，像是要杀人一样。”
颜书亦傻了一下，回眸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灵鉴？”
季忧迈步跨过脚下溪流道：“在接【思无邪】之时感觉一股熟悉的气味，与天书院的天书和丹，额……总之有股圣器的味道。”
“你倒是看得仔细，可却误会了本鉴主的意图，我其实是怕你下山之后毁我灵剑山威风，打算在山上把你照死的。”
“照死又何需让我从林中出来，嘴硬的仙子。”
季忧话音刚落便被前方的仙子回头踩了一脚，轻轻软软。
但也是这转头之际，清冷的鉴主便看到了他敞怀在外的胸口，鼻尖差点贴上，于是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那并非是强练体魄而形成的疙瘩，反而很匀称，加之丹宗药池洗礼十分细滑。
“好看么？”
“不好看，平平无奇，略微出手就能把你摸死，额……打死。”
颜书亦察觉自己方才差点说错，于是眼眸轻抬，要瞪他一眼凸显威压，结果就感觉一双手摸上了自己的腰间。
然后她被抱了起来，两只秀足离地。
因为往前的山路陡峭了几分，甚至难以算得上是路了，其上有一块宽岩挡道，无法绕行。
季忧下意识就想要把她抱上去，于是搂住了那纤细的腰肢。
别看是威严八方的神女，但抱起来也是香香软软一只，轻盈而娇弱，便被托上了石头。
呼啸而来剑气将他吹的眯起眼睛，但却未让他停顿分毫，倒是有女子体香迎面吹拂。
“你以为一块小小山岩能拦得住我？”
“我刚才没多想，只是觉得路有些不好走了。”
季忧顿足跳上山岩，跟着她往前走去，就见灵剑山小鉴主剑气盎然，随后行至第二块宽岩前止住脚步。
【被小小山岩拦了去路】
季忧迈步朝她走去，就见她两条手臂轻抬，但是弧度不大，似是不经意一般。
于是就自然地伸手扶腰把她抱起，再托上山岩，过程中非常知趣地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因为上次在院子里戳破了，问她想不想抱抱，结果后面两天再也没给抱过，主打的就是一个不拒绝但是也绝不鼓励。
随后季忧跟她继续往前，却发现颜书亦冷着小脸，一声不吭地换了条路，朝西侧环山了大概十几步。
面前怪石嶙峋，山岩密布……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入夜而赠的利剑！
季忧斩破剑林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又在齐长老府中待了许久，此时已是日暮之时。
向西而沉的夕阳染透了层云，让天际变得无比瑰丽，也令那如剑锋一般的高山变得更加巍峨壮丽。
两人走来走去，便到了临近峰顶之处。
日落下金光灿若流火，美不胜收。
只是让季忧觉得奇怪的是，这地方让他十分陌生。
要知道，他从灵剑山而来时就被带到了玄剑峰的高处，住在颜书亦用来静心的院子里，虽然不曾到过山顶，但对周围景色也还算熟悉。
可眼前的一切，他都没见过。
其上有几座大殿看上去也旧了一些，应该不是他在山下仰视过的那座云顶天阙。
最明显的是那座云顶天阙是朱红色的，但不远处的那几座大殿则是青黑色的。
季忧将威严十足，即便是被抱在怀里也仿佛傲世苍穹的灵剑山小鉴主放下，手还环着那纤细的柳腰，表情有些茫然。
“原来从上往下看，玄剑峰是这个样子的？”
“迷路了，这是问剑锋。”
“？”
季忧听后愣住，心说怪不得那几座大殿看上去有些陈旧，而且没有一丝的霸气。
感情这不是玄剑峰，是灵剑三峰之中相对落魄的问剑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清冷且镇定自若的小鉴主：“我们从天剑峰下来之后，不是一直在往玄剑峰走？”
颜书亦眯起眼睛：“总是换路，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问剑锋了。”
“自己家也能迷路，你怎么有点傻乎乎的……”
“我寻常都是御空而行，很少亲自走路，不认得倒也正常，方才换到西侧的时候，走廊桥的时候可能便已经走错了，再往上走就更错了。”
日落的金光之下，小鉴主轻语一声，睫毛便被染成了动人的灿金色。
她的身材本就高挑，此时被山风掀起那华贵的鉴主仙袍，看上去仙姿动人，但那眯起眼睛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娇俏可爱。
“不许说出去。”颜书亦的表情有些凶。
“鉴主带我一览群山，这比我斩破剑林还有面子的事，好像怎么也藏不住。”
“那就不要说是迷了路。”
随后二人便掉头返回，重登玄剑峰，朝着那云顶天阙而去。
到廊桥处，一座巨大的石碑出现在眼前，就伫立在右手边上写着问剑锋三个大字。
之前走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啊，季忧默念一声。
心说方才两个人一个专注于抱，一个专注于被抱，这么大的石头竟也忽略了。
正在此时，他看到傲娇的小鉴主在前方止步回眸，脚边是连廊的石坎，也就四寸的高度……
酉时，日头沉落西山云海之间，金轮渐暗。
丁瑶和卓婉秋正站在天阙前的门廊上，举目朝着山下不断地凝望着。
她们白日里在剑林外等了许久，见等不到人就回来了，又等到太阳落山，终于看到两道身影从密林深处走来。
走在前方的是她们那清冷而绝美的鉴主，跟在后面的则是白衣胜雪的季忧。
季忧的绿玉葫芦之中本就有备用衣衫，早一步便更换好了，不过那件材质柔软的剑袍却没还回去，而是被他收了起来。
颜书亦当时就眼看着这一幕，但眯着眼睛却也没说什么。
此时丁瑶望着那白衣飘飘的男子面色如常地朝着山上而来，神情变得尤为复杂。
她早上送季忧上山的时候，想是天书院快点落败，让这男子灰溜溜下山，夹着尾巴随师门离开，从此再不相见。
但仅一日的功夫，山下所有人都在念诵他的名字。
可仍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甩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树枝，满山张望，似是还不知他的名讳叫山下多少弟子为之沉默。
正想着，两人就已经路过了下方的静心小院，却并未入内，而是朝着天阙而来。
丁瑶与卓婉秋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鉴主这就要把他带进自己的闺房？”
“嘘，翠儿和杏儿还在……”
颜书亦此时款款走在前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石阶处下意识地轻抬双臂要等抱。
直到卓婉秋唤了一声鉴主，她才回过了神，于是提着裙摆走上了天阙。
她感觉自己今日有点傻，脑袋有些不是很好用的样子，但以前不是这样的……
颜书亦喃喃一声，随后轻轻脱掉鞋袜，露出一双月白的秀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身后跟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的季忧。
卓婉秋和丁瑶倒不觉得有何意外，唯有翠儿和杏儿这两个丫头，看着鉴主不见外地脱掉鞋袜，眼神有些错愕。
“鉴主……？”
“天书院弟子斩破剑林，七剑全毁，口出狂言要我灵剑山赔他剑，在山上胡搅蛮缠，我带他来寻几把剑。”
翠儿和杏儿对视一眼，心说好大胆子的天书院弟子，竟然敢要鉴主的宝贝藏剑！
而卓婉秋则露出个古怪的神情，心说您的藏剑都是些名剑，若真是赔剑随便拿几把送去就好了，又何需带人过来，这分明是寻了个由头让他来转转您的闺房啊。
季忧则不动声色地走入其中，目光四处打量着。
天阙之中有点香气怡人，犹如淡淡的兰草，就像是抱她的时候嗅到的味道，不过其中夹杂了些香火味道。
他环顾四周后向着右侧走了几步，目光入到右殿，便看到案牍后摆着一张珠围翠绕的凤榻，十分宽大。
睡这么大的床？
是不是睡觉不是很老实，晚上爱踢被子什么的……
季忧有些忧心，心说颜书亦若真的睡着了喜欢踢来踢去，他这肉身或许还要再炼炼才行。
颜书亦就在前方看着，眼神有些飘忽。
随后两人便走进了后殿的藏剑室，其中有无数名剑被陈列于剑架之上，虽藏于剑鞘之中神异不显，但却还是透露出一股锋利的味道。
颜书亦走在前方，从剑架之上取下宝剑，横在季忧身前比量着，似乎是在看好不好看。
季忧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不禁想起当日在穹华阁的那一幕。
又被富婆包养了……
“这个好看。”
“这个……也还行。”
颜书亦沉浸在搭配中，脚步翩翩，挨着剑架将其一一取下，几乎是要把所有藏剑都取出来给他试试。
她觉得合适的就会递给卓婉秋，觉得不合适的就让丁瑶放回，即便季忧说还行也不行。
渐渐地，卓婉秋怀里的剑就越来越多，远超七把。
怪不得鉴主那么爱藏剑，感情都是攒起来给自己的嫁妆。
颜书亦此时踮着雪嫩粉润的足尖，踩着宽厚的毯子兜兜转转，一把把将剑试到末尾，直到最后一把试过后，目光被放在墙角的一只木匣所吸引。
这木匣之中还藏有一柄灵气四溢的利剑，一看就绝非凡品。
不过眼见着这柄剑被注意到之后，丁瑶瞬间就变了脸色：“鉴主，这是商师兄所赠的那柄……”
颜书亦顿时就想了起来，当时她下山去见季忧的时候，丁瑶就是捧着剑过来的。
“这么巧，那就要这个了。”
季忧伸手，将那木匣中的剑握在了手中。
丁瑶见状不禁开口：“这把剑来历非凡，天下绝无第二柄，便是拿去了也会被认出，届时定会给鉴主造成麻烦。”
“那我把它拿走处理掉，总之不能摆在这里。”
丁瑶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公子不是来赠剑的也就算了，却还要拿走鉴主的藏剑，如今便连别人送的都要？婉秋说你从不借着鉴主名头谋算好处，我看还真未必！”
季忧方才陪颜书亦玩抱上石头的戏码把该说的事都忘了，此时经提醒倒是想了起来：“你还别说，我还真有一把剑想赠予你。”
颜书亦转眸看着他，盯了许久后开口：“真的？”
“嗯。”
“什么样的？给我看看。”
丁瑶看着小鉴主期待的眼神，心说这季忧就算拿把破剑赠送，您怕是都要当做宝贝了。
季忧并未取出任何的宝剑：“现在还不在我这里，入夜之后，鉴主以灵鉴遮蔽天机，便有人会送剑而来。”
“是什么样的剑？”
“一把很强，不会让你再这般辛苦的剑。”
季忧将问道宗亲传所赠的那把剑在手里颠了两下：“我先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晚上在院子里烤东西吃。”
颜书亦被捏了脸蛋，抬眼便见他转身离去。
见状，丁瑶忍不住愣在原地。
他以为季忧怎么也会装模作样地拿把剑出来，假装真要赠剑一样。
无论品质好还是坏，鉴主现在这般傻傻的样子，必然是会被糊弄住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过这人便这样走了？甚至糊弄都不肯。
日色很快沉落，夜幕开始悄然笼罩，一点点地将青云天下覆盖，从云顶天阙向外看去，远处的天剑峰渐渐隐去了身形。
期间颜书亦早早以灵鉴遮蔽了天机，此时正盘膝修行，只不过修行过程中不时就会睁开眼望向殿外。
不过直到星辰显露，四周仍旧只有风声，于是那睁眼的次数就开始渐渐变少了些许。
季公子到底是真有赠剑，还是信口开了个玩笑？
卓婉秋猜不太到，也不敢妄猜，但其实内心之中是更偏向于没有。
因为若是真的有，为何要留到晚上？还要差人送来。
这个地方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若真有赠剑，也需要提前报备，让自己下去迎接才是。
季公子不会真的这么跳脱吧，开了一个这样的玩笑……
卓婉秋微微皱眉，心说小鉴主确实极爱藏剑的，白日里季公子说要赠剑时眼睛都亮了，若真的只是个玩笑，可就不太让人能笑得出来了。
不过她很谨慎的，入夜后就没再提过关于剑的事。
想着若是真的没有，那鉴主也不至于太过于失望。
为此她还特地命翠儿去预备了晚饭，心说若真是没剑，鉴主发脾气不去静心小院，晚饭总归是要吃的。
而丁瑶则不同，她是直接倚在了门框处，一直在望着山道的方向，眼神带着无尽的冷意。
“我本以为他会随便拿把剑出来，装作提前准备好的送于鉴主，还打算嘲讽一番，心说什么样的剑也能与问道宗亲传所赠相比，没想到他却连个剑穗都没拿出来，只是寻了个借口只为下山。”
“丁瑶师姐嘴巴未免太毒了……”
“我知道你和鉴主对我有偏见，但我丁瑶行事从来都是为了玄剑峰，我也知道我平日嚣张了一些，但鉴主既然拿我当姐妹我就从未想过辜负，与问道宗亲近我是有私心，可那也是因为他是鉴主最好的选择。”
丁瑶倚在门框之上喃喃开口：“鉴主也是人，也是女子，有时候看不清，是需要我们来帮她看清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以修仙者的耳力来说却清晰可闻。
颜书亦没说什么，见翠儿端来米粥与四碟小菜进屋，便起身前往餐桌前。
不过就在她要落座之时，玄剑峰四周的风声忽然开始呼啸，丁瑶忍不住眉心一皱，刚要吩咐婢女关门，便听到一阵铮鸣声响起，心头瞬间升起无尽的警惕。
“？”
“好强的剑意？！”
丁瑶与卓婉秋瞬间紧张了起来，便忽觉得一阵香风从身边倏然而过。
颜书亦飞身出了天阙，迈步走入风声鹤唳的夜色之中，浑身的剑意开始升腾。
山崖之上此时正站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但面孔红润，并未有丝毫的龙钟老态，正负手而立于天阙外的夜色晰，粗旧袖袍在风中翻飞着，如同一并雪亮的利剑傲视这无边的夜色。
此时颜书亦已经取出了灵鉴，小巧的石镜浮于空中，映照着她冷峻的绝美俏颜。
天剑峰对玄剑峰向来都虎视眈眈，加之乱世之言不断在世间流传，以至于许多祸心都深藏不住。
前不久，有人曾在醉酒后问过这样一个问题，那便是执器者若死了，无主的天道圣器是不是谁都可以掌握。
这样的问题，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被提出来了。
七大仙宗的道统，宗内有人想夺，宗外世家也在盯着，妖族蛮族更不用说。
只是以往掌控圣器的都是的临仙境强者，直到灵剑山的灵鉴自行择主，选了个还未举世无敌的鉴主。
此时的卓婉秋与丁瑶望着那人，全都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大恐怖，浑身震颤着，似有寒意窜上脊骨，但仍旧抽剑而出，打算顶风向前。
但就在此时，那须发花白的剑师忽然抬手，随后在三人的凝视下抱拳，向着灵鉴下的颜书亦微微躬身。
夜色之下，无尽的剑风吹拂而来，已走下天阙门廊的丁瑶和卓婉秋惊愕不已，一时间竟无法做出判断。
【我有一把剑想赠予你】
【入夜之后，有人便会送剑而来】
【一把不会让你太辛苦的剑】
此刻的小鉴主忽然明白为何季忧最后非要斩破那剑林，也明白了他为何在那剑气卷来的时候未做任何挣扎。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书亦，叫哥哥
漫天繁星之下的静心小院，洗漱完毕后的季忧盘腿回神半个时辰，此时正在炉边烤着地瓜。
没多久的工夫，怡人的甜香之气就随着炉火的升腾不断飘出。
此时，不远处峰顶之上，那呼啸的剑气此时已经渐渐平息。
风止，树静。
唯有炊烟从屋顶飘去，汇入夜晚的云中。
季忧向着天阙的方向了看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起身来到茶桌前开始沏茶。
这院中茶叶也是名贵非凡，与曹劲松一泡一大壶的那种根本不是一个品质。
而随着壶中热水冲入，一股茶香瞬间在夜色下的烛火之中慢慢发散，愈浓愈香。
不多时，山上就走来了三道蹁跹的身影，随后在高处的山坡上止步。
因为坡度的问题，她们的目光此时很轻易就能越过院墙，沿着烛火透窗而落地的光亮看向内部。
就见那身材挺拔的男子已是沐浴后的样子，细腻的肌肤白皙胜雪，眉宇之间英气如剑，提壶沏水，水流如柱。
三人便看着这道身影，眼神怔怔，沉默不语。
入夜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故事该是天书院痴迷剑道的弟子斩破剑林，想学剑却被天剑峰剑道首席赶走。
但谁也不会想到入夜之后，齐正阳会在玄剑峰出现，对着小鉴主深鞠一躬。
那人被卷走根本不是为了学剑，而是为了给灵剑山的正统寻了把护道的剑。
灵剑山小鉴主有无数藏剑，都是名冠天下的极品，而商希尧送的更是名贵。
那柄剑据说是耗费天价所得，出自一位极其有名的铸剑师。
他以青云天下最为坚硬的金属打造，期间光是炼胚就用了数年的光阴。
方才在藏剑室中，丁瑶想阻止季忧取剑并心存嘲讽之意便是如此。
在她看来，商希尧所赠的那把剑已经算得上是最好。
而季忧所谓赠剑，再好也抵不过这把，更遑论那句“入夜后送来”听上去倒像是推脱的借口。
但直到齐正阳出现在玄剑峰的那一刻，剑气临峰，她才意识到，那是一把藏剑阁中所有剑加起来都比不过的剑。
因为有的剑是为了讨人欢心，但有的剑是为了护人周全。
三件事未成之前，他从未与外人说过，而三件事完成之后，他仍旧还是那般平淡，仿佛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姑爷……那是在做什么？”
许久之后，卓婉秋下意识地开口。
视线之中的季忧偷感十足地拿起一只杯子，最后又默默放下，随后又拿起。
“他在纠结现在没有人在，是不是能偷偷用一下我的杯子。”
颜书亦忍不住细语喃喃，但回答过后她又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没想出是哪里不对，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卓婉秋。
卓婉秋此时看向周围的夜色，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三人推门进院，便见季忧轻轻抬头，随后起身拿起火钩子，从炉膛中弄出些地瓜。
“齐正阳为何会愿意来我玄剑峰？”
“他的剑心已经不允许他待在天剑峰了，今日要么出剑，要么便入魔。”
季忧将地瓜放在桌上：“我在第三重林的时候才确定了他的剑意所指，思来想去总归是要破林的，便想多走一步，赠你一把利剑。”
听闻此言，丁瑶与卓婉秋忍不住咬住了薄唇。
剑林设下许久，能通过剑气感受到齐正阳真正的剑意的人，却只有他。
关键是短短一个时辰，他不但全意破了剑林，还成功谋划了之后为鉴主请剑之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下次可以做个大的炉子，将炭火烧铺进去，弄些蔬菜和肉食，串成串子烤烤。”
颜书亦乖巧坐在毯子上：“哦，我明天就弄。”
“不着急，毕竟今夜之后，我应该就要随院里人一起下山了。”
季忧一本正经地暗示，你该嘤就快点嘤吧，过了这个村很久才能有这个店了。
颜书亦这才想起天书院弟子已经问道结束，于是眯起眼睛，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话说回来，自己回去之后可能又要以劫道为生了。
季忧剥着地瓜，喃喃一声。
他兜里满打满算就只有三千两，一千两送去了玉阳县，还分了匡诚一些，一千两买了丹药和剑，一千两邮给了颜书亦。
现在想来，钱这东西当真是不经花。
不过眼见着出来都已经半月有余了，曹教习和王教习的月俸应该是又发了。
走之前匡诚还说自己可能要升迁，估计也能多分一些。
想到这里，季忧不禁觉得自己的钱袋子又鼓了，尽管这些钱一两都不属于他。
颜书亦看着他陷入沉思，桌下玉足轻晃，粉嫩的脚趾蜷缩又舒展，随后向着桌面伸出了葱白玉润的纤细玉手。
停顿半晌，她最终选了那个只见过三次的陌生男子的茶杯端到嘴边，小口饮茶。
季忧用余光瞥见，不动声色，主打一个不拒绝，想鼓励，但不敢明说。
“走之前，丁瑶还是要去与我师姐道个歉，当日在遗迹之中，她被你们截住，但并未挣扎就将朱果奉上，但你们仍旧追杀到底，说到底也是错的。”
丁瑶沉默许久，最后红唇轻抿：“是，公子……”
话音落下，颜书亦和季忧手中茶杯与红薯稍稍停顿，但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和红瓤送入口中。
贴身婢女往往只会听主子的命令，若是有其他位格较高之人命她去做某事，也需要得到主子的许可。
当然，丁瑶这个贴身婢女出身的女子并不安分，没少越令行事。
但主子在场的时候，她自然是不应该这么做的，尤其是她本就十分排斥鉴主亲近季忧。
这声公子，是她平生第一次叫。
称呼是有亲疏之分的，季忧，季公子，公子，虽相差不大，但却亲疏有别。
季忧这个称呼，是以她灵剑山内门弟子，与玄剑峰小鉴主情同姐妹的高贵身份所叫的。
季公子这个称呼，是在鉴主面前，不得不装乖巧所叫的。
而公子二字，则是实打实作为一个婢女对主家人的敬称。
正在此时，屋子里响起了颜书亦的声音：“婉秋，门外好像有人，出去看看。”
“是，鉴主！”
卓婉秋迅速起身，拉着丁瑶走了出去，并将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立在门口安静吃着地瓜。
都大半夜了，谁会出来闲逛？
而且此地已经算是天阙范围了，寻常人未经许可根本是走不上来的。
这哪里是门外有人，再这样下去肚子里就要有人了……
此时的颜书亦将茶杯放下，目不斜视地吃着地瓜，手臂不经意间在两侧微微抬起，在纤细的柳腰间留出个足够男子手臂环过的空隙，但表情仍是不动声色的清冷。
等待许久，小鉴主茫然了一下，未见男子无礼举动，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
季忧正端坐于桌前，如正人君子一般，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在未经我许可之下赶紧过来抱我？】
季忧屏住了呼吸，轻轻开口：“书亦，叫哥哥。”
小鉴主僵了一下，就见面前的茶杯忽然开始震颤，杯中茶水不断迸溅，而那漂亮的眼眸之中则是倏然升起一抹杀意。
那杀意直接透出了房顶，满院呼啸，丁瑶与卓婉秋腰间的佩剑忽然开始强烈颤栗，似是不受控地要自行出鞘。
但二人仍旧是面色如常，似是早已习惯一般，即便耳边已经响起了丁零当啷的声音，也没回过头。
此时屋里的两个人打作一团，不时有白嫩的脚脚迎面袭来，香风缭绕。
最后，灵剑山威严十足的小鉴主如愿地被抱在了陌生男子的怀中，但是珠圆玉润的脚趾上却多个牙印。
被强抱了……
季忧将温热而娇软的小鉴主搂在怀中，感受着圆润压臂，忍不住眯着眼睛，默念一声。
他是想让颜书亦对他嘤的，结果被用强了。
我被调教了？
该不会以后都要这样吧？
小鉴主此时则有些得意，端着茶杯，轻晃着雪足。
沿山被【未经许可下】抱了一路，她已经脱敏了，不似第一次那般，一被他搂在怀里整个身子都僵住，反而娇软得恰到好处。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许久之后，星月轮转，夜色渐浓后转淡，直到天际吐白。
季忧端起茶壶，将茶水冲入杯中，浅尝一口后发现味道已经淡如白水。
此时的颜书亦正贴在他的心口处熟睡，小嘴微张，嘴边有一丝晶莹的口水，表情十分乖巧。
只是偶尔会忍不住蹭来蹭去，圆圆扁扁圆圆。
修仙者就算不睡问题也不大，但睡眠一事是自古传来的，刻在万物的血脉之中，即便是不需要，待的舒服了便总会睡着的。
许久后，他感觉自己的领子被薅了一下，便见一张绝美但带着傻气的俏脸抬了起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就像是在思索一般渐渐回神，眉心忽然皱起，再次望来，眼中剑气渐起。
季忧看着怀中似有起床气的小鉴主，福至心灵般立即开口：“小鉴主不愧是小鉴主，便连睡着也如此有威严。”
“……”
“小小天书院弟子，倒是有几分见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哪里都有未婚妻
山海阁与问道宗弟子在清晨陆续下山，似是白来了一遭。
不过在离山之际，他们却看到丁瑶带了一大批当初闯入过遗迹的弟子，去了天书院弟子所在的院落。
随后裴如意、温正心及班阳舒等人便看到他们对自己鞠躬致歉，神色变得极为古怪。
而这一幕落在那些聚集于望剑台，准备启程的两宗弟子来说，也有些意味不明。
道歉？
要知道，天书院弟子问道一事，便是因为灵剑山联合问道宗出手伤人，但却不愿意道歉所导致的结果。
如今天书院问道都已经输了，灵剑山为何却赶着来道歉了？
“不是灵剑山低头，我方才在院外听了几句，那丁瑶说她当初是不顾鉴主之令，私自令弟子出手，此番便是以自己的名义前来道歉。”
“自己的名义？”
“不错，说是个人行为与灵剑山无关。”
其实不只是问道宗与山海阁的弟子觉得疑惑，天书院弟子也觉得疑惑，感觉这道歉有些莫名其妙。
尤其是先前被围攻过的几人，还以为她是明里要道歉，暗地里要夹枪带棒地讽刺。
可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丁瑶的表情竟十分真挚，并没有什么嚣张气焰。
再联想前几日季忧吩咐她去寻药，她也乖乖去寻了，更让众人觉得古怪万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丁瑶不是灵剑山小鉴主的婢女，而是他们天书院季忧的婢女一般。
“那我师弟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季公子没事，你们不用担心，他只是昨日睡得晚了些，目前还在院中休息，很快就会下山了与诸位汇合了。”
丁瑶话落，众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破案了，这个不是婢女，也是未婚妻。
不然她怎么会知道季师弟昨夜睡得晚？
卓婉秋看着周遭眼神变得怪异，连忙开口道：“诸位放心便是，灵剑山是不会让他有事的。”
不过即便对方言辞恳切，裴如意仍旧未能放心。
“师弟若是真的没事，一早便该下山来报个平安了，为何却直到这日头高升还是不见身影？”
卓婉秋想着晨间敲门询问是否用饭时看到的那一幕，心说也许是因为我家鉴主见他要走，虽然嘴上不说，但怎么也不愿意从他怀里出来吧……
便在此时，山道上出现一抹白衣飘飘的身影，精神还算不错，只是衣服稍显凌乱。
同时，他的心口处还有皱巴巴的一团水渍，此时已经干涸，不知是如何弄出来的。
天书院弟子见他平安无事，于是松了口气，但表情也随即变得复杂了起来。
“师弟，你没事吧。”
“没事的师姐，就是折腾的腰背有些酸痛。”
“？”
白如龙看向了丁瑶，心说我季兄就是季兄，真的是生龙活虎，白天斩破剑林，晚上玩到腰酸，真的是道（色）心（胆）通（包）明（天）……
此间，山海阁与问道宗弟子已经先一步下山，未等见到季忧下山的这一幕。
正因为没有见到，有很多人都像是不太甘心一般，并未着急离去，而是入了南华城，寻了茶楼酒肆在等待着。
尤其是问道宗弟子，尤其是闵诚。
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去闯过剑林的。
有些境界高深的，已经闯过了第一重林，但是后来面对【柳色新】时百接不下便放弃了，第三重林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所以他们现在极为迫切地想知道，季忧到底是死了还是怎么样。
如果没有死，那伤势有多么严重？快死了吗？
这件事看似与他们无关，但却对他们的道心而言十分重要，尤其是同为通玄境的几人，尤其是闵诚。
如果季忧下山的状态如死了没埋一般，他们多少都会感受到一丝安慰，劝解自己，差距也并非无法跨越。
而在等待的过程之中，又有人聊起关于季忧破林之事，比在前几日的留言十分写实。
尤其是传言之中季忧双臂怒展，七剑并出，七道【小重山】狂浪迭起力压【归去来】，在光花之中没入第四重林的画面，既视感强烈，就如同本人亲临现场一般。
不过第四重林的传言，多少就有些失真了，有些一听便知是假。
那个讲故事的人，一定是没有亲眼见到季忧剑斩【思无邪】，只是看了他剑斩【归去来】。
未时一刻，灵剑山的山道上下来一批白衣飘飘的弟子，瞬间引起了城中修仙者的注意。
通体黝黑的剑锋下，行于山道之上的人影显得十分渺小，尤其是还处于绕山的山雾飘摇之中。
但以修仙者的目力，此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每个人了。
走在灵剑山山道前方的是两名抬着竹辇的弟子，而竹辇上抬着的，则是一位脸色发白的男子。
他双手低垂，双目紧闭，表情极为难看。
毕竟天书院一殿亲传，以这等姿态下山，当真是没了脸面。
不过这人也只是吸引了城中修仙者短暂的目光，而众人真正的等待那个，此时才从云雾之中走来。
他穿着一袭白袍，英气十足，目光淡淡，随众人下山后辗转来到了城中驿站，随后坐进了马车之中，双目缓缓闭起。
【风轻云淡】
沿河两岸，茶楼酒肆当中，目光此刻齐汇。
“根本没有受伤……”
“许是藏在袍子之下窥之不见。”
“胸口上倒是还有团皱巴巴的白渍，像是水干透而留，不知是不是濯洗了血迹。”
“可看他英姿勃发的神态，估计就算是有伤也只不过是一些轻伤，之前有传言说他是勉强破了【思无邪】，看来只是杜撰。”
话音落下，茶楼酒肆上的众人从窗外将目光收回，不禁有些沉默。
他们以为季忧就算破了剑林也会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可如今见他步伐稳健，周身气魄浑厚无比，便知道斩破剑林对他而言，也许根本就是手拿把掐。
因救人被迫入院的乡野私修，至今入内院之事还悬而未决的外院弟子……
“真不愧是在遗迹之中与公输仇打的难舍难分，对剑数个回合，你来我往之间未落下风，最后还险些伤了公输仇性命的人。”
“嗯？这一段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昨夜在灵剑山与人聊天，一个蒙着面的男子在那里讲述，此言便是夹带在里面的啊。”
“？”
议论声中，天书院所雇佣的马车缓缓开动，驶出了南华城，也带走了一脸风轻云淡却又深不可测的季忧。
不过在远去之前，也有人看到季忧悄然睁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云顶之上的天阙。
而那环山缭绕的云雾之中，似乎也有一抹裙摆飘飘，伫立山头。
随后马车一路向北方而去，带走前来问道的一行弟子，季忧又重新闭上了双目。
他倒不是耍帅或者假装深沉，而是在吐纳灵气。
昨日硬撼【思无邪】时，他引燃了体内灵火，肉体无限逼近了鼎盛，虽然肩膀被剑气撕裂，但随即就感受到一股痛快之意。
他隐约感觉，先前失败的第十次微照，也许此时可以了。
到入夜时分，月色已经显得朦胧不已，马车仍旧在匆匆赶路。
因为夏季炎热，所以他们所乘的马车多半都是头顶华盖，但并无车围的。
行车的过程之中，不少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季忧的那辆马车上。
只见季忧环抱仍在闭目，周身的气魄不断外溢，炙热扑面。
“季师弟的气息，似乎比来时还要强悍许多……”
“可惜，那问道宗于南华城之中停留时，犹豫许久都未敢出手。”
“问道宗要与灵剑山交好，必不会在门口处动手，但我们还未到凉州，仍在灵州境内，警惕之心不可少。”
何灵秀对着王越与方林超说罢，三人便又转头看向季忧。
方才那句可惜是王越所言，但他并非是希望问道宗出手攻击他们，而是想要亲眼看看季忧出手。
千百年来，无论是哪个仙宗，内门弟子对外门弟子都是一副俯视的姿态，从未有过如今这般心态。
而他们之所以有此感叹，是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从得知他的名讳以来似乎就从未摸透过他的底子。
就好像先前，尤不渝暗中示意，让那些即将离院的老学子对季优出手。
出手前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站上白玉台的孙滨还是被一剑便吓破了胆。
而此番从灵剑山下来之后，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季忧的气魄又变了。
尤其是不经意间所透出的锋利剑意，已大盛从前，而其气魄的灼热与汹涌也比来时更强了。
谁也预估不到如今的季忧若是出剑，那剑意会有多强，所以才有了这可惜二字。
“看来那楚河今年，还真就未必能入内院啊。”
“虽然，但是……总之楚河被带回家中传法，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第一百三十章 局势的变换
五月初，小满后，鸡唱未圆天已晓，蛙鸣初散雨还来。
此间，蛮族仍在寒铁关外不断试探，以至于北原之上战火频起，诸道混沌。
大夏唯一一位以武炼与杀伐入道的神将，此刻已坐守寒铁关半年有余，令无数暗藏杀机的蛮族大能暂未能越过那道关门。
此间，入九州的妖族开始陆续增多，兴商通货，以至灵石价格暂时跌下。
但因为这些不速之客的身影渐渐增多，冲突也开始时常发生。
对人族而言，从雪域流入的灵石品质极高，还有那些从十万大山开采而出的稀有矿石，也极适合锻造法宝与灵器。
可他们只欢迎妖族的货，并不欢迎妖族的人。
这些冲突最终都以妖族的退避三舍而终止，颇有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架势，但这并未消除九州世家、仙庄的心中芥蒂。
“莫要被他们沉默所遮眼，妖族今日的隐忍与蛰伏，必有更大的图谋。”
“这还用说？他们本就是想夺取我族气运，与蛮族是一丘之貉，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前几日，云州运向南方三州的灵石好像因为妖族商队进驻玉都而滞销了……”
“妖族的灵石品质还是极高，这点倒是无法否认。”
“说起南方三宗，灵剑山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天书院问道双败，这件事不是前几日就出了传闻？不过灵剑山却并未大肆宣传，据说是因为天书院弟子破了他们的剑林。”
“这件事已不是什么秘密，我说的是另一件。”
“另一件？灵剑山还有什么事？”
“天剑峰的齐正阳……”
天书院弟子问道失败之事虽没有灵剑山的宣扬，但因为山海阁与问道宗当日都在山上，也是遮掩不住的。
只不过这件事中相互对立的两大仙宗似是商量好了一般，极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而拉低一件事的传播及影响力的最好方式，就是事件双方都不参与。
于是在这等氛围之下，一件看似不如天书院问道双败更引人注目的事，则成为了天下修仙者谈及灵剑山时更为关注的事。
那就是在天书院弟子离开灵剑山七日后，天剑峰剑道首席齐正阳之女齐容，正式拜入了玄剑峰峰主颜景祥的座下。
与颜书菁一样，齐容也被收为了玄剑峰亲传。
但所有人知道，玄剑峰得到的并非是一位亲传弟子，而是那位剑意无双的齐正阳。
要知道，上五境圆满的强者都有着移山填海之力，是可以被看做仙宗底蕴的。
灵剑山明面上只有五位上五境圆满，问剑峰一位，玄剑峰一位，天剑峰三位。
而如今齐正阳将女儿送入玄剑峰这一行为，似乎令局势在隐约之间发生了突变。
而齐正阳做出此番举动，玄剑峰之主颜景祥虽喜闻乐见，却也猜之不透。
能够想通的一点是，齐家长子死在遗迹中之后，这位齐长老恐怕未将这笔账算在陈氏仙族或者全家死光的郑家头上，而是算在了天剑峰上。
但想不通的则是，说服他入玄剑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并非是件能一拍即合的事，毕竟齐正阳的位格注定了此事将牵连甚大，不可能是一时兴起，也不可能没有提前的知会。”
“这其中，一定是要有个引子的。”
“这个引子要向齐正阳带去善意，要为玄剑峰带去剑意，双方才能心照不宣，否则便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可遗迹之后，齐正阳并未见过玄剑峰的人。”
齐正阳早年以齐家长子身份入山，随后就藏于深山之中苦悟剑道，深居简出，除了天剑峰的几位长老之外很少见客。
颜景祥也曾想过与其交好，但从未有过机会。
至于女儿，她作为当代鉴主本就被天剑峰的人所盯着，自然也没机会接触到齐正阳。
所以这件事的发生，令许多人都不明白。
于是自齐容拜入玄剑峰之后，灵剑山现任掌教颜重及座下无数长老便开始翻看齐正阳的会客名单。
“这些人都是我天剑峰的长老，何曾有过外人？”
“那各位长老觉得，我天剑峰中会不会早有心向玄剑峰的人？我那侄女，怎么说也是灵剑山的正统不是？”
“掌教师兄，我认为这等猜忌之心，此时还是不要轻起的好。”
“但总归是有个引子，这件事才算合理些的，你们要知道，齐容拜入玄剑峰时我看过颜景祥的表情，能断定他先前也并不知晓其中细节。”
颜清池与颜烨此时也在天剑峰的剑阁之中，听着几位德高望重的剑锋长老你一句我一句，插不上什么话。
他们这两个长老是因为主家血脉和年限熬到的，平日负责都是宗内琐事。
对于这种两峰暗争的大事，他们自然没什么太多的发言权。
不过此时两人的手中也拿着一份齐正阳的会客名单，此时他们正注视着其中一行字，眉心稍稍皱起。
【天书院弟子，破剑林后入齐正阳府邸，随后被一剑斩出】
季忧，这是名单之中唯一一个外人。
颜烨与颜清池面露凝重，却又觉得不能深思，也无法出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猜测若是被说出来，恐怕是会遭到嘲笑的。
天书院一个通玄境弟子，境界低微，位格不高，即便剑心通明，可又怎会有机会能与灵剑山内部争斗这种大事产生关系……
随后气温开始陆续升高，盛夏转眼而至。
天书院碧水湖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晨食过后的学子从袇房之中出现，迎着熹微的晨光出现在外院的白玉台，有的要前往悟道场，但更多的则是前往了试剑林。
前往试剑林的这批人里，有一部分是因为某乡野私修当初神威大显而来的。
但更大一批是因为天书院此次问道双败而来的。
因为有时候羡慕一个人强并不能作为动力，可怕死却能。
于是很多人对于走纯粹道修产生动摇，王教习也成为了天书院中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劳模，只是月俸照旧。
“你看，那姓曹的又来了……”
“嗯，每天都来。”
“曹教习这胸脯，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行经碧水湖的一众女修此时正望向白玉台，上面正溜达着一位胸部异常挺傲的男教习，向她们微笑摆手。
他确实每天都要来此闲逛一遭，面带骄傲地向着四周摆手，一逛就是半日。
此间的女修们瞄了一眼自己的胸部，深觉惭愧，随后便匆匆离去。
而晨光之下，陆清秋、娄思怡、孙巧芝，以及跟在三人身后的方若瑶，则是多看了一眼，随后地前往了试剑林。
“王教习，我想学剑。”
“是吗？我想辞职……”
剑道修行对于体力的消耗极大，对于这些从前并未对肉身打太多根基的女修士来说，舞剑还是相当费力的事情。
于是从清晨至晌午，许多臀儿圆润的女子已经是香汗淋漓，细纱裙领口的雪腻也在日光下反射出隐约的闪光。
但王教习无暇欣赏，眼神之中唯有绝望，骂骂咧咧地问候着某人的祖宗。
午时过后，日头开始偏向下旋，陆清秋等人从试剑林出来，洗漱之后前往仙膳坊。
不过未到门前，脚步就不禁一滞，随后站在教习楼东侧的山道上，凝望了过去。
后续跟来的一些学子也相继停下脚步，表情与目光和她们如出一辙。
视线的不远处，碧水湖北侧，一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男子出现在了院门口，似乎是出来透气，此时正伸着懒腰看向四周。
而随着他的举手投足间，那隐约流露的气魄浑厚而炙热，精气神如剑般锋利。
此时节已经过了芒种，距离天书院问道归来已有半月之余。
很多细节虽未被两宗公开，但陆续而来的传闻却让天书院学子在这半月之内不断地跌宕起伏着。
先是何灵秀落败，传回天书院之后令无数人郁结。
随后就是尤不渝落败，更让院中学子难以接受。
那两日里，就连京中的世家弟子都很少宴请天书院学子了，甚至有些人到城中办事，遇到别宗行走也会低调而行。
所谓的宗威便是如此，天书院气势昂扬前去问道，结果被双双斩落，于是天书院弟子便会抬不起头来。
甚至就连天书院门下几座山庄，在北方三州之内也低调许多。
但这也仅是两日之后，又是一则消息传来，则令天书院学子愕然了许久，头皮一阵发麻。
【季忧先玄剑峰亲传一步，七剑斩破剑林。】
这件事和尤不渝落败发生在同一日，但先开始只是传言。
天书院在灵州的院外行走未敢直接汇报，是直到有蒙面的灵剑山弟子大书特书，他们才敢将消息传回的。
先开始这事确实没人相信，但灵剑山得胜后出乎意料的沉默，却像是无形之中佐证了此事。
传代体质、剑意无双……
那晚之后，天书院内不知多少女修士辗转难眠。
只是季忧回来之后便开始闭关了，一直到此时才出现的，在此期间一直都没人能见到这传闻中的男子。
此间再见，就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大不一样，显得锋锐而深邃。
天书院外院弟子，此时的风头已经堪比天书院内院亲传。
“每次都是这般的出乎意料，却未能亲眼得见，若早知如此，我当初也该跟着去问道才是……”
陆清秋张开粉润的唇瓣轻语一句，道出无数同修及师姐的心声。
天书院双双落败是她们心中的遗憾，但未能见到传言之中季忧斩破剑林的那一剑，对她们来说更是遗憾。
灵剑山常说剑与少年极配，想来那样的画面于女子而言，或许就如男子见到轻纱遮不住躯体的女子般令人心动。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开始调教！
季忧确实是闭关了许久，主要是在以微照的方式继续洗练肉身。
因为他在返程的路上便发现，自己在最后硬接那道【思无邪】的时候，第十次洗练时的紧迫感似乎是被冲破了。
而回到院中的首次尝试，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
只是后续的几次洗练其实要比先前要难得多，数个日夜过去之后，他也仅仅完成了一次。
无形之中，他似乎感受到一种界限。
万物的肉身应该先天就有这样一个界限，限制着他们的强度。
而前几次的微照之所以如此顺利，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尚未达到了临界点，而到了第十次，则是真正临近了这个界限。
【七重山】硬斩剑林之时，他也借着那道剑意突破了这个瓶颈。
可而再往后，每一次的微照都是在向前在顶着这个界限向前，以至于无比费力。
季忧在碧水湖畔舒展着腰身，随后站定，迎着湖岸的绿柳，眼神之中金光闪动，虽然没有灵剑在手，周身却有剑气在争鸣之间升腾，以至于柳叶翻飞。
“灵州的院外行走回传的信中，说灵剑山的人说他是什么？”
“说他是剑心通明体，天生亲近于剑道……”
“可之前曹劲松不是说，他是天生亲近于灵气？”
“他可能什么都亲近？”
“什么都亲近？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此时正在山道上并排而立，感受着那凛冽而清明的剑意，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尤其是与楚家交好的掌事秦朗，见到这股湖畔的剑意，不禁想起了楚河。
楚家二公子离院数月，到家中受长辈传道，就是为了剑斩季忧，进入内院，而后成为殿主亲传。
此后没有道统的楚家便就此绑定了两大仙门，地位将远在九州世家之上，称一句第八大仙宗其实也不为过了。
可季忧的剑，真的不是那么好接的……
而且他们现在对季忧的态度，其实十分纠结。
当初派他去岐岭遗迹出生入死，就是因为他是个乡野私修，没有世家背景，而且他还偏偏天赋卓绝，挡了楚家公子的路。
与他们而言，一个天赋再高的乡野私修，也远不及楚河尊贵。
可如今的他用手中的剑斩破了灵剑山的剑林，守住了天书院最后的脸面。
而掌事院立院之旨就是维护天书院宗威，也是天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谁知道最后实现这个宗旨的却是季忧。
“今后关于内院择生之事，咱们掌事院还是少掺和吧。”
“理应如此。”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体质，难道真比楚家的七窍玲珑体还强？”
“秦兄管这些做什么？”
“这你都不知？秦兄家中还有个尚未婚配的女儿。”
“？”
此时，季忧已经将周身的剑气缓缓收敛，随后轻轻吐气，随后走向了悟道场，盘腿而坐，便见到天光坠落。
从灵剑山回来之后，他就一直都在洗练肉身，未到虚无山。
于是才决定出关，今天到山上心无旁骛的狠狠修道！别的一点也不干！
于是在呼啸之间，季忧的神念经过了洞洞灟灟的虚霩，出现在了一座黑色大山之前，头顶着古老的天道，周围一片沉寂。
此时，腿长腰细的清冷仙子正端坐于山上悟道，见他来了之后，微微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其实自从季忧离开之后，小鉴主想了好多事情，心绪有些复杂。
只见过三次陌生男子不但咬她脚丫子，还抱了她，冷静下来后，让她有点想拿剑戳季忧几下。
女子本就是这样，心情反复无常。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做什么都刺激，但冷静下来又觉得那般娇柔，实在不像自己。
“吃晚饭了没？”
“我要入定了，不许烦我。”
季忧微微一愣，心说这丫头怎么又纠结幽怨上了，于是悄悄走了过去。
颜书亦不想讲话，随后闭眼假装入定，然后手臂悄悄抬起，在纤细的小蛮腰之间留出足够手臂环腰的空隙，头上开始飘摇出粉色的气息。
【我入定了，挨抱也不知道】
季忧看着她这掩耳盗铃的动作，思索许久后决定假装看不见，如正人君子一般目不斜视。
他是想把颜书亦的嘤帝性格引出来的，让她在怀里撒娇，让她叫哥哥，可不是让这丫头来调教他。
若是平时太过听话，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很难会有帝位。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虚抬手臂的颜书亦脸色越来越冷。
季忧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忍不住从心地伸出手，从后面搂住了她纤细的柳腰，轻轻将她拉到了怀中。
被抱住的小鉴主虽然还是双眼不睁，假装入定，但此刻明显乖巧了许多。
被抱着悟道，可给她舒服着了……
季忧现在打不过她，也只能从心中凶恶一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颜书亦其实从未被人抱过，只因为她是灵剑山的小鉴主。
那面灵鉴给了她一重遗世独立的身份，叫人只敢远观，以至于就算与父母之间也会多出几分疏离。
没试过的东西，也就谈不上喜不喜欢。
颜书亦以前总觉得如自己这般威严的鉴主，御下有万众弟子，肯定不似那种凡俗的女孩习惯被人抱着，关键那样也有损她的傲气。
所以在季忧第一次摸她腰的时候，她有被冒犯到。
但后来就真香了……
灵剑山的小鉴主此时有些得意，那翘在黑石崖边的白皙玉足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愉悦轻晃。
所谓的入定，在此刻显得一眼假。
“脚还会动，是不是在假装入定啊……？”
季忧忽然开口，就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小鉴主僵直了一下，脚丫子瞬间老实了。
此时季忧从后面抬起她的手臂，自言自语地开口：“听说入定的人浑身都是紧绷的，如果这时候被人抬起手臂，是不会主动放下的。”
小鉴主举着手臂没有放下，呼吸缓缓，纤细而卷翘的睫毛一阵微颤。
季忧看着她，心说这丫头也不是一直都聪明的，傻的时候倒是一唬就被唬住。
入定之人受到外界干扰会忽然转醒，怎么可能被人抬起手臂还能乖乖举着。
嗯……
开始调教！
季忧把她的手臂轻轻放下，随后贴在她耳边自言自语道：“我还听说入定的人，叫她叫什么就会叫什么，如果不叫就是假的。”
颜书亦：“？”
季忧铺垫好后轻轻开口：“书亦，叫哥哥。”
话音落下，小鉴主忽然睁开了漂亮的眼睛，露出一双冷彻透骨的眸子，然后从其怀中转头，剑意升腾。
同时，她那浑身飘荡的粉色气息渐渐褪色，最后化为冰白。
不消片刻，季忧的神念就被踢飞了出来，落回到了悟道场中，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来这道是修不了一点……
季忧本打算再次神念飞天的，但还未闭上眼睛，一对挺翘的胸膛随即映入了眼帘之中。
曹劲松方才就在白玉台，见他要悟道便一直在旁边等着，此时见他回神忍不住开口：“闭关的结果如何了？”
季忧放松了腰背：“挺好的，感觉比走之前强了不少。”
“太好了，那便只等秋日之斗，斩了那楚河，入内院！”
“教习，我闭关这几日并未打听，您可知和我一起回来的尤不渝现在如何了？”
季忧与尤不豫之间有私仇，此番询问倒不是关心他，只是有些事比较在意。
因为在离开灵剑山，车马前行的那个深夜，在天书院弟子从灵州到凉州的路上，他原本正闭目吐纳，忽然就听到“砰”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
随后马车停下，所有人都下了车，便见到因为受伤而独乘马车的尤不渝摔在路上，痛苦嘶嚎间不断捶打小腹。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陷入了昏迷，脸色肉眼可见地蜡黄了下来。
其实离开灵剑山的时候，这位自在殿亲传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虽然脸色仍旧苍白，但体内气息已经平静，身上多处大伤也都止住了血。
他自己也感觉良好，在接到天书院要派人来迎接的传讯时还恶狠狠地回绝了，说什么问道输了已是颜面尽失，若连自行回院都不行那便真的要被嗤笑一生了。
但谁也没想到尤不渝的伤势会忽然恶化，从那之后就再没苏醒。
随后自在殿便有数位长老亲自来接，其他人也随之回院，季忧就再也没见过他。
此时的曹劲松忍不住背过手去道：“他的情况不是很好，回到山上就已经跌境了，而且体内灵气不断四窜，不受控制。”
天书院管用的诸法伴身，若是被强破开确实会遭到反噬，但如此严重的倒是少见。
季忧思索许久后道：“尤殿主是上五境圆满，掌教更是临仙境，也没有办法？”
“若有办法也不会拖到此时，具体情况不知，但看样并不好解决，我前日听说，尤殿主已经差人去丹宗请丹师来此相助了。”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那么曹教习，你这个月发了多少月俸呢？”
听到这句话，曹劲松的笑容渐渐凝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发了多少俸禄？
夏风和煦的午后，曹劲松终于重温了一次被悍匪支配的恐惧，连那骄挺的胸膛都瘪了。
似乎那胸中傲气与钱袋子是同气连枝的，一边漏了另一边就存不住了。
而在第二日的下午，季忧又收到了一张从山下送来的信笺，于是匆匆离山，辗转之间来到了春华巷尾端的院子，那个匡姓书生的住宅。
其实从灵剑山返回天书院的第二天，季忧就曾经到过这里一次。
不过那一次，匡诚不在，大门紧锁。
去司仙监打听才知，他在自己启程之后就被调任到了司仙监接引司，随后负责处理妖族与人族通商之事。
此时的匡书生刚刚返京，有些风尘仆仆，正拿着扫把在清扫着院子，看上去心情不错。
耳听着脚步声响起，书生转头看向了门外，就见到了季忧。
“季兄，好久不见。”
季忧扬起嘴角：“听说你升迁了，发了多少俸禄？”
匡诚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将扫帚放下：“吃饭没？我还没吃，要不边吃边说吧。”
季忧忍不住竖起一个大拇指：“善。”
随后二人离开了这间偏院，就近寻了一处面馆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并点了些酒肉吃食。
此时的匡诚从怀中取出了一些银子递来，放到了他的面前：“这是我上个月的一半。”
“这么多？看来你的月俸果然涨了。”
“月俸到还是那样，发的多其实还是和妖族入九州通商有关的。”
匡诚一边扒蒜一边开口：“妖族从雪域运来的灵石，比云州、中州的几座大矿之中的品质还高，极受修仙者的欢迎，这个渠道的是大夏经手的，也算是把灵矿的所有权从九州世家当中夺回了一部分。”
季忧抬起眼眸：“怪不得这几日云州石和中州石的价格都在下跌。”
“没错，而且这件事，于百姓是有利的。”
“哦？”
匡诚将蒜瓣递给他：“妖族将雪域的灵石运过来，但换的却不是我人族的银钱，而是米粮、蔬菜、瓜果、食盐，还有各种手工制品。”
季忧嚼着口中的青菜叶，便知道了为何此事对百姓有利。
雪原是一片酷寒之地，能生长的作物很少，所以他们要的就是这些农作物。
大夏通过和妖族通商，打压了世家手中的灵石的价格，同时也从青云天下的修仙者手中赚到了银子。
这些银子减去利润，其中有一部分被拿去，向百姓购买农作物，则会进一步拉高这些东西的价格，以至于生民都能够富裕一些。
季忧吃了口面：“看来宫中的那位皇帝，当初说要立新政也不是嘴上说说。”
“没错，司仙监的同僚与我一样都在努力着，不过……只是如此，仍旧改变不了现在的格局，因为即便是掌控了灵石，可对那些每年都要搜刮税奉的仙宗及世家来说也不痛不痒，况且妖族也不是好相处的。”
“又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匡城点了点头：“陛下开关，许妖族入九州通商，此举十分冒险，我此行外出总能听到，说妖族要夺取人族气运什么的，重回九州，而北境的蛮族似乎也有同样的目的。”
季忧啃了一口蒜头，看他一眼。
匡诚的站位和身份，决定了他如今看待事物的眼光。
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虽然世间万民常受到仙宗及世家的欺压，可总归是比被别族奴役好一些。
没有人想要回到太古时代，回到被别族奴役欺压，扒皮拆骨的日子。
不过乱世的传言，到现在也还只是传言。
尽管妖族与蛮族都在蠢蠢欲动，七大仙宗及九州世家也有些躁动不安，可岐岭之事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更大的乱子出现。
之前从庆娃身上查到了关于婴儿的线索，最后好像也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音讯了。
那些婴儿到现在都下落不明，究竟是不是随郑家老祖消散于天地间，他也不知。
因为以季忧目前这个外院弟子的身份，还接触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只不过让他格外在意的，还是穿越来此时所听到的那声，有气无力的窃窃私语。
他相信是有乱世的，只是会以什么方式乱起来，到底是何人作乱，仍旧是一团迷雾。
季忧目前能做也就只有提高实力，入内院。
而匡诚也是一样的，在迷局之中努力往着好的方向去走，干劲十足。
这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可以为这天下做些实事，而不是从前那个只能伤春悲秋的书生了。
“季兄，你还是要快快做天书院掌教。”
“你对我总有种盲目的自信。”
“这可不是盲目，是等季兄做了天书院掌教，娶了丹宗之女，话语权会大了许多，至少能让百姓好过一些。”
季忧看他一眼：“我再娶个灵剑山未来掌教，你觉得怎么样？”
匡诚挑起的面条悬在空中：“那就当然更好了，我之前便说过了，征服天下的不一定是长剑，也有可能是好身体。”
“吃面吧，你这黄黄不可终日的书生。”
随后二人一边吃面，一边又说起了关于玉阳县的事情。
上次的银票送回去之后，陈夫子就在县内寻了块地开始建学堂，打算教玉阳县的孩子知书识礼。
另外今年北面战乱不断，乡亲们好像有些不安。
而且今年有些天旱，庄稼的收成好像并不是那么乐观。
不过坏消息之中也是有好消息的，那就是当初那个要抓邱茹去炼药的奉仙山庄从玉阳县搬走了，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大宅子。
听到这个消息，季忧倒是觉得挺意外的：“搬走了？”
“说是搬走了，但是谁也没见到，你也知道，县里的百姓是不敢靠近那里的，平日都是绕着走，生怕冲撞了仙人。”
季忧把筷子捏在手中：“那为何说是搬走了？”
匡诚也停止了进食：“就是住在山下的那个猎户老耿，他上山打猎的时候发现里面没人了，后来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壮着胆子去附近看了一圈，才确认是没了人。”
“也没人看到他们是怎么走的吗？”
“没有吧，不过听说宅子里的东西倒还在，走得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先前县里还有人讨论，说不知道是不是奉仙山庄得罪了什么更大的修仙世家，所以才如此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季忧捏着筷子，觉得有些离奇。
不过青云天下如此之大，什么事倒都有可能发生，当初季家也是这般，一夜便人走家空了。
二人吃过面，随后便沿着巷子返回了那处偏宅。
不过走到近处，便看到一抹倩影，在宅子周围站着，看到匡诚与季忧来后一慌，立马朝外走去。
但走了几步之后，那倩影又忍不住止步，迟疑半晌之后望了过来。
“匡……匡公子。”
“原来是魏姑娘，好久不见。”
魏蕊低着头，细语莺莺地开口：“我听人说你返京了，便……便想着顺道过来看看。”
自打岐岭之事结束之后，中州相对来说安稳了不少，曾聚集于城门下的那些难民也纷纷离开，魏蕊也就不用去施粥了。
随后匡诚被调离了盛京，与她已经几个月不曾见面。
“匡某虽是一介文弱书生，但途中多受司仙监同僚照顾，此行无碍，多劳姑娘挂念。”
“我……那……嗯，总之公子无碍便好。”
季忧伸手推开院门：“魏姑娘，我替匡诚邀请你进来喝杯茶。”
魏蕊看了匡诚一眼，沉默片刻后开口：“好啊。”
“还是算了吧季兄，我刚回京，家中没什么茶，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去水铺，家中的水缸中已经没有水了。”
匡诚忽然对季忧说了一句，神色倒是坦荡。
季忧转头看向魏蕊，就见她听后微怔，抬头看了匡诚一眼：“是这样啊……那，那我就不打扰了，愿公子平安。”
季忧目送魏蕊离去，看向匡诚：“她明明是专程过来看你的，为何要赶人家走呢。”
“我身在司仙监，不能和魏家有太多的关联，而且我与魏姑娘不过是萍水之交，一独居男子邀请一未出阁的女子入家门，不合礼数，对她名节也会有损。”
“那也不必找如此蹩脚的借口，实话跟她说了便是。”
匡诚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我在查魏厉的税奉贪污案中，每一页看到的都是吃人两个字，便很难自处。”
季忧转头看着他：“但女子若是出了阁，便不再算是魏家人了。”
“季……季兄胡说些什么。”
“我猜你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匡城屏住了呼吸，脸色涨红：“季兄简直一派胡言！”
季忧眯起眼睛：“别装，我也想过。”
“我没有！”
“有也没用了，你都把人家撵走了。”
听到这句话，匡诚的情绪忽然开始落下，抿着嘴不发一言。
不过正当此时，巷子里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抬头看去，就见先前辞别的魏蕊此时又走了回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的手中提着一纸包，纸包外贴着茶签，身后还跟着个挑水的伙计。
伙计开口便问了句是不是这家，在看到魏蕊点头后便推门走了进去，随后就听到一阵水流哗哗入缸的声音。
“我……我买了些茶。”
在水声停止之后，魏蕊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口。
盛京人几乎都知道，奸相魏厉家的孙女是个知书达理的柔弱性格，遇事不争，很少说话。
但此时此刻，她却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倔强。
季忧看着相互对视但不发一言的两人，心说得，我成多余的了。
“匡兄，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诶，季兄！”
“别客气，毕竟我不想参与你们对取名字的讨论，我还有我家的名字要取呢。”
“？”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红颜祸水
碧空如洗的盛京，万里无云，晴空无际。
一柄巨大的飞剑被呼啸的灵气裹挟着，自凉州而来，划破了漫天的层云，最后落到尼山之中。
丹宗长老丹琼子携陆泽、文彬与元冰清两位内宗弟子，跟随吉祥殿的长老来到了天书院，为尤不渝诊治。
此时尤不渝躺在吉祥殿偏殿的床榻之上，脸色蒙着一层灰气，看上去毫无生机。
而头戴簪花的吉祥殿主尤映秋则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除此之外，殿中还有尤不渝的父母，以及尤家的其他几个长辈，全都面露忧色。
“他这症状，持续了多久了？”
“已有半月。”
丹琼子坐在床榻之上，伸手撑开了尤不渝的眼皮，便看到其眼底一阵发黄，完全没有了光彩。
随后他又以丹气入体，在其体内不断地探查，神色越发凝重。
这份凝重不是因为发现了问题，因为若是发现了问题，便有能够处理问题的办法，
问题在于没有问题，这是最大的问题。
丹琼子凝眉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探查尤不渝的灵元，垂放在床榻边缘的指尖不禁一颤。
因为他发现尤不渝的灵元已经是黑紫之色，以丹气触及没有任何反应。
灵元是修仙者的基础，不可能会是这样。
除非，这个人已经死了。
丹琼子此时轻抬眼眸，看着仍在呼吸的尤不渝，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他的双手绽放出一阵七彩丹光，尝试着向尤不渝的灵元靠近，打算注入其中，试试能不能将其重新激活。
可随着丹光扫入，他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劲将其手中丹光不断拉扯，如同泥潭深沼一般令他的丹光完全不受控制。
见此一幕，丹琼子立刻将丹光收回，眯着眼睛，额前顿时流出一丝冷汗。
“出了何事？”
“他体内有不属于他的东西，似毒非毒，紧紧吸附在其灵元之中，与其自身强烈相斥。”
尤映秋此时正坐在旁边，眉心深皱。
丹琼子看向尤映秋：“我听闻天书院自天书传道，有推演天机之术，尤殿主可否能找到此物源头？”
“我只看到了一片黑夜，我几位师兄的推演也是如此。”
丹琼子随后便在尼山之上住下，待了数日用来制方，尝试救治，然后安排几位弟子分别炼丹，给尤不渝服下。
但无论是何种丹药，入体之后都没有任何起效，即便是丹琼子以自身丹气催发，最后药性也会在其体内泯灭于无形。
此时，跟随丹琼子一同到此的文彬与陆泽正在殿外候着，表情逐渐变的若有所思。
“那尤不渝是不是治不好了？”
“生命应该无碍，但修行之路怕是要就此中断了。”
“那掌教他老人家，总不会让女儿去嫁给一个废了的人吧……”
陆家和文家在凉州都是实力还算可以的修仙世家，两个家族皆是把嫡长子送入了仙门修仙，让次子去丹宗学丹道。
他们俩的丹道天赋确实不错，双双入了内院，再加上身份与背景极适合，原本应该是元采薇的夫婿人选。
谁知岐岭一事后，丹宗有意要与天书院和亲。
于是如他们这般的世家次子，心思便落空了，可谁知此刻，竟然还会峰回路转。
事实上丹宗内宗的所有外姓弟子，没有不想娶元采薇的。
所以此时无论是文彬还是陆泽，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不过就在两人交谈之时，他们忽然看到师妹元冰清手中握着一封信，从殿中匆匆走来。
“师妹你要去哪儿？”
“我替采薇师姐去送信，待会儿就会回来。”
陆泽闻声一怔：“采薇师妹的那封信，不是给尤不渝的？”
元冰清微微一愣，随后莞尔笑之：“自然不是。”
“？”
从匡诚那边回来的季忧在此期间一直都在闭关，开始进行第十二次微照，不断地向着更加梆硬的肉身而洗练着。
而这次的洗练整整进行了三日，酸麻的痛感令其无法长时间坚持，只能时停时歇，在闲暇时间改去悟道场悟道。
灵剑山的小鉴主在虚无山的时间越来越多，从应天初境，进入了应天中境。
她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灵剑山最锋利的剑。
季忧每次进去，都能看到她手中万千的道法在不断演化，身上的气质则越发地仙气飘飘。
不过唯一没变的，是她每次见到季忧都要微微抬起手臂。
对她来说，似乎被抱着悟道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对于“书亦，叫哥哥”，目前仍旧没有什么进展。
“尤不渝，怕是治不好了。”
“？”
正午时分，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来到了碧水湖雅园，只不过是空着手来的，令季忧颇为不满。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他们从内院带出来的消息给转移了注意力。
“治不好了？伤的这么严重啊，埋了吗？”
班阳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师弟嘴是够毒的：“还没死呢，顶多就是无法修行了……”
季忧听后皱了皱眉，心说那还怪可惜的：“到底是伤到哪儿了？”
“不是伤，我听吉祥殿的弟子在闲聊时说，他体内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体内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季忧捻着茶杯，思索良久，眼睛微微眯起，心说这句话好像有点黄是怎么回事。
裴如意此时将茶杯放下道：“我现在在想，此事会不会和灵剑山有关，可又觉得没有道理，我天书院既然问道双败，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何灵秀偏偏没事。”
班阳舒压低了声音：“会不会在上山之前？尤不渝不是说了么，那一夜有灵剑山高手曾想对他出手，但是最后被他言辞逼退。”
季忧立刻摆手：“不可能，既然都出手了，干嘛不干脆杀掉，他一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美男子。”
“？”
“又或许，他是吃了什么脏东西了吧。”
三人看向季忧：“这也能是吃出来的？”
季忧抬头和他们对视眼：“去灵剑山之前，尤不渝大量服用丹药炼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正心此时忽然生出了八卦的心：“对了季师弟，从灵剑山回来我就一直有个疑问，那丁瑶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
“她若是我未婚妻，当日在遗迹之中还能让公输仇不要留手？师姐你这猜的也太过离谱了。”
“但我看她对你的态度，似是十分乖巧一般。”
季忧呵呵笑了两声，心说这不是调教她家主子没成，结果把她调教好了么：“也许是因为斩破剑林的事，让她不禁倾心了。”
温正心忍不住哦了一声：“所以斩破剑林的那晚，她才知道你睡得很晚，你也说自己腰酸背痛，还真是到处都是未婚妻。”
“师姐不要见我长得玉树临风便总是这般冤枉我。”
“你说没用，人家白如龙这几天整天在院里传，说你在灵剑山上都是未婚妻呢，现在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师弟还要遮掩做什么。”
季忧抿了下嘴：“看来如龙仙帝的钱袋子是又痒痒了，需要我给他挠挠。”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随后便有一人推门走了进来。
众人转头看去，发现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的并非天书院的仙袍，而是丹宗的丹袍。
季忧微微一愣，随后抬头看着她：“请问姑娘找我何事？”
“季公子，我叫元冰清，我家师姐叫我带了一封信过来，请公子亲启。”
“你家师姐？”
“我家师姐是丹宗掌教之女，元采薇。”
听到这句话，班阳舒、温正心与裴如意三人忍不住转眼回眸，心说这还没有未婚妻呢，这个你可是否认不了吧！
季忧伸手接过信来道了声谢，随后便拆开看了一眼。
其实自从季忧回到天书院之后，元采薇就一直想给他写信，但犹豫了许久都没下笔。
主要原因是灵剑山那位小鉴主妹妹曾写信过来追问，说她看了季忧什么好东西，让她从实招来。
这让她有些心虚，颇有种抢姐妹男人的感觉。
所以这封信早先便写好了，但一直未曾寄出。
随后天书院便来人，说是要请人为尤不渝治伤，她才借此机会将这信托师妹带了过来。
内容大概就是问好，还说了些元辰的近况及自己的近况，最后又再一次恳请季忧忘记那晚自己只穿着肚兜坐进他怀中的事情。
虽然说是让他忘记，但元采薇却把那夜的情景以生动优美的文字描述了一遍，什么玉润的脚儿，挺翘的臀儿。
这根本不像是求他忘记，反而是带着他又回忆一遍那一晚的共浴。
“红颜祸水啊！”
“季忧啊季忧，你当真是红颜祸水！”
温正心、裴如意及班阳舒三人此时正端着茶杯，看着季忧，暗骂一声不要脸。
红颜祸水本身不是一个好词，指的是祸国殃民的女子，他们还从没听说过一个男子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丰州来客
宏伟的盛京城很快入夜，漫天的繁星从尼山左右浮现。
清茶被慢慢喝透，清亮的茶色也渐渐淡去。
此间，季忧坐于院中的桂树之下给元采薇回了封信，说了些自己的近况。
表示自己已经忘了那日的情景，并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自己忘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
此间，裴如意、温正心等人已经喝完茶决定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他，少找未婚妻，专注于内院秋斗。
其中，裴如意表情是最为严肃且认真的。
她也来自丰州，拿了修仙名额入院，但却并非是修仙世家出身。
因为有着相同的经历，所以她才不希望丰州好不容易出了个天赋卓绝者，最后却又被挡在了门槛之外。
就如她一样，即便已经入了上五境，仍旧离不开天书院。
因为没有内院身份，即便是入了上五境，她也没有依托天书院在丰州建立世家的资格。
也正是因为丰州没有世家，所以在九州之内永远是最没有话语权的。
以至于每年税俸最重，境内资源也被其他八州把控，私修匪患也最为严重。
所以，现在季忧并不只代表了自己，也代表了曹劲松，代表了裴如意，代表着了整个丰州。
他若是入了天书院内院，依据青云仙规，便有资格在丰州建立天书院在册的世家、仙庄。
而依据仙规所言，依托仙宗所建立的世家，除了上缴七大仙宗的税奉份额之外，其他税奉、灵石及仙苗等等资源，都是将由这些世家掌控。
而此等世家、仙庄所收的弟子，也都将有资格入仙宗修道。
裴如意知道，师弟是有颗赤子之心的，爱管些不平之事。
但没有人能管得了天下，即便是贵为天书院掌教，也没能力。
但师弟若是可以在丰州建立世家、仙庄，至少丰州他是可以管得住的，毕竟丰州没有别的世家，他便是一家独大的。
“师弟的性情虽乖张了些，但做起事还是很认真的，入内院之事不需太过担忧。”
温正心对季忧信心十足：“他现在已是通玄境，又学了灵剑山的剑道，我觉得不会有何意外。”
班阳舒听后也不禁开口：“不错，若说从前，我还真不敢说季师弟一定能入内院，但现在还有谁能及得上他？”
“总觉得心神不安呢……”
“裴师姐觉得不安是因为期望太高了，但以季师弟的能力，即便是我来接他的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裴如意轻轻点头，知道班阳舒所言不虚。
季忧的战力一直都未曾被摸透过，不管是在岐岭，还是在之前白玉台的对决，抑或是在灵剑山。
但即便是已经展现出的种种，都不是普通通玄境能及得上的。
即便是他们这些融道境，面对他的剑意也会觉得心悸。
楚河目前还未回院，一直都在幽州做秋斗的准备，但她想不到楚家还有何手段。
漆黑的深夜下，宵禁之中的盛京已经略显空寂，唯有阴寒的月色铺撒于大街小巷。
夏日的燥热在不断被挥发，但仍是让人难以安眠。
直到城楼上鼓打二更天，西侧的城门楼上忽然窜上一道身影。
他的衣衫已是千疮百孔，整个人都惊恐不安着，迅速躲入了一间荒宅的灶台之后，脸色已经蜡黄如土。
但即便已是如此疲惫，他仍旧不断将神念外放，探查着四周围的风吹草动。
此刻，神念的过度消耗让他的头脑犹如针扎。
直到确认并未有声音迫近，他才算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是无尽的疲惫涌上了心头。
那感觉就像是山岳迎面涌来，将其全身的肌肉与筋骨不断碾压，沉沉地坠着他的脑袋。
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全身的疲惫，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而此时，无尽的噩梦开始涌上了他的心头。
“庄主，我儿子呢？他不是跟随您去玄元仙府送货，为何到现在都未回归？”
“他资质不错，被留在玄元仙府修道了，不必担心，因为过几日你也会被送去。”
“多谢庄主，只是不知最近庄中在修炼什么功法？”
“怎么了？”
“总觉得气息有些吓人。”
“是仙府亲传圣子赐下的功法，鲍统领不必担心。”
随后他的梦境之中的对话便成为无数朦胧且不安的碎片。
每个弟子身上都连续不断飘然出的，那种似有若无的黑气，以及那麻木的眼神。
黑色的大雾满山环绕，漆黑的土坑之中无数惨死的牛羊。
还有他误入的石窟之中，黏连在石壁上的不断跳动的无序血肉，一根根甩出黏稠的血丝。
刹那之间，鲍永盛霍然睁开双眼，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上下牙齿之间不断打颤。
这样的梦，他每日都会做。
可这并非是他精神错乱产生的臆想，而是他真正见过的东西。
此时的鲍永盛蜷缩在水缸之后，紧握长刀的手骨已经僵直，浑身笼罩着一阵寒意。
然后他抬头仰望着明月的方向，知道再往前，便是大夏圣宗天书院。
他不是天书院弟子，所以过不了天书院的护教大阵，就只能等待天亮，才能找天书院弟子将自己带进去。
天书院弟子……
一念及此，鲍永盛的思绪就忍不住回到了太吾二年，也就是去年的秋日。
他从奉仙山庄下山，到玉阳县催缴供奉的路上，于白水河畔看到了一灵光透顶的女孩，想要将其拿走送入玄元仙府。
可谁知那日在玉阳县县衙，一少年白衣盛雪，浑身灵气迸溅，气浪滔天。
后来那少年就入了天书院，被带来了盛京。
自那之后，鲍永盛就以为自己很难再听到他的消息，毕竟盛京距离丰州并不算近，不是什么大消息根本就不足以传到那个穷乡僻壤。
可谁知没过多久，关于季忧入院后感应了天书的消息便在玉阳县传开了。
他那时候恍惚了许久，不知道自己遇到的竟然是这般逆天的人，还曾担惊受怕，怕他修为越来越高，怕他回来时会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复。
“季忧……”
鲍永盛深吸一口气，惨笑半晌。
他现在是依靠在墙壁，腰部处于一个悬空的姿势，为的就是有风声后可以悄无声息地瞬间弹起。
但也正因为这个姿势，他在笑的时候胸膛全身都忍不住抖动，于是挣开了心口那抹刀痕，鲜血迸溅。
同时一股剧烈的痛感不断地在他体内肆虐，但并非来自外伤，而是来自灵元。
鲍永盛咬牙硬挺着，狠狠砸在了小腹的位置，气劲几乎要透体而出，令他克制不住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邪术，只知道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破坏着他的灵元。
“鲍统领的伤势有些要命了。”
“可为何伤的那么重，你还是要千里迢迢赶来盛京？”
鲍永盛的身子忽然僵住，循着声音缓缓抬头，才看到对面荒屋那落满了树叶瓦片上正站着个略显佝偻的老者。
那老者有一只十分显眼的鹰钩鼻，眼神虽然十分阴翳，但说起话来却是和颜悦色的。
鲍永盛将刀攥紧：“原来是洪长老，在下是来盛京探亲的……”
他知道这位洪长老是楚家的客卿，十几年前随亲传圣子楚先入了玄元仙府。
奉仙山庄师承玄元仙府，所以叫他一声长老也是没错的。
他们的那位庄主每年都要向这位洪长老送些灵宝，所以鲍永盛见过他不少次。
“伤的太重了，跟我回去吧，我家少爷会为你疗伤的。”
“那能否等我探亲结束……”
站在瓦顶之上的老者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落到了地下，朝着他一步一步地走来。
见此一幕，鲍永盛直起了腰身，双手攥住了长刀，声音也变得无比颤抖：“洪长老，庄主他们到底在修炼什么邪术……”
“一种新的仙道，超越了的天道的仙道。”
“既然是仙道，为何亲传圣子不许我来盛京，而是要一路派人追到此地？”
洪四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因为怕被别人眼红，所以不想消息走漏，还记得岐岭吗？多少仙宗趋之若鹜，这又怎能让他们知晓了去。”
鲍永盛紧张地吞了下口水：“那能否洪长老告知小的，这新的仙道来源于何处，我也想学学试试。”
“你的问题太多了。”
眼见着对面的人一点点逼近，鲍永盛手中的刀颤抖不止。
他的境界本就不高，在玉阳县那种穷乡僻壤作威作福还可以，但想要和上五境的高手拼杀，不过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知道，他今夜必死。
可他还是想搞清楚，他们弄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相信那是所谓新的仙道，因为他当初在石窟之中看到那无序的血肉之后，感受到的完全是恶毒的怨念。
但洪四沙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忽然间大手猛挥，一股滔天的气浪便瞬间灌入了他的天灵。
强大的气劲直接透入他的脑颅，便见鲍永盛目眦尽裂，鲜血从气窍之中喷涌而出，全身便软如了烂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幽州楚家
青云大陆西北侧，幽州中部，山阴城。
此地坐落百户人家，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向排列，统一制式的房依次向外延伸。
而在最中间的位置，则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宅楼。
这围楼样式古朴，其上有仙光阵阵，漫天呼啸，而城中之人无论走卒或小贩，至少都是微照境的修为。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们都有着同一个姓氏。
所以即便是一些分支旁脉的分支旁脉，但凡是本姓人，都有资格受家中启灵。
而沿着八条主城道向内而去，则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巍峨庄园，其上门匾悬挂，上刻楚家二字，周围则有河流绕园而流，水声潺潺。
此时，在整个庄园最深处，一片浓郁的竹林之中。
数十位家仆抬着一只偌大的铁箱走了进去，随后在林中折腾许久，丁零当啷一阵，又抬着空的铁箱走了出去。
也正随着他们的脚步迈出，黑色的烟气不断在林中升腾，并向外溢出，丝丝缕缕地飘摇着，致使眼前一片都是混沌不清。
楚家现任家主楚雄正在林外站着，周身气息磅礴而汹涌，显然已经到了神游境，距离上五境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像这种境界，也就只有在仙宗之内才能得见。
而仙宗之下的世家、仙庄若能有一位，便已经能够算得上是顶流。
毕竟没有道统许可，他们是无法进入临仙境的，而上五境圆满便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个境界。
此时的楚雄稍稍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仆：“楚先呢，为何这几日都不曾见过他？”
“回禀家主，大公子日前去了一趟云州，目前正在赶回幽州的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他回了玄元仙府？”
老仆躬着身子道：“玄元掌教闭死关多年，由公子代掌宗务，那掌教亲子又是个混世魔王，免不了要公子来回奔波，也着实是辛苦。”
楚雄听后稍稍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投入到了竹林之中，看着那黑色的煞气不断外溢。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开始向西沉落，那煞气才慢慢向着竹林的中心缩回。
而随着这气息的收敛，竹林中的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在楚雄的眼前，他的次子楚河正端坐于竹林深处，盘膝而坐，原本呼啸在林间的煞气则缓慢地向着他的体内没入着。
直到煞气渐渐在他的体内隐没了个干净，林中变得一片清明，而楚河周身的气息则变得无比浩瀚而深邃。
此时的他眼睛也渐渐睁开，有些木然地看向林外的楚雄。
对视之中，楚河的眼神一点点地活了起来，从无神变为了茫然。
“父亲？”
楚雄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儿啊，感觉如何？”
楚河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周身不断舞动的气劲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现在很强，这才一日，若是再这样下去……”
“公子，您回来已有两个月了。”跟在楚雄身后的老仆不禁开口提醒。
“？”
楚河闻声愣了一下，眼神之中不禁再次诞出一抹茫然。
因为在他的记忆之中，他是前日才回到家中的，随后便被带入了这竹林之内。
然后他闭眼悟道，便感觉到有无数强烈的气息不断在他的体内化开。
那气息强大而坚韧，被他贪婪地汲取着，周身的气劲便开始变得越发强大。
可他根本不知道时间竟然过去了那么久，也完全没有每日悟道结束之后自己回房歇息，或者用餐的记忆。
楚雄看着儿子疑惑的眼神，并未多说些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仆：“送二公子回房，让他好好歇息。”
“是。”
楚河见那老仆向他走来，于是也从林中起身，沉默许久后开口道：“修行过程之中，我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
老仆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看他一眼：“或许是少爷太过努力了，已经能够与天道直接沟通了。”
“天道可以说话？”
“天道为何不能说话，大道万千，每个人的感悟都是有所不同的，所得到的反馈自然也不相同，能够听到天道的呢喃，就说明公子的天赋已远超常人，非是寻常修仙者所能及的。”
楚河听后忽然扬起嘴角：“区区乡野私修……”
老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便将其回到了前院的卧房之中。
而此时，一辆珠围翠绕的驾辇正缓缓驶入了楚家的山庄之中。
随着马车停稳，车上下来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穿着一件紫色的仙袍，头戴琉璃仙冠，相貌与楚河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他的气息即便是收敛着，也远比楚河强大。
楚雄此时已经从竹林离开，正在此处等着他，见他下车，便将其带入了楚家的宗祠当中。
这间宗祠十分宽大，上面摆满了数百个牌位，其间香火缭绕，伴随于烛火的周边。
楚雄手持三炷香，向祖宗跪拜后看向一旁的嫡子：“先儿，我今天思虑许久，觉得我们如此行事还是冒险了一些。”
“父亲觉得哪里冒险了？”
“如此修行之法，当真受天道所容？”
“天道出问题了，它已经无力管束这个世界。”
“可前些日子，丹宗的洪炉曾外溢丹道。”
楚先也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跪回蒲团之上转眸看着他：“丹道外溢的原因可能会有很多，我无法确认，但郑家老祖冲破临仙境，还打开成仙之路，这便是的佐证，不然妖族与蛮族也不会如此躁动。”
楚雄凝望着祖先牌位，眉心深皱。
七大仙宗的圣器可以随着执器者的心念而动，但同时也可因天道而动。
许多年前，灵剑山的灵鉴自行择主，就可以被视为是天道主动而为之的，不然道统也不会从天剑峰落入到玄剑峰。
可郑家老祖既然能无视道统的限制，直接入了临仙境，甚至还差一点就登上了成仙路，则又意味着天道已经无法约束这方天下。
于是妖族开始出现动作，北原之上的蛮族也凶猛而来。
可没过多久，丹宗洪炉外溢了。
这与执器者的心念无关，也就意味着天道仍在俯视大地，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现象，叫人心中惴惴难安。
就在楚雄不断思索之际，长子的声音再次从自己的耳边响起。
“楚河的修行，现在怎么样了？”
“修行还算顺利，并未有什么不良反应，只是入内院一事，还有块绊脚石，便是那名叫季忧学子。”
楚河入天书院，进内院后拜为五殿亲传，这本就是去年秋日之前便决定好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以楚河的天赋，想入内院简直不要太过轻易。
与他同期的那位陆家千金，虽然也是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可终究是以最精粹的灵核之息堆砌起来的修为，根本不足为惧。
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年的天书院竟然会闯入一个逆天的乡野私修。
若是放在平日，内院对于他们楚家人来说哪会如此难入。
楚先听了父亲的只是稍稍皱眉：“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给他进补，现在他的强大已经远超现有的境界之分，那个乡野私修不过是一普通的通玄境，就算天赋再高又能如何？”
“那小子似乎颇为不凡，据说是什么剑心通明体，在灵剑山待了三日便学了些剑道回来。”
“无碍，接下来的几日，我会留在家中亲自教授楚河。”
“也只好如此了……”
楚先此时从蒲团上站起来，随后拍打着衣袖，走出了楚家的宗祠。
而方才送楚河回去的那位老仆此时已经守在夜色下的院子中，眼见着楚先从宗祠之中出来，便迈步跟了上去。
“少爷，奉仙山庄逃出来的那个，已经处理了。”
楚先听后停住了脚步：“虽说现在玄元仙府是我代掌，但用他们人来做这件事情还是有些太过冒险了，只怪我当初心中不忍，没舍得用族人。”
老仆躬身到地：“公子心善，是我楚家之福。”
“以后不能这么心善了，不然会出问题的，那老不死的对我戒心极大，若不是他儿子是个废物，我也难以做到如今的亲传之位。”
“公子所言极是。”
楚先反手摊开手掌，掌心中冒出一丝黑气：“若是郑家老祖当日成功了，我们也就不必如此辛苦遮掩，唯恐被天道绞杀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可能会输
盛夏转眼消没，一场绵延的小雨降落于盛京。
季忧此时正坐于春花巷的一间茶楼之上，看着外面雨水纷纷，水滴沿着屋顶的瓦片不断滴淌。
一整个夏日，他都在洗练肉身，但直到现在也不过是第十三次微照。
因为突破界限的修炼，着实是有些太过于为难自己了。
此时节，距离秋斗已经不剩多少时日。
曹劲松每天都往他院里跑，叮嘱了许多的事情，样子看上去比他还要紧张不少。
毕竟在他的眼中，季忧就是他们丰州的荣耀。
而这个想法并非只有他有，丰州的州牧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在大暑之后，这位州牧大人特地来了一趟盛京，通过匡诚的引荐和他见了面。
丰州州牧大概快五十的年纪，操着一口北地方言，听上去还蛮亲切的。
而他来见季忧的目的，其实和裴如意所言一致，就是为了商议了关于他在丰州建立世家或者仙庄的事情。
秋斗对于大部分来说都是小事，但迎来送往之间，闹的动静倒是比想象中大了。
就连崇王之女长乐郡主，都通过魏蕊送来了拜帖，想要宴请季忧吃席。
这立秋的前夕，一切都乱糟糟的，季悍匪也是直到今日才得了空闲，打算忙碌一下主业。
于是他就去了试剑林，看了如陆清秋这般女子舞剑时香汗淋漓的画面，随后把快把窝搭在试剑林的白如龙带走，劫了他二两银子出来喝茶。
“秋斗分为内院与外院，并非只有入院的那一场，而是同时会有很多场。”
“比如外院中那些即将离院的那些学子，在最后都会有一场比拼。”
“不过这些比斗很少能引起注意，因为大家的目光基本都会放在最重要的那一场，就是外院入内院的争斗。”
“另外，内院五殿，往年的此时也会相互比拼，已有亲传的圣殿往往都是点到为止，而没有亲传的比斗很较真，其实也是为了亲传那个位置。”
“所以秋斗开始之前，盛京都会出现很多来凑热闹的修仙者，一些来自仙庄，一些来自世家。”
班阳舒此时也端着茶杯，看着那些车轮辘辘开口解释着。
爱看人打架，这是刻在人族的基因之中的。
季忧看着城楼下带着家族标志的那些马车旗帜：“这么爱看打架啊。”
“也并非只是爱看打架，不少世家或者仙庄，都会在此时邀请些即将离院的，作为家中供奉。”
裴如意点了点头：“当年我也收到了几个仙庄的邀请，只是觉得就此离院不甘心，才拒绝了那些邀请，加入了掌事院。”
温正心此时忍不住接话：“往年不是这么多的，顶多也就是一些零星世家子弟，但今年的秋斗，却有所不同，因为很多人都是来看楚河，顺便来看师弟你。”
“楚家人本就扬名天下，虽然没有道统，但却被人称为第八大仙宗，楚家二子的比斗，很多人都会有兴趣的。”
“至于师弟你，经过遗迹、剑林之事，你的吸引力可能要比楚家人更大。”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白如龙：“其实如龙仙帝也是可以在秋斗之前通玄的，可惜整日的时光都花在去剑林看女修士舞剑上去了。”
白如龙此时端着茶杯：“我就算努力也没什么用，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白师弟若是在往年，刻苦一下是会有机会入内院的，但今年确实太难了。”
班阳舒说话极为好听，安慰了一下刚刚被抢了银子请喝茶的白如龙。
但他这话倒并非全都是安慰的成分。
因为如果没有季忧和楚河，白如龙的天赋在外院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未必没有机会。
所以逢时，对于修仙者来说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季忧此时看着窗外的落雨呢喃一声：“不瞒各位师兄师姐，我觉得我这次也许会输给那个楚河。”
“？”
听到这句话，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全都眼神一怔。
就连向来只对圆润的臀儿感兴趣的白如龙都忍不住转头看来，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虽说楚家底蕴深厚，不到最后还真不能说季忧入内院是板上钉钉，可在他们看来，季师弟是不至于战前先怯的。
尤其是他这等剑修，若剑心先怯，剑气自然就会弱了。
班阳舒忍不住往前探身：“师弟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那楚家底蕴再怎么深厚，总不能让那楚河直接入了融道境，你怎么能认为自己会输呢？到底出了何事？”
季忧转头看着他们：“有些问题，到现在一直都不曾解决。”
“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裴如意不假思索地便开了口。
“我的剑在灵剑山斩坏了，后来他们只赔了我一把，还不太好用，师兄师姐们能不能给师弟凑凑钱买剑……”
如龙仙帝仿佛看穿了一切，心说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劫了自己二两银子不揣兜里，还要请这么多人喝茶，这本来就不像是他的风格。
果然，这是要用二两银子撬动更多的银子啊。
但季忧着实是没有说谎的，他确实是没有钱买剑了。
当日在灵剑山上，丁瑶逼逼赖赖的嘲讽他傍富婆的行为，以至于他就拿走了商希尧送的那把，但那把剑据说天下少有，也不好当众拔出。
没剑还打个屁，那不直接就输了么？
于是在这淅沥沥的小雨之下，班阳舒三人给季忧凑了一桌子的碎银子，然后一个个都陷入了沉默。
别的修仙者想入内院，头疼的是境界、手段、术法。
但师弟头疼的却是没钱买剑，这着实是够魔幻的，说出去都能笑死个人了。
“这……这点也就勉强够给你买三把剑的。”
裴如意听到温正心开口，忍不住摇了摇头：“不，两把。”
温正心看他一眼：“三把够了吧？”
“楚河用剑一定是最好的，不说是神兵利器，但也一定是极品的灵剑，若是买些普通的剑，也许会被当场斩断，所以两把都勉强，也就够一把的。”
季忧也看着面前的银子，沉吟半晌后开口：“没事，还有曹教习呢。”
裴如意抬头看着他：“未必吧，他老人家昨日还和我抱怨，说你闭关这整个月的吃喝都是他掏的，现在他都已经没钱了。”
“师姐太过小看曹教习了，他在天书院做了那么多年教习，怎么可能一分都攒不下。”
“曹教习可能不会给你。”
“可能的。”
季忧幽幽开口：“他和马教习、丁教习对赌了一百块灵石，我如果输了，我爷儿俩就都玩完了。”
闻听此言，茶桌前的四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爷儿俩才能凑出七把剑，穷逼果然不配入内院。
五人将茶饮尽，随后撑起油纸伞，迈步闯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向着天书院走去，打算亲眼目睹一下曹教习的命运。
不过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几人走回碧水湖雅园的时候，却见到一位掌事院的弟子等在门口。
这位掌事院弟子他们认得，平时都是在院中负责传递信笺和包裹的。
此时他的手中正抱着七柄灵光四溢的长剑，每一把的品质都算得上是极品，而且都是崭新的。
当看到这些剑的时候，季忧不禁感觉一阵眼熟，因为每一把剑他都亲眼见过。
而跟在其身后的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则睁大了眼睛，心说是谁如此了解师弟的穷困潦倒，竟在此时送了场及时雨。
“季师弟，你的剑，南华城寄来的。”
话音落下，众人对视一眼，惊讶之余不禁张大了嘴巴，心说真是好给力的未婚妻。
季师弟现在也算是行了，真傍上富婆了。
此时的季忧伸手接过长剑，表情也有些惊愕。
灵剑山小鉴主上个月中旬就已经闭关，到现在差不多半月了，说是要冲境，让季忧别来扰他，嫌他闹腾。
但实际上，她是每次见到季忧都想挨抱，根本静不下心来悟道。
所以美色，当真是祸害，也难怪季忧会称自己是红颜祸水了。
不过季忧倒是没想到，她竟然提前将这些剑都准备好了，并算准了日子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曹劲松正从教习院走来，沿着碧水湖来到季忧的院子面前，打算与他说一下秋斗的安排。
不过没等他开口，他就看到站在院子前的五人都盯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教习，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
与此同时，在尼山前方的神道之前，一辆珠围翠绕的车辇朝着山门处驶来，吸引了茶楼酒肆上的众多的视线。
那马车华贵无比，便连华盖都是黄金铸造，车围上绣着完整的白日飞升图。
隔着从华盖边沿垂下的帘子看去，楚家二子此时正盘膝坐在其中，便驶入了天书院。
天书院的登仙白玉台附近本就有弟子在，此时循声望去，就见马车缓缓停下，楚河从车上下来。
他的表情有些傲然，周身气息玄奥而深邃。

第一百三十七章 立秋之斗
“楚河回来了，气息非常强。”
“听说是玄元仙府亲传楚先亲自调教出来的，那楚家底蕴果然不可小觑……”
“非常强是多么强？有季忧那般强吗？”
“感觉上相差无几，但究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楚河会在秋日之前从楚家归来，参加天书院的秋斗，这本就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但此时归来的他，所展现出的气息却与离开之时有着天壤之别，玄妙而深邃，令人大吃一惊。
没人知道他在楚家经历了什么，但“不愧楚家”四个字又开始被人重提。
季忧倒是没见过楚河，不知道他气息多强，但也没太过在意，而是在房内继续洗练肉身。
倒是班阳舒他们，每日都会送来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然后坐在院子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关键是每次都空着手还喝他的茶，让季忧如临大敌。
“我爹也来了。”
“你爹？”
白如龙此时从外归来，坐下来喝了口茶。
白家家主白正则，早年丧妻，后又续弦，对家中长子白如龙并没有多少关心，据说平日连书信都少有。
而且白如龙因为喜欢到试剑林看女修士舞剑，荒废了修道的时间，所以没到通玄境，自然也摸不到入内院的门槛，没打算参加秋斗。
所以他对于父亲此番到院感到十分不解。
而除了他父亲之外，杜竹的父亲，杜家现任家主也来了。
他儿子曾在半年前穷追猛赶，爆发出后来居上之势，目前已经到了通玄初境。
但在楚河和季忧的面前，他也基本不会有入内院的可能。
白如龙不知道他们在激动什么，再加上与父亲之间有隔阂，便跑过来躲清净。
而在隔壁的隔壁，同在碧水湖雅园的另一处院子当中，陆清秋与几位同修的姐妹也对此议论纷纷。
她们昨日见过楚河了，确实感受到他身上无比强大的气息，而差不多的气息，她们也在季忧的身上感受到过。
“你们觉得，季忧和楚河，究竟谁能入内院？”
“我还是觉得季忧可以。”
“我倒觉得楚河回来的时候带着很足的自信。”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众人看向了一直端茶不语的陆清秋：“清秋，你觉得呢？”
陆清秋回过神，忍不住轻轻摇头：“我也不知……”
季忧在在进入天书院的这段时间，确实向大家展现出了足够逆天的天赋。
可事情关联到楚家，仍旧会让人觉得他是在面对一个尚未可知的庞然大物。
众人对季忧的信心是他的天赋给的，而对楚河的信心，则是他那个世家所给的。
而事实上，陆清秋是希望季忧会输的。
因为楚河输了，离院后肯定会回他们楚家，但季忧输了没有世家可归，这就是陆家的机会。
且不说那传代的体质是真是假，就光是季忧所展现出的实力，就足够各大世家将其奉为座上宾了。
娄思怡此时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们两个出手吧，季忧的剑道我们没见过，楚家的妙法我们也没见过，光凭气息来看实在是很难确定。”
孙巧芝抬起眼眸：“季忧的反应呢？”
“中午在仙膳坊见过一次，没感觉有多紧张。”
娄思怡说完后看向陆清秋：“清秋也会参加秋斗吧？”
陆清秋莞尔一笑：“只是寻常的对决，点到为止，和他们不太一样。”
“可惜，你明明也只差一步就通玄了……”
“没什么可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限制，谁也不例外。”
陆清秋的玄光差不多已经凝聚完成了，但距离破境还是差了一步，始终无法进入通玄。
她当初将目光全都集中在季忧的身上，总觉得破境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但直到自己去做的时候，才会明白此事有多难。
因为本身境和诸法境终究是不同的，一个只需要熔炼己身，一个却需要感悟天道，硬干是不行的。
他的教习经常会跟她说顿悟二字，但直到此时陆清秋仍旧没有顿悟。
而对天赋限制感受最深刻的，则是此时坐在角落里的方若瑶。
她入院许久才成功启灵，但现在仍旧在微照境未进寸步。
所以当她再次回想去年在玉阳县的时候，想到季忧那时候已经偷偷达到了下三境圆满，就会更加沉默。
而那时的她也从未想过，季忧是有机会可以进入内院的。
便在这种议论声中，天书院的秋斗之日悄然而至。
此时已是立秋之日，但其实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时至中午时分仍旧会有些闷热。
白玉台上从早到晚都有擂台，剑吟与刀光不绝，都是一些即将离院的弟子在比斗。
“曹伟师兄赢了。”
“乔蓉师姐输了……”
诸如此类的消息，每日都会在院中传来传去。
而与入内院的三场比斗不同的是，这些离院弟子的比斗基本上都是一场定胜负的。
所以来此看热闹的，大部分都是外院弟子，并没有什么别的人关注。
除非是有人在离院之前想求个道侣回家，倒是比白玉台上的对决更加引人注目，看的白如龙倒是心痒难耐。
同时内院也常有比斗的消息传出，不过外院弟子无法进入内院，也就无法亲身去观战。
班阳舒倒是来看了几次外院的争斗，忍不住咋舌。
他几乎见过季忧每个境界的出剑，曾觉得外院其他弟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如今才知什么叫做区别。
到了第三日的巳时，日头高升，一个虽有暑气但亦有秋风的时段。
白如龙与钱云霄来到了白玉台前，就见到陆清秋提着一把秀气的长剑，走到了白玉台上，对战一位外院师姐。
这种比斗是擂台制，连胜者便是擂主，直到擂主落败才会更换。
只见在白玉台上，云州的陆小姐灵气呼啸，挥剑便迎着一位外院师姐而去，手中剑舞如风。
她在试剑林里也跟着王教习学了不少时间了，剑法都是学的相当不错。
那位师姐与她境界相仿，几番对剑便撞的铿锵之声不绝，灵气呼啸间清风起舞，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不过就在那师姐以灵气灌输剑身之时，一阵嗡鸣声忽然从角落响起，随后另一柄利剑便呼啸窜出，瞬间截住了那位师姐的攻势。
下一秒陆清秋剑光如浪，随那柄御去的飞剑狠狠斩去，倒是引起了一片惊呼。
“感觉陆清秋是在刻意学习季兄的战斗风格啊……”
钱云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
白如龙倒是没说话，而是紧接着又看了几剑，瞬间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忽然开口：“是了，这不就是当日在街头遇袭的时候，季兄用来救我们的剑？”
“看来季兄当日的剑，的确在陆姑娘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娄思怡就在不远处，听到他们二人的这句话，心说何止是陆清秋。
自去剑林之后，连她和孙巧芝也是求着王教习教了他们这般使剑的风格，便是因为那一剑确实难忘。
随后日头西移，一直到未时初，陆清秋已经是香汗淋漓的模样，随后在面对一位通玄境的师姐时拱手下台。
“我刚才那剑如何？”
白如龙和钱云霄连忙鼓掌：“看起来眼熟极了。”
陆清秋浅笑一声：“季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吧，每日在房中打坐，悟道场倒是少去了。”
“明日，入内院的秋斗就要开始了啊……”
喃喃声之中，陆清秋忽然看到了一抹身影站在白玉台之外，正是楚河。
他似乎也在惦记着明日的对战，此时正目光冷冷地看着白玉台。
陆清秋迈步走了过去：“楚公子，怎么有空出来转转？”
“在房中待的烦闷，刚好看到陆小姐出剑，和那季忧却有几分相似，这般花招，看上去挺有意思，但实际却无聊得很。”
“楚公子看上去很有信心？”
楚河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你真以为我楚家是浪得虚名？”
自家中回来之后，他就有种力能擎天的感觉，而且只要想到季忧，就浑身战意澎湃，杀意几乎克制不住。
大兄和父亲曾对他说，如今的修仙界，只要不是融道境就绝对不会有人能战胜他。
即便真的是融道境对他出手，想要杀他也很难。
他此番入了内院，很快就会成为殿主亲传，而季忧不过是他人生之中的一个小插曲，尽管这个插曲在自己的耳边唱了太久的时间。
陆清秋此时正看着他，眉心有些微皱。
她看不出楚河的境界和状态，但却是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气息。
陆家也是鼎鼎有名的世家，虽然无法和楚家相比，但相互之间也是认识的。
她知道楚家有很多玄妙的术法，但让一个人用两月便可气势吞天，她却从未听说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浑天术法
六月中旬，立秋后的第五日，同时也是秋斗的第五日，天书院外院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其中有京中世家子弟、还有活跃于盛京的各宗行走，以及外院学子家眷。
这等邀请院外人围观入院秋斗的场面在天书院以往的历史之中并无先例，据说这是掌事院示意之下所为。
天书院刚刚向灵剑山问道双败，虽未被落井下石，但其实暗地之中也已经被传的差不多。
关于大夏圣宗徒有虚名的说法，其实经常能从盛京之中的别宗行走口中听到。
所以对掌事院而言，没什么比邀请众人围观秋斗更能为院内正名了。
不过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三位掌事的心绪都十分古怪。
因为当初问道失败，就是季忧护住了天书院最后一丝颜面。
而如今想将颜面挽回，竟然还是要靠有他参与的秋斗。
不多时，登仙白玉台四周已经是人满为患。
许多外院弟子站在外围，忍不住向着内侧打量，目光首先落在了西侧。
“看，是内院的自在殿亲传何师姐。”
“我在天书院三年，还从未见过有内院亲传关注外院比斗的事。”
“这不稀奇，往年也没有过三个通玄境同时要争内院名额的事。”
视线之中，内院自在殿亲传何灵秀正亭亭玉立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内院弟子，多数都是灵剑山问道的参与者。
从灵剑山下来之后，得知季忧斩破了剑林，她就一直很想见到季忧的剑道。
所以这次的对决，她不可能错过。
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围观的弟子还发现了崇王府以及长乐郡主，还有魏厉一行，以及一些皇族宗亲，全都落座于高台两侧。
其后方，则是常驻盛京的别宗行走。
在这群别宗行走之中，最受瞩目的则是身着剑袍的灵剑山弟子。
这份关注除了因为问道一事之外，还因为其中一名弟子正拿着纸笔，似是打算现场速录什么，也不知是什么操作。
而往中心处看去，则是凉州白家、云州杜家的两位家主。
杜竹入了通玄境，是有资格参加秋斗的，但明显机会不大，顶多算是个配菜。
而白如龙更没有入通玄境，参加不了秋斗的比试。
所以对于这两家的家主亲自到场，不免让众多弟子心觉疑惑。
不过更受人瞩目的则是幽州楚家来客，他们落座在白玉台东侧，最前方的便是楚家家主楚雄。
他穿一件黑底的云纹锦衣，手捧细瓷茶盏，不怒自威，周身气息深不可测，身后还跟着端茶伺候的老仆，也已是应天境修为。
“以往便听说楚家家主已到神游境，距离上五境圆满仅有一步之遥，如今看这气势，果然不假。”
“上五境圆满者在七大仙宗内也屈指可数的，这楚家还真不愧是没有道统的第八大仙宗。”
“七窍玲珑体天生亲道，这或许就是他们长盛不衰的原因。”
喧闹声之中，白玉台逐渐被围满，放眼望去一片人山人海。
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随后赶到，如龙仙帝已经为他们提前占好了位置：“今年的规则，好像要用守擂赛了。”
班阳舒坐下后抬头：“守擂赛？”
“不错，往年能在外院入通玄的，顶多就两个，随便怎么打都行，但今年却有三位，所以掌事院打算以守擂赛来决出最后的胜者。”
裴如意闻声皱眉，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守擂的是谁？不会是季师弟吧？先让杜竹全力消耗他，然后再让楚河连续攻伐？”
白如龙闻声张了张嘴：“倒也没那么卑鄙吧？”
“掌事院从来都不做人事……”
“我倒觉得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真如此不公平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而且比起楚河入内院什么的，院里对自己的脸面看的还是最要紧的。”
温正心看他一眼：“天书院还有什么脸面可看？”
白如龙：“……”
灿烂的日光之中，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待着守擂者的上台，彼此间议论不停。
他们也觉得季忧守擂的可能性极大。
毕竟他没有世家背景，是最容易被“安排”的那个，而掌事院一直向着楚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所以若真是季忧守擂，那么首先攻擂的就必然会是杜竹，随后才是楚河登场。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迎着众人的期盼而走上台的那个，却并非季忧。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玉冠是极为名贵的紫晶雕琢，衣服上也全都是金线织就的白日飞升图，此时目光沉稳而深邃，在阳光下傲然而立。
“竟然是楚河守擂？”
班阳舒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温正心皱了皱眉：“难道掌事院这次真的做了件人事？”
裴如意则是眉心微皱：“那攻擂的是季师弟还是杜竹？”
疑问声中，又有一个人迈步上台，来到楚河的面前，神情严峻。
他就是本次的攻擂者，手中握着一柄长刀，通体玄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凡品。
“是杜竹？那季师弟排在最后？”
班阳舒睁大了眼睛：“季师弟送钱了吧？”
白如龙闻声摇头：“不可能，季兄就连买东西用的都是我的钱，我还从未见过他舍得给别人掏钱的。”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楚家的老仆面色一沉，忍不住看向掌事院的方向，似乎也没明白这是如何安排的，为何第一场会是楚河守擂，而由杜竹攻擂。
这两个月以来，少爷是他亲眼看着喂养的，心中自然有的是信心。
家主和大少爷也对他说过，以二少爷如今这般状态，哪怕是融道初境都休想轻易战败他。
可信心与应得轻松些并不冲突，所以他还是私下打点了一些，却不知这打点为何无用。
掌事院的三位掌教此时就在现场，看到了许多不解的目光，神情也有些古怪。
季忧在灵剑山上的表现着实让他们不好再搞些有失偏颇的事情，他们已经决心不再下绊子，可是楚家给的着实太多了……
反正院中人都在说季忧很强，那么调整一下对战顺序其实也无伤大雅。
于是在抽签的过程之中，他们拿了一只可以阻隔神念的匣子，放入了三张全是守擂的纸条，让季忧第一个抽取。
在他们看来，季忧第一个抽中守擂便万事大吉了。
可他们没想到，季忧将抽出的纸条吞了，然后亲眼看着楚河抽出了第二张守擂……
季忧便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问还需不需要抽第三张看看是谁攻擂。
还说修仙本来就是有钱世家的游戏，他这个乡野私修孤身一人，总要谨慎一些。
于是最后的对战顺序，就变成了现在这般安排。
天书院的道法一直讲究的都是顺应，而楚河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他们也便默认了。
三位掌教正回忆着，忽然就感受到一股戾气扑面而来，随后登仙白玉台之上的气息忽然狂舞，一道浩瀚而狂暴的灵光四下流窜，让他们心中一惊。
嗡一声，楚河出剑。
他跟着王教习学过几日剑道，但此刻的出剑却全无剑招痕迹。
那是最赤裸的直剑，裹挟着一道气劲轰然而去。
迎面斩切的剑体被如同本源的紫红气息附着缠绕，雷鸣与风啸蓦然在其剑气之中升腾，极速而强劲。
铿锵！
剑落之下，铁刀裹挟着磅礴的灵气硬撼而上，对撞之间狂风翻飞。
便是这简单的铁器相撞，杜竹也直接倒退三步，只觉得一股寒意如同深入骨髓一般透体而来。
下一瞬，白玉台上的楚河腾空而起，周身的紫红之气环绕，四周灵气狂舞，利剑顿时奔流而来。
剑光之中，楚河双眸冷彻，周身的气息中杀意十足。
“？！”
外院弟子只感觉到一股透体的寒意，而大部分内院弟子此时则因他这一剑忍不住倏然起身。
因为对于那些境界低的人来说，楚河能对他们造成威压式的影响是很正常的。
可内院弟子的修为都在楚河之上，此时却也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再看那楚河，周身已经被深红缠绕，如同飓风伴身，周身气息暴涨，已远超了众人的想象。
当啷一声，一道炽热的剑光随灵剑笔直斩下，更让众人睁大了双眼。
“是楚家的浑天术法！”
“好强……”
“这楚河只不过是通玄境，还只能观法而不能融法，即便是家中传道，怎会有如此威力？”
剑光之下，风如呼啸。
杜竹的将全身的灵气汹涌着聚集于刀锋之上，拼命迎击，身上的仙袍直接被那呼啸的气劲撕裂。
他没想过楚河竟然下手会这么狠，因为在他看来，季忧才应该是他的目标才对。
随后便是一阵强烈的铁器震颤之声，狂妄的气浪以白玉台为中心不断扩散，刹那间铺开了全场。
裹挟着如同紫红色雷电的气息呼啸冲天，随着迎面的铁剑再次斩下，剑声狂啸。
此刻，就连何灵秀也忍不住微微变色，从那紫红色术法气息之中感受到一股心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绝对受伤了
院中常说大道万千，数之不尽，以至于每个人所感悟的道法都不尽相同。
但经过人族修仙者千百年的摸索与尝试，底蕴深厚的世家自然有自己的法修秘术可以传代。
后世修行者按照祖先遗留，便渐渐成为了体系。
而浑天术法，便是楚家的代表之作。
可问题是通玄境不过是初通仙法玄妙，很少有人在这个境界就能将术法掌握并运用，即便楚河在悟道方面天赋卓绝，这威力也超乎想象了。
“这还只是初次出手，并非全力。”
“季忧，要有麻烦了……”
班阳舒、温正心及裴如意等人也都从坐席之上起身，垂于身侧的两手蓦然握紧。
这一场战斗之中，杜竹其实没有太过强烈的战意，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主菜前的点心。
所以这并非是一场所有人都想看到的酣畅对战，更像是一次炫技。
而楚河此时所表现出的强悍，的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自打他回院之后，所有人都说他的气息很强，但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过，而此时这番出手，才算是真正向众人展示出了楚家的底蕴。
“他应该还没用全力。”温正心的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班阳舒和她的看法相同：“那杜竹本就没有取胜之意，但就算他有，那一剑估计也是接不住的。”
白如龙境界在楚河之下，分辨不出，闻声忍不住开口：“这么强？”
裴如意抿了下嘴角：“我是在通玄境待的最久的，但哪怕是通玄上境，估计也无法轻言取胜。”
“季兄能胜的过他吗？”
“不太好说了……”
“明明只是回家了两个月，为何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议论声中，楚河周身的气息仍旧盛大无比，术法之气环绕诸身，顷刻间从白玉台腾空压下。
当啷一声，一块锋利的铁片横飞向了观众席，被一看热闹的弟子偏头躲过。
定睛观瞧，那是一块碎裂的刀头。
此间众人回头，便见杜竹横飞而去，原本在手中紧攥的长刀断成无数块散落满场，而他的仙袍也被气劲撕裂，看上去衣衫褴褛。
那柄通体玄黑的刀不凡品，光材质也能看出它坚硬非凡，但此刻却断成了无数块，足见方才一剑的威能。
因为斩断只会有一个断口，现在那柄刀寸寸断裂明显是被恐怖的术法绞断的。
此刻，台上台下瞬间一阵鸦雀无声。
杜竹从场外爬起，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河，眼眸之中是强烈的不甘。
“还打么？”
“若还打下一场，你需要一柄新的武器。”
掌事院秦荣此时飘然而来，看了一眼他的虎口，发现并未有任何损伤，眉心不禁微皱，但还是依照流程对他问话。
守擂赛分为三场，如当初天书院问道灵剑山一般，两场取胜为赢。
但也不排除各种其他因素导致的一场定下输赢，如死亡、认输，或各种无法继续。
正在此时，一张纸条从杜家家主手中传出，送入了杜竹的手中。
杜竹看后轻轻摇头，放弃了换刀上台的机会。
此时的众人还沉浸在楚河刚才的惊艳表现之中，许久才发现了杜竹离去。
对此，他们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没人认为杜竹可以入内院，一早便知道他对此战所能造成的影响，顶多就是消耗季忧与楚河之中的任意一个罢了。
而现在大家更关注的是，季忧究竟还能否胜过这样的楚河……
这个问题其实从季忧感悟了天书那一刻就不断被人提出，而期间则经历了百转千折。
一开始，身为楚家二子的楚河似乎是必入内院的。
而季忧则一剑一剑，将这份可能性斩得支离破碎。
灵剑山归来时是季忧名望最高的时刻，那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季忧已经算是迈过了内院的门槛。
直到今日，楚河对杜竹出剑的强大又狠狠将这个趋向给掰了回来。
就连裴如意、班阳舒和温正心，也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随后，掌事院弟子上去清扫白玉台，而众人的目光中则多出两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还是那一袭白衣，轻易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有一些站在皇族宗亲后侧的人，看到旁边那位一直未动笔的灵剑山弟子开始簌簌狂写。
“其实这些日子，不少人都对你说过了，要你入内院，说入内院有许多好处云云，你虽然性情乖张，但大抵也是心中有数的。”
“现在，我要你忘记这些。”
“忘记所谓去丰州建立世家，忘记所谓内院弟子可吃万民供奉，忘记本教习那一百灵石。”
“出剑吧，尽兴就好。”
曹劲松的表情也有些沉闷，但还是佯装轻松地拍去了季忧肩头的落尘。
他也看出了楚河的气息不同寻常，虽然觉得惊骇，但此时已是临战前夕，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季忧也捋了捋衣衫：“帅么？”
“风采不弱于本教习年轻之时。”
季忧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上了白玉台站定。
这些天来，无数人都在议论内院名额之事，觉得此战无比重要，但其实对季忧而言，他所经历的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
玉阳县县衙的那一拳，盛京街头的那三剑，岐岭、剑林……
他出身穷乡僻壤，想花一两银子都得辛辛苦苦凭本事去劫，哪有什么不重要的战斗。
所以他现在的心境并不复杂，反而更很像曹劲松方才说的那般。
出剑吧，尽兴就好。
此时，楚河也朝季忧望来，原本因为上一场结束而平息的气息此时忽然摇曳。
紫红之气伴身，此时的他单手持剑，眼眸之中杀意腾腾。
“乡野私修……”
楚河一张口，四个字虽然低沉，但却足以落入众人的耳中。
众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专属于季忧的名词似乎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
可换到楚河的角度来想，身出名门，从入院以来就被万众瞩目，却屡屡被一乡野私修踩在脚下，的确是够难忘的。
而他此时从幽州归来，也许就是为了等待此刻的复仇。
嗡！
白玉台上，楚河顿足举剑，一股强大的气息呼啸而起，风浪滔天。
他对杜竹的时候当真是没有使用全力，而此时的一剑，则裹挟着强劲的术法直接奔流而来。
铿锵一声，季忧举剑迎上，直接被沉重的气劲斩到了白玉台边，剑身不断颤栗。
随后回剑，又是一剑袭斩而来。
楚河的气息强大到鼎盛，远超季忧的气息，便是隔着极远的空间也令许多的外院弟子感受到一种窒息感。
但季忧并未改色，周身灵气瞬间汹涌，直接挥剑迎了上去。
铿锵之间铁器之声震而耳，火花四溅而飞。
但季忧干净的铁剑却不知为何，明显没有楚河那携带道法之剑流畅，几次回剑而斩都落空，反而迎头便是剑锋袭来。
砰一声闷响，季忧脚下的石砖直接碎裂，而他则拄剑回身圆斩，荡开身前气浪，直剑而去！
下一瞬剑锋偏位，楚河似是预判一般闪身，左手汇聚一道气劲横贯而来。
“浑天术法属于诸法伴身的一种。”
“修仙者出剑时一旦接触到对方的气息，就会受到术法的影响，剑轨不受控制，无法做到剑随心动，如被缠绕。”
万顷林海深处，层云缭绕的云海之巅。
内院殿主除尤映秋之外，另外四位正在山上，将登仙白玉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像他们这般上五境的大能，其实根本不太关注外院弟子。
但今日却不约而同地来到山崖上，看得无比认真。
其中，长生殿柴胡所主修之法与楚家相似，便一眼看出了季忧此时所面临的险境。
“外院弟子能打出这种术法，还真是多年未曾见过了。”
无欲殿主吕奉川忍不住开口，轻吐一言。
此刻，砰的一声闷响。
回剑圆斩的季忧还处于背身的姿势，但剑刃已被对方躲过，后心直接被缠绕着浑天术法的拳头狠狠击中。
那并非是武炼的拳劲，而是术法之威。
其中的力道在挥拳之时猛烈崩开，势大力沉，直接将持剑的季忧打的踉跄三步。
见此一幕，白玉台上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这些人里，对于战斗的细节很难看出，但却知道这初次的交锋之中，楚河安然无恙，可季忧却是实打实地中了对方一拳。
而且那拳劲散开之时鼓起的风浪几乎扑面，亦能让人判断其中力道。
要知道，楚河气劲先前是连杜竹那柄宝刀都足以震断的，现在直捣后心岂是好受的？
“受伤了，季忧绝对受伤了……”
“那一拳给谁，谁也受不了啊！”
“这些日子以来院中都在说季忧的剑多么强势，怎么会这么快就落了下风？”
“说不定是身法问题，季忧的剑根本无法捕捉到楚河。”
“这也叫剑道？我怎么觉得季忧的剑有些浪得虚名了？这不我上我也行？”
“不对，我见过他的剑，不该如此普通才对？”
季忧持剑转头，看向楚河周边不断旋转缠绕的紫红之气，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他并非世家出身，无人传道，对于术法的玄奥不太了解。
但此刻也已经从出剑回剑的过程之中感受到，伴随着楚河全身的气息似乎有些古怪。
因为他的出剑都会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流从剑刃划过，如同剑身入水般受阻，以至于剑落时会偏移好几寸，随后被对方轻易闪过。
不过这几剑下来，他大概能明白，这是环绕在楚河周身的术法所致。

第一百四十章 全身无伤？！
嗡一声，铁剑袭来，携力万钧。
楚河并未留给季忧太多的思考时间，瞬间以腾空之势欺身压来。
那寒光冷绽的铁剑裹挟着狂暴的威能，同时也倒映着楚家二公子狂躁的杀意汹涌的眼神。
酣畅！
痛快！
天书对他不应。
好不容易破境又被迎头压过。
剑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佩剑被劫走却不敢言语。
此刻楚家二子眼前闪过无数屈辱的画面，杀意已经凝重到了巅峰，呼啸奔流！
白玉台上的方石在二人脚下寸寸碎裂，掀起的气浪连带着呜呜的风声不断在场间纵横，刹那间铁器相撞，火花迸溅处光点闪烁。
收剑，楚河那携带着【浑天术法】的剑带着狂烈的气劲，再次横斩。
“剑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花架子把戏！”
“季忧，你今日会被我的【浑天气劲】生生砸死！”
呼啸一声，楚家二子剑压季忧，同时那裹挟术法拳劲直接狠狠砸下，直贯季忧左肩。
纯粹道修与剑修的区别就在于，剑不过是施法之器，却又不仅是【浑天术法】绽放威能的唯一手段。
因为拳脚，同样可以带着无尽的威能。
砰砰砰！拳劲之声在剑光交错之间接连响起。
季忧能躲便躲，若是躲不过，亦要出剑去探那术法之气的影响范围及走向，面无表情地沉着骂娘。
拳风与剑光交错之间，看台四周的众人神情各异，或惊诧或担忧。
“几拳了？”
“四拳半，其中一拳被季忧以身法从肩头卸了劲。”
“四拳半……”
有学子回望后侧那被杜竹刀头插入的古树，眼神惊愕万分。
那可是能直接崩碎杜竹宝刀的术法之拳，季忧竟然硬是挨了四拳半。
“季忧还真能抗……”
“再能抗，无法还手的话也定然会落败，这【浑天术法】太强了，其中似有雷道法则之威，挥拳便会有雷劲崩开。”
“这季忧为何不七剑并出，难道宁愿挨拳也要藏拙？这是何意？！”
季忧最为出名的就是一人多剑，盛京街头，遗迹之中，这都是令人惊叹的剑术，所以很多弟子不明白，为何季忧不直接多剑应敌。
但也只有通玄境以上的众人，如班阳舒、温正心、裴如意、何灵秀等等，听闻此言后沉默不语。
不是藏拙，是没有意义。
因为在这几次的交锋之中，他们细细观察，已经感受到了那术法对剑的影响。
持剑迎战尚且无法剑随心动，而御剑这种更不稳定的攻击方式便更无意义。
若不破此法，季忧的所有手段几乎都会被克制得死死的。
看来楚河回家中传道，并不只是以不知道的莫名手段一直变强，同时也想过要如何压制季师弟的优势。
这【浑天术法】，天生压制剑修。
这，就是世家底蕴了。
大道万千且无迹无形，一套完整的术法体系几乎要耗费几代人的不断传承与探索才能成熟。
寻常修仙者有机会能学到一套成熟的术法就已经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了，谁又能像楚家这般，可以找到一套专门克制剑修的术法。
“季忧，看清楚。”
“睁眼看清楚，这柄专门用来杀你的剑！”
议论声中，气劲汹涌的楚河忽然暴起，手中之剑再一次凶狠压来。
看着那狂乱奔流的术法之气，季忧的双眼忽然闪现出一抹金色的光彩。
随后他低身出剑，冲入那呼啸的气浪之中，剑锋忽然偏转，借上挑的劲气环天圆斩，刺啦一声，
楚河的锦袍被一剑挑穿，斜长的狭口从腰际延伸至胸口。
剑鸣之中，沸腾的剑意升腾出强劲的剑气，楚河的双眸骤然紧缩，浑身气劲迸发后撤剑而退。
此时，季忧荡剑回身，微微偏头，眼前的气流开始在其眼眸之中微微有了痕迹。
而台下的众多弟子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因为自初次交手以来，季忧的剑一直很不流畅，似乎是频频受阻，直到此时才让众人见识到那传闻之中的半分风采。
“季忧在借势……”
“借势？”
何灵秀此时负手而立，轻轻点头。
她在灵剑山以诸法伴身之术迎战过颜书菁，其实那场战斗与今日这场对战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
不过【浑天术法】对剑修的克制似乎更加明显，以至于季忧出剑不顺。
但就在刚刚那一刻，季忧借偏剑之势直接更换了剑招，借势从斜劈改为了圆斩，才让斩了楚河一个措手不及。
“他能看透术法的走向？”
此时尼山之巅，长生殿主柴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诸法无形，全在天地法则之中，肉眼不可相见，仅能以神念感知。
可令他们都想不到的是，季忧竟然找出了可以借势的缺口。
“是因为剑心通明吧。”
左丘阳不禁开口：“当初他在灵剑山破剑林，便有人说他是剑心通明之体，他或许看不透楚河的术法，但却能借助剑心而捕捉到最佳的出剑方向。”
吕奉川忍不住轻笑：“看来那些宗外行走所说不错，他还真的是天生的灵剑山弟子。”
“但是，可惜了……”
可惜二字并不是个好词，在一场针锋相对的战斗之中，这两个字很可能预言着某一方的失败。
因为即便剑心通明，季忧仍旧受了很多拳，而楚河只不过是衣衫有所受损。
这，并不是一种好的趋势。
以先前楚河将那口玄黑铁刀崩碎的气劲来看，季忧怕是已经有了不轻的伤势，若是再挨几拳，恐怕就要落败了。
此间的看台之上，楚家家主、白家家主和杜家家主全都神情漠然。
对于楚河会占尽上风，力压外院所有弟子入内院之事，他们似乎早就清楚。
就在此时，悟道场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下一瞬，衣衫破碎的楚河腾空而起，紫红之气环绕着他的诸神而升腾，诸法紧随灵剑开始疯狂呼啸。
他先前是有意要羞辱、挫败季忧的。
那几拳砸在他的肩膀、后心、腰间，也都是为了看到他狼狈的表情，看他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想看到季忧的眼中慢慢出现的恐惧。
可尽管季忧的确被他沉重的【浑天术法】狠击了数次，楚河却发现他仍旧面不改色。
就是这种明明受了伤，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才让他无比羞恼！
而方才那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剑，更是让他的羞恼达到了极致。
既然看不到自己期待的表情，楚河便不想再留手，决定要看他肝胆俱裂，横尸当场的最后画面。
轰然之间，【浑天术法】朝天压下，紫红之气如同海啸升天，让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眸。
下一瞬，气劲狠狠落下，而白玉台上的季忧直接提剑，架剑横挡！
铿锵！
季忧的剑在此刻爆发出无尽灵光，几乎挡住了【浑天术法】八成的恐怖气劲，但仍有流散之气横贯而下。
于是在刺啦一声之间，他身上的那件仙袍被直接撕裂。
场间的所有人，世家来客、别宗行走，皇室宗亲，内院亲传全都盯着季忧，原本的惊呼咔在了喉咙之中，换来则是一片鸦雀无声。
季忧单手持剑，碎烂的布条斜挂在腰间，眉心只是轻皱。
而他的左肩、后心、胸口、腰间，则完全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棱角分明之间细滑如玉，灵光隐现，炙热的气魄透体而出。
直到有人以神念细观，才发现先前被击中的地方略微有些红印。
“这……”
“怎么会这样？”
“我分明看到他挨了好几拳的，为何……为何全然无伤？”
寂静的悟道场之上，先是皇族宗亲身后像是发了疯一样的纸笔簌簌之声，那灵剑山弟子恨不得将笔戳烂。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带着不解的满场喧哗。
他们明明亲眼看到了楚河以不到五成的气劲震断了杜竹的铁刀，甚至有人差点被横飞的铁刀碎片伤到。
而楚河面对季忧时所用的【浑天气劲】，几乎是对战杜竹时的两倍，于是所有人都判定季忧的身上肯定已经是伤痕累累。
可直到这如同玄玉一般的肉体出现，才揭露了此间的真相。
此间，就连那白家和杜家这两位神情漠然的世家家主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从高台之上探身而出，似乎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这个他们都不太记得住名字的乡野私修不过是一个插曲，一个不太值得在乎的插曲。
不管他名头多盛，他不过是这方青云天下的通玄之境。
就如同车马前行时遇到的石子，你总不会要一颗颗地捡走，而是想着碾过去便是。
可他们谁也不曾想过，这石子竟然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尖锐而庞大。
“果然……”
何灵秀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其胸膛之间不断徘徊，回想起了当初那扑面而来的燥热之气。
去往灵剑山问道的路上，她一直都在关注季忧，觉得他似乎是在修炼肉身。
此时的内院秋斗果然印证了她的想法。
可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仍旧很难相信，这天下会有这么强大的肉身。
而有着同样想法的，则是楚河。
他已经陷入了登台以来的第一次沉默，而他未从季忧眼中所看到的“难以置信”，则慢慢出现在了自己的眼眸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道剑七重山！
什么硬抗？
什么硬装风轻云淡？
他又没有受伤，何需硬装？
他在不断地寻找楚河术法之中的破绽，楚河则气急败坏地想破他的防，难道不是这样？
季忧听着耳边的喧闹，表现的颇为不解。
“其实还是有伤的……”
云海之上，四位殿主负手而立，在方才的那一刻也沉默了许久。
楚河的强大还可以用“楚家底蕴”来解释，好像这世间的所有玄妙放在仙宗、千年世家之中都不算稀奇。
可唯独季忧，这个出身于玉阳县的乡野私修，强的已经出乎了意料。
他不可能有家族长辈传道，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妙法，可这肉身的强度却令人无法理解。
于是那一刻，左丘阳动用了上五境的神念。
细观之下，他确认季忧后心，也就是最先被击中的那一拳确实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腰间，也就是最后那一拳其实已经泛红。
“这也许是【浑天术法】的特性。”
“特性？”
左丘阳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师弟柴胡。
柴胡捋了一下长须：“楚河的力量一直在慢慢增强，看来这才是楚家【浑天术法】的强大之处，若气息不断，楚河的气劲会越来越沉重，这才是最棘手的。”
“那依柴师弟看，季忧胜算能有几分？”
“若是楚河灵气不枯竭，这股增强便会一直持续，季忧虽然肉身强悍，但若只依赖于剑心，可能始终无法对楚河造成伤害。”
而接下来的对战则确确实实印证了柴胡的话。
因为接下来的，楚河周身的紫红之气越发旺盛，几乎如滔天火焰。
轰一声铁剑狂落，随后拳劲紧随，季忧步步后退，最后被直接逼到了白玉台的边缘。
场间有不少的内院弟子，此时已经意识到楚河的【浑天术法】一直在增强的事情，也猜到了这是楚家秘法的特性，忍不住为季忧捏了把汗。
就在此时，季忧眼中金光大盛，剑朝天起。
他看见了……
那股夹杂在混乱之中的气劲……
但是那气劲变化极快，所以他要用一柄更快的剑。
也就在他心念一动之时，一声嘹亮的剑吟声忽然响彻群山，恢弘的剑气直接奔流而起。
而此时，首先抬起头来的是那些灵剑山弟子，就连方才执笔狂写的那位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目光随之睁大。
【灵剑山道剑&#183;归去来】
嗡一声，四方看客脸色巨变，一柄极致的快剑仓啷而去，贴地狂斩，无尽的剑意几乎要溢出白玉台。
楚河正挥剑而来，便觉得眼前雪亮一片，却根本来不及撤身，砰一声，那紫晶发冠直接在眼前爆碎。
而那极致的快剑则狠狠将楚河其劈飞，狠砸在地。
剑落，四方寂静，很多人的拳头已经攥到了僵直的程度。
所有人都知道季忧去偷学了灵剑山的剑道，但即便是当日一起去问道的人，也没见过季忧在剑林的出剑。
但方才那柄极致的快剑，终于让他们了解到季忧学到了什么。
那是真正的剑道，没有什么招数，没有什么架子，就是极致的快，快到如同电光。
剑之所指，一往无前。
此时在众人视线之中，季忧持剑轻回，剑气未退，剑意沸腾。
他裸着上半身，宽阔的胸膛细滑如玉，气魄炙热滚烫，让陆清秋、娄思怡、孙巧芝、方若瑶，以及天书院一众女修全都看直了眼，其中也包括自在殿亲传何灵秀。
坏了，道心乱了，怎能如此……
何灵秀脸颊有些发烫，觉得以自己的身份竟会为一副肉身而乱心有些好笑。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副肉身，就连灵剑山小鉴主看了都迷糊，更不用说每日为其做梦的丹宗之女。
“不是剑心通明，他看见了……”
此时，立于山崖之上的柴胡凝住了眼眸，心中巨颤。
先前季忧剑走偏锋，以斜劈换了圆斩，他们判断是因为剑心通明让他捕获了一线之机。
可方才那道灵剑山的道剑却是直斩而出，并未换招。
快剑，第一要素就是要直。
因为只有最直的剑，方能造就最快的剑！
但面对楚河的浑天之术，要斩出如此直快之剑，唯一的解释就是季忧看到了。
他看到了浑天之术的破绽。
可是大道无形无迹，怎么会有人能以肉眼看穿？
柴胡思索许久，觉得唯一的解释是那不是剑心通明，根本就不是灵剑山说的什么剑心通明，而是道心通明……
但更加令人惊奇的事情，还在后面。
因为此时的楚河起身了，并未跌落于场外。
方才那极致的快剑直接斩弯了他的灵剑，可他仅仅是虎口崩裂流血。
“楚河的肉身竟然也这么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外院教习对他们传授了不同的修行之法？”
议论声中，所有人都在惊叹于楚河的肉身强度，只有先前一直面不改色楚家家主楚雄此时蓦然皱眉，似乎是不相信季忧会伤了儿子的肉身。
要知道，哪怕先前那计【归去来】斩出，他都没有如此变颜变色。
此时的楚河将手中的弯剑扔掉，从储物葫芦中重新取了把剑：“【浑天术法】每半个时辰会有一次交替的间隙，没想到这都能被你找到，但你只能伤我这不痛不痒的几寸，而接下来，我剑和拳会更强。”
“你猜，我能不能在半个时辰里把你打死？”
楚河声音十分阴毒，但足够全场人听清。
此时，原本因为季忧一剑得手的班阳舒等人笑容一僵，神色又瞬间凝重了起来。
对于季忧的肉身强度，他们其实是有所了解的。
因为他们经常空着手去季忧的院子当中饮茶，知道师弟他一直在以一种他们理解不了的办法淬体。
而且他们还知道，当初季忧就是靠着这副肉体，加上服用丹药，才硬抗了灵剑山剑林的最后一剑【思无邪】。
可他们确实没预料到，楚河的肉身竟然也这般的强硬，就连季师弟的【归去来】也仅仅是崩碎了对方的虎口……
而如果【浑天术法】真的像楚河所说的那般，每半个时辰才会出现一次交替的间隙，那也就是说，师弟下次出剑击中他只能在半个时辰之后。
关键是【归去来】所造成的伤害，对他而言根本就不致命，即便每半个时辰一剑都无法伤到他的根本。
而在这半个时辰之中，楚河对于季师弟的打击却会是连续不断的。
【术法】特性会不断增强楚河每一击的能力，季师弟如今还觉得不痛不痒，但总归会受到创伤！
“这，这未免太犯规了……”
“千年世家的术法，竟真的如此强大……”
楚河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全身的【浑天术法】继续呼啸。
于是众人的眼前的，便看到更加强横的气劲灌注于他的长剑，凶狠斩来。
而此时的季忧忽然扬起嘴角，随后脚下灵气呼啸，手中的灵剑一往无前，而那浩瀚的剑气也随之奔流而起！
砰一声巨响，楚河架剑相迎！
顿时之间，一股强硬如山的气劲狠狠贯来，楚家二子的双瞳骤然紧缩，感受到一股剧痛传到手臂。
而他脚下的石板则传来一阵咔嚓声，最后直接崩断，令其双脚下陷。
嗡！
又是一声清冽的剑吟，季忧松剑，手中再出一剑狠狠劈下。
随后是第三剑、第四剑……
只能架剑而迎楚河心中巨颤，脑子已经被斩的如同混沌般眩晕。
他那被【归去来】崩裂的虎口，原本只是有轻微的鲜血流淌，但在这连续不断的沉重剑斩之下，顿时间血流如注，不断喷洒。
见此一幕，高台之上，无数人脸色大变。
先前楚河已经放过狠话，言明了【浑天之术】的厉害。
半个时辰之内，季忧的剑受术法影响应该根本无法斩中楚河才对，却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会是如此。
此时的季忧松开已经斩出的第六把剑，猛然握住了已经伏在空中为他准备好剑式的第七把剑。
楚河以为他寻找的是间隙。
但不是。
用剑为什么一定要斩在别人的身上？为什么不能震死别人？
他找的从来都不是间隙，而是他这术法之中与自己的剑最为互斥的气息，作为足以承受他这记重剑的落点！
就如同一个人扛着毫无破绽的铁盾，但在强烈的打斗之中，就算那铁盾再强，盾后之人也能被狠狠震死。
清冽而呼啸的剑吟之间，季忧孔武有力的双臂拉开，七柄重剑蓦然浮空。
“灵剑山道剑，【小重山】……”
此时，皇族宗亲的席位之上，崇王、长乐郡主、魏厉都忍不住齐齐回神，看向后侧的灵剑山弟子。
他们全都仰头看着那七剑，虽未参战，但已是热血沸腾。
“不，不是小重山。”
“不是小重山？”
“公输师兄说，这是【七重山】，是连我们齐长老都用不出来的剑，真不愧是险些杀了公输师兄的季忧。”
此时云海深处，长生殿主看着那如同山岳的七柄剑，心说果然，他真的看破了那浑天之术。
轰然之间，道剑【七重山】狠狠凝聚，沉重的气劲甚至压得前方众人都有些抬不起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舍剑之锐，以力破法
剑林四重有守关四剑，但这四剑之中并没有强弱之分，纯粹是剑意不同，而【小重山】则是其中最沉的一剑。
狂风在高台之上不断舞动，七柄剑呼啸而去，带着沉重的打压之意。
此间的季忧身似蛟龙，踏步间随剑而去，磅礴的身躯让无数天书院女修睁大了双眸，盯着那肉身无法移开目光。
曹教习说忘掉内院，忘掉世家，只需尽兴。
季忧觉得，他此刻很尽兴。
因为与人战，无论斗志还是剑意，总归都是要比在剑林空斩劲气来的高涨。
“楚河，来，见一见我的【七重山】。”
“？！”
而楚河在深坑之中双目睁大，感受到迎面的气劲，目眦尽裂，眼眸之中闪现出一丝惊恐，立刻振臂而起，将【浑天术法】催发到了极致，如同飓风卷集。
这种卷积并未向外，而是在向内，就仿佛通过拧转而结成了巨大的壳。
紫红色的浑天气劲已斜卷而护身，楚河改双手握剑。
嗡！
七柄强硬的打压之剑斩落，白玉台震颤。
许多如方若瑶这般境界低微的弟子，甚至感受到耳膜随之一阵疼痛，眼睛都已经无法睁开。
便见到此间高台之上，属于【浑天术法】的气息在蓦然的压制下狂散，紫红气劲根本无法扩散。
铿锵！一阵鸣颤。
在众人的视角当中，七剑怒斩楚河，如同劈出了当啷一声，压下的气浪直接迎面涌来，吹的人一阵窒息。
此时，楚河周边的白玉石直接崩裂出无数蛛网的模样，而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坑之中，已经被埋没了腰身，手臂之上全都是殷红的血珠。
这血珠并非是从虎口处的伤痕中溅起的，而是沉重如山岳的剑道伟力迎头压下，与斥力相撞所产生的应力压透了他的手臂。
于是，血流狂涌之间无处而出，直接透过完好无缺的皮肤渗到了体外。
力，是相互的。
这是九年义务教育之剑。
轰然之间，季忧借力弹开，浮于空中，袒胸漏乳，矫首昂视，剑意沸腾不止，七柄灵剑的剑气更是直冲云霄。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方才那七剑的沉重所压的透不过气。
而班阳舒、温正心、裴如意、白如龙，还有陆清秋、方若瑶……一众人都恍惚了。
他们眼前所闪过的，都是季忧平日里的嬉笑怒骂。
例如在玉阳街头，吃不上饭的季忧到面馆打零工，被曾经的同窗追着嘲讽。
又例如他们空着手去他院子里喝茶，吐槽茶叶很贵的季师弟每次都如临大敌。
再比如他在问道途中逛街，总要找各种理由骗如龙仙帝的银子。
还有秋斗开始之前那个雨日，他一脸难受地说自己买不起剑，要大家给他凑凑。
过于鲜活的人总会比那些阴冷的人显得要弱三分的，可直到此刻，他们似乎才看到真正的季忧。
一个剑道无双的季忧。
片刻的寂静之中，众人回神，发现深坑下全都是狂乱奔流的术法气劲。
随后就是一股痛彻心扉的叫喊声漫长响起，其中夹杂了狂怒与嘶吼。
这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楚河所发出的了，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唯有杀戮之意。
嗡的一声，那暴乱的气流呼啸冲出了深坑。
那紫红色的术法之气之中，忽然窜出了一缕如同夜色般的漆黑，正在狂乱的术法气息之中由内而外地渗透。
因为【七重山】压下，庞大的应力直接搅乱了那术法之气，所以这般变化并未被太多人注意。
唯有楚家家主注意到了这一点，此时握拳而颤，桌上的茶盏瞬间水花四溅。
而此时，赤身巡天的季忧剑朝天起，眼中金光大作，浑身的肌肉不断地鼓胀，七柄利剑狠狠斩去。
“是【小重山】？”
“不，是【柳色新】！”
“不，也不是【柳色新】……”
灵剑山弟子本就是剑修，对于剑气是最为敏感的。
但此时此刻，面对季忧重新落下的七剑，他们竟然迟疑许久都未能确定。
因为此时排列如龙的剑已经气息大改，却仍旧带着如山岳一般恢弘的气势，朝着的那被暴乱的术法气劲裹身的楚河狠狠斩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连喧闹也在此刻戛然寂静。
七柄剑狠狠斩入了那环绕诸身的【浑天术法】，便连那影响剑气走向的气劲此刻都仿若凝固。
因为剑道也是天道法则之一，但在同一方天地之中，总不会有相斥的两种法则在内。
就如同足够强大的术法可以影响剑道一般，而足够强大的剑道亦能斩断术法。
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七柄重剑在与【浑天术法】僵持一瞬之后直接就切了进去，所谓的越来越强在这一刻被直接打断！
但更要命的，是沉重的剑气并未在与术法的对撞之间消亡。
因为季忧的剑心，本来就是剑之所指，一往无前。
砰！
楚河的铁剑被斩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血洒当空。
此刻，季忧收剑落地，傲立于白玉台上，周身灵光阵阵，剑意凛然而呼啸，清冽锋利而干净。
力的作用是相互，所以他擎着【七重山】，对自己体力消耗也不小。
此时那轮廓清晰的胸膛及小腹在呼吸下不断起伏，并散发出一股炙热的气息，其上隐有汗珠悬挂，顺着光滑而匀称的肌肉线条流动，并在阳光投射而下，折射着如玉般的光泽。
此刻，白玉台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皇室宗亲那边，崇王、魏厉等人脸色无比古怪，而长乐郡主则忍不住咬住了丰润的红唇，雪亮的眼眸圆睁。
而与他们相邻的别宗行走之间，除了灵剑山弟子满心亢奋以及运笔如飞之外，其他宗门弟子全都神色愕然。
去年的秋日，七大仙宗除却丹宗之外，一共收了十一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
但在这十一人之中，能被他们记得住全名其实并不算多。
楚河算一个，因为他出身幽州楚家，本就万众瞩目。
但唯独没有世家背景的季忧，是一直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闻名于天下，此时站在灿烂的日光之下，在盎然的剑气环绕之中，声望达到了顶峰。
不过最为沉默的，其实还是那些跟随何灵秀而来的内院弟子。
如当初跟随在尤不渝身后的王越、方超林。
他们知道季忧斩破了灵剑山的剑林，但当时因为尤不渝重伤，根本无暇思考，亦未看到那满山绽放的剑气。
所以他们和院中围观的众人一样，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季忧的剑。
那七重山压下的时候，虽然并非是朝向自己，但人总会是有代入感的。
此刻的他们不禁在想，若当时自己站在楚河的位置上，那七剑究竟能不能接得下。
每个人心中的答案都不一，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是融道境，在面对那【七重山】的时候可能没有太大的胜算。
何况，这只是【七重山】。
而除了这把剑之外，季忧还有【归去来】，以及方才夹杂在小重山之中，那极致锋利的【柳色新】。
此剑向西去，万顷林海之上的云雾山崖。
内院的几位殿主也沉默着，回忆着方才的剑道，默不作声许久，直到长生殿主柴胡轻轻开口。
“【浑天术法】有半个时辰的短暂交替，时机很难把握，也只有极致的快剑能在交替时间将剑刺出。”
“但，那从来不是季忧所寻找的目标，因为那没有意义。”
“就如楚河先前所说，半个时辰才能刺出一剑，季忧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可间隙难寻，换而想之，则代表着场间的斥力足够多，那因术法而产生的斥力，便是足够落剑的位置。”
“因为只要足够沉重，斥力不但不会护主，反而还会伤人。”
“我早年便一直在悟道于力场法则，寻求在诸法伴身之中扩大力的作用，但不得不说，方才那般对战之事，就连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这或许，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斥力护身的方式。”
“舍剑之锋锐，以力破法，了不起……”
柴胡的声音在山巅之上环绕，让其他几位殿主都变得神色复杂了起来。
七大仙宗这些年，天赋卓绝的弟子也有不少，但如季忧这般如此逆天的从不多见。
先不说他那古怪的强大肉身，也不说他是不是真的道心通明，便光说他的战斗意识，都已经远超常人。
这种意识是不分等级的。
境界高的人也许在战斗之中“看”到的会更多，但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适合战斗。
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欢呼声，几人循声望去，就见灵剑山弟子已经率先沸腾了起来。
见此一幕，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不像是在看天书院的秋斗，反而又像是一场灵剑山打赢了天书院的战斗。
因为无论怎样来说，季忧所用的，是灵剑山的剑道。
其实身为天书院弟子，季忧出手所扬的，本就该是天书院的宗威。
此刻的他们不禁在想，若他打败楚河的时候用的不是灵剑山剑道，而是天书院的诸法伴身，又该是如何一种场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器宇不凡，表情淡淡
“我嘞个此子非凡……”
白玉台下，曹劲松看着台上的季忧，忍不住喃喃了一声。
其实先开始的对决，曹教习是没敢看的，只是侧过头去听着四周围的议论。
直到季忧第一次成功出剑，刺破了楚河的衣衫，他才胆战心惊地转过了头。
楚河的【浑天术法】太强了，这是他在看到对方剑斩杜竹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的事情。
所以他早早就备好了一面用来扔到场间投降的白旗，但没有告诉季忧，只是劝他不要负担太多，尽兴出剑。
在他看来，什么内院、世家之类的，全都没命重要。
因为命没了的话，就什么都没了。
乡野私修对战的仅仅是楚河吗？不，是底蕴有千年之深的幽州楚家。
所以扔白旗丢人么？不，一点也不。
可就连他这个教习也没想到，他从玉阳县带出来的那个“此子非凡”，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曹劲松回过神，向着楚河跌出的方向看去。
那楚家二子以【浑天术法】的气劲硬抗了七剑，随后又被七剑劈飞，此时已浑身是血，竟然还是顽强地站了起来，木然地站着。
而楚家人此时已经离席，尤其是跟在楚河身后的老仆，直接眉心紧皱地来到了自家少爷的身前，带着他回到了楚家的坐席处。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相互对视。
那【七重山】的强悍他们是亲眼所见，不承想楚河除了浑身鲜血淋漓之外，竟如没事一样。
而季忧此时则持剑立于场间，缓缓闭眼开始回神，并吐纳着灵气不断地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还有两场，楚河要怎么打？”
“楚家底蕴的深厚岂是我们可以妄加猜测的？楚河一定还有后招，不可能在第一场就全部使出。”
“才第一场就打成这样，再加上后招，我们修的真的是一样的仙么？”
“当然不一样，他们会的你会哪样？”
“这么强，会死人的……”
议论声中，回过神的众人对于接下来的两场变得更加期待。
不过温正心等人却感到了一丝担忧，还真的害怕楚河能拿出什么更多不可思议的术法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季师弟在灵剑山上所学的剑道就只有【小重山】【柳色新】和【归去来】。
方才的第一场，他三剑尽出才算是斩败了楚河，可对方若是还再有别的底牌，那便会令季师弟陷入被动。
不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许久之后，季忧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的金光淡去，随后起身走向了台下，来到了三位掌事的面前。
“昂藏七尺而立于高台，缓步而下，昂视四周，目光如虎，表情淡淡……”
“远观之，器宇不凡，遂龙骧虎步而行，停驻于掌事院三掌事身前……”
“观其背，筋骨强健，气血如虹，暗藏伟力……”
灵剑山弟子笔锋不断，洋洋洒洒写了满篇。
而其右侧，另一位弟子则握着炭笔簌簌描绘，快速将此一幕之中主要人物的神采勾勒出十之七八。
随后两人将手中的书稿及画作递给身后一名女弟子，而她的手中如今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摞。
崇王府的长乐郡主此时就在那女弟子身前，盯着那些书稿与画作看了许久：“那个，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玄剑峰内院弟子，卓婉秋。”
“卓姑娘，其实我也是师从灵剑山的，不过因为是皇族宗亲，所以只能在盛京修行，说起来，我们还算是同宗同源的。”
卓婉秋握着那些画作与书稿看他一眼：“我知道你是长乐郡主，还请有话直说。”
长乐郡主露出一抹浅笑，眼眸低垂道：“能不能许我找画师过来，将这画作与书稿留下一份。”
听闻此言，四周围一些皇室宗亲家的女子，以及别宗行走纷纷望来。
他们方才并不知道灵剑山的弟子在此写写画画是为何意，此时看着那洋洋洒洒的文字，以及那描绘于纸上的裸身剑客，才觉得有些后悔。
方才那画面，真该是永久留下才好的，于是立马便开始响应长乐郡主。
卓婉秋闻声摇头，干脆拒绝：“不行。”
长乐郡主微微皱眉，但还是耐心开口道：“钱不是问题，灵石亦可，只需留下临摹之作即可。”
“这是我灵剑山机密，莫说留一份，便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季忧是天书院弟子，今日也是天书院外院秋斗，却不知这如何成了灵剑山的机密？”
“这个，你无需知晓。”
卓婉秋心说这可不是我灵剑山的机密，这是我家小鉴主的机密。
来之前小鉴主特地嘱咐过，画好了立刻带回，谁都不让看。
你们在现场看过我家姑爷的身子就已经是此生有幸了，还想留下，是真不怕我灵剑山的剑啊。
正在此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卓婉秋抬头看去，就发现何灵秀正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天书院去灵剑山问道的事距离此时不算太久远，两宗之间的对立还并未真的得到缓和。
就比如这次入天书院观战一事，掌事院的弟子也是给他们灵剑山留了个并不算太好的位置。
而何灵秀先前在灵剑山问道失败，心中必然还存着火气，这让卓婉秋不禁感到一丝警惕。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天书院自在殿亲传并未流露出敌意，而是将眼神落在了她手中的画稿上。
“我已命弟子下山找画师，待会要把这个临摹一份。”
“？”
“这次的天书院秋斗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我该为院中留一份资料才是，毕竟这是我天书院的事，而季忧也是我的师弟，底稿我就不要了，但临摹的我要一份，不然你休想将其带走。”
卓婉秋听着何灵秀义正词严的话，忍不住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书稿与画作。
资料什么的她是一点也不信，因为就算真的需要，那也该是掌事院该做主的事，而不是一位内院殿主亲传来开口。
归根结底，还是属于自家小鉴主的东西实在太馋人了。
鉴主啊鉴主，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姑爷他是个红颜祸水吧……
与此同时，白玉台上一片嘈杂。
无数修仙者正趁此时议论着刚才的那场战斗，并等待着第二场的开始。
不过就在此时，众人忽然发现季忧在与三位掌事交谈之后，收起自己的长剑，飘然离去，剑气腾腾间当真是龙骧虎步而行，迎着灿烂的日光留下一个背影。
同时，身处在白玉台下的曹劲松胸口如同充了气一般，迅速地鼓炸起来。
见此一幕，还等着第二场的弟子全都忍不住露出一丝茫然，而班阳舒、温正心、裴如意等人则对视一眼，随后便跟了上去。
季忧所去的那个方向，是他的住所，碧水湖雅园……
立秋后的第七日，又是一场小雨，为暑气渐消的盛京带来了一丝寒凉之意。
掌事院的弟子来到白玉台，带着盛京之中的工匠，拉来了一车沙土，在重新铺砖。
此间有许多弟子由此经过，都忍不住驻足观看，眼神里意味不明。
因为昨日就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无比昂扬的七剑。
只是原本想象之中的第二场、第三场并未开始就结束了，然后所有人就都散了。
季忧回了碧水湖雅园，楚家人则是当日便乘坐马车离去，没人知道这场秋斗到底有没有结束，也没人知道一场全院瞩目的事情为何会戛然而止。
“是不是掌事院要让楚河养伤，然后回来再打？”
“还能这样？”
“掌事院本身就偏心，若真做出如此无耻的举动，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毗邻碧水湖的连廊之中，有众多弟子对于昨日忽然结束的战斗众说纷纭，而其中最靠谱的就是秋斗暂停，楚河回家养伤。
这般猜测，是根据掌事院以往的行事作风而得出的。
如若不然的话，为何不在当日比出一个结果，然后宣布胜负？
要知道楚河被斩退白玉台后立马就起身了，分明还是可以继续打的，为何要忽然暂停。
此时的山道之上，陆清秋正打着油纸伞，朝着教习院的方向而去。
秋斗之后就是秋招，也就是新生入院。
她家中有一胞妹，本来就是决定要在今年入天书院的，她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妹妹入院的事情，来找负责云州招生的教习马致远。
推门走入教习楼，她看到马致远正在桌前，左手一根葱，右手握着半块煎饼。
“马教习怎么就吃这些？”
马致远抬起头看她一眼：“没什么，这两日有些破财了……”
陆清秋哦了一声，随后就把妹妹的事情说了一下，邀请他前往云州陆家。
其实这件事陆家早就与马致远知会过，而且陆清秋的妹妹修为确实不错，有足够的天赋可以入院。
两人说好招生的事情后，陆清秋便要起身离去，不过临走之前又忍不住止步回头：“教习，秋斗到底是怎么了？还比么？”
马致远抬头看着他：“不比了，季忧已经赢了，估计秋招之前就会入内院了。”
陆清秋红唇微张，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可第二场为何没比？”
“因为比不了了。”
秋斗的擂台赛确实是三场两胜制的，但也不排除额外的情况。
就比如被楚河一剑劈下台的杜竹，他就是主动结束了攻擂，所以并未进行第二场。
马致远咬了口煎饼：“院中都说季忧的体质可以传代，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以他所展现出的实力也足够说明一切了，清秋你其实可以琢磨一下，这种人还是不要错过。”
“可是，他……他到底为什么赢了？”
“因为楚河的两只手骨全断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大波未婚妻袭来
昨日的秋斗现场，当季忧最后的七剑全部斩落之后，楚河再跌出场外，但很快就站了起来。
尽管他鲜血淋漓，但从其麻木的表情来看似乎并无大碍。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楚河没事，以为那七剑所斩的不过是皮外伤。
所以他们等待着第二场，等待着更多的“楚家底蕴”。
但事实上，当时的楚河虽然看上去皮肉无伤，但手骨已经被沉重的剑气所折断。
若他当时抬手，也许众人就会看到两只断手连带皮肉悬垂的场景。
据说当时楚家很紧张，不许外人接触楚河。
掌事院随后派了一位弟子过去，检查了楚河的双手。
说断，其实已经不太合适了，因为那双手实际上已经碎了。
只是令掌事院弟子觉得奇怪的是，楚河竟然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灰色的眼神不断发怔，似是失去了神魂一般。
不管是出于疼惜儿子还是出于何等原因，楚家家主直接拒绝了第二场，带着楚河匆匆离去。
没法打了，比赛自然就结束了。
那么所谓三场两胜的赛制，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出于对楚家的尊重，掌事院并没有将这一结果公之于众。
事实上往年秋斗的结果也没有刻意地向外界公布过，因为这场天书院外院之争说到底也只是一件小事。
只是因为季忧名头太盛，楚河又是从入院开始就备受瞩目，所以这结果才格外令人关注。
于是从太常二年的秋日，到太元初年的秋日，历时将近一年，那名动天下的乡野私修成功进入了内院，以七剑斩落了所有的猜测。
一乡野私修，斗败了世家子弟，走上了尼山。
此间，陆清秋站在教习楼中怔了许久，连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之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因为尽管她知道季忧很强，但当入内院一事成为现实之后，她还是会觉得恍然如梦。
没人会质疑季忧的实力，因为从盛京街头，到岐岭到灵剑山，再到昨日的登仙白玉台，季忧的剑道之强有目共睹。
而她之所以恍惚，还是因为身份原因。
这感觉就像是的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扛着锄头打败了钟鸣鼎食的贵族。
马教习说的对，季忧还只是初现神异，近水楼台总归是可以先得月的。
陆清秋微微抿住了红唇，眼神之中涟漪顿生。
“听说了没，季忧赢了。”
“晌午便听说了，据说第一场之后楚河就已经双手断裂，无法再战。”
“这么说的话，季忧要入内院了……？”
“不然还能有谁？”
半个雨日的功夫，关于楚河双手尽断的传闻便在外院传开。
许多外院学子得知这一消息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脑海之中又忍不住浮现出昨日的那七剑。
而此刻，他们的感受与陆清秋几乎是相同的。
即便早先就知道季忧很强，但乡野私修入内院这件事，仍旧让他们觉得极不真实。
可换而言之，这次入内院的若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连楚河都挡不住的剑啊……”
“其实我们都知道，想在仙宗生存，有时候看的不是天赋而是背景，内院温师姐的天赋与何灵秀相当，可还是因为温家不比何家而落败，所以季忧不是被选入内院的，其实是用剑劈开了内院。”
用剑劈开了内院，这句话不知是从哪位弟子口中传出，但随后便被众多人争相引用。
而听到这句话，无论是外院教习还是掌事院的掌事，都心情复杂。
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这句话其实不假。
他这一路走来，阻碍万千，当真是一剑斩开了天书院内院的大门。
而此时，关于“楚河双手被震断”的消息，也渐渐传出了天书院，传到了盛京，传到了京中世家当中。
此时的春花巷中，窦远空带着十几位家仆，正冷眼看着拐角处的一偏宅小院，眼神阴翳。
“查清楚了么，就住在这里？”
“查清楚了少爷，魏小姐每日递出的书信都被送到了这里。”
听着家仆的回话，窦远空眼中杀意升腾。
他与魏相府的魏蕊自小青梅竹马，再加上家中长辈都很赞成，简直就是天赐的良缘。
可近几日，魏蕊却总有书信送到一司仙监芝麻小官的住所，给那穷乡僻壤的状元书生。
窦尚书之子只觉自己头冒绿光，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关于匡姓书生的存在，窦远空早在难民北上的春日就知道了。
但当时因为天书院的那位，他并未冲动。
可忍耐总归是限度的……
不过就在他挥手，示意家仆闯门的时候，三名佩刀的侍卫将他们拦下，随后将窦远空从杏花巷带去了鸿翔酒楼。
窦远空并未挣扎，因为他认出了这些侍卫来自崇王府。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窦尚书之子就被人押到了酒楼，见到崇王府的长乐郡主正在窗边的位置饮茶。
“窦远空，参见郡主。”
赵云悦转头而来：“天书院的秋斗结束了。”
闻听此言，窦远空不禁愣了一下。
他以为郡主将他叫来，是因为目前朝中局势复杂，不许他节外生枝，却不承想说的却是天书院秋斗之事。
作为朝中大员之子，亲仙派一员，他自然知道楚河与季忧的内院争斗。
据说那季忧昨日大发神威，第一场就将楚河斩到了台下，这着实是出乎了窦远空的预料的。
但他同样知道世家底蕴有多么深厚，尤其是像楚家那般的千年世家，存在时间几乎与人族崛起的历史等同。
即便是不小心输了一场，在他看来楚河也绝不会输。
但长乐郡主此时的表情，却让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了自己不愿意见到一种情况。
“季忧赢了？”
赵云悦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窦远空难以置信：“怎么会赢了？第二场呢？”
“没有第二场了，因为第一场结束的时候，楚河的双手就已经全都被震断了，天书院有规定，无法继续和主动认输，都算是秋斗结束。”
“手……断了？”
赵云悦沉默许久后开口：“其实说断了有点不太准确，我听掌事院的一位弟子说，当时楚河的手骨是全都碎了。”
窦远空咬紧了牙关：“丰州那个穷乡僻壤来的，怎么可能会赢？”
“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不想相信也没用，季忧入内院之后身份自然不同了，他也很可能成为丰州唯一一个世家的家主，魏蕊接触的那个书生与他是至交，你做事最好谨慎些。”
“我与魏蕊青梅竹马，可她……”
赵云悦用冷彻的眼眸看向了窦远空：“青云天下向来都是仙权至上，难道你觉得你可以为了儿女情长，去得罪一位天书院上五境的内院学子？”
窦远空听后陷入沉默，完全不曾想过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
那个乡野私修在全无背景，还要面对千年世家虎视眈眈之下，竟然真的一步步走入内院。
赵云悦并未在乎他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随后便飘然离开，去了一间画室，取了一羊皮纸包。
昨日天书院秋斗，何灵秀将灵剑山弟子手中的底稿送来临摹了一份。
她又付钱给那画师，让他单独多临了一份。
此时二次临摹的画稿与书稿就在这纸包之中，打开来看，便能见到一赤裸上身的白衣剑客跃然于纸上，仙姿无双。
果然，灵剑山所说不错。
剑与少年，的确是绝配的。
赵云悦将那画稿放入，贴在怀中，睫毛轻颤。
修仙者寿元比凡人要绵长一些，所以不如凡人婚配的早，但赵云悦这个年纪其实也该择婿了。
崇王每一年都要邀请些七大仙宗的子弟过府，其实也存了这般心思。
往年的时候，青年才俊虽多，但赵云悦并未起什么迫不及待想嫁的念头，可此刻，她却动念了。
大夏立国之初将天书院奉为圣宗，而初代皇帝也出身于天书院。
所以天书院内院学子与大夏皇室世宗亲婚配的事情并不少见，所以赵云悦想与季忧见一面，探探对方的心思，再请陛下赐婚。
赵云悦虽说不是七大仙宗子弟，但也拜了灵剑山一位长老为师。
从这个地方论起来，她其实已经算是灵剑山内院弟子了，甚至可以算是长老亲传。
在她看来，自己与季忧的身份倒是极配的。
于是在这个初秋的雨日，许多的信笺从盛京，从外院，从九州各地陆续地送到了碧水湖岸的那座小院。
信笺中夹了手帕、丝袖等一些贴身物件，甚至还有一京中待出阁的女子，在信封夹带了一件贴身的粉色肚兜。
信中内容大抵相同，便是邀请季忧于某日某时于某地，二人独酌。
不过让这些女子没想到的是，那些信笺全都被退了回来。
有几封是被拆开的，但其余的一些甚至连铅封都还牢牢地粘在上面。
而当长乐郡主拿到退信后，眼眸中也是升起了一抹难以置信：“他不见？你可与他说清楚，我为何约他独酌？”
长乐郡主身边的婢女点了点头：“已用了愿与君结为道侣这般露骨的言辞……”
“那他也不愿？”
“嗯……”
赵云悦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我也算是灵剑山的长老亲传，仙籍比他还要高一些，况且他出身乡野，而我是大夏郡主，他竟看不上我？”
婢女抿了下嘴：“据说，外院也有许多女子送去了信，还有夹带了肚兜的，连云州那位陆大小姐也是。”
“他接了哪个的？”
“禀郡主，季公子哪个都没接……”
赵云悦微微一怔，随后便羞恼不已：“想成立世家，子嗣便是关键，他总要延续血脉的，却连我都看不上？难道他还想娶灵剑山的小鉴主么？”
天下女子之间，最为尊贵的便是那位灵剑山的小鉴主。
长乐郡主拿他来举例子，便是在暗讽其自视过高，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画上画的是鉴主的劫数
九州之南的灵州，云雾缭绕的剑锋之上。
灵剑山小鉴主已经闭关了半月有余，据说是要冲击应天上境。
若她能成功，那么她不但会是当世最快的应天境，甚至有可能成为人族千年历史中最快且最年轻的无疆境。
二十二岁的无疆境，这件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却正在发生着。
此时，翠儿和杏儿以及丁瑶已在门前守了半个多月，无聊之中透露出一股困倦。
鉴主这次闭关是闭死关，轻易不会出现，但身为婢女，他们还是要守在这里。
因为宗内经常会有一些消息上报，需要她们替鉴主整合处理，若真有必要才能去请鉴主出关。
“丁瑶师姐，鉴主什么时候会出关呢？”
“鉴主虽然天赋卓绝，但要入应天上境也不会太快，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都是有可能的，不过……她今日也许会暂时出关。”
翠儿和杏儿对视一眼：“怎么会未破境就出关？”
丁瑶沉默半晌后开口：“婉秋昨日回来了，带来了些好东西送了进去，鉴主她应该忍不住……”
“哦，早上送进去的那些纸张对吧，可既然是好东西，为何丁瑶师姐却是满脸担忧的样子？”
“因为……因为那玩意儿乱道心啊……”
卓婉秋是晌午回来的，着急忙慌地带着书稿与画册来了云顶天阙。
东西是丁瑶接手送入的，期间她也翻看了几遍。
所以她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亲眼看过之后觉得那玩意是真乱道心啊……
这也就是翠儿和杏儿没看过，要不然谁看谁乱。
正在几人说话之时，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两位婢女闻声一愣，随后便隔着窗前的纱帘不动声色地望了进去。
颜书亦此时正穿着红色的长裙，从殿中用以修行的静室之中出来，赤着一双白皙胜雪的玉足走了出来。
长期闭关的她未经洗漱，头发有些乱乱的，打着哈欠一路小跑着，随后便目标精准地拿起了放在桌案上的书稿与画作，冷傲的眼神忽显鲜活。
“……举剑朝天，环天圆斩，便听得四方惊呼阵阵……”
“三拳连击之下，众人皆以为其已受创，唯仗坚韧之毅力，强自支撑……”
“楚河贼子落剑，携力万钧，气劲透体，耳听得刺啦一声……衣衫尽落……胸膛宽广而匀称……”
卓婉秋送来的书稿与画作之间是相互配合来看的，图文并茂。
有些情节极其耗费笔墨，自然也会配上一张精致写实的画作。
此时颜书亦正看到“三拳连击之下，众人皆以为其已受创”，眼神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冷意，不过又很快看到“耳听得刺啦一声……衣衫尽落……”，忍不住唬住了小脸。
她右手翻动画稿的动作要比左手翻动书稿的动作慢一拍，所以此时看过了描述，但还未见到画面。
不过尽管如此，她也脑补出了一些。
于是她神情凝重地掀开了画作的下一页，眼睛微微眯起，想要印证一下自己的脑补。
这幅画是以右下侧的角度仰视那男子侧身，便显得其上半身无比强健，袒胸露乳，矫首昂视，没有衣衫。
颜书亦屏住了呼吸，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我想去看活的】
翠儿和杏儿在外面睁着眼睛，便看到殿内那张绝美的俏脸渐生粉霞，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鉴主的脸怎么这么红？”
翠儿对那些纸张产生了浓重的好奇：“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丁瑶微微张口：“画上画的是鉴主的劫数。”
“？”
看着两位婢女茫然的眼神，丁瑶也未作何解释，继续盯着房内细看。
从目前被翻看的数量来看，她知道鉴主已经看到了“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的那几张，便见她目光盈盈着，珠圆玉润的粉嫩脚趾开始微微蜷缩，如同绽放的花瓣又重新聚拢成了花苞一般。
真的是劫数啊……
丁瑶在心中感叹一声，看着自家鉴主不断翻开，然后着重地将“袒胸露乳”的那几张细致观察，来回欣赏。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那胜雪的玉足忽然从床榻走到地毯上，并迅速朝着门外走来。
于是丁瑶迅速直起腰，回身背向房门，假装没事。
颜书亦将房门打开，傲然开口：“丁瑶，我要差你去办件事。”
“奴婢在，鉴主请吩咐。”
“去剑林，将公输仇给我叫来。”
“？”
日中午时之后，丁瑶在灵剑山人群最密集的望剑台找到了公输仇，将他带往玄剑峰的云顶天阙。
此时公输仇神情肃穆，眉心紧皱。
他知道，有些兼职即便是蒙着面做，做的再不动声色，总归是会暴露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事竟然直接惊动了鉴主，甚至让她在闭关途中直接出关过问。
要知道，这些年关于宗务，宗内舆论等等，都是掌教颜重处理的，鉴主一心修道，非紧急重大之事一般不会亲自过问。
而近些年来，她唯一亲自过问的就只有遗迹之事。
公输仇凝眉半晌，怎么也不能确认这件事的严重程度竟然可以堪比遗迹？
于是他带着内心的忐忑，跟随丁瑶走上了云顶天阙。
颜书亦此时已经换上了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威严十足，当真如仙女临凡，让公输仇躬身到地，不敢直视。
也就在这气氛凝重之际，他发现鉴主的婢女朝着自己走来。
随后手一伸，递给自己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公输仇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纸上所记载的竟然是季忧参加天书院外院秋斗，剑斩千年楚家次子楚河的完整记录！
只是其中写到“衣服炸开”之后，后面好像是缺了几页详尽的描述，似是被人单独抽出了。
“鉴主……？”
“拿去吧。”
“？”
公输仇被请走的时候人还是懵的，拿着那书稿沉默许久，不明所以。
但他总归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心智早就成熟不已，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于是他再次翻看画稿，隐约抓到了一些线索。
是了！
虽然这几张纸上写的是关于“季忧天书院秋斗剑斩楚河”一事，但细细琢磨之下深藏了两个不易被察觉的字——宗威！
因为季忧战败楚家次子的剑，是他们灵剑山的剑道，这故事所彰显的是他们灵剑山的宗威！
公输仇凝视着群山皑皑，忽然明白了鉴主的御令的深层含义。
于是在午后之际，关于“季忧天书院秋斗，以灵剑山剑道斩败楚河”一事，迅速在灵剑山弟子之间刮起了一阵旋风。
无人知道此风从何而起，但着实是刮的迅猛剧烈，以至议论纷纷。
其实天书院秋斗因为邀请了大批别宗行走围观，所以在七大仙宗的弟子之间都有所流传。
但毫无疑问，灵剑山的版本是最为详尽且最为写实的。
尤其是一些细节的描述，简直令人身临其境。
当说到“季忧七剑并出，乃灵剑山道剑【小重山】”时，所有灵剑山弟子都是一阵头皮发麻。
随后又是什么舍剑之锐，以力破法，更是让无数弟子麻的走不出来。
不知道为何，当他们听说季忧以灵剑山剑道，战败楚河入内院的时候，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是天书院的内部争斗，却还是对这个名叫季忧的天书院弟子产生了一种认同感。
就好像他虽然是天书院弟子，但在众人看来，却已经像是他们灵剑山流落在外的同门兄弟。
甚至在这故事东传西传之后，灵剑山一些女弟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称呼季忧为师兄。
“我灵剑山剑道竟然如此之强？竟能斩破那千年世家的底蕴？！”
“真不愧是我灵剑山的剑道……”
“这故事太详细了，你是从何听来的？”
“方才去剑林的路上碰到一位戴着斗笠的师兄，这故事便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如此细致讲述，看来不会有假，因为再精妙的故事只要是编的，就必会有漏洞，可这明显没有！”
“季师兄，真的好强……”
“确实强，之前我听人说，一般的融道境都不一定能够接得住他的剑，我还不信，看来确实是我见识浅薄了。”
“公输师兄竟然能与这般的剑道天才打得有来有回，对剑数个回合，还没被杀死，真不愧是公输师兄！”
望剑台上，无数人都在议论，至此已经有两个时辰，但热度仍未平息。
而就在大家不断举证说出季忧强大之时，一粗布黑衫的男子正从剑林下方的山道走来。
“是公输师兄！”
“真不愧是公输师兄……”
此时的公输仇表情淡漠地望来，微微皱眉半晌，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最后飘然离去。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他似乎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心外无物，唯有剑道永恒。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掌教身体好吗
季忧这几日一直待在自己的碧水湖雅园之中。
内院秋斗，他胜了。
有惊，却无险。
但相对于外界的喧哗，他并没有太过于激动。
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于是在秋斗后的第二日就和曹劲松去了教习楼，取回了当初的赌注。
马致远，灵石一百√
丁昂，灵石一百√
这是他们二人在与曹劲松对赌之下输了的，当初感应天书的时候，曹劲松答应给他一半，如今他所得到的就是马致远的那一份。
此时的季忧轻轻揉捻着一枚灵石，脸上表情淡淡，而曹劲松就坐在他的对面，胸脯巨大。
两人仔细地判定着每一块的大小，形状及品质，争取做到公平均分。
“别说雪域的妖族石了，就连云州石都没有，全都是低价的中州石……”
“曹教习，我这块不怎么样，这可不能算是一块的。”
院中的季忧念念有词，将手中那块品质略差的灵石剔了出去，从曹劲松的那一堆里挑了块好地拿了过来。
曹劲松无语凝噎了半晌：“你都要入内院了，怎么行事作风一点也不大气，还是如从玉阳县刚出来那般没有出息？”
“您跟我去玉阳县，吃上三年剌嗓子的野菜和窝头就知道为什么了。”
环境着实是可以改变人性的，尤其是极致贫苦且持续不断的环境。
总结起来就三个字，穷怕了。
季忧捏起一枚灵石在天光之下比对许久，仔细地欣赏着其光泽以及其中所蕴含的精粹灵气，神情却忽然变得凝重了许多，目光之中闪现出一抹悔意。
曹劲松见他这般表情，眉心不禁微皱。
其实从昨日秋斗结束之后，他就发现季忧有些状态不佳，尤其是今早过来的时候，发觉他好像因为某些事而整夜没睡一般。
“你是怎么了？秋斗已经赢了，怎么反而有些心神不宁了？”
季忧将手中的灵石放下：“其实在秋斗之时，我有那么一刻是后悔的。”
曹劲松微怔了片刻：“后悔什么？”
“我应该和楚河商量一下，告诉他一万两黄金可以换我去掉一把剑，教他体验一下氪金玩家的快乐。”
“？”
曹劲松的嘴角一阵颤抖：“楚家把人接回去，折腾了两个月，又是传法又是什么的，却不知道他们可能花钱就能买你输？”
闻听此言，季忧手中的动作忍不住一停，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能花钱买你输？”
“额，应该不会，不过我没什么自信，就算真的拒绝，内心肯定也会有非常强烈的挣扎，因为穷鬼的人性经不起考验。”
“那你还说他花一万两就能让你去掉一把剑？”
“其实我用五把剑就可以赢了，所以白白弄丢了两万两。”
季忧说完话，从曹劲松的灵石堆里拿走一块灵石：“这个用来弥补我损失的两万两。”
曹劲松看完之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心说我就不该问的。
有些人，是真的不能随便关心。
裴如意等人此时也坐在茶桌前，看着季忧与曹劲松清查灵石的认真模样，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关于楚河双手尽断的事情，他们知道的要比陆清秋更早。
因为在秋斗当日，季忧从台上离开的时候，他们便追了过来。
“楚河的手应该是被我震断了。”
“最后那技【小重山】，我用了【柳色新】的剑意，切开了他的【浑天术法】，全部崩斩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不都说了么，楚家底蕴深厚，或许会有后招，所以我从没想过给他打第二场的机会。”
这是他当日的原话，初听之时便叫人合不拢嘴了。
而随后从四面八方所流传而出的消息，则确确实实印证了楚河双手尽断的事。
回忆当初那位杀神一般的剑客，再看看如今对着一枚灵石锱铢必较的守财奴，反差感不可谓不强。
温正心此时捡起一枚灵石看了看，忍不住开口：“师弟，若楚河坚持到了第二场，还有后手未出，你能有胜算吗？”
“有的。”
“当真？”
季忧思索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也有些后手未出。”
听到这句话，在雅园闲坐的诸位忍不住神色复杂了起来。
秋斗还未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没见过季忧出手，摸不透他的底子。
所以在楚河气势滔天的回归内院之后，很多人都不敢轻言谁胜谁负。
不过在那场激烈的秋斗之中，当众人看到季忧七剑【小重山】斩下时，他们以为终于看到了季忧最强的剑道。
可直到季忧此时开口，他们才知道原来即便楚河的【浑天术法】如此之强，依旧没能将师弟的底子摸透。
但那日秋斗之时，【小重山】【归去来】他们都曾见过，【柳色新】的锋利剑意也曾在最后那七剑之中出现。
他们倒是想不清楚，季师弟究竟还留有什么样的后手。
正在此时，闲庭小院的院门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离门最近的裴如意站起身，将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外院三年的师姐，眼波流转间递上了一封鼓鼓囊囊的信。
“季兄的未婚妻越来越多了……”
如龙仙帝见到这一幕后嫉妒的发狂：“早知道话，我也勤奋修仙就好了！”
裴如意接过后捏了几下，判断其中应该是夹带了一件肚兜，然后就顺手递给了季忧，似乎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从昨夜开始，这些东西就没有断过。
当朝大员家的小姐，外院仙子，还有一些世家千金，全都蜂拥而至。
据说连崇王府的那位长乐郡主都起了心思，将一只发簪放入信中送了过来。
她们都知道，长乐郡主赵云悦虽然不是仙宗子弟，但实际上是灵剑山一位长老的亲传，在仙籍中的身份其实并不输给季师弟。
而且大夏与天书院之间，其实一直都保持着比较不错的关系。
所以无论是大夏皇朝抑或是天书院内部，对于长乐郡主想与季忧结为道侣一事，还是蛮赞成的。
还有同院的云州大小姐陆清秋，在众人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云州与丰州接壤，这对季师弟建立世家是很有帮助的。
季师弟身体好，那陆大小姐臀儿圆，繁衍肯定没什么问题，这也是保证家族兴旺的重要因素之一。
不过根据他们这几日以来的观察来看，季师弟好像对银子更感兴趣。
不多时的工夫，季忧便将灵石清查了一遍，随后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
“发了……”
“我太高兴了，出去吃饭吗？如龙请客。”
七月初十，雨歇，持续两日的落雨带走了盛京最后的一丝暑气，气温悄然下降。
掌事院下发了文书，宣布季忧被选入内院。
于是在日光明媚的清晨，季忧在众目睽睽之下，沿山路绕过了掌事院，孤身进入了那万顷林海之中。
而与他同级的修仙者，或者是那些已在外院多年的人，还有掌事院的三位掌教，此刻全都聚集在台下，目送他在林海之中渐行渐远。
“当真入了内院……”
“秋斗那七剑，据说连内院的五大殿主都连声赞叹，这或许还只是季忧的起步，而不是顶点。”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成为殿主亲传？”
“殿主的心思我等自是不敢妄自揣摩的，但这种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陆清秋此时正站在白玉台前的连廊，目光有些莹润。
她昨日送去了想与季忧结成道侣的信笺，却没得到回应，此刻看着他的背影，脑中不禁浮现出那如玉的身躯，生出一丝不甘。
她知道秋斗之后，许多世家小姐都对他动了心思，却不知道他到底选了谁。
早知今日，她觉得自己在盛京街头被他所救之时就该行动。
只可惜当初考虑到他出身贫寒，就将他从择婿名单之中排除了。
“季忧，会不会真的选了那位长乐郡主？”
“也有可能，是那位丹宗之女。”
“丹宗之女身份还是太高了些，不太可能啦……”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走入了万顷林海的深处，克制住了写下“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冲动，最后走出林海，看到了一方广阔的山崖。
其面前是在云雾之中见过许多次的亭台楼阁，此时没有了那些云雾的遮掩，看上去则更加宏伟宽大。
内院也有山门，外形上和外院那座相差无几。
从山门而入，崇山峻岭便依次在眼前展开，左边三座峰，右边则有两座，其上都是巍峨宫阙，分别是天书院内院五殿，中间还有一座最高峰，乃是院中圣地天书殿。
季忧所在的地方是六座高峰的交汇之处，往前是白玉神道，此间有许多内院弟子都聚集于此，沿着神道而望，眼看着季忧从林海之中走了来。
内院五殿之中除了吉祥、自在之外，长生、不尘和无欲三座殿还没有亲传。
而这三殿的弟子中想要争夺此名额的不在少数，以季忧在外院的种种表现来说，他的存在足以让那些候选者将他视为威胁。
此时的季忧正在张望，就见温正心与班阳舒迈步而来。
“季师弟，欢迎来到内院。”
他们是自荐为季忧做接引人的，随后便将其引入到了紫竹禅林西侧的一座小院之中。
这小院是年初便准备好了的，就是为了留给新入内院的学子。
屋里亦有准备好的内院仙袍，桌椅板凳也是一应俱全，与碧水湖雅园相差不多，面积还要更大一些。
温正心与班阳舒带他转了一圈，随后落座于院中的石桌前：“之前我们也一起聊过了关于内院的情况，目前你需要考虑的，就是想要加入哪一殿。”
季忧此时打量着院中的花草与树，闻声转过头来：“五殿之间，区别大吗？”
“五殿之间所修诸法侧重有所不同，主修天机的自在殿，主修力法的长生殿……不过道术之间大体是相通的，一般入内院的学子倒不会着重考虑这个。”
“那他们考虑什么？”
“他们考虑的世家之间的相互抱团，云州的多数世家都在自在殿，其他在吉祥殿，还有幽州的几个世家，院中弟子大部分都是如此。”
季忧隐约听明白了温正心的意思，明白内院之中的抱团要比外院更加严重。
像他这样没有世家的背景的乡野私修，入外院就已经是没有先例的事情了，入内院就更骇人听闻了，所以他们才要他好好考虑。
就好像先前大家都在说他可以在丰州建立世家或仙庄一样，选择加入哪一方殿，也许会影响他与各个世家之间的关系。
温正心和班阳舒是不推荐他加入自在殿和吉祥殿的，原因和先前那些内院弟子的担忧一样，自然是为了亲传之位。
那些人也许只是觉得季忧有威胁，但他们二人是觉得以季忧的天赋，必然会成为一殿亲传。
若是选了已有亲传的仙殿，那就太过可惜了。
而就在三人谈话之际，三位穿着黑色道袍的内院教习飘然而来。
这三位教习分别来自长生殿、吉祥殿与不尘殿，张嘴就是要收季忧为亲传，邀请他加入各自所属的仙殿。
见此一幕，温正心与班阳舒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因为他们当初也是从外院走入内院的，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有此待遇。
不过季忧并没有当场决定，只说自己刚入内院，还需要再考虑一番。
于是三位长老便从此离去，场间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做了长老亲传之后，还能不能做掌教亲传？”
“？”
温正心与班阳舒刚要回答，随后便愣了一下，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季忧问的是“做了长老亲传还能不能做殿主亲传”，刚想回答，才反应过来不是。
他问的是掌教亲传，与殿主亲传有着天壤之别。
季师弟是不是一时激动，将“殿主亲传”说错成“掌教亲传”了？
不过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到季忧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
“咱们天书院的掌教……住在什么地方？”
“额，掌教应该是住在最高处的那座天书殿。”
季忧向着最远处的云雾看了一眼：“那他身体还好吗？”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直上天书殿
“那个季忧，选好要入哪方仙殿了吗？”
“还未做决断，许是在考虑之中，方才有几位长老前去游说，也未等到什么肯定的答复。”
“我记得之前外院曾传过，说他的体质与那楚家一样不凡？”
“这个还从未得到过验证，不过从天赋以及破境速度来看，确实如此……”
天书院内院，无数苍翠古柏之下的神道前侧，方才聚集于此的各殿弟子正在议论纷纷。
期间，长生、不欲、无尘三殿中的十几位亲传候选都在其中。
当初楚河回天书院时，内院外院之间便有传言，说有殿主想要收他为亲传。
现在楚河被季忧战败，入不得内院，但可以确定的是，三大殿主之中已有殿主动了收下亲传的心思。
那么名额之争，看样已经不远。
“从近几日的秋斗来看，那季忧虽然天赋卓绝，但他毕竟还只是通玄境，倒不需要我等太过关注。”
“上五境与下三境不同，每一个境界都需要领悟道法才可摸到门槛，通玄至融道则是最为艰难。”
“尽管殿主选择亲传从未有明确的境界之分，但天书院殿主亲传从未有低于融道境的先例。”
“最重要的，便是五位殿主在择亲传之时，也是要考虑世家背景的。”
诚如这些弟子所言，季忧确实没有着急选择哪一方仙殿。
连温正心与班阳舒也告诉他，择殿一事不需太过着急。
修行一路本就是道阻且长的事，无论做何事都心急不得。
于是在入院的午后，季忧便带着班阳舒给他绘制的内院图，于山间一阵游逛。
沿山路向前，云海在林海之上，秋后的日光洒落，从上至下，光透层云。
季忧爬上了自在山，见到了自在殿，又去了吉祥山，见到了吉祥殿，随后又把长生殿、不尘殿与无欲殿依次看完，目光便朝向了正中间。
从六峰交汇处的望仙台眺望，便是天书院圣地，天书殿，也就是天书院掌教的居所。
那是一座通体纯白的建筑，上面雕刻着完整的七贤证道图，看上去熠熠生辉。
“我得去关心一下掌教他老人家身体好不好啊。”
季忧忽然叨念一声，随后便顺着山道向上，孝心直指掌教真人。
而实际上，有此孝心的也不光他一个。
因为自天书院掌教两百年前入了临仙境之后，整个青云大陆中有无数目光都在等待他飞升。
可转眼间两百年匆匆而过，他仍旧端坐于尼山之上，未有飞升的消息传来。
也正是因此，五大殿主中也尚未抉择出继任掌教的人选。
于是殿主亲传也一直都是殿主亲传，而很难成为殿主。
说白了，这位天书院掌教以一己之力，几乎卡住了天书院近乎两代的阶层交替。
玄元仙府早已飞升的前代掌教与他平辈，而如今，现任掌教也在闭关飞升，由此对比，便可领会到天书院在这两百年之间的静止。
而玄海之滨的灵剑山，算上那位早先失踪的掌教，其实已经快到第三代了。
所以青云天下所传言人族天道出了问题，也并不全都是因为岐岭遗迹，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天书院掌教始终未能飞升。
此时，季忧已经踏上了天书院的神道。
他边走边瞧，发现此峰与其他五峰相比更加险峻，几乎垂直的山道都要比得上灵剑山的天剑峰了。
不过对季忧来说，感受最为清晰的不同来自迎面的清风。
这清风不知有何玄妙，扑在身上，让他瞬间觉得举重若轻，精神奕奕了不少。
一盏茶的时间后，季忧来到了天书峰上的一座缓坡，坡上有着一片碧绿的草地，草地正中的位置生着一棵粗壮而高大的枫树。
枫树下有石桌与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刚开始但并未进行下去的棋局。
季忧走上前去，神情肃穆地静观半晌。
蓦然之间，他似乎发现了其中的门道，于是英气十足的眉宇微皱，缓缓捻起一枚白子。
再次观察全局棋势之后，他慎重地将手中棋子落下，令白子率先连成了五子，随后长舒一口气，顿觉心满意足。
“嗯？”
“这棋盘怎么是灵核雕刻的？”
“这不得价值百万？”
“就这么赤条条地放在路边，应该是不要了吧？”
季忧看着那灵核雕刻的棋盘一阵喃喃自语，随后便向着四下张望，心说难道天书院弟子都是品行高洁之人，以至于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张望半晌，季悍匪将拂过棋盘的手收回，继续沿路而上。
棋盘是好东西，而棋子虽然看不出材质，但能配上这样的棋盘，自然不是凡物。
但他是悍匪，不是小偷，职业道德这件事还是要谨记的。
不过他着实有些迷惑，这玩意放路边真的不会丢？
太考验人性了……
下次路过时要是发现棋盘前坐着老头，他就打算动手。
此时的季忧抬头望去，便见到那座宏伟的白色圣殿已在不远处，大殿周围的澎湃灵光不断扩散出如五彩般的气息。
日头此时刚刚进入下旋，从他的视角看去就好像悬挂在大殿顶端，日光与灵光相互交融。
此时的四周围悄然无声，便连人影也见不到几，唯有飘散的云雾游来游去。
季忧仰望许久，随后掀起袍裾，迈步登上了尼山之巅，而威严肃穆的天书殿此刻已经完整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座大殿与飞檐翘角的另外五殿不同，是圆顶建筑，殿门高有两丈，是半开的状态。
“掌教真人你好，我叫季忧。”
“额，特来此看看您身体如何。”
季忧念念有词地走入了天书殿之中，就看到偌大的宫阙内是一排长明的灯火，随后便是与人齐高的书架，直通二楼。
仰视而去，雕梁画栋。
顶梁、廊柱上的浮雕所刻，全都是人族崛起千年后漫长而短暂的历史。
最吸睛的那段所刻的是滔滔浪花，周围还有左歪右倒的房屋，似乎一切都要被淹没，但再往右看却见一艘大船，不断迎击着那滔天的大浪。
这是遗族消亡时，青云天下所历经的那次灭世洪水。
季忧从其上看过，随后便迈步走入殿中，只是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人。
天书院的掌教真人，也不会没事就蹲在大殿之中等着人来参拜，不在也属于是正常情况。
季悍匪觉得有些遗憾，于是又看了几眼那横梁之上的雕刻，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不过就在此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翁鸣之声，无比熟悉，但却清晰异常。
这嗡鸣声来自天书殿中心位置的最高处，随后便是一片天光透过穹顶洒落，不断地朝着他呼啸汹涌。
“这次先不了。”
“有人在其中闭关，不叫我去打扰。”
话音落下，天光渐渐散去，而季忧则摆了摆手，迈步走出了大殿。
这里是天书院掌教真人的主峰，他来时便猜测天书应该也在附近，或者就在天书殿内。
果不其然，方才天光垂降，便是天书唤他前去感应，主动的不行。
不过今天是颜书亦脾气暴躁的中间一日，季忧觉得还是不惹为妙。
“没有见到掌教真人，求他主动传位于我，实在可惜……”
季忧轻语一声，随后便从天书殿离开，向着峰下走去。
他还有个想要去看的地方，便是位于六峰交汇之处的一片紫竹林。
班阳舒在图上特地标注这片竹林的位置，写了内院禅林四字，旁边还有一些注解。
据说天书院初代院长曾以大法力改造此地，将其塑造为天地灵气的交换之处，又将尼山附近的万千法则全都拘于此地做最初的演化，以供内院弟子悟道。
除此之外，此处是除了天书殿之外，最能直接感应天书的地方。
而外院那座悟道场，不过是这座紫竹禅林的简版。
季忧迈步走入禅林，就见到各处都有弟子盘膝而坐，周身灵光隐隐与此处天光呼应。
未等细观，他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沙沙响起，朝着自己而来，于是转头看去，发现来者是一位胸怀天下的女子，穿着素白的绸裙，正是自在殿亲传何灵秀。
“师弟，恭喜你进入内院。”
“我方才去内院为你准备的院子找你，结果你不在，便想着你应该会来此处，没想到果然如此。”
两人此刻是面对面的站位，但目光却没有交汇。
因为季忧被胸怀天下所吸引，而何灵秀也正盯着那宽阔的胸膛，场间一阵沉默、静谧，和谐。
秋斗之后，何灵秀从卓婉秋手中得了一份临摹的画作，此时画与人在眼前交融。
季忧是首先回神，比何灵秀要早，便见到她落于自己胸前的目光。
真是人心黄黄啊！
外院都想睡我也就算了，怎么内院也这样？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天书院女学子必玩项目了。
“额，师姐找我何事？”
何灵秀回过神，细语莺声地开口：“师弟有没有兴趣入我自在殿？”
季忧明白了她的来意：“可自在殿已有师姐这位亲传。”
“原来师弟是想入其他三殿，做殿主亲传？”
“是温师姐与班师兄建议我这么做。”
何灵秀看他许久：“看来师弟也许不知，尤不渝是吉祥殿主的侄儿，而我是自在殿主的外甥女。”
季忧眨了眨眼：“师姐是想说，殿主选择亲传，终究是要考虑自己所在的世家的，而不是我这个乡野私修能够奢望的？”
“师弟有些妄自菲薄了，但道理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何灵秀开口：“舅舅他为了让仙心静止，身外无物，未曾留下子嗣，于是我才成了殿主亲传，不过若师弟加入我自在殿，我保证师弟所能接触的道法与得到的资源，不会比我少。”
季忧屏住了呼吸：“有钱拿吗？”
“当然。”
“令匪心动啊。”
何灵秀笑容灿烂：“那我就静等师弟佳音。”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刚刚去过的天书峰：“我方才去了天书峰，但是……”
“大失所望了？”
季忧愣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过确实有些可惜。”
何灵秀轻声一笑：“这也正常，刚入内院的学子总会忍不住想去的，你不是头一个。”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心说看来掌教真人不是偶尔不在，而是经常不在，自己不是头一个没见到他的。
随后他拱手与何灵秀作别，就此下山。
此时的紫竹禅林之中，吉祥殿王越与方林超迈步而来：“何师姐是想邀请季忧加入自在殿？”
何灵秀转头看他们：“尤师兄如何了？”
“被送回了尤家。”
“你们来此，也是为了季忧？”
“丰州虽然地远而偏，但却幅员辽阔，季忧有可能会成为那里唯一的世家家主，我吉祥殿当然是希望他能入殿的。”
“那可不好意思，师弟方才对我说，他对我自在殿很感兴趣。”
王越和方林超对视一眼：“可方才季忧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满意的状态啊？”
何灵秀闻声一笑：“那是因为季师弟方才去了天书峰，结果没走上去，他第一次来内院，不知道天书峰的神道是只有殿主和殿主亲传才能上的。”
听到这句话，二人不禁恍然，心说怪不得。
天书峰神道与内院林海一样，其中暗藏妙法，若非殿主或殿主亲传根本无法踏足。
他们二人当初入内院时也想过去天书峰参拜，结果直到如今也只能在山脚下遥望那座圣殿。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归处
七月末时，秋意渐浓。
正是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之时。
蛮族与大夏在寒铁关的战事稍微平息，双方都进入了短暂的休战期。
妖族则在九州成立了天宝阁，一家直接面向人族修仙者的商号。
另外，天书院秋斗一事影响逐渐扩大。
被斩断了手骨的楚河被带回幽州，随后便没了消息传来。
同时，因为秋斗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且过于干脆利落，于是关于季忧体质的问题也随之流传开来。
得知其似乎是拥有堪比楚家七窍玲珑体的体质，众人仿佛又见到一个千年世家即将崛起。
不过令人不解的是，长乐郡主的心意与云州陆家的千金小姐心意都未得到回应。
“据说那季忧有些不近女色？”
“不错，我听天书院的人说，他在面对女子之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的，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青云天下竟还有这种君子？”
“我倒不觉得奇怪，因为也只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灵剑山所说的剑心通明，亦能心外无物，在仙道畅游。”
不过每当这种传言流出，知晓内情者总要说上一句放屁。
尤其是一名叫做如龙的仙帝，对这等谣言深恶痛绝。
他说他在入天书院前还是一位纯洁的世家少年，是跟随这位君子才学会了对臀儿的鉴赏。
而在这般舆论风波之中，崇王府的那位郡主则是面色越发阴冷。
她在向季忧递出书信与发簪之前似乎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甚至觉得季忧也许比自己还要积极，却不承想如今却遭人议论，以至于脸色难看了数日。
尤其是有人把她拿出来，与那些同样想与季忧结成道侣的女子比较，说到她哪哪不如时，便羞恼更甚。
于是尽管修仙者之间风气开放，长乐郡主对季忧仍是产生了一丝记恨。
而季忧对此，则是全然不知。
就像红颜祸水的褒姒也不知道她在看烽火的时候，那些诸侯都气的要骂娘了一样。
他此时正站在内院的山坡之上，看着树叶在悄然之间金黄，忍不住想起了玉阳县的秋色。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之中，季忧最喜欢的就是秋天。
因为这个季节气温适中，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景色还相当怡人，摆个藤椅到院子当中，一梦就能到黄昏。
直到他迷路到玉阳县，他就再也没喜欢过这个季节。
于是趁着秋意渐浓的时节，他收拾了行囊，打算跟着曹劲松和裴如意离开天书院，坐着马车回一趟丰州。
内院选殿一事不急，但书院之中的秋招马上就要开始了。
与往年一样，曹劲松与裴如意此时需要到丰州择生，要将有天赋的弟子选入天书院，所以他们可以一道而归。
启程之前，季忧还专程去了一趟虚无山。
灵剑山小鉴主仍在闭关，中间回神歇息的时候见到他，便冷着脸找他抱了一会儿，不自禁盯着他的胸口看了许久，听他念叨了一些关于回乡的事。
而等到出发那日，马车里则又多了一个人，便是匡诚。
他负责关于“妖族入九州通商”一事暂时告一段落，听说他们要回丰州，于是借机告假，要与季忧同返。
许是深得大夏皇帝看重，再加上“税奉贪污案”和“妖族通商”中表现颇佳，他现在已是户部郎中，兼任司仙监接引处提司。
距离为家中挣得修仙名额一事，仅有一步之遥。
不过匡诚官路还算通畅，但美人那关依旧难过。
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和魏蕊相处，两个人鲜有见面，不过倒是多了些书信来往。
另外还有一人，与他们不在同一辆马车，但也算是同路而归，便是打算回乡探亲的方若瑶。
“丰州有三个修仙名额，三个都是从镇北军之中来的。”
“除此之外，丰州有六位官员子嗣，随附近的几座仙庄修道，也差不多到了能够入院的资质，我去年来时有着重关注的几位，今年应该差不了太多。”
马车一阵颠簸之际，曹劲松握着手中的卷轴念念有词，内心之中满怀期望。
而这份期望的来源，说到底还是因为季忧。
遥想一年前，他为了方若瑶来到玉阳县，结果却找到了一个一夜两境，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
而如今，这位下三境圆满已剑开内院。
随后马车缓缓停驻在了一处叫做云霞镇的丰州小镇，众人打算在此先行歇脚，吃吃喝喝之后继续赶路。
云霞镇位于广袤无尽的土垣之上，周围都是黄土遍地，沟壑万千之间贫瘠而荒凉。
众人走进镇子，便见地面有无数方坑排列整齐，却不见任何一间房屋立于地面。
走近再看，这方坑深有三丈，长宽五丈有余，有坡道通向坑底，四面都是窑洞，门窗清晰可见，便是云霞镇的传统民居。
此地无石材，木材也不多，云霞镇人掘地为院，已在此中生活了千年。
而除了云霞镇之外，像这种入土为家的贫瘠小镇在丰州还有无数。
而在他们接近的那方院子当中，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农正从窑洞之中走出，见到他们几人，立刻在地坑之中低头跪拜，浑身发抖。
季忧和匡诚此时就站在上方看着，见此一幕后下意识避开，随后沉默不语地离去。
此时，另一辆马车上，方若瑶也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自己的婢女双儿。
随后六人找了僻静之地落脚，取出带来吃食歇坐。
“看这里，落月仙庄，我去年看好的一位学子便在此处修行，这仙庄师承于玄元仙府，所以这位学子未必仅有我一人盯着，所以我们要先去这里，然后咱们再回玉阳县，随后接上其他几位学子返回。”
曹劲松指着丰州地图上西南侧的一处，给季忧和裴如意念叨着。
季忧闻声开口：“我要去一趟州府。”
曹劲松转头看着他：“建立世家一事，不能太过着急，你现在终归是孤身一人。”
“青云仙规又没说一个人不能建立世家，况且，今年的税奉收缴快要开始了。”
“你要打税奉的主意？如此行事，恐会遭恨。”
丰州没有本地世家，但却有许多师承于其他仙宗的仙庄，就如同奉仙山庄一般。
这些仙庄势力并不算大，庄主顶天也就是融道境的修为。
这些仙庄在云州、幽州、中州的世家之间很难存在壮大，于是便搬来丰州，占了丰州税奉的两成之多。
这些税奉之物一部分被仙庄所消耗，另一部分则被运走，给了仙门世家消耗。
九州百姓皆苦，丰州百姓为最。
曹劲松知道，季忧如今要孤身一人成立世家，便是想要凭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丰州地的外来仙庄，以本土世家的身份来拿回这些税奉额度。
但青云仙规虽说是七大仙宗联合制定，可威慑的来源还是依靠于人。
季忧虽入了内院，但怎么说也只是通玄境，那些外来的仙庄未必真的肯将税奉拱手相让。
曹劲松其实也有意要季忧在此建立世家，但现在还有些过早了。
“教习，季师弟不是一个人。”
“？”
曹劲松转头看向裴如意。
裴如意张口：“我也会加入的。”
“可只有你们两个……”
“不只我们两个，还有班阳舒，温正心、白如龙，临行之前他们与我说过。”
裴如意看着曹劲松：“我未能入内院，早几年便一直思索，离开天书院后还能去哪儿，我想我现在应该是找到了归处。”
在七大圣宗之内，融道境可能算不上什么高深修为，但在丰州，此等修为就已经顶天了。
而一个拥有三位融道境的山庄，足够拥有一定的威慑力。
曹劲松沉默许久后负手而立：“那么回天书院之前，我们便去一趟州府。”
季忧和匡诚对视一眼，随后拱手抬于身前，于这黄土纷飞的土垣之上一躬到地。
方若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先吃饭吧，现在看来，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赶。”
“是。”
午饭草草结束，随后一行六人登车，越过了黄土纷飞与纵横的沟壑，朝着落月仙庄的驻地丹水郡而去。
丹水郡是丰州最大的一个郡之一，处于腹地，曹劲松所说的那位学子便是太守向宣之女向芙。
向芙自小便跟随落月山庄的修仙者修行，去年已到了凝华初境。
丰州这等地方，能够有此境界，其实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不过落月仙庄也是属于玄元仙府的，这向芙是否愿意听从曹劲松入天书院还是个未知数。
曹劲松打算先去探一探向宣的口风，搞定了那位太守，再去见向芙。
不过等六人到了太守府的时候，却发现向芙正在府上。
“落月仙庄半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
向宣是个留公羊胡的中年男子，听到询问后对曹劲松躬身点头：“回仙长的话，是搬走了，但……我们也都没见过什么时候走的。”
季忧和匡诚忍不住对视一眼：“也是忽然之间人去楼空？”
“不错，那时候芙儿已经被送回家半月有余，我以为搬走是个借口，实则是她不乖，于是等了几日便准备了些礼品去仙庄拜访，却发现庄内早已空无一人。”
季忧微微皱眉：“和奉仙山庄一样？”
匡诚将手中长袖一挑：“这倒是个好消息，少一家仙庄，季兄建立世家便少一份阻力。”
曹劲松和裴如意一样，也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他们本就是为了招收向芙而来，一开始还担心她对玄元仙府的人过于亲近而不愿意去天书院，不承想还有这等好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要抢个宅子
“我是天书院教习曹劲松。”
落月山庄因何搬离此处与他们无关，曹劲松的目标只是向芙，于是便摆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张口言明了身份。
但正如他来时所担心的那样，向芙许多年来都生活于落月仙庄，听了不少玄元仙府的故事。
仙府修仙的绝妙也好，仙法超然的玄奇也好，都在幼时被深入脑海。
所以，向芙对于加入天书院是有着明显的抗拒的。
而且向家虽说是凡间的官宦之家，但这位大小姐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惯了，轻易不会听劝。
“向太守，你应该知道我天书院位列天下第一，乃是大夏圣宗，是七大仙宗之首。”
“这些年来，天书院中上五境的数量一直都远超其他仙宗，向芙年纪太轻，其实有些事会想不明白，但你这个做爹的，想必心中定然要清楚一些。”
耳听曹劲松所言，丹水郡太守向宣陷入了沉默。
其实对于女儿想拜入玄元仙府的想法，向宣是支持的。
因为玄元仙府位于幽州与云州边境，而云州则与丰州接壤，所以丹水郡实际上要离玄元仙府近的多，与天书院则是相隔甚远。
在青云天下，即便是官位加身，仍旧属于凡籍，便喜欢借势，而“势”的远近通常关乎威慑的大小。
这也是为什么丰州此地的附属仙庄，其中一半都师承于玄元仙府的原因。
天下共分九州，天书院威慑于中州四方，但北方仍旧是玄元仙府的名气更大一些。
“我还是尊重女儿的选择，曹仙长，还请海涵。”
“你……”
曹劲松沉默半晌，随后拂袖而去，从正厅之中离去。
此时的正厅后堂，向夫人从中款步而出：“为何不同意芙儿入天书院呢？那可是大夏圣宗啊。”
“我丰州境内，玄元仙府的势力占据大半，芙儿即便无法入上五境，从仙府回来，仍旧能与其下的仙庄修好，于此结成铁板，让我向家于丰州屹立不倒，在这个方面，而加入天书院则做不到。”
“原来是这样……”
向宣此刻负手而立，将宽大的袖袍落于身后。
他有一至交好友，是丰州刺史刘安，他的家中有一独子，资质也到了入仙宗的地步。
两个人先前商谈多次，便有了如今这般的共识。
在他们看来，依托于玄元仙府之威在丰州结成铁板一块，才是在这方天下将家族延续下去的最好选择。
而天书院在丰州并没有足够的影响力，不是什么好选择。
正在此时，太守府小厮从外匆匆而来，在厅中停步：“老爷，白霞仙庄的人又来了，现在就在落月仙庄的门口。”
闻听此言，向宣的眉心不禁皱紧。
这白霞仙庄是陈氏仙族的附属势力，道场在丹水郡最西侧的丰源镇。
但自从落月仙庄离去之后，白霞仙庄便盯上了他们那个大宅子，曾向他这个太守多次索要，都被向宣婉拒。
因为他担心落月仙庄的人某天回来，发现被鸠占鹊巢，会与他向家心生间隙。
陈氏仙族也是北方仙宗不假，但却位于青州西北，与丰州之间还隔着一个中州，比天书院距离还远。
与向宣而言，讨好陈氏仙族的一个仙庄，其实对他来说并无意义。
“走，去看看。”
“是。”
曹劲松此时正和裴如意一起，站在连廊之中交谈，说了向家不太希望女儿入院之事，便看着的太守一行人匆匆离府。
裴如意注视许久后转头：“既然向家不愿，那就去下一家吧。”
“也只好如此了。”
曹劲松挽了下长袖：“季忧呢？”
裴如意闻声开口：“季师弟出门了，和匡书生一起去了落月仙庄的驻地，若瑶也跟着去了。”
“？”
曹劲松忍不住转头看来：“他去那里做什么？莫非是觉得落月仙庄搬走之事有异？”
裴如意看他一眼：“再猜。”
曹劲松愣了一下，随后眼眸逐渐睁大：“他不会听说落月山庄的宅子空了，就觉得是他的了吧？”
“他说他要建立世家了，总不能花钱自己盖屋，所以就决定抢个回来……”
曹劲松屏住了呼吸，心说我嘞个“此子非凡”，他当真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啊。
以前只是抢银子，抢剑，现在连宅子都要抢。
与此同时，向太守正坐在马车之上，在颠簸的行路之中眉心紧皱。
白霞山庄庄主是个融道初境的高手，这般境界若是发威，眨眼之间可能就会灭了他们向家满门。
他此前多番拒绝，就已经让那白霞山庄恼怒不已，今日若是不把宅子给他们，怕是不会善终了。
虽说他不想得罪玄元仙府，可剑悬于头上便是另一个情况了。
向太守攥紧了自己的袖口，面色一阵阴沉。
没多久的工夫，马车缓缓停下，马儿顿足后那几声重踏传入了耳中。
向太守从马车起身，深吸一口气挑开了门帘，向外望去。
眼前是落月山庄的宅子，修的宏伟大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占地面积宽大，且院墙高耸而无际，也难怪令人惦记。
白霞山庄的人此时全都站在落月山庄的门前，为首的是一略显老态的男子，不过他们却并没有什么气焰嚣张的脸色，反而紧盯着院内，眼神之间忽明忽暗。
“？”
“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压低了声音：“天书院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来了，两方先前已经照过面，不过不知为何，白霞仙庄没有入庄。”
向太守眉心微皱，心说天书院的人也盯上了这宅子？于是他思索片刻，决定暂不下车，先行观望。
未消片刻，季忧与匡诚便从宅中出来，而方若瑶则跟在他们身后。
双方在院门之前对视，气氛一时间凝固不已。
向太守忍不住攥紧了双拳，心说这怕不是要起冲突。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白霞山庄并未露出怒意，而是全都盯住了面前那个提剑的男子，就连庄主也是。
“季兄怎么有些兴奋了？”
“把没人看管的东西占了叫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可以抢了。”
“？”
季忧看向白霞山庄的众人，周身的剑气逐渐升腾。
但令人意外的是，白霞山庄的庄主皱眉许久之后忽然朝前拱手，随后便带着身后十余名弟子转身离去。
丰州这片地界之上，无论附属于仙宗还是世家的仙庄，终究都是外来者。
在丰州没有世家的情况之下，谁都能来分一杯羹。
但当那年轻男子入院之前对他自报家门之后，他就知道这宅子自己是拿不到了。
因为丰州此地，将要迎来真正意义上的丰州之主。
当然，许多仙庄都不愿意见到这一局面。
此人或许会遭遇暗杀，投毒，甚至可能会迎来正面冲突，但白霞山庄的庄主不想出头。
他今年七十三岁，融道初境，本不该惧怕一位通玄中境，但据传闻说，灵剑山有一位天赋卓绝的融道中境，名为公输仇，在灵剑山也算是万众瞩目的强者，可就连这般人物，都险些死于他手。
宅子哪里都有，但命却只有一条。
匡诚忍不住愕然：“季兄，他们走了，这要如何？”
季忧眯起眼睛：“将人吓走是高级的抢劫手段，在我们的行规之中也算是抢劫成功，不违匪心，我有宅子了。”
“？”
丹水郡太守正在马车之上看着这一幕，随后便盯着那佩剑的年轻男子，神情之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修仙者与凡人之间，消息并不互通。
其隔阂就如同邱忠当初在玉阳县所说的那般，凡人连仰面视仙都不可。
再加上季忧入内院的事刚发生不久，唯一与仙宗相关的落月山庄又人去楼空，以至于丹水郡这片地头上，消息要比外界延迟一年还久。
所以向太守想不明白，为何往日里气焰滔天，曾不惜以全郡生灵为威胁而索要宅子的白霞山庄，此时竟然会甘愿离去。
那年轻的天书院学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名招生教习的仆从弟子而已。
莫非是因为天书院的名头？
向太守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好消息未起冲突，他就不需要冒险露面。
“走吧，先回府。”
向太守看了一眼那年轻的剑客，随后对着车架上的马夫说了一声。
马夫闻声点头，驾着马车匆匆回了府中。
此时天色渐黑，西去的斜阳以灿烂的日光染透了层云，熏红了整块长天，向夫人与向芙正在太守府的门前等候。
落月山庄搬走的这半年，连她们也见识过白霞山庄的咄咄逼人，自然知道这件事搪塞太久后终究会酿成灾祸。
如今看到相公安然归来，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逼你吗？”
向太守摇了摇头：“我在马车之中，没有出来。”
向夫人有些惊诧：“那他们此刻还在仙庄门前？”
“已经走了。”
“没有要到宅子，这些仙人怎么会走？”
向太守思量许久后开口：“我去的时候，随曹仙长而来的那两位年轻学子也在，那白霞山庄的人见状便走了，许是怕了天书院的威名。”
向芙听后不禁微微一怔：“虽说天书院是大夏圣宗，可七大仙宗之间却从未有过所谓从属关系的，一照面就走？”
“这一点我也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终归是少了一事。”
正在此时，一名小厮忽然匆匆而来：“老爷，方才天书院的几位仙长说想要落月山庄的宅子，让我来知会一声。”
向太守闻声皱眉：“那宅子是给玄元仙府的，虽说落月山庄已经搬离，但仙府内未必不会有人接手，你以此理由前去回绝便是。”
“我也是这么婉拒的，可他们说什么仙规什么的，还说什么本土云云，什么有择地权，总而言之，他们说太守您无权过问。”
向芙听后忍不住冷笑一声：“丹水郡是爹爹的治下，爹爹又怎会无权过问？你也不必去回绝了，他们明日便要离开，无需多事。”

第一百五十章 丰州之主
翌日清晨，天书院一行决定启程前往归云郡，去见另一位学子。
不过在临行之前，他还是派季忧又去见了向芙一面。
因为他觉得季忧长得如此玉树临风，说不定可以让那小姑娘改了主意。
“他若是不肯，你便轻轻拉开衣襟，如那日一般……”
“你未婚妻这么多，想来不必我教，说不定还得收收，免得吓着这小姑娘。”
“？”
季忧心说你要害死我啊，你知不知道无疆境踹人更疼。
结果当曹劲松往桌上丢下二两银子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以色相去做了说客，但却未得到什么好脸色。
因为向芙确实心向玄元仙府，而且昨日听说这一行人在打落月仙庄的主意，心中也是十分鄙夷的。
在她看来，自小生活的落月山庄便是第二个家，如今这些人都想来抢占，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会入天书院，也劝你们不要打落月山庄的主意。”
季忧看着向芙：“那地方空着也是浪费的，何况依据青云仙规，我确实可以用任何一处宅子。”
向芙听后抬起眼眸：“原来想占我落月仙庄的那个人就是你？把抢占别人宅邸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还真是好笑。”
“对丰州而言，落月仙庄才是强占了此地。”
向宣此时就在门外听着，也忍不住眉心一皱。
他虽心向玄元仙府，但也不想得罪天书院，于是便想寻个仆人进去，叫向芙表达清楚不愿入天书院也就算了。
不过就在此时，一名叫做福生的家仆从外慌慌张张而来。
“老爷，有人到访。”
向宣脸色一变：“莫非是白霞仙庄的人去而复返？”
小厮立刻摇头：“不是白霞仙庄，是丰州刺史刘大人，他还带了家中独子刘建北，说是要拜会天书院仙人。”
“？”
刺史是州官，且是御史身份，在官职之上要比他这个太守高上许多。
而且这位刺史刘安，与当朝魏相之间关系甚密，也算是他的门生之一。
前些日子，陛下新政落地，成立司仙监，借着修仙界内乱的功夫，将魏相削权，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刘安便是刚刚赴京看望过魏相，此番回来还不到两日。
向宣不明白他为何马不停蹄赶过来，还要指名去见天书院的仙人，但还是迎出了门去，对其躬身行礼。
“向兄，刘某此番匆匆而来，未曾提前知会，着实是叨扰了。”
“刘刺史哪里的话，即便您不来此，我也打算要去拜会的。”
“向兄实在客气，不过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知晓，敢问天书院的仙长现在身在何处？”
“几位仙长被我安排在了东厢。”
“太好了，那我便带犬子前去拜会一番。”
向宣看向东厢的方向：“是否需要我为刺史大人引荐？”
刘刺史立刻摆手：“这就不必了，我带犬子过去便是。”
目送父子两人离去之后，向宣站在庭院之中，眉心又一次皱起。
凡官拜见山上仙人，这事并不稀奇，毕竟这青云九州虽然都是大夏皇朝的属地，但任谁都知晓仙权远在皇权之上。
但刘安与他一样，都是更亲近于玄元仙府的，所以他不明白为何刘安要如此着急趁着夜色前来拜会，还带来了自己的独子。
向宣思索良久后看向小厮：“福生，沏壶茶送过去。”
“是，老爷。”
“去的时候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向我复命。”
向宣安排完了之后就坐在了东厢的院落之中，见到福生端茶而来。
不过他没有着急进去，而是一直等在门前。
因为此时进去，听到的顶多就是寒暄，要稍等一下才可能听到有用的消息。
不过就在等待的过程中，东厢房的房门忽然被从内拉开。
刘刺史之子从门内走出，似乎是想要些什么，结果见到门外的福生后一愣，便招手让他入内。
向宣端起茶杯，凝视许久，不明所以。
半晌之后，福生从门中出来，手中茶盘已空。
“里面在说什么？”
“刘刺史的儿子方才向曹仙长敬了茶，正式拜入了天书院……”
向宣张大了嘴巴，愣了许久：“拜入天书院，你可听清楚了？”
福生立刻点头：“方才刘公子就是出来便是要茶敬师的。”
“？”
向太守捏着茶杯，此刻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眼眸之中浮现出无尽得难以置信。
丰州刺史刘安一向都长袖善舞，工于心计，丰州被无数仙庄割据之势，其中玄元仙府因地理位置原因所以势力更强，这件事刘安要比自己更清楚。
在仙宗或千年世家的层面之上来看，贫瘠的丰州也许远没有其他八州重要。
但如他们这般的凡人世家，世代生活在丰州，那么丰州便是他们心中的天下，自然是要苦心经营的。
所以他想不明白，为何刘安会忽然放弃玄元仙府，转而如此迫切地要进入天书院。
向宣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便见到自己的夫人从前院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夫君，家兄来信。”
“哦？所为何事？”
向夫人脸色古怪：“他说要让芙儿拜入天书院。”
向夫人的娘家姓文，他的兄长也是丰州一户仙庄的长老，师承的也是玄元仙府。
所以大舅哥要让自己的女儿拜入天书院，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向宣睁着眼睛愣了许久：“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兄长说丰州未来将会有本土世家崛起，而那人将来自天书院。”
“……”
此时的太守府中，曹劲松在接受刺史刘安之子敬茶，向宣随夫人入厢房看信，而季忧则从向芙面前起身，打算离开。
美色没啥用。
这小姑娘把落月山庄当做第二个家，只要不是玄元仙府的人，谁来都是抢占。
她似乎从未想过，外地仙门来此建立仙庄，吃尽此地百姓供奉才是真的巧取豪夺。
【去看看我新抢来的宅子】
向芙此时也站起身，目送他离去，眉心流露出一丝厌恶。
她初见季忧时觉得他玉树临风，仙姿飘飘，虽然看不清他的修为，但觉得他怎么说也比自己要高那么一点的，心中便生了些好感。
尤其是听说他也出身丰州，便想着五年期满后，他从仙宗离开回到丰州，倒是可以与自己结成道侣。
可没想到这人好看的皮囊下也是一副巧取豪夺的心肠。
向芙从偏厅离开，随后便到厢房之中寻到了爹娘，发现爹爹正在桌前看着一封信，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爹。”
向宣回过神：“那个季忧呢？”
向芙一屁股坐到桌前：“我才知道，天书院想要我落月仙庄的宅子，原来全都是这个人的主意。”
向夫人看了一眼女儿：“其实那宅子，他确实是可以用的。”
“？”
向宣此时捏住了那封信：“芙儿，先前你一直想去玄元仙府，爹爹是支持的，但现在爹爹希望你重新考虑，入天书院吧。”
向芙闻声一愣：“为什么？”
向宣伸出手，将手中的信递了出去。
大舅子的来信不只是劝向芙入天书院，其中还有关于季忧的资料。
玉阳县一乡野私修，本该杀头问罪，但年未弱冠便下三境圆满，破格收入天书院。
同年，脚踩楚家次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感悟天书。
次年元月之后，于岐岭之内剑杀融道境，救出丹宗亲传姐弟与一众天书院弟子。
随后灵剑山问道，斩破剑林习得灵剑山剑道。
太元初年立秋，天书院秋斗，斩碎楚家次子手骨，入内院，得建立世家资质。
向芙的眼睛越睁越大，感觉信中每个字她都知道该怎么念，但组合起来却有些不敢认了。
要知道，如他们这般凡间官宦之家，平日接触最多也就是仙庄，就连比仙庄高一些世家他们都很难接触到。
向家这些年也是花费无数，购买丹药、灵石给女儿，又经常向落月山庄进贡，才把家中唯一有修行天赋的女儿培养至能入仙宗的这等在以往看来遥不可及的地步。
可依据信中所言，那人即使是在仙宗之中也是可以翻云覆雨的。
楚家……
楚家是什么存在？
即便他们身在丰州，消息闭塞，可也知道楚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幽州之主。
他竟然能斩碎楚家次子手骨入了内院。
向宣此刻终于明白，昨日白霞仙庄为何不愿意与他起冲突，甚至放弃了一直觊觎的宅邸转身离去。
因为这信中所说的妖孽，本就出身于丰州玉阳县，是丰州本土人士。
也就是说，未来能在此地做主的，不是那些外来的仙庄，也不是州牧大人。
那个在他府上住了一夜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丰州之主。
刘刺史为何一反常态地带着儿子前来拜入天书院？就是因为他知道，丰州的格局将要因此而改变。
有本土世家在此崛起，那么外来的仙庄将不会再有话语权。
而此时，向芙已经将信看完，眼前不禁浮现出那男子离去的身影，眼神里全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低境界者无法确认高境界者的等级。
而且，季忧在此从未出手过。
她难以置信的不只是信中关于那男子的传闻，更是因为那男子竟然已经入了上五境。
最让她震撼的是，他原本只是一个衰落地主之家的乡野私修。
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中，其实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就像当初在玉阳县的方若瑶一般。
当她得知自己拿到了入天书院的名额之后，她也是未入仙门便已有了“仙姿”，便连他爹方中正对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但离开玉阳入了天书院之后，她才发现真正的主角一直都是她拼了命要舍弃的未婚夫。
昨日的向芙，心态和玉阳县的方若瑶是一样的。
她早先便决定要加入玄元仙府，但看到天书院也抢着想要他，心中自然有几分洋洋得意。
而今日的向芙，则像极了进入天书院之后看到了真相的方若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主角。
向宣看着女儿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将信看完，随后便起身，带着他走去东厢。
曹劲松此时刚刚喝完刘建北的茶，看到向家父女迈步而来，心中已经了然。
“丰州消息闭塞，季师弟的事迹或许还无人得知，可我却不明白，为何教习不先说出来。”
“会毁掉道心的。”
裴如意微微一怔：“毁掉道心？”
曹劲松捋着长须：“让他们以季忧为目标入院，他们最后能看到的，就和楚河一样，只有绝望。”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生民之剑
晨曦遍洒的早间，季忧去欣赏了自己辛苦抢来的宅子。
如意神女、正心仙子和阳舒天尊已有世家身份，但可以通过拜为供奉加入他的世家，额不对，是山寨。
但事关人口的壮大，还是需要自己亲身实地去努力耕耘的。
不知道灵剑山的小鉴主愿意给自己生几个，回去之后进虚无山问问她……
不过在问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进行几次微照，加强筋骨，以免未耕地就先死了牛。
另外，丹宗的元采薇、还有云州的陆清秋好像也愿意给他生的……
这就是青云天下的风气，子嗣问题一直都是世家仙门的重中之重，如凡间一般，多生一子便能多种一块地，修仙者也是无法免俗。
季忧还见过更离谱，是当时的即将离院的一位师姐来信。
信中说她不求与季忧结成道侣，只求留下传代之种，此后自行抚养，养大成人，属实令人震撼。
“匡诚，你与魏蕊以后也多生几个，加入我的山寨。”
“季兄真会胡沁……”
“呵，有本事别压嘴角。”
季忧毫不遮掩地嘲讽这书生的扭捏，随后便迈步从落月山庄出来，走下台阶之际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搬走？
真是天命的主角么，想什么来什么。
他思索良久，最后缓缓摇头，迈步回到了向太守的府邸，便见到向宣带着向芙，刘刺史带着刘建北，四人一道从东厢出来。
而当季忧注意到向芙此时看他的眼神之时，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种眼神，他在剑斩楚河之后见过许多。
又有人想给我生……？
怎么回事？
刚才出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匡诚此时也看了向芙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季兄，你当真是红颜祸水。”
“我有时真的不想做一个美男子。”
“对了，我听闻崇王府的长乐郡主都对季兄起了心思，但季兄并未回应，我倒是觉得季兄做得不错。”
季忧转头看着他：“哪里不错？”
匡诚直起腰身：“长乐郡主性格独断专横，若季兄真是回应了，那余下的那些女子便不好招惹了，而今不主动，不回应，不拒绝，便可以左右逢源，暗通款曲，直至珠胎暗结，方能以好身体征服天下。”
季忧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圣贤书里教你的都是这些？”
“这些是我自己想的。”
“一年前我们从玉阳县离开的时候，你若不是跟我乘坐了仙船，绝对要死在路上。”
匡诚闻声一愣：“这是为何？”
季忧呵呵一声：“因为我没看到浩然气，只看到了人心黄黄，就你这样的竟然可以考上状元？那我如龙仙帝岂不是能当皇帝。”
敬茶入院的流程并不繁琐，一盏茶的时间，天书院便多了两位学子。
随后几人便带上行囊，准备前往下一处。
刘刺史与向太守一同将六人送出门外，而向芙则在他们身后，目光仍旧在盯着那白袍的书生。
肉眼观之，可以看得出他身材姣好，面容俊朗，带着浑然天成的书生气质。
却当真无法看出他是险杀融道，斩破剑林的狠人。
这种感受于她而言，并不真实。
毕竟丰州偏远，丹水郡虽说是个郡，但与其他九州相比只能算得上是个疆域大些的县城。
有些人物，不走出丰州是无法得见的。
“二十一岁的通玄中境……”
“丰州季家……”
“芙儿在丰州也算得上是花容月貌的女子，琴棋书画学的不错，也算是知书达理的娇娥，说不定能有些机会来的。”
向夫人站在门前，望着那马车中的白衣少年，忍不住喃喃开口。
这便是青云天下一贯的思考方式，凡间、仙庄、世家、甚至仙宗，权力传播的方式始终就是性、血液与母婴，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向芙听闻此言，脸色腾地红了起来。
此时再看着那眼前的男子，眼眸之中顿时都便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不过修仙者之间风气开放，她倒也不至于因为母亲此番编排而羞怯，倒是大方地生出憧憬。
而站在前方的向宣也听到夫人所言，忍不住心中微动。
如夫人这般的妇人，其实平日里见解都十分狭隘，但此时，他却觉得夫人当真是福至心灵了。
丰州第一个世家的家主，若真的能与向家结成姻亲，岂不是比这些年来所有的苦心经营都要坚实可靠。
此间，只有刘刺史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面色古怪。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人若是不走出丰州这片地，即便是知道了那人的过往，也属实无法清晰地认识到那人的含金量。
向宣此时注意到了刘刺史的目光，忍不住开口：“妇人之见，令刘兄见笑了。”
刘刺史摆摆手：“无碍，能忍住不笑。”
“不过我家夫人说的，也并非全是戏言，这季忧总是要寻一个道侣的，芙儿与他倒是年纪相仿，如今同入天书院……”
“向兄是当真不知，这季忧如今的身份高低？”
向宣闻声微怔：“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刺史负手而立：“其实自季忧斩楚家次子入内院后，便有许多人和向夫人的想法一致。”
向夫人含笑：“这也不算奇怪。”
“其中包括崇王之女长乐郡主、云州灵石世家的陆大小姐。”
闻听此言，向家三人瞬间愕然。
刘刺史看向那马车：“而如今，他还一个都未曾应允。”
“据说，他是在考虑七大仙宗之一的丹宗千金，而那些人，都是我们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人物。”
话音散入风中，此时天书院的马车开始缓缓而动。
随后一行人便按照次序，前往了归云郡、长河县，万隆镇等地。
归云郡太守似乎也早已得知消息，曹劲松未费口舌，便再拿下一位学子。
而长河县与万隆镇的两个学子，是以军中名额入院，对修仙之事更不了解，一个被陈氏仙族收去，一个早先便接了玄元仙府的帖子。
对于此等结果，曹劲松也不愿强求。
天书院传道自天书之中，凡事都讲求因果自然，顺天而为，有缘无分的，也就随他而去了。
此时，他们的马车一路向着东南而去，一路上人烟稀少，贫瘠的土地一望无际，还有连绵的山脉遮挡于眼前。
但此番景色落于众人眼中，则是格外清晰。
玉阳县，近在咫尺了。
此时农田之中，到处都是忙碌的秋收之景。
但忙碌的那些并不只有壮年的男女，就连一些白发苍苍的老翁与老妇也在，佝偻着身体，颤巍巍地挥舞着镰刀，然后弯腰不稳，便一下摔入田中。
这并非家中儿女不孝，而是每年税奉都是按人头被均分的。
有些老人要么活着便被送入坟冢，要么就要下地劳作。
而当天书院的马车从此处驶过时，不少农户都忍不住抬头向此处看了一眼，随后便慌慌张张地扔下了锄头，跪在了田间的地垄之上，不敢抬头。
这样的场面，季忧其实已经见过许多。
坐仙船而去的路上，坐仙船而归的路上，沿怒江两岸，比比皆是。
季忧看着看着，心间有些念头开始微动。
此时裴如意与曹劲松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就感觉到周边一阵剑气升腾，于是立刻睁眼，就见有七柄利剑已悬浮于马车之外，令他们瞬间警觉，转头看来。
“怎么了？”
“你们没听说过么，在外面翻云覆雨的人，回家也是要干农活的……”
“？”
季忧坐在马车上轻语一声，随后猛然将白袖挥出。
嗡！
一声清冽的剑吟响起，七柄灵剑向着金色的麦浪飞斩而去，锋利的剑气顿时贴地横斩。
【灵剑山道剑&#183;归去来间柳色新】
归去来是齐长老最快的剑道，而柳色新则是最锋利的剑道。
此时随着灵剑飞斩，无数等待腰斩的秸秆此刻全都被斩断，金色的麦穗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便躺在了田垄之间。
随着马车的行进，七柄飞剑在麦田之中归去来兮，不断地收割着，转眼之间已经荡过百亩。
剑气所及之处，丰收遍地。
见此一幕，曹劲松的眼神不禁一阵发直。
季忧入了上五境，现在已经是内院学子了。
莫说是寻常的百姓，就连向宣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其实言语之间都变得满是恭敬。
但估计谁也不会想到，他那战败了楚河的剑道，如今竟在田间收割秋麦。
什么先天务农圣体……
“你这么做，要是被灵剑山的弟子看到了，怕是会被扣上侮辱了灵剑山剑道的帽子。”
“这是生民之剑，是我自己的剑道，关他们什么事？”
季忧转头看向曹劲松和裴如意：“他们跪了我们，我们便要对得起这一跪，这才是仙道，不然我们凭什么是仙？”
匡诚在旁边听了许久，眉峰不禁轻挑：“这剑有名字么？”
“没想过，要不就叫联合收割吧。”
“？”
马车继续向着城中前行，而跪在天地间的老农则忍不住起身，看着那些已经被割完的麦子，又看着在那蔚蓝天际之下不断纵横的飞剑，忍不住眼神微怔。
与此同时，天书院内院，独立于五峰之中的天书峰上仙光阵阵。
同时在灵剑山之上，一片金色祥云漫天而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婚约重提
季忧与方若瑶回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玉阳县。
于是无数人都忍不住聚集于牌坊街、方府前谷场，以及老邱在城外的家宅前。
他们平时是不敢仰面视仙的，但季忧也好，方若瑶也好，都是这些街坊看着长大的，所以恐惧感会少许多，远不及奉仙山庄的威慑力。
而很多人也得偿所愿，见到了归来的季忧。
午后的傍晚，匡书生到了季宅，邀请季忧去家中赴宴，众人见了他一次。
到了第二日辰时，季忧去面馆吃面，被围观了一次。
随后他去了城外的邱家，路上也被人驻足观看许久。
虽然知道季忧已经是山上仙人，但很多百姓在季忧灵气内敛的时候并不能看出他和凡人究竟有何区别，就如同他从未离开过玉阳一般。
期间，贾思聪与董威壮起胆子前去搭话，然后被季忧拉去请了顿饭。
“没感觉有何区别，倒是更像土匪了……”
董威听后点了点头：“是啊，会不会是入了天书院之后没修出什么一二三来？”
贾思聪闻声表示赞同：“我昨日倒是见过方小姐一面，当真是气势万千，对比来看，这季忧还不如她有仙姿呢。”
“没错，我方才假装不经意拍了他的肩膀，他好像也没动仙威。”
“这么说来，其实季忧现在只算是初入仙道吧，和奉仙山庄那种仙气逼人的仙人老爷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的。”
董威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这句话可千万不要乱说，就算有差距，季忧现在也是仙人，杀你不犯法的。”
两人说着话，就见到四辆马车向着牌坊街而来，停到了季宅的门前。
他们认得前头的那辆马车，是玉阳县县令的马车。
果不其然，随着马车停稳，玉阳县县令此时走下车来，而后面的那三辆马车则分别下来了三位老翁。
董威与贾思聪一眼便认出，这是方家最为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
“他们是来找季忧的？”
“应该是了，方若瑶和季忧是从玉阳县走出的唯一一对修仙者，当初那作废的婚约估计现在又要作数了。”
贾思聪与董威所猜的确实不错，这玉阳县方县令此番前来确实是为了婚约一事。
在他看来，两人本就是一同从这小县城走出去的，先前又有过婚约，孤身在外一年之久，即便是先前有过间隙，也并非无法修补。
所以这一年来，他一直写信给女儿，叫她与季忧程重修于好，忘记从前。
两人都有仙籍，若是能结合在一起，诞下的子嗣亦能修仙，便无需再去求什么名额。
只是当方中正问起女儿情况的时候，却发现女儿根本不想说话。
无奈之下，方中正只能亲自前来，探探季忧的口风。
不过因为之前强行退婚，确实闹得不太好看，为了表现诚意，方中正便将家中三位族老一同请来，也算是对季忧的重视。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响起，季忧将宅门打开。
他刚从玉阳县学堂归来，那学堂他出资兴建的，由陈夫子当教习，玉阳县的孩子现在都在那里上课，结果回来后屁股还没坐热就迎来了客人。
而他们所说话，与季忧所料的不差，还是为了那份婚约。
“当初那件事其实是我糊涂，但和若瑶是没关系的，她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你，你要怪的话就怪我吧。”
“但话又说回来，这终究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当初我方家与你季家那也算是世交，门当户对才为你二人定下婚约，虽说中途经过一波三折，但如今你已是天书院学子，瑶儿也是，便又是门当户对了不是？”
“咱们丰州贫瘠，知根知底的也就那么几家，若瑶与你的的确确是天作之合，往后你二人若是回到丰州，夫妻二人都是修仙者，子嗣也可以修仙了。”
“换句话说，若不是若瑶，还能选谁呢？”
“我听说修仙者也是要讲门楣的，你在天书院过了一年之久，想必要比我们明白的多，且不说那些世家小姐眼高于顶，能否瞧得上咱们丰州人，就算能，那定然也是入赘。”
“季家如今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若是真入了赘，那季家香火又该如何延续？”
方中正言辞恳切，分别从各个角度言明了娶自己女儿的好处。
此事，方家大族老也忍不住开口：“季忧，你如今已是仙人，按理说我是不敢冒犯仙威做长辈姿态的，但你应该也清楚，我与你阿爷是结拜兄弟，你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二族老也忍不住点头：“季家就你这一脉，万不能就此断了香火。”
季忧此时在旁边听着，随后开口道：“各位心意我领了，但我与方若瑶确实不合适，若是真有机会也不会等到现在了，请回吧。”
“可我听若瑶说，你入院之后便一直躲着她，未曾真切相处过，又怎知不合适？”
方若瑶对方中正所说的，是她一直都没什么机会与季忧说得上话，而在方中正心中就成了季忧一直在躲着她。
在他看来，这芥蒂还是因为当初强行退婚。
“躲着？没有这回事，况且我已有了喜欢的女子，虽说大丈夫可以三妻四妾，但我那个大的眼光定然是极高的。”
方县令倏然皱眉：“那女子是何人？她也是天书院的？她知不知道你是若瑶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方中正瞬间感受到一股令心脏都随之震颤的压迫感，就如同有利剑升腾而起一般，整个人直接被压趴在了桌前。
季忧昂首俯视，眼眸已然冷彻：“我和方若瑶没有半分关系，这件事方县令应该最清楚，莫说已经退婚，就算没有，当日邱家出事时你们方家上上下下都在袖手旁观，我与她也绝不可能。”
“还有你，老家伙。”
季忧转头看向那位大族老：“结拜？当初季家遭难你们在哪儿？我没杀你们是因为我不想如别的修仙者那般，视凡人之命为草芥，但现在好话说尽我就已经有点烦了。”
大族老屏住了呼吸：“你……”
“滚，别逼我送你升天。”
没有更多的言语，方县令立刻起身，带着三位族老匆匆离去。
而直到他们回到方府，方县令的心中仍旧心有余悸，就仿佛还有剑悬在脖子上未曾拿开。
“看来这外面的世界当真繁华，这季家小子是被迷了眼了。”
回到方家前堂，三位族老因恐惧而愤怒，将拐杖狠狠顿地：“无礼，实在无礼，我与他阿爷毕竟是结拜兄弟！”
方县令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来，能入仙宗的寒门子弟只有他和咱们家瑶儿，他若不想入赘旁门世家，一定是会后悔的。”
方家大族老闻声转头：“他今日这般态度如此恶劣，就算以后后悔，我方家也绝对不能应下这门亲事了！”
方县令闻声捏住袖子：“不错，若瑶是女儿身，嫁进世家远比这般婚配要好得多！”
“爹，你说什么？”
“！”
方若瑶此时从后堂而来，眼眸圆睁：“你去找季忧了？我不是说不让你去的！”
方县令闻声抬头，沉默半晌后开口：“若瑶，你是女子，我知道有些话你不好主动说，便想着由爹来说的，谁知那小子当真不知好歹！”
“季忧入内院了，他看不上我，我不愿与您说便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内院？”
方中正听后抬头，表情写满了愕然。
他虽然不是修仙者，但也知道天书院有内院与外院之分，据说天赋极好的人才能有机会进入内院。
但就像丹水郡向太守一家那样，光是如此空洞的描述，其实并不能让方中正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就算入内院，他终归也曾是你的未婚夫啊，就凭这关系，你与他之间便要比别人近上许多，他不选你还能选谁？”
“他能选的，自然极多。”
“青云天下是要讲身份的，难道他选的，还能比你更门当户对不成？”
方若瑶惨笑一声：“门当户对？爹爹也太看得起方家了，你可知连当今大夏崇王府中的郡主也想嫁他，还有我信中常提到的那位云州陆大小姐，也寄去肚兜等着季忧回应，我根本就连排队都排不上。”
方中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有些愕然地坐到了板凳上，一时间无法回神。
生活在丰州，方县令确实是坐井观天的更严重了一些，不懂什么叫内院，也不懂什么叫身份。
直到女儿提及崇王，提及郡主二字，身在官场的他才隐约明白了季忧如今的位格。
可是为何？
方县令茫然了许久，而当女儿紧随其后的话出口后，他才明白自己的想象力着实还不够大。
“季忧入内院后，就已经拿到了建立世家的资质，我这一路随他们走来，已有三郡太守向他参拜。”
“三郡太守……为何？”
方若瑶抿住了红唇：“青云天下仙权至上，而丰州没有仙宗和世家，当季忧在丰州建立第一个本土世家之后，依据青云仙规，他就是真正的丰州之主，掌管此地所有资源，包括税奉以及修仙名额。”
方中正的脑子顿时嗡了一下：“咱们丰州可还有无数仙庄呢！”
“同样依据仙规，那些外来的仙庄要么搬离，要么就要归属于他的治下。”
“奉仙山庄那般强大的仙庄呢？”
在方中正眼中，奉仙山庄就是他所见过最为强大的修仙势力。
他上一任的玉阳县令当初因为税奉晚送了几日，甚至被要求装狗七日，才换回了一命。
所以方县令很想知道，难道连奉仙山庄这般强横无比的仙庄也是？
方若瑶看了爹爹一眼：“那等仙庄若是还在，说不定庄主已经亲至季家赔笑……”
【若是回到丰州，子嗣也可修仙】
【你就算不选若瑶，也只能是入赘，如何延续香火？】
此刻，三位族老握着拐棍的枯手变得虚软无力。
他们和贾思聪、董威一样，这几日看到季忧，也觉得他平平无奇，貌似没有什么仙威，再加上是从小看他长大，便摆出长辈姿态。
在他们看来，季忧与自家若瑶都是仙人，未必有太大差别。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原来那归来的少年不过是彬彬有礼，可身份已天差地别。
他们面对奉仙山庄之时头都不敢抬，浑身打颤，而以方若瑶所说，奉仙山庄在季忧面前也是不敢造次的。
“怎么会是这样，他与你修的难道不是同样的仙？”
方若瑶紧咬银牙：“因为我不是天才。”
方县令屏住了呼吸：“那季忧就是天才？”
“不，他也不是。”
“那为何他能做到如此地步？”
方若瑶看向窗外的云天：“因为天才二字，只不过是去见他的门槛。”
方中正：“……”
“爹爹，你们是幸运的，没有像女儿一样亲眼见着他一步步剑气朝天，恨他越爬越高，自己却有心无力。”
方若瑶于前厅之中，将红唇咬的全无血色：“这全都怪你，当初我执意要退婚，你为何不拦我！”
玉阳县不大，有些事情不需半日就能传开，就如同当年邱家女童要被抓去炼药一般。
此处有爱好为寡妇挑水，为瞎子引路的书生，有些事自然是会被传开的。
于是傍晚时分，关于京中郡主和世家千金排队想嫁给季忧，以及丰州此地税奉很可能会由季忧掌控之事，便逐渐传入了千家万户。
而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其实很多人都是懵的。
他们怎么也无法想象，仅仅是出去了一年，那人畜无害得像是书生一般的人物已如此高高在上。
【是不是没修出什么一二三来？】
【只是初入仙道吧，与奉仙山庄的仙人老爷还是有些差距的】
【还不如方小姐有仙姿】
贾思聪此时看着自己那拍过季忧肩膀的手掌喃喃开口：“我大概一生都不会洗手了。”
而此时的季忧在方家人离去后，已经前往了邱家，正端坐于桌前吃着午饭。
邱家夫妇同样也听到了传闻，看着眼前的少爷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爷。”
“嗯？”
“他们说如果你建立了世家，丰州很多事都要听你的了，你的话要比州牧大人还要管用，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季忧掰开一块窝头喂给邱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老邱，其实你真的是当管家的命。”
听到这句话，邱忠瞬间屏住了呼吸。
“以前你管的是季家，不久之后你就要帮我管理山寨了。”
“诶，不是世家吗？”
“世家和山寨不是一样的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季忧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看书生为寡妇挑水，带女童四处瞎溜达，外加割麦子。”
“割麦子？”
“说是割麦子，但小人觉得其中必然有诈，于是在周围徘徊了几日发现果然不假，他假意割麦，实在是在磨砺剑道，据说那剑道名叫联合收割。”
就如白霞仙庄的那位庄主所说一样，季忧虽说有了在丰州建立世家的资格，但实际上还有险关重重。
因为自他踏入丰州地界以来，驻扎在此处的外来仙庄早已在暗地之中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仙庄在丰州早已经营了数十载，已将此地当做私属。
拱手让给别人？他们做不到。
有人说丰州贫瘠，地广人稀，这确实不假。
但同样的，此地分羹的人也很少。
而其他八州呢？
世家仙门林立，勾连成片，实际上所能吃到资源，未必有他们在丰州吃的更多。
可若是当真有本地世家建立，那他们手中的那份就不会是他们的了，这是所有外来仙庄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很急迫的问题。
如果作壁上观，等到那季忧更强，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他的世家必然会在丰州建立。
而他们若不想如此，便需要在这段时间之内将他彻底抹去。
与此同时，玉阳县的金色的晨光洒遍丰州，季忧从季宅而出，将宅门关紧，随后迈步来到了城外。
他来的时候就说了，要去丰州府登籍造册，成立世家，拿走此地税奉份额，而今日便是出发的日子。
此间，一辆马车就停驻在玉阳县的县碑前，而曹劲松和裴如意正站在两侧。
“现在就走？”
“嗯，现在就走吧。”
季忧轻语一声，随后目光微微偏移，看向了一位从城西而来的农夫。
这是城西的阿庆叔，此时他正端着一只盛着野菜炖肉的白瓷碗，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曹劲松和裴如意也看到了这一幕，心说世间人都说丰州贫瘠，但其实伙食还是不错的。
而季忧此时则提起袍裾，跨步上了马车。
此间，沿路的多封线报已随之而去，不断在郡与郡，城与城之中不断传递，送到了各大仙庄的手中。
“季忧向着丰州府来了？”
“不错，今日晨间便已经启程，是直奔着去的。”
“我以为他要建立世家也要等个几年，没想到立刻就来？”
“今年税奉收缴马上便要开始，他现在就要去登籍造册成立世家，只怕就是为了税奉，未免太过贪心了！”
丰州府西三十里，绮云仙庄、常青仙庄、浮烟仙庄……几位庄主坐于高堂之上，面露怒容，拍案之声不绝于耳。
而门下五十余众皆是面色凝重，相互间窃窃私语。
谁也想不到，一个通玄中境而已，才刚刚入了内院没有几天的时间，竟然就直接要成立世家。
是，本土人士在拿到世家资格之后回归本土建立世家是青云仙规所言明的。
但青云仙规是死的，他莫不是以为如今这丰州数十座山庄也是死的么？
贪婪，着实贪婪！
其实在此之前，有几家山庄是不同意对季忧动手的。
一方面他们是畏惧天书院之威，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季忧成立世家也是可以交好的，毕竟他那传代的体质诸多仙庄都有所耳闻。
尤其一些家中有女的庄主，还觉得未来能乘船而壮大。
但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则是让所有人的心中都警钟大震。
“其实世间人都以为你必然会在内院熬练几年，找一位可以助力你的世家千金结成道侣，才会生出在丰州建立世家的念头，就连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我们此时直向丰州府而去，所思所想便昭然若揭了。”
“今年税奉收缴马上就要开始了，无论仙宗、世家还是仙门都已经张大了口袋，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此地，会挑动许多人的神经。”
“因为你在丰州建立世家，会抢走所有人的份额，所以从现在开始，无论做什么，我们都要万分谨慎。”
马车行进至安城县，曹劲松、裴如意与季忧下车，在此地歇脚。
此间，曹劲松坐在驿站的宽凳之上，对季忧百般嘱咐着，就看到季忧十分听劝地点了点头，把手中的茶杯和自己做了对调。
曹教习：“？”
季忧面色凝重地抬起头：“我怕有毒。”
“你怕有毒？哦，我不怕有毒？”
“大丈夫岂能什么都怕，那还修什么鬼仙。”
季忧叨念一声后微微皱眉，随后夹起一口菜放在了曹劲松的碗里：“徒儿方才确实无礼，现在为您尽孝。”
曹劲松嘴角一抽：“你真是孝死我了……”
“怕什么，能让修仙者顷刻毙命的毒几乎没有，而我在丹宗有的是关系，教习不必担忧，若真有毒，只需三日便可为您请来丹宗亲传。”
“那你怎么不吃呢？”
季忧将筷子悬停于碗盘之上：“天地君亲师，自然是长辈先吃，做晚辈的岂敢僭越。”
裴如意听着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忍不住抿了下嘴：“修仙者可以不吃饭的，也没必要非死一个……”
此话说完，如意仙子便又想到一件事，忍不住抬起眼眸看向季忧：“不吃不喝可以，但最关键一点师弟要切记，这件事是会要命的。”
“？”
闻听此言，曹劲松与季忧忍不住正色了几分：“什么事？”
裴如意放下筷子：“师弟若见到地上滚过来的银子，千万不要去捡。”
季忧凝视着如意仙子，沉默许久，最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将手中茶杯握紧：“野生的银子都不让捡，这还有王法吗？”
裴如意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种做法有违你的道心，但特殊时期还需特殊对待。”
“我就捡开头的两三个，若是他们再扔几个引我，我就不捡了。”
“你一旦捡了第一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季忧的表情逐渐变得浓重了起来，觉得师姐所说确实不假。
曹劲松此时将筷子放下，忍不住轻叹一声：“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再等等，你天赋绝佳，修行速度极快，等入了融道境，甚至应天境，把握会大许多。”
“我等不及了。”
“为什么？”
“建立山寨是我的梦想，到时候，我就要在丰州大陆写下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成为惊才绝艳的绝世悍匪。”
曹劲松和裴如意对视一眼，随后便不再言语。
季忧这个人，就好没个正形，整日说什么匪心通明，但其实大部分的银子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就好像这次回到玉阳，他那些用灵石兑换的银子，其实有一份是都给了学堂的。
他能在此地建立世家，对于丰州百姓而言确实是件好事。
但在曹劲松看来，丰州如今的局势不是一朝一夕铸成的，他也着实是不必太过急切。
等到修为再高一些，生生不息，有些事便是自然而然的了。
而如今铤而走险，着实是不太划算的。
季忧平日里算账算的最为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明白这个道理。
随后马车继续赶路，在黄土飞舞的路上的不断地驰行。
路过安城县西南三十里一座小村落的时候，三人又在路边看到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农夫，端着一只碗，装着些菜肴朝着农田而去。
曹劲松与裴如意微微皱眉，寻着他前行的方向看去，就见到那里有一座新盖的坟墓。
墓是半圆型的，但是墓口只封住了一半，旁边还有散落的砖头。
当那农夫走近坟墓，轻唤了一声娘时，未被堵死的墓穴口忽然浮现出一张堆叠着皱纹的脸，便也回了一声儿啊。
这一幕让曹劲松与裴如意睁大了双眼，有些茫然。
他们二人虽然出身丰州，但其实家世不错，不然也无法成为修仙者，自然不曾见过这等场面。
“养老阁，没见过吗？”
“？”
“家中的老人没了劳作能力，但一直不死，而就因为她还活着，便要多交一份税奉，子女无力承受，就只能将其送到这里来，每天送饭的时候来砌一块砖，直到把墓彻底封死，就算养老送终了。”
季忧看着这一幕开口：“而砌最后一块砖的时候，碗里是要有肉的。”
曹劲松和裴如意蓦然想起了出发之时，在玉阳县城门之前看到的那位农夫，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季忧。
“三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在山里丢了，被一群农夫救了回来，在医馆中躺了许久，然后就被方若瑶退婚了，这件事你们是知道的……”
“后来我好了之后，就经常去山里闲逛，见到了许多这样的坟，新的旧的，遍布山头，那时候我的表情和你们是一模一样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踏破一切的决意
季忧随天书院招生教习一道返回丰州，这件事有许多人都知道。
但此刻他直奔丰州府，确实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于是不仅是丰州的外来仙庄，就连外面的世家、仙庄也都忍不住开始留意这个消息。
因为丰州或许会成立第一个世家，这着实是可以载入青云史册之事。
如天书院当中，掌事院、外院以及内院，这几日都有所议论。
他们和曹劲松的想法是一样的，原以为季忧会等上几年，寻了一个或多个道侣之后再去建立世家。
届时生生不息，也就是一直生生生不休息。
季家早晚可以屹立于丰州之上，但很多人都没想到，他此时竟孤身一人就要去建立世家。
而这种行为，无异是提前与现今存在于丰州的仙庄站在了针锋相对的位置，可以说是冲突感十足。
掌事院掌事郎和通此时正在与秦荣对弈，闻讯不禁抬头：“看来，他是为了今年的税俸。”
“应该是为了税奉不错了，这季忧毕竟是乡野出身的，他的思考与想法与我们这些出身世家之人截然不同，在他看来有些事是不能等的。”
“记不记得记载太古遗族消亡的那部史书之中，是如何描写我人族的？”
秦荣轻捻长须，眼眸之中寒光毕现：“受压迫者，天然便带有哪怕身死也要踏破一切的决意。”
郎和通落下一子：“但季忧此行，不会那么顺利的……”
“不错，尤其是我天书院在丰州，也有几座仙庄。”
“那籍册，究竟批还是不批呢？”
秦荣将袖袍卷起：“已经批过送去丰州府了。”
郎和通抬头看他一眼：“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又没有人花钱让我拦着季忧，我为何还要多加一道阻拦。”
此间，天书院弟子也在议论纷纷，悟道场，紫竹禅林，比比皆是。
有人说季忧是个穷鬼，想税奉想疯了，他也不想想丰州现在有那么多的外地仙门，虽然势力都不咋地，但人一多也是会要命的，为财而死实在愚蠢。
但其实更多人所想起的，是季忧当初是为了救一乡野女童才入天书院的传闻。
如云州大小姐陆清秋这般人儿自然是知晓的，于是便怔了许久，心说原来由始至终，此人的站位就与自己这般世家弟子不同。
世家子弟修仙所想，是成仙。
而季忧所想的，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太多人可以了解。
“我听说丰州可能会因为季兄打起来，天书院会出手相助么。”
“不会。”
“为何不会？季兄就算成立世家也是依托于天书院的，而且他那体质，未来百年一旦生生不息，必然会让天书院屹立百年而不倒。”
白如龙和钱云霄此时正坐在外院凉亭之中，面前是班阳舒和温正心。
听到两人询问，班阳舒忍不住摇了摇头：“丰州仙庄大部分依托于世家，或依托于仙门，你又怎知谁和谁之间有关系？谁和谁是姻亲？此间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可解。”
“所以，除了同样出身于丰州的曹教习和裴师姐，没有人会帮他。”
温正心听后忍不住抬头接话：“白师弟，丰州有一个白浪仙庄，你可知晓？”
白如龙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我闻所未闻。”
“那是你白家旁支所建立的一处仙庄，已在丰州经营数年，归属我天书院所有。”
“？”
九州世家疯狂繁衍，人口越发无尽，百姓受到的压榨也越来越大，但这件事总归是有一个临界点的。
当州内疾苦的万民无法供养那些庞大的世家门庭，侵略与扩张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不过因为七大仙宗并立于此世间，虽暗流涌动，但表面祥和，所以丰州这片广袤的土地未曾起过太大的冲突。
但现在，他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外来者变成了无理的一方，但又不想走，那么就会恼羞成怒。
温正心看向阴沉的天色：“你我之前约定好，等季师弟建立世家之后便以供奉之身加入，但前提也必须是季师弟建立了世家之后。”
白如龙虽然臀心通明，但也不是傻子，此时被轻轻一点便通透了。
季忧未建立世家之前，丰州是所有人都能占据的，必然会有无数人阻挡他。
但若他闯过了这一关，真的建立了世家，那么丰州以后就由他说了算，原本敌对的关系变成为值得结交的关系。
温正心看着白如龙皱起的眉头不禁开口：“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太过担心，丰州那些外来仙庄，再强的庄主也不过融道境，师弟剑道无双，又有裴师姐和曹教习在旁，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白如龙沉思许久后开口：“融道境之上的高手，不会前往丰州出手？”
“季师弟建立世家是符合青云仙规的，而这仙规是七大仙宗联手制订的，其中涉及了诸多条款，不会有人胆敢在明面上撕破它，否则这仙规就是一个笑话，也就再也没有威慑力了。”
温正心说完又道：“比起季忧在丰州建立世家，青云仙规对七大仙宗才更重要。”
班阳舒觉得当前话题有些沉闷，此时不禁开口：“此时聊这些有些不太吉利，不如说说季师弟建立世家之后的事吧？他说要请我们以供奉身份入他的世家，不知能给多少？”
白如龙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给钱吗？这倒也是，以季师弟那种性子，装进口袋里的谁也别想让他往外掏。”
“不是啊，季兄走之前跟我说，供奉身份就是要向他的世家交供奉的身份。”
“？？？”
白如龙为他们解释了季忧版供奉原理，随后忍不住抬头：“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班阳舒与温正心对视一眼：“丰州的事只能丰州人自己解决，我们不能搅入战局。”
他们是与季忧交好的世家子弟，身上有着世家的枷锁，但站位却不清晰。
此番决定不去，便是因为如果到场，以他们的性格或许真的会忍不住绞入进去。
不过他们不去，四面八方的人确实有不少想去凑热闹的，此时纷纷赶往了丰州。
同时，幽州、云州两地的别宗行走也开始汇聚于丰州。
短短两日的时间，夜城内的茶楼酒肆就到处都是修仙者的身影了。
之所以他们都在的夜城而不是的在丰州府，是因为的此地是季忧向丰州府而来的必经之路，背靠群山，周围地势险要。
若真的要起冲突，夜城的四面八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丰州势力最强的十大仙庄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丰州百姓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仙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和他们有关，唯一的感觉就是心中的忐忑感越来越浓，于是纷纷向外逃去。
“季忧到了何处？”
“马上就来了。”
“但愿，他们可以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就不会一直奔赴到此地了……”
议论声中，日头渐渐高升，在众人的视线当中，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随后一点点地靠近，直至驶入了夜城之中。
随后季忧等人从马车上下来，便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中。
本土者在丰州当地建立世家是合法合规的，即便有人要对他们出手，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时三人便走入了其中一家客栈，面色有些凝重。
“城中的气息不少啊，都快赶得上秋斗那日了。”
季忧此时侧身看向了窗外：“看客确实很多，但真正出手的应该不会有多少，因为若他们真的敢搞出那么大动静，我们来的路上早就遇袭了，青云仙规，他们到底还是需要顾忌的。”
曹劲松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从夜城出去之后要越一座山脉，动手的地方应该就会在那里，我在想我们应该现在就过去，还是趁着夜色再走。”
“夜城背靠群山，地形复杂，若了解地势的话或许可行，但若是对山中一无所知，趁夜色而行，很可能会把自己困住。”
裴如意此时微微睁眼：“目前所能感知到的融道境，差不多有五个，应该是此地仙庄的庄主级人物。”
曹劲松看了季忧一眼：“还真是大阵仗啊，即便是你们当初在岐岭被围攻，也只有三个融道境。”
季忧思索片刻：“先在此处休息一下吧，调整一下状态。”
“住一晚？”
“住一晚。”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间道，青天下
遵循着谨慎原则，三人并未在店中吃饭，而是来到柜台前，朝须发花白的掌柜要了三间上房。
掌柜的是个凡人，平日难见仙长会下榻于他们这里，便是连收银子时都有些颤颤巍巍的。
不过就在掌柜收银同时，他的右侧脚边，也就是柜台内侧的橱柜中却传来一阵嘁哩喀喳细微声响。
闻听此声，三人齐齐抬头。
掌柜的似乎并未察觉，仍旧低着头，但肩膀却有些轻轻颤。
随后他手忙脚乱地，连手边那用来为银两称重的小秤也未动用，随手便抓起一枚银子递入三人手中，仍旧低着头，鬓角逐渐开始微微发湿。
“找多了。”
“？”
掌柜下意识地抬起头，就见到季忧将他随意抓起银子丢回去，眼神微怔。
随后季忧转身离去，走在曹劲松与裴如意的前侧，将木质的楼梯踩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快步来到二楼。
“橱柜里藏了个女童。”裴如意轻语一声。
季忧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和邱茹那般大小，应该是店家的家中稚童。”
“看来在丰州百姓眼中，我等修仙者无异于妖魔邪种。”
“休要妄自菲薄，妖魔邪种可不如修仙者。”
“？”
季忧所说，确实不假。
在丰州这片大地，修仙者会抓孩童炼药的事情尽人皆知，以至所有仙人的形象对于此方地界的百姓来说都是如此。
方才他们进店时，店家应该是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驱赶女童离去，便只好将其塞入柜中。
只是如店家这般没有修为的人并不知晓，在修仙者的神念之下，这般躲藏是根本没有意义的……
九州之内，百姓皆苦，而在丰州，则能看到九州所有的苦法。
季忧曾从邱忠口中听说，季家四年前死去的那位老太爷有句话，听来讽刺，但却是事实。
还活在世间的凡人不是因为足够努力，而是应该感谢仙人老爷懒得杀。
季忧此时来到自己的客房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夜城临近州府，按道理来说地理位置算是十分不错的，但因为有山阻隔，与州府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所以并不比玉阳县好到哪儿去。
客房之中用以铺地的灰砖都是这缺一块，那缺一块的。
这，都已经算是极好的。
此时的季忧推开了后墙向外的窗户，转头向着外面看去。
整条从南至北的主城道，沿路两侧到处都是眼线。
这些眼线的修为并不高，最好的也就是微照初境，而且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甚至还有更老些的，修为更低。
这般天赋莫说仙宗弟子，其实就连盛京之中一些做生意的商家都比不上，来到丰州，却可以趾高气扬地作威作福，这全都是因为他们出身于世家，先天便有着可以修仙的权利，这便是最为可笑的事情。
季忧此时离开了窗前，盘膝坐于的床榻之上，开始入定。
四周围的灵气都开始朝他涌动，不断地通过气窍被吐纳到体内，并经过破损的灵元散至四肢百骸。
这一幕，就如同春雨落入天然低洼的沟渠，逐渐汇聚成潺潺的溪流。
而随着雨势的不断增大，沟渠也随着被冲扩，溪流逐渐开始的奔涌。
随后他的神念微动，这些奔涌的灵溪瞬间被引燃。
白色的袍子被气息所撑起，不断飘动，而季忧的眉心开始渐渐皱紧，表情中出现了一种历经隐忍的痛意。
这是他的第十四次微照，也是第十三次灵火锻体。
此时那被引燃的灵火正在随心念不断在体内冲撞，随后从内而外地穿破、洗练，穿透了他的皮肤。
先开始，那只是零星摇曳的火苗，随后增多，扩散，如同在油层燃烧的流火。
从腹部开始窜出，沿皮肤而游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笼罩了全身。
下三境中凝华境，大抵就是如此，只不过应该被煅烧的灵元此刻换成了季忧这个活人。
数个时辰的之后，季忧周身已汗如汽蒸，随着屏住那口气送去，双肩瞬间垂了下来，已是气喘吁吁，眼中的金光微敛。
外观和内视，都要动用神念。
外观时可以远看千里，而内视则需要观察入微。
此时，他额前汗水已经滴淌坠地，混着地上的尘土结成了浑浊的水珠。
他当日在灵剑山硬抗齐长老最后一道【思无邪】时也不过如此，可想这第十四次微照着实不算轻松。
“烧空了……”
“要留下一部分时间，用来恢复神念和灵气……”
而此时的客栈之外，茶楼酒肆上，许多人仍旧盯着这酒楼，议论声未曾停歇。
世人皆知，天书院有位学子学了灵剑山的剑道。
他们好奇丰州最终的归属，但其实更好奇的是他的剑。
如今外界都说，当日天书院秋斗，楚河身负【浑天术法】，傲世无双，但终究还是被他斩落。
于是不曾见过只有耳闻的众人，便十分想见一见那无双的剑道。
“两个时辰了，他们今日是否出城？”
“未必。”
“何以见得？”
“方才那马车已经摘套，被小倌拉去了后院，而未使用店前的马槽。”
议论声中，茶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些目光开始沿街望去。
早间辰时，因为有大批修仙者入城，未曾见过如此大阵仗的夜城百姓便已经闭门闭户，或者是跑出了城外，以至主城道空无一人。
不过此时，在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却有一位身穿的深蓝色短袍的佩刀客出现在了街上。
他朝着客栈的方向迈步前行，在抵达门前的时候思索了许久，最后撩起袍裾走了进去。
“那人是谁？”
“破月仙庄副庄主罗平山，通玄初境，中州罗家后裔，这罗家在中州不算什么顶级世家，但家中几位族老倒是与天书院交好。”
“他这是……？”
“看来这些仙庄的人，也不全都是想要打起来的，若是能谈的话，他们还是希望可以谈的，毕竟，那季忧现在是天书院内院的在籍弟子。”
茶楼之上，有原本就与这些仙庄熟悉的修仙者，此时忍不住开口为众人解惑。
闻听此言，赶来凑热闹的一位陈氏仙族行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种情况，倒是像极了当初山海阁与灵剑山的天剑峰一脉，联手与我陈氏仙族对峙的场面了……”
这位陈氏子弟说话也极具谨慎之意，当初岐岭之事发生后，陈氏仙族明明是被围困，但此时却被他以“对峙”二字巧妙替换。
不过余下众人倒不在意他此刻的遣词用句，而是更关心他这番比喻的内层含义。
当初山海阁与灵剑山的天剑峰围攻陈氏仙族，所打出的旗号是为了死去的弟子讨回公道。
但青云天下中无论是世家还是仙宗都明白，他们真正的想要的，其实还是利益。
所以最后陈氏仙族暗中割让了许多，导致那场战斗终究是没打起来。
而这位陈氏弟子的意思，或许是说，夜城此时的局面很可能会向着陈氏仙族当初那般发展。
那就是让利，和谈，看看能否达成一致。
“太古之战后，人族休养生息多年，只要好处够多，轻易不动手就不会动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的战争，都不过是分配不均而已，换句话说，若分配均等，和谐共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看这些仙宗愿意给出多少了。”
“一成，两成，三成……”
“我听说这季忧是极爱钱财的，就看那些仙门要开价多少，他才会心动了。”
事实也正如这位陈氏仙族子弟所言，丰州此地的仙庄确实在打与不打之间不断地来回反复。
而自季忧进了夜城，紧临兵线之际，便有人提出先去探探口风，那罗平山，此刻便算是来使。
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季忧可以在丰州建立世家，但不能拿走所有的税奉额度，只能拿走一成。
所谓税奉，其实并非只是粮食。
丰州还有一些小型的灵矿，灵苗田，这也是被算在其中的。
当然，丰州的资源确实匮乏，但偌大一州的供奉，拿走一成也已经是不错的了，有些外来的仙庄在此经营了四五年其实都不一定能拿到一成。
在他们看来，季忧是独自一人。
即便是生生不息，偌大的家族想要建立起来也需要数十载的岁月，一成已有足够的诚意。
此时，多封线报都已经随着宗外行走而传出，此时丰州的局势渐渐被各大仙宗与世家知晓。
于天书院而言，若两方真的能谈和，不管是你多些我少些，都是极好的。
而对于其他世家来说，其实也是如此。
不过很快，茶楼上的众人就看到罗平山从客栈出来，皱着眉匆匆离去。
“看样没谈拢……”
“规矩就是这样的，不会有人一开价就能够一拍即合，那些仙庄其实也在压着价，估计还会再涨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的工夫，罗平山就再次归来，进入了客栈。
这次的仙庄所开的价格，是丰州税奉的一成二。
随后出来，进去，出来进去，这份额一直在不断地上涨，从一成二变成了一成八，但随后从客栈之中出来的罗平山，仍旧是眉心不展。
而到了第八次前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说什么一成九，直接开价到了两成。
丰州税奉的两成，这可是天价了。
要知道，青云天下的人族领地，一共就九个州，其中世家数千，能分到两成，几乎逼近千年世家了。
在很多人看来，能叫价到这般程度，那也是因为这些仙庄碍于天书院的面子。
这季忧若是个聪明人，此时应该答应了。
可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罗平成再次从客栈出来的时候，眉心变得更皱。
“两成已经够多的了。”
“不错，即便丰州再贫瘠，如此多的份额，也已是动了我天书院的面子。”
掌事院三位掌事特地安排了仙引传讯，此时看到结果，忍不住眉心深皱。
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季忧是占理的，但随着价格的不断攀升，倒真有人觉得他有些过于贪心了。
此时的盛京城中，长乐郡主、窦远空等世家子也在议论不已，而魏蕊则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因为她知道，那位季公子是匡公子的至交好友。
“这季忧，本就眼高于顶，两成都不同意这事，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赵云悦冷笑一声：“当日斩落楚河之时，我寄了钗子给他，要与他结成道侣，他尚且看不上，这二成税奉又怎么会入了他的法眼？”
窦远空也忍不住冷哼：“他大概是觉得这丰州的税奉本就是他，二成又怎能满足？”
魏蕊此时忍不住开口：“不是的，季公子是为了丰州百姓，此刻自然不会妥协！”
“蕊儿你也太好骗了，若那季忧真的为了百姓，此时已然出剑，又怎会装模作样地藏在客栈之中一直等人出价？那与他一起的匡姓书生，与他也是一类人，我们贪心不错，但从不掩饰，不想他们如此深藏！”
赵云悦此时端起茶杯：“接下来，那些仙庄估计不会出价，而是会直接询问季忧到底想要多少了。”
“……”
日中之时，罗平山又一次前来客栈。
他此时已经驾轻就熟，迈步上了二楼，推门走进了季忧的房间：“季公子，如此开价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我家庄主，以及其他几家庄主都想让我问您，到底要多少您才满意？”
季忧听到这句话，缓缓睁开眼睛，嘴唇轻启。
此时，空旷无垠的丰州大地之上，端着空碗的农夫在旷野之中泪流满面。
纸钱秋风送，农家添新痛。
而客房之中的罗平山听季忧一字一句说完，脸色剧变，随后愤然起身，迅速地离开了客栈。
此时的茶楼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惊愕不已。
而没过太久的功夫，夜城后的山脉之中忽然间光芒大作，浓烈的仙光开始冲天而起照射四方，以至云霞染色。
紧接着便有无数仙庄子弟朝着夜城奔去，并传出一个消息。
夜城山中出现天生灵宝，有一群私修土匪为夺宝进入山中，丰州各大仙庄现在要联手剿匪，所以丰州府内外三十里全面禁严，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听到这个消息，茶楼酒肆之上的修仙者一片哗然，纷纷起身。
世间有许多的巧合，但不可能会这么巧。
所以大家都知道，什么山中出现灵宝肯定是假的，什么剿匪也是无中生有，而唯一真实的，是丰州禁严，此地的外来仙庄要联手杀人了。
季忧在此地建立世家毕竟是合法的，那么就算动手，也需要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而那些假话，就是理由。
丰州府禁严，若有人在此闯山被围杀，无论是否被杀者是否是匪也是匪了。
换句话说，季忧和这些山门谈崩了。
而在众人还没从这忽如其来的消息之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就发现客栈里走出一道身影。
他身着一袭白衣，背着七柄长剑，剑意沸腾着沿城中主路而去，目光中锐气十足。
曹劲松与裴如意就跟在他身后，手中剑已出鞘，目光同样凝重着，随他一道进山，杀意升腾。
端坐在茶楼上的人本就是看客，此时目送他们一直到西城门，见他们向着山中走去，蓦然间回过了神。
要开战了！
这个念头一起，宗外行走们立刻开始向外匆匆报信，迅速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传送了出去。
而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外加震惊，望着那道三人迎山而去的身影张大了嘴巴。
“怎么会忽然开战，他到底要了多少？”
“是啊，这季忧到底要了多少？”
“丰州此地仙庄本有和谈之心，不过是多少之说，不该会如此反应剧烈才对啊！”
此刻，随着这突发消息被迅速传递出去，无数人都变了脸色。
盛京之中，长乐郡主、窦远空、魏蕊等皇族宗亲、大员子嗣。
陆清秋、何灵秀、温正心，班阳舒等天书院内外院弟子，还有掌事殿的三大掌事。
除了他们之外，天书院两位正在下棋的殿主也未能落子。
同时，巍峨的深邃宫阙之中，那位执着于新政的陛下此时也走出了大殿。
季忧到底要了多少份额，以至于那些仙庄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就如此大开杀戒？
“他一定是要了全部。”
“全部？”
“他如此着急去丰州府，本就是为了丰州全部的份额，如果不是要了全部，那些仙庄不可能会反应的如此剧烈！”
“来消息了。”
“？”
“季忧要的东西……”
丰州仙庄并非所有人都参战，就如那些微照境的眼线，掺和进去也是炮灰。
但他们却知道季忧要了多少，方才剑气腾空之时，就已经被守在夜城的那些修仙者问出来了，此时被迅速传讯到四面八方。
赵云悦此时忍不住探出身子：“他要了多少？”
“他要……”
“说啊。”
“他说他要家中的孩子都能长大，要出了门的人再晚也能回家，要亏了心的鬼目中有王法，他还要这人间所有道都在青天下……”
话音落下，盛京酒楼忽然静下。
天书院内外，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了万里云天。
“！”
夜城山面积很大，但多是小山包，山势并不陡峭，这也是那些仙庄要把战场设在此处的原因。
此时季忧迈步上山，沸腾的剑意让山中狂风也随之怒吼。
见此一幕，山头上的修仙者全都眯起眼睛，慕然间杀气呼啸。
他们基本都是通玄境，一共是十八位，是庄内赫赫有名的好手，其中不是供奉就是副庄主，有些天赋较高者还是黑发，而有一些则已有白发丛生。
他们都是别州而来的世家子弟，因为天赋不够，无法入仙宗修炼。
还有一些人曾入过仙宗，但期满未能破境，于是便只能离开，经过岁月熬炼和丹药堆积得入上五境，却也知道仙路已走到了此生尽头。
这种修仙者，在青云天下比比皆是。
而当他们看到了此生尽头，知道成仙无望，曾因为修炼而压制的欲望便会疯狂反扑，对财权便更加贪婪。
这种人都不可能会枯坐深山死守道心，而是会被七情六欲所驱使。
于是他们离开世家，来到此处，开始横霸一方，满心杂念。
“教习，师姐，你们先行一步。”
“好。”
通玄境不可能拦得住融道境，就算人数的叠加让他们能够有机会，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必要。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有五位庄主坐镇。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同为通玄境的季忧，而他，则是这件事的关键。
无论是杀了他，或者是废了他，另外那两个人就算是走到了丰州府，也没用了。
于是曹劲松与裴如意先行一步，向着更深处的密林而去。
“据说这季忧很强，但再强也不过是通玄境，而我等有一十八位通玄。”
“不错，破月庄主要拿出一成税奉安抚他时，我就觉得何必如此。”
议论声中，一位黑发通玄踏步向前，看向斜坡之下持剑而来的季忧：“我也曾是天书院弟子，但就算在院期间，也从未因师门威名而如此嚣张，你这小子，实在是有些自视过高了。”
话音刚落，回应他的便是七柄灵气四溢的道剑忽然朝天而起。
强烈的剑气如白霞飞天，沉重的剑意瞬间让群山震荡。
【灵剑山道剑，七重山】
见状，山上一十八位通玄直接腾空而起，刀枪剑戟寒光四溅而来的。
轰！
季忧猛然振臂，七柄大剑朝着山头轰然斩下，那黑发通玄在最前方举剑而迎，却在剑意到来之前双瞳骤然紧缩，接着骇然大惊。
噗一声血花四溅，落剑声如同雷震，整座山崖直接被压垮。
而风浪中的剑客此刻长发飞舞，浑身炙热的气魄不断呼啸。
“这就是传闻之中的灵剑山剑道……”
此时，在城中坐了半日的看客早已追来，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七人倒飞出去，口鼻直溢鲜血。
仙宗子弟与仙庄子弟，终究是有区别的。
而仙宗外院子弟与仙宗内院子弟之间，区别更甚。
即便是同境，他们以磕丹药熬岁月所打造的境界，也终究与面前这位年轻的通玄相差甚远，这便是事实。
当然也只有他们这般，在丰州作威作福惯了的人，才会对谁都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以为眼前人的嚣张是来源于天书院……
可如别宗行走这般消息灵通者其实都知道，其实自天书院问道灵剑山之后，天书院的一半嚣张都是来源于他……
此时，那十八位通玄全都脸色巨变，其中有些鲜血不止，眼中已全是惊恐。
季忧踏山而来，巨大而沉重的剑气再一次升腾而起，却见周遭有几人正要向山林之中退去，瞬间凝住了眼眸。
“别退，今日谁退，我就先斩谁。”
“？”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看客全都愣了。
因为他们知道季忧此行的目的是到丰州府，是去建立自己的世家。
方才他出剑凶狠，明显已经将这些人斩怕，此时让他们离去，节省了力气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可此刻却不知为何，他不让人退。
季忧持剑而来，看着那些通玄境缓缓开口：“有些事情，养老阁也好，易子而食也好，见一次觉得悲哀，但见得多了，见得久了，就成了愤怒，我觉得这世道上好人都未必能有好报，你们又岂能善终？”
“于是我从玉阳县离开时就想好了，今日一个也不会留，所以不是你们拦我，是我将计就计来杀你们的。”
“因为今夜有匪啊，入山者格杀勿论你们记不记得？你们身后都有世家，而我只是个乡野私修，所以若错过今日，我又如何找理由再对你们痛快出剑？”
季忧站在乱石之中缓缓抬手，无比锋利的剑气直冲九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请公子杀人
如同力是相互的一般，有些局也是相互的。
当决定杀别人的时候，别人可能也会意图反杀，生死之前，谁是匪并不重要，而生死之后，谁死了谁就是匪。
因为季忧也可以说，他在丰州建立世家之日，念及丰州匪患频发，于是孤身上山剿匪……
这就是丰州当前的局势，一场明牌之局。
动机并不重要，而结果则可以决定一切。
黄昏之下，傍晚的天色如同烈焰焚天，瑰丽而壮阔，季忧摘一把灵剑于手，如离弦之箭冲上山头，浑身的气劲都在迸溅着，狂风卷积了落叶，如同杀神，冲向前方通玄。
嗡！
清冽的剑吟嘹亮于山巅，最为沉重的剑道迎面斩去。
三位发色花白的通玄一拥而上，目眦尽裂地嘶吼着，架起三柄宽刀，周身灵气此刻全部汇聚。
若说方才还有所保留是因为觉得后面还有融道境庄主，而此刻知道季忧已起杀心，便也只能全力以赴。
铿锵！
一阵火花漫天。
灵剑如山崩海啸袭来，剑光叠浪。
三位通玄被狠劈出去，手腕瞬间剧痛不止：“此剑不可硬接，趁他回剑，杀他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紧随其后的五位通玄立刻从侧面夹击，刀枪剑戟携滚滚沙尘土浪杀来。
季忧眼中此刻金光大盛，黄金的眸子如同两座日轮一般。
呛啷一声，剑身劈风。
季忧于傍晚的天色之下松开手中长剑，挥臂摘取了另一柄道剑，锋利的剑道直接迎面袭斩。
场间发出一阵沉闷的断裂之声，五位通玄的兵器尽断，
其中，穿风而过的【柳色新】一往无前地将三位通玄斩的血花四溅，直接被轰飞了出去，如断线的风筝般倒栽进了乱石堆中，血染石坡。
而另外两人也许是因为兵刃品质较高，或是慢了前三人一步，并未身死于此，但却手骨尽断，直接撞碎了山石。
“他不回剑……他不回剑！”
“！”
季忧扬起嘴角，白衣之上已经血花点点，如同盛放的寒梅。
随后冲天而起，举剑朝天时剑吟冲天，凝聚而出的沉重剑道再一次狠狠压下。
那一十八名通玄境此时才发现，在他持剑出手之际，周身还有六把剑在上下翻飞。
而每当的有人从侧面杀来，首先反应不是季忧，而是六柄之一便会直接运转到出剑的位置，落手便取。
砰！砰！砰！
一拥而上的众人被直接斩在了山崖之上，山林狂风之中，血溅如花。
从山麓到山坡，季忧踏山而行，剑道所落之处便是精准死伤。
结伴袭杀者，全都被【小重山】狠狠压落，重者撞死于山崖，轻者手骨崩断。
而孤身暗杀者，全都被锋利的【柳色新】直接斩杀。
照面七剑被杀出内伤七人，先前被直接斩开胸口的二人，加上被剑意震断手骨的两人，短短一瞬，一十八位通玄便只剩下六位。
此刻，剑意争鸣。
破月仙庄副庄主罗平山此时见着那人从山林穿行而过，冷汗已经顺着脸庞流入脖颈。
他今年四十九岁，通玄初境。
方才受各位庄主所托去谈和，对季忧的印象只不过是同境界的一位小辈，觉得他年轻且有朝气，但那带搭不理的态度着实张狂了一些。
可此刻，他看到那位【同境小辈】如一只为了杀戮而来孤狼，才知道那份猖狂的来源是因为对方的实力。
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认知的通玄境！
罗平山持刀而退，眼神里满是仓皇。
民间都说五十岁知命，但直到今夜之前，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会如何，可此刻他却知晓了。
“季忧，我愿意离开丰州！”
回应他的是轰隆一声，雪亮剑气满山的绽放。
此时七柄道剑再次升空，蓦然落下，群山震颤，无数身影从群山之间倒飞了出去。
那些来自其他三州的别宗行走，以及对丰州极为感兴趣的世家子弟此时已经全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入了仙宗内门的通玄境远比仙庄中那些硬熬通玄强很多，却没想到会强这么多。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同境虐杀。
此时季忧挥袖出剑，一片人头落地，黑白红三色混成一片。
“季公子……”
“？”
季忧转头看去，就见方才的那些看客之间走出一位灵剑山弟子。
“税奉之争其实千百年来一直都存在，你多我少都算正常，但我知道季公子所求不同，必不可能和谈，但此刻若真要杀得一个不留，还砍去头颅，恐会惹恼他们背后的家族。”
季忧将剑在尸体上抹去血迹：“你好像有些面熟？”
“我叫黄岚，太吾二年的春日，在岐岭之中受您所救。”
季忧将剑收起，看向了越发阴暗的山林：“丰州如今这般境地已经不容妥协了，要走就要走的彻底一些。”
黄岚怔了一下：“那罗平山方才已经求饶，也愿离开丰州，此事若传出，必会受人诟病，而且罗家一脉本就是归属天书院的。”
“可丰州之外也有苦命人，放他去哪儿？倒不如死了乖巧，像他们这般出身于世家，但修行天赋奇差的，便是内心之中杂念与欲望最多的，因为无法飞升，他们才更想要在此方天地作威作福，改不了的。”
季忧割掉对方的头颅：“没关系，天书寨会理解的。”
有人闻声开口：“天书院。”
“什么？”
“不是天书寨，是天书院。”
“哦对，现在还是天书院。”
季忧喃喃一声：“天书院会理解的，若是不理解，我就转投灵剑山。”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周围的人不禁对视一眼，神色复杂，才想起了元年晚春后的那句关于他的传言。
那传言说，季忧从来都看不上七大仙宗，只不过是为了救一位女童才不得已入了天书院。
黄岚听后微怔，随后拱手：“请公子杀人！”
季忧猛然冲出山坡，脚下灵气汹涌着，向着山脉最深处而去。
夜城山内部有一条溪流，在夜色之下蜿蜒流动，传出潺潺之声。
季忧此时从山坡之上落地，挥袖将七柄灵剑抛入水中，不断将沾血的剑身濯洗的雪亮。
随后他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向着体内汲取着天地灵气，眼中的金光在水中被折射的波光粼粼。
剑斩十八位通玄境对他来说并不危险，但消耗却极大。
尤其是多次七剑并用【小重山】，所带来疲惫之感也是有的。
要知道，当初在对战楚河的时候，他由始至终也是只用了两次【七重山】，斩破剑林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那十八位通玄仅仅是开头，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此时就在山林之中的那五位融道境。
此间，灵气勃勃涌动，季忧缓缓合眼。
许是方才的剑气太过凶狠，吓走了此地鸟虫与走兽，以至于周遭都是死一样的静谧，唯有山风中不断送来的血腥气越发地浓烈。
许久后，季忧缓缓睁眼，手指勾动，试图想要抓住眼前的腥风。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远处山林中灵气轰鸣之声四起，群山震颤。
于是季忧忍不住举目，望向那处更浓密的山林。
也就在这转头之际，一股强烈的杀意忽然极速迫近令其迅速绷紧了肩胛，双瞳紧缩之际猛然向西窜去。
轰！
刹那之间，狂烈的刀气从夜空之下猛然落地。
季忧方才所坐的那块青石被一刀劈成两半，随后在未曾消去的震动之中化为了齑粉。
此时，夜色之下走来两人。
手持窄身直刃环首刀的长发老翁，身高仅有五尺，乃是日升仙庄庄主。
其右侧的半坡上还有一位手持钢鞭的老翁，比日升庄主高一些，双腮内收，眼睛细小如缝，乃是太真仙庄庄主。
两人都是融道初境，浑身都是腾腾杀气。
如今在丰州，就算是有实力的仙庄，通玄境也不过五六位，今夜全被他们派出守在夜城山的入口，阻拦季忧进入丰州府。
在他们看来，此事涉及青云仙规，涉及万民供奉，还涉及天书院，所牵连因果甚多，可谓是牵一发动全身。
若能不亲自出手，自然是要好一些的。
而用一十八位通玄境来对付一位通玄境，便是放眼全天下也属实是足够重视了。
可此时，季忧血花满衫地走到此地，便说明那些通玄境的长老供奉已经凶多吉少。
他们想过会有折损，但却没想到损失会如此重大，而今满脸怒容，痛心疾首。
仙宗与仙庄相比天差地别，这没错，可是同境界怎么会差距至此。
方才那些通玄境大放厥词时，有些看客说是他们在丰州这片没有世家、仙宗的土地上待了太久，不太了解仙宗内院含金量，也忽略了彼此之间的差距。
可这些庄主不少也是从仙宗走出的，他们心中知道，仙宗又何时出过这等人物？
不过。
到此为止了。
日升庄主双手握刀，而太真庄主则高举钢鞭。
从此子离开玉阳，到入城，最后入山，一直都是步步紧逼，如今山庄损失巨大，那便只剩下你死我活。
仓啷！
没有多余的废话，日升庄主偏转刀锋，寒光迸溅的刀身如月光在山林绽放，呼啸而来！
季忧方才就站在山林之中，单手持剑，此时如同离弦之箭猛然窜出。
哐当一声，铁刀落下，林间气浪尽数爆开。
强烈的刀光映的四方皆亮，季忧感受到一股锋利的气劲，立刻持剑横挡，便被直接劈退百步，手中铁剑狂颤。
不愧是融道境……
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比那十八个通玄加起来的威胁都大。
他们都是出身小世家，没有楚家那般可以世代修行的传道秘术，但落刀之间其实也有法则之力的加成。
季忧抽剑而起，直接欺身而至，却见那太真庄主忽然从旁闪出，杀意随之而至。
袭杀？！
轰隆一声，钢鞭之上雷法毕现，携力万钧，朝前狠狠砸下。
但就在太真庄主的钢鞭披风而来，即将触及季忧前胸之时，一股气劲忽然偏转了他钢鞭的落点，像是反推了他的鞭身一般，那力道虽然不强，却瞬间让他错失良机。
“？！”
此时季忧周身流淌着莫名的气劲，立刻伸手摘取另一把剑，狂奔的剑气猛然升腾。
太真庄主忽然双眸微睁，就听到一阵嗡鸣声从夜空之中响起，立刻架剑。
轰隆一声！
【小重山】欺压而至，配合着环天圆斩，澎湃剑浪一往无前，如同一轮半月。
太真庄主举钢鞭哐当架住，身形顿时往下一沉，而其脚下则是崩裂之音不断，溪边青石接连被震碎。
“这剑……好沉！”
钢鞭与剑不同，本就无锋，全凭力道砸人，这太真庄主融道四十余载，全都在悟道于力之上。
却不承想今日在一位剑修的剑道之上，感受到山岳袭来的伟力。
夜色之下，铁器相撞的火花不断迸溅。
方才那些看过季忧剑道的看客如今也已经追随而来，脚下灵气呼啸着，在密林之下穿梭，双眸却紧盯战场。
通玄中境，独战两名融道初境，这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画面。
在他们眼中，那两位融道配合极佳，铁刀与钢鞭不断欺压而来，打的季忧不断飞退。
但即便如此，季忧飞退期间的几道剑气仍旧是惊心动魄。
其中那手持钢鞭的庄主硬接一次之后发出“好沉”的惊呼，之后二人再未正面去接过他的【小重山】。
而最让众人睁大双眼，是那位日升庄主每次出刀，劈斩之处似乎都会带有偏转。
这偏转一开始十分轻微，以至于季忧需要不断腾身偏转，但随后间隙就开始不断增大。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那是什么特殊战法，但随后才发现那两位庄主表情越发凝重。
“好强，但是……”
“但始终不是办法。”
“不错，季忧最终的目的不是杀人，也不是逃命，而是抵达丰州府，他若无法有用还击，始终是无法抵达丰州府的。”
一众别宗行走跟随季忧不断向西飞退，从前方横尸遍地的矮山跟到了谷底，又随之跃上山坡，却有人在此忽然止步。
跟在后面的人躲闪不及，直接在此撞成了一团。
嘈杂片刻之后，后方那些的人抬起眼，才看到前方还有两道打斗的身影。
一人是方才先走一步的曹劲松，另外一人则是裴如意。
曹劲松单剑直斩，与绮云仙庄和常青仙庄的二位融道中境庄主战在一起，以其融道上境的修为不落下风。
而裴如意则与浮烟庄主硬拼，以融道初境对那融道中境的老妪，虽寸步不得进，但却并未遇险。
铿锵！
刀剑相撞，狂烈的气流直接震得满山柏树全断，气劲在山中狂乱奔流。
浮烟庄主手持阔刀，踏步间山石崩裂，刀光如同白霞荡空，轰然落下，直斩裴如意。
如意仙子双瞳骤然紧缩，荡剑侧身飞退，便见那斩空的刀光直接斩裂了山崖，随一阵巨响山石瞬间滚落。
“这边二打一，那边三打二？”
“人数、境界都不占优！”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见到两柄沉重无比的灵剑忽然在裴如意侧身之际仓啷而出。
这画面，就如同其腋下生剑，直袭那老妪面门。
浮烟庄主双目骤然紧缩：“好快！”
噌！
剑落直接削去她的发冠，而裴如意紧随其后，怒剑横劈直接斩裂了对方的肩头。
同一时间，曹劲松在直剑式已起手的情况下忽然收剑，随后聚万钧灵气于手中。
那绮云仙庄和常青仙庄的两位庄主忽见机会闪现，立刻欺身而至，不承想两道锋锐的剑气直袭面门，立刻闪身。
而此时曹劲松手中道剑直接劈出，一阵血花四溅飞舞。
此时常青庄主摔入乱石堆中，再起身，胸口不断溢出鲜血，伤口已深入骸骨。
裴如意此时已经回剑，蓬勃的气劲直袭后侧，而曹劲松则紧随其后，两剑齐鸣间，那太真庄主直接被斩退十丈，气血翻涌。
五位庄主此时相互对视，眼神之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先前日升与太真联手对战季忧，占尽上风，打得他节节败退。
而浮烟庄主以境界压制裴如意，也是打的对方有来有回，甚至还隐约间占据上风。
他们想不明白为何此时忽然遭遇，对方并没有助拳者出现，己方却忽然有两人直接受伤。
“一人七剑，助天书院反攻灵剑山与问道宗，原来是这般取巧的做法……”
此时那老妪站起身，看向眼中金光汹涌的季忧，面色阴寒。
身处丰州的他们消息不算灵通，就算曾听说过季忧在岐岭之中的事，也并不知道其中关键细节，此时才意识到方才那四剑的出处。
“太真，你来解决这些飞剑，我来拖住这女子，常青，绮云，你们继续拖住那个胸很大的胖子。”
曹劲松：“……？”
浮烟老妪转头看向日升庄主：“日升，去杀了季忧！”
境界之差无法以取巧的方式弥补，尤其境界越高就越是这样。
季忧早先并未成名之时，多次偷袭出剑而取胜，可在这场满是融道的战斗之中显然不会有第二次。
分出一人单独对付那飞剑，剩下几人还是对立之势，那么融道初境杀一位通玄中境自然不在话下。
嗡！
随着老妪举剑，四方皆动！
正如安排的那般，五大庄主各司其职，太真紧盯着那些飞剑，拦在最中间的位置，其他人分别拖住胸很大的胖子及女子。
季忧此时看向那位日升庄主：“你落单了。”
“？”
日升庄主心说你这厮抢词倒是可以，随后振刀而起，携万钧之力劈来。
季忧立刻拔剑，剑锋狠狠迎向铁刀，刀光剑影之间火花迸溅。
换剑！换剑！换剑！
除却分出去的四把灵剑用以搅乱视听，季忧还有三把灵剑来回轮换，随后铿锵一声直劈那日升庄主，不断轮斩之间猛然抬手摘剑，一道沉重且迅疾的剑意蓦然奔流。
他乱翻斩切的剑浪全都是以灵气的澎湃所催发的强大普攻，眼花缭乱间实际上只有两把在交替。
而第三剑则带着【小重山】的剑意。
轰！
日升庄主直接被砸的倒退三步，感受着手臂的疼痛，瞬间警惕心大作：“我与你只能打成平手？！”
他先前与太真联手对他，来回之间打的痛快酣畅，却从未曾察觉过此事。
“不，你要死了。”
“通玄是融道之基，但你天赋不够，看来并未融法，自然也没有诸法伴身，于我而言不过是强大了些许的通玄境，比公输仇差远了。”
日升庄主怒而振刀，砍杀而来：“即便我未融道法于身，你莫不是真以为通玄境能杀我一个融道？！”
季忧此时猛然举剑，一股庞大的剑气瞬间腾空而起，随气息而起的狂风凶狠撕扯树冠。
【小重山，柳色新，归去来和思无邪虽然只是四剑，但却是我毕生的四剑，也融汇了我所有的剑道之学。】
【我终身都在追求剑道，一直在研究什么样的剑最强。】
【我希望剑重一些，于是有了小重山。】
【我希望它锋利一些，于是有了柳色新。】
【后来我希望它能更快，于是有了归去来。】
【但最后我发现，剑是君子之器，除了重、利、快之外，它还需要干净一些。】
【季小子，你不是我灵剑山弟子，所以我不会传你。】
【但最后，我会亲自以思无邪斩你出门，这最干净的一剑，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
【这一剑需要你真的剑心通明，心外无物。】
【如此干净的剑，方能斩开一切。】
轰然一声，满山林的所有人都蓦然僵住。
雪亮的月色之下，又或者说是剑道之下，日升庄主血如泉涌地横飞而出。
此时，那自称浮烟仙子老妪双目圆睁，而裴如意则蓦然想起了秋斗之后的那场对话。
【若楚河坚持到了第二场，还有后手未出，你能有胜算吗？】
【有的。】
【当真？】
【我也有些后手未出。】
季忧回剑，微笑着看向那老妪：“接下来该轮到你了，期待么？”
曹劲松怒喝一声：“这个干瘪的老婆子让我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的有匪！
噗一声闷响！
仿若熟透的果实爆开，血花四溅。
白发苍苍的老妪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跌落在山谷之中的溪流边。
殷红的鲜血顺着河岸潺潺淌入溪水中，瞬间晕染开，而她那枯草一般的白发此刻全都零乱地贴苍老的脸上。
此刻，她仓皇起身，抬眸望去，只见明月高悬洒下清冷银辉，将高崖照得一片惨白。
太真、绮云和常青三人正被六柄悬空的灵剑及两道如鬼魅般腾挪的身影紧紧缠住。
剑影闪烁，寒光凛冽，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此刻，她的面前有一柄道剑迎空而落。
是那名天书院教习阴沉着脸挥剑而来，携磅礴灵气，杀意呼啸。
浮烟老妪骇然大惊，立刻震掌拍地，借力起身横挡。
咣当一声，铁器相撞之间，浮烟老妪手中铁剑不堪重负，瞬间崩断，化作无数碎片，整个人被强大的气劲震入河中，喉咙中发出喘息声如同破了的风箱一般，嗬嗬不停。
她年轻之时因为遇见了瓶颈，便从家族中孤身出来，来到了丰州。
那时的丰州，仙庄寥寥无几，远没有如今这般气候。
于是她在此建立浮烟山庄，搜刮供奉运回凉州，进献于世家，族中地位不断攀升。
后来各州世家繁衍无度，子嗣万千，便也打起了丰州的主意。
这些年，丰州的仙庄势力此消彼长，有扎根下来，也有被排挤出去的，但怎么说也算是和谐。
生产物资也好，灵矿仙苗也罢，都是均分有序。
但那时候，谁也没有在意过丰州一个名为玉阳县的地方。
那地方除了种粮别无他物，便连灵苗也培育不出，周边千里都少有人烟，连仙庄择地都不愿意选在那里。
然后就是太吾二年，玉阳县发生了一件事。
奉仙山庄要抓女童炼药，炸出了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被破格收入天书院。
其实那时候，她就已经有所警惕。
这些年来，丰州一直是抓捕“私修”最为严苛的地方，究其原因就是此地的仙庄不希望有世家建立。
可惜这消息来的过于突然，他们当时也来不及反应。
因为他们虽在丰州只手遮天，但终归是没有胆子去天书院杀人，便也只能宽慰自己，只不过是个乡野私修，应该无碍。
后来他们又听说，这乡野私修遇到了楚家次子，随后被派去岐岭做炮灰，更是心中长舒一口气。
可谁知他在岐岭之中没死，又在灵剑山学了剑道，随后斩败了楚家，真的踏入了内院。
从那刻开始，自己这杀身之祸也许便已经注定了。
可是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来得太快了……
嗡！
一声尖锐的剑鸣，仿若死神的低语。
浮烟老妪人头落地，额前溅满了自己温热的鲜血，但双目仍旧圆睁着，无法闭合。
而在神魂消散之前，她看见一道巨大的剑气在山崖之上升腾而起，猛然斩去，那太真庄主的钢鞭被直接斩断，整个人都向着山崖下跌去。
不过未等下落，一柄灵气四溢的长剑就倏然飞去，被割掉的人头在下落之中抛起，与眼前的明月重叠在了一处。
月下有少年举剑朝天，浑身是血，画面就此定格……
星月轮转的一夜，山中打斗不止，无数雪亮的剑气横贯山脉，直至黎明升起。
此时，远方吐白，金鸡唱晓。
躲在夜城的，或者逃到夜城周边的百姓，此时全都趁着黎明的曙光出现，举目看向了夜城山的方向。
昨夜有仙人老爷在山中斗法，打的群山震颤，让人夜不能眠。
随后就有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听说山中出现了土匪，仙人老爷是在联手剿匪。
此时他们看着从山谷之中流出的溪水带着妖异的粉色，内心惶恐不已。
有些距离夜城山极近的几家农户，趴在窗缝看了许久，此刻在黎明之下，终于见到有人影从山中出来。
一个穿着红袍子的男子，一个穿着红袍子的女子，还有一个穿着红袍子，胸很大的胖子。
日升庄主死后，浮烟那个老婆子被曹劲松斩杀。
此后便完全不存在势均力敌的场面，而是毫不留手的打压，一切都如他们预料的一样。
因为在客栈之中季忧便说过，若是实力不对等之下，就要想尽办法先杀一个。
然后季忧让他们想办法拖住四个，他要试试杀一个融道，这一直都是三人的目标。
无论是进山之后曹劲松和裴如意先去引敌，还是后来季忧御剑偷袭，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可仙庄这些融道虽说境界都是丹药堆叠后熬出来的，但怎么说也是的融道。
二人一开始听他这样说时，其实心中满是担心。
可他说要试试杀一个，最后竟然真的就杀了一个。
现在想来，那一幕仍旧叫人觉得震撼难言。
“前面就是丰州府了……”
曹劲松手提滴血的长剑，略显疲惫地喃喃了一声。
裴如意喘息着：“不知再往前去，还会不会有人出来阻拦，丰州可不只有这五家仙庄的。”
“应该不会了。”
“真的？”
“昨夜在犹豫中选择不出手的那些人，今日怕是也不敢出手了，修仙者与凡人没有区别，欺软怕硬便是常态，我们此时入城，说不定还能吃得上早饭。”
两人言罢，便转头看向季忧，就见他浑身是血地蹲在小溪边，将自己剑沉入水中濯洗，随后将双手也沐了进去，将血迹擦干。
杀了一夜的老头老太太，着实是有些疲倦了。
季忧轻叹一声，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堆的储物葫芦，打量了几眼就又揣了回去。
他现在都没什么力气去查看其中有什么宝贝，值多少钱什么的了。
先去丰州府签文书吧，然后洗个澡，饱睡一觉再看收获。
见此一幕，曹劲松和裴如意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些仙庄有些话还是没有说错的，又或者说他们是料事如神。”
“嗯，山里真的有土匪。”
曹劲松看她一眼：“不是土匪，是悍匪。”
一盏茶的工夫，季忧将剑与手洗干净，随后起身迎着晨光，朝着西南走去。
此时的丰州府城之内，修仙者满座。
这些人全都来自未参与昨夜围杀的仙庄子弟，此时正目光灼灼地遥望着地平线。
他们这等仙庄，从来都不想掺和这般生死之局，但却存了坐收渔利之心，便想着今日清晨起床，便能听到丰州五大仙庄联手剿匪，匪首当场伏诛的消息。
毕竟十八位通玄加五名融道，围攻一名通玄加两名融道，这怎么看也是输不了的战局。
以他们神念感知能力，虽然看不到太远，但也能够确认山中战事已经平息，神色怡然。
与之相反的，则是在城门西侧一座茶棚之中端坐的各郡官员。
他们神色各异，眼神复杂。
其中，刘刺史和丹水郡向太守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他们的家眷，一共十六人，全都是连夜赶到此处的，连马车都未来得及送去驿站，便匆匆来到城门。
而他们脸上的惶恐，则比听了一夜打斗之声的百姓更甚。
“福生，可打听到了什么？”
福生躬身在茶棚之下低声道：“方才在城中走了一遭，那些仙庄的老爷们都说山中已经没了声响，应该是结束了。”
向太守的眉心皱在一起：“会不会是从山中退走了？”
“城中有人留守，据说是没见有人退出。”
听到这句话，向太守和刘刺史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十分凝重。
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归云郡太守，他的儿子也在前几日拜入了天书院，如今一样惶恐。
因为他们觉得季忧迟早会成为丰州之主，此时让家中子女入了天书院，就可以将目光放的长远，为家族的百年、乃至千年打下地基。
到时候季忧在丰州建立家族，他们便可直接攀附上去，这总比攀附那些外来仙庄好得多。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季忧片刻不停地就来了。
他似乎没有什么耐性，不要未来，只要现在，差一个时辰都不行。
在他们看来，早知道到这季忧如此不懂得忍耐与蛰伏，他们当初怎么可能答应将子女送入天书院。
“十八个通玄，五名融道，我不是修仙者，但也是懂得算术的，季忧此番若是死在山中，一切都成了空谈，丰州永远还是仙庄的丰州，让子女拜入天书院便没有任何意义。”
刘刺史挽着袖子颤巍巍道：“向兄，他太急了，我们也太急了……”
向太守看向刘刺史，心说是我太急了？！
当日在我府上，我连那季忧是谁都不知道，是你着急忙慌前来领着儿子拜师，在我府中一阵晃悠，是我太着急了？！
明明是你，想着率先搭上这层关系，未来等季忧建立世家，便利用儿子这层关系立刻攀附上去。
如今倒是好了，一切都将成为幻影！
向芙看着他们有些不解：“他们不是说今晚是在联手剿匪？和季忧有什么关系？”
“是剿匪，因为那季忧就是匪。”
“季忧怎么会是匪？”
“他一乡野私修孑然一身，没有世家宗亲撑腰，却要马不停蹄地来占下供奉，在外来仙庄眼中当然是匪，死人是不会开口的，自是难以自辨，当所有仙庄都说他是匪，那他就是匪。”
福生此时忍不住开口：“老爷，我在城中还听到一件事。”
向太守举目看去：“什么事？”
“我听说一开始的时候，那些仙庄并没有态度强硬的一定要杀了他，而是想过要和谈，还给出了丰州税奉二成作为诚意，但他没有答应，于是人家那些仙宗就问他要多少。”
“他要了多少？”
福生将听到的四句话复述了一遍，就见刘刺史和向太守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个乡野私修出身的季忧果然是站位不清，不知道这青云天下的格局已有千百年之久，竟然会对那些早有杀心的仙庄庄主说出这等话来。
少年意气好东西，但有时候也是会害死人的！
他这般所作所为放在戏文之中或可称为英雄，但在现实中只能说是愚蠢和幼稚。
王法？
如今皇权都尚在仙权之下，哪里还有什么王法？
不过正在他们二人内心不断非议之时，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城头上的无数修仙者此刻远望而去，全都变了脸色。
只见在通向丰州府主路上，一道身影正迈步而来，越来越近，通红的衣衫在日光下极为妖艳，与周围的土黄形成了鲜明的反衬。
天书院三人都是白衣，有人忍不住扬起微笑。
但很快就有人以神念洞察，发现那就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衣。
“是季忧？！”
“怎么会是他？”
“五位庄主呢？其他人呢？为什么没拦，难道真要让他吃尽丰州供奉不成？”
此时的季忧踏步来到城门之下，手持一柄长剑，随后驻足。
哗啦！
随着他的挥袖，一堆人头在玄光之中出现，被抛到城墙之下，咕噜噜滚了一地，就像是炸了瓤的西瓜。
这些人头要么已是白发苍苍，要么也是黑白混杂，有的面朝上，有的侧着脸，写满了不甘和恐惧。
见此一幕，城门前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认出了，那些人头原本都是五大仙庄的庄主、供奉以及长老脖子上的物件。
十八位通玄，五名融道，死不瞑目，唯独这位本该被围杀的，此时却站在了此处。
此刻的众人全都忍不住望向季忧，就见到他也目光冷彻地望向自己。
“夜城山昨夜出现天生灵宝，引来一群私修土匪为夺宝进山。”
“我听到消息，想着身为丰州子弟必不能让匪徒在此为祸，于是进山剿匪一夜。”
“如今匪首已全部伏诛，今在此悬头示众。”
短暂的寂静之后，满城中一片哗然。
尤其是仙庄那些子弟，心说坏了，我们成匪了！
而茶棚之下官员及亲眷此刻也全都站起身来，骇然地看着这一幕，不禁瞠目结舌。
五大仙庄那么多人进山，最差都与他境界相当，如今却全都被割了脑袋，而从山中走出来的却是他。
他们预料过他会身死，预料过他会败退，却从未敢想过这等结果。
向芙此时忍不住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城下的男子。
他全身上下着实算不上干净，但此时却腰背直挺，剑意冲天，矫首昂视，血衣在秋风之下不断翻飞。
“你们刚才不是说，季忧才是土匪？”
向芙凝视他许久才将目光转回，忍不住朝父亲开口询问。
向太守也是堪堪回神，难以置信地张口：“死了的才是土匪……”
刘刺史此时扶住了桌子，看向其中一颗人头，目光像是凝固了一般。
那人来自浮烟山庄，不是庄主，只是一位供奉，名叫魏东旭。
因为刘刺史府邸距离浮烟山庄极近，平日里少不了要打交道，他主要接触的就是此人。
往日在府上，他对此人也算是毕恭毕敬，供奉许久，没想到他此时只剩下了一颗脑袋，被人抛到了黄土之上。
人都是这样的，听的事情距离太远了，就总觉得模糊。
可一旦有身边人牵连其中，便有了参照物。
刘刺史本以为修仙者都是一样的，可此时看着魏东阳只剩一颗脑袋，就连魏东阳平日挂在嘴边日日歌颂的庄主也只剩下一颗脑袋，便明白了那持剑的男子到底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各位，匪首虽已伏诛，但灵宝我还没找到，据说他们来自五大山寨，已经在此地为祸多年，想来必然将灵宝藏匿于寨中，或与这五大山寨关系亲近的组织之中，许要抄寨搜寻。”
“！”
闻听此言，一片更加强烈的喧哗顿时响起，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季忧。
天生灵宝本来就只是一个杀人的噱头，根本就不存在！
可他如今竟然强行借了这个借口，要去抄家！
五大仙庄如今已经群龙无首，上到庄主下到供奉全都死在了这里，只剩下一些弟子，谁又能拦得住他抄家！
丰州这些年，一直都是无主之地。
按道理来说，如今这五大仙庄死伤无数，必然会被其他仙庄连人带财的吞并。
可季忧而今放出这么一句话，那么所有还在此地的仙庄便不能轻动。
因为你只要敢动，他就敢说是你把灵宝拿去了，连带着把你也抄了。
太古之战后，人族一直在休养生息，表面之上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七大仙宗出手都要有个理由，来维持各大仙宗和世家之间的平衡。
而这不存在的灵宝，极有可能会成为一个能让他无限使用的理由。
他怀疑你私藏灵宝，那么他就可以对你出手。
夜城山昨夜，真的有匪……
曹劲松和裴如意此时也来到城门前，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说丰州也是好起来了，因为这里马上就要有最大的合法匪窝了。
季忧并未在意周围的议论纷纷，将脑袋留在城门前，随后迈步入城，向着丰州府而去。
满城的目光此时都落在他的身上，望着他渐行渐远，但却并没有任何一人想要出手拦截，因为此时城墙下还有无数的头颅警告着他们出手的代价。
从主城大道向内，街上早已有人等在此处，随后便引着季忧前行。
不出片刻，他就行至了丰州府门前，见到一个身穿官服的老翁，正在在门前候着。
他是丰州州牧，名叫贺章，名义上来说，他是丰州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但实际上他对于丰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真正控制丰州的，就是那些仙庄。
所以昨夜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因为没有话语权，就只能装作不知道。
如果季忧死了，此地一切都会照旧，再也不会更改，他还是那个为仙庄服务的州牧，遗忘掉昨夜之事。
因为丰州这片土地，真的很难再出现一个能入仙宗内院的上五境。
而季忧一事过后，这里的仙庄就会更加警惕，不会再让任何一丝不好的苗头出现。
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世家暗中运作，丰州便连修仙名额也会被取消。
而此时，当他看到那飘然的血衣沿街而来时，贺章的心中颇为震颤。
“贺大人。”
“季公子，天书院的籍册已经送来，请公子随我入府。”
季忧浑身血腥气地迈入了丰州府的门槛，随贺章穿过庭院，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丰州府中有很多贺家的家眷、夫人、小姐、公子，比比皆是。
此时看到一浑身是血的男子走进来，全都吓了一跳，但却又心存了无尽的好奇。
因为他们都知道，老爷昨晚一夜未睡，一直在庭院之中来回踱步，焦急不安。
于是料定有大事发生，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位浑身是血的人儿。
此时季忧跟随贺章入了书房，发现天书院籍册，大夏文书此番都被摆在了案牍之上。
天书院籍册所记载的是季忧的仙籍，以及核准建立世家的批红。
大夏文书所记载的，则是关于税奉的相关事宜，此刻一一敞开在了他的面前。
“今年的税奉收缴马上要开始了，季公子来得正好，您将这两份签下，便算是成立了世家，此后的丰州便有了第一个修仙世家。”
闻听此言，府内正在旁偷听夫人、小姐与公子全都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而季忧则拿起桌上的毛笔，凝神地看过文书与籍册上的每一行字，随后将自己名字写在了上方。
“以后的丰州，再也不会向外来仙庄交供奉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八百里急报！
“丰州八百里急报，闲人闪开！”
“天书院学子季忧建立世家，望州内共知！”
“丰州八百里急报，闲人闪开，天书院学生季忧建立世家……”
从清晨签下文书，一直到晌午时分，丰州府内有无数帖子被快马寄送而出，声音如滚滚惊雷，在街巷间呼啸而过。
有些被送去此地仙门，有的被送去丰州各个州郡县，有的则被送去盛京，马蹄声声，踏破山川寂静，疾驰之间掀起尘沙漫天。
此刻，从玉阳县到夜城，跨越千里，一场决定丰州命运的事件终于落下帷幕。
五大仙庄彻底溃败，仅剩的那些下三境则更无力再战。
而那些未曾去山中围杀季忧的仙庄，此时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贫瘠大地上的策马扬鞭，忍不住咬住了牙关。
就如曹劲松所说那般，昨夜没敢出手者，即使心中愤恨交加，但此刻也不敢再出手了。
于是马蹄声如铁骨相击，在丰州大地上传遍千里，震耳欲聋。
此时的丰州玉阳县，惊秋黄叶遍，愁暮碧云深，秋收之后，无数谷子被晒在谷场之中。
方若瑶迈步来到此处之前，忍不住望向了季宅的方向。
她回来已有半月，前几日还能见到季忧，知道他在练什么联合收割的剑道，但最近这几日，却已经全然没了对方的音信。
身为前任未婚妻，看着两人自小长大的故土，要说她心中没有惦记，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一群人正从城外走来，带着凝重的面色朝着牌坊街而去，人越聚越多，仿佛望不到边。
“？”
“这是出了何事？”
方若瑶微微皱眉，随后迈步跟上，随那些人来到了牌坊街，然后就见他们全都涌入了匡家。
此时的院子里，匡诚正在树叶枯黄的树下站着，沉默不语。
而他旁边是城西的阿庆叔，还有他那年事已高的老母。
方若瑶微微一愣，看向阿庆叔的老母，眼神显得有些惊愕。
因为她前几日便听人说起过，说今年年景十分不好，阿庆叔家里人多，不得已将年迈的老母亲送进了养老阁。
按理来说阿庆叔的母亲如今应该已经被封在了墓中，却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匡家。
“这件事，匡家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错，虽然匡诚在京中做了大官，但也不是我丰州的官，没有道理这么做，况且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
“扒开养老阁，这是要遭天谴的！”
群情激奋之间，方若瑶红唇微张，忍不住看向了匡诚。
扒养老阁？！
她随即叫来一位农夫，询问了此事，才逐渐了解了众人今日为何会齐聚于匡家。
税奉压榨之下，很多老人没了劳作能力，但却又一直活着，多摊一份税额。
于是养老阁这件事，在丰州一直存在，现在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习俗了，甚至有些人还会说，父母早死是为后辈积福。
但谁也没有想到，匡诚竟然扛着锄头上山，把人挖了出来。
这件事闹得极大，以至于整个玉阳县都炸开了锅。
有人说税奉马上就要收缴，多一个人便要多摊一份，这多出的一份谁给交？
这世道，便是壮劳力都难以存活，何况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们知道匡诚自小就古道热肠，却不承想他此番回来却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最关键的是，这匡诚竟然还拿着自己在京做官的身份，威胁县中所有人，这段时间不许再建养老阁。
这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要知道，税奉收缴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对那些家中还有老人的人而言，简直是要将他们逼向死路。
气氛凝重的匡家宅院之中，匡诚一直凝着眼眸，并未说话。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匡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他这些时日以来都是这般凝重的表情。
可他私自拆掉别家的养老阁，还严禁再建，总归是要给人一个说法的，如此不言不语并非是拖下去的良策。
“他在京做了官，我已经管不了他了……”
“这几日我一直问他为何要如此行事，他却也一声也不吭，简直就像是中邪了！”
匡家老太爷将手拍在桌案之上，面色之中皆是怒意，气的胡子都跟着发颤。
而堵在院子里的那群人一见连匡家太爷都不支持自己孙子，立刻便更加激动指责。
乱糟糟的家宅之中，无数嘈杂的声音灌入耳中，但书生仍旧不言不语。
就在此时，玉阳县主城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飞奔及铜锣响彻的声音，瞬间压下了众人喧闹。
听到这个声音，匡诚立刻睁大了眼，随后猛然起身，挤开人群，朝着家外跑去。
围堵在匡宅的众人立刻跟上，乌泱泱地来到了牌坊街，就见有三人策马进城，呼声响彻。
“丰州八百里急报！”
“天书院学子季忧于丰州建立世家，丰州不再对外来仙庄缴纳供奉！”
“丰州八百里急报！”
“天书院学子季忧在丰州建立世家，丰州不对外来仙庄缴纳供奉！”
话音落下，牌坊街先是寂静一片，随后众声哗然，连方若瑶也忍不住双目圆睁，意识到季忧这几日去了何处。
来时的路上，她其实听过几人讨论关于建立世家之事。
那其中会有何等风险，会有多么浓重的杀机，她连想象都不敢想象。
可不承想才半月，他已经是丰州唯一的仙门世家的家主。
方若瑶出神了许久，忽然就看到父亲正穿着官服慌张不已地跑出府外，毕恭毕敬地接下来这份来自丰州府的传讯，随后转头看向人群之中的她，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四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大概也是这般众人围观之下。
他们方家带着一众家仆，手握棍棒，在不远处那家医馆之中，逼他签下了退婚书。
此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匡诚，就如同看向了季忧。
因为他们两人，本就是差不多的少年，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成了……”
“真不愧是你啊，季兄……”
匡诚两袖清风，忍不住默默地叨念了一声
与此同时，更加详细的消息已经随着别宗行走的迅速离开，被散播到了其他八州。
这等速度，其实远比丰州府的八百里急报还要快上许多。
“季忧建立了世家。”
“不是打起来了？”
“打完了，全都死了……”
“曹劲松与裴如意得季忧灵剑相助，苦撑四人，季忧将战场拉开，试杀融道境……”
“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白袍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楚河当初与他秋斗虽然是双手尽断，无法再战，但其实输得不冤……”
立秋第六日，楚河战败归家，此后外界对此事一直都议论纷纷。
在惊叹的声音之中，便总有些不同的意见。
就好像一堆赞美之中总会蹦跶出几句批评，角度刁钻地指责着，以不合群彰显着自己的独特。
于是就有人说，第一场秋斗之时，那楚家次子应是保存了实力，还有后招要留到第二场，甚至第三场。
但季忧十分警惕千年世家的底蕴，于是便利用了这般心态，在第一场时就狠断其手，没有给他使出全力的机会。
要不然这秋斗结果，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
世间传闻总是这样，站位不同便总会有不同的看法。
但此刻，那些看法无论真假，在此时夜城山一夜的结果之后都不重要了。
五大仙庄二十三人身死，包括五位融道境，无一生还。
季忧从玉阳县出发，顺利抵达丰州府，签下文书。
太元初年八月，税奉收缴之前，丰州第一个本土世家建立。
白如龙、班阳舒和温正心昨天一夜未眠，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丰州那边的传讯，一颗心七上八下。
如龙仙帝就连去剑林看臀儿的心情都没了，展现出自出生以来未曾有过的凝重表情。
他们身处盛京，望不到那满是黄土塬的丰州。
尤其是和谈与开战之间来得太快，根本就令人无暇反应。
此刻听说季忧已经签下了世家文书，他们都坐在季忧在外院的那栋院子里望向了万里云天。
坏了，真的要付费上班了。
而院中则有大部分的女修，如陆清秋、娄思怡，脑海中则浮现出那男子曾刻在她们心中最为深刻的样子。
然后她们为脑中的他换上一身血衣，代入那杀气盎然的夜色之中，脑补出试杀融道的一剑，粉唇轻咬着，忍不住想要珠胎暗结。
但此时掌事院，以及部分内院弟子则更关注另一件事，这件事来自院中丰州行走所描绘出的细节。
“那季忧杀掉十八名通玄，随后继续往前，便遭遇了两名融道境的追捕，一人用刀，一人握钢鞭。”
“三次，不应该是四次。”
“反正我看到的是四次，但也有可能是五次、六次。”
“总之，那使刀的庄主和使钢鞭的庄主，好几次都要击中季忧，最后兵刃却忽然偏转，似是被何物所阻，无法准确落下，不然季忧或会身受重伤也说不定。”
掌事院三位掌事听过弟子汇报到这一句的时候，愕然了许久，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而那弟子随后所说的话，他们就已经听不清了。
同时在天书院内院，何灵秀等一众曾前往外院观看秋斗的人也是听到了这一句，双眸渐渐睁大。
兵刃忽然偏转，似是被何物所阻。
这种描述于他们而言并不陌生，因为光是脑补就知道，那一幕像极了楚河所用的，楚家用以传代的【浑天术法】……
这怎么可能？！
而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还远远不止是青云天下一众修仙者对其斩杀融道境的震惊，以及各种细节所带给人的难以置信。
同时出现的，还有无数丛生的恶意。
晌午时分，日光高照的内院之中，一群弟子正在闲聊此事，被一位从长生殿而来的教习迎面呵斥半个时辰。
也是在内院之中，紫竹禅林之中也有教习痛骂那新入院学子当真是的狼子野心。
青云天下，人族千年，世家、仙宗、仙庄，在姻亲、血缘的关系之下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是一句空话。
有些教习，本就出身于世家，与那些仙庄之间也有着捋不清的关系。
于是没多久的工夫，五大殿之中有些凝聚成团的世家便放出话来，绝对不会将季忧收入殿中。
“那些仙庄以山中有匪的名义围杀季忧，其实死了倒也不冤，这些年来，无论仙宗还是世家，做事总是这般遮遮掩掩。”
“但季忧做的，有些太过了。”
“既然是遮掩做事，生死都很正常，可季忧说什么？他说他就是为了杀人来的，还不许任何人退走。”
“这就不单单是生死问题了，他是在狠狠打那些仙庄背后的世家颜面。”
“最重要的是，他把那些人的脑袋都割了，带出山外扔到了丰州府城。”
“涉及颜面问题，很多人都会受不了，这就和当时遗迹出事一样，天书院派出一堆炮灰弟子就是为了赴死的，可被灵剑山围攻，便是失了颜面的事。”
何灵秀与身边几位同修念叨着，眉心不禁微微皱起。
在季忧离山之前，何灵秀曾亲自去邀请他加入自在殿，还言明了要给他不输于亲传弟子的待遇。
可他们自在殿也有几个抱团的世家，与丰州所在的仙庄牵连甚秘，夜城山一事发生之后，有一些殿中长老从清晨起来脸就是黑的。
其中，罗长老的脸色最黑。
罗平山是他们罗家一支旁脉的族人，当年也在天书院修行过，据传讯弟子说，他曾在山中求饶。
这本就已经丢了他们罗家的脸，让他这个长老面上无光。
可更让这位罗长老难以接受的是，即便旁支的侄儿求饶，仍旧被杀掉了。
“那季忧以随招生教习返乡为名，实则是要前往丰州府建立世家，此番行为着出乎预料，让人猝不及防。”
“若非如此，老夫定然提前加入破月山庄，在山中将此子斩杀！”
“不错，他确实建立了世家，但本质上仍旧是一乡野私修，孤身一人在此世间，根本不知我世家之怒有多恐怖！”
罗长老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内心之中诞出一阵大恐惧，让他心头巨颤。
天书院传道于天书，无论所修道法侧重于何处，总要辅修天机。
罗长老发现就在此时动念之时，却无形之中感受一种不祥的预感。
也就是说，他如果真的按照自己所说的那般做了，很可能会惹来麻烦。
他如今已经是无疆境的强者，即便是在自在殿中都地位颇高，世间能给他麻烦的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丰州那个偏远之地。
罗长老深吸一口气，觉得难以置信。
而在这在八百里急报的时间里，季忧已经在州府之中沐浴更衣，此时穿着一件书生衫站在庭院之中，朝天看去，似是在凝视什么。
此时，贺章家中的几位千金正隔着纱窗，面带好奇与羞涩地看着他。
“他在看什么？”
“在看云吧？”
“云有什么好看的，为何不来看我？”
“咦，妹妹岂可如此轻挑。”
叽叽喳喳的嘤声之中，西北方向忽然有一道无双剑气从远处冲天而起，瞬间划破了长空，倏然南归，只留下一道云层被切开的长痕，横贯万里。
咣当！
一只茶杯跌碎。
正在偏厅饮茶的曹劲松和裴如意忽然冲出偏殿，望向天际，眼神之中一片骇然。
“城中……有上五境圆满的存在？！”
裴如意此时屏住了呼吸：“许是路过？”
曹劲松面色凝重地张口：“这可是丰州，不是中州！”
上五境圆满即便是在仙宗都是可以称之为底蕴的存在，丰州这片地界上连个世家都没有，怎么会暗藏此等境界的绝世大能。
要知道昨夜那场战斗虽然酣畅淋漓，但在这种上五境高手的眼中，其实和小孩子拿树枝打架没有任何的区别。
若他想，昨夜便是轻轻挥手，自己这三人就要顷刻间爆体而亡。
一念及此，曹劲松与裴如意瞬间头皮发麻，不承想昨夜那般嚣张之时，其实一直都在别人的刀口之下。
就是不知为何，那绝世大能昨夜竟然没有出手。
而城中其他上五境修仙者，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那股骇人的气息，忍不住举目望去，立刻攥紧了双手。
原来昨日，丰州有上五境圆满的存在！
可惜他并未出手，否则这季忧便是三头六臂也难以走出夜城山！
不过这就是九州世家的底蕴，那季忧即便再强，此刻终究也是孤身一人，如何对抗这云云天下。
这股气息的出现，分明就是威慑！
告诉他建立世家没问题，但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过！
丰州州牧贺章此时听到喧哗，也忍不住从书房走出，看着天际那道长痕，再看曹劲松与裴如意脸上的惊骇与凝重，不自禁心中一沉。
原来即便文书签下，丰州这第一个世家也是如此不稳么？
是了，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的……
“季忧，此地还是不能多待，你先去收拾收拾，我们下午启程回院。”
“有没有可能，那个是我请来的。”
闻听此言，曹劲松和裴如意全都怔住，连贺章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世人都知道季忧出身于玉阳县一个凡间地主门庭，后来连家还没了，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所以他们难以相信季忧竟然可以请来一位上五境圆满前来坐镇。
曹劲松看他许久：“你莫不是在开玩笑？那可是上五境圆满！”
“真的。”
“你莫不是谁的私生子？”
季忧听罢想了想，心说不是私生子，但也差不多对了两个字，是私生的相公而已。
难道这就是软饭的香气？
好吃，爱吃，还吃。
与此同时，在灵剑山的玄剑峰之上，丁瑶与卓婉秋正匆匆上山。
灵州与丰州一南一北，相隔甚远，她们的消息远不如北方三宗那么及时，但一个午后也都听到了风声，此时迅速上山。
不过正当他们来到山顶的时候，却发现一位暮年的剑客正在殿前，便是天剑峰那位剑道首座齐长老。
这是季忧送给他们家鉴主的那把剑，现在他女儿已经拜入了玄剑峰，彼此之间也算是自家人了。
此时的两人走到峰上，随后微微躬身：“见过齐长老。”
齐正阳点了点头，白须在风中飞扬。
“我家鉴主还在闭关，齐长老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云顶天阙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颜书亦从殿中出现，穿着那件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修长的睫毛向上卷翘，肤白貌美。
虽还未破境，但此时小鉴主的气质已经比之前更加神圣。
那姣好的身段与绝美的面容，当真是艳绝天下的存在。
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对视一眼，心说鉴主当初决定闭关入无疆，已经明令吩咐过谁都不能打扰。
可她自己却不遵守，已经偷偷出来三次了。
第一次是听说天书院秋斗，安排卓婉秋去看，第二次是卓婉秋奉命归来，带来了一些破坏道心的东西。
第三次是某天夜间，翠儿下山探亲，她代班守候，发现鉴主光着小脚丫子从闭关的密室出来，看了一晚上那破坏道心的东西。
而今日，已经是她第四次中途出关了。
“齐长老，此行辛苦了。”
齐正阳摆了摆手：“鉴主言重了，我也只是站在山头看了一夜，没能帮得上什么忙，辛苦二字实在谈不上。”
颜书亦睫毛轻颤：“未能帮上？”
“我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他便已经赢了。”
齐长老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向剑峰之上万里云天：“最后的那一剑，其实我只给他看过一次的，没想到他还真的学会了，当真是天生的剑种。”
颜书亦微怔，眉心稍稍一皱：“烦请齐长老不要骂他。”
“？”
齐正阳愣了一下，立刻摆手：“鉴主误会，我是说剑道种子，灵剑的剑，说的是剑心通明之人，先天与剑道亲近，是为剑种。”
颜书亦听后眯起眼睛，随后圆圆轻挺。
齐长老随后离去，飘然如风。
灵剑山的小鉴主却并未立刻回去闭关，而是睫毛轻颤着，忍不住走神，心说那只见过三次的陌生男子又变强了。
之前还没那么厉害，就捏她脸，咬她脚丫子，还抱她，现在……
小鉴主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圆圆。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已经反过了闷来，互相对视着，心说原来鉴主派了齐长老去丰州了。
这么说的话，鉴主这第四次中途出关其实还是因他啊。
世人都以为公子是个乡野私修，是孤家寡人一个，看不起他的，出言讽刺的，比比皆是，这种情况即便是他入了内院仍旧没有改善。
可他们却不知道，若将一切都摊开在明面之上，整个灵剑山几乎都是他背后的世家。
不过，撇去这层关系不说，公子他也不是凡人啊。
十八位通玄，五位融道，要知道，这可不是在遗迹之中，那可是实打实的融道境……
两人正想着，忽然就觉得心中一颤，随后便发现自己剑鞘之中的剑正在不断鸣颤，杀意渐生。
不过很快，她们就发现自己剑鞘之中的灵剑逐渐安分了下来，再抬头，自家如神女临世一般的鉴主冷面生红。
“哦，对了鉴主，有一封信是给您的。”
丁瑶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写着丹宗元采薇的名字：“这封信已经来了三日了，我知道您在闭关，所以没有禀报。”
颜书亦回过神，漂亮的眼眸落于信笺之上：“这是上次的回信？”
“奴婢没看，但应该是。”
秋斗一事发生之后，颜书亦就给元采薇写了封信，有些耀武扬威的感觉。
后来元采薇就回了一封信，一直留在了丁瑶的手中。
小鉴主此时将信封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只有寥寥几行，不过十几个字。
颜书亦逐字看过，眉心渐渐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惑与不悦。
当初天书院前来灵剑山问道，中途去了一趟丹宗，季忧说元采薇抢先看了她应该第一个看的东西。
颜书亦以为那是陌生男子好看的胸膛，于是特地写信过去表示自己也看过了。
可这回信是怎么回事？
不止这个？
元采薇那个女人到底还看了些什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法器：圆月弯刀！
翌日晨间，雨落丰州，秋风凛冽。
丰州府土黄色的城墙被雨水冲刷过后，显露出原本的灰色砖体。
涓涓细流于街头汇聚，最后潺潺东去。
此时，丰州府的东厢客房，季忧一觉睡到了辰时之后，睁开眼睛后望着漆红的梁柱看了许久，随后从床上起身。
八百里急报传遍丰州之后，他紧绷了一路的精神忽然松懈，随后就感受到了无尽的疲惫。
此时一夜酣眠，也总算将状态补了回来。
季忧起身穿上衣服，迈步走到门外。
贺章此时正在庭院之中，与曹劲松和裴如意站在一起，面前是府中十二位小公子，也就是贺州牧的孙子。
大的应该有个十一二岁，小的才年仅五岁。
贺章有四个儿子，当初也是跟着仙庄修行了一段时日，但因为没有太好的修行天赋，所以止步于了微照境，连凝华都难以触及。
所以趁着天书院众人在府上，他特地请来曹劲松和裴如意，为家中孙儿检查根骨，所图的就是他们贺家的未来。
季忧在连廊之中看了许久，不由得想起了匡书生。
太吾二年，离开玉阳县之前，他也是怀揣了官至四品，疯狂生育，将子嗣送入仙宗以求家族壮大的念头。
“这两个孩子根骨还不错，可以培养一下，大一些那个也尚可，只是年纪稍晚了些，未必能有所建树。”
“原来如此……”
不过贺章倒是并未气馁，反而是将府中几位千金叫了过来，都是十六岁豆蔻华年，最大也不过十七八岁，在连廊之中一字排开。
曹劲松微怔：“贵府这些千金的年纪，似乎比刚才那位大公子还要大些，现在修行已晚了些。”
“修行自然不追求了，但给季公子做小的年纪还是正合适的。”
“？”
曹劲松恍然，心说原来是这般心思，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青云天下，无论修仙与不修仙，都是在靠着生育和结亲来壮大门楣的，盛京中的郡主，云州那位千金尚且如此，他们自然也不能免俗。
不过曹劲松还是咂了咂嘴：“他的未婚妻，很多的。”
贺章张张嘴：“大丈夫理应如此。”
“但他经常喜新厌旧，一个接一个的换。”
“？”
呵，老曹的兜里看样是又阔了，有点急不可耐了……
季忧此时已经坐在了庭院的茶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目光中匪气十足。
而当茶水沏入茶杯声响传出之后，贺章听到不禁转身，朝着他躬身缓施一礼。
“公子，昨夜歇息的可好？”
“谢州牧大人招待，睡眠尚好。”
贺章随后走来，压低声音道：“没了庄主的五大仙庄只剩下了一些下三境修士，他们昨日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离丰州。”
季忧端起的茶杯不禁悬在空中，眉宇瞬间一竖：“走？那我的灵宝呢？他们万一把我的灵宝带走了怎么办？”
曹劲松此时也跟了过来，嘴角忍不住一阵轻颤，心说也活该那些仙庄倒霉。
你说你编什么不好，非得编个灵宝。
他这位此子非凡，平时连没枣的树都要打三杆子，现在你们自己编了个灵宝，不就等于羊入虎口么。
“今日清晨，有一些仙庄将灵宝送来了……”
“？”
贺章伸手拍了两下，便见府内数十位仆人抬着十几只大箱子走了上来，随后将箱子摆在地上挨个掀开。
前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灵石、有数千之多，后面则是一些品质不低的法器，各式各样。
随后被抬入府中的，还有用仙草灵苗所酿制灵酒，以及一些仙庄之中珍藏的丹丸。
这些仙庄往年在此搜刮的供奉，都被换成了可流通之物，随后在其他州采买了这些东西。
而除了这些仙家之物外，随之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
季忧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确定，这比他一辈子见过的财物加起来都多。
不过这其中确实没有灵宝，但很明显的是，这些就是灵宝。
丰州五大仙庄此刻群龙无首，庄内只剩下些下三境，一心想着先行离开。
但还有一些仙庄心中不甘，即便知道今日丰州已不是昨日丰州，仍旧不愿意就此放手。
在他们看来，九州之中的其他八州世家林立，甚至还有仙宗高高在上，他们根本无法生存。
但丰州的情况不同。
季忧建立世家，但归根结底还是孤身一人，不像其他世家一般子嗣遍布，秘织成网。
即便是吃不到供奉，但总要比离开这里好得多。
所以，此刻一定要有灵宝。
因为这“灵宝”若是一直都寻不到，这季忧便总有理由对他们动手。
裴如意此时看着些东西，忍不住开口：“没想到师弟只走了一年弯路，最终还是回到了正轨。”
季忧心说师姐果然懂我，随后转头看向贺章：“今年的秋收是不是还没结束？”
贺章点了点头：“还要等一段时日。”
季忧忽然笑了：“其实那些想要留下来的仙庄都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并没说不让他们吃供奉。”
曹劲松蓦然抬头：“？”
季忧眉峰微挑：“想吃供奉当然可以，但他们要跟我学剑，而且每日要练足八个时辰。”
“什么剑？”
“联合收割。”
曹劲松：“？”
季忧把手中的灵石丢回到箱子当中：“丰州面积极大，但产粮极低，归根结底是因为大家都活不下去，也有心无力，而丰州大地此后，不再养无用仙人。”
曹劲松蓦然睁大眼睛，心说什么练剑，这是要把那些修仙者都赶去下地割麦子啊！
这对那些仙庄来说哪是供奉，这根本就是窝囊废！
季忧伸手唤出长剑于手：“我这几日剑道精进，有所领悟，又自创一招名为联合开垦的剑招，这两招都不难，下三境一样能学，外来仙庄有福气了。”
贺章听后，牙齿一阵打颤。
当巨大的能量出现，想要推动社会发展，永远都是让生产力得到解放，而绝对不是让某个人或某个世家独大。
否则，这股能量就会形成恶性肿瘤，连带起越来越多绝症。
不过对于季忧的安排，丰州府并未大肆宣扬，只是小心翼翼地流传着。
其实丰州这些外来仙庄的成员，并不如其他州郡的世家一般，全然是一个姓，有血缘的绑定而无比团结。
他们往往都是来自各个家族的游兵散将，虽说都在一个仙庄，但却各有各的心思。
面对季忧开出的条件，有些庄主、长老级别的人物自然是拉不下脸来，但有些境界不高，在山庄也没什么地位的下三境未必不会受此诱惑。
“跟季忧学剑道，可以吃到今年的供奉？”
“不错，我听丰州府的人的确是这么说的，张平阳他们今日已经去过了。”
“还有这等好事？又能学剑，又能有供奉拿？”
“不止如此呢，据说还会给法器！”
“呵呵，什么人间道，青天下，说起来倒是好听的，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这不，一签下文书之后，他也开始要拿些好处来聚拢周边的势力了，想当年云州、幽州、凉州，哪一个世家不是这么起来的。”
“怪不得庄主说，留下来未必没有机会……”
“季忧终归是一个人，他心中也知道，即便是杀了五个仙庄的庄主，他也无法凭一己之力震住所有仙庄，别人都是先礼后兵，他此番先兵后礼，倒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距离丰州府不远的天元山庄，凝华境的几位弟子正坐于一起议论纷纷。
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凝华境，名叫庞越，他对于练剑可以吃供奉一事似乎跃跃欲试。
正在议论之际，有一道身影略显疲惫地走来，推门进入到了天元山庄之中，正是他们先前谈到过的张平阳。
庞越瞬间于石亭之中抬头望来：“师弟，你去了丰州府？怎么样？”
张平阳嘴角微颤：“季忧的剑道，的确……强大无比。”
“原来传授剑道是真的？”
“嗯。”
庞越张了张嘴巴：“那供奉一事呢？”
张平阳迟疑了半晌之后才开口：“季忧的确答应了，学得好就会给供奉，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多而已。”
“给一些就不错了，毕竟还学了人家的剑道，对我等修仙者而言，本事才是最重要的，这倒是要比之前好太多了。”
“是啊……”
庞越此时向下一撇，眼神被张平月手中的物件所吸引：“咦，师弟手中拿的何物？”
张平阳将手中的东西向身后稍了稍：“没什么，这是他们赠送的法器，圆月弯刀……”
“真赠送法器？看来传闻果然不假，不过，这怎么那么像是农户用的镰刀呢？”
“额，天下武器都是差不多的形状嘛，镰刀，宝刀、铡刀、弯刀，不都是有把有刃的么，像一些倒也没什么。”
庞越忍不住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倒是很有道理：“那季忧收门人，可有什么别的要求？”
张平阳摇了摇头：“没有要求，只需要登记在册就可，师兄你们都可以去的。”
“太好了，那我明天也去看看，这季姓世家刚刚成立，此时在丰州孤立无援，正需要人手，我已是凝华境，去的早了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座上之宾！”
“对对对，座上之宾。”
于庞越这等世家边角料而言，来丰州其实是不情不愿之举。
他现在所在的天元仙庄，也并非他们庞家的产业，庄主也不过是个通玄上境。
所以相比较而言的，他觉得去跟随季忧，其实前途远比留在此处更好一些，因为那是个世家啊，而且还能修行季忧的剑道。
那可是杀了满山庄主、长老的剑道。
庞越在第二日便连同几位仙庄同修去了丰州府，一直到入暮时分都没有归来。
而此时天元仙庄又有一些修仙者，如昨晚的庞越一般此刻也坐在了凉亭之中，议论着关于仙庄子弟仍旧可吃供奉的事情。
很快，天元山庄内走来一道身影，披星戴月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当中。
“庞越师兄，你去了丰州府？那传言到底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
“您拿的什么？”
“法器，圆月弯刀……”
随后三日时间，丰州小雨不停。
温正心、班阳舒与白如龙乘坐仙船抵达长宁渡，遂更换马车前往丰州府。
他们当初便说过的，等到季忧成立世家，会以供奉身份加入，如今到此便是为了此事。
不过当的他们随着马车不断接近丰州府的时候，眼神却不禁发怔，此番表情几乎维持了一路。
因为他们所路过之处，每一块丰收的麦田中都有一位修仙者，手持镰刀，在疯狂收割着麦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剑道&#183;联合收割】！
田边有无数老农，手足无措，惶恐不安地等在地头。
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的仙人老爷已经如此急不可耐，开始亲自下田收缴供奉了么。
而温正心三人还没进入府城，便在一块细雨沥沥的中见到了季忧。
此时的秋雨之下，季忧正站在田间，眼望着一柄镰刀贴地飞去，收割了万千熟麦。
他的身边围了一群人，有曹劲松、裴如意，还有州府之中管理各事的官员。
这些人看着地里那些手握【圆月弯刀】，进行着【联合收割】的仙人老爷们，神色都十分复杂。
“季师弟！”
“？”
季忧转头看去，眼神微亮：“温师姐，班师兄，如龙？”
三人同时下了马车，朝着此处走来，眼神看着田间的那些修仙者忍不住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外来仙庄在此地根深蒂固，有些摆明了是想赖下，不愿意离去。”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始终是孤身一人，很难坐镇整个丰州，而今明面上的供奉没了，他们这些人迟早会忍不住在当地暗自搜刮，成为真正祸乱丰州的匪徒。”
“所以，我要给他们开一个口子，供奉他们依旧能吃，咱们如今也成了地主，百姓也不用如此辛苦了，一举三得。”
温正心张了张嘴：“所以你威胁他们下地务农？他们怎么会这么听话？”
季忧神色古怪地看向温正心：“什么务农，他们在修道啊，你看，拿着圆月弯刀练习我所传授的剑道【联合收割】，他们出去都是这么说的。”
“？”
“修仙者也要面子的，务农这件事不要乱说。”
正在此时，旁边走来一位六旬的丰州官员，朝前作揖：“季大人，卑职找到了一种每年可以三熟的作物，价格也比谷物高些。”
季忧听后瞬间眉开眼笑，心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春耕的时候让他们练习【联合开垦】，我们试种几亩。”
温正心、班阳舒和白如龙此时看着季忧，又看了一眼那位六旬官员，心说活阎王啊。
随后他们又转头看向那些正在练习【联合收割】的修仙者，心说这是活牛马啊。
不过……这样做真的能行么？
温正心和班阳舒对视一眼，内心之中隐约有些担忧。
季忧、曹教习和如意当日在山中杀了许多的人，确实足够震慑这些山庄一段时日。
但以练习剑道名义驱使他们务农，这件事一次两次倒还好说，可长此以往肯定是会出乱子的。
尤其是这些正在田中联合收割的人，虽然他们只是各大世家的边角料，但总归是有世家血脉的，即便这些人觉得没什么，那些世家知道又怎能忍受家中子弟在此被当做牛马。
师弟剑道无双不错，可终归还是通玄境啊。
丰州这片土地，没有仙宗，没有世家，师弟算是捡到了一个便宜，可离着镇压全域仍旧还是有些不小的距离的。
且不说楚家那般千年世家，就说一些普通世家，家中也是有无疆境为底蕴的。
他们倒不是觉得季忧修不到无疆境，只是怕季忧此番成立了家族之后，会被俗物沾染了道心，荒废了修行。
而此时的白如龙，看向季忧的眼神则是一阵发怔。
“雨水，好像始终都落不到季兄的身上，就会自己跑开。”
“？”
温正心和班阳舒愣了一下，看向季忧。
他确实没有打伞，此时站在田垄之上，衣服还是干的。
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修行者可以用灵气护体，抗风御寒不在话下，自然也可以阻隔雨水，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不过很快两人就意识到，【落不到季兄身上】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句【会自己跑开】。
因为以灵气阻隔雨水的效果，其实是将落下的雨水弹开，至于雨水会飞到哪儿去根本不受他们控制，
但那些从阴霾天空落到季忧身边的雨水并不是被弹开的，而是像是受到了什么气流的影响，平顺地滑开，绕着曲形的路线落入地面。
两人见状一愣，随后动用了神念，开始捕捉其周身的细微之处，便看到他周身有一股莫名的气劲在缓缓流动，环绕诸身。
那些雨水便随被这股气劲所阻隔，又随着这气劲拐了弯，随后落入了乡间泥土之中。
“是术法……？”
温正心看了一眼班阳舒。
班阳舒点了点头：“嗯。”
温正心转过头去，忍不住想起了前几日在院中所听到的议论。
有人说那次在夜城山的战斗之中，有两个仙庄庄主曾连手袭杀季忧，但每次攻击都无法完整地落到目标处，似是是有什么气劲，偏转了他们的武器。
别人听到这句话也许会觉得一知半解，但当初看过秋斗的人，心思应该和他们一样复杂。
季师弟如今环身术法，与当初楚河对抗他剑道的术法十分相似。
“通玄境大多只是能得窥天道一二，观其玄妙，而不得其法的，真正能练成道术仍旧是要在融道境才行的。”
“这也不是绝对的，那楚河家传术法也是通玄境就可以使得出来的。”
“但那毕竟是他们的家传之法，可季师弟究竟是从何悟得的？”
两人看着他环身的清风，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忍不住又转移到裴如意和曹劲松的身上。
他们二人此时也正看着雨下的季忧，神色有些难言。
当日在夜城山开战时，曹劲松便注意到了季忧周身环绕的气劲，但那时候忙着打生打死，并未太过留意。
再加上这几日的重点都放在了建立世家之上，便也忽略了此时。
可在今日晨间，他们迎着秋雨来到填田边的时候，才注意到这番景象，而他们此刻也是有着许多的茫然。
就像曹劲松先前所说的那般，大道万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们也不知季忧到底是修了什么。
随后众人便从田间离开，迎着萧萧落雨，迈步去了丰州府。
班阳舒、温正心与白如龙正式登记为季家供奉，加上裴如意，他这世家之中便有了三位融道境，一位通玄，一位下三境圆满。
这样的配置，其实在丰州已经是极为够看的了，毕竟就那几家耀武扬威的山庄，也只有庄主能达到了融道境罢了。
“今儿个高兴，免除班师兄、温师姐和如龙的三年供奉。”
“师弟，其实供奉这个身份的意思是你要给我们发钱的。”
“什么？”
季忧听后直接皱起了眉头：“这么离谱？放心好了，我们家不会有这种没人性的规矩。”
如龙仙帝咂咂嘴：“细想一下，还特么不如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呢，来做供奉还得交钱，比牛马都不如。”
“问题是我也没钱，但我总不能如那些的仙庄一样也去剥削百姓，吃人血供奉，慢慢来吧，总有搞钱的办法，别忘了此处还有那么多我们的客户呢。”
“？”
白如龙有些茫然地看向众人：“什么是客户？”
裴如意不动声色地张了张嘴：“他的意思是，想带你们去抢劫。”
“抢劫谁？”
“包括但不限于仙庄、世家、甚至……仙宗。”
白如龙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季忧：“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季忧抬头看他一眼：“你要退出了，你立刻就会成为我的第一个客户。”
闻听此言，如龙仙帝屏住了呼吸。

第一百六十章 季寨
抢劫是本职工作，而修仙只不过为了提高工作胜率而参加的进修。
进修目的则是降低业绩风险，让客户更好说话。
所以裴师姐话说的不错，自己当初不得已走了一年的弯路，但如今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如今想来，当日在中州宁城县遇到了那位老头大夫还真的没有说错。
留在仙宗，也许能够得到更大的回报。
现在好了，地也有了，牛马也有了，宅子也有了。
到时候联合开垦，联合收割，等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妥妥要发财的节奏。
当然了，有些不听话的仙庄，又不想给自己当牛马，还想赖下来搞事情，那就把他们发展成客户，好好招待。
可以说未来的道路，蒸蒸日上。
不过季忧并不打算在丰州久待，毕竟他还要回去熬老头的。
而且他这个世家若真的想要长存，跟他的修为境界其实也是挂钩的，他越强，他的世家便立的越稳，客户也就越多。
不然的话，就算这次成功建立了世家，那些名门望族也不会一直让丰州就这么留在他的手中。
季忧思索着，手中握着一缕莫名的气劲，不断在左手的掌心来回盘着，忽强忽弱。
修道的需要循序渐进，而目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便是生生不息。
不过……
难以开口呢，得需要个合适的契机才行。
季忧的面前忍不住闪过一双白嫩的玉足，随后回神，开始伏于桌案之上簌簌落笔。
此时天色沉沉，连同屋里也变得阴暗了许多，签了卖身契的几人正在喝茶，看到季忧落笔不禁转头望来。
“师弟这是要写信给谁？”
白如龙转头看了一眼，自信开口：“定然是给他的未婚妻们，与她们说好了而今我已有家，此地良田千顷，牛马也已备好，速来生生不息……”
班阳舒忍不住将手扶于桌上：“如龙啊，你家是真的阔啊。”
裴如意此时却不禁开口：“我倒觉得师弟是要通知认识的人，世家已经建立，速速准备好礼金才是。”
曹劲松闻声放下茶杯，捋着长须点了点头：“这个猜测，合理。”
季忧此时将信写完，看了他们一眼，心说什么玩意，随后将信递给了府中的仆人，送去玉阳县。
季家在丰州大地建立的消息传出后的第五日，秋风瑟瑟，细雨如丝。
雨水打落在灰瓦之上，潺潺流动，落下屋檐，恰好契合了地面的砖缝，砸出一片小小的深坑。
此间有一支车队从玉阳县出发，经过了漫途跋涉抵达了丰州府。
前头那辆车上坐着的是书生匡诚，随后那辆上坐的便是老邱一家三口，再然后就是方家父女，最后一辆马车上坐的则是陈夫子以及被带来几个玉阳县稚童。
匡诚、邱家和陈夫子都是接信而来的，而方家父女并未接到邀请，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
此时车马三日，众人经历了情绪的起伏，此时虽然疲惫，但眼睛却无比明亮。
而当马车经过了丰州府外良田万顷的时候，当看到田间无数飞来飞去的圆月弯刀，他们的表情与当初温正心、班阳舒十分相似。
“那些仙人老爷……？”
“在割麦子……”
“少爷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一行十余人面面相觑，随后便被丰州府的下人引入了府邸之中。
季忧从东厢而来，便见到邱茹呼一下子冲过来，穿过地砖还未干透的庭院，踩的水花四溅，然后张开手抱住了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少爷。
见到这一幕，方家父女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
他们此时已经能够预料，这邱茹再过几年，恐怕也会是仙宗子弟了，而且无论天赋如何，都必然非富即贵。
但这份非富即贵，其实原本应该随着姻亲的缔结而进入他们方家的。
此时匡诚看着季忧，拱手深施一礼：“玉阳，不，丰州不会再有养老阁了。”
季忧竖起大拇指：“善。”
“我听说你们入府城时，遇到了袭击？”
“不算袭击，算是明杀了，他们只不过是扯虎皮做了大旗，说山中有匪而已，不过他们可能也没想到，有些事就是你说什么来什么。”
季忧将邱茹抱起来，随后将那晚的事情与匡诚说了一遍，即使是失了细节的描述，也不禁让在场的众人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在见到季忧时觉得他面色如常，并没有想过其中会如此凶险。
匡诚听后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这些外来的仙庄，还真是不讲道理。”
“人性本就如此，不过没关系，多抢几次就会善良很多了。”
“？”
邱忠此时忍不住开口：“少爷，外面那些割麦子的是怎么回事？”
季忧将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小声些的手势：“虽然和割麦子很像，但其实他们都是在练习剑道，出去不要乱说，走，带你看看我新入手的宅子。”
五大仙庄搬离之后的，便空下了五座距离丰州府很近的宅子，按规矩来说，这些宅子季忧都是有权使用。
此时一行人随之来到了浮烟山庄，远远朝着门内看去，便见得其中楼台巍峨，雕龙画凤，足见这宅院的宏伟与大气。
丰州最不缺的就是土地，也就意味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老爷想盖多大就盖多大。
而这宅子若放在其他州，气派程度已经堪比世家了，这也难怪那些仙庄就算没了供奉也不愿意离开。
匡诚此时将目光收回，转头看向季忧：“来的路上，你不是已经占下了落月山庄？”
季忧点了点头：“但这个更大一些，而且州牧建议我还是把家宅放在距离丰州府更近的地方，这边距离长宁渡更近，来回方便不少，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看来州牧大人也深知仙权至上的道理，十分是想傍上你这个世家。”
关于季忧择地一事，其实丰州各级官员都有心思。
毕竟这是丰州的第一个世家，离谁更近一些，未来对自己的家族自然要更好一些。
在其他八州，因为依附于千年世家而让家族屹立起来的事情并不在少数。
所以在五大仙庄搬离之后，贺章便主动邀请季忧来此转了转。
其实对于贺章的这番心思，季忧自然是明白的，思来想去，也觉得此地不错。
这地方马车半日便能到长宁渡，仙船半日便可到盛京，来回也算是方便不少。
另外虽说仙权至上是青云天下的定理，但丰州府始终是丰州的心脏，消息接收，反应速度，总比下属的丹水郡要快一些。
季忧随后朝前迈步，带着众人走入了原浮烟山庄的宅院。
入内再看，白玉大道的两旁皆是翠柏林立，向内走便是一花草丰茂的园林和宽阔无边的池塘，由廊桥连通，池心有座小亭。
主殿就在池塘后方，东西两院原本是庄内弟子的住所，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邱家夫妇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张大了嘴巴，而方家父女也是心中震颤。
奉仙山庄搬离玉阳之后，有些胆子大的曾入内看过，但与这里相比，也不过是陋室而已。
“老邱。”
“少爷。”
季忧看着他：“以后这就是新的季家了，管家还是你来做，我先前已经交代过州牧，待我回天书院后，丰州税奉一事要你经手，你在季家做了多年管家，这件事对你应该不算问题。”
邱忠听后抬起头，表情有些惶恐。
他做过季家的管家是不错，但那也仅仅是一个玉阳县的地主门庭，可现在他要管的，几乎是整个丰州的税奉。
但季忧也没什么办法，就如那些人描述他是孤身一人那般，他此时所能信任的人着实不多。
而且对于算数什么的，他着实也不在行。
这也就是青云大陆为何将“生生不息”看的几乎和“修仙”一样重要的事情。
因为在这每个角落都存在利益争斗的地方，血缘永远都是最直接且牢靠的纽带，一个人再强永远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匡诚此时不禁皱眉：“季兄，丰州如今虽然安稳了不少，但其他仙庄终究还在虎视眈眈，老邱是个凡人，让他主理一件这么大的事，我怕会有危险。”
“没关系，裴师姐决定留下了，她会帮我看着此地，以她融道境的修为，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裴仙子不回天书院了？”
季忧点了点头：“她也是思考了许久，昨日才跟我透了口风的，我当时也觉得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倒觉得合理。”
裴如意是丰州本土人士，出身官宦之家，拿了名额入了天书院。
但因为没能入的了内院，身后又没有修仙世家，便和季忧一样孤身没有去处。
五年期满之后，她为了继续留在天书院加入了掌事阁，从行走做到了招生，虽然被称为外院首席，但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意义不大。
尤其是在岐岭一事之后，她更加觉得待在天书院也没什么好的。
所以在他们长途跋涉，闯入丰州府的时候的，裴如意便想清楚哪里才是归处。
季忧在玉阳县认下了七十二名义子义女，这虽然是当初一个取巧的手笔，但随着季忧身份的变化，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更合适的事。
她打算留在季家做教习。
义子干女能否修仙这件事，青云仙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
另外丰州这地方，地广人稀，也没有人真的会一直遵守青云仙规，不然夜城山也就不会尸骸遍地。
她一年前在玉阳县见过邱茹，知道经过季师弟漫长得灵气温养，这小姑娘在修行之路上一定会走的十分平顺。
而其他一些孩子也暗中被季忧所温养过，应该能有所建树。
对于裴师姐的这个决定，季忧当然举双手欢迎，毕竟家中有人看着，他才能够放心地去天书院熬老头。
听到季忧的讲述，匡诚恍然大悟：“所以，这也是你请陈夫子过来的原因？”
“不错，回玉阳县的那几日，我不是去听过陈夫子几堂授课？觉得他虽然有些迂腐，但忠孝仁义教的还是不错的。”
季忧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位老头正捋着长须，领着一批孩子在宅院之中闲庭信步。
这位就是陈夫子，应该有六旬了，身材清瘦，是个迂腐的老者。
季悍匪此生有许多的师父，如将他领入仙宗的曹劲松，如教他剑道的齐正阳。
但其实最开始的那个教他了解世界的，就是这个陈夫子。
此时的陈夫子正迈步从院中而来，仰头指着牌匾：“季忧啊，你这门匾之上有个错字，宅院的宅和山寨的寨虽然音似，但可不是一个字啊。”
“没错，就是这样的，通假字。”
“？”
陈夫子看着牌匾上的“季寨”二字，琢磨半晌之后捋了捋长须：“呵，有点意思。”
匡诚也看到了那个“通假字”，此时转头看向季忧：“这么大的寨子，季兄可能还真的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压寨夫人啊，不然后院难免会起火的。”
“镇得住的，我对她有信心。”
正在此时，刚晴朗的一日天空忽然又有隐约雷鸣，似乎又要下雨。
于是众人抬头看向天上，随后再低头，就见陈夫子已经迅速地走到了连廊之下，靠在廊柱后面准备躲雨。
不过有时候打雷未必有雨，陈夫子就又从连廊探出头来，对着阴沉的天空凝视了许久。
季忧看向陈夫子：“胆子还像以前那么小？”
匡诚点了点头：“一向如此。”
随后州牧府的管家便来了此地，说是州牧大人在府中设宴，邀请几位再去丰州府做客，聊表心意。
于是众人便从季寨离去，到了贺章的府中。
邱茹吃的停不下来，小小年纪，食欲旺盛的不行。
她极其喜爱鸡腿，但还是每次都吃一个，然后泪眼蒙眬地把剩下的那个留给少爷，但留下的时候嘴巴都要馋哭了，内心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曹劲松看着她忍不住开口：“看来邱茹也到了该启灵的岁数了。”
裴如意闻声开口：“等师弟与教习返回天书院，我会教她感受先天灵气，助她启灵。”
孩童食欲旺盛代表着生长发育的极速阶段，身体也相对而言稳定了不少，这个阶段，体内的先天灵气最为活跃，身体也足够承受外来灵气的灌入，是最适合启灵的。
在其他的世家当中，孩童也基本都是在这个年岁启灵。
小丫头从小跟着邱忠吃苦受罪，便连肉的味道也没尝过，但此刻的起步却丝毫不输给那些世家子弟了。
“可我不想修仙啊。”
“？”
邱茹眨着眼睛，看向姨姨伯伯们，用稚嫩的语气开口：“修仙的都是坏人，我要跟少爷当土匪，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
此时满桌的人都忍不住转头看向认真干饭的季忧，眼神显得十分古怪。
季忧抬头看他们，心说怎么了？这是我打小教的好啊，看看这雄心壮志，随后便把鸡腿给了邱茹：“吃，以后你就是丰州第一女悍匪。”
邱茹口水哗哗的，当悍匪的理想深刻地烙印在了心中。
晚宴结束之后，众人离席散场，匡诚被季忧叫到了他目前所住的东厢。
他的房间并不整洁，但也不能说是乱，因为里面摆放的全都是一些文书与籍册，散乱在床上，书案上，许多都是已经被翻动过的。
季忧挑了几本，伸手递到了书生的怀中。
“这是什么？”
“丰州这些年来所有的官方文书，黄册，以及仙庄入丰州择地成庄的记载。”
匡诚微微一怔：“这是贺大人送来的？”
季忧点了点头：“他说虽然我只是在此建立世家，但还是要对税奉、仙庄之事了解清楚一些才好，这样即便我远在天书院，也能心中有数。”
匡诚忍不住抬起头，无奈轻笑：“如今的大夏官员，当真成为了为仙家服务的工具了。”
这些文献资料在大夏律法之中是不可以向任何人公开的，除了州牧之外，也就只有户部及当今大夏皇帝可以查阅。
但这条明文规定，此时却如同虚设。
匡诚伸手翻开手中的黄册，细细观之，随后眉心慢慢皱紧。
所谓黄册，就是征收税款所依据的户口登记，玉阳县每年秋收之后所念叨的人头数便是由此而来。
各州郡官员每隔五年，或是更换年号之时，都会对辖区内的人口进行统计核查。
所有被登记核查的人记录在案，然后下放各州郡成为凭单，以税率换算人均，每一个人头数在仙宗、世家及仙庄的眼中，都是一份供奉。
而与黄册所对应的，便是所谓的仙籍。
黄册之上万万人辛苦劳作，养的便是仙籍之中高高在上的仙人，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的修仙，随后大笑一声飞升而去。
“敢问季兄，这份黄册是哪一年的？”
“是今年的。”
匡诚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今年曾改换年号，是要重新编造黄册的。
然后他又拿起先前看过的那一本，重新翻看。
这是三年前，也就是太吾初年的那一份，翻看之下神色逐渐凝重。
因为根据黄册上记载人口对比，仅仅是三年时间，丰州四百万人便锐减了几乎两成。
而如果细看，会发现一些登记在册的村落几乎是一起没了，便连半个人都没有剩下，这还是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所发生的。
季忧昨晚便翻看过这份黄册，也觉得触目惊心。
这半年以来，修仙者总在叨念什么乱世将至，什么人族气运有异。
但对百姓而言，其实这世道一直都是乱世，甚至可以说是末世。
“我知你查过魏厉贪污税奉一案，想必也见过其他州的黄册，我想知道，这是否正常？”
匡诚眉心微皱：“税奉一案中，我查过中州的黄册，百姓数量也是在锐减，这些年寒铁关外战火四起，世家人口越来越多，所以无论是赋税还是供奉都越来越重，许是因为如此，才叫生民难活？”
季忧若有所思地沉默许久，随后拿起另一份递给他：“还有一件事，是我比较在意的。”
“什么事？”
“丰州此地的仙庄数量也出乎了我的预料。”
匡城翻开看了一下，发现丰州此地一直都有修仙者择地成庄，但数量上却变化不大。
一直在增多，但总数未变，其实也就意味着数量的减少。
秋斗之前，匡诚回过一次玉阳县，当时便带来一个消息，说是奉仙山庄搬走了，后来他们一道回丰州，途径丹水郡的时候又听说落月山庄搬走了。
可现在看来，奉仙山庄和落月山庄并不是个例。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么季忧想要在丰州建立世家这件事，或许还要更加困难一些。
“奉仙山庄搬走的时候，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后来落月山庄也搬走了，我就觉得太过于巧合了，后来看到这些籍册，我才发现并不止这两家。”
匡诚思索半晌：“莫不是怕了季兄的威名，趁早搬离了？”
季忧听后嘴角一颤：“我一年前还是个被退婚的可怜虫啊老匡，你觉得这对吗？”
“可我没明白，季兄为何觉得这事有古怪？”
“因为有人曾对我说，当巧合太多的时候，这件事就不是巧合了。”
匡诚忍不住摇了摇头，似乎也想不清楚。
他本就不是修仙者，就更加不了解修仙者的事情，更何况是仙庄。
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关心丰州百姓的数量在减少这件事。
五年前丰州有一场大暴雪，百姓扒树皮充饥还是填不饱肚子，于是不得已易子而食，那般场景到如今回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
季忧与他的站位不同，经历也不一样，所思所想自然有所差异。
他无法窥见天机，只觉得这世道真的是说不出奇怪。
百姓一直在死亡，修仙者也常成群消失。
如果把这方天下比成一个整体，那么它此刻则是裂痕遍布，碎裂感十足，却不知为何还好好地存在着。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流民四窜
税奉收缴之日，日光从天空洒落，在瑟瑟的秋日被晕染开来。
此时的怒江之上，皆是南北来往的仙船，在波光粼粼如金甲铺开的江面上呼啸飞驰。
船头之上，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负手而立，看向两侧江岸。
而江岸两侧，皆是粮车在破旧不平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驶向各世家、仙庄，以及各地县府粮仓之中。
随车而来的，还有几百衣衫褴褛的老农，被麻绳捆缚，步履蹒跚而行，脸上写满了疲倦与麻木，最后被官差押到了江岸西侧的高坡之上。
“那是在做什么？”
“皆是些交不全税奉的罪民，被当地官府治罪后拉到此处接受鞭刑。”
“这是要缴多少税奉？”
“不过六成而已。”
“此地物博地广，只需多垦荒地，勤奋耕种，税奉还不是手到擒来？却连这六成也不愿交出？岂不是刁民？”
“没错，种地又有何难？我等修道也不轻易，每日也是连些闲暇也不曾有，不也是兢兢业业，从不倦怠？”
仙船渡江，在三州之内皆需一日一夜，此时行至京西渡，船只停下，便有人上船，有人下船。
船上待入门的仙家子弟觉得无聊，自然是对沿岸两侧所见所闻议论纷纷。
便在此时，官道之上又有一车队在颠簸之中驶过，与粮车背道而驰。
这车队与官府粮车不一样，这是用骡子拉动的，车体显得破旧，其上顶板密布，一看便是坏了修，修了坏，就又打上几块补丁。
随车而行，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精壮一些汉子在前方领路，妇孺与老翁则在后方跟随。
他们似乎是长途跋涉了许久，黝黑的脸庞上唯一显眼的就是苍白的唇色。
而他们车上所拉的也不是什么粮袋、细软，皆是杂七杂八的物什，有陶盆瓦罐，亦有农具牲畜，便连破旧的被窝都有。
这车队刚刚驶过不久，随后便又有车队与他们同向而来。
这支车队与方才过去的那一支还稍显不同，因为它更阔气一些，拉车的都是马，随车而行之人的穿着也好上不少。
尤其是后面几人，衣衫之上还有简单的绣样。
有世家子弟便饶有兴致地猜测，说前头那一支应该是一整个乡野荒村的迁徙，而后面这支，明显是自有些声望的大城而来的凡间地主门庭。
不过对于他们去向何处，众人倒是意见不一。
议论声中，便有几位年长一些人走来，穿着白衣，忍不住轻轻开口。
“他们是要去北方，去丰州。”
“丰州？东北向最边上的那个？”
“不错，今年税奉收缴之后，像这样的车队每日都能见个三四波，都是去往丰州的。”
议论声之中，两支车队都在官道的驿站旁被官府差役拦了下来。
其中有一握刀的凶汉，身穿缁衣，胡须浓密，将他们全都拦了下来。
随后便见到第二支车队里走来一个头上包着布巾的中年男子，送上一只包袱，那些差役才将他们放行通过。
那前一支车队也是沾了他们的光，此刻被放行过关。
见此一幕，船上世家子弟纷纷对视：“丰州不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这荒村迁徙还说得过去，方才那车队明明是个凡人地主的，这也是舍了田产不要？”
“你这不是亲眼所见？”
“这可真是怪了，难道丰州不交税奉？”
“也是有的，不过极少，比其他八州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而千百年来百姓迁徙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便是活着，哪里能活着便要去哪里。”
正在此时，官道上出现一顶轿子，身后跟着无数的衙差。
等到轿子被抬到前方驿站茶棚之时，当地身高五尺的县太爷直接挑开轿帘冲了出来。
啪啪几记耳光狠狠打在那一脸凶相的大胡子脸上，响彻河岸。
船上众人忍不住俯身看去，就见这条从中州到丰州的必经关口立刻开始戒严，由尖刺木柱构造的拒马立刻被架在了官道之上。
此后所来到此处的一些散民，全都被手持长刀衙差给赶了回去。
期间也有些阔绰户，如先前一般掏出准备好的“人事”，却被直接踢倒在地。
此时，那身高五尺的县太爷在侧冷脸旁观，眼角轻颤，似是在极力地压制怒火。
当今朝廷没有明确政令禁止九州之民四处流窜，但以往时节从不会出现这种事，因为九州各地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今年税奉收缴之后，他发现治下的济阳县不少都举村、举族开始迁徙。
他并不知晓这短短几日，丰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与手底下那些蠢猪可不一样。
现在拦在路上索要人事，看似赚了，可治下百姓搬走，他又该去何处收缴到足够的税奉份额？
他们中州世家林立，若是惹恼了仙人，那可就是脑袋搬家的死罪！
所以他等不了别什么朝廷律法，也顾不上什么政令，便急匆匆前来设卡。
与此同时，江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浪，吹的两岸呜呜作响。
见到这一幕，济阳县令立刻携手下衙役跪倒在地，恭送仙人。
于是一道玄光从江畔仙船的船底升起，随后在船头合拢，接着便迅速进入了航行。
一个昼夜之后，船上的世家子弟有的中途离去，有的中途登船，最后余下便来到大夏国都盛京……
此时盛京城中，早已因为天书院择新一事而热闹非凡。
来自天南海北马车汇聚于此，将主城道围得水泄不通，沿街酒楼更是灯火通明，其中皆是丝竹之声悠悠，歌姬蹁跹起舞。
而无数京中的豪门贵胄在城中设宴，邀请那些即将入院的天书院学子吃席，以至环城的清风之中全都是酒香扑鼻。
“今年天书院，有几位下三境圆满？”
“三位。”
“又是三位？”
“云州陆家去年入院一位，今年来的则是陆清秋的妹妹，陆含烟，他们家说来也怪，这修行天赋似乎都在女子身上。”
“还有一位呢？”
“中州土族方家，他们家中的三公子，去年便已经到了下三境圆满，但方家当时并未许他入院，听说是为了躲避楚河的锋芒所以推迟了一年。”
“楚河……”
酒楼之上，当有人再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个名字当初确实曾无比耀眼，但自立秋之后，便鲜有人提了。
“那第三位呢？”
“第三位也来自云州，濮阳家的公子，古姓世家，但这濮阳家这些年倒是名声不显了，不过能出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也还算可以了，这濮阳公子单名一个兴字，似是寄托了濮阳家的中兴之望。”
听到这句话，京中一些世家子不禁端起酒杯，闻听这三人都是出自仙门望族，兴致便忽然变得不是很大。
时至晌午时分，阳光普照，京中无数轿辇前往了天书院。
一如往年那般，京中大员也好，皇室宗亲也好，对于这种与卓绝天骄进行交好的事情乐此不疲。
不过这一次，失势的魏厉并没有前来，崇王则是孤身一人到此，不过他的兴致似乎并不太高。
尤其是来到白玉台上的时候，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随后，天书院入院仪式召开，换了天书院仙袍的世家子弟纷纷涌入了登仙白玉台。
站在最前方的是两男一女，云州陆含烟、云州濮阳兴以及中州方锦程，皆是白衣飘飘，腰系佩剑。
而在他们后方的，则是来自其他各州的凝华境。
这样的站位，这样的面貌，不禁让一众人都觉得恍惚了，仿佛太初元年如同一场大梦。
于是众人发现，高台之上一些目光忍不住汇聚到了最后，也就是白玉台的东南侧。
那里站着的，也是一批年轻的弟子。
有男有女，一共八位，穿着与打扮都不如站在内侧的那些显得富贵，表情也显得十分拘谨。
因为他们，全都来自丰州。
而这八人之中有足够修为的仅有三人，如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丰州刺史之子刘建安，还有归云郡太守之女丛艺。
而剩下的那些，多半都是家中有人参军，依托于大夏拿到了名额，好一些不过微照境，而最差的甚至还没启灵。
天书院怎么说也是顶着个大夏圣宗的名头，这样的学子也是要收的。
不过往年，这样的弟子并不会受到太多的关注。
因为世人都知道，下三境和上五境是完全不同的境界，想要突破，需要大量的丹药与灵石堆积。
换而言之，修仙本就是名门望族专属的游戏。
可让人意外的是，这些丰州子弟此刻却忽然发现高台上的目光朝着他们聚集而来，甚至连气势非凡的五位殿主也是如此。
“他们，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
“他们看的，不是我们……”
向芙忍不住开口，喃喃一声。
入院仪式结束之后，秋日的外院迅速热闹了起来。
自云州而来陆含烟身着一件细纱滚雪长裙，刚从白玉台离开，便见到了陆清秋正带着一群姐妹而来。
“含烟。”
“阿姐。”
陆清秋看了她一眼：“你入了下三境圆满？”
陆含烟点了点头：“本以为是赶不上的，不过父亲最后还是取了一处矿脉的灵核助我凝练圆满了。”
闻听此言，陆清秋忍不住抿了下嘴角，随后便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他们陆家虽说以灵矿生意立足于云州，但家中的修行天赋其实在九州各大世家之中仅算是在中上游。
这几年来，家中就她和妹妹的天赋还算不错，被寄予厚望。
因为家中若是有人能入了七大仙宗的内院，又或是寻得一个好的夫婿，对于家族助力是极大的。
只是她未能如愿，如今这责任便到了妹妹的身上。
就在此时，先前在台上站着的濮阳兴迈步而来，向陆清秋躬身行礼：“濮阳兴，见过师姐。”
“濮阳师弟，欢迎入院。”
“多谢师姐，我此番便是为了打个招呼而来，便先行告退。”
濮阳兴拱手作别，随后转头朝着悟道场走去，期间便遇到了方锦程。
二人相互对视，眼神冷彻，气氛倒不像与方才见陆清秋那般和谐，反而能看出些火药味。
如此看来，今年这内院之争，也是从入院便开始埋下了伏笔。
此时，悟道场上有四名掌事院弟子，正在打扫悟道场。
因为此时毕竟是入了秋，落叶颇多，加上新弟子已经入院，便需要时不时过来打扫一番。
“过几日就好了。”
“一开始入院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一开始全都早睡早起来悟道场，然后勤学奋进，刻苦修行，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必不弱于人。”
“随后有人一骑绝尘，所有人都道心破损，也就消停了。”
掌事院弟子喃喃之时，濮阳兴与方锦程已经坐下，倏然入定。
陆清秋眼望悟道场，忍不住轻声开口：“这濮阳家沉寂一时，据说家中血脉的修行天赋越发稀薄，不承想却出了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
娄思怡看着他，忍不住小声开口：“这人，似乎是有与你们陆家结交之意。”
“这也正常，那濮阳家如今势衰，据说连族中几支旁脉都受各方排挤，倒是需要四处结盟。”
“阿姐，这濮阳兴和方锦程一样，似乎都是我的劲敌。”陆含烟忍不住轻声开口。
陆清秋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父亲来时便与我说，一定要入内院，我自然要对濮阳兴与方锦程有所了解，这方锦程自小就天赋非凡，本该与阿姐一起入院的，如今说是已经提前凝聚了三道玄光，而那濮阳兴也算是个天才的。”
“天才，天才又能如何……”
陆清秋三人喃喃一声，随后转头看向尼山的深处，那树叶已然金黄的万顷林海。
当年楚河风光入院，顶着楚家次子的名头，被称为天才之中的天才。
可最后大家才知道，所谓天才，不过是去见那人的门槛罢了。
“阿姐？”
陆清秋转头看着她：“我今晚试试邀约一番，让你见一见真正的天才。”
娄思怡看了陆清秋一眼：“他会来吗？”
“免费的饭，应该不会不来……”
“这倒也是……”
陆含烟此时忍不住开口：“可是，崇王府的郡主邀请我今晚前去赴宴……”
陆清秋转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赵云悦？无碍，一起去鸿鼎楼里吃便是，我来做东。”
语毕，陆大小姐便带着妹妹回了院中，修书一封，送去了掌事院。
外院弟子入不了内院，相互联系也是靠着掌事院稍信。
而掌事院负责送信的弟子手中刚好也有一封要交给季忧的，于是便拿腰牌入山，穿过了万顷林海。
与此同时吗，内院六峰交叠之处向西，一片灵气盎然的紫竹林之中，一剑眉星目的男子正席地而坐，已入定许久。
有一些正在歇息的五大殿弟子忍不住转头望来，看着他周身气魄汹涌，灵光流动，不禁窃窃私语。
从样貌来看，他们觉得这人俊秀得如书生一般，看上去丝毫不锋利，反而有些儒雅。
但谁也不会忘记他是杀了十八名通玄，以低境逆斩融道境，杀穿夜城山的狠人。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已经是青云天下最年轻的世家家主了，尽管他现在仍旧是孤身一人。
“据说因为他，丰州今年的税奉今年只收了一成？”
“不错，如今季家登籍，丰州没有其他仙宗和世家，税奉一事便全凭他来决断了。”
“那些前去丰州建立仙庄的人或许也未想过，丰州会忽然冒出一个这样的乡野私修，越过名额破格入院，斩楚河建世家……”
“别说那些仙庄了，就算同在天书院的你我，当初又有谁能想得到呢？”
“一成税奉，他如此行事，还真是毫无畏惧。”
“说是毫无畏惧，其实也不然。”
“哦？”
“那一成税奉他并未全装进自己的口袋，还是拿出来分给了那些外来的山庄，想来还是有所畏惧的，不过税奉分配的有多有少，并不平均，不知依的是何凭据，我家有一旁门子弟就在丰州，问也不说……”
“且不论丰州、税奉等事，这季忧的气息倒是越发地玄妙了……”
议论声中，季忧缓缓睁眼，眼中金光内敛，周身气息平息。
随后他轻呼一口气，向四周看去，便发现那些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
他已经从丰州回来了五日，班阳舒、温正心和白如龙也与他们一道归来了。
同时返京的，还有匡诚。
而裴师姐就留在了奉仙山庄，为邱茹启灵，老邱在这段时间则常驻贺章的府中，经手着税奉收取一事。
除却朝廷那份，仙宗那份他们今年只收一成。
一半用来发窝囊废，一半留给来年进行开荒和播种。
而这段日子以来，他主要就是在做三件事，一是在藏书阁翻阅道法总纲，去熟悉天书院先贤所留下的，关于天道法则的领悟。
另外就是去讲堂，听内院教习讲解一些关于天道领悟，以及对法则的运用和理论解析。
相比较外院那种自行修炼的放养模式，这才是七大仙宗内院底蕴所在。
而他所做最后一件事，则是入虚无山修行，直观天道演化。
不过连着去看了五次，他都没见到到颜书亦。
他知道这丫头在破关，还说不入无疆境不会出关。
她这份心态其实和季忧如今一样，都在追求更强，以抵御那些无形之中的暗流涌动。
不过即便知道她在闭关，但多日不见的情况之下季忧仍会觉得担忧。
正在此时，有掌事院弟子进入紫竹禅林。
“季师弟，你的信。”
“？”
季忧伸手接过，发现是两封。
一份来自外院，一封来自灵剑山脚下的南华城，署名丁婉秋。
灵剑山高高在上的小鉴主，总不能让人发现经常写信给天书院一弟子，所以信都是丁瑶或卓婉秋下山，到南华城所寄出的。
秋斗之前他所收到的灵剑，也是如此寄来。
署名丁婉秋的，基本就是丁瑶下山所寄，署名卓瑶的，基本就是卓婉秋。
季忧伸手将信拆开，便看到了头里的开场白：大胆的陌生男子云云。
灵剑山的小鉴主，实在是个傲娇怪。
“大胆的陌生男子，我近几日在破关关键，不可随意中途出关，望你老实一些。”
“破关和悟道不同，我需要摒弃杂念，使道心通明，也不可神念入鉴，所以破关之前，我就不到虚无山了。”
“破境之后，我会下山游历一番，若凑巧游至盛京，就顺便与你见上一面，浅聊一番后飘然离去。”
季忧看到这里，心说我懂。
这句话翻译过来不就是【我破境了就专程去找你玩】。
他捏着信纸，嘴角微扬着继续往下看，不过看着看着，就慢慢屏住了呼吸。
“若我恰好游历至盛京，我要看元采薇那个女人看过的东西。”
小鉴主的信如她的性格一般，结束的戛然而止，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闭关勿扰，准备好我要看的东西。
季忧嘴角微颤，心说她怎么还惦记着呢。
看元采薇看过的东西？
看来随后的修行，还是要着重在熬炼肉身上才是。
随后他拆开了陆清秋的那封信，其中内容简短，说今晚戌时将在鸿鼎楼设宴，邀请了三五好友及今年新入院的弟子，邀他前去一聚。
这信笺内容落在他的眼中便是六个字：请客吃饭，速来。
季忧将信笺收好，随后转头望去，目光扫向了紫竹禅林。
林中的大部分弟子都在盘膝入定，周边有灵光涌动，表情安详而怡然。
但见到这一幕，季忧的眉心却是皱起的。
这些年入了天书院内院的弟子，多半都是和他一样，感应了天书的人，紫竹禅林之中每日都能见到有弟子借天书而修行。
可是……
由始至终，他在虚无山所见到的就只有颜书亦一个人，而再无其他同门。
这个疑惑其实在他心中由来已久，但之前因为身处外院之中，倒不是时常记起，所以也没太过深究。
可此时他已然能够确认，自己感悟的天书，和大多数人都是不太一样的。
不过让季忧感到安慰的是，他曾因此去询问过班阳舒。
班阳舒说天书之中是一片洞洞灟灟的虚霩，浩瀚无垠，暗藏天地法则，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差不多的……
季忧忍不住念叨一声。
心说也就是多了个山，多了些混乱如线团的天道法则，多了一位有着玉足粉嫩的傲娇仙子而已。
都修到通玄境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承认自己修跑偏了吧。
没事，反正他的灵元也是碎的，凑合着修呗，还能咋滴。
季忧起身，随后便朝着山下的走去，孤身穿过了万顷林海。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真不会感应天书
每年的新生入院日都是十分热闹的，从山腰放眼向下望去，便能看到院中无数的白衣飘飘。
有些师妹自小营养富足，蹦蹦跳跳便显得十分喜人。
有些则腿长腰细，脸蛋粉白，眉心还爱画个金灿灿的仙纹，美轮美奂。
季忧站在山腰上，严肃观之，道心通明。
看看又没有事，长得那么圆润本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不是。
这批入院的学子都是些新人，也不认得自己的容貌，总不会传出什么季忧站在山腰，猥琐观看师妹这般的流言蜚语，又被某些热心的山外行走记录在案，流传到某人的耳朵里。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在一阵张望之间微微僵住。
此时的登仙白玉台上，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迈步而来，身负七剑，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表情淡淡的样子满外院溜达，见到臀儿丰润的学妹就上去搭话。
“师妹，你才入院，可曾找到自己的袇房，需要师兄帮助吗？”
“啊，你……一人七剑？你是……”
“嘘，师妹无需多言，我此番来外院闲逛，一眼便觉得师妹颇为合我眼缘。”
“？”
“白如龙，我xxx！”
眼见着面前的师妹目光盈盈，白如龙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了上来，但却没有窜到脑袋，反而窜向了胸口。
那还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他装着钱袋子的位置……
此番喧嚣一直持续到傍晚，夜色开始徐徐涌来。
悟道场已经有了不少的学子正在端坐悟道，尝试着感应天书，便听到一阵惨叫从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传出。
不过更加喧嚣的是神道至白玉台这段路，因为自日落之时开始，此处便有各种珠围翠绕的轿子纷至而来。
此时，盛京城中的酒楼之上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间歌舞翩翩，映的长街之上灯火通明。
崇王府长乐郡主、云州陆清秋、还有其他京中贵胄，全都聚集在鸿鼎楼的二楼。
酒楼二层早在申时便已经提前清空，原本的方桌改成了长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无数，以灵草仙苗酿制的灵酒还未开封，但酒香之气已经隐隐开始发散。
受邀而至的天书院学子陆续登楼而来，随后拱手寒暄，笑脸盈盈。
“据说往年的学子都是被请入崇王府吃的？”
“今年不同了，据说这宴席是云州的陆小姐与长乐郡主联手做东。”
“这云州陆家和崇王府有故交？”
“这倒是没有，只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罢了，长乐郡主一开始似乎也不愿与陆清秋联合宴请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便答应了……”
“这倒是的稀奇。”
陆家远在云州，与盛京相隔千里，这崇王府与他们也只是有些灵石生意上的来往，又不是家族相互绑定。
若说此番宴会是为了多结交些天书院学子，可两人并不是同一阵营，便让人觉得别扭。
这倒是算是云州陆家的橄榄枝？还是该承崇王府的情？
众人窃窃私语一番，有些琢磨不透这大排宴宴的目的，随后便看到了方锦程、濮阳兴白衣飘飘地登楼而来，心说这也无需多想了。
因为无论是承情陆家还是崇王府，这都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毕竟这场宴席的主角该是方锦程和濮阳兴才对，他们毕竟都是内院名额的争夺者。
濮阳家与陆家一样，也是来自云州，陆家这些年为了生意，四处结交，这宴席肯定是要通过濮阳兴与濮阳家交好的。
至于那方锦程，就更甚了。
他已经聚了三道灵光，进度远比濮阳业和陆含烟更快，入内院的几率是最大的。
这样的人放在崇王府与陆家的眼中，都是要拉拢联合的不二人选。
当然，陆含烟也属其列，但她毕竟生来就是陆家人，自然不需要考虑这些。
“陆小姐，还请上座。”
“长乐郡主客气了，还是您请吧，我坐旁边便是。”
寒暄一阵之后，长乐郡主落于主座，陆清秋则在她左侧。
他们二人因为大夏新政和妖族灵石流入九州的事，受家中所托见过一面，本不该生疏。
但这次再见，两人却都有种莫名的回避的感觉。
此时，濮阳兴、方锦程被安排在长桌对面偏向中间的位置，而陆含烟则与自家阿姐并肩坐于一起。
然后就是向芙、刘建安与丛艺这三位自丰州而来的子弟。
青云天下的阶层等级向来都是泾渭分明的。
民不如官，官不如仙。
所以，尽管他们三人都是出自官宦世家，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可在这世家子弟满座的场合仍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修为不算顶尖，背景也可以算做没有，但却被安排在了紧邻濮阳兴与方锦程的位置。
而后，才是那些从各州郡而来的凝华境弟子。
窦尚书之子窦远空也在其列，落座后看向桌备受关注的三位学子：“濮阳公子、方公子和陆小姐，三位入院之后，可曾去尝试感应天书？”
“试过了。”
“结果如何？”
方锦程看了一眼濮阳业与陆含烟，嘴角轻轻扬起：“似是有所感悟，看来我与这天书还是有缘分的。”
窦远空张了张嘴巴：“才第一日感应便能有所感悟？”
“模糊了一些，还抓不太到，但就像窦兄所言，这还仅是第一日，我倒是并不着急。”
方锦程本就是推迟了一年才入院的，本身就已经聚集了三道玄光，感悟能力自然是濮阳业与陆含烟所不能比的。
而天书院外院之中一直都流传着一个说法，便是感悟了天书就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内院的大门。
虽然天书院并没有感悟天书才可入内院的要求，但千百年间其实从无例外。
“方公子今年对入内院，很有信心？”
“以我如今的修为，自然无人能够阻我。”
濮阳业此时忍不住开口：“我倒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与方兄一较高下。”
方锦程端起酒杯，目光有些锋锐地开口：“你该推迟入院才对，届时做我师弟，若能入内院，我还可引荐你入长生殿做长老亲传。”
闻听此言，陪席而坐的世家子全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句话说的彬彬有礼，但实际上却是霸气十足。
推迟入院，便是要叫其他人避开他的锋芒，而后面那句话所显露的则是他们方家在天书院的关系。
因为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方锦程家中太爷如今是长生殿的一位长老，他两位堂兄如今也在长生殿，其实根基很深。
席间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转头看向了长乐郡主赵云悦及云州的陆大小姐。
在他们看来，此番必然要抛出橄榄枝什么的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顺着楼梯看去。
于是也有些人，开始顺着楼梯看去。
便在此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身穿白衣的季忧迈步上楼，固定住了此间的目光。
楼上悄然寂静，以赵云悦与陆清秋为首，看他许久，无人说话。
“不好意思，有些私事，来迟了。”
季忧抱拳拱手，左右观察，便寻了右侧靠近丰州弟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方才带着白如龙去了一下城西的银号，取了他这个月的生活费，所以才晚了一些，此时拿起筷子。
来晚了，是不是应该自罚两碟？
这一桌人里能认得出他样子的也只有这些京中世家子，以及丰州今年的新生。
除此之外，许多人对他都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貌。
所以席上还是能看到一些茫然四顾的眼神的，此时忍不住相互对视。
赵云悦和陆清秋此刻端着酒杯，忍不住红唇微抿。
季忧以招生为名随曹劲松回了发丰州，税奉收缴开始之后便便回了院，之后就一直在内院之中，鲜少出来。
所以就连陆清秋，此刻也是第一次见他。
天书院内院弟子，二十一岁的通玄境。
剑斩融道高手，回来时已是丰州大地上唯一一个本土世家的家主……
两人看他伸手捡起筷子，表情不禁有些恍惚。
向芙此刻也在凝视季忧，随后又看了一眼赵云悦和陆清秋，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因为招生那日她曾听刘刺史的说过，天书院秋斗之后，很多女子都想为他生生不息，其中也包括今日做东的两位，但均未得到回应。
正在此时，陆清秋伏在妹妹耳边：“这是同门师兄，去敬杯酒。”
“？”
陆含烟张张嘴，抬眼看了看季忧，虽不知为何，但还是依照姐姐的吩咐起身端杯：“云州陆含烟，今年新入院的学子，是陆清秋的妹妹，在此见过师兄。”
“见过师妹。”
季忧端起酒杯饮下，心说连妹妹都这么大了。
赵云悦此时也端起酒杯，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公子这百般邀约都不得见的贵人，如今能在此偶遇，真是云悦的荣幸，云悦在此敬公子一杯，还请公子赏脸。”
长乐郡主出身于皇室宗亲，和陆清秋这种灵石世家的心性还不太一样。
就好像她向季忧寄信时夹带的只是钗子，而陆清秋却敢把穿过的肚兜寄给季忧一样，骨子里还是更保守一些的。
所以在京中到处传言季忧没有回应给她之后，她心中始终是存有怨恨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得知陆清秋要请季忧赴宴的时候，她才一定要跟来见他一面。
季忧此时仰头看了她一眼，听出了她语气之中的讽刺。
这讽刺应该是来源于当初她想与自己结下姻亲，但是自己并未回信的那件事。
红颜祸水……
季忧不留情面地在心中贬低了自己，但随后眉心微皱，又觉得谈不上这四个字。
他与这长乐郡主本就没见过几次，说是因为长得好看而招蜂引蝶不太合逻辑，倒还不如说是因为自己入了内院，建了世家，练了梆硬的身体，或者说是外院一直在传的所谓传代体质。
青云天下姻亲似乎都是这般，永远都是为了利益而结成的。
什么先天种马圣体……
不过既然这席是人家请的，倒也不该驳了人家的面子，于是端起了酒杯回敬。
与此同时，四周围那些新入院的学子，除却了丰州的三人之外，所有人的眼神之中都浮现出一丝茫然。
先前他们觉得濮阳兴和方锦程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但这长乐郡主与陆家小姐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此人来了之后，先是陆家小姐让妹妹敬酒，随后就是长乐郡主亲自敬酒，如众星捧月一般，叫人错愕。
众人此时忽然察觉到，虽然这次宴请的主角看似是方锦程与濮阳兴，但实际上却是此人。
所以无论是联合办这酒宴也好，先前陆清秋与长乐郡主走神也好，都是因为在等此人。
“这应该是咱们天书院的一位内院师兄……”
“怪不得，原来是内院师兄。”
新入院学子此时窃窃私语，不仅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以云州陆家，和长乐郡主的身份而言，做出此等连翻敬酒的态度，这定然是一位内院师兄了。
而方锦程听着两边的耳语，眉心则忍不住微微皱紧。
世家子弟的宴席之上出现内院弟子，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他昨日来盛京时便经家中介绍而结识了几位。
可他觉得既然此次酒宴的主角是自己，便觉得此人不该如此喧宾夺主才是。
另外，他觉得陆清秋与长乐郡主的举动也不对。
这内院师兄前来赴宴，必定是平日便与你们交好，何至于在此等宴席之上你一杯我一杯，冷落了客人。
而与他截然不同的，便是那位濮阳兴。
他也是通过云家大小姐和长乐郡主的态度，确认了此人是内院师兄，但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趁此时机结识一番。
“云州濮阳兴，刚刚入院，下三境圆满修为，在此见过师兄，不知师兄名讳？”
季忧转头看向他，酒杯悬停于空中：“丰州季忧。”
“？”
濮阳兴闻声一怔，随后的双瞳骤然紧缩，心中狂颤了一下。
而方锦程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随后豁然直腰，与其他学子一道将目光朝此处望来，眼神中一片惊愕。
天书院内院弟子，这的确是个会令人高看一眼的称号。
天书院内院弟子张三。
天书院内院弟子李四。
不管是什么样的名讳，带上这般的前缀就足够让人只晓他的不凡。
因为不管在哪座仙宗，能入内院者皆是天骄。
可总有一些名字，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前缀，只需要单单一个名讳，便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季忧，便是其中之一。
乡野私修入院，打断楚家次子手骨，夜城山连斩十八名通玄，越境剑杀融道，建立丰州第一个世家。
这样的名字，根本不需要带上天书院内院弟子七个字。
可这，似乎与他们想象的很有出入。
因为他们觉得这季忧怎么也该是青面獠牙，一言不和就要拔剑的形象，要么就是阴沉冷酷，才能如此杀人如麻。
却不知道他会儒雅得如书生一般，人畜无害。
陆含烟怔了许久，此时转头看向陆清秋：“阿姐？”
陆清秋看着她：“你白日所说的天才，与他相比又如何？”
陆含烟忽然明白刚才为何要敬酒了，立刻起身再次端起酒杯：“师兄，请教我该如何感应天书！”
话音落下，所有新入院的弟子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并屏住了呼吸，就连方锦程与濮阳业也是如此。
没错，天书，这才是目的。
声望也好，威名也好，听上去如赫赫风雷，但与他们其实关联不大。
而唯一有关联的，就是他是去年唯一一个感应了天书的人！
此时的季忧轻轻抬头，看了陆含烟和陆清秋一眼，心说果然，这天底下除了我如龙兄，就没有白请的客。
他将筷子轻轻放下：“感应天书一事，需要往高处而寻。”
“师兄，我该如何往高处而寻，又要寻到何处，那是一抹什么样的微光？”
陆含烟眼眸轻眨，目光盈盈。
在场的诸位都是的世家子弟，对于往高处而寻，可见一抹微光这件事其实早已知晓。
但古往今来所有人都这么说，却没有任何细节，陆家二小姐此番询问，便是为了想知道细节。
季忧沉默了一下，思索了半晌之后开口：“我只知道要尽量往高处去寻，再往后……就不知道。”
“？”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愕然。
未等陆含烟开口，方锦程就已经率先皱起了眉头：“师兄本怎么会不知道？”
“确实是不知道了。”
“这……”
场间弟子不禁面面相觑，神色在短暂的瞬间就有了好几番变换。
感应了天书的人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感应天书？这谁能相信。
于是众人思来想去，便觉得是他出于私心而不想说罢了。
而方锦程则是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此刻也是失了兴致，心说不想说就说不想说，又何必要卖个关子。
他的太爷本身便是天书院的长老，关于感悟天书一事他大概知道一些细节，倒也不稀罕他的指点。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大家的兴致倒是忽然减弱了不少，说话声音也不多了。
“烧鹅还挺好吃的……”
“酒也不错。”
“炸灵豆火候极佳，配这坛灵酒再合适不过……”
陆清秋此时盯着季忧看了许久，眼神有些奇怪。
因为以她对季忧的了解，她不觉得季忧是会藏私的人。
而且他已经入了内院，与外院弟子之间又不存在竞争，就算真的传授对他也没有什么坏处。
是不是要收费？
亥时三刻，偌大的酒坛已空，此时的鸿鼎楼外，忽然开始有雷声隆隆。
有靠窗学子推开窗，便见到有落雨从天际而来，飘飘洒洒。
最近这几日，青云天下雨水颇多，经常白日里是还艳阳高照，但一入夜就阴了天。
眼见着宴席吃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众人纷纷离席，向着酒楼外走去。
季忧此时也从座位之上起身打算下楼，但还未踏出，就被陆含烟在身后叫住。
“师兄，且慢。”
季忧转头看向了陆含烟：“怎么了师妹？”
陆含烟抿了下嘴角，抱拳拱手地向前探身：“师兄已经入了内院，无需再争抢一个名额，所以关于如何感应天书一事，希望师兄可以传授。”
她知道方锦程冲通玄的进度要比自己快不少，再加上家中长辈还在天书院内任职，自然是心急的。
此刻，长乐郡主、窦远空还有其他一些京中子弟也忍不住停步，随后转头看来。
他们也觉得季忧是不想说，可没想到这陆家二小姐性格如此之直，不但旧事重提，还知道把季忧不想说的事给挑破了。
赵云悦本就对季忧有所怨恨，此时不禁轻扬嘴角，想看看他到底会如何作答。
陆清秋此时忍不住看向妹妹，脸上带着责怪：“含烟，你知不知道你如此说话十分无礼。”
“可是阿姐……”
陆清秋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季公子会，又凭什么要教你？你又不是他妻妹，就凭你这一番空口白牙的求教？”
赵云悦转头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云州大小姐，心说这话里话外怎么还有藏私？
陆含烟眼前一亮，顿时反应了过来：“师兄若肯传授，含烟定有厚报，一定不会让师兄失望。”
“我若是知道，一定不会不说。”
季忧看向陆清秋：“你阿姐知道我十分喜欢银子，可我现在连银子都没提，就代表我真不知道。”
陆含烟眉心微皱，还是不相信：“师兄明明感应过天书，又怎会不知？”
窦远空平日就看不惯季忧，奈何又打不过，此时不禁帮腔：“季兄如此藏私便没有意思了，你们都是同门弟子，有何不能说的？”
季忧转头看他一眼，嘴角轻扬：“怎么着，活腻了？”
窦远空眯起眼睛：“那倒是没有。”
“其实我就算说了，对你们来说也没用，因为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别人，你不如去请教一下其他的内院弟子。”
“这是为何？”
“因为那一夜，不是我感应了天书，是天书来感应了我。”
话音落下，陆清秋瞬间怔住，陆含烟也粉唇微张。
至于等着看他如何拙劣搪塞陆家姐妹的赵云悦，此刻则忍不住转头看来，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

第一百六十三章 孤勇者
落雨潇潇之下，夜色中的冷意更甚。
盛京城中的多数酒楼均已散场，无数学子或撑伞，或外御灵气走入雨幕之中。
随后雨势逐渐浓密，将满山枯叶打落，以至整夜沙沙作响，直至平旦时分才稍稍停歇。
于是黎明之际，放眼都是一片空山新雨后的萧瑟之景。
从鸿鼎楼回到内院的季忧并未入睡，因为睡眠对修仙者来说并非必需。
他此刻正在内院袇房之中，盘膝而坐，尝试第十五次的微照，以至于夜色下的灵气呼啸不停。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不过也不是每次都能有所成。
譬如他的第十四次微照，便是从秋斗之前便开始，一直到夜城山之战的前夜才结束，间断间续，花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
而这第十五次才刚刚开始，他就可以感觉时间会更长……
寅时三刻，季忧睁眼，此间的灵气还在经脉之中奔流不息，周身气魄极度炽热。
“现在就算是融道境想要破我防，估计也是有些难度的。”
“这都能把灵剑山的小鉴主给吓坏掉了……”
季忧反手握拳，感觉光凭肉身强度，不靠道法运用，他觉得他连内院一些师兄也能发展成客户了。
不过，坏处也是有的。
以修仙界的普遍共识来讲，飞升的目的就是摆脱腐朽肉身，铸造仙体，以至长生自在。
换而言之，越是坚固的体魄，最后就越难以摆脱。
季忧本就没有什么飞升的动力，本以为无碍，但近几次的微照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限制。
那是肉体太过坚固而对神念所产生的限制……
他仍旧在以“往高处而寻”的方式突破神念，但每次微照成功过后，飞天过程都会十分沉重。
这说明他的肉体过强了，以至于神念无法顺利离开肉身。
“看来肉体确实是神念的牢笼……”
“后面几天就主要锻炼一下神念吧……”
季忧喃喃一声，心说自己的修道简直如和面包饺子一般，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至于到最后能修成什么样子，他不太清楚，但对此间战力而言，提升倒是显著的。
他先前与匡诚论道的时候便说过，世间的头部修仙者之所以不尊重这个世界，便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够飞升，渴望仙界，所以才对青云天下没有归属感。
连带着下面人的风气也歪的一批，形成了千年不变的风气。
于是很多修仙者哪怕是在下三境，也很不敢主动去洗练肉体，唯恐升仙之时无法摆脱凡躯。
但季忧一点不慌，主打一个活在当下。
此时晨光渐至，日光洒落天下，但温度并未有多少升高。
薄暮下的红日如同咸蛋黄一般，红彤彤地悬于天际。
季忧从袇房之中起身，洗漱后出门，朝着内院半山处一座灰瓦红墙的楼阁走去，走过了草木微霜的小道。
这是天书院的清风讲堂，会有内院教习前来授课，传授自己所悟的天道法则。
而这些教习，多半都是分属于各大殿的长老。
今日所来的这位教习来自不尘殿，姓宁，传授是天象之法，也就是所谓风雨雷电。
这是不尘殿的主修方向，以感悟天象法则而不断使诸法加身，达到玄妙护体。
不过内院的弟子都知道，有些天象术法虽然可以用以提升境界，但对本身的战力并没有什么提升。
这些法则，都被称为冷门术法，很多人都不愿意深究。
就如同风雨雷电四象之中，雷电是众多人普遍修行的术法。
因为雷劲具备很强的攻击力，楚河当日使用的【浑天术法】之中，其实就参杂了关于雷道的法则。
这种法则的混入，让楚河力道强劲，堪比半记小重山……
而之所以会有此种现象，还是因为世家与世家，仙宗与仙宗之间暗中角斗不断，在这种争斗之中，战力永远是输赢的关键。
去年在盛京街头，季忧与班阳舒、陆清秋一行遇到过一位黑衣老者。
他所用的便是雷法，而之所以会如此，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雷法过于普遍，不会被人察觉身份。
想到这里，季忧忍不住眉心微皱。
岐岭之事后，所有灾祸都被归结到了郑家，但盛京所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邪种，以及那融道境，至今也身份不明。
“雷者，天地灵气间暗藏之威能。”
“受法则之力调动，对撞而成势，先积后发，以至雷劲化形。”
“阳气团于阴，必迫，迫极而进。”
“柔为穿，刚必碎。”
不尘殿三长老念念有词，须发飘飞，随后单掌前托，念念有词，雷法聚集，紫色电光闪烁。
季忧寻了个位置坐下，背靠木椅，聆听许久。
清风讲堂所传授法则，是基于人族对于天道的领悟，教习存在的意义在于引导，但具体如何演化，如何运用，仍需弟子去顿悟。
便是知晓法则而通玄，演化成术为融道。
天书院五大盛典各有不同的术法，亦有精妙的修行方式，还有一些，是只有做了亲传才可以接触得到的。
一个时辰之后，讲堂的这场传授结束，季忧起身离开。
该说不说，有点枯燥……
但修道就是这样，以温正心的说法，内院所有弟子在枯坐深山的时候都会说，要耐得住，才能有所成。
太安逸了，季忧挠挠手心，感觉职业病又要犯了。
昨日抢了如龙仙帝，今日又想寻个客户了。
他迈步行至紫竹禅林附近，就见到何灵秀正带着一群人朝着紫竹禅林走去，望见他时微微顿足。
这几人之中，季忧倒是认识几个。
石君昊、方立诚、冷盈盈、柴泽、萧含雁，都是长生、不尘和无欲三殿之中的几位亲传候选。
此时，何灵秀也见到了他，便脚步款款地向此处走来。
季忧每次见到这位师姐总会驻足欣赏，此时倒觉得她近些日子似是有所顿悟，气息要强悍不少。
“师弟，听说你从丰州回来已有多日，没想到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多谢师姐挂念，我一直在勤勉修行，少有外出。”
何灵秀听过忍不住挑眉：“可昨日外院还有传闻，说一位臀儿挺翘师妹见过你，还说你很热心。”
季忧听后嘴角抽搐：“是么？真是太好了……”
狗日的白如龙，昨日被迫用银子收买他，让他不要说出去，没想到传到了这么多人的耳朵里。
“没想到师弟喜欢的是这种类型，怪不得陆清秋与赵云悦难入法眼。”
“其实她们的也还不错……”
季忧昨日刚刚吃过她们的饭，不禁为其正名，他们的臀儿也是极好的。
何灵秀随后轻笑两声，坦言说自己要去悟道，便就此离去。
要知秋斗之后，这位胸怀博大的师姐一直都想要勾搭他进内院的，还承诺了要给他亲传的待遇，但此刻相遇却只是寥寥几句戏言，关于入殿之事则只字未提。
这件事好像从未发生过，更反常的是，季忧也没感到意外。
“那季忧，应该是入不了内院仙殿了。”
“什么？”
悟道场之中，方锦程已经在此入定了数个时辰，此时歇息下来，便看季忧从碧水湖飘然而过，于是轻轻开口，顿时让无数人转头望来。
陆含烟此时也转头眼眸：“入不了仙殿？”
方锦程扬起嘴角：“虽然我不需要他指点我感悟天书，但昨夜若是将感应之法与我们坦诚相告，我或许能让他入长生殿做个亲传什么的，可惜，他不识趣。”
方家有人在长生殿做长老这件事不是秘密，但方锦程说能让季忧做亲传，则是纯纯的大话连骗。
不过听他提起昨夜关于求教季忧感悟天书的事，陆含烟却红唇微抿，想起了那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不会教，因为不是他感应了天书，是天书感应了他。
于是抬起头，看向阿姐。
陆清秋今日陪妹妹来此悟道，便也想起了昨夜之事。
天书院这千百年来，都是学子感应天书，从未有过天书感应学子一说，她当初未曾感应，也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但让她在意的是，为何方锦程会说季忧入不了仙殿。
而同样在意这件事的，还有曹劲松。
“你为何到现在都还没入殿？”
外院，教习楼的凉亭之中，曹劲松看着从内院晃晃悠悠而来的季忧，眉心深皱。
从丰州归来之后，他一直忙着给向芙那些弟子鼓劲儿，倒未曾与季忧见过几面。
此时终于相见，便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
“这入殿一事，怕是成不了了。”
“？”
季忧此时端起茶杯，目光平缓地看向山上：“夜城山那件事，导致内院现在各个世家派系都对我极其排斥，虽嘴上不说，但其实我是知晓的。”
曹劲松眉心深皱：“就因为这个？”
“差不多吧，总之我回来这几日，哪个殿似乎都不欢迎我，我之前闲逛到不尘殿，还被殿中的弟子给赶下来了。”
“这些世家还真是小肚鸡肠，那些被派到丰州的都是世家并不看重的弟子，现在倒是在乎了。”
“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悬头示众这件事让他们脸上无光，据说连几位殿主都觉得我有些太过于惹是生非。”
季忧当初在外院的时候，因为挡了楚河的路而被掌事院针对，再加上乡野私修的身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确实曾被排挤。
但其实内院的一些人，对他的观感来说还是不错的。
毕竟青云天下这么多年，真正当的上天赋卓绝四字的也不是很多，收在座下也是极有面子的。
尤其季忧当初在灵剑山问道的过程之中斩破剑林的时候，连内院长老都羡慕曹劲松的炸乳。
但夜城山一事过后，季忧在内院之中便树敌无数了。
仙庄背后是世家，世家背后是仙宗，相互之间不是有血亲牵连，就是曾年年上供，彼此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就如破月山庄的罗平山，还有那在自在殿颇有威望的罗长老。
按他们的话说，杀几个也就是了，但没必要杀光，更让他们接受不了的，是砍下头来示众。
这种行为，在他们眼里是坏了规矩。
什么是规矩？
规矩就是不管背地里有多少暗流涌动，明面上也要保证最起码得互相友善。
就像陈氏仙族和山海阁最终也没打起来，天书院也只是去了灵剑山问道。
大家都相互照顾着彼此的脸面，毕竟说不定谁和谁之间就关系甚密。
唯有季忧，他这个乡野私修与各大世家、仙庄都没有牵扯，于是敢杀人悬头，就此坏了规矩。
但对季忧而言，砍头这件事是不得不为。
丰州需要与民休息，需要恢复时间，他便只能做到极致，才能让那些仙在短时间内不敢作乱。
修仙者高高在上，自称仙人，与百姓区别的极其分明。
但他们终究和凡人一样，都是怕死的。
而连锁反应就是，此事之后，有人极其厌恶季忧这般无所顾忌的作风。
而一些与丰州仙庄没关系的也通过夜城山一事，忽然警醒，明白了季忧这个乡野私修，与他们之间的站位从来都不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现在可以用到季忧身上了。
乡野私修，于世家子弟而言，确实不是一个种类。
“我倒是，全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曹劲松有心要给季忧出出主意，奈何有心无力。
丰州学子本来就少，有时候一年有一两个，有时候还没有，他还从没有过弟子入内院的经验。
其实再想想，乡野私修入内院这件事，天下也少有。
“难道以后就这样了？”
“不知道，说不定我会是天书院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入了内院，却不被五大仙殿接纳的弟子，说出去也是很吊的。”
曹劲松嘴角微颤：“该说不说，你是真的乐观……”
季忧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目光深邃地看向天际：“我始终以为，这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那钱呢？”
曹劲松心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的话，那钱算不算大事。
季悍匪眼前一亮：“教习怎么知道我的来意，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那我直接走流程吗？”
“滚，你个逆徒！”
“教习有没有想过，我是要寻些银子，到内院之中上下打点。”
曹劲松听后忍不住一乐：“我宁愿相信你用银子给自己垒个窝，也不相信你会舍得给出去半两。”
季忧收敛微笑，道一声真没意思，转身离去。
而他前脚刚走，门外便有人迈步而来，便是那丰州刘刺史之子刘建安，从盛京城中寻了一坛好酒送到了曹教习这里。
天书感应不看修为，他此时送酒，其实是为了求教于感悟天书之法。
曹劲松捋着长须，眼皮微合，看向桌上，示意他把酒放下。
刘建安立刻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灵酒，并从怀中掏出半只烧鸽。
曹教习此时看向季忧离开的方向，看看，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啊！
天书院弟子无数，哪有天天劫教习银子花的！
这也就是季忧那小子走的早，若他晚走一步，非得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榜样。
想到这里，曹劲松一怔。
不，还是算了。
他要是晚走一步，这灵酒和烧鸽一样也留不下，说不定还会被顺走酒杯和筷子……
随后的几日，季忧确实没有入殿，他自己倒也不在意，因为在进入融道境前，他还没那么急切地要入殿深修，不过与之相反的，是外界的风言风语渐渐变多。
外院教习，还有一些则是原本就十分关注季忧的外院弟子，彼此之间议论纷纷。
“看来这季忧真的是入不了仙殿了。”
“入了内院，却进不了仙殿，我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以往入内院的都是世家子弟，他本就是个意外，其实没有夜城山那件事之前，我听说内院几位长老还是几位欣赏他的。”
“这算不算是逞一时之勇，却断送了仙路？不知他可否后悔。”
陆清秋未能得偿所愿地进入到内院，此时已经将修行的重点放在了四处结交之上。
像她这样的，还有娄思怡、孙巧芝，以及其他凝华境的外院弟子，都开始转换心态，不再夜以继日地苦修，而是放眼于家族的未来。
于是不少内院子弟都收到了外院弟子的邀请，宴请常有，消息互通也算迅速。
而关于五大仙殿都不太接受季忧的说法，也就此得到了印证。
闻听此言，众人反应不一，却都觉得他此时看到内院反应，后悔是必然的。
仙之大者，为生为民。
太古之战后，人族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心怀理想之人。
可最后，还是被世间种种所牵制。
没有供奉便无法安心修道，无法壮大族群，便会被吞没，会消亡……
也正是因为季忧迟迟没有入殿的这件事而导致的风波，关于陆含烟等一众学子请教季忧该如何感应天书，却被对方搪塞过去，谎称不知的消息也开始不胫而走。
许多听闻此事的人都感觉不可理喻，甚至话里话外带着讥讽。
有人说季忧出身乡野，自小眼界便狭窄，只懂得眼前的蝇头小利，而不知为未来布局。
于是盛京之中，茶楼酒肆，但凡有修仙者聚于宴席，便都能听到这种言论。
“若我是那季忧，当日在那些仙庄愿让出两成供奉，我便会答应下来，再联合那些仙庄壮大自己的实力，生生不息，以至家族强盛。”
“不错，若我是季忧，当晚便传授天书感应之法，与陆家和方家交好，那陆家灵石无数，方家则是世家大族，还有亲眷在内院做长老，这长老亲传不就水到渠成？”
“这季忧，终归还是先天不足，此刻便暴露无遗。”
“先天不足？这是怎么说的？”
“乡野出身者无不眼界狭窄，只注重眼前的蝇头小利，不知为未来布局，这是他们在乡野之中养成的习惯，倒也不怪他没这份心机。”
“其实我的看法，到有所不同。”
“王兄如何看他？”
“我觉得季忧这一路意气风发，以至于心态有些飘飘然，恐怕内心深处觉得不需结交，自己一个人也能在这青云天下撑起一个世家。”
“可我听说，那季忧也并非是不愿传授感应天书的方法。”
“那是为何？”
“他说他不知道如何感应天书，因为是天书感应了他。”
“这人……哈哈哈哈，他还真爱在师弟师妹面前吹嘘自己。”
此时秋意渐深，季忧正在内院袇房之中修行。
按照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原则，不断冲击着神念的极限和洗练肉体。
而除了这件事之外，他还每日都到清风讲堂，去听关于天道法则传授，随后便到紫竹禅林去观天道。
在此期间，温正心和班阳舒都曾来过。
裴如意如今留在了丰州，和温正心常有通信，而关于季寨的情况以及邱茹启灵的进度，裴如意通常都会写在同一封信中。
根据裴师姐所说，邱茹天赋不错，就是太过贪吃云云，倒也没什么大事。
而班阳舒来的时候则告诉季忧，他现在在天书院有了个全新的称号，叫做孤勇者。
意思是他一不选道侣生生不息，二是在丰州杀人不留情面，三是拒绝传授外院弟子如何感应天书，似乎是妄想孤身撑起一个世家，十分勇猛且鲁莽。
季忧听后倒是不甚在意，只道美男子都是容易被误会的，随后便前往了紫竹禅林。
禅林之中弟子众多，见他走来，无不侧目。
“听说了没，这季忧昨日跟新入院的师弟师妹们说，不是他感应了天书，是天书感应了他。”
“学子与天书本就是相互感应，我们自己也知道，这样说也没错，可……以此来哄骗那些不明真相的师弟师妹，着实有些过分了。”
“他一直都是这般爱出风头，什么一人七剑，什么让人间道都在青天下，此刻颠倒黑白，我倒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其实他能感应天书，只不过是运气罢了。”
“为何？”
“我曾听殿主说过，季忧感悟天书那夜，正赶上掌教真人召唤天书，他便寻到了时机。”
“竟是如此？”
此时季忧已经走入竹林，寻到了自己的蒲团，盘膝落座。
对于别人的嘲讽，他向来都是不屑一顾，然后默默想把他们变成客户的。
只是后面那个掌教召唤天书的版本，似乎是他从未听过的。
季忧喃喃自语着，就见层云之上忽然有灵光大作，变幻无穷，不断呼啸，迅速没入了他的天灵。
刹那之间，他的神念便穿过了洞洞灟灟，不断在虚霩之中飞舞，最后没入了虚无山中。
山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混乱的天道在不断演化。
季忧盘膝坐在山下，开始神念观天，随后双眸渐渐合上，开始入定，尝试顿悟。
此时，虚霩之中有朦朦胧胧风声响起，由远及近，不消片刻，一赤足红裙的仙子飘然落于黑色山崖之上。
她那红裙的裙摆极短，露着修长而纤细的双腿，光滑如玉，白皙胜雪。
仙子五官极其精致，睫毛纤长卷翘，双眸灵动而深邃，红唇不点而朱。
只是仙子似乎十分烦躁一般，好看的眉毛轻挑着，粉润的足尖轻点，飘然间就从山崖来到了季忧的面前，随后抬起脚比量着，似乎想要踩他。
但那雪足仅仅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便又轻轻收回。
【不要打扰我修道，我不会再中途出关了】
颜书亦此时走到他旁边的黑色山岩上，乖巧坐下，随后托着腮盯着入定的季忧，眼眸轻眨着，不觉之间周身便开始有粉色的气雾缓缓升腾。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想生几个？
世间万法千道，奥妙无穷，非人力可能通观。
然悟得其中一二，便可有通天彻地之能。
摩擦起电，积爆如雷，对流成风，凝气化雨。
于是境界越高，越能撼动世界，直至招手间清风绕指，而百里外则风云突变。
神念入定之中的季忧心外无物，道心通明，开始引灵气相互对撞，不断尝试，周身的气浪时起时伏。
“天地灵气似乎是一种万能元素，可以随修仙者心念转换，支撑不同的术法。”
“所以，这才是大家觉得灵气之中暗藏天地威能的原因。”
“若燃火，灵气便是燃料，若结冰，灵气即可为水……但法则之力如何被调动，才是人族掌握术法的关键。”
季忧暗语着，忽然开始明白灵气对于此方可以修仙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这种元素之气，便是修仙者得天之力的依托。
而神念先天亲近天道，不受现实所限制，他在此方天地之中，所思即能有所得，所以修仙讲究冥想与顿悟。
不过神念所想，终归只是虚假的脑补。
人是要借神念观天道，突破思维与现实的壁垒，以灵气为基，术法为通道，将心念所想通过术法化为实物，以至诸法加身。
通玄境的季悍匪对于修仙一事，开始有了浅薄的理解。
于是，周身气浪滚滚。
嗯？
有股香风？
谁在我面前晃动食物。
季忧暗语一声，继续于入定之中引灵气于潜意识之中来回化形，风雷赫赫，涛声不绝。
此时，以心念而引动的天象不断对撞，在面前成势，越聚越浓，不断汹涌。
但数种天象之势出现后，其中的元素奔流开始变得无比杂乱。
随后相互影响，相互吸引，没多久的工夫便轰然一声闷响，缠绕成麻的虚假天相骤然塌陷。
季忧沉默许久，随后缓缓睁眼。
悟道一事，果然急不得。
他在睁眼之时眼神平静无澜，但此时却眼眸轻颤，很快就忍不住怔住。
“？”
灵剑山小鉴主此时正侧身坐在他旁边的一块高石之上，绝美而冷艳地发着呆，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安分的急躁。
那雪白长腿就搭在石边，因为所坐位置的高度差，以至于那双秀气的玉足在他他面前晃来晃去，十根珠圆玉润的脚趾如同绽放的花瓣，晶莹剔透。
季忧屏住了呼吸，终于得知方才为何会感受到食物的香气了……
颜书亦此时也感受到季忧周身气浪的收敛，脚脚瞬间停止了晃动，纤细的柳腰不自禁挺直，眯着眼睛开始不怒自威，如冰山美人一般，但周身却不受控制地飘起粉雾浓浓。
“这么快就破境了？”季忧有些惊诧。
颜书亦没有回眸看他，目视前方地冷傲开口：“还没有。”
声音很夹，三个字有两个半是嘤的。
季忧凝视她许久：“不是说不破境就不出关？”
“道心不得宁静，总觉门外有东西在动，跑出去看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回去后好不容易静下来，就又听到有东西在动，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于是进来散心，没想到就遇见了你。”
闭关破境这件事，颜书亦自小便在做，一向都顺利的不行。
但最近这段时日，此事却开始变得有些艰难。
她觉得有人打扰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丁瑶，把她说了好一顿，让她平日不要在殿内乱动，但丁瑶感觉很无辜，觉得自己似乎是背了谁的黑锅。
季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这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颜书亦沉默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概是在七日之前。”
七日之前，青云天下开始征收税奉，而季忧也是那时候回到了天书院，这消息倒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不是风在动，不是云在动，是心在动。
他先前一直在丰州，无法来虚无山悟道，对颜书亦来说，便是想踹几脚都踹不到。
但自从知道他回了天书院，小鉴主的心境就大不一样了。
想见，但是先前写信霸气十足地说过不见的。
她的小嘴也是有一点点硬的，所以非得说是丁瑶在她的大殿之外到处乱跑，惹她不得静心。
但其实，她就是想美男子了，一直心心念念想跑过来嘤他。
季忧如同一位技术精湛的老中医，一眼便看出了病灶。
红颜祸水……
样貌如此出众，惹得灵剑山小鉴主无法安心悟道，这就会导致她的修行速度变慢，未来或可引发灵剑山内部争斗，以至于七大仙宗之间都开始动荡不安，甚至还会间接影响天下大势。
虽然季忧经常以“红颜祸水”四字批评自己，但此时才深刻领悟到这四个字力量。
可恶啊，这平平无奇季博长！
竟然仅以容貌，便可让天下动乱。
颜书亦看他沉默不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他乱心，于是立刻转移话题，开始问他关于天书院秋斗的问题。
楚河被传了家中传代的【浑天术法】，满身玄妙护体，拳剑之力都十分骇人。
颜书亦觉得奇怪的是即使这样，他仍旧也只能将季忧那宽阔而庞大，光滑如玉，挂满汗珠的炙热身躯打的泛红。
早在灵剑山的时候她就知道这陌生男子肉体强悍，却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炼的。
季忧倒是没注意颜书亦的问题，反而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光滑宽阔，挂着汗珠，还什么炙热，你当时不是在闭关？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颜书亦听后微怔，随后屏住呼吸，眼眸瞥向别处。
她是在闭关没有错，但派了最好的画师和撰稿人去看了啊，现在还有陌生男子裸露着胸膛的画作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但是，她不会告诉他。
小鉴主眼神飘忽，冷静开口：“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
“谁说的？竟然如此细致。”
“说了是别人呢！”
季忧缓缓抬头，看向颜书亦头顶的上空。
自睁开眼睛之后，他就注意到颜书亦周身一直有粉色的气体往上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尽管她嘴上不说，但许久不见，想来心中是十分想念的。
但此刻那粉色的气体却在变换，先是飘飘摇摇泛黄，随后便浓郁成烟，如同黄龙，看的他满心震撼。
季忧想起了自己在白玉台上被楚河震碎白袍，裸露出胸膛时，那些的院中女修火热的眼神，转头看向小鉴主。
“你是不是偷偷来看我了？！”
“我没有！”
颜书亦被他问的有些烦闷，抬起晶莹的玉足就想踹他，但又觉得踹了似乎是显出了自己的恼羞成怒，恰好证明了自己在说谎，于是翘起的脚脚迟疑了一下，便顺势放在了他的怀里。
季忧看了一眼，瞬间就不问了。
人家都拿脚丫子做贿赂了，明显就是要堵他嘴不让继续问的意思。
“有点凉。”
颜书亦被玩弄着脚丫子，冷面生红：“一直都是这样的。”
季忧捏了两下，随后便颜书亦忽然开口：“肉体的事，你还没跟我说。”
“下次你若是顺便游历到盛京，恰好遇到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那你跟我说说丰州。”
“丰州？”
“你建立的世家。”
季忧听后便开始念念叨叨地将他们从盛京到丰州，再从玉阳县到丰州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件事的重点在于夜城山一战，但季忧却一笔带过，主要是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寨子，还顺便给他介绍了一下目前寨子里的几个人。
老邱一家，教书的陈夫子，还有那些被他庇佑的孩子。
另外，他也说了一下圆月弯刀和联合收割的事情。
颜书亦听的仔细，脑子随之一点点闪现出画面，有点想去。
“我建立世家的时候，曹劲松告诉我，世家想要壮大，一是要和外部联合，二是要不断壮大人口，他还说世家能够长存于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子嗣不断，所以建议我立刻找个女子开始生生不息。”
“？”
颜书亦转头看着他，眼神微微眯起。
季忧倒是挺胸抬头，一点也不心虚，毕竟这都是曹劲松说的，他只是复述了一遍而已：“我觉得老曹说的挺有道理的。”
小鉴主沉默许久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口分享一下，我以前总觉得一人一剑便可以征服天下，但慢慢开始发现，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看来也只有生生不息的家族壮大才能屹立不倒。”
季忧不敢让燕国地图太短，所以继续铺垫着，假装感慨地说完，却发现颜书亦只是看着他，没有出声。
那眼神，剑意涌动。
沉默许久后，季忧忽然开口：“你觉得呢？”
颜书亦屏住了呼吸：“我觉得什么？”
“生生不息。”
“不懂。”
季忧咽下了口水：“我的意思是说，你……想生几个？”
话音落下，整座山上的诸法万道都开始暴躁不安，那股黄中带粉的气息忽然转成了冷色调。
见此一幕季忧知道完了，燕国地图终究还是太短了一些。
随后的山崖上便，一道凶猛的气劲便呼啸而来。
“我又没说给谁生，只是问你将来的打算！”
季忧震掌飞退，就见颜书亦在啸间欺身而至，白嫩的小手携力万钧，如劈山而来，整个人被轰然压下。
应天境，哪怕不用剑道和术法，仅是掌力也让季忧感受到一股大恐怖。
气浪飞舞之间，季忧力扛那一掌，随后借势横飞出去。
这一幕颜书亦眼眸轻眨，周身的冷色气息又开始转变为粉色。
陌生男子，有点厉害。
他们都是以神念方式来到此处，虽说不知是为何能在此番空间之中聚形，但唯一确定的事，肉身的强度在此处可是毫无作用的。
而一掌落下后颜书亦才发现，原来他的神念也修得无比强悍。
甚至，堪比融道。
“停，不打了，我打不过你。”
颜书亦倏然停手，虎着脸看向他：“小小通玄境。”
季忧此时从烟尘之中站起身：“我走了。”
“去哪儿？”
“回去继续修炼，我总不能一直打不过你。”
颜书亦听闻此言，周遭的气息忽然又开始向着冰冷的颜色开始转变，甚至比方才还要寒白几分。
季忧心说怎么回事，走也不行么？
然后就见她飞身而来，劈掌如风，那飘摇的身姿当真如仙子临凡。
片刻之后，虚无山上的气息渐渐平息，并没有像方才那般气浪翻起，反而无比宁静。
此时的季忧正环抱着颜书亦纤细的腰肢，低头看着怀中仙子双眸轻闭，呼吸均匀。
原来不是不让走，是怪罪他为何这次见面不来抱她。
这灵剑山的小鉴主也是傲娇到了极致，有话也不直说，非得要做出这种要要打他，然后顺势失手跌入自己怀中的戏码。
不过，她摸了吧？
季忧回忆着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掌，来势汹汹却忽然转了掌向，似乎是在自己的胸口摸了两下。
颜书亦此时只是假寐，眼睛还有一条小缝隙，随后看向自己的小腹。
这只见过三次的陌生男子，想让自己给他生生不息，真是胆大包天的不行，似乎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她的心中灌满了杀意，但搭在崖边的脚脚却忍不住轻轻蜷缩。
许久之后，颜书亦忽然坐直了腰身：“我感觉道心静下来了，回去破境，你不要再打扰我，我此后若不入无疆，不会再来了。”
“世间女子，当真都是翻脸不认人的……”
颜书亦轻点足尖，就此消失在虚无山中，转瞬便回到了灵剑山的寝宫。
忘了问他元采薇到底看了什么了……
小鉴主忽然想起自己念叨了许久的事，有点犯傻。
而此时的季忧已经重新开始观道，周身气息不断翻涌。
半晌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微怔。
坏了，原来杂念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此后数日，季忧常来虚无山悟道，但确实没再见到傲娇的仙子，便知道见过那一面之后，她这道心也算是沉静了下来。
他觉得颜书亦和自己大概是一类人，也是揽了些责任在自己身上，所以希望能够更强，还总觉得时间不太够用。
下次再见，怕是真的要等破境了。
他站起身，朝着山下走去。
此时的外院悟道场，方锦程、濮阳兴、陆含烟等一众弟子都在悟道，面前堆满了药瓶与已经黯淡无光的灵石。
此间有无数人站在四周，其中还有内院弟子，眉心微皱。
这等场面，比季忧当时感悟天书还要备受瞩目。
至于原因，则是因为方程锦。
方家也是青云天下的大家族，不过比不上楚家那么闻名遐迩。
但楚家一直以来都是与玄元仙府绑定的，在天书院的根基远不如方家那般深厚。
所以当初大家都在感悟天书的时候，楚河也只是凭借崇王的关系，从班阳舒那里得到了感悟天书的指导，但方锦程却不一样了。
自他入院开始，长生殿便不时有内院学子到外院，亲临指导。
虽说天道玄妙，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光凭口口相传，期间毕竟会有所偏差，可这终归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于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先后有六位内院弟子将经验事无巨细地分享给了方锦程。
但饶是如此，方锦程仍旧没有感悟到天书。
内外院都知道，这方家大少在入院那日便夸下海口，说第一次感悟天书便见到了微光，当时令众人全都惊诧不已。
因为这百年之间，从入院到感悟天书，速度最快的莫过于季忧。
当时众人都在说，这方锦程怕是要比季忧更快，也就意味着未来的成就会更高。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忽然发觉，原来这也只不过是一句大话。
于是此时的方锦程，面色极其难看。
他知道自己有祖辈蒙荫，会得到大批内院师兄的指导，自问感悟天书不会有什么困难，却不曾会是这样。
而从一开始就选择不悟天书，直接冲境的濮阳兴已经聚集了第一道玄光，而陆含烟也紧随其后地追来。
“这方锦程，该不会修为都是的灵丹堆叠，实际上天资十分愚笨吧？”
“应该不会如此才对，否则他也不可能修到下三境圆满，也许只是和天书有缘无分罢了。”
“可是，太吾二年和太吾初年，好像也没人感悟到天书。”
“还有这种事？”
“是啊，太吾二年入院的潘师弟是凭自身实力冲入通玄的。”
“还有刘师弟，他不但没有感应天书，而且他还是次年入院的，因为那一年的学子，没能入通玄境，刘师弟当时已是通玄中境。”
“我听说，陈氏仙族的道碑，也是连续两年都未曾有人感悟。”
“玄元仙府呢？”
“玄元仙府掌教闭关多年，以玄元珠通法仙界尝试飞升，本就无法感应。”
“你说，会不会天道气运真的在渐渐消散？不然妖族……”
“胡扯，分明是资质不行而已，不然季忧为何能感应天书，他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天赋确实是没的说的……”
季忧在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几日以来，长生殿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不少，还有许多内院弟子前来送些灵酒什么的。
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指点一下方锦程。
可所有人都说感悟天书要见到一抹微光，而后追光而去，他见到的却是漫天星海扑面而来，这怎么说？
所以季忧懒得多事，外院内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世家子弟都是一丘之貉，吃着民脂民膏，求着缥缈仙道，若是人数少一些，境界低一些，对这天下未尝不是好事。
众目睽睽之下，季忧迈步从神道离开尼山，去往盛京。
酉时日落，春华巷后街，一座偏远的小宅院之中。
被设在东南角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传出咕嘟嘟的开锅声，便有几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不断在水中沉浮。
匡诚走到灶台边上，卷着袖子，将那些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了主屋之中。
季忧正坐在主屋之中，顺势将饺子接了过来。
今天是祭月节，也是青云天下的传统节日，与新元日地位等同，都是民间极其重视的节日。
从傍晚开始，街上便已经花灯连绵，灯火辉煌。
去年今日，匡城正在春华驿站全力苦读，准备参加科举，也没顾得上这节日，今日则特地煮了饺子，叫季忧同庆。
“税奉收缴过后，云州与中州都有流民陆续迁徙到丰州，据说丹水郡的几个县都多出了不少人，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
季忧捡起筷子：“千百年来，无论哪里的百姓都是如此，无比艰辛只为活着。”
匡诚点了点头：“季兄依据青云仙规，可以名正言顺地削减丰州百姓的税奉，但却无法庇护其他州的百姓，但若是生民都能向丰州求生，还倒成了，可惜……”
“可惜各地官署开始私自下颁禁令，严禁治下百姓流窜？”
“季兄所言不错……”
季忧将饺子浸入醋碟：“这也正常，治下百姓流窜丰州，那些官员便会担忧明年上缴税奉能否足数的问题，为了脑袋，他们当然要下令禁严。”
匡诚也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万民不能都到流窜到丰州来。”
“呵，你可真会想，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百姓都流窜到了丰州，那要死的就是我了。”
“季兄曾说过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你这书生，还真容易被洗脑啊。
匡诚此时转身打开了壁橱，取出一坛酒来，转头看着季忧：“我今日去了孤残院，给那些孩子们送了些吃食，回来的路上买了坛酒，不过只是粮食所酿，比不上那些京中世家宴席的用酒。”
“啰啰嗦嗦的，有酒还不拿来。”
“这酒也就二两银子，我是怕季兄吃不惯……”
季忧接过酒坛便揭开了封纸：“别傻了，这样的酒吃着才安心，那世家子弟宴席上的酒水看着清亮，可我总觉得是和血一般的颜色。”
匡诚将两只酒碗摆上，闻声抬眼，表情有些迷惑：“那季兄为何还要去？”
“我一开始也是不习惯的，但后来想了想，若我不吃岂不都便宜了他们，最起码我们吃饱喝足后，还能多管些闲事。”
“原来还能这样想……”
季忧此时指了指饺子：“快吃，待会儿咱们两个孤家寡人一起去看花灯。”
匡城愣了一下：“额，我和魏姑娘已经提前约好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借刀杀人
魏蕊和匡诚都未曾修仙，都同样都是饱读诗书，颇懂礼节，所以相互之间十分矜持。
同时，两人因为亲仙派与司仙监之间对立明显的缘故，很少有私下来往的机会，平日也只是书信相交。
于是从相识到如今，他们二人的相见次数加起来还不如季忧抢白如龙的次数多。
于是早在三天之前，两人便约好了要趁着祭月节赏灯的机会同游。
世间事都是如此，有理由便好办许多。
就如夜城山有匪，所以可以杀人一般，祭月节赏灯自然可以故意偶遇。
对此，季忧的评价只有一个，见色忘友。
“原来是佳人有约，怪不得今日看上去精神抖擞。”
“也并未太过抖擞……”
“给我二钱银子！”
“？”
季忧摊开手：“如此花好月圆之夜，你有佳人相伴，不得让我也去街上买个花灯玩玩？”
匡诚伸手从怀中取出钱袋，拿出了二钱的散碎银子。
季忧将银子揣到怀中：“郎有情妾有意就不要总是纸上谈兵，写信有什么好的，抓紧机会动手动脚，我寨子里急需人口。”
匡诚涨红了脸：“我和魏姑娘是君子之交，季兄真是孟浪……”
“繁衍自古以来都是人族的核心任务，怎么可以说是孟浪？你这书生未免太过迂腐。”
“总之就是孟浪，匡某身负浩然气，自然不能……不能如此行事，所以人口一事，还需季公子亲自努力。”
季忧夹起一枚饺子：“前几日努力了一下，但被拒绝了。”
匡诚闻声抬头，思索良久后开口：“这个不答应可以换另一个，先纳妾也可以，青云天下自古便有这种传统，季兄大可以先生着，大妇人选可以择日再定，并不耽误生生不息。”
季忧从桌上摊出手：“给我。”
匡诚大惊：“怎么如今和季兄说两句话都要银子？”
“我是让你给我看看你读的圣贤书。”
“季兄对圣贤书感兴趣了？”
“我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教了什么刺激的。”
匡诚听出季忧是在出言戏谑，于是低头吃饺子不语。
晚饭过后，夜色已经涌了上来，二人从院中离开，朝着春华巷外走去。
此时的盛京城中，灯火璀璨，连绵无尽，仿佛繁星落入凡间一般。
街上到处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面带笑颜，沿路走过，脸庞被街边所挂的灯盏所照亮。
匡诚与魏蕊约好了，要在花灯节的入口相见，而那入口就在季忧回山的必经之路上，于是两人便结伴往前。
花灯会就在东市，两人穿街越巷来到此处，就见前方已经有高搭的花架，被彩绘的纸质花灯高高悬挂在上方，看上去璀璨而明媚。
魏蕊此时正站在灯火之下，被火光映亮了秀美的脸庞，身姿窈窕动人。
不过她并非是孤身一人，身前还站着窦尚书之子窦远空，以及外院几位学子，如方锦程、濮阳兴、陆含烟。
除此之外，窦远空身边还有两个年轻人，虽然他们穿的是人族服饰，但脖子里有清晰可见的细鳞，头上还有短角藏于发间。
窦远空此时正在魏蕊说着什么，像是在邀他同游，但魏蕊则是轻轻摆手，面色有些抗拒。
“窦公子，我今夜有约了。”
“谁？长乐郡主？”
魏蕊抿住了嘴巴，随后轻轻摇头。
窦远空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又是那个穷酸书生？”
魏蕊抬起头，好看的眉心微微皱起：“匡公子是我大夏官员，可不是什么穷酸书生。”
“就算如此，但出身仍旧是个穷酸书生，他……他怎么能配得上你！”
方锦程此时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他这几日感悟天书不利，心中烦闷，恰好接到了窦远空的邀约，便决定出来散散心，但刚走到此处就发现窦远空奔着一女子而去，随后才得知这是魏厉的孙女。
窦远空对这女子似是有意，但那女子却是无情。
不过穷酸书生又是怎么回事？对于这个词汇，他这个出身仙门世家的子弟似是很少听闻。
“什么穷酸书生？”
窦远空转头看了一眼方锦程，脸色微沉：“一个从偏远乡野而来的村夫，前年赴京赶考，有幸高中，去年岐岭之事发生后，大批难民来到盛京，这书生便借着为难民施粥一事一直纠缠蕊儿。”
话音落下，不光是方锦程有些意外，就连濮阳兴与陆含烟都忍不住挑眉。
青云天下一向都是等级森严，仙宗、世家、皇室宗亲、修仙的京中贵胄，而凡人，甚至连入列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乡野出身的凡人。
而且他们这几日多有接触，也知道这窦远空不是个善角。
一个穷酸书生纠缠他喜欢的女子长达半年之久，竟然还没死掉，还真是稀奇事。
“打断腿不就行了？”
魏蕊闻声脸色一变：“这位公子，我与谁相交与你们怕是无关。”
方锦程看了一眼窦远空，却发现对方竟然没有反驳，更觉奇怪。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街边响起，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魏姑娘，这里发生了何事？”
匡诚迎面走来，关切地看向魏蕊，同时也注意到了窦远空一行人。
书生文弱，手无缚鸡之力，但此时却并无怯意。
姑娘是他约来的，便要护好才是……
方锦程、濮阳兴和陆含烟转头看来，发现还真是个全身都没有灵气波动的凡人，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
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即便是大夏官员，身后若是没有修仙者的背景作为跟脚，死了无人会管的。
毕竟仙权高于皇权，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奇怪是，寻常凡人见到修仙者，即便不下跪也会哆嗦，这书生却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他们面前，并无畏惧。
反而是窦远空一句话也没有，似是在隐忍。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跟在书生后方的身影忽然闯入众人的眼帘。
那人也是一袭书生长衫，迈步儿而来，瞬间便让场间几人意识到了古怪何来。
“魏姑娘，这里发生了何事？”
季忧行至近前，学匡诚一样拱手，问句也是一字不差。
魏蕊缓缓施礼：“见过匡公子，见过季公子，方才见到熟人便闲聊几句，并未有事发生。”
此时的陆含烟与濮阳兴不禁挺直了腰背，抬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行礼。
季忧看向窦远空：“窦公子也来赏灯？可魏姑娘似乎与旁人有约，要不与我一起把臂同游？”
窦远空屏住了呼吸：“大可不必！”
“诶，不要害羞啊。”
季忧说完之后转头看向匡诚：“你们要去哪儿逛？”
匡诚看了一眼魏蕊：“沿路向西。”
“那我与远空兄沿路向东，既不顺路，二位先行。”
匡诚对季忧拱手，随后看向魏蕊。
魏蕊的眼眸清澈地闪了闪，随后轻轻点头，才子佳人顺势走入了人流汹涌的花灯街中。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了窦远空，陆含烟等人。
他不喜欢介入别人的情爱之事，也没想过如这般世家子弟一样仗势欺人，因为男女之事，不管牵连几人，自古以来都应该相对平等。
而他如今所为，便是为了匡诚提供一个平等的环境。
“远空兄，我有二钱银子，待会儿给你买个花灯。”
季忧孤身一人，本没有逛花灯会的意思，但此时却忽然来了兴致，迈步朝前走去。
眼神在沿街摊位之上细细挑选，心说我给远空买花灯，远空可得好好回礼啊。
窦远空嘴角微颤，便见到濮阳兴低声开口：“你不说是个乡野村夫，那书生怎会与季师兄相识？”
“他不也是个乡野村夫……”
“？”
闻听此言，众人有些哑然，才想起季忧当初也有个乡野私修的称号的。
窦远空捏紧了自己的袖口：“他们都来自玉阳县，据说是一起长大的。”
方锦程此时看他一眼，心说怪不得你方才会如此隐忍。
季忧此时已经往前走出了老远，忍不住转头看来，轻轻开口，声音却如雷阵一般滚滚而来：“没有人想要与我一起把臂同游？”
声音落下，陆含烟和濮阳兴迈步跟上：“师兄与那书生是何关系？”
“大概是生死之交。”
“原来如此……”
季忧此时眉心稍皱：“那两个妖族是什么人？”
濮阳兴闻声抬手：“我们也是第一次见，但据窦远空说，他们都是妖族使节。”
自妖族开始和九州通商之后，人族领地就常见妖族，只不过大多都是黄瞳，而随窦远空同游的这两个则是蓝瞳。
先前在盛京城，他和妖帝之子身边的护卫交过手，便对他们眼瞳的颜色有所好奇。
后来才得知，黄瞳在妖族之中代表的是平民，而蓝瞳则是贵族。
那两位妖族的年轻男子已经迈步走了上来，眼眸看向季忧，带着好奇之色。
他们知道人族在仙宗之下有世家之分，方才看他们的反应，以为季忧是世家子弟，但随后才知这是一乡野私修，好奇便更重了几分。
“此人一年前入天书院，率先感悟了天书，随后一人七剑，名动青云天下。”
“半年前，他学了灵剑山剑道，战力非凡，杀了一十八名通玄境，在丰州建立了世家。”
“二位应该听说过人族有一楚姓的千年世家，便连其家中次子也败落在他手下。”
窦远空一向看不惯季忧，但眼见这两位对季忧感兴趣，此时却不吝赞美，将他夸的战力滔天。
见此一幕，方锦程忍不住微微皱眉，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
而那妖族两位使节听后确实兴趣更浓，对视一眼便道：“原来天书院还有这等人物。”
“这季忧的神威不止如此，他还与你们九皇子身边的护卫打成过平手。”
“？”
妖帝第九子前来盛京之时，季忧为了从妖兽脚下救一稚童，确实曾与其身边护卫起过冲突。
但因为妖族是初入九州，本就收敛，所以双方并未大打出手，说打成平手不太合适。
但窦远空却将其说的好像确有其事一般，似乎是要让这二位对其更感兴趣一些……
只不过妖族二人此间对视一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窦远空：“说了这么多，其实窦公子是想借刀杀人？”
闻声，窦远空怔了一下。
此后的夜色渐浓，映的灯火更加繁盛。
迫于的悍匪淫威，众人开始把臂同游，常被季忧询问开不开心。
此间，陆含烟开口询问了关于下三境圆满冲入通玄境经验，于是季忧便与她说了一些心得与感悟。
他吃过陆清秋不少顿饭，还收过她的灵剑，而今帮她调教妹妹，也算是回赠。
而见到对方将破境之事一一道来，陆含烟不禁红唇轻抿。
院中众人都说季忧那句“是天书来感应我”是一句搪塞，可耳听他详细传授自己关于冲境的事，却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阿姐先前也说过，季忧好像并不是藏私的性格。
所以，那夜可能真的是天书来感应了他。
此时夜色渐深，花灯的烛火渐渐黯淡，众人陆续拜别，先是方锦程、随后是濮阳兴，随后是陆含烟，最后是手里提着一盏花灯的窦远空，像是被的掏空了一般与那两名妖族匆匆离去。
季忧从东街折返，来到了柳岸桥头，便看到无数年轻男女恋恋不舍，最后挥手告别。
此时，匡诚和魏蕊朝着桥上走来。
两人方才是朝着西侧的花楼而去的，那里有民间艺人在唱戏，此时归来皆是目光盈盈，一看便是奸情火热，但应该还没动手动脚。
“季兄逛完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都走了，好像和我把臂同游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季忧腰间光华一现，手中便出现一只精美的匣子：“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东西，算是祭月之礼。”
匡诚伸手接过匣子，打开后看了一眼后有些愕然。
因为光从外表来看他就可以判定，这笔墨纸砚确实价值不菲，就算是从实在商人那里买来，估计都要的接近百两纹银了。
“季兄……这是在街上捡了别人的钱袋子？”
季忧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花了二钱银子给窦远空买了个花灯，没想到他极为识礼，回了我许多东西。”
魏蕊眼神有些茫然，看了许久后抬头：“季公子与窦远空，原来私交如此之好？”
季忧摇了摇头：“不，也只见过几次而已。”
“那……”
匡诚此时抬眼看着季忧，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季兄，还是真是专业……”
季忧扬起嘴角：“被天书院内院弟子的这种名门正派的名头给耽误了，不然我连花灯都不用送的。”
祭月灯会后的第二日，街头显得清净了许多。
尼山神道之前来了一辆轿辇，随后司仙监监正身穿官服，孤身来到天书院内院。
随后，天书院敕令便再次于青云天下闪烁了半日。
这敕令只有殿主可以动用，而上一次出现，则是为了洗清丹宗帮助郑家老祖逆天飞升正名而被动用。
“蛮族派遣了使团，出使了妖族？”
掌事院之中，郎和通听闻这个消息，表情有些惊愕。
秦荣听后点头：“不错，此事就发生在前几日，消息传来之后便引起了多方关注，据说蛮族使团得到了妖族的热情接待，于是大夏皇帝也准备派使团前去，以免妖族忽然倒戈。”
自岐岭一事之后，妖族与蛮族便觉得人族气运渐失，迫不及待地要来九州。
不过因为历史原因，他们两族并未联合，否则光靠镇北军守关，九州此刻或许早已沦陷。
人族仙家自古以来高高在上，不太会理会凡间之事，战争也好，疾病也好，生民的死活也好，对于这些心向大道的人来说，都是小事。
但谁都知道，妖族和蛮族的目的是天道气运。
而气运，则关乎着成仙。
他们仅仅是天书院掌事，不知道所谓天道气运到底如何的夺取。
可既然能引得两个大族不断觊觎，就说明气运一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而这对仙家来说，就是致命的事情。
“天书院昨日敕令于天下，便是向其他仙宗昭告，叫他们挑人出来，护送大夏使团进入雪域，面见妖帝。”
郎和通眯起眼睛：“要穿越北原，必定会遭遇蛮族。”
秦荣点了点头：“非融道境出寒铁关，必死无疑，所以各大仙宗这几日派来的都是融道境及以上的高手。”
郎和通此时看着派遣名单，沉默许久后开口：“那……为何季忧也在此列？”
“祭月节晚上，窦尚书之子窦远空招待妖族使节之中的两人，偶遇了季忧，据说把他夸得如天神下凡，妖族使团之中有几位贵族要回去，便点名要他护送。”
“他们有私交？”
秦荣抬起眼：“他们有私仇。”
郎和通听后瞬间眯起眼睛：“可我天书院的事，还轮不到他们妖族说什是什么吧？”
“这话倒是不错，我天书院是大夏圣宗，威加海内，别说是那窦远空，就算是妖族，也休想对我们指手画脚。”
“那为何还是把他写在了名单之上？”
秦荣深吸一口气：“昨日有几位内院长老前来找我，说季忧威名赫赫，堪当大任，替窦远空顺水推了舟。”
郎和通听后一怔，随后便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因为丰州？”
“不错，他在丰州大开杀戒惹恼了很多人，不然也不至于连仙殿都进不去，而最关键的是，丰州今年的仙门税奉，太少了。”
“我听说只有一成？”
秦荣缓缓点了点头：“丰州虽然贫瘠，但面积极大，每年的税奉其实不少，你以为那些外来仙庄真的吃掉那么多？不，那些税奉都给了世家，给了我们。”
郎和通忍不住坐到了椅子上：“通玄境入北原，必死无疑。”
“季忧不是普通的通玄境，要知道，他是能杀融道。”
“仙庄的融道根本就不算是融道，只是空有境界而已，若拿到我天书院来，仅仅两个通玄就能将其斩杀。”
秦荣将那名单拿起之后打量了几眼：“他若是死了，皆大欢喜，他若是侥幸没死，估计以后行事也不会再如此张狂了，不管怎样都算是好事，这窦远空或许不知道，他这还真是神来一笔啊。”
季忧建立世家，掌管丰州税奉，这是符合青云仙规的。
而青云仙规是七大仙宗的脸面，涉及万千，没人愿意撕破它，导致人族动乱。
但借蛮族之手杀他，此事便极其自然而不损脸面了。
郎和通此时将桌上的茶盏捧起：“季忧现在是内院弟子，有资格拒绝掌事院的命令，况且他也不是傻子，我看他不会答应。”
“若是给他黄金万两，外加雪域灵石三千，又当如何？”
闻听此言，郎和通瞬间屏住了呼吸。
秦荣有些感叹：“每个人都有弱点，季忧的最明显，可以说是任人拿捏了……”
“穷鬼不配活着啊。”
祭月节之后，气温便开始持续下降，深秋之意渐浓。
一股寒流自北而来，让晨间的叶霜多了不少。
此时的季忧正在袇房之中生火，倒是不为取暖，而是为了晨间方便饮茶。
等到茶水烧好，注入茶盏之中，冲洗后泡出，小院之中一片茶香四溢。
他的第十五次微照差不多到了中间的阶段，便是坐立不动，周身的气血也时常咆哮，散发出一种滚烫的气息。
除此之外，他的神念也在增强，对于道法的通晓也在不断进行。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季忧道一声“进”，便见一位掌事院弟子推门走了进来。
“有我的信？”
“不，是秦掌事有请。”
季忧闻声抬起眼眸，忍不住冷笑一声：“掌事院找我从来就没有好事，不去。”
掌事院弟子闻声微怔：“额，秦掌事说，有钱可以赚。”
“带路。”
季忧忽然来了兴致，将茶杯放下，昂首阔步地跟掌事院弟子下了山。

第一百六十六章 圆臀有尾
秋和景明时节，内外院之间的掌事院中。
秦掌事将蛮族派使团前往妖族，并受到妖族热情接待一事说给了季忧。
而在其描述之中，他还引用了大排筵宴及歌舞蹁跹的词汇，衬托出妖族对蛮族其实并不反感的事实，也侧面凸显出人族现在岌岌可危。
此间，季忧微微皱眉。
修仙者枯坐深山，消息并不灵通，他确实是初闻此事，不承想人族内忧千年，又开始接连遭遇外患。
而在此番铺垫结束之后，秦掌事给他倒了杯茶，尽显关切，便开始进入正题。
这正题便是大夏准备派使团前往雪域、面见妖帝，此行要穿越北原和雪域，需要他参与护送。
同时也言明，这任务并非季忧一人参与，随行的还有七大仙宗所派人马。
据说融道境高达十六人，应天境数位，都是闭关多年，专程为此事出关的强者，同时还有无疆境强者随行。
言外之意，是此行十分安全。
另外，秦掌事甚至还用了妖族美女众多，臀儿相当圆润，甚至翘臀之上还有尾巴等描述，增加了此行的吸引力。
季忧本来还听得极为认真，相互之间的交流气氛也庄重而正式，直到这句“圆臀之上有尾巴”出来，他忍不住眉心微皱。
“是谁跟秦掌事说，我喜欢臀儿圆润的女子？”
“外院不都这么说的？还说你曾为一位臀儿相当圆润的师妹带路，热情而好客，颇显我天书院内院学子风范。”
季忧坐在椅子上，盯着秦掌事许久，目光深邃而平淡。
所有一开始被言明的安全大抵上都是不安全的，而用臀儿的圆润的妖族女子来做附加吸引条件则更说明了这一点。
此间气氛开始渐渐凝固，直到秦掌事将一沓面额巨大的银票，以及雪域妖石三千的存货单摆到了桌面上。
季忧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给这么多？”
“对，此行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又是异国他乡，多给一些是应该的。”
秦掌事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并开始等待对方的抉择。
在他看来，下一瞬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拿了，此行北上九死一生。
不拿，虽然凭他孤身一人以后少不了被世家针对，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季忧思索许久，伸手将银票拿起，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老板惠顾。”
秦荣沉默半晌，最后礼貌地扬起一抹微笑：“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等待司仙监公文下达，便就此启程。”
“好说，下次有这种事还来找我。”
“额，当然。”
季忧将银票和存单揣进怀中，随后迈步走出了掌事院。
此时，郎和通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看着他从掌事院主楼向着院门走去的身影。
他其实一直都在这里，但因为职务不涉及弟子派遣，所以中途一直都未曾插话。
直到季忧离开，他才忍不住开口：“我以为就算有黄金与灵石，想要说服他也要费些口舌。”
秦荣叹了口气：“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嗜钱如命。”
郎和通用盖碗刮去茶沫：“其实季忧一向聪明，却不知为何，一遇到钱就好像没了脑子，还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所以才会被称为弱点……”
郎和通饮下茶水后开口：“咱们内院此行派去的是谁？”
秦荣回过神：“应天境的葛长老，还有长生殿弟子石君昊，不尘殿弟子萧含雁，若是平安归来，这二人应该就是殿中亲传了。”
“怪不得他们肯去。”
“与这志在仙殿亲传的二人相比，为钱卖命的季忧则实在显得过于蠢笨和廉价了。”
秦荣轻语一声，夹带着幽幽地叹息。
内院仙殿亲传的名额代表的是接近道统的一大步，若掌教真人有一日决定升天，那么现在的殿主亲传便会是下一任的天书院殿主。
而天书院的一殿之主，是足以傲世天下，言出法随的。
在此面前，季忧所贪图的那些黄白之物当真是显得尤为廉价了。
日中午时过后，秋日变得温和。
此时，天书院敕仍在天空闪烁，绽放出万道金光，洞穿云霞，传遍四方。
而南方三大仙宗也陆续有车队向盛京赶来，以致繁华的盛京城更显得热闹而拥堵。
无数气息强悍的修仙者入驻春池苑，带着高傲的表情，与心外无物的眼神，似乎是在俯视着人间，睥睨着天下。
于是此事不需要太过推波助澜，关于人族、蛮族与妖族这三大族群的消息便开始不胫而走。
蛮族出使妖族被热情接待，这让无数人心弦紧绷。
“雪域在北原西北，环境复杂而凶险，蛮兽横行，而且遭遇蛮族的几率也很大，所以这次派出的都是融道境以上的高手，因为蛮族士兵天生蛮力，体魄强健，也只有这种高手才能深入其中。”
外院碧水湖西侧连廊，娄思怡面色凝重，对陆清秋等几位姐妹解说着。
她们家做的一直都是灵苗与仙药的培育，北原之上，寒铁关内侧偏东也有他们的育种地。
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她对北原的情况是最为清楚的。
孙巧芝闻声开口：“何为蛮兽？”
“除了人族自降生开始就有真灵孕于体内之外，蛮族与妖族都会有出生无法开启灵智情况，那些人便被称为兽，因为兽性野蛮，有时会比灵智开化者更加危险，便是融道境都很难对付。”
陆清秋听后看向内院：“北原，非融道境不可入，可那护送名单之中，有季忧。”
孙巧芝转眼望着他：“据说天书院给了他黄金万两，还有三千的雪域妖石，他欣然接受。”
“他向来如此的，我倒是没有那么意外，先前还有人说，若是想要将他引走杀掉，只需要一路扔银子即可……”
“这是句戏言吧？”
“应该是戏言，不过这戏言也是证明了这季忧有多么贪财了。”
孙巧芝抿住红唇：“可贪财，也不至于把命都丢出去的。”
陆清秋闻声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或许不知道北原和雪域如此危险吧。”
何灵秀此时正身处于内院的紫竹禅林的最深处的，也是灵气与道法演化最为磅礴之处，修道间隙便也听到周围几个殿主候选正对此事的议论纷纷。
以他们的身份，其实是能够意识到季忧出现在名单之上是源于联合做局。
却没想到这如此拙劣的局，竟然会对他如此奏效。
而此事之中的另外两位主角，石君昊、萧含雁也在此地。
他们都是融道上境的修为，即使跨北原入雪域，也有全身而退的自信，况且他们的报酬，是殿主亲传名额。
而对于掌事院只是花了些钱便买了季忧买命一事，习惯心外无物，冷酷如仙的他们也是忍俊不禁。
何灵秀将落于他们身上的目光收回，遥望天际，最后也是轻轻摇头。
护送使团一事与前往灵剑山问道不同。
前往灵剑山问道，风险只有落败、丢脸而已，但面对蛮族则是生死之局，所以她不会去，舅舅也不会让他去，这便是区别。
所以此行，除了意图亲传之位而去的石君昊、萧含雁，也就只有季忧这般什么都不懂的才会甘愿为钱赴死。
正在此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山道上响起，何灵秀忍不住转头看去。
温正心与班阳舒正面色严肃，向着内院仙居的方向而去。
此时季忧已经从掌事院回来许久了，正在桌前清查银票，便见到师兄师姐匆匆而来，一巴掌拍在了石桌之上。
“师弟！”
季忧仰头看着他们：“是，发了点小财，但要等我回来才能请客。”
班阳舒一屁股坐到石凳之上，却并未有开玩笑的心态：“我觉得十分必要跟你说一下北原和雪域到底有多么危险！”
温正心也眉心紧锁：“师弟，这和去灵剑山不一样，真的会死。”
随后两人七嘴八舌地将自己所知的关外情况，无论真的假的，是来源于资料还是道听途说，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例如当年北原有先天灵药出世，引得各方抢夺，通玄境无一人可以活命。
又例如那未开灵智的蛮兽，力大无穷，嗜血而狠辣，都是秦掌事未曾说过的。
“季师弟，你如今已经在丰州建立世家，捞钱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如此急切。”
温正心一边点头一边接过了班阳舒的话：“不错，或许你不愿去剥削百姓，但也可以抢劫仙庄，不至于为了这笔钱去卖命。”
季忧看他们半晌，最后朝前拱手：“多谢师兄师姐告知。”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这是说通了？
不过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有掌事院弟子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让二人暂时停下了劝说。
这纸条来自匡诚，约他一叙。
“师兄师姐，我要下山一趟，很快就会回来，回来再听你们接着说。”
“出了何事？”
“派我去护送使团一事，一开始就是窦远空想要搞事，原因可能是因为与我一位好友有仇，我怕我走后他会有麻烦，要去安排一下。”
温正心和班阳舒对视一眼，发现自己说了那么多，却仍旧没有打消赚他去赚这笔钱的念头。
他竟然还想着离京之后怎么安排自己的好友，于是立刻将其逮捕，拉着他去了外院，找曹劲松。
反正他还没走，他那位好友就暂时没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消他这财迷不要命的决定，这样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事。
随后，曹劲松的院子里便聚集了许多人，除了温正心、班阳舒之外，还有白如龙，以及陆家的两姐妹，还有孙巧芝等人。
她们是看见了温正心和班阳舒把他扭送而来，才被吸引到此处的。
此时的院落之内，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逆徒！”
“？”
曹劲松气的胡子乱飞：“你知不知道你的性命极为值钱！”
季忧迈步坐到石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知道我的时间非常值钱。”
“那不还是一样的？你现在建立了世家，是丰州之主，怎么还是被人用银子一钓就上钩？到底有没有点出息！”
“那么多银子放在我面前，让我怎么能不心动？”
曹劲松气的直哼哼：“那也是要分事情的，护送使团前往妖族有多危险你不明白？这要是我，就算给我半座天书院我也不会心动。”
季忧从的怀中把那一沓银票掏出来：“动了么？”
曹劲松眼睛一瞪：“我草，这么多？！”
班阳舒闻言立刻捅咕了一下曹劲松，便见曹教习瞬间正色了起来：“有些钱好赚，但有些钱是不好赚的。”
季忧深呼一口气，将自己的双手按在膝盖之上：“我是今日清晨去的掌事院的，秦荣把事情告诉了我，还说妖族哪儿哪儿都好，而且妖族的美女还都臀儿丰润。”
闻听此言，白如龙瞬间屏住了呼吸。
新生入院那一日，他的钱袋遭劫，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季忧此时又道：“然后他又说，我要是去的话可以给我黄金万两，外加三千雪域妖石，赤裸裸地摆在我的面前。”
“所以你就答应去了？”
“是他们没想清楚，这本来就是我的劫数。”
季忧伸手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三个连在一起的版图：“你看，云州和北境相连，我丰州就在他们的东侧嘞。”
曹劲松瞬间将眉心皱紧，而温正心和班阳舒微怔，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不，寒铁关其实距离云州更近一些，就算被攻破，遭受冲击的也会是云州而不是丰州，而且若是真到了那一刻，七大仙宗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季忧摇了摇头：“不，最近的不是云州，因为在修仙者的心里，丰州才更近一些。”
“？”
“如果谈判失败，妖族与蛮族联合，寒铁关坚持不到三日，然后……敌军进入北境南部，人族开始惊慌，修仙者决定参战，在云州与丰州之间，他们大概率会选择以整个丰州为战场，设下重重埋伏。”
“因为云州世家众多且到处都是灵矿，人族不愿舍弃，而丰州不过是一方望不到边际的贫瘠之土，便是没了也影响不大。”
“当然，他们不会把这个消息提前告知百姓，一方面是懒得管他们死活，一方面是那样做也容易会打草惊蛇。”
“丰州太好了，没有世家，没有仙宗，简直是天然的埋尸地。”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随后相互对视一眼，发现若妖族真的与蛮族同盟，那么一切都会如季忧所猜测的那样。
内外院弟子说他愚笨，说他贪财，说他不知道北原和雪域多么凶险。
但他所看到的，一直都是更大的凶险。
季忧看着他们：“然后老邱死了，陈夫子死了，那些孩子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还有一批人更倒霉，他们本来不在丰州，是因为我减免税奉而逃了过来，没想到却是个天坑。”
陆清秋与陆含烟怔住：“可即便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确实做不了什么，但能提前传讯回来，让他们该逃命的逃命，或者跪求妖族，仅此而已。”
班阳舒抬起头：“事情也可能不会如此糟糕。”
季忧看向他：“可妖族若没有这个念头，又何必如此热情地接待蛮族使臣？”
闻听此言，班阳舒陷入了沉默。
事实就如季忧所说一样，一向都没有来往的蛮妖两族在这个关头开始来往，心中图谋自然不言而喻。
否则的话，这便是多此一举。
季忧将茶杯之中续上茶：“很多人在听到这事之后总觉得钱太少了，或者不值，又说什么给个亲传才值得去，可我第一个念头却是我认识的那些人怎么办？”
“我刚有一个新家，我还没生生不息呢。”
“人其实都是怕死的，当年在玉阳县修仙的时候我怕被人知道，每夜都是黑帘遮窗，但这方天下实在太烂了，所以我每次一冲动就会觉得没什么可以值得留恋的，便总会有一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想法。”
“事情发生之前，通玄境也能有很多努力可做，侥幸到事情发生之后，就是挡不住的狂灾。”
“玉阳县那一夜，我也有两个选择，去求方若瑶或者自己破境，但我向来习惯把事情的走向握在自己掌心之中。”
季忧看向他们：“话又说回来，就算我这次不去，等到丰州真的打了起来我会不会去？还是说，我仍旧能平心静气地躲在天书院继续修仙？”
温正心沉默许久，抬起头后轻语了一声：“你一定会去参战的。”
【七大仙宗关闭了山门，开启了护教大阵，那位仙门公子本在清修冲境，但某一日，他忽然下山迎向了魔族。】
【羊娃被砍掉了脑袋，阿婆被挖走了心脏，秀秀被钉死在了墙头。】
【那是个农户家的女子，长得只是一般，土里土气，并无仙姿。】
【被钉在了城墙上，如同枯草，迎风摇摆。】
【跑……】
【秀秀还未死透，见着他，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跑……】
【后来，那仙门公子没有飞升而去，反而浑身是伤地战死在城头，尸体仍旧倔强地挺立着。】
此时她的脑海之中，充满了岐岭那一夜的故事。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这故事本来已经被遗忘，但此刻却又无比清晰。
陆清秋此时奇怪地看向白如龙，发现他正紧咬着牙关，眼含热泪地叨念着秀秀，却不知秀秀究竟是谁。
不过未等打听，季忧的声音就再一次从耳边悠悠响起。
“这劫数现在去迎还有一线生机，拖下去才是必死无疑。”
“因为妖族如果不和蛮族同盟，此行风险会小很多，我有信心可以逃的回来，而如果妖族与蛮族同盟，我一定会去守城，所以没有区别。”
“其实说这么多，我也是为了道心而已，若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就逃到寒铁关就此参军，我相信镇北军应该会欢迎我这个通玄境。”
“事情总会有两个结果，无非是看人该怎么选。”
曹劲松此时叹了口气：“妖族如今这般态度，的确是不好预测的。”
季忧此时看着渐渐干透的茶水，转头看向白如龙：“如龙仙帝，我听说妖族女子臀儿圆润，还生有尾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你要不要随我去看一看？”
白如龙瞬间屏住了呼吸，双眼之中光芒四射：“真的假的？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忧可往，你亦可往！”
“燃起来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囊！”
季忧看向曹劲松：“你看，连如龙仙帝都可以为了臀儿如此奋不顾身，难道不可歌可泣？”
温正心和班阳舒屏住了呼吸：“白如龙，你是真不怕死啊？”
白如龙皱紧眉头：“又不是说一定会死，万一有危险，我眉心一皱就把季兄护在身前了，可我不去，我的道心就不通明了……”
“你的道心是真的很低俗……”
此时的陆清秋和陆含烟忍不住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臀儿。
随后，季忧起身离开了曹劲松的院子，然后下山前往了春华巷。
匡诚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盯着墙上所悬挂的九州图发怔，房中没有点灯，显得有些幽暗。
派遣使团前往雪域妖族一事就是司仙监经手的，所以这件事他其实今早就知道的，那份名单他今日也看了。
亲仙派最近一直在接触妖族使团，加上昨夜的那件事，他大概也能猜出其中的弯弯绕。
不过窦远空也好，什么世家针对也好，此刻都不是最要紧的。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匡诚闻声转头，随后起身开口：“我已经请示过监正，会随你一道北上，不过我出不了寒铁关，只能在城头等候。”
季忧看了他许久：“我以为你是要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去贪那点银子的。”
“那不是季兄真正的弱点。”
“别以为你很懂我，那确实是我的弱点。”
匡诚此时打开桌上的匣子，从其中拿出一把匕首递给季忧：“这是我在街上，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季忧接过来看了一眼：“送给我护身？”
“不，这是留给我的，季兄若是真的遭险，我会在关内与季兄一道赴死，黄泉路上做个伴。”
“还是别了，我怕魏蕊会刨我坟头。”
季忧挽起了袖子：“不过你去北境等我也好，最起码窦远空没办法在京中针对你了。”
匡诚将匕首揣入腰间：“只可惜匡某一介凡人，无法随季兄同去。”
“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争先恐后。”
季忧此时低头看向桌上，发现了两本书，一本是十万大山，一本是雪域之原，就摆在匕首匣子的右侧。
这两本书是关于蛮族与妖族的风物志，据说是一位侠客当年冒死记载的。
“你在看蛮族和妖族的资料？”
匡诚点了点头：“我看了许久，挑挑拣拣，将你可能需要的资料全都整理了下来。”
季忧掀起袍裾落座于蒲团之上：“你还别说，我是真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季兄但说无妨。”
“妖族……是不是真的有臀儿圆润还生有尾巴的女子？”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族舍弃之地
如龙仙帝好臀，圆润最佳。
而季忧虽然志不在此，但身为男子，总不会觉得讨厌。
不过若是寻常那般，他也只会心存赞叹之意，但绝不会心心念念，可若是加个尾巴，那便不一样了……
如何连接，衣衫是否掏洞，可否如臂使指。
好奇本就是天下万物最为高贵的品质，因为好奇一直在推动着人族向前发展，有人因此寻得了仙道，有人因此铸造了术法，并不丢人。
而妖族与九州通商之后，这等异族虽然不再罕见，但来做买卖的基本都是汉子，女子则是极少。
而且他们入关之后基本都在模仿人族穿衣，究竟有没有谁也不知。
不同的地域环境，经常会有不同的风俗与穿衣习惯。
季忧以前就曾听闻，某个民族的古早时期，女子服饰都是没有胸前遮挡的，且世世代代引以为傲。
这，便是民族文化的百花齐放。
不过《雪域之原》上并未有关于此事的记载，想来那位侠客也并未有胆量真的孤身深入妖族。
匡诚翻看着书卷：“只找到了不太相关的只言片语，看来这一部分空白，需要季兄来填补了。”
季忧深感责任重大：“我定会尽力而为。”
“总感觉季兄不像是为了丰州才去的呢……”
“我是在替如龙兄调查。”
匡诚此时回神道：“尾巴一事暂且不明，但季兄一定要记得，妖族可以兽化，蛮族也可蛮化，力量会随之大增，且肉身极强，切勿掉以轻心。”
季忧此时抬起头：“转化了就有尾巴？”
“转化了会很强。”
“？”
“这是我在司仙监的案卷中看到的，蛮族与我大夏对峙多年，百杀不死，有一点原因就是这种蛮化能力，皆可绝处逢生，十分难缠。”
青云天下的万族中属人族躯体最为孱弱，但相应的，人族也是最为亲近天道的，这便是自然界之中的平衡。
不可能会有一个族群会将所有强大占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万族便只能消亡。
就如同太古时代，那躯体最为完美的太古遗族，最后反而成为了祸害。
季忧回过神：“无碍，若此行之中真遇到事，我会眉心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的，天要塌，总该有个高的来顶着。”
匡诚张了张嘴：“真是好品质。”
“对了，你这里有没有北原和雪域的地图？我先熟悉一下路线和周遭环境。”
“有，我在司仙监誊抄了一份，不过年代久远，未必和现在一致，但作为参考还是没问题的。”
匡诚说罢转身，从身后漆红的小柜之上拿起一沓文书，其中便有关于北原和雪域的地图。
不过当季忧听到年代久远四个字，不禁想起了匡书生进京赶考，按照八年前的盛京地图，最后成功让自己入住了妓院对面的故事。
这，不能走进蛮族的老巢吧？
算了，聊胜于无。
据说妖族与蛮族并不重工事，也没有大兴土木的传闻，虽说沧海桑田自有变动，但相差应该不会很大。
而且出发之时，镇北军那边一定会有地图送来的。
他提前从匡诚手中取得这一份，也只是用来熟悉。
季忧将地图收好，继续看向书中关于九州外环境的记载：“看来这极北之外的地形相当复杂，尤其是进入雪域，更是寒意入骨，也不知道妖族是如何生存的，出发之前我应该要买一些御寒的衣物备着。”
“修仙者不是有灵气御体？”
“修仙者不能一直灵气御体，尤其是在未知的环境之中，便要时刻保持充盈状态才可，街头卖艺的大力士据说力大无穷，但也不会整日光膀子。”
季忧抬起头来：“况且此行最必要的就是掩人耳目，若真大大咧咧地御气而行，怕是要成了活靶子。”
匡诚听后点了点头：“确实要隐秘前行才是。”
“嗯，另外灵剑要再买几把，还有我先前看中的一件法器，据说能抵挡应天境全力一击，但因为太贵了没舍得买。”
“对了，还有传讯灵台，这个最为重要，有事的话我会立刻向城内传讯，以免延误时机。”
“此行路途遥远，茶叶也要备些，我近来尤爱饮茶。”
“曹劲松生辰快到了，挑个东西送他，最好是贵一些的，有些钱不能省……”
匡诚听着听着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之中诞出一丝茫然。
他知道天书院给了季忧银子，但却不相信他会为了任务花银子，这是不太合理的。
尤其是茶叶，还有什么生辰礼物之类，这些就更加与护送使团之事无关。
“季兄。”
“嗯？”
“你又想着劫谁了？”
季忧盘算着心中物件，闻声看向了匡诚。
傍晚时分，火红的天色横贯盛京城。
穹华阁的小厮从门中而出，拿着的一份长长的账单，只身前往了天书院。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因为按照穹华阁的规定来说，除非客人能够出示仙宗印信，否则不能将消费金额计算在仙宗的头上。
但那位来客说得要命，什么要妖族与蛮族要打过来了，他此行便是处理这件事，若是因为没有法器误了事，谁也别想活。
掌柜的似乎知道这件事，于是便应了下来，让他拿走了东西，并派遣自己去送账单。
此时的掌事院之中，秦掌事握着留有季忧姓名的账单，眼皮轻跳。
灵剑、防御灵器、灵藤织就的防御外衫，护心灵镜，这些都可以理解。
可他不能理解的是，这里面怎么还有灵瓜灵果、蜜饯、茶叶，还有灵石雕刻的寿桃、发簪、肚兜等物。
其实黄金万两、雪域妖石三千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毕竟很多世家都是怕季忧不去，一开始便出了极具诱惑力的高价。
只是在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心中，这等皆是俗物，比不上权利与地位的珍贵。
却不想这季忧拿了钱竟然还要讹东西……
翌日清晨，光华普照。
曹劲松等人看着眼前用灵石雕刻的寿桃，眼神一阵发直。
雪域妖石被妖族经过商贸带入九州之后，因为品质极高且价格公道深受欢迎，而品质相对较差的中州石是贬值最快，于是中州石做的手把件、摆件便日益增多。
但如此一大块中州石雕刻的寿桃，也必然价值不菲，因为它毕竟是灵石。
“师弟说，他本来就是要去北境的，之前去掌事院的时候怕恶意抬价而让对方改了主意，便想着先把到手的银子拿走。”
“到手之后他想整备些法器，但发现自己不是很舍得花，于是便挂了天书院的账。”
“他说既然那么多人想他去，想来不会因为一份账单改了主意，索性多要了一些，料定他们无法拒绝。”
“还说就算拒绝，那么先前收下的钱也是不会退的，这是他的道。”
班阳舒将季忧的话复述了一遍，嘴角一阵抽搐。
此时的曹劲松捧起那巨大的灵石寿桃，深吸一口气：“我嘞个此子非凡。”
而温正心此时则拿起一件肚兜，看了半晌，忍不住红着脸轻啐了一口，但末了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件护心的法器。
同时，白如龙收到了一只大号的钱袋子，比他之前的那只更大。
奇怪，给我钱袋子做什么？
我钱袋子里的钱现在都是已经装在了你钱袋子里的，我还需要什么钱袋子。
“季师弟说这钱袋子也是灵藤做的，坚固无比。”
“有何作用？”
“他没说，不过我想，大概是为了以后不管怎么撕扯都不会被撕破吧。”
“？”
白如龙转头看了一眼班阳舒，陷入了沉默之中。
温正心手拿肚兜，闻声不禁看了过来：“如龙啊，你就不能勤勉一些，也凭一口气入了通玄，下次再遭抢，就和他狠狠打上几个回合。”
“修行多累啊，况且季兄人还不错的……”
班阳舒闻声不禁接话：“是不错的，他让我告诉你，妖族可能真的有臀儿圆润还长尾巴的女子，但是你的修为太低了，他只能自己去看，不能带你。”
“啊？！”
白如龙伸手把钱袋子摔在了桌子上，转身向外就走：“这也太过分了！”
班阳舒一怔：“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勤勉修行！”
“……”
与此同时，司仙监全体上下都在为出使雪域之事而忙碌着。
匡诚作为接引处提司，再加上先前经手过妖族通商一事，此时也加入了其中。
他们从镇北军那边汇总了关于蛮族各部的信息，被编制成手册，同时也重新绘制了北原与雪域的地图。
地图之中关于北原的部分是镇北军暗探所提供的，而雪域的部分则是由负责通商的妖族提供。
其实这段日子本该是七大仙宗各自从大夏取走供奉的时段，司仙监原本也是在忙碌此事，但因为要出使雪域，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
千百年来，收缴税奉一直都是大事，这个制度保证了修仙者可以无欲无求地追求仙道。
毕竟无论什么都可以从供奉之中取得，劳累的不过是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的凡人，他们坐享其成，又何需再生出别的欲望。
但连这件事都被推迟，足见得人族对此事的重视。
毕竟蛮族使臣已经去了雪域数日，万一真的达成了什么协议，人族再去便也来不及了。
在此期间，各州郡官府也被调动了起来，对于那些来九州行商的妖族开始严密管控，无论出城入城或者是跨境，但凡是妖族人士，便都要进行登记。
毕竟此行出使若是不利，境内妖族趁机作乱的几率并不小，需要防备。
与此同时，季忧正在打点行囊，将一应物品收入自己的储物葫芦，其中还有一只药匣。
这药匣是元采薇和元辰今日晨间寄来的，里面放了无数灵药。
其中夹带了一封信，洋洋洒洒整篇。
大概内容是季忧先前去丰州建立世家，事出突然，他们是在事情发生后才得知消息的，未能帮上什么。
于是这一次得知他要去妖族，特地准备了很多能用得上的丹药，以备他不时之需。
元辰在信中还说，这些丹药并不是丹宗常备的，家中并没有库存。
这是他和阿姐按照药方的记载，炉火不停，连续熬了数个日夜所炼制，愿他能够平安归来。
元辰这小子，对姐夫一事贼心不死，但确实没说假话。
他们确实是熬了无数个大夜，累到面色虚白才凑齐了所有丹药，直到炉火停歇的那一刻，两人的玄玉丹手都已经麻木。
这，大概就是红颜祸水的好处……
季忧伸手翻药匣之中的手册，皆是关于丹药的功效介绍。
嗯，很实用。
整个青云天下都知道自己很穷了，也都听说了自己修行至今没吃过什么好丹药，元家姐弟这是怕自己不知道怎么用。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翻看了，因为这些丹药大部分是用以疗伤或者补充的，但最好选择还是不受伤。
季忧将药匣收入储物葫芦，随后盘膝坐在了床上。
他要继续第十五次微照，引灵火煅烧肉身，争取在离京之前完成。
世人都知蛮族与妖族生来便肉身强悍，但除了镇北军之中的兵将之外，这份强悍究竟是何程度谁也说不清。
所以，更高强度的锻体对于这出使雪域一行便尤为重要。
肉身强度会限制神念与天道的感应不假，但考虑这件事之前，活命才是最主要的。
两日之后，季忧的袇房之中传出一股灼热的气息，透出院落，许多内院师姐都说自己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但师兄却毫无感觉。
【亲手把自己练成了种马】
而此时，司仙监的文书也正式下达。
于是翌日清晨时分，盛京城之中有四十多辆高大的驾辇排满了整个永安大道。
早先便来到的盛京，一直居住在春池苑的修仙者纷纷露面，周身气息玄妙，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男、或女，或持刀、佩剑、握枪，全都聚集于此。
因为他们的出现，很多人都感受到盛京城的灵气正在以永安街中段为核心快速流动，气浪翻飞，险些触发了天书院的护教大阵。
其实除却丹宗之外，其他六大仙宗之间虽然表面和谐，但因为世家关系，或者是因为名声间攀比，相互之间都有些针锋相对，所以才有此气劲相撞。
“问道宗的姜晨枫……”
“你认识？”
“五年前天道会的时候听说过，天赋非常卓绝，但后续一直在闭关，没想到已经是融道上境。”
“那个不束发的是谁？”
“山海阁霍鸿，知道山海阁姓什么么？就是姓霍，不过这貌似是个私生子……”
“那这位站在屋顶，目空一切，矫首昂视，似乎是在睥睨天下的又是何人？”
“哦，这位就更不得了，灵剑山弟子公输仇，曾在灵元被煞气压制的情况下仍旧战力非凡，与一人七剑的季忧打的难舍难分，不落下风！”
盛京城长街，无数人立于街边，或者茶楼酒肆之上，看着这些天骄，表情不一。
如长乐郡主、当朝丞相魏厉，还有京中世家子弟，例如窦远空等人，以及涌出山门的天书院学子，还有仙宗行走。
尤其是这些仙宗行走，对自家师兄师姐简直如数家珍。
这些人和天书院的石君昊、萧含雁一样，此行结束都会得到巨大的回报。
亲传名额也好，极品仙药也罢，无论是何报酬，对他们而言都算是不虚此行。
此时，季忧也已经来到了宫城之前，伸手摸了摸摇首顿蹄的马儿，转头看向前方。
那些各宗天骄此时也孤傲看来，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季忧……”
“天书院那个？”
“不错。”
青云天下有天骄无数，季忧此时的修为与他们还不能相比，但名气却远高一筹。
毕竟从入外院到内院，他确实是搞出了不少事情，活跃程度远超那些动不动就闭关的他们。
尤其是丰州之事，事关税奉问题，传播度就更广了。
不过这群人中也有闭关数年之久，此间从未出关的人，对他则是全然不知，便也想不通为何这队伍之中会有一个通玄境，于是打量几眼之后便草草转头。
唯有公输仇，看他的时间要比所有人都久，而且眼神之中神采飞扬。
季忧此时也在注意灵剑山一行人，包括公输仇在内，一共四位。
另外两个融道境名为颜秋白、谢晨宇。
最后一位，则是出身于玄剑峰的长老。
季忧在名单上看过，这位长老名叫颜川，一位刚刚入了无疆境的高手，已有百岁，但在修仙界还算不上高龄，须发仅是花白，精神烁立，浑身剑气。
就在此时，皇城之内传来一阵车轮辘辘的声音。
又是数十辆马车驶出，其上是此次出使雪域的使臣，史官，以及随从，加上先前被派遣至盛京的妖族使团，多达百人，向着城外而去。
见状，季忧转身上了马车。
而其他仙宗高手此时也陆续上了马车，扬鞭之声响彻。
何灵秀此间也在神道之上看着，直到马车开动才收回目光，与方立诚、柴泽，冷盈盈等人转身返回了内院。
左丘阳此时正在竹林之中，见他们踏山而归，轻捋长须。
“使团离京了？”
何灵秀点了点头：“石师兄与萧师姐已经离开，季忧也随之而去，但愿这黄金万两和雪域三千妖石不会令他送命。”
柴泽和身旁的方立诚、冷盈盈三人闻声轻笑：“不止呢，还有灵石雕琢的寿桃一个，传讯灵台一方，护心肚兜和护身法衣一件、以及御寒的裘袍、靴子及茶叶若干。”
何灵秀：“？”
“何师妹不知道，他前几日去穹华阁买了些东西，说是此行所用，挂在了我天书院的账上。”
“这……”
先前何灵秀见到温正心和班阳舒去找季忧，以为他们两个可以说服他。
没想到季忧仍旧执意要去，更没想到他还又向内院要了东西。
其实这位自在殿亲传原本对季忧是十分欣赏，毕竟灵剑山那次，据说是他为自己求来了静灵丹，才遏制了诸法伴身被斩破后的反噬。
可他此番行事，只重眼前之利，又让何灵秀觉得他的目光比世家子弟短浅了太多。
左丘阳看着自己的何灵秀，伸手从袖间递出一份折子。
“这是什么？”
“司仙监呈报天书院的信函，无论妖族会作何抉择，我人族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才可，蛮族与妖族，可不是镇北军能够应付得了的。”
派使团出使雪域，结果只有两种，那么应对策略也会有两种。
人族总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使团的身上，必定会做其他安排。
何灵秀此时翻开那份折子看了一眼，便见其上所画的不是北境，也不是与北境最近的云州，而是偌大且贫瘠的丰州。
“战区？”
左丘阳点了点头：“寒铁关若是守不住，这里便会是新的战场，事实上，千百年来的丰州一直都暗藏着这么一个作用，自人族统御九州开始，这就是一个随时会被舍弃的地方，想来季忧一开始就想明白了。”
何灵秀看了许久，随后豁然看向了使团离京的方向，眼神微微睁大。
而其他几位殿主候选此时也皱起了眉头，随着他转身看去，眼前浮现出季忧上车时那深邃的目光，眼神微怔。
“有时候一个人的弱点太过明显，就应该被警惕了，因为那很有可能不是他最大的弱点，而是为了掩藏他真正不能舍弃的。”
“试想他若没有贪财这种极其容易被抓住的弱点，出身乡野又如此天赋卓绝，那些想要针对他的人又会用什么去威胁他逼迫他？”
“辛辛苦苦养了他三年的农户？”
“那些他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稚童？”
“与他有生死之交的书生？”
“乡野私修，怕是自入院那天开始便从未放弃过警觉，将所有一切都藏在身后，只露出了满身铜臭。”

第一百六十八章 纸短情长
人族使团离开了盛京，迎着灿烂的晨曦向北而去。
但街上的仙门子弟和京中贵胄仍旧络绎不绝，聚集于茶楼酒肆议论纷纷，具体议题还是在季忧的身上。
毕竟这里距离天书院最近，他们最熟知的也是季忧。
不过这些讨论之中，好话通常都不会太多，说起来和内院那些人几乎一样，几乎要让人耳朵生出茧子。
如乡野私修摆脱不了狭隘的眼界，就此贱卖了性命。
也有人联想到他当日不为家族发展埋下伏笔，偏要得罪各大仙宗，以至连仙殿都进不去。
亦有人说，季忧曾经还真的被银子给钓走过，然后险些惹来了杀身之祸，却还是不长记性，于是便哄笑满场。
此等言论，在晃晃青天之下比比皆是，都成了茶楼酒肆的笑谈。
不过像这种事，聊聊笑笑也就罢了，众人更加关心的其实还是此行的结果，或者说以后的局势会如何变化，毕竟这件事才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
天下的既得利益者皆是这般，觉得如今的日子安逸又舒服，即便不能成仙也潇洒自由，与仙并无太大差别，唯恐生乱。
“不管是通商也好，接待蛮族使臣也罢，这妖族的目的从来都不曾带有善意，这是我先前就说过，如今果然得到了印证……”
“不错，妖族向来都是狼子野心。”
“此行出使妖族，这妖帝必然会待价而沽，索要好处，若是不许，战事可能就避免不了。”
“那……我等修仙者或许也要参战？”
“这倒是无需太过担心，先上战场的必定是那些背景、跟脚不如我等的。”
“寒铁关若真的守不住，这云州可就惨了。”
“云州灵矿众多，一直都是备受重视之地，若是与妖族决裂，没了雪域妖石，云州那片地就更不能丢弃，我看倒霉的是丰州才对。”
“丰州……？”
“那里地广人稀，又没有灵矿，而且只有凡人，极其适合作战，若我是仙宗掌教，届时便派手中大能在云州搬山堵路，将敌军引往丰州开战。”
“那丰州的孩子岂不是长不大了，出了门也难以回家？”
“嗯？这是何典故？”
“哈哈哈，是那季忧的名言，他当初在丰州建立世家时发下的狂愿，说什么要让孩子能长大，让出了门的人能回家，要让……”
笑谈之中，出声的那位世家子弟忽然愣了一下，随后转头向着楼阁之外看去，望向了车队离去的方向。
秋日下的盛京城，秋风扫过，满地落叶金黄，衬得满目苍凉。
而其他人的喧哗之声此时也戛然而止，相互对视一眼后低头皱眉，眼睛时而眯起时而圆睁，最后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也就在这酒楼林立的长街之上，随着围观众人的散场，有两道身影从此走过。
他们一个是崇王府的长乐郡主，另一个则是窦尚书之子窦远空。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沉寂。
“其实妖族与我人族决裂，对我们未必是没有好处的，先前云州石和中州石一直都是我们掌控的，后来雪域妖石入境，我们便失去了对灵石渠道的垄断，但此事之后，一切或能回到正轨。”
赵云悦冷着脸，默默不语地向前走去。
窦远空沉默半晌，随后拱手道：“我知道郡主对那季忧有意，但……他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给那书生撑腰也就算了，还掏空了我的钱袋，我此番以此精妙布局设坑杀他，也是无奈之举。”
“此事……倒是无碍。”
“郡主不怪我？”
窦远空听到她如此平淡的语气，不禁觉得有些意外。
赵云悦目光平缓地看向前方：“我对季忧有意是因为他入了内院，且体质可以传代，想与他诞下子嗣，但他没有选我，我何必替他怪罪于你？”
“道侣一事被拒，我本来是有些怨恨的，可现在想想倒是幸运，因为使团一事让我忽然看清，他终究是个小家子气的乡野村夫。”
“活在这世间，并非是只靠天赋卓绝便能平定一切，更重要的是眼光与谋划，所以一个人再强也很难成事，以此看来，他是配不上我的。”
窦远空点了点头，对这句话还是较为认同的：“世间皆是这般，出身便决定了高度。”
赵云悦扬起嘴角：“不过，你这番筹谋虽然有各大世家和天书院高层的推波助澜，但确实是让我惊讶的。”
“郡主谬赞，那夜我听到蛮族使臣前往妖族的风声，恰好妖族使臣就在身边，便得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窦远空十分谦虚，但其实自己的心中也有些得意。
自称剑道无双，天赋卓绝，连楚家人都没办法的季忧，如今却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如何不让他膨胀。
“他们今日能到何处？”
“大概能到云州，出寒铁关估计需要两日。”
赵云悦眼眸轻颤：“他现在大概还在悠然自得，直到三日之后才会明白什么叫杀身之祸，后悔不迭吧。”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其中还有马儿的嘶鸣声响彻长街。
两人齐齐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了魏厉的府邸。
而那喧闹声的由来就在魏府门前，魏蕊牵着马想往外走，但却被魏府管家带着府中下人当街拦下，你拦我躲之间惊了马匹。
窦远空瞬间皱眉：“住手！”
魏府管家此时满头大汗地转头看来，见是他们，立刻躬身行礼：“小的见过长乐郡主，见过窦公子。”
赵云悦面若寒霜地上前迈出一步：“当街拉扯，成何体统？”
“郡主，非是小的无礼，是小的没有办法了，太爷和老爷现在都不在府上，我家小姐她非要乘马前往寒铁关，怎么劝都不听……”
赵云悦微愣：“去寒铁关？”
窦远空也是一脸愕然：“蕊儿，你去寒铁关做什么？”
魏蕊红着眼看向二人：“他们去了寒铁关，会死。”
赵云悦与魏蕊之间是有几分姐妹之情的，也知道她与匡诚的事，闻声不禁开口：“司仙监接引司一行只会护送使团抵达寒铁关，便会在关内分开，那姓匡的不用去雪域，不会有危险。”
“不是的！”
“？”
“匡公子说如果寒铁关守不住，修仙者一定会将贫瘠且无用的丰州设为战场，事实上我大夏建国之初就已经在担忧逃去十万大山的蛮族有朝一日会反攻，便一直都是将丰州留以此用！”
“季公子早就明白此事，于是仗剑而去，此番就是为了向死而生！匡公子说自他不像季公子那般强，但若真的开战，他也可以选择死在前面！”
魏蕊捏着手中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天地大爱恨能落墨几斗，千万里山河不为我迁就。
世间纸短，情难相留。
书生迂腐，偏执守礼，此前从未有过如此露骨的言辞。
话音落下，赵云悦和窦远空脑子顿时嗡了一声，眼眸缓缓睁大。
此间，中州与云州边境。
浩浩荡荡的使团车队从盛京出发，一路北上，疾驰于大夏官道，掀起一阵尘沙土浪。
因为使团之中人数众多，所带的礼品也是堆摞的如同小山，所以他们无法乘坐仙船，不过为了保证速度，每辆马车下方的中央处都镶嵌了一件法器。
这法器由灵石驱动，能用磅礴的气劲撑起整座车辇，减轻马匹负重，从而提高速度。
不过因为大夏官道年久失修，此等法器倒是令车马前行时的颠簸不断加重。
此间秋风送爽，颠簸的车厢之中，季忧正在擦拭着自己带来的长剑，算上手中的这柄，一共五十柄。
神念的限制让他无法分神太多次，也就无法用五十把剑达成如七剑分斩的效果。
但若是所有剑都是一招，则可以极大限度地节省神念。
当初天书院对战之时他用过五十三剑，如今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应该已经比那时更多了。
班阳舒那也曾问他，既然操控数量已经超过了五十把，为何不再买一些。
季忧其实也很无奈，因为五十把不是他的极限，但差不多是掌事院的极限了……
他在穹华阁购物的时候，一直都在小心地拿捏着，把金额控制在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劫匪的善良】
不过主要问题还是曹劲松那个寿桃确实太贵了，基本是他在天书院干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季忧擦拭着长剑，便见到天色在行进的过程之中开始一点点黯淡。
此时使团车队已经深入了云州，来到了以灵石售卖而闻名的合兴城，就见到入城主路两侧皆是灵石商号，甚至还有发展出了赌石产业。
季忧轻轻挥袖，一股灵气呼啸而出，马车的门帘就被掀到了顶棚之上，随后举目朝两边的商号看去。
仅此一眼，他就知道那寿桃买亏了。
此时，车队在城中缓缓停驻，便到了启程前由司仙监所订下的来石客栈。
他们不会再继续深入云州了，经过兴合城之后，这车队就会沿着北境边缘向东去，从丰州西北穿过，以此来躲避蛮族在寒铁关外的大军。
所以，他们今晚会在此处歇脚。
此时，那些仙宗天骄纷纷已经下车，器宇轩昂地地向着四周打量。
先前在盛京城，人多混杂，季忧倒并未注意看他们，此间才能依据这些日子听来的传闻，一个个确认他们的身份。
金冠束发，身穿蓝绸锦衫的是问道宗姜晨枫，来自千年世家姜家，与问道宗之间一直缔结着姻亲。
若按关系，这姜晨枫还要叫亲传圣子商希尧一声表兄。
他身边跟着堂姐姜妍，还有另外一名弟子屠旭。
他们刚刚落地，一位身穿黑色锦袍，腰系一柄直刃宽刀的男子便朝着姜晨枫而去，拱手寒暄，便是山海阁霍鸿，身后是师弟路大成和师妹蒋月柔。
这霍鸿据说是山海阁亲传圣子霍行中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被寄养在宗外，后被收入宗门，却从未被承认过。
据说有人曾问过霍行中这件事，结果霍行中的不屑之意尤为明显。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份遭遇，霍鸿十分刻苦，三十一岁在修仙界还算年轻，但已经闭关了二十多年，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关，已经是融道中境。
虽说出关次数不多，但这霍鸿其实在修仙界有着许多传闻。
有人说他阴狠毒辣，经常会折磨阁中弟子取乐。
随后，灵剑山颜秋白与谢晨宇也凑了上去。
颜秋白出自天剑峰，掌教颜重的远房侄女，谢晨宇则是天剑峰峰主远亲。
南方三宗之间的关系，与北方三宗之间面要好一些，此时凑到一起也不意外。
“这云州还真好地方，山清水秀，地广无垠，只是略微干燥了一些。”
“我闭关许久，此番出来逛逛倒也不错。”
“对了姜师弟，我先前倒是忘了问，先前天道会时，我曾与你问道宗亲传的商师兄相谈甚欢，前几日出关便听说他闭关已久，不知何时破关？”
“算着时辰也不远了。”
“灵剑山的小鉴主也闭了关吧，两人怕不是约好了的……”
“天道会召开之前，说不定能见到他们……”
就如同普通修仙者常常会议论他们这种天骄一样，天骄的心中也有自己舍命也追不上的天骄，口中便总是叨念。
甚至，他们还会特地将曾与他们相见的事情拿出来侃侃而谈，引以为傲。
而在他们对面的马车上下来的，则是玄元仙府的两位，一位姓楚，名叫楚步天，自然是来自楚家，不过名声不显，另有一个则叫钱俊，身边跟着一位府中长老。
陈氏仙族因为先前岐岭之事，元气大伤，只派了一位无疆境的长老和一位融道境弟子而来。
此时六大仙宗的长老聚在一起，带着高冷表情与深不可测的气息，率先进了客栈。
季忧此从车上下来，举目看去，便见到远处的夜色之下有无数巍峨的城池，以及亭台楼阁林立的庄园，鳞次栉比。
云州以灵矿资源闻名于世，其中利润极大，当初入天书院时，陆清秋那一身富贵气质，着实是让他也惊诧了许久。
“咱们丰州与此处相比，当真是野蛮之地。”
“粉饰太平而已，百姓的苦难却是一样的。”
匡诚从车上跟下来，不禁开口道：“云州百姓都在依靠世家的矿场吃饭，但仍旧需要缴纳供奉，青壮劳力可以下矿，倒还能有一口饱饭吃，老弱幼则活得无比艰难，没比丰州好到哪儿去。”
季忧眉心微皱：“小的都活不了了，还怎么会有青壮年？”
“所以这些灵石世家都很聪明，早先便察觉到这一点，于是便允许此地百姓寄养孩童。”
“何为寄养？”
匡诚站在马车边看着前方灯火璀璨的楼阁道：“云州有一种机构叫做寄养院，乃是当地世家创办，矿工若是养不起家中孩童，可以选择交由寄养院来抚养。”
季忧看着他：“我想这一定不是慈善机构，不然白露时节，不会有云州百姓逃亡到丰州。”
“不错，这寄养院确实并非慈善机构，被寄养的孩子每天都会被记下天价的抚养债，可以说一出生就已经是债务累累，而等那些孩子长大之后，就要因为这抚养债而卖身灵矿场，终身采挖灵石。”
匡诚停顿了一下又道：“云州大概有三成的户家已经沦陷其中，而其他七成则仍需每年缴纳供奉。”
季忧的眼神里闪现出一抹疑惑：“都已经这样了，还有百姓愿意生子？”
“一开始确实有人宁愿绝后也不愿再生子嗣，但世家以银钱诱惑，生一子便是十两银子，便也能让人生生不息了。”
“这和卖子有何区别？”
匡诚摇了摇头：“没有区别，但寄养二字听上去会好听一些。”
生娃，挖矿，再生娃，再挖矿。
那些懵懂的娃娃，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被生出来就是为了给仙人当奴的。
季忧转头看去，便觉得这亭台楼阁之下皆是白骨累累：“我就说悍匪是个朝阳产业的。”
“嗯？”
“该被抢的世家实在太多了，只是小山寨远远不够，也非得天书寨那种大小才能做得到了。”
正在此时，夜色下忽然涌来了无数花团锦簇的轿辇腾空而来，轿底灵气涌动，鼓起无尽风浪。
而在那风浪之中，各种印有家徽的旗帜在猎猎作响。
随后轿辇于他们所要下榻的客栈前落下，便下来了一群衣着华贵，头戴免冠的中年人，全都修为不低，应该是云州各大世家的长老、供奉。
他们手中都拿着漆了金的拜帖，随后涌入了客栈。
京中有使团将前往雪域，各大仙宗天骄随行护送，这件事在世家之间并非什么秘密。
于是自他们启程开始，云州便已有诸多世家准备好了拜帖，想趁着他们在城中歇脚，邀请他们同去纸醉金迷。
季忧和匡诚站在客栈外，借着店内的灯火，便见到双方起身、对拜，寒暄，随后一个伸手有请，一个迈步跟出。
北方三大宗的那几位收到拜帖最多，毕竟云州在北，需要受到北方仙宗照拂。
而南方仙宗的众人亦有人邀请，毕竟这些人对他们而言也都是身份高贵的客户。
转眼之间，此间的天骄便被请了个干净，连那些仙宗长老都负手飘然而去。
夜色下有百姓见到仙人腾虚御空，一个个皆浑身打颤，跪倒在地。
就在此时，有人将一份拜帖递到了季忧的面前。
“季公子，我家家主在家中设宴，想邀您亲至，还请赏脸。”
“你们家家主是谁？”
“我来自陆家，名叫陆忠，我家大小姐与季公子是天书院的同窗，这样说，公子应该可以明白？”
季忧接过拜帖看了一眼，微笑着又将其递回：“我与你家小姐确实算得上朋友，不过宴请还是算了吧，我今日乘了一整日的马车，胃口不太好，吃不了那么血次呼啦的东西。”
陆忠奇怪地看他一眼，思量半晌后将拜帖接过，然后拱手离去，但并未乘轿归去，而是进了客栈。
此时客栈之中，一身金线华袍的陆家家主正在邀请天书院内院的葛长老。
闻听季忧不来，陆家家主眉心一皱，向着门外看去。
季忧斩败楚河入内院一事他一直都有所了解，而女儿想与他结成道侣一事，他其实多少也知道些。
据说此人出身极差，逢宴必去，逢钱必赚，却没想到会遭拒。
不过，无所谓了。
兴合城今夜来了那么多的修仙者，季忧是修为最低的那个，同时也是个格格不入的乡野私修。
对这些云州世家而言，倒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必要非得请他。
匡诚此时抬头看向季忧：“季兄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不吃就便宜那些修仙者，吃了还能多管些闲事。”
“你要是没说那寄养院的事情，说不定我就去吃了，但听过这些后实在是没有胃口，这顿算你欠我的……”
“？”
“好好攒钱，回来之后你要请我一顿大的。”
匡诚抬眼望向那些正不断离去的轿辇：“不过这些不义之财，不抢还是有些可惜的。”
季忧转头看着他：“你这书生怎么忽然也匪心通明了？”
匡诚抿了下嘴：“先前在玉阳县听说季兄要当悍匪，我其实并不理解，以为你是饿急了眼，直到我在司仙监看过无数案卷，才知道原来这才是正道。”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进入丰州之后怕是遇不到能歇脚的地方了，咱们那个穷地方……”
季忧迈步朝着客栈中走，与匡诚要了几碟小菜，坐到了桌前。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被请走了的，例如那些使臣，则全都留了下来。
毕竟官不如仙，在这些仙门世家看来，无论官职多高，这些人仍旧是蝼蚁，便不值得被请回家赴宴什么的。
而那些官员看着仙人们纷纷离去赴宴，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他们此行任重道远，需要谨慎，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此时也唯有叹息一声，便低头吃饭，可心里却在打鼓。
这些护送者明显各有各的心思，是否能将他们送入雪域，真的是个未知数。
此时，使臣之中不禁有人看向了季忧。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丰州奇观
负责此次出使妖族的官员自然不会是如崇王、魏厉那般满心私欲的亲仙派。
因为这种人，一向都是靠不住的。
而根据匡诚所说，这些人都是当初被亲仙派排挤出朝堂之外，受了无数打压，后又因为新政而被重新召回的官员。
其中有一位名叫汪明昌，满头白发，已是风烛残年。
三十年前他还是云州州牧，但因不满税奉制度让治下尸横遍野，遂多次上奏最后被罢官，归乡之时还被人打断了右腿，就这样在痛苦与愤懑中苦熬三十年。
如他这般的官员，使团里还有很多。
就如季忧当初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般，悍不畏死，甚至有些早就心死已久。
盛京之中常有季忧的传闻，这些使臣虽是凡人，但也都听说过几段。
但站在他们的角度去审视一位修仙者，信任感其实是很难生出。
因为在他们心中，修仙者向来都是一丘之貉，这是青云天下千年格局所造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
此时，觥筹交错间明月相伴，合兴城中大排筵宴。
世家豪门的花楼玉殿之上，仙宗天骄虽然仍是一副心不染尘的平淡样子，但对于云州世家的热情款待其实深觉满意。
毕竟云州世家皆以出产灵石立足，待客之道花样百出，品质远高于其他九州。
除了稀奇古怪的仙家吃食，便是歌舞也叫人耳目一新。
于是推杯换盏直至至凌晨，他们才飘然而归。
南方三宗归来较早，便见到留在客栈的诸位正在此间辰食，随后才是陆续而归的北方天骄。
随后使团继续上路，如先前计划一般，绕道前往丰州西北，贫瘠感便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什么高大的城池，也没有什么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只有泥屋草房，连院子都是枯枝捆绑堆叠所造，称为篱笆或许更恰当一些。
相邻两地的贫富对比如此明显，确实会有种强烈的冲击感。
“云州矿产丰富，便奠定了其在九州之中极其重要的地位，说起来也算是天赐了，与之相比，丰州当真是可有可无。”
“嗯，昨日那灵酒之上乘，便是连我也少见。”
问道宗的姜妍与山海阁蒋月柔、灵剑山颜秋白此时同乘马车，彼此间议论纷纷。
修仙者讲求心外无物，平淡自然，但她们怎么说也是女子。
见到新鲜的，总会忍不住有所锐评。
姜妍此时从袖中掏出一枚灵石，神念一动，便有浓郁而精粹的灵气灌入体内：“虽说东西都是原产地的更好，但像这等品质的灵石肯定也是价值不菲，这云州的世家倒还真是舍得。”
颜秋白听后轻笑：“不止如此吧，昨日王家宴席之上，那王家家主的嫡子似乎对妍姐还有些心思？”
姜妍扬起嘴角：“境界一般，长相也是平平，他倒也敢想。”
“道侣之事，姐姐家中不急？”
“也是被询问过的，但我对长相有所要求，毕竟双修之时总要看得过去才是，不然岂不全无兴致。”
生生不息是世家发展的主旋律，这一点就连世家子弟也不例外。
结盟也好，诞下更有天赋的子嗣也好，无论男女都算是个正儿八经的任务。
蒋月柔此时闻声开口：“我记得车队中倒是有个长相极为不错。”
“谁？”
“那个通玄境，好像是叫季忧的，我闭关太久了，也是昨晚听他们聊起才得知的姓名。”
颜秋白瞬间便想起了那个通玄境：“那个人啊，出发前我倒是也多看了几眼，确实不错。”
姜妍看向他们两人：“长相不错的话我倒是能有兴致，可你们何曾听过青云天下的万千世家中有姓季的？”
“？”
“姐姐的意思是说，这人是名额入宗？”
姜妍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颜秋白张了张嘴：“名额入宗能修到上五境，天赋也算可以了。”
“可通玄境不过是上五境的初境，还是弱了些，若是世家子弟还能考虑考虑，名额入宗又能有何价值，总不能只看长相，那岂不如世俗女子没有区别了。”
议论声之中，蒋月柔忽然被窗外的一幕吸引，此时侧头向外看去，半晌后不禁开口：“看，有些古怪的事。”
正在交谈的姜妍与颜秋白微怔，随后转头看来，便看到蒋月柔所说的古怪。
因为他们此时正行驶于云州和丰州边境，就见到无数木刺拼合的拒马桩被拦在此处，连绵无尽，但凡是条路，哪怕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之上也有。
两人便这样看着，忽然就发现有一群衣着破烂的凡人正顺着一座坐落于丰州与云州边境的矮山，从西往东而去。
精壮的几个汉子在前，其中有孩童，有妇孺，脸色带着惊慌。
“他们那是……在做什么？”
“流窜……？”
山上仙人极少会关心山下俗世，尤其是她们这种终年都在闭关的天骄。
此间亦有官员也在车厢之中看到这一幕，便见那些凡人在越山之后像是忽然间如释重负，抬起苍白的脸庞朝向了升起的红日。
这是云州百姓与丰州百姓在外形之上的不同。
丰州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肤色基本都是黝黑的，而云州百姓则是终年被困在矿洞之中，见不到太阳。
而如这般令人稀奇的事，这路上还有不少。
例如另外一些流民向此处横跨，被云州当地官府抓回。
再比如另一批流民，被官府的差役所追赶，但在被抓之前却侥幸踏入了丰州地界。
那些差役虽然气急败坏，但表情似乎又变得有些羡慕，望着那衣衫褴褛者在贫瘠的大地上越走越远，最后转身离去。
另外还有个让人不解的画面，是关于修仙者的，这是他们路过一处村庄所见。
在村庄外的柳树之下，有一凝华境修仙者以灵气驾驭一根粗大的黑色铁钻，凶狠地捅向地面。
随着铁钻深入地下，而边缘地向上旋转凸起则将大批的泥土带到了地面。
几息之后那人力竭，便又有一人无缝接手，向下深钻。
不消片刻，被拉上来的就变成了泥浆。
见此一幕，围在四周的那些农户纷纷下跪，脑袋触地，将额头磕的砰砰作响。
季忧也看了许久，随后轻声道：“可怕，竟然是法器毒龙仙钻与剑道联合开凿。”
匡诚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就是打井……？”
“这是它的小名，属于民间叫法，仙人从不这样讲话，我前段时间让丰州府统计了一下未开垦但较为肥沃的土地，改种三熟作物，灌溉是个大事，他们可太有福气了。”
“怪不得要打井。”
“你看，如他们这般的修仙者，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飞升的可能，但因为有些修为在身上，所以杂念与欲望比凡人更多，需要更多的外物填补心中的空虚，所谓掌教好斗，弟子难缠就是这个道理。”
季忧目光平缓地看向窗外：“但这外物不能是连百姓都没有粮钱，所以我们要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
匡诚向着窗外看了许久，此时忍不住张口道：“何为情绪价值？”
“贪婪与虚荣不分高低，都可以令人得到满足，原则上是可以相互代替的，物质满足的是贪婪，而赞扬满足的则是虚荣，我们不给他们税奉，便要给他们掌声。”
季忧念叨着：“所谓亲传弟子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但我想也不会有他们这般如此受人赞颂，要知道，他们先前本该是这个世界的边角料的。”
匡诚抿了下嘴：“丰州要全力发展农业？”
“丰州又不像云州有灵石资源，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百姓能好一些，我也能多赚一点，那些仙庄子弟也深感满足，先这样稳下来，以后再想产业升级的事。”
“还能升级？”
季忧转头看着他：“高筑墙，广积粮，生生不息，然后发展客户，种地哪有抢的快。”
便在此时，马车所经过的第二个村庄，有修仙者以灵气驱御茅草，将一些破旧的屋顶补全。
云州与中州两地与丰州接壤，尽管官府私下政令，禁止百姓流窜，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摸索，倒是有一些偷渡的小道被经营了起来。
而这些流窜至此的百姓，总要先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匡诚看了许久：“这……又是何剑道？”
季忧轻轻摇头：“这不是剑道了，这已经是术法的范畴了，叫做撒草成顶，他们在外面都是这么说，毕竟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此时车队已经顺着丰州东北，来到了下一处村寨前停下。
修仙者可以不吃饭，但那些使臣若是不吃，定然是坚持不到目的地的。
姜妍、颜秋白和蒋月柔一起下车，因为先前聊过关于季忧的事，此时不禁转头望向后方，看向那红颜祸水的男子一眼。
但随后，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响起，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三人转头看去，便见到那一群老官此时纷纷下车，朝着后方转身。
他们和那些修仙者一样，在车马前行的过程中见到了百姓往丰州流窜，见到了联合开凿，见到了撒草成顶，于是沉默了一路，此刻轻轻抬手，几十人不约而同地躬身一拜。
豪门的人都去修仙，只有穷人才会选择做官。
除却了官职之外，其实他们也曾是生存在此间天地之中最底层的百姓。
姜妍微微一怔，便随之转头看向后侧，发现他们朝拜的就是季忧，于是这一幕便让那些其他天骄此刻也忍不住望来。
情绪价值果然可怕，几乎能让人忘记自己是一位职业悍匪了。
若是曹劲松在这里，估计胸膛就要炸了。
季忧对他们轻轻点头，转身之后去往别处，如同一匹孤傲的剑客放眼看向辽阔的丰州。
“季忧？”
“你问那个天赋卓绝，剑道无双，如谪仙般的天书院弟子？”
“不，他才不是名额入宗的。”
南方三宗里，近期未闭死关的只有公输仇。
此时他正坐在马车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师妹颜秋白缓缓开口……
姜妍此时正来临时搭建的茶棚之下，思索着方才所见之事，就见到颜秋白从远处归来，正和蒋月柔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姜妍不禁走了过去：“聊了些什么，怎会如此热烈？忘了道心需静如止水了？”
颜秋白抬起头看着他：“姜妍姐，我问清楚了，那季忧不是名额入宗的。”
“青云天下的世家之中当真有季姓？”
“不，他其实是个乡野私修……”
“？？？”
姜妍微微一怔，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私修可是死罪，怎么可能入得了仙宗？”
颜秋白眨了眨眼：“据说他被发现的时候还年未弱冠，但已经是下三境圆满了。”
“？！”
颜秋白将自此从公输仇那里听来的事与他说了一遍，说是有天书院教习去招生，便见到有灵气冲天云云。
姜妍出身世家，经历过下三境的修炼，并看过家中稚童被长辈引导启灵。
孩童时代心性不定，有些较为愚笨的，卡在启灵这一步多年可能都无法灵光微照，就需要辅以丹药及灵石。
而就算是出身世家，资源无尽，有无数丹药可用，但想修到下三境圆满也绝非易事。
所以听说到颜秋白这么说，姜妍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那人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私修到可以破格入院的地步。
这等故事，她向来只在民间戏文之中听说过。
姜妍诧异许久，最后回过神道：“原来是个乡野私修，那岂不是比名额入院还不如？名额入院最起码说明此人出自官宦之家或是军中，而乡野私修便是连如此家境都没有。”
颜秋白张了张嘴：“可他有世家。”
“你不是说他是乡野私修？”
“这季忧出身于丰州，就是此地，不久前他入了内院，在此建立了自己的世家，而且把丰州今年的税奉降到了一成，所以云州和中州两地每日都有百姓向此流窜，便是我们此行见到的那一幕……”
丰州贫瘠，没有世家，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但丰州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再次设立仙庄，收缴供奉，这也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姜妍不禁有些疑惑：“他建立本土世家，掌控税奉，那些外来的仙庄怎么会不拦他？”
“拦了，然后他就杀了十八名通玄，还斩了一名融道，提着一堆人头，浑身是血地进了丰州府……”
“？!”
姜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说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枯坐深山，闭关悟道这件事，他们其实从小都在做。
少则一年，动则三五春秋，虽然每次出关都或多或少会听到些新鲜事，但从未如今天这般听到的那么离谱。
乡野私修入院还能够接受，但杀了无数同境，还越境杀了高境界者则是完全让她难以相信。
且不说越境杀人这件事超乎了想象，就说那季忧的形象也明明是个人畜无害的书生样貌，怎么会是这般狠人。
但看着颜秋白并无任何开玩笑的迹象，姜妍转头看向车边的那道身影。
蒋月柔此时抬头：“我想起来了，一年前我中途出关之时，确实听过各种有弟子在说一乡野私修入了天书院的事，原来是他。”
颜秋白点了点头、
“不对，楚家次子楚河好像也是同年入了天书院的，七窍玲珑体先天亲近天道，那楚先甚至是玄元仙府亲传，怎么最后会是季忧入了内院？”
“天书院秋斗，楚河只和他对了一场，两只手就被他斩废了。”
“……”
有些人看起来不猛，但听起来却很猛。
就好像穿着衣服不猛，但脱了衣服巨猛一样。
以颜秋白口中所讲述的故事来看，那玉面男子竟是一路逆流而行，杀破了一切的角色。
而随着公输仇的慷慨解惑，姜晨枫和霍鸿等人也对其有了耳闻，不禁将眉心皱起。
也就唯有谢晨宇、楚步天、钱俊等人，以及天书院的石君昊和萧含雁并无反应。
太元初年，他们并未有长期的闭关，尤其是后面两人，几乎是看着季忧杀入了内院。
不过唯有体质传代一事并未有人提及，主要原因是公输仇从未说过。
因为天书院秋斗之后，他曾被叫去鉴主的云顶天阙，下山之时，丁瑶还特地嘱咐过此事。
不过虽然不知道原因，公输仇还是自己破了案。
丁瑶师妹应该是对季忧存有心思，想自己给他传代，要不然也不至于避开鉴主专门交代此事。
“通玄剑斩融道，此事说出确实唬人，但其实也不值得炫耀。”
姜晨枫端起茶杯：“那些仙庄的融道境，都是靠着服丹苦熬才得以破境的，身躯都已经年迈，可以说水分极大，算不得什么跨境杀人，我倒是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姜妍看向堂弟：“融道始终是要高于通玄的。”
“堂姐也许不知，我在通玄境时也曾战败过宗内融道境师兄。”
“还有此事？”
“堂姐你长期闭关，动手时极少，殊不知在我们面前，有些虚假的融道其实不过是强一些的通玄上境，以岁月熬炼境界本就是一种极其可悲的事情。”
话音刚落，西北方向忽然有一声巨响猛然响彻，如雷霆乍起。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气劲好似冲破束缚的巨龙，气势汹汹地直上云霄，眨眼间就将万里层云生生洞穿。
紧接着，摇曳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映照得一片通红，瑰丽而又震撼。
见此一幕，先前关于季忧的讨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禁抬起了头，连那些使臣此刻都放下了碗筷，面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巨响的源来，便是北境的寒铁关。
季忧转头看向匡诚：“你留下，从此向西南而去，但千万不要接近寒铁关，见势不对就跑。”
“季兄……”
“我会保证自己安全，争取从雪域平安回来，你记得好好攒钱，据说妖族那里没什么好吃的，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很饿。”
匡城听完向后退了一步，深鞠一躬：“季兄，一路平安。”
季忧微微颔首，旋即起身登上马车。
镶嵌于车厢之上的法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磅礴气劲，拉车的马儿瞬间亢奋起来，在激昂的嘶鸣声中四蹄生风，向着边关一路狂奔。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终于抵达了边关。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高耸至天、通体漆黑的城墙，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所修建的城墙，而是太古遗族败落之后，由当世先贤携举天之力所立，其绵延无尽，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其他种族隔绝在九州之外，长达千年之久。
还未等马车行至城墙之下，车上便有十几道灵气如离弦之箭，陡然升腾而起，直上九霄，向着城头疾驰而去。
季忧紧随其后，仙袍在猎猎作响的风中翻飞，许久后在落月关的城头，便觉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极目向下望去，眼前是一片无尽的迷雾，将一切都笼罩其中，而在迷雾之下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地。
此时的落月关的西侧，狼烟与烽火四起，打杀之声一片。
见此一幕，季忧的脸色不禁凝重了许多。
此番前往妖族，最好就是不要碰到任何的蛮族骑兵，所以司仙监是特地选了蛮族暂时息战的日子，愿意是希望他们可以隐秘地潜入关外。
就算路上遇到蛮族，最起码不会致命。
但谁也想不到，蛮族会这么快又从十万大山之中攻了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们此时出关，此行会有很大的几率会受到战火的波及，甚至可能会撞见蛮族军队。
钱果然没有白花的，掌事院那颗寿桃买的一点也不亏，这是真的要卖命了。
季忧感受着远处强悍的气息，剑意已经开始微动。
下雨可以等待雨停，有风可以等风静，但人族可以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妖族态度不明，既没有拒绝蛮族使团前往雪域觐见，也没有拒绝人族使团此次北上来访，就说明他们是在犹豫。
为何犹豫，想要什么，季忧不得而知，因为谁也看不透那位妖帝的内心。
但可以确定的是，联盟与不联盟，就在其一念之间。
季忧回过头，于狂烈的西风之中看向身后那片贫瘠的大地，随后起身落于墙下。
此时，无论使臣还是随行北归的妖族，以及方才并未上墙的修仙者都下了马车，见他呼啸而来，眼神里写满了询问。
“外面发生了何事？”
“无事发生，很安全，可以马上出发。”
队伍里的一众人抬头望向那火烧的长云，沉默许久。

第一百七十章 可怕的肉身！
北境城墙上有大夏祖皇在千年前令阵师所铸的护城大阵，需要镇北军手中的令箭才能开启。
内不能外出，外也很难轻易攻入。
本来这支护送令箭的小队要先行一步至此等待他们，但因为战事来的过于突然，便打乱了军中的节奏，牵制了他们的脚步。
所在一盏茶的时间前，军中传讯刚至，说护送令箭的军队正在路上。
此时，那些仙宗天骄也纷纷从城墙落地，面色显得有些严峻。
蛮族的战士，很强，很壮，很硬。
这是他们方才在城头观战时，对蛮族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和季忧的判断一般无二。
这个种族是由无数异人族所组成的，相互通婚生育，后来就渐渐演变成了同一个种族。
而异人族的每个族群一开始都拥有独特的天赋，在这千百年间也在相互融合，强大至此，已不容忽视。
事实上，人族是有机会将蛮族歼灭的，甚至有许多次。
尤其是大夏建国之后，那些仙宗世家已经通过吃万民供奉而无比壮大，能移山填海的仙人也是比比皆是。
他们那时若未选择枯坐深山追求仙道，而是一拥而上，蛮族也许早就不存在了。
但他们没有。
在目前的史料籍册之中，并没有写明人族为何没做的原因，但光想也是能想到的。
要么就是诸国混战之后人族也希望休养生息，要么就是他们觉得当时怯懦畏战的蛮族根本不足为惧。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人族知道天道将气运加持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像民间常常流传的那样，什么蛮族举全族之力攻向寒铁关，却忽遭暴雪，险些全军覆没，彰显出人族乃是天选之主。
在这种天选氛围之下，人族也是好起来了。
但所换来的，则是仙宗之争，世家之争，大夏沦为修仙者统御万民的工具，暗中对抗不止，人心逐渐涣散。
到了如今，各路仙家各怀鬼胎，内部不和，外部相争。
甚至有人觉得既然我可以修炼飞升，那族群领地与我何干。
于是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再想让他们同仇敌忾一直对外，除非是真的要攻到山下，打到脸上。
而与之相反的，是蛮族在艰苦的环境之中需要抱团取暖，反而因团结而越来越强大，逐渐变得不容忽视。
也幸亏是北境城墙的阻隔，再加上青云仙规允许镇北军修仙，蛮族才至今都未曾得手过。
直到岐岭之事发生，郑家老祖以邪术升仙，如同昭告天下天道有异。
于是妖族也开始动了心思，便让天平开始一点点倾斜。
“各位仙长，各位使臣，此次出关危机重重，为应对未知，我们要在关门分为三队。”
“使团居于队伍正中，而各位仙人分列于使团两翼，三队之间相聚五里以内，以川字形进入北境。”
“此行或遇到蛮族散兵，以躲避为主，勿要恋战，保证行进速度！”
负责此次出使的是司仙监的副监，名为彭东阳，此时正在为出关的做嘱托与安排。
季忧被分到了右翼，与同门萧含雁，问道宗的姜晨枫、姜妍，灵剑山的公输仇，颜秋白为一队。
天书院石君昊、山海阁私生子霍鸿、以及蒋月柔、屠日、谢晨宇等人为一队。
六大仙宗委派的六位长老中有四位应天，两位无疆，便随使团车队在中线，随机应变。
分派结束之后，马车被排成了三纵队。
此时，季忧将储物葫芦之中的五十把灵剑唤出品质最好的七把，连同剑鞘绑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如倩女幽魂之中的故人。
不是很好看，但实用就行了。
因为若真是遭遇生死之战，便是片刻的耽搁都是致命的。
蛮族不会留给他时间让他从葫芦之中唤出兵刃，所以这般做法是最为稳妥的。
此时，被分到右翼的众人转头看着他，见他如开屏孔雀一般的造型，不禁议论纷纷。
“这是作何？”
“先前公输仇说，他惯用一人七剑。”
姜晨枫看他许久，不禁摇头：“分剑而御若是神念不足，说不定还能伤了自己，早知如此就应该用他将屠旭换来。”
左右两翼即为护卫队，自然要将一个实力均衡，所以他们的同门师弟被分到了另一边。
而在他们看来，这季忧明显便是炮灰的气质，若真遭遇蛮族不知当不当用。
这可不是仙宗之间点到为止的论道，战力的强弱代表的则是生机。
公输仇此时缓缓走来，表情淡淡地看着季忧。
“身负七剑，英气逼人，果乃君之风采。”
“？”
季忧此时刚刚将剑绑好，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公输仇已经开创了一套你名气越大，我含金量越高的理论。
在他的角度来看，他曾借助煞气压制，险些杀了公输仇，按道理来说两人之间应该是有生死之仇。
“你当初以偷袭的方式让我堂堂融道境身受重伤，受尽天下耻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小小通玄，没有岐岭之中的煞气压制，我便是一根手指都能将你捏死！”
“叫吧，现在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桀桀桀桀桀！”
总之按照他看过的网络小说，这公输仇对自己的态度应该是像这样，不会有半分的和善才对。
现在忽然过来夸一句，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我之前在岐岭捅的是他心脏偏右一寸，不是脑袋偏右一寸吧？
不过没等细想，远处就忽然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季忧转头看去，就见数十人的护令队飞奔而来，随后拉住缰绳，让马儿顿足止步。
头匹的战马之上是一位身穿铠甲的将领，名叫丁泽，看上去十分严肃。
“诸位，刚刚得到线报，蛮族今日来攻，扩大了战线，如今方圆千里都有蛮兵游散，我想他们大概是预判了人族将有使团出使雪域。”
“他们不知道诸位的出发时间，也不知道诸位路线，便采取了此等拉长战线的方式，负责监察的游兵已遍布关外。”
话音落下，使团之中的众人瞬间皱紧了眉心。
丁泽抬手压住了将起的议论：“不过诸位请放心，蛮族的主力军仍在寒铁关那边与我军作战，负责监视游骑兵并不致命，但各位一定要斩尽杀绝，避免被通风报信，否则他们定然引来大队，追击不休。”
季忧站在左侧，听到这句话心说这下可有得忙了。
原本就是不想遭遇，绕道而行，如今看来，不但会遭遇，怕是还要冲一波兵线。
这一笔要给掌事院记着，回去再要些银子，因为这是赤裸裸的图片与实物不符。
就在此时，丁泽猛地将手中令箭高高举起，刹那间，一道夺目灵光如利箭般直刺苍穹，转瞬便精准地打落在落月关的城头。
刹那间，一层幽蓝色的阵纹如水墨般在墙体之上缓缓浮现，只是须臾，又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以城门为中心向左右褪去。
与此同时，那扇沉重无比的玄铁重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和震耳欲聋的轰隆震动声中，缓缓开启。
此刻，关外的战火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从城外涌入的空气也带着几分血腥。
于是众人跨步上了马车，顺着远处弥漫而来的硝烟驶出了落月关。
放眼望去，前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大地，比贫瘠的丰州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没有道路，越往前走就越是野蛮，即便是坐在马车之上，都可以感受到车轮之下的泥泞感，一股肃杀之气似乎也能够穿透车厢。
据司仙监手册所说，北境之外的土地极不适合作物生长，仅有这样的须根细而密，茎扁，叶扁平暗绿色能够生长。
而这种草，多半都有剧毒。
所以蛮族一定要重回九州这件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长居。
此时的车队在北原之外的蛮荒之上不断飞驰，灵气呼啸之间，隔绝气息波动的法器也在不断运转……
随后的几日间，关于使团出行之际，蛮族再起攻势的事情逐渐流传回了九州。
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都显得平静如常，毕竟寒铁关外的战事本就不断，再多一次也没有多么触动他们的神经。
而使团出发时万人空巷的热烈，似乎只有凑热闹这一个意义。
例如天书院外院，便连讨论也没激起，大家关注的重点还是谁能入内院。
濮阳兴此时已经开始凝聚第二道玄光，而陆含烟奋起直追，已与他进度相当。
至于方锦程，则在此刻决定彻底放弃感应天书。
依靠着家族关系，他太爷几乎把长生殿所有感应了天书的内院弟子全都派过来了。
几番折腾之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了。
感应不到，甚至毫无头绪。
于是太初元年，外院弟子当中无一人可以感应天书。
但也有少部分人，心系边关，又或者说心系前往边关之人，在平静的众人之间显得尤为不安。
例如曹劲松、班阳舒和温正心，还有季寨之中的裴如意、邱忠，他们几乎都在捏紧心脏度日，时而担忧，时而懊悔。
先前季忧说寒铁关若破丰州必失，所以他要去，他们表示了理解。
但真正离去之后却觉得，当时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应该同意才对。
因为即使此次出使雪域成功阻止了蛮妖同盟，可他若是死了，丰州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毕竟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在，那些外来的仙庄不会再允许丰州出现任何一个仙宗弟子。
然后税奉便又会水涨船高，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另外，丞相府的千金小姐也是多日以来都未曾出门，只待在家中，遥望北方，顾不得星月轮转，日复一日。
而她惦念的那个书生，此时正在寒铁关内，站在了镇北军的驻军大营之中。
关外战事吃紧，漫天都是狂妄的气劲不断呼啸，对撞之间狂风骤起，以至于城头黄土涌动，落下后在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他却也顾不得洗漱。
“丁将军，第五日了，关外有消息传回吗？”
“抱歉啊提司大人，今日没有他们的消息。”
当日为使团开启落月关的丁泽此时从城头归来，听到询问之后拱手告知。
闻声，匡诚眉心微皱，藏袖袍下的拳头不禁握紧。
与季忧在丰州西北分开之后，他便来到了此处。
人族有侦察部队在城外活动，监视蛮族行踪，时不时还能传回关于使团的消息。
例如他们在离城十里的时候，遇到蛮族游骑兵，暗中歼灭，离城五十里，避开蛮族大队绕道，但后续的几日，像这样的消息则全然没有了。
丁泽此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侦查队无法深入蛮荒，所以得不到消息算是好事，这说明他们的速度不慢，差不多快要离开交战区了，但同样的，后续就不会再有消息传回了。”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么……”
丁泽点了点头又道：“提司大人在使团之中有朋友？”
匡诚点了点头：“有一位至交，我十分担心他的安全。”
“大人倒无需太过多虑，仙宗此次派来的高手众多，以川字形行进，使臣会得到极好的保护，而且蛮族虽然肉体强悍，有伴生天赋，但并不亲近天道，也只有极少数能够修行。”
“所以，融道境出关虽然危险，但谨慎一点不至于丢命，在我看来这使团之中唯一会死的，也就只有那个把自己绑的如孔雀开屏一样通玄境了。”
丁泽为了宽慰匡诚，说罢还轻笑了几声，却看到那书生转头看着他，目光锋利，并没有笑。
而在与此相距百里，蛮荒深处一座山岭之上。
一位毛发浓密，身材健硕的蛮族士兵正看着眼前迈步而来的持剑男子，眼中升腾起一股杀意。
他叫朗达，巡视中队第三小组组长。
前日他接到族长御令，说人族近期或有使团将要前往雪域，要他们盯紧一些，见者不留。
他本来没太当回事，可谁知之后的几天里，他手底下的兵卒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失去了音信，于是他预感人族应该是进来了，而且就是他所在的方向，于是特地前来此处巡视，没想到果真遇到了一个。
太好了，我要立功！
朗达手持钢刀下马，露出一副嗜血的凶残表情，强健的手臂不断鼓起，其中隐藏力量无比狂躁。
嗡！
破空之声猛然响起，如雷霆万钧。
朗达铁刀狂斩，就见面前一道剑光呼啸冲天！
铿锵一声，刀剑相撞，郎达的双瞳骤然紧缩，立刻持刀于胸前，重新打量面前的人族，眼神之中闪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他们蛮族是高于人族的种族，先天神力无双，远非人族能比。
可今日这剑刃相撞之间，他竟然感觉到一股如山岳般的巨力，这让他忽然开始警惕了起来，粗大的鼻孔开始疯狂喘息。
这不是力竭的征兆，而是一种兴奋！
朗达双手握刀，看着眼前这清瘦的人族，残忍的笑容扬起之时猛然冲了过去！
横劈！
直斩！
环切！
砰！砰！砰！
气劲滔天的蛮族朗达刀风如罡，狠狠向前劈斩，便见眼前那人族面无表情地出剑，身姿飘摇而迅速，眼前在剑光四射，与自己的铁刀狠狠对撞。
此时，日头开始向西沉落，大地之上黄沙四起。
转眼之间，已有数十次刀剑相撞响彻，火花四溅！
朗达直接跺脚猛跃，铁刀直落，浑身的战意都被激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个人族和他们蛮族的勇士一样，力气也很大！
他先前参加先锋队，杀了很多的人族士兵，感觉他们软得就像是面条一样，几乎一斩就碎。
而他们蛮族不允许同族之间相互争斗，这让他觉得很不爽！
现在好了，他竟然能碰到一个能让自己使尽全力的人族！
嗡！
铁刀鸣颤之下，朗达再次横劈！直斩！环切！企图以自己的巨力将眼前这清瘦的人族给压死。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剑猛然一抖，剑光如叠浪而来，砰一声斩落在他的刀身之上，并带有一股强烈的气劲顺着他的铁刀贯入！
呛啷一声，铁刀脱手而飞，朗达瞬间睁大了绿色的双瞳。
他并不能理解人族剑道，思索许久也没想通为何自己铁刀会震颤不停，难以掌握，表情瞬间变得愤怒。
但就在此时，他的双瞳再次紧缩，因为在自己的铁刀落地之后，他发现对面那个清瘦的人族也将自己的剑丢到了一边。
“请狂化。”
“？”
“狂化，快点，要不你就是不尊重我。”
朗达还没听明白，忽然就见对方展臂上扬，随后便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魄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毛发。
此时，随着日头的西落，夜色逐渐笼罩而来，一点点将此方天地覆盖。
而在这夜色之下，一团雾气也正悄然而来。
从申时到酉时，一个时辰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此时，在山岭深处的西侧，黑色沼泽地旁边的枯木林。
使团的车队目前正在林中休息，尽量保持着安静。
灵剑山弟子颜秋白在林中左右环顾，以神念布控观察着四周围的风吹草动，便见到空中一阵灵气翻飞，吹的百草弯腰。
瞬间之后，姜妍飘然而至，手中提着一具浑身长毛的尸体，手中长剑滴血。
“就一个？”
“一个还不行，妹妹或许不知，这越往深处去，所遭遇的蛮族就越强了。”
姜妍将手中的尸体丢下：“也不知蛮族有没有像我们一样的实力划分，总之今日这个比前几日强了不少，尤其是狂化之后，力量和速度都与之前判若两人，而且他们肉体当真坚固无比，狂化后更甚。”
他们是五日前进入蛮荒的，现在越走越深，遇到的蛮族游骑兵也就越来越多。
或许是需要巡查的疆域太大，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成群结队，所以基本都是零星几个。
为了保证行踪不被发现而引来追捕，他们每次都要分头行动，去清理周围的蛮族游兵。
而且他们还要把尸体带回来处理掉，不然一路死掉的蛮族就会暴露他们的行进方向。
而这几日所遇到的蛮族，正如姜妍所说的那般，越是深处的游骑兵就越难对付。
颜秋白看向地上的尸体：“蛮族人的实力划分，先前镇北军有过交代，因为连年征战，他们是以军衔划分，上中下三个兵境，和上中下三个将境，其上还有三个王境。”
姜妍皱了皱眉：“我这个呢？”
“上兵境，狂化后和通玄上境等同，有些蛮族掌握极速恢复的能力，甚至能达到融道初境的水平。”
“他们的第三境就如此之强？”
颜秋白浅笑一声：“姜妍姐不必担心，因为他们很难亲近天道，所以三将境也不过是肉身和天赋的提高，但战力远没有我们提升的那么多。”
姜妍旋即明白了，他们因为天生的肉身强悍和天赋能力，起步的实力就很高。
但是后续境界提升所带来的战力，其实没有人族的境界提升所带来的战力更强。
正在此时，夜空之中又传来一阵呼啸，姜晨枫飘然而至，在一片气浪之中落地，目光淡淡地挥手丢出了两具上兵境的尸体。
融道境和融道境也是有所差别的，具体就是看他们所修道与术法。
这姜晨枫虽然是姜妍的堂弟，但实力确实要高一些，一人斩杀了两名上兵，也只是发冠被打歪了而已。
“晨枫，你感觉怎么样？”
“左肩有些微痛。”
姜晨枫捂住了肩头：“其实这两个游兵的战力也就一般，但肉身确实有些逆天了，但只要不被近身基本就是任我等宰割的货色。”
姜妍看着他的肩膀：“你被近身了？”
“无碍，是因为想试试闭关之时所悟的术法，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正在此时，林中再次有声响传来。
三人转头看去，就见似乎有一道身影正从浓雾之中走来，渐渐靠近。
然后他们就看清了季忧的脸，表情若有所思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中还拖着一具毛发浓密的尸体。
颜秋白见状开口：“可曾有蛮族逃脱？”
季忧将手中的尸体丢下：“没有，就这一个。”
“感觉如何？”
“蛮族确实太凶狠了，一点也不讲礼貌，而且肉体强的可怕，尤其是这两日所遇到的，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季忧说完之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从入关后在封锁线遭遇的第一个蛮族到今日这个，他一共杀了五个，虽然昨日和今日的最强，但前三个也不弱。
据说蛮族的神力与体魄是先天就有的，也就是说蛮族最低的战力几乎都比人族高得多。
这才刚进来就已经如此危险了，也许这就是必须融道境才能来的原因。
妈的，太凶狠了，得加钱才是。
姜妍看他因为蛮族肉体强悍而陷入思索，不禁在心中笑了笑。
连他们这些融道境都感觉蛮族的肉身异常可怕，何况他这个通玄。
随后季忧拱手与他们作别，便寻了个角落开始静坐恢复。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季忧的发冠已经裂了，衣服也被撕了一个大口子，整个人好像有些力竭的样子，即便是静坐也咳嗽声不停，引得胸膛微颤，远没有姜晨枫那般飘逸而潇洒。
见此一幕，颜秋白与姜妍忍不住地对视了一眼。
其实自第一次决定要清理游兵开始，季忧便每夜都会被派出，然后也会拖着尸体归来。
毕竟刚开始遭遇的不过是一些下兵境，也就是通玄初境的实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他得胜归来的速度远比别人要慢许多，这或许就是自身实力的差距。
而且最近这几日，季忧归来速度明显越来越慢，从衣着外貌的凌乱程度来看，应该是打得十分凶险，甚至有人觉得他或许受了暗伤，但不好意思说。
“以他的实力，走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到了极限了。”
颜秋白回过神，看了一眼姜妍：“现在距离雪域还有大半的路程，未来若是遭遇将境的蛮族，他估计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回来了。”
姜妍也转头看向颜秋白：“这还是好的情况，最起码天书院的那两位还有机会救他，毕竟他们身处同门。”
“还有不好的情况？”
“那就是有蛮族发现了我们，而我们没能完全清理干净，或是放走了漏网之鱼，引来了更多更强的蛮族部队，届时所有人肯定要一拥而上，护送使团先走。”
姜妍看向盘腿坐于树下的季忧：“以我们融道境修为，便是在断后之中受了伤也可以全身而退，可他这个通玄就必死无疑了。”
颜秋白思索片刻后红唇微启：“姜妍姐说若是遭遇一个，天书院的那两个会救他，我看未必。”
“嗯？”
“他们派一个通玄境来，明显就是叫他来送死的。”
颜秋白说罢走向右侧：“我去叫师兄他们过来处理尸体，扫清痕迹。”
姜妍听后开口：“沉入沼泽？”
“嗯，这是最快的处理方法。”
颜秋白晃动纤细的腰肢，随后将公输仇、谢晨宇等人叫来。
他们都是留守者，除了监视周围的风吹草动，还需要为外出作战的人处理尸体，也算是合理分工。
随后公输仇、谢晨宇就将那些被杀死蛮族全都拉到沼泽边缘，一个个沉入其中，便见烂泥之上冒出几个泡泡，然后就再也没有了踪迹。
此时的颜秋白则去拖季忧拎回来的那具尸体，将其带到沼泽边缘，还特地查看了一下尸体甲胄上的铭刻，发现这确实是一名上等兵。
镇北军的消息中说过，上等兵大部分的实力相当于通玄上境。
一小部分因为伴生天赋强大，勉强能够及得上的融道初境。
颜秋白现在也有些经验了，从其毛发的形态与色泽就能分辨，这并不是伴生天赋强大的蛮族。
也就说，这只蛮族的实力应该算是一位通玄上境。
看来传闻也不可全信……
夜色之下的颜秋白忍不住叨念一声。
公输师兄说，季忧曾一夜杀十八名通玄，还跨境剑杀了一名融道，听上去当真是威武不凡。
但现在看来，那些仙庄里以岁月熬炼出来的融道境，当真算不得真正的融道，这季忧也只不过通玄上境的水准。
上中下属于三个小境界，并非跨境界，所以通玄中境能打败通玄上境就显得尤为普通了。
颜秋白将尸体拖到泥沼，打算将其沉下，但目光重新扫过之时，眉心却忍不住微微一皱。
“秋白，处理好了没有？”
“妍姐，你过来看一下。”
姜妍迈步而来：“怎么了？”
颜秋白红唇微抿着，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是季忧带回来的那具尸体。”
姜妍低头看了一眼：“看毛色的话，应该不是伴生天赋极高的那一类，也就是通玄上境的水准，看来晨枫所说不错，那些仙庄的融道当真算不得真正的融道，也难怪会被季忧斩杀。”
“我是让你看伤口，你有没有发现这尸体上好像没有剑伤。”
“？”
姜妍微微一怔，重新看向了那具尸体。
她知道季忧是用剑的，出关那日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身上背了七把剑，惹来了不少的关注。
而蛮族肉身无比强横，非人族所能相比，就算是融道境要破他们的防也要费些力气，所以她觉得季忧一定是以最强的剑道将其斩杀的。
可问题是这蛮族尸体确实和颜秋白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剑伤。
因为不管是刺或者斩，总归会有血迹渗出，这蛮族尸体既然身负毛发，便会十分显眼，她们一点也没看到。
而唯一的血迹，是从这蛮族的眼耳口鼻之处溢出的，目前已经干涸。
颜秋白刚才觉得疑惑，其实就是因为这蛮族尸体的异状。
“眼耳口鼻溢血，难道是用毒？”
姜妍思量半晌又觉得不对：“我从没听说有针对蛮族的毒药，不然镇北军这么多年也不至于打的如此困难的。”
她正叨念着，忽然发现颜秋白开始怔怔地盯着那蛮族游兵的心口，未等开口询问，颜秋白就伸手拔剑将，其衣衫挑开，瞬间愣住。
因为那蛮族的心口已经塌陷成了一个大坑，细观坑底，那分明是被拳头贯入的痕迹。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用拳头打死的
青云天下的极北方本就寒冷，尤其是绕过了一座巨大的山脉之后就，温度的下降便更为明显。
使团中的众人已经更换了棉衣，仍在藏匿的状态之下朝着雪域行进，越过荒原与沼泽，一直到车马力竭，便栖息于偏僻且视线不佳之处。
昨日的沼泽林，今日的黄土岭，都是极好的选择。
而在他们今日所处的位置上，神念鼎盛的修仙者以强劲目力勘破迷雾，却还是无法捕捉到雪域妖庭的轮廓，却隐约能够看得到无数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一望无际。
季忧再一次趁着夜色，走入了迷雾之中，孤身向西北遥望。
此间，他璀璨的双瞳金光大盛，如同冥灯。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蛮族的狂化是源于血脉以及身体构造，而并非是什么功法，所以劫是劫不到的。
有些惭愧的就是，他前几次还冤枉那些蛮族嘴硬，挨了揍都不肯有福同享。
现在看来，还真是只有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多么冤枉。
发展客户的目的没达到，但另一件事也完成，那就是对肉身强度的判断。
人族为了让神念少受限制所以并不修炼肉身，也就没有什么肉身水平的划分。
这就很难让浑身梆硬的季悍匪清晰的知道自己的肉身到底多能抗，本以为到了此处多少能用蛮族来试出个标准。
但直到今日，他还是没被破防。
所以他还要再试，以避免高估了肉身的防御，在未来遭遇足够致命的风险。
此时，朦胧的月色之下，季忧的神念开始不断外扩，许久后终于发现了一位蛮族游兵。
太好了，你要立功。
季忧忍不住替他感到高兴，随后迈步走了出去，迎着那蛮族，手中的长剑顷刻之间剑气争鸣。
不出所料，那蛮族士兵一看到他，眼中瞬间燃起狂热与兴奋的火焰，顷刻之间猛扑过来，如同面目狰狞的野兽。
铿锵！
季忧挥剑便是层层叠叠、如汹涌浪潮的剑光，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与那铁刀斩在一起。
火花四溅之中，刀锋同样映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眼神，旋即便转为了更加浓重的兴奋。
于是黄土岭的山谷之下开始了一番激烈的刀剑碰撞，直到一声剑意嗡鸣而起，对方的铁刀被震得脱手而飞，斜斜地插入黄土之中。
达成目的之后，季忧将手中长剑扔到一旁。
“请狂化。”
“该死的人族……”
一声喘着粗气的低吼声后，季忧就看到了如前几日一样熟悉无比的画面。
面前的这位上兵境的蛮族士兵忽然向前探身，在龇牙咧嘴之间，肩胛骨忽然开始向外高高撑起。
季忧的神念此刻汹涌外扩，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
随后就是一阵隆隆作响的声音从这蛮族体内不断传出，片刻之后，他就已经全身鼓胀，瞬间大了整整一个号，原本就野蛮硕大的身形此刻更加庞大。
这些蛮族士兵的甲胄，似乎就是根据他们狂化后的身形而特制的。
原本宽松的部位此刻被炸裂般鼓起的肉体撑得满满当当，束缚着澎湃鼓胀的肉体，但仍旧遮挡不住其深处那股磅礴的气劲。
“轰！”
一声巨响间，狂化蛮族脚下的黄土猛地塌陷，一个幽深的坑洞骤然出现
那浑身长毛的身影顿时如离弦之箭，从坑中暴起，以雷霆之势扑而来，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呼呼风声，直朝着眼中那可恶人族的面门轰去。
季忧猛地抬拳反击，这一拳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愤怒，拳劲刚猛，好似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到极致。
撼山拳。
这是王教习教他的基本拳术，属于不被重视武道修行之中最不受重视一种。
毕竟不练肉体的人族，从未想过要要与人拳拳到肉，但季忧却已经挥了成千上万次。
因为他每次微照之后，四肢百骸之中都会残留些许蛮横的气劲无法消散，于是便用此拳来卸劲。
然而此刻，这普通的拳术在悍匪那强劲肉体的驾驭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
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得面前虎虎生风，拳影交错间，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粉碎，让那狂化蛮族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似乎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哐哐两记劈拳迎头砸下，那蛮族双拳架起，阻挡着狠劈而来的气劲，双脚已经深陷黄土……
但就在此时，又是双拳贯肩而来，沉重的气劲直接将季忧狠狠砸飞，令其双眸骤然紧缩。
此时，面前的蛮族已是四臂朝天。
而多出来的那两只手臂，便是从的其后背长出的。
好优美的伴生天赋。
蛮族之中种族混杂，互相通婚之后，会出现很多莫名的天赋，而这四臂蛮族他是第一次见到。
但幸好他想遇到的，其实就是这种。
季忧握紧双拳，炙热的气魄开始透体而出，随后轰一声踏出一道深坑。
其周身的灵光如闪电般在他身边交织、跳跃，而那收在胸前的拳势则犹如滚滚雷鸣，携着万钧之力，向着那朝天舞动的四臂凶猛轰出。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仿若密集的战鼓，在这黄土坡上不断回响。
刚猛的拳风不断在对撞间凝聚又溃散，搅得周围的气流紊乱不堪。
坏消息是四只拳头果然要比两只拳头优势更大，但好消息是他真的梆硬。
季忧用宽阔的前胸硬抗对方一拳，随后没有丝毫停顿，右拳紧握直接将其砸飞了出去，脚下灵气喷涌间腾空而起，再次劈拳而下。
许久之后，黄土之上的战事平息。
那蛮族的狂化形态褪去，手臂也缩回了体内，体温逐渐冰冷。
季忧现在的状态比昨日更狼狈了一些，嘴角微微有些红肿，胸口有些发闷，尤其是双肩，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之后酸痛感有些明显。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召回灵剑，将其收回了剑鞘，开始分析判定。
狂化后的上兵境蛮族光力量而言要远超使用了【浑天术法】的楚河，毕竟他与楚河对战之时，才刚完成第十二次微照，但如今已经是第十五次了。
也就是说，若他当初没有因为奇思妙想而以微照的方式继续炼体，方才那突生双臂的一拳，当真是要砸断他的两只肩膀了。
妈的，蛮族真是凶狠。
季忧望着眼前胸口陷出深坑的士兵，痛斥着他的凶狠。
不过接下来再遇到上兵境，应该就不需要用肉搏的方式去试了，上兵境的蛮族确实无法彻底破开自己的肉身防御。
他眼中的金光此时慢慢消散，为蛮族照亮前路的冥灯逐渐熄灭，然后在蛮族身上一阵摸索……
好吧，和自己一样穷。
季忧将尸体抓起，向着驻扎之处而去，紧走了几步后却不禁眉心微皱。
把尸体处理掉确实是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掩藏行踪，可问题是就算见不到尸体，士兵忽然失联其实也是一种消息，未必不会引起警觉。
因为当蛮族发现消失的士兵全都来自同一区域，那他们的行踪早晚都会暴露。
他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下黄土坡，来到驻扎地。
姜妍和颜秋白此时就在驻地之中，见他走来不禁迎了上去。
“有漏网之鱼吗？”
“没有。”
“你的嘴角怎么了？”
“蛮族实在太凶残了。”
“今日的蛮族……很强？”
“肉身和昨日差不多，但伴生天赋是背生双臂，趁我不注意直接贯顶而来，他们天生神力，我在仓促之间险些遭了道，现在想来是的确危险。”
姜妍和颜秋白看着他，忍不住对视一眼。
蛮族的伴生天赋各种各样，生有多肢的倒并不多见。
此行以来也只有霍鸿曾有过类似遭遇，而据他所说，那足可以看作是被两名蛮族合力围攻。
两人回过神，嘱咐他好好休息，随后便将那具蛮族的尸体拖到了先前被提前挖好的尸坑前。
不过她们并没有着急将其推进去，而是拔出长剑，将那蛮族的铁甲卸下，衣衫挑开，随后集体陷入了沉默，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这几日，许多人都说季忧回来的越来越晚，状态也越发狼狈，已经是游走于生死边缘了。
或许这次，或许下次，便要折戟于此。
但没有人关注过被他拖回来的那些蛮族究竟是怎么死掉的，便被匆匆处理了。
有的沉入沼泽，有的就地掩埋。
直到昨夜颜秋白无意中查看了一下，才引出了一些猜测，但又让她们觉得难以置信。
可能有什么意外，可能是服了什么丹药，可能是什么法器。
直到今夜她们再次查看季忧带回来的尸体，发现它与昨日的那具一样。
不过是说样貌一样，而是死法一样，没有剑伤，只有或轻或重的拳印遍布其手臂、肩膀，像是被捶打出来的。
而最致命的，则是令胸口整个塌陷的那枚拳坑。
狼狈？
确实狼狈，回来的时候衣衫都是凌乱的，嘴角也有些红肿，就像是险胜一样。
可直到此刻她们才确认，原来那样的狼狈是因为季忧直到现在还没出过剑，而是在与天生体魄强悍的蛮族进行肉搏……
从头到尾的拳拳到肉，仅凭三族中最孱弱的人族肉身，然后生生将这蛮族锤打至死。
【蛮族太凶残了】
【肉体更强了】
【险些遭了道】
【真的很危险】
颜秋白忍不住回忆起季忧对蛮族的评价，一时间哑然无声。
她们先前听公输仇说，他剑杀十八位通玄，外加一名融道，总觉得不太真实，但此刻的两道身影似乎重叠了。
两人恍惚起身，转头看向季忧所在的方向。
而此时的密林中却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负责带队使团的司仙监副监彭东阳以及六位仙宗长老纷纷走了过来。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更换路线，连夜启程。”
“？”
彭东阳看向夜色之下：“根据蛮族近些天来的表现，我们应该是要暴露了，不能再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了。”
姜妍从茫然之中回神，闻声不禁感到疑惑：“怎么会暴露？这几日从未有过漏网之鱼。”
“我们之前以为把尸体埋掉就不会被发现，但近几日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遭遇的蛮族基本都在小范围活动，而并未大范围巡查，而且活动范围离我们很近，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踪已经有所眉目。”
彭东阳叹了口气：“我思考许久，觉得应该是我们忽视了蛮族军队之中军令的严明性。”
“他们确实没有见到尸体，但却能知道自己手下人不见了，估计就是以他们失踪的位置判断了我们可能会经过的地方，不过这种方法的精确度不高，我们现在启程还来得及。”
天书院葛长老此时也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要丢弃几辆马车，以减弱目标，同时扰乱蛮族视线。”
颜秋白闻声不禁开口：“但是周边还未清理，此行路上若再遇蛮族，仓促之间或会暴露。”
“我们也是在担忧这个，所以需要你们二人先一步前去探路，尽量避开蛮族，半个小时后于前方那座矮山汇合。”
“也只好如此了。”
姜妍与颜秋白对视一眼，随后便提上道剑，向着土坡之外走去。
临走之前，她们忍不住看了一眼还在树下静坐恢复的季忧，并着重地看了一眼他的双拳。
“妍姐，他……？”
“我也不知道……”
两人呼啸离去，而此间留下众人则在迅速整备。
此间，出去绞杀蛮族的霍鸿、姜晨枫、楚步天等人收到传讯依次归来。
他们将手中提回的蛮族尸体丢在地上，看着那些在寂静中奔忙的身影忍不住眉心微皱。
“距离雪域就还有一百多里的路程，我还以为能一直这么顺利，没想到又紧张起来了。”
姜晨枫冷笑一声：“若真能如此顺利就到达雪域，那蛮族也不足为惧了。”
正在此时，众人被土坡角落的轻咳声吸引。
众人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发现了衣着凌乱的季忧正在盘坐，双臂与肩膀耷拉着，嘴角还带有红肿。
蛮荒之中又没有酒宴歌舞，也没有什么秀丽风景。
此行一路，除了比较所杀的蛮族数量，大部分人都喜欢关注季忧的状态。
毕竟他境界最低，死亡几率也最大，每次回来的造型也都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姜晨枫忍不住看向西侧，盯着那僻静林间那个衣着凌乱的男子道：“咱们这个队伍，看样快要出现伤亡了。”
“你说那个通玄？”
“要不然还有谁？难道是融道境的你我？”
蒋月柔将目光收回道：“刚开始那几日他还能无伤归来，但这两日却已经狼狈不堪，现在行踪又有暴露的风险，他确实跟不太上了。”
姜晨枫听后一脸漠然：“真不知他来此有何作用，只愿他不要扯了后腿才好。”
听到这句话，众人忍不住转头，朝向了同为天书院内院弟子萧含雁与石君昊，有些好奇若季忧真要出事，他们会不会出手相救。
而两人发现自己被注视，忍不住眉心微皱。
人性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虽说他们和季忧都是天书院内院弟子，但他们其实更愿意和姜晨枫、霍鸿等人一起，归属于“各宗”天骄这个小团体中，觉得这样的大家才是同道中人。
所以即便此刻身处异境他乡，他们与季忧之间也并不亲近。
尤其是他们来之前便知道，季忧在丰州的所作所为太不规矩，甚至可以说是无视规矩，以至于很多人都希望他有来无回，所以他们本就不想节外生枝。
只是看着此间众人那种眼神，两人又觉得若真见他遇险而不救，倒显得他们天书院没什么人情味了，于是便心觉烦躁。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他们身上徒增了个累赘一样。
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
季忧此时刚刚回神，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公输仇从地上搀了起来：“要出发了，快走！”
“去哪儿？”
“有暴露的风险，所以我们要连夜启程，不能在这里呆了。”
季忧看他一眼，随后扬起嘴角：“没有银子钓我，我可不会跟你走入这拙劣的陷阱。”
公输仇愣了一下：“什么钓你？”
季忧刚要开口，却注意到四周围全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转头看去，发现有许多马车已经开始向着黄土坡外驶去。
他先前就担心过当蛮族士兵开始陆续失踪，是不是就算找不到尸体估计也会引起警觉，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怎么公输仇还要特地过来与自己说一句。
“我真的攮你脑袋了？”
“没有，是胸口。”
“你脑袋长在胸口里？”
公输仇心说什么玩意，脑袋在胸口里，那不成王八了吗，但还是搀起他就走，心说我必不可能让你死在这里，不然我的含金量就没了。
随后车队便驶出了黄土岭，沿着夜色，开始朝着更换的方向前行，法器运转不停，骏马奔驰如飞。
期间，在几位长老的指挥之下，三支车队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丢弃了十几辆马车。
蛮族先天肉体强健，所得到的缺点就是无法像人族那般神念外放，只能靠目力搜索，所以缩小目标是极为正确的选择。
于是马儿狂奔不止，潜入夜色，便听到呼啸之声满耳。
此时，夜色之下黄土山坡之上已经隐有火光开始向着此处逼近。

第一百七十二章 季忧的箭与剑
蛮族是个异人部族混杂的种族，并没有太多相同的文化与精神底蕴。
在没有外族的人族看来，连自己内部都派系丛生，对立明显，蛮族这种混杂的种族又如何可以团结而强大，简直痴人说梦。
可事实上，蛮族高层仅用了【攻回九州，重见青天】这一个目标，就迅速加快了族群的融合与统一。
一境之隔，不过百里。
南边沃野无际，自己脚下却寸草不生，毒物横行。
十万大山的蛮族诸部，真的太想回去了见见青天了。
于是反攻战不断，寒铁关屡遭突袭，对峙长达千年。
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何蛮族打不进依旧要打，但其实他们就是以不断的战争的方式令族群捆绑成铁板一块，针扎不入，水泼不进。
于是蛮族从上至下，在军队制度的约束中不断凝聚。
这种夹杂着血与泪、战与火的发展历程，与人族相比是截然相反的。
在人族看来，准确的上传下达是一件困难程度不亚于飞升成仙的事。
就像是每年收取税奉一样，被收入大夏国库的数额经过层层贪墨，永远要比各州郡的数目少上许多。
所以一开始，司仙监并未想到蛮族之间会有如此高效的传讯。
稍有士兵失踪便会惊动高层，人族对此无法理解，但偏偏被蛮族做到了。
这早已不是太古时代那个怯懦而惧战，只顾着逃命的种族。
由此可见，极度的穷困的确可以改变人的一生，无论性格还是品行。
颠簸的马车之上，季忧掀起窗帘，在随马车飞驰之中不断望向窗外的黑夜，忽然找到自己与蛮族之间的通性。
他也是在玉阳县吃了三年野菜，看遍了饿殍遍野和满山活人坟冢，内心之中才多了一份总想要杀平一切的冲动，觉得死了也无碍。
救邱茹是这样，去岐岭是这样，提剑杀向丰州府亦是这样。
季忧眯起眼睛，感受到无数的气息开始向这边靠近，随之而来的就是马蹄声不绝于耳，由远及近。
不多时，无数策马飞驰的蛮族便已经出现在了车队行进的左右后三侧。
呼啸的寒风之中，那些质地粗糙的毛发不断飘飞，而那幽绿色的眼瞳之中则是杀气腾腾。
弯弓，搭箭。
嗡！
尖锐的破空声响彻死寂的夜空，仿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原本静谧的黑夜刹那间沸腾起来。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如黑色的潮水，每一支离弦的箭矢都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尖锐的箭头在夜色中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蛮族天生神力，强弓也是根据自身力量而特制。
刹那之间，车队之下法器呼啸着狂暴的灵气，迎着那飞射而来的箭矢蓦然升起。
哐哐声之下，剧烈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在刺目灵光中，箭矢纷纷被弹落，然而那股沉重的冲击力依旧震得马车剧烈摇晃，左右颠簸，犹如狂风巨浪中的孤舟。
无数使臣面露凝重，扒住了车厢忐忑难安。
果然，司仙监副监所预料的并没有错，他们确实暴露了。
仅是半宿之间，蛮族就开始根据士兵消失的区域不断摸排，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游骑兵在嗅到模糊的方向之后，已经不约同地向着此处汇聚，然后碰面！
箭矢被弹飞的一瞬间，破空声骤然响起。
此时，先行一步前去探路的姜妍与颜秋白此时飘然而归，在一片光华四射的灵气之中落于最前方的驾辇之上，轻纱的裙摆在风中一阵摇曳。
“追击而来的只有附近的游骑兵，他们早先便在四周围徘徊，我们启程之时，他们恰好正在向此汇聚，看来走漏风声就是因为士兵失踪，先前的判断应该无误。”
“我们沿行进路线探查了一番，最高应该也只有上兵境，预计二十多只，其他都是中兵境和下兵境。”
“西南方向人数最多，而正西边则靠近蛮族大营，风险都极高。”
依据士兵失踪而捕捉使团位置，这种方式就像先前说过的那样并不准确，而且不及时。
所以在暴露准确位置之前，蛮族更强的战力无法及时赶到。
而目前遭遇都是兵境蛮族，所以他们还有机会，若能甩这些追击而来的兵卒，或许还可以再次进入隐秘状态。
彭东阳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随后道：“先向东而行，尝试甩开追兵，随后向西北迂回，继续朝雪域行进。”
其他几位长老此时神念外放，向着马车疾驰的后方看去：“想要甩掉，就要要先去解决那些追兵，不能留给他们聚集的机会，以免被合围。”
“言之有理。”
“那便，杀无赦。”
轰！
一声巨响裹挟着碎裂之声，如惊雷炸响。
左右两翼的马车之中猛地窜出数道身影，灵气顿时如海浪向此呼啸汇聚。
公输仇率先起身，手中道剑光芒大盛，就见马背之上有一位全身覆盖着厚重铁甲的蛮族悍然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裹挟着猎猎风声直刺而来。
“倏然”一声，枪剑激烈碰撞，狂暴的气浪似汹涌的潮水般向四周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姜晨枫、霍鸿、楚步天、屠旭、蒋月柔、萧含雁、石君昊等人，周身灵光闪烁，宛如谪仙临世，纷纷回身，迎向那些策马狂奔、气势汹汹的蛮族。
夜色的笼罩下，铁器相撞碰撞起耀眼的火花。
公输仇振剑奋力杀去，以凌厉的剑势挑起那杆长枪，朝天的剑气举手之间便要轰然落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闷的嗡鸣之声陡然从他右侧响起，令他双瞳紧缩，立刻收剑偏身飞退。
十几支气劲雄浑的箭矢，此时在夜色的隐藏之下迅猛袭来。
那跟在这上兵境蛮族身后中兵境全都手持弓箭，将天生神力灌输于箭中，气息强的简直骇人。
人族感悟天道，术法精妙，气质如仙。
但力若强劲到极致，终究是可以破法。
此间甚至有一伴生背后双臂的蛮族，双手握一黑弓，另外双手将弓弦拉的如同满月，凶狠的简直想让人骂娘！
更为关键的是，常年的战争让这些蛮族之间配合得默契无间，协同作战的能力更加令人感到可怕。
公输仇剑浪迭起，凭借强大的剑力震断了眼前袭来的箭矢。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杆铁枪便又裹挟着凛冽的风声，如鬼魅般蓦然刺来。
但就在此时，一支裹挟着浓郁灵气的箭矢从他左肩偏上三寸的位置，倏然飞出，一往无前。
轰一声，那手握铁枪的蛮族被直接震虎口发麻，顿时一阵龇牙咧嘴，突刺的节奏被直接打断。
此时，季忧已经站在马车的顶盖之上，手持一只强弓，将弓弦拉的如同满月，手臂鼓胀的肌肉所蕴藏的，似乎是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下一刻，又是一支箭矢从手中猛然脱手，狠狠钉穿了那蛮族胯下战马的头骨。
便连哀嚎的嘶鸣声都没有，那疾驰的马儿轰隆倒地，被飞退的夜色所淹没。
他的储物葫芦里一直都有一张弓，穹华阁最贵的一张弓。
这弓是当初他去岐岭之时，颜书亦送他用来防身的。
当初他用此弓射杀了许多邪种，但此后再未遇到过什么多人混战的大场面，于是一直不曾再拿出来用过，直到此刻。
他不知道公输仇为何一直对自己心存善意，但拿灵剑山的弓助灵剑山的人，也算是合理合法了。
此时季忧再次抽箭，眼中金光大盛，但眼神之中却暗含着一股不忍与心疼。
飞驰之中射出的箭，应该是捡不回来了……
“不愧是险些杀了我的你！”
“好箭！”
公输仇兴奋大吼，随后仗剑而去，直接将那持枪的蛮族斩飞了出去，随后轰然杀下。
而他这一嗓子，也瞬间吸引了其他正在战斗的融道境。
他们与公输仇的遭遇一样，即便对面的上兵境只不过是通玄上境的实力，但坚固的肉体也极难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被破防。
于是，每次交手的之间都会有无数气劲骇人的箭矢穿风而来，令他们极为分神。
而随着公输仇这一声“好箭”响彻，众人不禁余光瞥去，就看到了在马车之上弯弓搭箭的季忧。
嗖！
箭矢脱手，弓弦巨颤。
对面那一匹战马应声倒地，而那本来还在弯弓的中兵境蛮族的瞬间戗地，消失在飞退的夜色之中。
便因为季忧这弓箭相助，那持枪的蛮族即便是肉身强横，此刻也被杀得胸前血光粼粼，未曾抬枪再刺就被一剑劈飞。
而此时季忧已经再次搭弓，猛然间又一次射穿了追兵胯下的战马。
落马被戗的满身沙土的蛮族立刻仰天怒吼，看着飞奔而去马车和不断追击的战友，面目狰狞地呲出了尖锐的獠牙。
随后他握紧马儿头上的箭矢怒拔，打算追上去之后，以此插死那些人族，但用力之下却脸色巨变。
那箭并非只穿透了他的马儿，同时也将马头直接定在了地上。
而在追击之中，姜晨枫、霍鸿、蒋月柔、萧含雁、石君昊等人见着他箭矢连发，助公输仇杀退蛮族，神色各异。
“原以为行踪暴露之后，这通玄境便没了什么用处，没想到他竟还有张弓……”
“好弓……”
“看来他来之前也是做足了功夫，准备的花样颇多，又是剑又是弓，也算是稍微补齐了境界低微的弱点，若不被近身，怕也能苟活一路。”
一阵铁器相撞之间，石君昊杀退一名上兵蛮族，就见数十支强劲的箭矢扑面而来，只能暂时放弃破其肉身的机会，浮空闪躲。
而在躲避过程之中，他望着那弓如满月的季忧，心中暗生不爽。
在他们看来，同为天书院弟子，这季忧强弓在手就该配合自己才对，不承想却在助那灵剑山弟子。
而萧含雁也是同样的心思，此间厉喝几声季忧，结果对方却未有反应，眉心间便有怒气升腾。
混战之中的季忧面不改色，心外无物，蓄积在手中的灵气不断在弓弦之上摇曳，拉弦的节奏也变得越来越快，崩弓声不绝。
他只有一个人，速度再快，一旦分散也全无作用。
而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摆脱面前这些蛮族的追赶，让他们失去追捕方向，以免主力军向此汇合。
所以他没尝试射杀蛮族，而优先射杀那些更容易死去的战马。
蛮族是有机会挡箭的，远不如射杀马匹的效率更高。
季忧拧着眉头重新开弓，一箭射出便直接撕裂了眼前的狂风，狠狠洞穿而去。
但就在此时，无声无息的夜色之下，两道面目狰狞的身影忽然腾空，从他的两侧飞扑而来。
他们是临时更换方向的，但蛮族的追兵却并非全都来自后方。
还有一些原本就在两侧搜寻的蛮族骑兵，他们追赶而来，远远便看到一身影在车厢之上不断拉弓，箭指之处人仰马翻，于是杀意腾腾，从马背之上凌空跃起。
而首先看到这一幕的，并不是季忧。
因为他正在弯弓，不断地向外放箭，射杀马匹的同时支援着不断挥剑的公输仇。
所以首先看到这一幕的，其实是在其左右的姜晨枫、蒋月柔、霍鸿，还有天书院的萧含雁、石君昊。
不被近身，通玄境或可苟活一路，这是所有人的判断。
毕竟先前每次外出杀敌之后，季忧都会显得十分狼狈。
这说明他对上一位上兵境确实可以赢，但却赢的险。
而如今这飞扑而来的，却是两位上兵境。
但姜晨枫等人并未出手相帮，而是继续全力破防面前蛮兵，就连同在天书院的萧含雁与石君昊亦是如此。
“甩开蛮族追击才是重任。”
“不明白通玄境为何凑此热闹。”
“早就看出他的勉强硬撑，而此行往后将会越发危险，总不能每次都要出手助他，这样的累赘倒不如没有了好。”
“站在车顶之上，本就太过显眼了些……”
夜幕深沉，四周的纷扰杂念仿若浓稠的墨汁，肆意翻涌。
天骄不禁侧目，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场血洒当空的陨落。
但让人意想不到是，就在那两名蛮族而空耳至时，一道嘹亮且凌厉的剑气陡然间冲天而起，瞬间将这无尽的黑夜撕裂，并轰然朝着趁此袭杀而来的两名蛮族狠狠落下，强劲的剑气漫天呼啸。
【道剑&#183;小重山】
砰一声闷响，持刀而来的那两名蛮族直接被生生压下，浮空的身影直接矮了三寸，铁刀震颤。
恍然之间，愕然的众人便见到那道一直挺立于车顶的身影忽然剑意沸腾，便在刹那之间浮空而起，手中道剑如叠浪般凶猛而去。
那沉如山岳的气劲让一旁的马车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痛苦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铿锵！
两名蛮族士兵持刀强撑，眼神之中闪现出一抹惊骇。
于是在互交换一个眼神之后猛然撤刀向左右躲去，失去阻挡的剑气直接在地面割出一道宽阔而深厚的沟壑，泥土飞溅。
而此时那两名蛮族已经在荒地之上踏出一个深坑，再次借力腾起，向着车顶呼啸而去。
而季忧也已经趁此时机再次张弓，随着手臂发力，弓弦被迅速拉满，发出“吱呀”的紧绷声，随后手指猛然一松，飞射而出。
裹挟着磅礴劲力的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崩在了其中一人的铁刀之上。
准备来说，他瞄准的是对方的心口。
因为蛮族的心口是最为薄弱的地方，而最硬的则是手臂与颅骨，亲锤验证。
但他射的虽然是心口，却没办法禁止对方挥刀防御，所以这箭直接钉在了那蛮族的刀身之上，一阵火花四溅。
而让那蛮族心惊的是，那箭矢所带有的沉重气劲直接阻止了他跃起的动作，还直接将自己狠狠顶飞了出去。
此时季忧脚下灵气汹涌，浮空飞退，与那剩下的一名拉开了距离，铁器争鸣之间七剑浮空，狠狠斩去。
破碎的声音瞬间响起，铁刀被崩断，那上兵境蛮族直接被斩中了心口，口鼻溢血地横飞而出。
这是灵剑山剑道首座四剑之中，最锋利的一剑【柳色新】。
随后季忧摘一把灵剑搭在弓弦之上，绷劲弓弦，将狂烈的剑气灌输于箭中，朝向那先前被射飞的上兵境，猛然松弦。
从那两剑呼啸而起，到那两名蛮族血洒当空，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超出认知。
此刻，姜晨枫不禁愕然，蒋月柔的眼中则是闪过一缕不可思议，而更多震惊的目光此刻全都汇聚而来。
谁也不会想到，两名上兵境蛮族联手会败的如此干脆。
“他当初不是面对一个上兵境都险胜得狼狈不堪？现在两个，怎么会……”
“因为用剑，总是比赤手空拳要强的。”
姜妍和颜秋白在夜色下轻声而道，声音随之散入呼啸的风中。
一寸长一寸强，尤其是人族体魄远比蛮族孱弱，兵刃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可没有人知晓为何会有这种非所问的答案响起，但不等思索，他们便又听得风中一阵低语。
“有一日，我们检查了你们带回来的尸体……死在季忧手里的那个很奇怪，他没有剑伤，胸膛是整个塌陷下去的，里面只有一个完整的拳印……”
“那拳坑中，指骨的痕迹异常清晰，应该是锤爆了心脏，以至于血液倒灌而溢出了眼耳口鼻。”
“？”
“所以他先前的狼狈是应该从没未出剑，而是用拳头活生生把他们打死的，而现在，他出剑了。”
风中轻语散落，姜晨枫等人脸色微变。
只是肉体。
当初看上去勉强险胜的只是肉体。
而现在，他开始出剑了。
姜妍与颜秋白此刻还在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却还是没遮掩住此刻的惊叹。
肉体很强的因素有很多……
例如某些丹药，例如某种法器。
未曾见到实景，只是看到尸体上的拳印，其实谁也不好做出判断。
其实在第一次注意到季忧带回来的尸体后，姜妍和颜秋白讨论了许久，不断分析为何季忧一直在与蛮族肉搏。
最合理的那个缘由是谁也不知道，其实季忧的剑不如他的拳强，战斗过程之中可能不小心被蛮族打落长剑之后，不得已展开了肉搏……
这般猜测漏洞也是有的，总不能一直被打落长剑，但总的来说这确实又是最为合理的。
可直到她们见到那朝天的剑气，才知道原来季忧的剑更强，比肉身还要强。
修仙者耳目惊人，季忧此时也听到了那风中的轻语，忍不住转头看去。
这些人又不像自己需要翻找钱袋子，他是着实没想竟然有人会去检查自己杀掉的蛮族尸体。
思索之际，又是两道身影横空杀来，季忧转头再唤一剑，剑气直冲霄汉，以至十方明亮，轰然压下。
“那是我灵剑山齐长老的剑，公输师兄说我闭关的时候，季忧曾去破过我天剑峰的剑林，然后将剑学了去。”
“但是，我不知道会这么强……”
“齐长老是那种枯坐深山一直都不出门的，和我们这种一闭关就是数载的差不多，除了年轻时候，没人见过他全力出剑，而且剑林的剑气也是被削弱的，但是……真的好强。”
夜色之下，颜秋白忍不住喃喃。
而在前方车辇之上，来自天书院的葛长老也忍不住抬头，将那道身影凝视许久。
他虽然不是那种喜欢掺和事情的人，但其实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这季忧的传闻。
知道院中弟子无数，长老众多，但很少有人喜欢他。
临行之前，长生殿和不尘殿都有人送来的礼品，让他留意石君昊和萧含雁的安全。
唯有这季忧，从来没人关心过。
甚至，葛长老还收到和自己有所关联的几大世家，暗中所透露过的希望他死在境外的意思。
杀人，砍头，无视规矩。
丰州那件事，他做得太绝了。
但抛开这些不说，这种人不管放在哪个仙宗，似乎都会是令人赞叹的弟子，若出生于千年世家，怕早已经被大人物押注了未来。
“好剑！”
“真不愧是你！”
此时，季忧继续伫立在车头，耳边有无数声“真不愧是你”的喝彩声。
不得不说，公输仇在给予情绪价值的方面是有些东西的……
他斩退袭杀向车顶的蛮族，此时重新弯弓搭箭，但还未拉满就感受到一阵强烈危机感，于是神念瞬间外扩。
可怕的是，他此刻竟然没能捕捉到那是什么。
就在这刹那之间，只听“噗”的一声，剑斩上兵境蛮族的屠旭忽然身影一滞，被一支极速的箭矢直接洞穿了左肩，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首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问道宗长老，此时骇然起身，闯入黑夜，在狂舞的风中将受伤的屠旭捞起，并转头看向东南侧。
此时，远空有八道身影踏地而来，全都是雄壮魁梧的悍将模样，浑身的气劲灼热摇曳。
而最中间那位已经再次搭弓，漠然地拉满弓弦，抬手，朝着车顶上的那个身影猛然射出。
这是融道境神念根本无法捕捉一箭，唯有那六位长老方能看见，那凶狠的杀机正在以一往无前的气势飞射季忧。
无声！极速！
葛长老的双目骇然睁开，却没有任何出手相救的动作，随后便气势全开地准备迎敌。
就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季忧与其他天骄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境界低了些，而是他此行根本无人庇护。
但就在这刹那之间，车辇之上狂风大作，一股更为强大的剑气摇曳升天。
倏然一声，剑意鸣颤，灵剑山长老颜川瞬间出现在马车的车顶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已经飞到面前的箭矢空手夺下。
颜川的身形十分高大，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烁立，身姿笔挺，不见丝毫佝偻之态。
但不知为何，此时他握着箭矢站在季忧左侧，却似乎是有些微微躬身。
此间，四周围一片愕然。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四十九重山
蛮族无法感应天道，融道境或能与将境一战而不输。
但此时来的人中，却有十三位兵王境，以及无数上将境蛮族。
横练肉身所带来的力量与爆发力，包括伴生天赋的增长，远非孱弱肉身所能相比。
夜色之下，寒月高悬。
十万大山的轮廓在远处的浓雾之中若隐若现，看上去无边无际。
东部战区的八位王将蛮族气焰滔天而来，与腾空而起的仙宗长老瞬间碰撞到了一起，掀起狂涌的风浪，直冲霄汉。
他们本打算在此处甩掉追兵，然后改道朝西北行进，但随着那强大的追兵赶到，甩掉追兵已经是不可能了。
于是原定的路线，便成为了最好的路线。
因为既然已经暴露，那么哪条路线就已经不重要了，最短的便是风险最低的。
从此向北直去，那边是妖族与蛮族之间的分界线，长达千里。
蛮族不敢派遣大批量的军队踏足那里，因为那条分界线代表的是妖族的面子，在这种战事将起的节骨眼上，面子也许看上去什么也没用，但有时候却是影响平衡的重要因素。
此时的季忧从储物葫芦中唤出一道灵光，将花费别人巨额所购买的护心镜戴起，心脏仍在突突直跳。
刚才那一箭太凶险了，差一点让九州的很多人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也让很多女子，差点没有了心目之中的相公。
他落在车辕之上的，看向与兵王蛮族战在一起的灵剑山长老，那明晃晃的剑气比自己的剑更要强大，剑意更加沸腾。
看来在出使名单确定之后，灵剑山的小鉴主又一次中途出关了，派来了一位护夫品……
此时的公输仇仗剑落在了车辕上，一边恢复一边喘息，并抬头看向自家长老颜川。
“颜长老为何会救你？”
“因为颜长老很善良。”
“？”
公输仇看着他，相信不了一点。
难道颜川长老是丁瑶师妹请来的？
丁瑶虽然境界不高，且没有世家背景，但因为是鉴主婢女，又被鉴主从小当做姐妹，所以无形之中的位格很高……
公输仇眉心一皱，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觉得以丁瑶的位格，即便是再高似乎也无法请来一位无疆境长老。
还真是奇怪啊……
这季忧明明是天书院弟子，偏偏与他们灵剑山更为亲近，好像有什么亲戚在山上一样。
“宗威……”
公输仇眯起眼睛：“不错，还是宗威！”
季忧是全天下最能闹事的一个，而他闹事的时候用的都是他们灵剑山的剑道，让他活着，他就可以越闹越大，灵剑山剑道的含金量也就会越来越高。
灵剑山，果然懂我。
季忧不知道公输仇正在琢磨含金量的事情，而是站在车辕之上，眉心微皱地看向后方。
追击而来的战火连绵不断，狂奔的气流所搅起的飓风令这蛮荒大地风云变色，将马车掀的哐哐作响。
仙宗长老们手握万法，且战且退，而那些兵王与上将则不断俯冲，靠着强悍气魄硬抗术法与剑道。
但随着车队不断的呼啸前行的，一道炙热的身影忽然之间冲着车队凶猛冲撞而来。
轰一声巨响，整座马车都开始巨颤。
一位浑身炽热如火的蛮族兵王直接的双拳撼地，整个左翼马车全都被掀翻在地。
恍然之间，众人看到一道身影被直接撕裂，血溅当空，冲天的气焰映亮了那蛮族兵王残忍且狰狞的面孔。
“好强……”
呛啷一声，剑声四起。
姜晨枫等人起身而上，直接将随之而来的四位上将境逼退，但那气势如虹兵王却此刻却无人来挡。
仙宗天骄，只打不死之仗。
为亲传之位而来的人也好，为家族而来的也好，内心之中最清楚的一点就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轰一声，那蛮族兵王铁拳压来，狂妄的气劲直接突向车队正中。
不过这一拳并未落下，便被一柄铁刀狠狠拦下。
陈氏仙族长老此时脱身而来，狂涌的气息直接将那兵王斩退。
但先前被他挡住的那位兵王此刻却得到空隙，全身气劲迸溅着呼啸而来，如同燃烧的流星，凶猛冲向了中间的车队。
见此一幕，司仙监的监正彭东阳脸色苍白。
人族与蛮族被北境城墙阻隔了千年，相互之间的了解并不够多。
本以为有无疆境护送已是足够稳妥，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此行的危险，就如同他们先前低估了蛮族军纪的严明。
若此行能有几位神游境，或上五境圆满……
只可惜，那等人物都是被仙宗及世家视为底蕴的重器，即便是千年世家也没有几个，若是折损一个，几乎能导致一个世家就此陨落，所以不会轻动。
在他们看来若是妖蛮没有联合，自家却因为底蕴高手折损而被吞没，那还不如让妖蛮联合才好。
事实上，他们司仙监也是百般请求才请来了一位陈氏仙族的无疆境的。
若不是灵剑山又主动派出一位了无疆，慷慨解难，他们或许连这个地方都走不到……
轰！
如同海啸滔天的拳劲汹涌而来，反射在的彭东阳眼中的倒影极速增大。
但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最后排的马车上腾空而起，直接拦在了铁拳之前，清瘦的身躯在那雄壮的蛮族的兵王面前简直孱弱不堪。
如同山岳倾倒的重响之下，蛮族兵王的拳势直接被截断，但狂烈的拳劲所掀起的土浪却开始向四周疯狂翻涌。
同时，那拦拳的身影则如同穿膛的炮弹被轰飞了出去，断线风筝一样狠狠摔落在了车队行进的前方。
见此一幕，灵剑山的颜川此刻目眦尽裂，整个人的脑袋都开始嗡嗡作响。
而暂时逼退了的蛮族上将的姜晨枫等十二名天骄此刻也睁大了眼眸，眼眸之中闪烁出一抹不可思议。
图什么？！
但就在此时，最前方那辆使团马车的车辕忽然被一只手抓住，随后一道身影跃入车厢，喘息声在其中不断响起。
季忧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挂在心口的那面“能抵挡应天境全力一击”的镜子已经碎了大半，镜面也已经变得暗淡无光。
妈的，钱就是没有白花的！
只是一想起这护心镜的价钱，他匪心就开始痛不欲生。
此时的车厢之中坐着三位使臣，分别是汪明昌、郁书恒、鲁明。
因为快要接近雪域，此间的气温正在急剧下降，他们正裹着厚厚的冬衣，此刻眼神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双目里诞出一丝不解。
“季公子……？”
季忧伸手抓住汪明昌：“你们真有本事能说服妖帝不与蛮族结盟？”
汪明昌咽了下口水：“我们会使尽全力……”
“我不知道大夏准备了什么代价，或是道七大仙宗愿意拿什么来安抚妖族，但你们是专业玩嘴的，一定能说服的对吧？”
郁书恒握紧拳头：“不成功，毋宁死。”
季忧看着他们三人：“其实我若是自己跑，是有机会跑回去的，但我一直害怕若是真的开战了，我这个小小的通玄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不介意死在这里，但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汪明昌看着他，颤抖地举起手：“季公子已是仙人……何至于如此？”
“上头了，所以有点不太理智……”
“老朽以前从未见过季公子这样的修仙者……”
“一会儿那些天骄们也会这么感叹的，如果那蛮族再来一拳的话。”
季忧松开汪明昌，伸手取出丹宗姐弟送来的那只药匣，随后对照着说明书，拿出一枚丹药服下，便觉得一股磅礴的气劲猛然在体内四窜，神念与体力开始迅速恢复。
等到药劲化开，他又取出了储物葫芦之中的灵石，一拳将其全部震碎，将那些从灵石之中释放的灵气全都纳入体内，随后翻身上了马车的车顶。
因为暴露了行踪，车队现在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直接全速飞驰，正奔着最近的边境线而去。
以他的目力，此时已经可以看到边境线的城池，城后则是白茫茫一片。
季忧重新取出弓箭，张臂拉弦，嗡一声射死了蛮族追兵的一头战马，向着车尾的方向走去。
此时，仙宗天骄正与那几名上将蛮族打的气流迸溅，尘沙飞扬。
雪亮的剑气，狂舞的术法，与那强悍体魄在对撞之间不断发出爆裂之声。
而最激烈的战场则在最后方，六大仙宗长老挥手就是玄妙术法，硬生生截住了那十三位兵王，气息迸溅间杀得夜色沸腾，此间的灵气也随着他们吐纳几乎要被抽干。
颜秋白此前曾说过，蛮族境界的提升不过增强肉体、力量和伴生天赋。
但力气只要强大了，亦可以破法。
所以六位长老合力对抗十三位兵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得心应手，先前那一拳就是因为有人突出了重围。
而随着蛮族势大力沉的攻势，几位长老以术法与剑道设下的阻拦再一次被冲破。
顺着夜色杀入进来的一位蛮族兵王此时腾空而起，拳劲滔天让所有人都在此刻变了脸色，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一般。
姜晨枫一剑斩退眼前的将境蛮族：“护不住了，蛮族追击的攻势远远超乎了司仙监的判断！”
姜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就到海隆城了，那是蛮妖两族的分界线！”
“不能全死在这里，快撤！”
未等话音落下，霍鸿便抢先一步踏空而起。
早在先前他就已经将所有的灵石全部捏碎，此时灵元充盈。
海隆城就在眼前，此时撇下一切，他可以极速冲进城中借机逃遁。
而所谓的撤，便是指他们这些修仙者独自撤离，至于使团，便自生自灭，总比全都死在这里强。
黎明将起的夜色之下，拳意漫天轰鸣，朝着满载使团的车辆凶狠落下。
但出乎意料的是，随着一阵剑啸猛然响起，那狂烈的拳劲竟然再次被凌空截断。
姜妍与颜秋白忽然一怔，朝着前方看去，便见眼前有无数剑光浮空而起，一柄两柄……足有四十九柄灵剑此刻剑意冲天。
而在狂舞的风浪之中，季忧的双瞳金光璀璨，随后擎起漫天剑龙腾空。
剑气，在此刻不断沸腾。
白色的袍子，被气浪掀的猎猎狂舞。
季忧的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染红了一口银牙，看上去有些狰狞。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当初秋斗之时他也只用了七重山，而此刻这四十九道沉如山岳的剑气已经将其手骨压得咔咔作响。
默然之间，轰然的狂啸之声响彻寰宇，四十九柄道剑轰然朝着那兵王境蛮族迎头压下，那蛮族兵王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沉重的剑道狠狠创飞了出去，被咆哮而来的颜川挥剑重重劈在了心口。
此时，季忧“彭”一声落在车顶之上，一只脚直接蹬破了脚下的木板，直接陷了下去。
而他的双手则在剧烈发颤，皮肤红的仿佛要溢出鲜血一样。
他在天书院用过五十七剑，但驾驭的是普通剑招，从没有用这种方式驾驭过道剑，此刻被气劲反震透体，口中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姜妍、颜秋白以及那些已经决定撤离的天骄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道身影，露出了满脸的惊骇。
【道剑&#183;四十九重山】
漫天断剑，哗啦碎落。
此时，未被砸烂的使团马车呼啸着向眼前的那座城池冲去，马蹄声在雪地上踩的簌簌作响。
海隆城很破败，周围全都是黄土与石块堆砌起来的，除了一块界碑之外，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而随着呼啸不停的车马声，已经有一些妖族在此探出了头来。
见此一幕，那些蛮族兵王蓦然停住了身影，狰狞的面孔之上充满了愤怒。
那家伙是什么人？
尤其是先前被突如其来的道剑撞飞的那位兵王，他随后又中了颜川一剑，胸口已是皮开肉绽，但是杀意却更加汹涌，盯着最后那辆车上的身影，捏紧了铁拳，嘴里发出一阵嘁哩喀喳的声音。
此刻已经是平旦之时，深邃的夜色逐渐开始泛白。
白茫的大地之上到处都是凛冽的寒风，刺骨如刀，但使团的车马仍旧在不断狂奔，直到破晓。
几匹拉车的骏马此刻哐当倒地，头颅瘫在地上，粗大的鼻孔疯狂地喘息着。
最后这喘息变得越来越越缓，越来越缓，但并不是喘匀了，而是直至没了气息，眼睛也缓缓闭合。
因为早先就知道暴露之后可能就是长途的奔袭，所以这些马儿都被喂了仙麻草。
这种灵药可以让马儿在奔跑过程中不知疲惫，可一旦停下来，所有的疲惫感就会一拥而上，彻底将其压垮。
这其实算不得残忍，因为人族对自己也用这种药。
就比如当初楚河成宿成宿的感悟天书，所用的药丸之中就有这种仙麻草的成分。
此时的使团进驻到这衰败的土城之中，在平地之上升起了篝火，一个个都在屏息静气，引灵气回体进行补充。
使臣之中是有伤亡的。
那蛮族兵王第一拳轰来的时候虽然被挡下，但也击碎了护车的法器。
当时没人知道有多少箭矢穿透了马车，直到此刻破晓，他们才注意到后面的车厢已经鲜血淋漓，直到停下也没有任何声响从中传出。
屠旭被射中了一箭，肉体被洞穿。
这等皮外伤其实对修仙者而言不算什么事，但那股强烈的气劲却直接透入了他的身体，以至于他现在命悬一线。
但总归，他们算是踏入了雪域境内。
许久之后，红彤彤的日头在迷雾之中升起，但并未带来多少的温热，只是让天地明亮了一些。
恢复了气息的仙宗天骄们一个个睁开了眼睛，沉默许久，最后望向了那个靠着炭火紧闭双眼的男子，脑子里全都是的那漫天呼啸的【四十九重山】，许久都无法回神。
【他没有出剑，是用拳将其活生生打死的】
这是在今夜奔袭之初，当季忧剑杀了两名蛮族上兵境的时候，他们从姜妍和颜秋白的口中听到的。
其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并不相信。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告诉他们，相不相信也无所谓了。
因为季忧借着法器硬抗了那蛮族兵王一拳，仍旧活蹦乱跳。
那法器确实不凡，但从来不是这样用的……
所谓能挡“应天境全力一击”，指的是用在融道境的身上，不是说任何境界都可以的，最可怕的是，那位兵王根本就不是应天级的，而是无疆级。
如若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冲破长老们所设下的阻隔。
所以那凶狠的一拳袭来时，除了护心镜所挡住的力量，剩下的力道则全都是由他自己扛下的。
而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最后那冲天而起的四十九柄道剑，竟然将一名蓄势待发的兵王直接斩飞了出去。
此间女修，例如姜妍、颜秋白、蒋月柔，甚至萧含雁，此刻的脑中都深深烙印了那擎其漫天剑龙的身影，每每回忆，总觉得道心无法宁静。
她们修道数载，家族之中，仙宗之内也见过不少旁的修士，可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私修出身，剑杀融道，肉搏蛮族，剑斩兵王。
“其实人族确实是有炼体功法的，再配合丹药，也能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强度。”
“他们说季忧从不吃丹药。”
“那只是对外宣称罢了……”
姜晨枫嘴角微扬地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姜妍，强撑出的那一抹不屑忽然散去，随后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因为他知道即使是有炼体功法，再配合丹药，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强度。
而最关键不是这个，是最后那四十九道剑。
他在远处感受的时候就知道，那四十九道剑自己是绝对挡不住。
当初在丰州的时候，公输仇到处跟人说季忧曾剑斩融道，他就是极为不屑，不断地表示仙庄中以岁月熬炼境界的融道不算是融道，还说自己通玄时也能。
直到那四十九道剑斩退蛮族兵王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颜秋白此时轻轻开口，脑海中想着那先前那撕裂夜空的一拳：“他不怕死么？”
“他怕死就不会跟来了……”
“他和灵剑山……？”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张了张嘴，想起了先前在马车上的一幕，齐齐望向了颜秋白。
其实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大概也都了解了关于季忧的往事，知道他虽然是天书院弟子，但却一直都不受天书院的待见。
甚至，有很多人恨不得他死在这里。
先前那一箭射来的时候，天书院的葛长老连动都没动，也正应了那句话。
这季忧与他们之间的最大区别并不是境界低了些，而是从来都没人庇护。
其实这一点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何不怕神念受到限制，也一定要修炼肉身了。
乡野私修，无人庇护，便常要面临生死之局，自然要多些保命的手段。
但谁也想不到灵剑山的长老会出手相护，甚至在其被蛮族兵王拖住时，看着季忧被一拳打飞，几欲发狂。
就好像这位颜川长老根本不是来护送使团的，而是专门来护送他的。
难道他是颜川的私生子，和霍鸿的经历差不多，因事不能相认，所以只好暗中相护？
可一念及此，众人却不禁想起了那颜川接下一箭后的微微躬身。
那并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姿态，更像是下属对主子的姿态……
颜秋白被众人盯着，但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她只知道灵剑山与天书院并不和睦，当日收到天书院敕令的时候，他们天剑峰一脉几乎都是不屑的态度。
尤其是灵州位处九州最南，即便是蛮妖两族真的攻入了寒铁关，对于他们灵剑山而言也未必会有多少的影响。
所以一开始，宗内只是想着象征性地派几个人去应付。
可哪知道出发那天，她才发现玄剑峰派了一位无疆境跟随前来，而他一开始并不在名单之上。
能够派遣一位无疆境长老的，依她看来也只有按辈分来说要叫自己一声堂姐的小鉴主了，可问题是鉴主大人一早就闭关了，还说不入无疆绝不会中途出关。
颜秋白抿了下嘴，觉得想不通便不想了。
然后她的美目不禁轻转，看向那炭火后躺着的身影，心说要不要去看看呢。
其实自己这个年纪也是该找个道侣了，来时的路上询问姜妍道侣和子嗣，其实是因为自己动了心思。
颜秋白起身，捋了下裙摆，拢了下秀发便打算款款走去，却发现有两道身影已经先自己一步走了过去，正是姜妍与蒋月柔，比她还要款款。

第一百七十四章 妖帝城
极寒的气温之下，海隆城内外都是白茫一片。
从南部而来的湿气此时已经沉降，在被冻硬的土地之上结成了一层微霜。
此时，三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来，走到了燃烧的炭火之前。
姜妍在来时的路上曾说，寻找道侣一事，纠结长相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双修之时会兴致全无。
但兴致这东西有时候并不是来自长相，而是来自强健的体魄与磅礴的气劲。
颜秋白是这样想的，蒋月柔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此时的季忧展现不了一点，因为他正躺在一块从马车上拆下的木板上，整个人脸色苍白，已经陷入了昏死当中。
蛮族生来便神力无双，兵王境的拳劲更是十分恐怖。
虽然说那一拳并未落向使团的马车，而是被【四十九重山】迎空斩落，可力这件事一向都是相互的。
战斗就是这样，攻击手段的强弱决定了对方死不死，而肉身的强度则决定了自己能不能活。
姜晨枫有一句话是没有说错，他再强，终究是个通玄。
洗练肉体也好，驾驭多剑也好，在真正的实力差距面前都只能算是花架子，因为实力不足而整出来的花架子。
所以那蛮族兵王在猝不及防间被斩退却并无大碍，反而是剑气汹涌的季忧被气劲透体，陷入了昏死。
此时的三女看向季忧，嘴角微抿。
他现在这般状态，像极了民间戏文之中初幕的描写。
赴京赶考的书生在路上遇到大雨浇灌，随后发了高烧，躺在破庙随意扒拉过来的茅草上无法起身，孱弱可怜，手无缚鸡之力，呻吟着水水水，完全看不出他拥有着擎起了【四十九重山】，剑气冲天的仙姿。
“季公子他还好么？”
“灵气压榨严重，又被对方拳劲透体，内伤很深，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神念模糊了，方才喂了些丹药，现在就看看他是否能够醒来……”
公输仇此时拄剑坐在炭火边，漠然开口。
姜妍思索片刻，便说丹宗有一种碧灵丹，可以极速愈合伤势，只不过千金难求。
蒋月柔也说了一种叫天和丹的灵丹，也具备极强的治愈能力，同样也是价值不菲。
据说这种等级的丹药若是在一些小型世家，都是值得放入藏宝阁严加看管的。
自人妖两族通商之后，妖族对于人族的丹药一直都很感兴趣，妖帝之子甚至曾亲自去丹宗求药。
虽然那次求药并未有结果，但后来的妖族还是通过世家、大夏，间接地回收了大批量的灵丹运回了雪域。
所以她们觉得等大家入了妖族皇城之后，或许可以找找这些丹药。
公输仇看了他们一眼，从地上的一方药匣之中拿起两只药瓶：“你们说的是这样的药么？”
姜妍和蒋月柔接过后看了一眼，表情微怔：“确实是这种丹药，不过好像大了一些？”
“这样的丹药，他的储物葫芦里有很多，而且都是加大了药量的。”
“？”
碧灵丹也好，天和丹也好，能作用于上五境修仙者的丹药，只能出自丹宗，而且剂量基本都是标准的，千年来从未有过改动。
因为丹宗所用的剂量，向来都是最合适人族使用的。
但有所不同的是季忧肉身太过强悍，所以需要的剂量比别人更大。
换句话说，这药匣之中所有的丹药都是单独为他一个人重新分配了剂量，量身定制。
而除了他们所说的那些丹药之外，还有一些丹药可以极速恢复神念、可以强行庇护灵元，可以将战力提升至巅峰，可以让道心在两个时辰之间绝对通明。
像这样的丹药，就连他们这种仙宗天骄都从未见过，但全都在那药匣之中码得整整齐齐。
而在药匣最下层，他们还看到了一些剧毒的丹药，化形于水，无色无味，连无疆境都抵抗不了，看的几位长老不禁心惊肉跳。
但最让人沉默的，是丹宗从不对外出售毒药。
因为丹宗的丹师没有战力，若出售毒药，便有可能会与人间接结仇。
而且毒丹之术也是他们用来为自己保命的手段之一，轻易不会叫人知晓。
可这些灵丹全都出现在了季忧的药匣之中，且品质极高，浑然天成。
季忧并非无人相护。
而那些护佑，从来都不是来自所谓的背景或家族。
公输仇转头看向身后那被拆了一半的马车车厢的，挥剑将车辕斩断，向着篝火之中丢去，涂在车辕上的漆层顿时被烧的蜷缩，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烟尘向着白茫的天空飘去，逐渐归于虚无之中。
须发花白的颜川此时在炭火旁坐下，看着那位双眼紧闭的活祖宗，面色不禁有些愁闷。
随行护卫一位通玄境，别让他受伤，别让他死掉，也不要被别人发现，这是鉴主在出发之前亲自交给他的任务。
在颜长老看来，他是无疆境的修仙者，保护一名通玄境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他左护右护，到底是还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奔死而去。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求死之人，但那些基本都是活不下去的凡人，被税奉逼疯，养不活自己也养不活家人，才想要一了百了。
可他听说过季忧的事迹，据说他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进了内院，虽然未曾被天书院仙殿接纳，但却在丰州建立了世家。
再加上连鉴主对他都百般照顾，前路可以说是一片通明。
这样的人生，真的说不要就不要？
你不要，但老夫我要啊……
休息许久之后，众人开始动身，而季忧也被抬上了马车。
这里还仅仅是蛮族与妖族的交界地带，尽管那些蛮族因为和妖族之间微妙的关系而并未追击而来，却并不意味着此地一定安全，所以众人还是打算尽早出发。
此间，季忧曾睁开过一次眼。
望着车厢里的碎剑，沉默不语，便又沉沉睡去。
由海隆城继续向北，气温越来越低，庞大而高耸的雪山已近在眼前，不过他们不打算翻越这座雪山，而是打算绕路西行。
毕竟雪山之上寸草不生，方向难辨，而向西侧绕行则会有不少妖族城池，可以让他们暂时歇脚。
与此同时，寒铁关有一则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出，由北境抵达了盛京。
人族在东部战区赢得了一场小胜，杀敌数千。
崇王与魏厉此时正在王府后花园的听香水榭之中，看着黄叶凋零，听着府中小厮宣读战报，眼睛微微眯起。
若是寻常时节，寒铁关外有胜迅传来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此刻却并非如此。
因为根据战报来看，东部战区前几日有十三位兵王和的无数上将境蛮族忽然离开了战场的，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没了战力强悍的大将，人族自然可以小胜一场。
但那些忽然离去的战将又杀向了谁，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于是在同样的时间里，曹劲松的眼皮狂跳了一夜，如同烙饼一般辗转反侧到了黎明，早上一睁眼便出了门。
温正心与班阳舒也是一夜未得好眠，便与他在碧水湖畔相遇。
“如今寒铁关外战事吃紧，蛮族大将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战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发现了使团的踪迹，追击而去。”
温正心捏住了拳头：“兵王是何境界？”
班阳舒转头看着她：“我去司仙监打听过，据说实力介于应天与无疆之间。”
曹劲松面色沉沉地看着四周：“他们绝对已经遭遇了追兵，我眼皮跳向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准吗？”
“每次季忧匪心忽然通明，想要回归本职工作，它都会狂跳，像是催促我快跑，你说准不准？”
温正心沉默许久后开口：“师弟道心通明，又心思缜密，就算遇险应该也能逢凶化吉。”
曹劲松摇了摇头：“你们不懂，以我对他的了解，若真的到了危急时刻，他向来都会做最危险的选择，就如同当初在玉阳县，他一夜……连冲两境。”
“？！”
温正心和班阳舒瞬间一脸愕然，随后转头看向了曹劲松。
院中人都知道季忧入院的原因，说他是运气极好，在紧要关头功行圆满得入天书院，但从来没人知道季忧在那夜之前只不过是凝华中境，连上境都未曾达到。
曹劲松之所以没说，也是因为这件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
乡野私修入仙宗本就是容易引人注目的事情，在他看来低调一点也是好事。
不过相处许久之后，曹教习也算是了解了温正心与班阳舒的秉性，更何况季忧现在已经入了内院，也建立了世家，隐不隐瞒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师弟曾一夜连冲两境？”
“如若不是这样，我岂敢与那马教习、丁教习对赌一百灵石。”
曹劲松心生忧虑，十分担心季忧真的会奋不顾身的冒险。
心存善念，愿为生民立命这是好事，但也不必让自己深陷死局才对。
此时的丰州府向西十里，原落霞山庄旧址，季寨。
身着棉衣的女童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周围有微弱的气流缓缓向此汇聚
不过没等那些气流接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看着四下无人，于是悄摸声地打算出门。
这庄子太大了，她到现在也没摸明白，但厨房的位置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不过没等她冲进厨房，她就被裴如意被伸手抓住，提溜着领子拖回了房间，吓得眼泪都从嘴里流出来了。
“师傅……”
“好好修炼，丰州那么大，终归不能只靠季忧一个人守着。”
裴如意将邱茹抱到床上，随后孤身走出了季寨，沿路向着城外而行。
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冬意已经逐渐明显，丰州府的农官近几日正在和邱忠一起，划分着来年便要开垦的土地，时不时地就会奔赴现场。
而在他们的队伍之中还有许多百姓，他们今年不用再担心无粮过冬，便也自发地加入到开垦地的规划当中。
另外有一批妇人，则正在比对着今年收成后留下的粮种。
以前交上税奉之后所剩下的粮食连养活人都不够用，自然不会有人关心什么种子能长出更好的庄稼，有什么种什么。
不够播种的，甚至都要用借一换十的方式去管家粮仓里借。
而如今余庆颇多，自然有人开始研究哪家的长势好，收成高。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丰州百姓此刻都在殷切地盼望着来年，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觉得能挨一年是一年。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自季忧在此处建立了世家，拿回了税奉额度。
可这些刚刚松了口气的百姓也许并不知道，离此处不远的北境，却还有更大的危机在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域边境，马车经过了长达三日的疾驰，终于缓缓停下。
石君昊面色苍白地从马车上跳下，他的肩头受了撕裂之伤，现在已经被绷带扎好，但随着手臂动作，还是会有血迹渗出。
而其他人也或多或少都身负伤痕，看上去有些风餐露宿的疲惫感。
雪域很大，除了妖族城池之外，到处都是人迹罕至的雪地，在使团经过之时变成了杀机的温床。
因为蛮族并不甘心，先前在妖族城池之中不敢动手，却在这种没有妖族的地方设下了埋伏。
他们在绕过雪山的时候曾遭遇了蛮兽的突袭，险些引起了雪崩，同时还在雪山岭被忽然冒出的蛮族袭杀，心悬了一路。
不过幸好的是，这场战斗并未如行踪暴露时那般惨烈。
毕竟是妖族领地之上，他们就算未经允许地潜入进来，终究还是不敢大张旗鼓地动手，袭杀不成也只能离去，以免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时的众人的在寒冷彻骨的风雪之中极目远眺，便看到两座巍峨雪峰拔地而起，似利剑直插云霄，气势磅礴。
在这两座雪峰的夹峙之间，则静静坐落着一座广阔无边的城池。
九州之中面积最小的是中州，而面前这座城池已经有中州那般大小，仿佛镶嵌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妖帝城……”
“总算是到了。”
众人遥望那座宏伟的城池，忍不住被其壮阔而吸引。
与人族分部九州，各自为营不同，这座妖帝城便是雪域妖族的权力核心。
即便相隔十几里远，他们就已经感受到城中某些强大的气息。
而自太古之后的千百年来，他们是第一批抵达此处的人族。
“前面就是妖帝城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妖族内部对我人族的态度也是各不相同的，毕竟我人族占据了肥沃九州多年，妖族虽不比蛮族过的艰苦，但对九州也是心存期盼的。”
彭东阳压低声音道：“妖族各部，有的愿意与我人族通商，但也有人是极力赞成与蛮族联合的，甚至我们无法确定是不是有一部分人已经与蛮族互通有无，便要时刻警惕。”
这位司仙监副监的话其实也是如今妖族的真实情况。
有些心思不动也就算了，可一旦动了，便会有各种不同的选择浮现出来。
有人觉得战争不好，但也有人觉得战争是最能迅速见到结果的方式。
不过好就好在，妖族帝王与人族帝王不同，是雪域妖族真正的领袖，青云天下最强之一，使团也只需要说服他不要开战，此行目的便算是成功。
姜晨枫此时不禁开口：“妖帝有多强？”
问道宗长老捋了捋长须：“没有人见过妖帝出手，所以无人知道他有多强。”
“上五境圆满？”
“只论战力，我认为应该是在上五境圆满之上。”
山海阁长老此时也忍不住在寒风之中眯起眼睛：“与蛮族这种在饥寒交迫之中成长起来的种族不同，这妖族是从太古时代便能与我人族争夺天下的种族，妖帝一脉也曾有机会执掌天下。”
闻听此言，仙宗天骄们忍不住相互对视。
妖族没有道统，妖帝自然无法与人族一样可以证道临仙。
他的强大应该来源于自身的血脉，如蛮族那般横练本身，向内而求，已达到境界提升。
只可惜即便是强大到这种地步，没有道统仍旧无法成仙，也只能带着族人蜗居在这雪域，孤坐与此。
彭东阳看着他们在这议论妖帝的实力，忍不住再次开口：“此地到处都是妖族，还请各位一定要避免与他们起冲突，我们毕竟是外乡人。”
姜晨枫看他一眼：“彭大人多虑了，我等自然不会。”
“那便好。”
“不过若妖族率先挑事，那便另当别论。”
听到这句话，彭东阳捏着手，半晌之后将话又咽了回去，忍不住轻叹一声，心说有的人敢剑斩蛮族兵王，有些人却只敢在嘴上逞凶。
随后车队便沿着一条宽广的大道向着妖帝城而去，迎着风雪来到了城池之前。
而此时的妖帝城外城，早就有人伫立于城头之上，乜斜地看着他们。
与人族第一次在盛京街头见到妖族一样，此间的妖族也是第一次见到人族。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像是一伸手就能掰断一样，不过他们气息倒是很强……”
“那便是天道的眷顾，人族口中的仙道便是如此。”
“比起人族，我更喜欢蛮族。”
城墙之上，有五大三粗的黑瞳妖将，两只大耳高竖，粗大的鼻孔呼出一阵白烟。
城墙之上议论纷纷，就像是彭东阳先前所说的那般，各种态度都有，但并没有人真的阻拦使团的进入。
妖帝城分为外城与内城两部分，外城面积巨大，建筑多为尖顶，应对的就是全年不断的大雪，每座房屋都有高耸的烟囱，不断外冒着浓烟，与这雪白的大地混成一片。
城区之中多是针叶类的常青之物，在极寒之下仍旧生命勃发。
此时，妖族已经有的人从内城而来，幽蓝色的妖瞳闪烁着，和颜悦色地迎向了他们。
走在最前方的有三人，中间那位是面容清秀的妖族公子，在其左侧则是一位仙裙垂地的女子，都是头角峥嵘，脖生细鳞，贵气逼人。
妖族第一次出现在九州时，有一位曾经自称为妖帝之子的人，便是眼前名叫这位，名叫寒夜。
而另一位则是他的胞妹，妖族公主封阳。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彭东阳躬身：“愿我人族与妖族可以永世修好。”
夜寒伸手将其搀起：“我们两族虽然千百年都未曾来往，但其实骨子里是亲近的。”
“殿下所言极是。”
夜寒此时看向身后的两位中年妖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爪族族长墨戎，与毛族族长黄隆，也是我父皇身边的两位重臣。”
彭东阳仍持躬身礼，而其他那些仙宗长老及天骄们则是微微拱手。
随后几人便又看向了跟在夜寒身边的另一位，他身穿白衣，已经耄耋之年，两只手藏在袖中，气息并没有他们强烈，但竖瞳显得十分深邃。
寒夜扬起嘴角：“这是帝宫之中的圣医百里，我特地从父皇那里请来，为季公子诊治。”
“？”
姜妍等人闻声微微一怔。
人族使团在蛮荒的一行，其实妖族早就知道，包括在海隆城前方的那场大战，也一直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所以那夜并非只有他们，和那蛮族兵王见到了那【四十九重山】，这些妖族也同样知晓。
“我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百里圣手未等回答，便径直地朝着中间的马车走去，夜寒迈步跟随，而那位妖族公主封阳也略感好奇地跟了上去。
公输仇本想拔剑阻拦，但被颜川伸手挡下：“妖族若有加害之心，也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掩人耳目，让他们看看便是。”
“那……好吧。”
姜晨枫此时微微皱眉：“妖族怎么会知道一个通玄境的名字？”
公输仇转头看了他一眼：“妖族第一次出使盛京，跟在这妖帝之子身边的贴身护卫便受了伤，而那一剑，是季忧给的。”
话音落下，人族天骄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发现那位妖族的圣手忽然从车厢里走了出来，速度之快叫人瞠目结舌。
公输仇眉心一皱：“这么快？”
百里圣手漠然开口：“没救了。”
“？！”
颜川长老脸色大变，像要咬人一般睁大了双眼：“怎么会没救了，你这庸医休要乱说！”
百里圣手看他一眼：“内伤好说，但心性懦弱，说白了是他自己不太爱活了。”
公输仇嘴都咧歪了：“心性懦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寒夜与那位封阳公主也忍不住露出一抹异色，心说这季忧敢剑斩兵王，何来心性懦弱一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活了
妖族圣手百里此生见过病人无数，但一直都知道身病好治，心病难医。
因为心境对于身体一直都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影响在身体康健之时或许作用甚微，但在生命垂危之际所发生的作用却最为明显。
方才他在那摞满了碎剑的马车之上，凭借望气天赋，一眼便能看穿那满脸泪渍的人族其内心深处的爱活不活。
至于原因他不知道，但问诊，他是专业的。
听闻此言，颜川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觉得自己的前途还能治，便希望他能再试试。
季忧毕竟也算是人族使臣的一分子，对于妖族而言，一日没下决心要与人族争抢天下，那一日就要将他们视为贵客。
于是人族使团便被请入了帝宫之外的玉园之中，随后季忧就被抬入了房间之中，被摆到了床榻之上。
百里大夫取出了银针，打算先帮他将体内的药劲催发。
丹宗的丹道传承于天道，与仙道同属一脉，药劲强悍，但季忧内伤严重，许多的药性释放出来之后都极难吸收。
所以他打算以银针将其催发之后，对于季忧的内伤会有更好的治疗功效。
不过随着他的用力，那根银针并却并未成功地扎入皮肤，而是在他的手不断接近其季忧身体的时候被压弯。
见到这种情况，妖族圣手的眉心微微皱起，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于是周围的众人全都跟着皱紧了眉头，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毕竟这个表情放在大夫的身上就有些太过于吓人了。
“你看，都发硬了。”
“？！”
公输仇怒喊庸医：“这是他横练肉体后带来的硬度，普通的银针可能无法刺入其穴位。”
百里大夫眉心微皱：“哦？”
姜妍和颜秋白也忍不住开口：“他的肉体很强，我们这一路走来与蛮族交锋数次，他基本都是在与蛮族肉搏的，拳拳到肉。”
闻听此言，夜寒与那位封阳公主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们知道海隆城的那一战，因为那已经是他们妖族的领地了，城中也有他们安排的城官。
但关于季忧曾肉搏蛮族一事，他们并不知晓。
“赤手空拳的那种？”
颜秋白点了点头：“被他经手的蛮族，基本都是被一拳贯透了胸膛的。”
夜寒微微挑眉，不禁与身后墨戎、黄隆两位族长对视一眼，便看到他们的眼中也满是讶然。
因为就在此前不久，蛮族使团的护卫曾与他们妖族的战将有过一次比拼。
虽然两族肉身都比人族要强悍许多，但妖族还是落在了蛮族的下乘。
所以他们没想到，一个人族竟然可以靠着肉身将蛮族士兵捶死，这是他们妖族勇士都做不到的。
此时，百里大夫在针袋之中选了一根更为坚固的，并将气劲向着针尖灌入，指尖开始轻轻捻，耗时许久之后才将银针插入季忧体内。
此时的季忧没有表情，甚至都没有眉头一皱的细节，而百里大夫的额前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太难扎了，这什么破身体。
而等到银针遍布之后，百里大夫微微闭合双眸，开始向着季忧的体内再次渡入气劲，以此来将那些药催发到四肢百骸。
由此可见，这位被尊称为圣医的百里大夫确实是有些东西的。
他虽然不能像人族丹师一样，以丹光极速催发药劲，但却可以利用银针做出相同的效果。
“还缺些药引，他生前可有什么念念不忘之事，或极其喜爱之物，可试着用此将他唤醒。”
颜川黑着脸心说别啊，别生前啊，这不还没死呢。
你老念叨着生前生前，待会儿让他听见了还真以为自己嘎了！
你以为死掉的是个人，但还有老夫修仙百年的前路！
而其他人此时则转头看向了公输仇，石君昊和萧含雁，还有葛长老，因为在他们这一行之中，最为了解季忧的就是或许就是他们四个了。
“要不，用钱试试吧？”
“钱怎么可以做药？老夫从医多年从未听说过，简直胡扯……”
“诶，他的手指好像动了。”
“……”
“奇症啊，拿些金子过来，加大剂量！”
其他人见状则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对眼前的一幕感觉不好评价。
季忧是第二日的午时醒来的，整个人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
没死。
攒了那么多的剑全碎了，贵得要命的护心镜没了，胳膊也不好使了，可是人还没死。
呵呵，狗命太能活了……
此时他扬起脸来，眼前是一大块金疙瘩，被吊在屋顶之上，悬停在自己的眼前。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金子钓回了一条命的。
妈的，这种招数是谁想出来的？
但是此刻的他看着眼前的狗头金，却有心无臂。
【四十九重山】怒斩兵王，他也受到气劲透体，其中伤势最为严重的就是他的两条手臂，他现在就算不动，都能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的双手是不是废了，不然这么大一块金子在面前，这手也不该抬不起来的。
正在此时，季忧的门前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听到有交谈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进来。
“季公子还没醒吗？”
“我清晨就来看过，还没醒。”
季忧听出了这两人的声音，一个是公输仇，另一个则是颜秋白。
不过透过窗纱，他却可以看到三个人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各自前来，然后在门前碰到的。
此时，公输仇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百里大夫说若是黄白之物可以作为药引钓住他心中一线生机，那说明是有效的，若一直不醒的话也许可以将其抬进妖帝的宝库，看看能不能唤醒他。”
“？”
听到这句话之后，季忧思索了许久，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过很快他就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来自姜妍：“妖帝宝库属于妖帝，从来不会随意开放给外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人族，百里大夫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的让季忧进去。”
“是啊，那些妖族大臣根本就不相信有这样的药引子，还怀疑我们人族包藏匪心。”
“妖族太不讲究了，我们又不是差那三瓜俩枣。”
听到这句话，季忧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正在此时，公输仇也伸手推开了房门，结果向屋中一看就瞬间愣住：“季兄，你醒了？”
颜秋白与姜妍也踏步进来，有些惊讶。
此时的季忧有些生无可恋，仿佛失去了一座金山一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这是哪里，我们已经到了妖族？”
姜妍闻声开口：“这里是妖帝城，我们现在是在帝宫之外的玉园。”
“使团去面见妖帝了？”
“还没，妖帝明天才会接见，我们也要一道同去。”
“是谁帮我治的伤？”
“是百里大夫帮你诊治的，但真正救了你命的，是这块金疙瘩，要不是他，你估计就不愿意活了。”
季忧瞥了那块金疙瘩一眼：“就这？这还不够我买一面护心镜的，还有我那四十九把灵剑……”
公输仇闻声开口：“是四十一把。”
“？”
“有八把剑质地极佳，并未被崩碎，我帮你捞回来了。”
季忧沉默了一下：“那些是她给的，可那也不够啊，我亏大了……”
公输仇忍不住看了一眼吊起的金子：“你误会了，我们此行并未带什么黄白之物，这一块是朝妖族借的，用完了待会要给人家还回去。”
“谁让你们救我的，你还是弄死我吧！”
“？”
公输仇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就不活了？”
季忧咬住了牙根：“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人死了钱没花完，而最最痛苦的是人活着呢，钱没了。”
公输仇咧开嘴，心说怪不得百里大夫说你内心懦弱，求生欲不强呢。
季忧此时微微皱眉：“胳膊很疼……”
公输仇转头看着他：“百里大夫说疼代表经络是通的，若是不通那就真的废了，所以这是件好事，后期慢慢养着，终归是可以养回来的。”
颜秋白和姜妍对视一眼：“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事是急不得的。”
“我急着要这块金子，你们谁能帮我拿下来，抱在我怀里，我或许能好的快一些。”
“还是挂着吧，这样也能激发季公子锻炼手臂的欲望，终有一天是可以碰到的。”
“你们……是活阎王吗？”
季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说我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至于用这种酷刑。
随后，季忧苏醒的消息就传了出去，以至许多人都汇聚到了他的房间之中，天骄、使臣，以及司仙监副监。
眼见着季忧的苍白脸色，以及那仍旧无法动弹的双臂，众人心思各异。
例如天书院的三人，葛长老、萧含雁及石君昊，他们心中最多的情绪是尴尬。
因为季忧作为天书院弟子与他们并不亲近，而且那冲天而起的剑还是来自灵剑山。
而颜川则有些喜上眉梢，感觉眼前光明无限，只不过他此刻并未喜形于色，仍旧是一副仙风道骨，宠辱不惊，如世外高人的样子。
前段时间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表现出的关心程度有些过分，甚至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有人怀疑这季忧是自己的私生子，甚至还有人怀疑自己是他私生子的……
现在季忧的命回来了，他不太心急了，但却想起了鉴主那句不要被别人知晓的警告，于是今日的表现极为冷淡。
而见到他醒来，情绪最为激动的则是使团里的那些官员。
毕竟季忧的【四十九重山】所救的是他们的命，而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这对他们来说是大恩。
汪明昌此时看着季忧：“季公子现在可还好？”
“尚可，但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老朽定不负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季忧点了点头：“辛苦了。”
探望结束之后，一众使臣离开了季忧的房间，此时彭东阳不禁看向汪明昌：“你们答应了他什么？”
此时，那些仙宗天骄也忍不住转头望来。
汪明昌闻声开口：“我们答应了季公子，不惜性命也要说服妖帝。”
彭东阳看他一眼，随后又道：“我未曾见到你们有所交流，你们何时答应过他这个？”
“季公子被一拳击飞之后爬上了我们的马车，问我们能不能，我们答应以死明志，于是他起身出剑。”
“原来他是这样才出剑护住你们的。”
汪明昌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们？不，他的剑护住的是丰州，是天下生民。”
随着人群陆陆续续地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了颜秋白和姜妍。
而公输仇则起身出门，前往了帝宫的方向，去请百里圣手。
颜秋白目送公输仇离开，随后转头看着他开口：“你昏死之后一直都是我和公输师兄陪伴左右的，而你那些同门期间就来过一次，没待太久就离开了。”
季忧看着公输仇离去的背影，心说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爱我。
颜秋白此时再次开口：“我觉得季公子如此惊才绝艳，那天书院若没什么眼光，倒不如加入我灵剑山好了，反正你也学了我灵剑山的剑道不是。”
“可惜灵剑山在最南方，庇佑不了丰州。”
季忧轻轻动了一下浑身各个位置的零件，感觉问题不是很大，便长舒一口气。
一不小心就活下来了，那么未来的路还是要继续挺胸前行的。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如果妖帝未被说服，真的打算开战，他还是要弄更多的钱来买剑的。
颜秋白又忍不住看向季忧，嘴角不禁轻扬：“其实不离开天书院，结下姻亲也可以，身在天书心在剑，又有何不可？”
季忧转头看着她，眼神里生出一丝茫然，心说她为何能够一语道破我和灵剑山小鉴主的苟且。
姜妍忍不住看了颜秋白一眼，又转头向季忧道：“不只灵剑山可以容得下季公子，其实我问道宗一样可以。”
“我与问道宗有私仇。”
“？”
就在此时，季忧所在的房间被人从外推开，公输仇率先进门，身后跟着百里圣手，还有表情淡淡的封阳公主。
这位妖族的公主殿下目前正在跟随百里大夫学习医术，先前正在附近为妖族子民义诊。
听百里圣手说那个人族醒了，于是她也跟了过来，似乎对于银子能钓住一条命的案例十分感兴趣。
妖族医学与人族相同，都是经验学科，医术精进需要大量的理论验证，有什么稀奇案例自然可以让人兴奋不已。
此时的百里大夫来到房间，在他身旁坐下。
“醒了？”
“嗯。”
季忧回答着这位百里圣手的话，但眼神却已经飘到了封阳公主的身上，随后稳稳锁定了她的臀儿。
很翘，圆润圆润的，就是没有尾巴。
他这一路上都在惦记着圆臀有尾的事情，此时不禁有些失望。
掌事院所说的话，真的是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
而那封阳公主也在打量她，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的人族，好奇心满满都是。
百里圣手此时已经为他检查了一番，轻轻点了点头：“恢复的不错，体内的伤势已经稳定了，气血也还算畅通，手臂能动吗？”
“大夫说笑了，若我手能动，这块金子现在还会吊在这里吗？”
“奇症啊。”
百里圣手看他一眼：“可还有何处不适？”
季忧感受了一下后摇了摇头：“身体还是麻的，没有太多的感受。”
“你们人族的丹药确实不错，治愈内伤效果奇佳，若非如此，我也救不了你。”
季忧想起了那只药匣：“幸亏我长得好看了……”
百里圣手此时将手收回：“近几日多休息吧，手臂暂时不要用力。”
季忧回过神看着他：“只是待在房间之中太闷了，总想要出去走走，大概是昏睡了太久了。”
“出去走走是可以，但人族体虚，而我妖帝城寒意彻骨，还是要注意不要染了风寒。”
“多谢大夫。”
百里圣手将话说完，随后重新凝望他：“你的生欲好像又强了不少。”
生育？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怪突然的。
季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裤裆：“百里大夫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百里圣手点了点头：“不错，我这一脉可以望见别人望不见的气，不过就是不知你这从不想活到想活到底是为何。”
“原来是这个生欲……”
季忧笑了笑：“我听说妖帝有个宝库。”
百里大夫：“？”
得知伤势无碍之后，季忧当即便开始尝试下床。
受伤的手臂想动就会剧痛，但好在其他位置的伤势较轻，比如腿还是十分听话的。
而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妖帝城，于是忍不住喊着公输仇，推着他出去走了走。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公输仇为何这么爱他，但也已经可以确定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公输仇并不同意推他去妖帝宝库，价格都开到了七三都不愿意，气的季忧问他是不是想要六四。
但是季忧现在没有胳膊能用，也就只能暂时作罢。
此时他看着那寒天冻地的雪城之中无数来来往往的妖族女子，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妖族女子当真没有尾巴，又或者习惯藏在裙中。”
“季兄重伤刚醒，想的竟然是这些？”
“我是来替朋友看的。”
季忧垂着两条手臂，想起了如龙仙帝：“我对朋友真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眉心一皱
妖族、蛮族与人族虽说现在共分三地，但当初却共同生活在九州。
尽管那时所有人都处于被遗族欺压的环境之下，但文化背景其实是十分类似的。
无论沿街的商品、建筑的工艺，都可以看到熟悉的样子。
不过餐饮方面，妖族与人族则有着极大的不同。
季忧被公输仇推着，沿街走过，穿过蒸汽腾腾的火炉所冒出的浓烟，目光在售卖吃食的摊位上打量着。
他们这边气温寒冷，除了一些抗寒的灵种作物之外都极难存活，但因为背靠冬海，所以海货很多。
季忧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鱼，几乎有一人之高，冻得结结实实。
“妖族特产，倒是可以买回去一些。”
沿着黑墙白顶继续向前，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等走近之后，他们发现是两个正在摆摊的妖族，正在抢夺摊位的地盘，言辞激烈之时忽然开始冲对方的疯狂咆哮。
随后他们相互拉扯着，顺着雪城主道向着一处圆形场地而去。
“我还以为遇不上这种事，走，跟上去看看。”
“？”
公输仇没太看明白，但还是推着季忧去了那处圆形场地，就看到先前那两个妖族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他们一个头生圆耳，一个顶生独角，拉臂开拳头，狂烈的拳劲不断对撞，拳与拳相对之间气浪翻滚。
很快，这剧烈战斗都引来了不少周围百姓的围观，甚至还有几个手握铁刀，腰间系着腰牌的巡城妖兵也赶到了此处，站在圆台周围紧盯，并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用拳头来争夺摊位的归属。”
季忧坐在轮椅之上，看着他们拳拳生风，竟不是乱打，而是有招有式，有来有往。
侧蹬，直拳都是有模有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连贯非常。
甚至，季忧可以看到一股气流，在他们运拳的过程之中不断地浮现。
公输仇也是颇为惊讶：“谁打赢了，摊位就是谁的？”
季忧点了点头：“妖族百姓之间若出现争端，皆可以武力决出胜负，败者需要臣服，而胜者则可以决定分歧的处理方法，这是他们的律法规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启程之时，我的好友曾经送我一本风物志，名叫《雪域妖族》，我一直对这种制度十分好奇，但不太确信是真是假，毕竟尽信书不如无书，可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
公输仇看着那二人拳打脚踢：“这么野蛮的法律，竟然能让妖族千百年来没有生乱？”
季忧摇了摇头：“看似野蛮，但其实充满了智慧，因为妖帝允许族人私斗是为了有仇当场解决，不会让子民心中产生怨气，但同时妖族律法又却严苛要求他们不许重伤他人，更不赋予妖族随意杀人的权利。”
“只可以分胜负，不可以分生死？”
“不错。”
“那若是出现重伤呢？拳脚这种东西，可是无眼的。”
“妖族的肉身虽没有蛮族那般强悍，但也不像我们这般孱弱，轻易不会重伤，不过若真的出现了重伤，那么伤人者就会被关在雪山之顶的寒牢之中思过，严重者也许要在其中度过余生。”
公输仇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仰头，看向那远处那高耸入天的雪山，四周围全都是白茫茫一片的冻地寒天，一时无言。
季忧此时微微张口：“这种律法还有一个好处，是没有写在书中的。”
“嗯？”
“它让妖族在雪域千百年来的苦困之中，从未失去过战意和勇气。”
听到这句话，公输仇眉心皱起，隐约明白了季忧话中的含义。
这种允许私斗，并将私斗作为分歧处理方式的律法，其实和蛮族千百年来一直攻打寒铁关一样，都是在培养族群的战意。
也就是说，妖族从未放弃过重返九州的想法，并将这种想法换了一种方式，写入律法之中，刻入了子民的习惯之内。
季忧坐在轮椅之上，看了许久：“我们去找个拳馆看看？”
“妖族还有拳馆？”
“书上没写，但我想应该遍地都是，因为制度往往决定了产业的发展。”
季忧声音沉稳地开口：“如果武力可以决定人生，那么所有人都会去习武，就像是人族所有人都渴望修仙一样，而这种想法一多，便会形成产业，并且这个产业发展的应该异常迅速且成熟。”
公输仇思索了半晌：“你要去看拳？”
季忧点了点头：“光是那两个摊贩的拳就已经十分精妙了，我想看些更精妙的。”
“那我带你去找一找。”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眉心微皱。
算了，无碍。
随后，公输仇推着他沿路而行，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坐落于主城道的院子。
妖族的语言与人族语言是互通的，但文字并不完全一样，而他们之所以会找到这处院子，是因为他们刚走到此处便感受到了强劲的气息。
于是他们迈步进入，经过了冗长的小道，最终抵达了院子的深处。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院子十分巨大，几乎顶得上半个天书院外院，其中有数个方队，每个方队都有二十多个妖族壮汉。
方队之前有拳师教授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气劲流淌。
季忧看了许久：“去前面看一看。”
公输仇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发现前面有一群人正在实战，互相之间拳意凶猛，打的如雷霆狂震。
“好凶的拳意。”
“嗯，确实是很凶的拳意，在人族并不多见。”
公输仇此时就在他的后侧，没有发现季忧的眼睛渐渐浮现出一抹淡金色。
正在此时，围观两位妖族对拳的几名妖族都注意到了他，随后眉心微皱，忍不住一阵窃窃私语。
人族使团出使妖族一事，内城之中是有所传言的，不算是什么秘密。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在帝城的拳馆之中见到人族。
“妖族与蛮族若真的入境，人族的普通百姓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季忧看了许久，最后眼中金光收敛，忍不住开口。
公输仇皱起眉：“你真的觉得妖族和蛮族联盟？”
“不能确定，但这一路看过来，我反而觉得开战的概率不是很大了。”
“这也能看出来？”
“妖族若是真的要与蛮族联盟，此时应该已经处于备战状态，第一步就是要将颐养千年的战意向外引导，比如宣传九州地广草肥，让妖族百姓产生强烈的嫉妒，可一路走来，我并未见到有人谈论此事。”
公输仇微微一怔：“原来你不只是来看妖族女子屁股的？”
季忧瞬间眯起眼睛：“我不是说了我有一个朋友，屁股是替他看的，而现在这些才是我要看的。”
“我还以为是无中生友……”
季忧淡淡一笑，风轻云淡一般，但很快就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心。
算了，再憋会儿也无碍……
寒天冻地的雪域昼短夜长，就和人族的冬季相差无几，一转眼就到了黄昏。
此时，夜色开始逐渐笼罩了这片宏伟的城池。
因为雪雾的原因，再加上妖族炭火不断，以至于天空之中雾蒙蒙一片，星与月都无法得见。
季忧在公输仇的推送下回到了玉园，站在连廊之上看向前方的那座宏伟的帝宫。
夜色逐渐开始浓郁起来，公输仇先行离去，只剩下他在此眉心微皱。
此时，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季忧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发现是封阳公主脚步款款地经过了连廊。
夜寒今日在玉园宴请仙宗天骄，季忧因为出去逛而未曾赴宴，此时的封阳公主便是刚从宴席之上离开，好像正打算回宫。
妖帝子嗣众多，据说有二十多位，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生生不息。
但唯有夜寒与这位封阳是当今妖后所生，身份自然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此时她身着一袭水红玲珑仙裙，珠钗玉带，脖颈处的细鳞反射着月光，脚步款款地从连廊走过，随后忽然止步，转头看向了季忧。
“你大伤未愈，为何站在这里？”
季忧闻声开口：“刚从外面回来，进屋前打算透透气。”
封阳公主打量了他几眼，本想就此离去，但未曾迈脚就又止了步。
对于这些人族而言，这位妖族公主的印象是一样的，没有太大的感觉，但唯独对季忧，她有种医师对病人的心态，于是再次开口：“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多谢公主关心，还算可以。”
“可我见你眉心有些郁结，莫非是在担忧我妖族会与你人族开战？”
“额，不是。”
封阳公主皱起眉心：“过重的思虑对你的伤情恢复会有影响，你的心思最好放轻一些，若是自己无法排解，说出来最好。”
季忧沉默半晌，看着自己的手臂：“我想尿尿。”
封阳公主：“？”
“是你非要问的。”
“你，你身边不是还跟着个人？”
季忧沉默半晌：“算了，我宁愿憋死。”
封阳公主沉默许久之后轻咬了下嘴唇，随后看向了身边的婢女：“小柔，你去帮他一下。”
“是。”
小柔轻道一声，上前搀住了季忧，朝房间走去。
季悍匪此刻是坦然的，颇有君子风范地进了房间。
不坦然也没办法，不然以他这种双臂如同摆设的状态，他就只能尿裤子里。
至于让公输仇帮忙这个选择，在他看来还不如尿裤子里……
所以他从街上一直坚持到回来，本想着叫姜妍或者颜秋白帮个忙，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是着实没有这个自信能扛住。
当然了，最好的选择是姜妍。
因为颜秋白是灵剑山的人，按身份来讲，他是颜书亦的堂姐，这种事情刺激归刺激，但基本就等同于作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最后等到的不是姜妍，不是颜秋白，是妖族公主。
此时的封阳公主就等在连廊外，等待了许久，眼神四下乱瞟，虽然表情冷静，但目光却有些无处安放的感觉。
直到听到开门声，她才缓缓转头，就见到自己的婢女小柔一脸震惊地走了出来，好像有些魂不守舍一样，脚步都变得虚软了。
“怎么了？”
“他，他……他……”
小柔结结巴巴的，好像说不出话来一样，红着脸“他”了许久，最后比出了两个滚烫的尺寸。
封阳公主红唇微张，脑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画面，随后屏住呼吸，脚步匆匆离地开了连廊。
翌日清晨，日头从高耸的雪山之上升起，仅仅带来了光亮，而无法带来温度。
人族使团便更换了朝服，在一群妖族卫兵的注视下被带入了帝城。
而那些仙宗天骄也紧随其后，沿着汉白石所铺就的大道，向着那如同巨兽匍匐的宫殿而去。
与想像不同，这妖帝的皇宫并不像是大夏皇宫那般富丽堂皇，相反全都是黑与白的颜色，粗狂而大气。
其廊柱是黑的，穹顶是黑的，地板是白的，石阶是白的，其中已经站满了妖族的大臣，以及部族族长。
季忧此时被公输仇推了过来，便见到夜寒与封阳公主站在左侧。
而随着他的望来，封阳公主轻轻向右撇开了目光。
夜寒察觉到妹妹的动作，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没，没事。”
“是否身体不适？”
“无碍的……”
季忧的目光并未在封阳公主身上做过多的停留，而是望向了那那白色王座上的男人。
他身影魁梧，肩膀宽厚，蓝色的妖瞳灿然发光。
尽管收敛着气息，但仍旧有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使团之中的修仙者忍不住有些微微变色。
好强，季忧忍不住在心中默念。
他从玉阳县而来，进入天书院修仙，此行一路，见过气息最强大的就是齐正阳。
他是灵剑山的剑道首席，是上五境圆满的高手，但饶是如此，气息仍旧比不上面前这位妖帝。
随后的便是君前奏对，汪明昌手持一封折子，念诵着礼单。
等到念诵完毕，他躬身向前：“陛下，我人族与妖族修好，和睦共处千年，如今有包藏祸心者意图挑起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其心可诛，望陛下明鉴。”
鳞族族长闻声率先：“九州地广草肥，你们人族过的安心自在，可曾想过我妖族？”
“太古之战后，我人族本就想着与妖族和睦共处，永世修好，从未对妖族有过驱赶。”
“你……”
鳞族愕然后大怒，随后挥袖，粗鼻狂喘。
但汪明昌确实是一句话把他噎死了，当初人族并非是将妖族赶到这里的，是他们主动迁徙而来。
话音落下，朝堂中低声议论不绝于耳。
有妖族大臣虽然并未直说，但摆明了要战，但还有一些面露犹豫，期间一直在看妖帝的神色。
汪明昌等人虽是风烛残年，此刻却精神烁立，舌战群儒。
见此一幕，季忧抿了下嘴角。
看来关于是否与蛮族联盟一事，妖族内部也有所分歧，至今未形成统一的意见。
不过若是从眼前的局面看，其实各部族都已经磨刀霍霍，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但妖族，终归是与人族不同。
人族各自为营，谁都觉得自己最大，当执牛耳，而皇帝也不过是个没有话语权傀儡。
但妖族只有一个声音，便是妖帝，而战与不战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此时的妖帝眼眸冷彻，叫人看不出深浅。
此时，妖帝座下的首臣向前踏出一步：“三族并存于青云天下，本就不该是生死仇敌，而我妖族既然与蛮族毗邻，如今修好也是好事，可这并不代表我妖族要与人族为敌。”
公输仇张了张嘴：“还真让他猜对了，妖帝的战意确实不强。”
颜秋白站在旁边，闻声后忍不住开口：“谁猜对了？”
“季忧，他昨日跟我说，妖帝选择开战的几率应该不大。”
“你们昨日不是出去逛街了？”
“嗯。”
颜秋白张了张嘴：“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断言？”
公输仇抿了下嘴：“替他朋友看了一路的屁股。”
“？”
“我妖族困在雪域多年，而人族却能够独享九州，这不公平，如今蛮族有意结盟，这是个好机会。”
“不错，太古之战的当年，本就该由我族执掌这方天下，人族不过是窃天意者！”
帝宫后殿之中，鳞族族长见柯与牙族族长激烈觐见。
他们是强烈建议与蛮族同盟的，事实上早在蛮族使团前来觐见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这种想法。
在他们看来，等待千年的时光已经够久了，他们的寿元虽然比人族更长，但终究是会死的。
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见九州。
不过毛族族长与爪族族长却和他们意见相左，在他们看来，太古之战中缴械而逃的蛮族并不是值得信赖的盟友。
关键问题是如果真的与蛮族联手攻入寒铁关内，以妖族如今的实力，最后极有可能会为蛮族徒做嫁衣。
而在太古时代，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徒做嫁衣的事，就是因为那一次，他们才不得不跨越万里迁移到这片雪域。
“陛下，还请三思！”
“我们已经思了千年！”
“陛下，您要考虑我妖族子民。”
“千年光阴，已经够久了，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陛下，战吧，如太古祖先那般战回九州，将原本就属于我族的气运重新夺回！”
此时的妖帝听着书房之中的争吵声，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双眼。
先前九州之内有不借道统者强行飞升，让他确定了人族已经失去了天道眷顾，重分天下的时刻已经来临。
可问题在于，天道并未像太古时代一样降下圣器，在其他族群之中选定先贤，开启青云天下的圣战。
天之将亡，这绝对不是一句虚言。
可新的道统呢，新的道统究竟落到了谁的身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随手帮扶？
“陛下在犹豫。”
“我不明白陛下在犹豫什么。”
“人族内部争斗四起，面和心不和，但终究，他们是当世第一大族。”
“当年的太古遗族如日中天，敢称当世第一大族，而人族与之相比还差得远了！”
“陛下不可再犹豫，千年……未逢的时机啊……”
“你们这些狗东西在说什么，臣子不应逼迫陛下，而是当为陛下排忧才是。”
未时一刻，帝宫之外雪花飘飞，雾凇沆砀。
首次觐见妖帝的人族在妖臣的注视之下，缓步离开了宫城。
此行面圣，妖帝并未对人族展现出强烈的战意，这个结果让提心吊胆了许久的使臣觉得放心了不少。
在他们看来，此行任务或许很快就能够画上句号。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大夏官员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一路上都在对今日的见闻喋喋不休。
大夏皇室衰微多年，人族官员的位格一直很低，在修仙者面前往往需要前倨后恭，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直面妖帝。
此间唯有季忧，并未感觉到尘埃落定的欣喜。
妖族愿与蛮族修好，但不代表要与人族对立，这句话听上去很温和，但其实并不能算作答案。
尤其是这句话出自那位妖帝首臣，而不是妖帝本身的金口玉言，这就意味着其中的波折还会有很多。
以季忧来看，妖帝的犹豫可能远超想象，于是才会让座下首臣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件事应该还要多磨几天，才会有妖帝的亲自言和……
季忧回到房间，噗通一声，吐出了含在口中的一枚玉珠。
此行出发之前，他坑了大价钱在穹华阁买了能够从雪域传讯回去的玉台，这玉珠就是传讯玉台启动装置。
手不能用的他一直将此玉珠含在口中，幸亏没有用到。
此时，窗外的雪势开始增大，纷纷扬扬，如同鹅毛。
季忧坐在轮椅之上，裹着厚厚的文生公子氅，不断地盘算着可能会出现的波折。
妖帝，大臣……
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君臣之间，应该是意见相合的。
但今日所见，并非如此。
两个都是变量，就会产生更多的变数。
随后，纯白的玉园在安静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忽然有车马声不断地响起。
许多的妖族进入到玉园之中，匆匆的身影穿梭其中，送来了各式各样的拜帖。
漆红、描金、挂穗，各式各样。
妖族的审美其实并不如人族那般精致细腻，反而更加奔放、粗犷一些。
这一点，从只有黑白两色的帝宫就能看得出来。
事实上雪域这个地方资源极少，也很难发展出更精细的审美与工艺，所以这些请柬就显得格外心诚。
仙宗天骄每人都收到了好几份，不禁感叹妖族竟然如此会审时度势，眼见着妖帝并未有开战之意，立马便展现出了结交之意。
“这些人的嗅觉一向敏感，看来两族当真不会打起来了。”
“诶，这木鸟似乎是做灵石生意的，我先前有所耳闻，这雪域妖石便是由他开采。”
“不止，这还有铁矿，那个木落哥就是铁矿妖商。”
姜晨枫、霍鸿等人聚于玉园的花厅之中，看着眼前的拜帖，矫首昂视，议论纷纷。
人妖两族通商之后，雪域妖石因为品质极高一直都备受青睐，但渠道却一直都由大夏把控。
仙宗对此倒是并未有所异议，但世家却对此颇有言辞，在他们看来，若是能直接从妖族手里进购，或许价格能低上许多。
尤其是灵脉的内核，对修仙者可谓大，雪域灵脉的内核便更叫人心动了。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宴请还是值得一去的。
“霍公子准备去哪家？”
霍鸿拿着请柬看了一阵：“我不去了，今晚打算约封阳公主小聚。”
听到这句话，姜妍、颜秋白、姜晨枫、蒋月柔、石君昊、萧含雁等人忍不住轻笑一声。
昨日夜寒来玉园宴请他们，封阳公主也在席间。
当时霍鸿就对封阳公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风度翩翩，言辞幽默，颇有贵公子风范。
当时他们心中就已有察觉，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霍鸿是山海阁掌教的私生子，与亲传霍行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一直都未认祖归宗。
原因是霍鸿的母亲当初不过是掌教身边的一个婢女，是当初山海阁掌教悟道出了岔子，邪念攻心而被临幸的。
所以霍鸿自出生以来身份就相当尴尬，偏偏他的野心还不小。
想与妖族搭上关系，就是他在为自己找背景，也是在为自己争夺执器者身份找后路，这在青云天下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与此同时，公输仇也收到了几封，其中有几份是给季忧的，于是就捎带着送到了他面前：“妖族各部送来的请柬，你要不要去？”
季忧闻声接过拜帖，看了许久，眉心渐渐皱起：“未免太急了些。”
公输仇愣了一下：“什么？”
“妖帝并未透露坚定的修好之意，这宴请来得太急了些。”
季忧抬起头：“公输兄可否帮我将百里大夫请来？”
公输仇立刻上前：“你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好，那我去请。”
季忧开口道谢，目送他走出房，转头看向了被烧的火红的炉膛。
此时的窗外又开始飘雪，肉眼可见的寒气从城外升腾而来。
不多时，房门便被打开。
百里大夫跟随公输仇前来，身后还跟着封阳公主，款款进门，动作娴静地扫清了身上的落雪，抬头看向季忧。
仅是一眼之后，那目光便又轻轻躲开。
百里大夫此时坐到了季忧的面前：“季公子怎么了？”
“百里大夫，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我只是个大夫，虽然随伺妖帝多年，但只懂得治病救人一事，对天下的风云变幻则是一窍不通，季公子问我没用。”
百里圣手知道今日人族使团首次觐见了妖帝，以为他们碰了灰，所以要找他要打听什么，于是直言不讳，直言不讳。
季忧闻声摇了摇头：“我不是问您妖帝的事，我问的就是我的病情。”
“那倒是可以，公子请问。”
“我的手，大概还要多长时间可以恢复？”
百里大夫张开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切脉许久：“你伤势的恢复比我想象的要快，但想好起来最起码需要一个月。”
季忧眨了眨眼睛：“恢复如初？”
“只是能做简单的抬举罢了，若想恢复如初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季忧微微皱眉：“那百里大夫可有什么玄妙的方法，可以让我的双手现在就可以用。”
百里圣手看着他：“你所说的用是怎么用？”
“和以前一样。”
“老夫无能为力。”
“我的意思并非是好转，而是临时可以一用，用过之后哪怕又成了现在这般样子，也可。”
百里大夫看着他，表情有些奇怪：“公子为何有这般需求？”
季忧思索许久后开口：“我只是想亲自小解。”
听闻此言，封阳公主屏住了呼吸。
昨夜她也曾听到过这句话，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小柔的滚烫描述却让她心绪不宁了许久。
如今再听，便有画面再次浮出，根本不受控。
而公输仇此时也有些愕然，心说原来是想上厕所啊，这种事情他怎么不早说。
昨日秋白师妹和姜妍还曾问过他呢，说季忧醒了快半天了，为何一直不上厕所，表现的好像比季忧还急。
而且她们还叮嘱过公输仇，说季忧若有需的尽管说，就这点小事，还不是随手就帮扶了。
结果，他竟一直憋着。
百里圣手也是愕然了一阵，随后便道：“人有三急，倒是可以理解，但这种事也是可以请人帮忙的，未必亲自来做。”
“大夫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就好了。”
“有。”
百里圣手收起微笑：“我有一门针术，可以暂时麻痹你的痛觉，强开你的经脉，能够让你在几个时辰内如同无伤，但是老夫不会对你用。”
季忧忍不住向前探身：“若是钱的问题，大夫不用担心，公输仇可以付，价格您随便开。”
公输仇：“？”
百里圣手一边捋须一边摇头：“你们人族喜欢讲道，花有花道，草有草道，那么痊愈也有痊愈之道，老夫不可逆道而行。”
“公输兄可以加钱。”
“与钱无关，是此针施展过后，你手臂的伤情会变得更加严重，治病人者不可害人，这是我的道。”
百里大夫的态度十分坚决，不愿意为他施针，随后便起身离去。
此时的季忧看向了封阳公主：“帮我。”
封阳刚要随百里大夫离开，闻声不禁一怔，她随百里大夫出诊通常都不带婢女，听到此话之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说这人族实在太过孟浪了。
帮扶？
他怎么可以这么坦然地说出口。
自己是妖帝之女，万妖公主，岂可做这种事情。
但随着季忧的眼神逐渐变的诚恳，这位妖族公主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烫，像是碰到了什么一样。
最后，封阳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神色凝重地朝他走去，将葱白玉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捏住了他的腰带。
公输仇在旁边微微皱眉，心说我是不是该出去了？
“？”
怎么又有人要抢在灵剑山小鉴主前面看这个东西？
季忧盯着面前的那双纤纤玉手：“公主，我是要让你给施针。”
封阳公主：“……？”
“百里大夫说可以让我的手，恢复几个时辰，请公主帮我。”
封阳公主愣了许久，随后眼眸睁大，然后迅速转身过去，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
百里大夫的针术确实玄奇精妙，而颇得真传的封阳公主用的也是极为娴熟。
而最关键的，是封阳公主施针比百里大夫要轻松的多。
妖帝一脉自有强大的内修功法，这妖族公主平日不言不语，但实际上也是战力极强的存在，光是从下针的丝滑程度就足以断定。
不然的话，他这身体确实很难被细小的银针穿透。
一针、两针、三针……
封阳屏着呼吸，从头到尾都没有只言片语，不断在季忧的双手落针。
随着手臂被扎成刺猬，季忧顿时觉得手臂上的刺痛感开始大幅度减轻，只是他的手臂仍旧无法抬起。
“为何还不能动？”
“方才的十六针只是麻痹了你的痛觉，还未给你冲开经脉，你不要着急就是了……”
因为先前的误会，一向冷漠无言、贵气逼人的封阳公主此时说话细若蚊声。
随后她取出一根银针，在下针之前忽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季忧。
师从百里圣手，封阳与他有着同样关于医德的坚守，深知此术不是救人，而是害人，先前之所以没有推迟就下了针，是因为她因为那误会而被搞得手足无措。
但接下来，她要为面前这个人族强通经络，便不由得谨慎了起来。
“继续下针，会将你的经络强行撑开，但几个时辰之后便失效，甚至会加重你的伤情，你可想清楚了？”
季忧抿了下嘴：“会废掉吗？”
封阳思索许久：“如果只是扶……那样便不会。”
“要是更大力呢？”
“？”
封阳睁大了眼睛，愕然了许久：“你要对它做什么？”
季忧：“？”
公输仇着实是待不下去了，心说我不应该在房里，我应该在房底，于是默不作声地出了门，守在了门口。
季忧此时看向封阳公主：“公主希望人妖两族开战么？”
“虽然雪域很难生存，导致我们的族群已经无法继续扩大，父皇说带领族人重回九州是我妖帝一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还是不希望开战，因为开战会死很多人……”
“那公主学医是为何？”
封阳握着针：“为了救人。”
季忧望向窗外：“学医可以救很多人，但救不了天下人。”
“什么？”
“落针吧。”
封阳公主不知道他为何会说这句话，也不知道天下人跟他这双手有什么关系，但既然病人严格要求，还是将针落下。
虽然季忧的手臂已经被麻痹了痛觉，但冲开经脉时却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胀感。
于是季忧的房间里不断传来轻哼声，时高时低，起伏连绵。
封阳公主听着耳边的动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滚烫的尺寸，白皙的脸颊开始发烫，头越来越低。
此时的连廊上，仙宗天骄已经先后出门，决定赴宴，行至季忧门前纷纷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尤为古怪。
霍鸿环抱双臂：“小小通玄境，还真是会玩啊。”
姜妍和颜秋白也忍不住张大了粉润的红唇：“他……他怎能如此？”
公输仇看着他们：“你们误会了。”
霍鸿似笑非笑地开口：“这声音可误会不了，不过我倒是没见妖族有花楼，这是哪儿的姑娘？”
公输仇还未开口，房间里的轻哼声戛然而止。
众人立刻看向房门，就见到一双细嫩的手将房门打开，封阳公主从中走了出来，脸颊微红。
见到这一幕，众人愕然，而霍鸿则凝住了双眸，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众目睽睽之下，封阳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说什么，随后便迈步离开了玉园，脸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消退的粉色。
而就在封阳离开之后，房门再次打开，季忧从屋中走了出来。
众人此时才从刚才的惊愕之中堪堪回神，便又看向了他那推开房门的手臂，怔了一下，不知为何方才还不能用的手如今已经完好如初。
“公输兄，麻烦叫颜长老通知大家到西院集合，今晚要出事，谁也不要出去。”
季忧打开房门看着他们：“有人要顺水推舟，替还未做决定的妖帝先走一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杀
黄昏时分，雪域妖城已经率先一步入夜。
街头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人影，唯有寒风在街头不断肆虐，吹袭不停。
此时的玉园之内异常安静，没有鸟叫虫鸣，唯有厚雪不断地积压在枝头，在其不堪重负时呼啦垮塌的声音。
而在玉园之外，憧憧的夜色也如雪花一样慢慢铺开。
临近妖帝宫的蹬峰大道上，沿路的几座府邸中都是灯火通明，门户大敞，但却空无一人，唯有不断朝内灌入的风雪。
这样的场景所给人的感觉并不喜庆，反而是一种深邃的压迫感。
此时，封阳公主便从这些宅院前经过，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刚走进去就见到夜寒坐在院中，正裹着厚厚的袍子，围炉煮茶。
“之前从人族给你带回来的那盆玉兰，最后是不是没有活下来？”
封阳闻声轻轻点头：“终究还是太冷了，即便放在温室之中也很难存活。”
夜寒闻声看向那座宫殿：“若是能去九州的话，想养些花草倒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可我觉得还是不打仗更好。”
夜寒忽然注意到她的药箱：“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晚，去哪儿了？”
封阳将药箱取下递给了旁边的婢女：“去了玉园，给那个叫季忧的人族治病。”
夜寒有些惊讶地看了封阳一眼：“没想到你对那人族还挺上心的？”
封阳已经没了在玉园得那般慌乱不堪，此时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不由得开始微皱眉心：“我先前对他是有几分好奇，可现在却已经有点不喜欢那个人族了。”
“这是为何？”
“那人有些轻浮。”
夜寒：“？”
封阳轻轻开口道：“先前听说他在蛮荒剑斩蛮族兵王，传得神乎其神，没想到几次接触下来，却发现……他不懂礼节，行事乖张，说话也有些不着边际。”
夜寒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之前借通商名义曾去九州游历，见到的人族基本都是这样的。”
“还有一点，他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那手明明能自己好的，我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多此一举？”
“？”
夜寒没太听懂后半句，但却格外关注前半句，心说你这到底是反感还是在关心？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不知是为何，府门外的雪地毫无征兆地就陷进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才发现临街那些大宅原本灯火通明的院子忽然在一瞬间同时熄灭了，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掐死了一般。
两人微微一愣，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茫然。
与此同时，内城的归林大道之上，随着那些宅邸的灯火熄灭，一阵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如同骤雨般响起，在浓郁的夜色之下迅速移动。
先是一股，随后是两股，三股……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那融入风声之中的凌厉气劲，以及那被巧妙掩盖，却又隐隐散发出来的沸腾杀意，向着寂静的玉园极速袭来。
风声之中，雪亮的甲胄反射着寒光，一片铁血气息瞬间蔓延。
而随着这些身影巡风入城的，还有两位鳞片黯淡，獠牙生出黄斑的妖族老者，呼啸而落，双足立于雪地之上。
“陛下无法做出决定，我们便该为陛下解忧……”
“妖族已经等的够久了，不应该再等了，不是么？”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我们会被族人永远记住的。”
“去，杀吧！”
墨色的夜幕沉沉压下，凛冽风雪如刀割面。
鳞族族长与牙族族长身披夜色，忽然用低沉的声音念出一个杀字，虽然并不响彻，却刺入了所有今晚到场的妖族耳中。
刹那间，数十道磅礴强悍的气息仿若离弦之箭，朝着玉园飞射而去，带着肃杀与凛冽，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似要将一切淹没，而夜色在这一刻蓦然沸腾。
随后，从庭院，到水榭，再到石亭，暗行的脚步异常匆匆，但却并不杂乱。
此时的妖族死侍目光灼热，竖瞳闪烁，尽管被寒意裹挟，但手中的刀与心却无比滚烫。
随着最前方的那个妖族在夜风之中挥手，原本还是躬身姿态的妖族死侍瞬间抽刀，向着房屋前的连廊直奔而去。
不过刚刚跑出几步，这些悍不畏死的妖族忽然止住了脚步。
因为此时的连廊中出现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拎着一柄铁剑走下了台阶，微微仰头。
刹那之间，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裹挟着呼啸风声，如同划破暗夜的雪亮闪电，直接向着连廊下横斩而来，凶如叠浪。
剑吟呼啸之中，鲜血迸飞，满天喷射，哗啦落在了深雪之中，让整个雪白的玉园被蒙上了一层刺眼的殷红。
与此同时候的，庭院右侧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震，仿若天雷炸响。
一道火光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天而起，炽热夺目，映亮了沉沉夜色，穿透了厚重寒雾，直接轰飞了一片窜进右侧竹林的马前妖卒。
而漫天飞舞的雪片也不幸受到波及，瞬间被高温融化，化作水滴，发出“嗞嗞”的声响。
不过就在此时，一股强悍的气息忽然从夜色下升腾，随后的便是一把从天而落的巨锤，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砸下。
颜川斜剑而挡，直接被砸进了玉院之中的一座高楼。
刹那之间，玉园高楼土崩瓦解，砖石飞溅，倒塌的声响如滚滚闷雷，在长街之上久久回荡。
而随后赶来的大批妖族死侍也随之冲了进去，喊杀声瞬间惊醒了这片长夜。
此刻，围绕在玉园上空的气劲反向狂卷，嗡隆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大地，让无数住在周边，已经准备入睡的妖族愕然睁眼。
“出了什么事？”
“打起来了，是玉园……”
“是人族，那些人族使团就住在玉园，杀意是冲着他们去的！”
居住于周边的妖族披起衣衫，直接双足猛踏便窜上了墙头，刚刚落足就听到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声声入耳，让人心惊胆战。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已经被鲜血染透的雪地，还有四窜奔流的杀气。
妖族可以用私斗的方式解决纠纷，这是写入律法之中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拳拳相搏，从未见过惨烈的场景竟然会出现在内城。
就在此时，一柄巨锤再次凌空升起，向着已经倒塌的狠狠落锤。
“是鳞族的玄妖境名将，业拓！”
“果真是他。”
立于墙头观战的妖族骇然睁大了双眼，彼此间议论纷纷，便见到鳞族族长此时正在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瞒过妖帝，所能调动的最强的战力之一。
轰！
随着死侍进入，玉园忽然出现了无数仙宗天骄，原本的暗杀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尘烟与碎雪同时飞舞的混战。
而那倾塌的高楼之下，随着战锤再一次落下，一道剑光从倒塌的沉烟之中呼啸而来，瞬间让那名鳞族妖将双瞳紧缩。
铿锵！
火花四溅之中，手持战锤的妖将狠退几步，随后再次挥出狠狠击出。
见此一幕，鳞族族长与妖族族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他们两人并未去过九州，但随着人妖两族相互通商，各种观察消息传来，他们对于人族内部的了解并不少。
而以他们的看法来讲，这个族群向来都是自私自利的。
修仙者从不关心凡人的生死，只注重自身得失或者家族利益，勾心斗角愈演愈烈。
父子、兄弟，姐妹，即便是有血缘关系，也不会阻碍他们明争暗斗。
而这次随使团前来的那些人族仙宗天骄的表现，更是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于是他们以雪域妖石，甚至是灵矿内核为饵，打算以宴请的方式将他们分散开来，随后将那些毫无战力的使团全部斩杀。
在他们看来，那些人族的修仙者对于人妖两族是否联盟并没有太多的关注，此事应该天衣无缝，不承想拜帖发出之后，竟无一人赴宴。
而此时他们夜袭玉园，更遭到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反攻，这种事不会是巧合，只有可能是有人提前算到了他们的前面……
“他们做了布阵。”
“那就叫他们不要纠缠，迅速杀掉人族使臣，哪怕只有一个！”
滔天的气浪之中，一道手持巨斧的身影凌空跃起，在夜色腾飞中，身形忽然暴涨了三尺，竟是直接妖化，并朝着西院俯冲而去。
巨斧劈落的瞬间，夜色之下陡然飞出一柄炙热的铁刀，将其狠狠拦下。
火花四溅的碰撞之中，强横的气息直接将厚厚的积雪重新吹起，如同风暴一样向着四周滚滚席卷。
紧接着铁刀被呼啸而来的灵气所控，落在一道御空而来的身影手中。
“建嵘妖将也来了……”
“那个……那个是鳞族妖将诺高！”
“还有牙族妖将血白，牙族的祭祖大典上我曾远远看过！”
此时，随着不断有妖将气息浮现，以至于整个玉园都是凶狠的对撞之声。
刚才还应对得当的人族众人在此刻皆被缠住，颜川与山海阁长老甚至要一人独对两人。
而那些仙宗天骄则与那些不顾生死的两族死侍搏杀在一起，同时还要联手合战妖将，刀剑与血光不断浮现，心弦紧绷到了极致。
轰！
巨响声震耳欲聋。
沉浪与碎雪翻滚的夜空之中，一柄沉重的铁刀猛斩而下，同样挥刀镇杀了一名妖族的霍鸿骇然横挡，尽管周身灵气不断运转，但还是被狠狠劈飞了出去。
此间一名面色青白，腰肢纤细的女妖将握刀落地，随后挥刀向前狂斩，挥手就劈开了眼前的竹林，却眉心一皱，发现不见了霍鸿踪影。
便在此时，一道腾空的剑气腾空而起，颜川硬劈面前两位妖将后回剑而斩，再把这女妖将逼退十丈。
“怎么连一个都杀不死？！”
鳞族族长地眯起眼睛：“他们互相之间结成了三角阵型，老的带小的，互相之间都有照应。”
牙族族长捏紧了拳头，眼神里升起怒意。
今夜原定的计划是瞬间的袭杀，致覆水难收，谁承想会从第一步就错失了良机，以至于被狠狠拖住。
“陛下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木勒，我不怕责罚，但我怕功亏一篑。”
覆水难收的瞬间袭杀，可以在令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为陛下排除一个答案。
但杀不死，就很有可能会把妖帝推向另一个答案。
此时，风雪不停，战意如火。
鳞族族长沉默不语，而此时的牙族族长却微微一愣，感觉到身旁像是有一缕清风潜入夜色。
人族、妖族和蛮族之中，人族是最为孱弱的种族，与其他两族相比，人族所欠缺不只是肉身强度，同时还有种族天赋。
而在妖族众多的天赋之中，有一些最擅长暗杀，就比如这位名叫束河的妖将。
若论战力，以他的能力只能排在下游，但若是真的是既分高下也分生死地打起来，他必然能入前三。
因为他很快，且无声。
很多事情一旦做到极致，就会变得十分可怕。
比如他的极速和匿藏的能力。
今夜这局面，杀一个就等于杀了一群，没有任何区别，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进入玉园，最少要杀一个，最好全都杀死。
此时的束河匍匐于夜色之下，无声地绕过了拼杀不断的庭院，躲开了无数剑气与刀光，如同鬼魅一般进入到了的西院，手中的短刃绽放着锋利的寒光。
他似乎已经嗅到血的滋味，感受到那些面临死亡而散发出的恐惧。
此时的束河眯起眼睛，隔着窗子看着那些摇晃烛火映出的身影，右手微微蓄力便要收割下房中的生命。
但就在此时，他的忽然头皮忽然一麻，全身的精神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绷。
顷刻间的本能让他未经大脑的思考，迅速后撤飞跳，就见一柄灵剑呼啸而来，狠狠地斩落到了他先前所站的位置，在被冻硬的地表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
妖将束河骇然一惊，转头看去，便发现屋顶之上站着一道身影，双目灿然发光，紧锁着他的身影，那灿金的眸子如同璀璨的冥灯。

第一百七十九章 妖帝的抉择
为妖帝陛下分忧的袭杀从深夜子时便敲响了战鼓，而随着夜色不断深邃，那滚烫的血液也已将厚厚的积雪灼的满目疮痍。
奔流的剑道，刀光、呼啸的术法、气劲。
玉园之中连续不断地传出震耳欲聋的倒塌声，随着大厦倾塌，尘烟滚滚，便连夜空都被映的杀机重重。
妖族的身躯不比蛮族强悍，但却比蛮族的速度更快，尤其是玄妖境巅峰。
他们早已在先前的在战斗之中完成了妖化气息与战力猛增，战力已经堪比蛮族的半步兵王。
这是妖族的优势。
他们在体魄妖化之后，提升程度远比蛮族的蛮化还高。
所以尽管他们的妖化时间比蛮族的蛮化要少一半，但对此刻的人族来说，致命的杀机每增一分，就已如洪流席卷。
颜川剑道狂吟，如白日贯虹，一个人牵制着两名妖化之后的妖将，不断挥剑挥剑挥剑！
锋利的剑道如同闪电，切的雪浪翻滚。
但在其身后紧随的霍鸿与颜秋白连闪带避，却也已经在女妖将血白的追砍之下身负多伤。
轰然一声，东院之中也传来一阵支离破碎的巨响。
山海阁长老的铁刀凶狠落下，被两名妖化后的妖将直接以银枪和同样铁刀扛散。
而建嵘妖将则在这空隙之间猛然踏得向东飞窜，雪夜之下只留了一道残影。
姜晨枫还未能回神，就见到一柄巨斧压着滚滚的气浪狠狠劈下，惊骇中提剑横挡，被劈的暴退散步，手臂剧痛不止。
未来得及回神，便见那雕刻了毒牙的巨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呼啸而来，透出杀气搅碎了漫天碎雪。
此时这姜家天骄猛然抬臂，指诀之间凝出一道术法金光直接洞穿而去，但仅是阻挡了一瞬，那金光就被这铁刀狠狠劈开，姜晨枫直接被气势不减的铁刀势大力沉地劈入东院的花楼。
横飞而去的身影直接撞碎了木门与纸窗，姜晨枫“彭”一声跌落在地，双手狂颤，嘴角溢血。
幸好那一指硬抗的间隙可以让他将灵气全部聚拢护体，此时才堪堪扛住，但死亡的威胁却让他惊怒不已。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三角阵式如果配合得当，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战局拖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归还是会显露出颓势。
融道境在仙宗之内也算是天之骄子，但面对这种玄妖巅峰的战局，确实无法撑太久时间。
此时姜晨枫气急败坏，却忽闻一声清冽的剑吟在院外响起，眉心不禁一凝。
那是季忧的剑，此行一路，他已见过多次……
与此同时，在玉园外的塔楼之上，牙族族长的表情逐渐变得焦躁。
就如人族的三角阵势撑不住太久一样，他们从人族所购的遮蔽气机的法器也只能坚持一个时辰的，便会直接崩碎。
届时妖帝只要轻轻睁眼，便能洞察到一切。
可到现在为止，他们竟还未收到有人族身死的消息。
在未经妖帝允许之下，虽然只能调动玄妖巅峰，而无法调用天妖名将，可他们早先便已经换算过战力，由两族全部玄妖将参战，明明该是碾压之势才对。
即便是他们早先便有所准备，牙族族长却也想不到他们如此能拖。
“别急！”
“如何不急？！”
“即便无法杀死那些修仙者，以束河的天赋也定然可以杀光那些使臣，说不定……他已经得手！”
与姜晨枫一样，两人此时也望向西院的方向。
而在那方僻静的小院之中，一柄剑意汹涌的灵剑与一柄极速的短刀狠狠相撞，随后迅速分开，锋利的气劲直接的搅碎风雪。
此时季忧已经落在了院中，双眸灿若流金，双臂气劲澎湃，炙热的气魄开始透体而出，手中的另一柄剑不断争鸣。
封阳的针确实极为有效，他现在就像是从未受伤一样，握住了剑柄，就好像握住了青云天下的权柄，此刻正在打量那名妖族。
妖将束河也正看那院中书生模样的季忧，感受着他周身不断升腾的剑气，眼眸紧缩。
先前他以【随风潜入夜】进入西院，虽立刻被发现，但却并不惊慌。
因为比起潜行术而言，他更大的杀招是自己的速度与手中的两柄短刀，在无声的极速之下，他一直都是死神般的存在。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可以拦下自己的短刀。
巧合……？
真是好古怪的巧合。
噌！
仿佛是锋利的铁片穿风而过的声音。
束河忽然踏步而出，瞬间幻化为了一道黑色魅影，而第二步踏出时则快连影子都彻底消失，就连空气中那细微的气劲波动也在刹那间隐匿无踪。
但此刻沸腾的，却是那蕴藏在短刀之中不断迸溅的杀意！
他的出身并不富贵，在妖族之中也算是底层，父母都是外城商贩。
虽然妖族没有人族那般上层对底层的欺压，但总归还是有贫富差距的，尤其是在这资源极度匮乏的极北雪域，更是要命。
但凭借着他这极速与潜行的天赋，他一路爬到了鳞族妖将的位置，足以见得他虽然实力最差但杀人能排到前三的描述有多少的含金量。
束河露出一抹嗜血的微笑，但未等嘴角彻底扬起，笑意就彻底僵硬在了脸上，因为那与往常一样被极速驾驭的凶狠短刀扎下后竟再次发出咣当一声。
那并不是捅入肉体的声音，而是如先前一般的铁器相撞的金戈之音。
季忧已在刹那之间落剑，剑如叠浪一般漫天绽放，直接将那极速袭来的短刀狠狠逼退，两只凝重的眼眸之中金光大作。
而此时的束河则束河则望着手中短刀，双眸骤然紧缩，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骇。
不过仅是一眨眼的工夫，束河瞬间就又以随风潜入夜的姿态蓦然从原地消失，极速短刀顷刻间再次奔袭而去。
铿锵一声。
季忧倏然偏身，如同抡锤一样再次披风斩落。
剑锋擦着刀锋狠狠抵了出去，火花四溅当中，季忧偏身飞退，就见那妖将再次挥刀杀来，顿时架剑横劈！
又是一阵金戈相撞后，感受着手中短刀的狂颤，让那妖将蓦然睁大了眼睛。
“你真能看得见？！”
“我又不瞎。”
季忧淡淡开口，以出剑的姿态看着他，手中剑气不止。
人族对于外界的观测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五感，一种是神念。
对于普通人而言，五感所观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使用，但对修仙者而言，神念才是最主要的观测手段。
在下三境的修行当中，人族修仙者的神念逐渐开始能够随心外放，范围不断增加。
而他的神念，一直都和别人不一样。
这并不是天赋，而是使用习惯的问题。
他一直以来都会用七剑御敌，所以神念经常需要分为七股，这种战斗方式，让他的神念早就有了更多观测点。
而且人族身躯虽然孱弱，但对于动态捕捉的敏锐度却极好。
以多点观测的神念运用方式，加之人族对动态轨迹的捕捉，他的确可以看到这人的动作轨迹……
外面的妖将很强，但面前这个没有那么强。
转念的瞬间，季忧倏然皱眉，便见那妖将踏步入夜，短刀再次袭来，于是挥剑横挡。
但随着同样的火花四溅之后，季忧却未有片刻的放松，五感所带来的危机预警令他下意识偏身，随后便见到一阵寒光从眼前划过，脸颊便多了一道刀痕，顿时血流如注。
一刀落下，束河的眼神之中已经出现了一抹难以置信，不相信自己的一刀竟然只造成了这么一点伤。
而季忧则摸着自己脸上的血迹，继续提剑，紧盯着他的身影……
此行一路而来，他一直在拿蛮族测试自己的肉身强度，如今终于遇到了能令自己破防的人。
但……
那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强。
比起外面那些气息骇人的妖将，这位妖将无论是力量还是武道，都不算是一个层次。
他唯一能让人害怕的，就是他那如同鬼魅的极速。
而他之所以能够伤了自己，则是因为他手中的那柄刀。
妖族不只是盛产高品质的灵石，据说冻土层下方还有无数珍稀的铁矿……
束河发现季忧在盯着他的刀，随后眉心一皱，倏然袭来，短刀绽放出一道强悍的气劲，雪亮的如同的月轮。
他觉得自己的刀之所以被看透，是因为起步的位置被锁定，所以这人族应该是在用神念进行预判。
但近距离的极速连攻他很难躲开，因为距离越短，能留给他的反应速度就越少，方才那一剑便验证了这个猜测。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这人族的肉体强度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但只要透过他的心口，多补几刀他也必死。
关键问题是，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他敏锐的捕捉。
也就是说，他即便能看得见也根本没有与自己一样的极速，便无法伤到自己。
只能看到，即便是看的再清楚又有何意义？
他的剑，便也只能让自己衣角微脏！
铿锵一声！
长剑与短刀之间的对撞火花四溅，不出束河所料，他确实可以捕捉第一剑，随后左手短刀顿时奔着他心口而来。
但季忧倏然回退，直接拉开了双方之间的距离，将手中的灵剑高举。
束河扬起嘴角，心说这人族果然聪明，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要以极速的联攻取他性命。
但他也只能躲闪了，换位思考一下，束河感觉到一阵的恐惧。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如此极速的自己。
嗡！
束河挥刀而起，带着嗜血的微笑，两柄短刀如同银月，光辉绽放，顷刻间流淌出浓烈的杀意。
呛啷一声，那极致的快刀再一次呼啸而来，如同前几次一样，季忧架剑而起，直接地将其挡过。
也如同前几次一样，那快刀再次奔流而来，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但就在此时，极速之中的的束河却猛然看到一股强烈的剑光呼啸冲天。
刺啦一声，他的左肩剧痛，鲜血顿时喷涌如注，骇然间猛闪，极速回眸，却见那剑气已到三丈之外，将一棵积满了厚雪的松柏猛然斩断，沉重的积雪轰然塌下。
【无法伤到自己】
【感到一阵恐惧，自己都害怕自己】
此刻的束河的将双眸瞬间睁大，怔怔自己的肩头，流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剑，但他却知道那剑极快。
如若不是自己本来就够快，那道剑气斩中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头颅！
不能再留手了。
赶紧杀了他，随后完成任务。
蓦然之间，束河猛然振臂，面目逐渐狰狞的同时，周身的气息开始不断攀升。
随着一阵细微的骨骼碰撞声响起，他的身材开始不断佝偻，整个人向前翻折，像是忽然被压弯了腰一样。
嗡！
狂舞的气浪呼啸滚滚，妖将束河在此刻瞬间完成了妖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射而来，短刀如龙寒芒乍现。
当啷一声，那铁刀擦着季忧的剑锋，直接横挑而上，一道血痕瞬间洒落雪地。
季忧的衣衫被划破，锁骨处有一道的刀痕，但此刻却挥剑而去，强悍的剑气蓦然升空。
其实就像束河所想的那样，他的速度是极为致命的。
若是只能看清，而不能给予他伤害，那么就算看的再清楚也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他需要的是一把快剑，一把只追求极速的快剑。
而恰好，他真的有一把快剑。
铿锵之间，铁剑再次狠狠劈落，这一剑的速度快到如同寒芒迸溅，行剑之时就连满天的雪花都是静止的。
但随着这一剑的落下，却并未像先前那样斩的对方鲜血横流，反而是一阵金戈相撞的声音响彻满园。
妖化后的束河持刀便封住了他那极致的快剑，竖瞳之中闪现出一抹残杀与怒意。
以速度见长的妖精竟然要妖化之后才能拦得住人族的剑，这让他十分恼火。
轰！
左手的短刀贯风而来，几乎与季忧的剑一样快，狠狠劈落。
季忧抬剑横挡，随后挥剑就是一击灵剑山道剑【归去来】。
刹那之间，短刀与长剑的对撞密集如雨，火花迎面飞溅，但就在此时，束河忽然感受到一股钻心的腾腾从心口处传来，此时迅速拉开与季忧的缠斗，低头看去。
他的心口有一道剑痕，鲜血正在向外溢出。
束河不明白，但妖化之后的脾气明显更加暴躁，也是极速的短刀瞬间绽放出无数银花。
噗！
随着束河小腹一痛，又一道剑痕出现在身体之上，更是让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烦躁与深刻恐慌。
今晚，有很多事情都出乎了他的预料。
被人轻易发现了行踪，引以为傲的极致快刀被多次拦截，以连续快攻竟然只能伤其皮肉。
最可怕的是现在，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身上就已经全都是剑伤。
就在此时，季忧踏雪儿而来，手中铁剑猛然斩落又是那极速的快剑，惊怒交加的束河振刀封住那道剑，却见到面前再次有剑浪呼啸奔来。
？！
他有两把剑！
不，是三把剑……
束河蓦然感觉到后心一阵疼痛，骇然回头，却见七柄灵剑蓦然升空，强横的剑气及雪亮的剑光几乎要照透这整片黑夜。
而在那剑光之下，映亮的是双眸灿金的一张脸。
此时，登峰大道西侧公主府。
此时的封阳正一脸凝重地看向玉园的方向，漂亮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自战斗的声音在夜色下不断响起之时，她就知道城内突发了暴乱。
但随后的传讯来报，才是让这位妖族公主心中巨颤的原因，因为传讯中说，鳞族与牙族的十几位妖将全都趁着夜色全都杀向了玉园。
有些事一开始不注意便很难想到，但一旦注意了，便根本不需要再问为什么。
鳞族与牙族一向都是反攻九州最强硬的支持者，他们此时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在为妖族与蛮族联盟做导火索。
封阳想起了他先前觉得反感的男子，此刻忽然明白了他白日里为何一定要恢复手臂……
他之所以不明说，是因为自己也是妖族……
原来不是什么轻浮，也不是什么不惜命啊，封阳怔怔地抿住樱唇。
那人族男子白日做了那么多怪，原来是一早就算到了夜色之下隐藏着一场杀机，却还能如此不动声色。
“鳞族与牙族私自行动，难道就不怕父皇怪罪？！”
夜寒看向妹妹：“人族使团若真死了，我妖族反攻九州一事便成了定局，在战事将起之时，战力最强的鳞爪毛牙四族自然不会被问罪，或者说鳞牙二族的族长从来都不怕死，只怕看不到九州，这就是执念。”
封阳捏紧了手心：“人族早在此前就有了准备，绝不会死。”
“我不知道你说的准备是什么，但我听说……束河也去了。”
封阳公主转头看向了寒夜：“妖将束河？”
夜寒点了点头。
听到这句话，这位妖族公主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鳞族战将每一个名气都很大，但其中的束河最为臭名昭著，因为他极其擅长暗杀，虽然战力不强，但凭借着天赋速度，出刀必有伤亡。
这就导致他一直都是最被边缘化的战将，除了鳞族族长外，很多人都不愿意靠近他。
但不得不否认的是，若是被他盯上的目标，几乎就相当于被提前判了死刑。
此时，封阳的脸色一片苍白，仿佛已经看到玉园之中的尸骸遍地，于是立刻迈步出门，向着妖帝宫而去。
见此一幕，夜寒也随即起身，带着手下的几个护卫，匆匆前往了妖帝宫。
此时，巍峨的宫阙就像是一头正陷入沉睡的巨兽，在浓郁的夜色之下静静蛰伏，寂静而无声。
而在这雪夜进宫的路上，一股强大的气息已经从帝宫深处缓缓升起。
随后黑色的宫阙之中就变得森然而热闹，无数身穿甲胄的士兵排班肃列于大殿之前，而常日不多见的天妖将也来了三位。
封阳迈步进宫，直接穿过列队的兵阵，便见到妖帝已经从深宫之中走出，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无边的黑夜。
“父皇，鳞牙两族族长私自行动，趁着夜色派遣妖将与死侍去玉园袭杀人族。”
妖帝低头看向女儿：“此事我已知晓……”
封阳闻声跪地，睫毛轻颤着道：“请父皇派兵肃乱！”
妖帝负手而立：“他们想要替朕做个抉择，倒也算不得乱党。”
“父皇，我知道各部族族长一直都想要重返九州，从未把雪域当做过家，但封阳觉得即便是战，也应该光明正大，而不该如此。”
“人有时候是推着事情走的，但有时候，事情也会推着人走。”
妖帝喃喃一声后低头看着跪在殿前的女儿：“你和夜寒带殿前的那些妖兵妖将人，去玉园吧。”
封阳立刻起身，转头看向了殿前那些御前兵将，但未等她开口发令，就听到妖帝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封阳，你可知道我要你带兵是去做什么的？”
封阳转头看着他：“难道不是去救人族？”
妖帝沉默许久之后开口：“若人族使团真的有所死伤，那便帮木勒将剩下全部杀掉，做个彻底，若是没有，那就将今夜参与此事者全部送入寒牢。”
封阳闻声一颤，眼眸不禁睁大，没想到父皇的御令会是这般：“父皇……”
妖帝摆了摆手，没有再让她说下去，反而开口道。
“人族有一句古话，叫做人算不如天算，但朕觉得，有时候人算未必永远和天算相反。”
“这些年来，朕一直企图看清天道的抉择，但这一次朕想看看天道想让朕怎么选，天道若从未想过眷顾我妖族，那我妖族便怎么选都是错的，所以发生今夜之事，也好。”
“若天道要我妖族去战，那便去战，若天道不要我族战，那便不战，事情反倒简单了。”
“所以你不必再多说什么，因为这次不是朕选，是天选。”
闻听此言，封阳捏紧了拳头，随后带着天妖将与御前兵迅速出城，前往玉园，但心底却一片冰凉。

第一百八十章 西院
轰隆一声，尘烟滚滚，玉园中又一高楼在猛烈的气劲之中被轰然震塌，石砖爆裂的声音响彻四野。
但就在此时，在那如巨兽匍匐的黑色宫城之中，一股磅礴的气势忽然开始汹涌。
感受到这股气息之后，鳞族族长及牙族族长立刻转头，看向妖帝宫的方向，瞬间捏紧了拳头。
“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
“我还感受到了天将的气息。”
“木勒兄，我这次真的是被你害惨了。”
“虽然被拖久了些，但既然束河已经潜入了进去，终究算是成功的，只可惜，我是想杀几个修仙者的，让此事更无法挽回一些……”
鳞族族长在寒风之中喃喃一声，随后转头看向西院的方向。
那个地方先前有剑道争鸣，应该是院中有人看守，被束河撞到，但此时那剑意已经消停，让他心安了不少。
此时，御前天妖将已经带着御前妖兵在呼啸而来，轰然落地，一瞬间站满了整个街面。
他们全都身穿黑色重甲，手握雪亮的长枪，排班肃列在一起时就仿佛一块巨大的乌云，滚滚而来的，强大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街道。
随后，滚滚而来的妖兵妖将在他们的注视之中全都冲入了玉园，以至于院中之中的战斗之声忽然猛烈。
但还有另外四人并未入院，而是在玉园前就踏地而起，沉重的气劲直接踩爆了地面的积雪，腾空跃上了高塔。
随后四人便不由分说地同时出手，直接扣住了鳞牙两位族长的肩膀，将他们从塔顶押解到了地面。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谁都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丝细微的动作都没有，更无人开口喊冤。
这就如妖帝在殿前所说的那句话一般，他们不是乱臣贼子，他们并未以下犯上，他们只是为陛下解忧，同时也想族群能够重返九州。
所以即便被拿下，他们仍旧胸膛傲立，挺拔如松。
就在此时，一阵簌簌的脚步声响起，封阳踩着满街的大雪而来。
她的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素白长裙，脸色苍白着，神色凝重地看向玉园，随后落在了两位族长的身上。
“生灵涂炭的战争，对于我妖族而言就真的是好事么？”
鳞族族长闻声抬眸：“殿下，我们的族群本就生活在九州，当初是迫于无奈才来到了雪域，我们是有责任的，我们不能让子孙后代也生生世世躲在这贫瘠之地的。”
封阳公主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位悍不畏死的族长：“若是我们的族人都死在战争之中，我们还有什么世世代代？”
“总要试一试的，不然岂不是永远没有机会？”
“你们这分明就是自己私欲，便不要再如此正义凛然，准备好在双子峰顶的寒牢度过余生吧。”
鳞族族长听后抬起眼眸：“殿下，木勒知道自己有罪，但木勒不会进寒牢，因为今夜之后，木勒愿为陛下战死沙场，以此向陛下谢罪。”
【若人族有死伤，那就全部杀掉，做的彻底些】
【人族使团若真死了，我妖族反攻九州一事便成了定局】
想到父皇与皇兄的两句话，封阳的俏脸变得更加苍白：“束河呢？他去了哪里？”
鳞族族长忽然露出欣慰的微笑：“束河已经随风潜入了西院，前不久那里忽然没了声响，殿下，这不是我选，这是天选。”
毛族族长与爪族族长此时也来到了此处，因为在此之前，鳞牙二族使用的遮蔽法器便失效了，他们也因此感受到了玉园之中的声响。
此时匆匆而来，听到木勒的这番话，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
他们虽然政见不合，但并不是仇敌，闻听鳞牙两族今夜将事做的如此决绝，根本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而此时的封阳则咬紧银牙，随后迈步走入了玉园之中。
此时中庭的战斗已经在天妖境强大战力之中结束，鳞族三大妖将全都被妖兵妖将镇压在地。
这些玄妖将的妖化时间此时已经结束，但心中的战意还未消退，此时的眼神之中写满了不甘。
而颜川、霍鸿等人则站在他们的对侧，气喘吁吁着，身影显得有些狼狈，身上也多有负伤，但此时却还活着，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
“以宴席为饵分散我等，然后夜间袭杀使臣，原来这就是你们妖族的待客之礼？”
封阳来到庭院之中开口：“昨夜之事只是一场误会，乃是城中乱党作祟，我妖族必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颜川冷哼一声：“免了，这妖族看样也不是那么好待的，岂敢再留？我们人族此次派遣使臣前来，只是不想两族太古之谊被有心之人挑唆，但既然妖族不这么想，我们也不会怯战。”
“请各位稍安，先看看……是否有所伤亡。”
封阳说着话，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寂静一片的西院。
中庭与东院的战斗在此之前一直都在继续，直到众兵将从妖帝宫而来都还有剑气漫天。
但唯一不同的就是西院，也就是人族使臣所住的院落。
早在他们赶来之前，这里就已经如死一般沉寂了。
封阳终究是个女子，虽然地位高贵，战力也不俗，可此时面对西院却有些望而生却。
妖将束河，战力不高，但在鳞族的位次却能排入前三。
而先前鳞族族长说，束河已经潜入了西院许久。
所以她不知道当自己跨进去后，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
此行一路，夜寒一直都跟在皇妹身后，看到她沉默许久未曾踏步，便知道了她的恐惧。
“里面有没有人守着？”
封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灵剑山长老颜川。
颜川此时拄剑在地，闻声开口：“从入夜开始，季忧就一直在院中守着，但此间，从未有人能越过老夫的剑进入西院。”
此时姜晨枫从东院而来，闻声皱眉：“不，我看到季忧出剑了。”
颜川：“？”
闻听此言，夜寒下意识地看向皇妹，发现她的脸色比先前知道鳞牙二族围攻玉园还要惨白。
公输仇此时从东院而来，左袖已经被鲜血渗透，见到鳞牙两族族长，火冒三丈之间顿时抬脚就要去踹，结果被好说歹说地劝了下来。
随后还有姜妍、颜秋白、蒋月柔也纷纷持剑聚集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妖族，怒意根本潜藏不住。
“进入西院的是谁？”
“妖将束河，天赋极速，最擅暗杀……”
“？”
此时姜妍、颜秋白和蒋月柔等人才意识到氛围的不对，于是转头看向姜晨枫：“出了什么事？什么西院？”
姜晨枫看向堂姐：“昨夜混战之时，有一个最擅杀人的妖将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西院。”
颜秋白双眸睁大：“怎么可能？想要进入西院只能通过中庭或东院，那两处是颜长老和霍长老在把守，他们都是无疆高手，怎么会没有察觉？”
“所以，这才是可怕的……”
闻听此言，公输仇踏步而去，直接抽剑斩碎了西院的大门，而其他人也随之而去。
当众人踏入院之后，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满眼的凌乱不堪。
栽种在院中的雪松全都已经被拦腰斩断，被断裂后所下的新雪所覆盖，而门窗之上也全都是被切割出的深痕，甚至还有一根横梁被斩断之后垮了下来。
还有地面的积雪，似乎也是被锋利的刀剑切割过一般，全都碎的一块一块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未进入院中，就已经看到雪地之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色斑点。
这些血液溅出的时候必定是无比滚烫的，才能将这纯白的平面灼烫出一个个的深坑。
见到这入门的场景，所有人都凝住了眼神，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院中的使臣在屋中被杀，夺门而出时被杀，惊恐的睡梦中被杀，随后被摞在一起，血流成河的场景。
没错，这就是那位嗜血妖将的习惯。
他极度残忍可怕，每次都喜欢把自己杀掉的人摞在一起，独自欣赏许久。
封阳是跟在最后进来的，同样见到入院处的凌乱，藏在袖中的玉手不禁有些微微发抖，眼神中仿佛也有风雪肆虐。
唯有鳞族和牙族族长，目光从先前的平静而变得无比炙热，似乎想一眼便看破全院，看看究竟有没有全都死光一样。
颜川怒不可遏：“你们……你们为何会让季忧一个人守在这里？他只是个通玄！”
公输仇闻声皱眉：“是他自己安排。”
“这又是为何？”
“他说他安排几位长老守住中庭、东院、花楼和竹林外围，就不可能有人能闯的进来，他的手臂还未恢复，能不用就不用，所以待在西院最为安全。”
霍鸿捂着伤口，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是自己害了自己。”
鳞族族长和牙族族长此时对视一眼，才知道今夜所有人都未去赴宴，反而各自守在玉园，原来是那通玄境的人族安排的。
这种能洞察全局的人，不禁让他们感觉到一阵寒意。
但到此为止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就在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众人瞬间被吸引回神，立刻迈步穿过西院门前的竹林，走到院子的最深处，却忍不住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的凌乱程度比院门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处都是断裂的景象。
而确实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西院之中确实有尸体。
但不一样的是，尸体只有一具，而且那并不是人族，而是一名身材细瘦的妖族。
此时的他正后脑朝天地趴在雪窝之中，又或者说是血窝之中。
因为他身躯周边的雪，早已被血给染透。
而他的后背上是七道无比可怖的剑痕，深刻入骨，被切开的皮肉早已被雪域极寒的温度所冻实，而染透了雪地的那些鲜血就是从这些剑伤之中所溢出的。
在他双手的位置，有两个狭长的坑。
看样子这应该是他倒下时，手中的兵刃在雪地上印出的痕迹，但此时只剩下了印痕，而没有了兵刃。
此时季忧正坐在那具尸体的左侧，或者说是西院东厢的石阶上，脸上带着一道血痕，从下巴斜向了脸颊。
这是先前束河刺向他咽喉的一刀，被躲过了，但没全躲过。
他的衣衫也是被刺开的，锁骨到肩膀中间也有一道伤痕，是先前束河想要刺穿他心口的一刀，还是躲过了，但没全躲过。
此时，耳听着众人的脚步声传来，季忧转头看去。
他此刻的剑意还未消退，坐在门前之下，眼神极其锋锐。
不过当他的目光在仙宗天骄的脸上扫过，发现并未少人之后，心底却轻轻松了口气。
此间的所有人都开始恍惚，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满院的剑痕，目光不禁怔在了他的身上。
他杀了妖将束河。
在昨夜的混战之中，西院这个本该无人的地方一直都有着一场不为人知但光想想就极为凶险的战斗。
有人觉得住在西院的使臣必死无疑，有人觉得这里的尸骸已经摞成了小山。
然后，他在此地斩杀了妖将束河。
其实在场的妖族对于季忧这个人并不熟悉，封阳对他的印象是有些轻浮，看上去并没有人族所说的那般仙风道骨。
但他昨夜一个人独守西院，斩杀了最难对付且最危险的妖将束河。
众人之中最难接受这个结果的，自然是鳞牙两位族长，因为在他们看来，在今晚的玉园袭杀之中，最轻易的应该就是西院这一场战斗。
可是这位从来都是出手夺人性命的妖将今日却栽了，趴在雪窝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此时的封阳静静地看着他，走神许久，最后将目光向一旁撇开。
也就在此时，季忧的声音忽然从死寂一般的西院之中响起。
“这妖族好生厉害，我也是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凭借一双赤手空拳，打得我浑身刀伤……”
“……”
“？”
夜寒并未跟随众人进院，而是将三名天妖将同时招来，命令他们率领那些妖兵将西院整个围起。
他的看法与众人未入院之前一样，得知季忧一个人守在西院之中，仿佛就已经看到了人族使团全部惨死在院中。
因为他之前听说束河杀人威名的时候，曾亲身领教过对方的极速。
那等速度天赋，再配合他潜藏的天赋，当真无人能活。
父皇说，人族若真有人残死，那便做的彻底一些，因为人族仙宗之间虽然不团结，但却最好面子，真的死了人，便不好再说清楚。
作为兄长，夜寒知道妹妹封阳的心性。
就算真的是父皇的御令，她也不可能会听从，那么将人族屠杀在此院中这件事，就要由他来做。
“其实就连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对上束河，那家伙实在太麻烦了。”
站在正门镇守的是天妖将朝仓，此时忍不住轻语一声。
“不光是你，我听说木勒虽然愿意用他，但也不愿意让他离得太近，因为这家伙着实有着与境界不匹配的危险。”
话音刚落，封阳忽然从院中走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朝仓：“把今夜参与此事的所有人抓起来，送去妖帝宫，包括鳞族与牙族族长！”
夜寒转头看向封阳，眉心微皱：“封阳，我知道你不忍心，但也不该意气用事，接下来的事，交由我来做吧。”
“皇兄，我在完成父皇的御令。”
“？”
“束河死了，人族使团安然无恙。”
随着封阳的一声令下，所有妖兵妖将立刻行动，将早先便被制服的那些人全都抓了起来。
乱糟糟的环境下，夜寒带着疑惑与茫然迈步走入了西院之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倒地不起的束河，也看到了那满身的剑伤。
束河最强的不是隐秘而是速度，莫说斩中他，有些人甚至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此刻看他身体就知道，他结结实实地被斩中了，而且每一剑都斩得无比均匀。
这位妖皇子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来望向西侧。
季忧已经被扶上了轮椅，两只手无力地低垂着，迎着他的目光被推出了院子，病恹恹的仿佛文弱书生……
黎明时分，日头开始从雪峰之后缓缓升起，东方吐白，便连寒雾也被照破了一些。
喧闹了一夜的玉园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但到处都是的残砖烂瓦无一不说明了昨日战事的惨烈。
鳞牙两族族长作为整件事的谋划者，从玉园出来后就被戴上了枷锁，连带着族内所有参与了今夜袭杀的妖将，都被御前兵将押送着，被送去了妖帝宫中。
但妖帝并未现身相见，出现的却是那位名叫山典的座下首臣，正孤身等在宫门前方。
眼见封阳公主将他们押回，山典迈步走下大殿，在二人面前俯身：“陛下对你们很失望，不想来见你们……”
鳞牙两族族长听后捏紧了双拳，沉默不语。
山典忍不住又道：“你们这不是在替陛下分忧，而是在逼陛下做选择。”
木勒听后叹息一声：“我等……有罪。”
“你们自然是有罪，所以，去寒牢思过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摇晃的尾巴
玉园在战斗之中被毁坏，主殿、侧殿和厢房都相继倾塌，雪松尽断，如今已经是满地狼藉，根本就住不了人了。
于是妖族大臣奉了妖帝之命，带着人族使团转移到了玉园对面的灵园。
与玉园一样，灵园也是与妖帝宫相隔不远的御园，风格近似，但面积更大了一些。
这园子毗邻于海岸，站在二楼便能看到冰封千里的冬海。
因为并未遭袭，所以这里的积雪落的相当均匀，厚度一致地铺在地面与瓦顶，与黑色的石墙相互呼应着。
“诸位使臣，昨夜之事着实是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意外，没有人知道鳞牙两族为何要行此乱事，但我相信陛下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今日，就暂请诸位在此休息。”
“我们为诸位请来了医师，应该待会儿就会到，另外灵园主殿也正在备膳，诸位可自行前往。”
“如今朝中事多，我等先行告退，各位好好休息。”
随着妖族大臣的躬身离去，灵园之中忽然陷入了安静。
此时的众人迈步来到中庭，见到连廊之中的茶亭，心觉疲惫的同时还有一丝难以出口的后怕。
因为玉园和灵园很像，而在昨日，就在这差不多的位置，那一封封精美的拜帖暗藏着杀机，被送入了他们的手中。
试想，他们昨夜若真的去了各族赴宴，那么今夜极有可能就一命归西了。
即便是有人侥幸不死，从宴席逃离，面对茫茫雪域与相隔千里蛮荒，能否顺利逃回九州也是一个问题。
毕竟他们来时便已经感受到了蛮族的疯狂，即便能潜伏出境，也难逃蛮族追击。
更甚者，即便是随行而来的几位长老想要在妖蛮联盟的追捕下重回寒铁关，想必也是九死一生。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初遇时不知，但事后才能看清全貌。
昨晚那杀机四起的夜，简直就是生与死的分界，让人心惊不已。
此时，季忧正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了灵园，他的双手垂在轮椅的两侧，虽然还能用，但刺痛感却无比强烈，甚至比刚刚苏醒时更难忍耐。
这说明封阳的针效已经开始减弱，他那些被强行冲开的经脉正在慢慢复归了原位。
估计等到午时之后，他这手便会重新失去行动能力。
要先上个厕所……
不能让小鉴主再落后了，要不铁定要找自己麻烦。
季忧呼出一口气，在极北的寒意之中化为了飘飘散散的一股轻烟，转眸看向妖帝宫的方向。
夜晚的袭杀并非没有好处，最起码它缩短了妖帝做出决断的过程。
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离开雪域了……
虽说前几日的季忧一直都有种来到异域游逛的心态，但身处异国他乡久了，难免会心生归意。
此时，公输仇忍不住对他开口：“那妖将束河，当真很强？”
季忧回过神，闻声点了点头：“我以神念监控了整个西院，但即便如此也差一点忽略了他的身影，我的多次出剑也被他躲过，甚至险些着了道，速度快到极致当真可怕。”
公输仇思索良久之后开口：“我倒是更意外于他的功法，竟然能赤手空拳对你打出刀伤，我简直闻所未闻。”
“大概这就是他的天赋，掌拳如刀，赤手空拳地就杀了过来，吓我一跳……”
“会不会是暗藏短刀之类，但因为暗杀需要，未让你见到？”
季忧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话不能乱说的，别说短刀，我就算是刀柄也没见过一根啊。”
公输仇脑补出一个赤手空拳如同握刀的身影：“你的肉身明明极难被破防才是？若真没有兵刃，我还是很难相信他能伤到你。”
季忧抬头看他一眼，眉心逐渐皱起。
你可别再叨叨了，你再叨叨快他妈破案了。
“公输兄，先带我回房间吧，我有点乏了。”
“也好。”
公输仇推着着季忧，向着房间走去，嘴里还在念叨关于赤手空拳打出刀伤的事。
此时，或站或坐的人族天骄纷纷纷纷抬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凝视了许久。
他们未见过活着的束河，自然不清楚他有多强，但于他肉身的强度，大家是心中有数的，毕竟那是一具可以与蛮族肉搏的身躯。
那妖将束河能赤手空拳，对他打出刀伤，危险程度便可见一斑了……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季忧的手中，连一点浪花都未能翻得出来。
极速？
潜藏？
他们没见过，只记得进入西院之后看见他趴倒在地的位置，便知道他甚至都未能摸到使臣房间的门槛。
姜妍不禁开口：“季忧境界虽然不高，但神念应该是我们当中最强的那个，这点从他的御剑方式便可以看得出。”
姜晨枫抬起眼眸：“看到与斩中还有区别，他要有一柄快剑。”
颜秋白闻声抬头：“道剑归去来，那是我灵剑山的剑，最快的一剑。”
“这厮死得不冤，但那夜守在西院的若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诸如霍鸿、石君昊、姜晨枫、萧含雁等一众天骄全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手心不禁攥紧。
因为代入思考一下，若那夜守在西院的是他们，想要拦住那位妖将就很悬了。
而若是换位代入那位妖将，他们觉得季忧也许能够杀了自己也说不定。
霍鸿沉默许久：“巧了吧，正好遇到了一个他的天赋能对付得了的。”
蒋月柔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也不能这么说。”
“为何？”
“神念、肉身、剑道，他除了境界不高，其他方面其实都格外的强，能拦的下蛮族兵王一拳的他，战力真的不能以狭隘的境界角度来看了。”
听到这句话，众天骄忍不住系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通玄境三个字在脑海之中不断浮现。
肉搏蛮族、剑斩兵王，再加上今日的反杀妖将……
这一路走来，天书院这个通玄境所表现出的战力真的是相当离谱，甚至比赤手空拳将对手打出刀伤都离谱……
此间，天书院的葛长老听着众人的谈话，不禁陷入了沉默当中。
虽说高境界强者看低境界出手，就像是看小孩子打架一样，但不得不说，季忧着实是出乎了太多的意料。
这样的人，其实是不能当普通弟子看待的。
这让他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因为内院众人的影响，而对季忧产生任他自生自灭的想法，而是该尽力维护的。
只是当初在蛮荒之上，蛮族兵王射出一箭，他没有出手相救，以后便不好说了。
这种弟子在他看来，最起码是可以成为殿主亲传的，不过幸好季忧只不过是白丁的身份，倒也没那么可惜……
但，终归还是有些可惜的。
葛姓出自中州，以前曾是个小世家，直到他成为了天书院的长老，葛家才顺利跻身到了中层世家。
但因为存在时间短，且人丁并不兴旺，所以葛家是没什么底蕴在的。
葛长老感到可惜的，就是他本来应该能将季忧收做亲传的。
尤其是院中人都在说，他先天的道心通明可以传代……
思索之际，灵园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众人因为昨夜的袭杀，此时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听到动静之后立刻御气，眼神锋利地向着门外望去，随后才看到一群带着药箱的妖医迈步而来，于是警惕渐松。
昨夜的战斗，大家多数受的只是外伤，毕竟那些玄妖将的攻击多半都被长老们拦了下来。
而伤势最为严重的楚步天，也只不过是被长剑穿透了臂膀。
另外就是屠旭，他在蛮荒之上受过兵王一箭，此时又撕裂了伤口。
不过对于修仙者而言，只要不伤及要害，如灵元、经脉、头颅、心脏，就都不是大问题。
于是他们便叫这些医师帮他们包扎起来，但并未允许他们做更多的医治。
归根结底，昨夜的事情是否只是鳞牙两族私自所为，是否并没有旁人知情，他们也不确定。
身处异乡，像这种将伤口暴露给别人看的事情，警惕高一些并不为过。
姜妍的伤势算是较轻的，打击伤较多，伤口处仅有手腕，此时看着医师来到前方，撩开袖子的同时开口道：“我们还有一位同行者，昨晚也受了伤，现在正在房间里。”
听到这句话，那位妖医抬眼看了她一下，但并未说话，仍旧在低头处理的着伤口。
她们的动作极为细致，将一些破碎之物挑出，对伤口进行冲洗后才进行包扎，整个过程不急不缓。
姜妍对这位医师的不语感到有些疑惑，以为是腾不开手，但转头环顾才发现，其实有几位医师已经对轻伤者完成了包扎，却并未动身。
“他们好像没有去给季忧治疗的打算？”
“难道是因为季忧杀了一名妖将？”
“还能这样？这妖族行事未免太不大气。”
正说话的功夫，灵园之外便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眼神微怔。
此时的灵园门前，封阳公主迈步入门，身后也背着一只药箱。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身材高挑，五官精致而柔美，卷翘的睫毛在晨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色，带着一种高贵与娴静。
她穿的并未早上那件素裙，也不是医师的白袍，而是换了一件更显身段的，进院之后并未看向他们，便带着药箱脚步款款地上了楼，径直地朝着季忧的房间而去。
见到这一幕，众人不禁微愣，随后便是一阵相互对视。
其实他们是今早才见过刚刚见过这位妖族公主的，当时她带着御前兵将来阻止了这场袭杀，并将鳞牙两族参与者全都是押送到了妖帝城。
妖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续处理定然十分麻烦，在他们看来，这位妖族公主短时间内应该是脱不了身才对，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现了。
“原来不是不给治，是封阳公主要来亲自给他治……”
“这妖族公主今早才押送那些人去了妖帝宫，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的，却还特地跑了一趟。”
“好像还换了件衣裙……？”
期间，霍鸿无声起身，默不作声地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季忧正在房间之中，用已经痛感加重的手臂握着两柄短刀，然后细细地欣赏着其刀刃。
不出所料，这短刀的材质确定非凡，无论硬度还是锋利程度都达到了极品的程度，即使并未被人所驾驭，自身也会透露出一股绝妙的气息。
【野生的刀子】
正在此时，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季忧迅速将两柄短刀收起，随后转头看去，就见到封阳公主从门外进来，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在他旁边放下。
“针效的时间应该快到了，我来看看你的手臂。”
“痛感确实已经开始变得明显了。”
封阳公主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将裙摆捋顺，蹲在地上打开药箱，臀儿的轮廓显得圆圆润润，饱满而挺翘。
随后她将季忧的手臂抬起，切脉许久后道：“强开的经脉已经开始回缩，知觉也已经回复，所以痛感会十分强烈，我再来帮你封闭一次痛觉。”
季忧的闻声抬起头：“这样不会加重伤势么？”
“不会的，只有强通经脉才会加重伤势，封闭痛觉则不会。”
季忧看着这位封阳公主，感觉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要夹的多，但她自己似乎没有发觉，还是一副《正经医师》的样子。
封阳扬起柔美的脸蛋，看到他的眼神后茫然了一下：“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那些参与袭杀的妖族会怎么样？”
“明天一早，御前天妖会将他们押至雪峰，关入寒牢。”
季忧感受着银针刺入皮肤的微痛，沉默半晌后开口：“还真是千钧一发……”
封阳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开口道：“若不是你们提前有所防备，战争便真的要开始了，不过关于鳞牙二族的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妖帝还未做决断，就有妖族迫不及待地送来拜帖，未免太急迫了些，况且那张拜帖的主人姓木，与当日在妖庭强烈要求开战的鳞族族长同姓。”
“那是他儿子，妖族灵石的开采一直都是鳞族负责的。”
“果然……”
封阳此时握住了他的手掌，感觉有些温热而宽厚，随后将下一枚银针缓缓刺入：“挡兵王，拦妖将，你真的不怕死么？”
季忧感受着银针入体，闻言开口：“我不这样做，我们丰州的百姓就要完了。”
“丰州？”
“是我们人族最贫瘠的一个州，没有仙门，也没有世家，我是丰州唯一的修仙者，今年为了减免税奉，我杀了好多人，但总算守住了，现在好日子刚刚有点盼头，不能再被战争毁了。”
季忧忽然抿了下嘴：“男人该死在救人的路上，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紧接着，随着银针的刺下，季忧的痛觉逐渐被屏蔽，经脉回缩而产生的痛感也极速减轻。
此时的他低头看着这位妖族公主，目光被其藏在发间的看只圆润犄角所吸引。
妖族比人族是多许多零件的，犄角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种犄角应该是硬质的角化组织，不会有神经和血液流通，所以应该不能动，也不会有没有什么感觉。
封阳松开了季忧右手的手掌，又伸手握住了他左手的手掌：“该这个了。”
季忧看着她的动作，心说上次施针的时候好像没有双手握在一起这一趴的。
不过这妖族公主小手细细滑滑，小巧一只，贴在自己的手心里，略微有些冰凉，倒并未让季忧感觉不适，不知脚脚是否也是如此。
季忧思索了许久，面前忽然闪过一只白嫩的脚脚，呈现出猛踹的姿势，让屏住了呼吸。
好久没挨踢了，道心有点通明，得赶紧收一下。
颜书亦那丫头虽然张口闭口就叫自己“陌生男子”，但实际上就是个醋精，之前就一直在和元采薇暗中斗气，再多个怕不是要起火了。
封阳此时款款起身，看着他手臂上的银针：“你现在应该感受不到手臂痛感了了，但经脉的恢复还是要很久的时间，在此期间，你的手臂仍旧是用不了的。”
“多谢公主相助。”
“不必客气，只是你以后还是多惜命才是，像你这样的不畏死，有时候也是一种病。”
季忧扬起眼眸：“不怕死也是一种病？”
封阳公主听后点了点头：“不怕死有时候和想死是一样的，致命率要比实实在在的疾病还高。”
季忧扬起眼眸：“多谢公主提醒。”
“都说了不必客气。”
“好吧。”
随着季忧的话音落下，房间之中陷入了沉寂。
因为银针需要在他的手臂上扎足时间，封阳公主便也只能站在他身前等着，这样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氛围，便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了。
半晌之后，封阳环顾忽然开口：“你强行使用手臂，后果还未可知，此后若有突然袭来的痛感，或者有其他什么问题想问，可以随时叫人唤我。”
季忧思量半晌后试探开口：“公主，我确实有一件小事想要请教，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封阳转头看着他：“什么事？”
“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人妖两族互生忌惮，险些酿出大祸，说到底还因为是互不了解，我其实也是希望人族多了解一下妖族，所以好奇地点比较多，比如……妖族女子究竟有没有尾巴？”
封阳公主先是一怔，随后脸颊渐渐浮出绯色，傻在原地。
“额，如果不方便告知就算了，反正不是我想问的，是我有个朋友比较好奇。”
“其实是有的……”
“真有？”
封阳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身后有一束凸起渐渐顶开了裙摆的褶皱，并小声道：“就是这样的，平时可以藏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发现季忧正盯着她后面看，忍不住将目光撇开，轻咬红唇。
季忧此时微微回神，有些感慨。
心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看不到，这不就跟我一样嘛，就是位置不太对罢了。
随后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季忧继续静思。
封阳公主此时也开始在等待中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没过多久，那裙子里的尾巴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着他晃来晃去，似乎是无心之举。
季忧看了许久：“公主现在很开心？”
“？”
封阳看他一眼，尾巴的摇动下意识停止，随后茫然地摇头：“今日出了那么大的事，险些酿成无法收场的灾祸，我没什么可开心的。”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便见封阳公主安静了许久后，那束尾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轻轻晃动……
他不太清楚妖族摇晃尾巴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问，想来也不是完全可控的，就像他的那个一样，于是便假装没有看到。
半晌之后，行针的时间终于结束，摇晃着尾巴的封阳再次回过了神，开始俯身为他拔针。
而此时季忧已经感觉不到双臂传来的痛苦，不由得感到玄妙。
“我明日会来复诊。”
“多谢殿下。”
封阳将针收入针套，整理好药箱后向外走去：“手臂恢复之前不许吃辛辣。”
她丢下一句话就迈步走了出去，坐上了停放在园外的马车，伸手摸了摸裙摆里的妖尾，又开始微微有些发呆。
妖族女子的尾巴其实也算是私密部位，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她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那样，不过总归是隔着衣服，倒也没什么……
沉默之后，马车已经回到了公主府，而她的皇兄夜寒就站在府门前。
“你又去哪儿了？”
“又去给人族看病了。”
“季忧？”
封阳看了皇兄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夜寒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不是说你不是很喜欢他？怎么刚离了宫，连府都没回就去给他看病了？”
“回了啊，我还换了件衣服。”
“？”
雪域这边因为气候极寒，能生长的作物不多，所以封阳自小便没有太多的裙子。
而她现在穿的这件，其实是夜寒当初去九州时给她带回来的，她极其喜欢，但却从未舍得穿过。
夜寒愣愣地看着她，感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妙的样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公主的魂儿跑了
风雪一夜之后，雪域的天空渐渐明亮。
不过因为雪后的寒雾过于浓重，以至于街面之上白茫茫一片。
此时，在登峰大道做生意的妖族商贩忽然就听到一阵铁甲叮当的声音，抬头看去，就见一群御前的妖兵妖将，押送着一群人从寒雾之中走过，向着高耸的双子峰右峰而去。
于是在热气腾腾的蒸锅前，商贩们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路注视。
被押送的足有百余人，随着行进，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寒雾之中，但镣铐的哗啦声仍旧清晰。
随后，一行人迎着锋利如刀的风雪，朝着山脊之上走去。
鳞族族长与牙族族长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他们并不后悔，他们是忠于陛下的。
昨夜的袭杀与联军攻打寒铁关其实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在为族群而战，他们也清楚，陛下是知道他们的心的。
此时，日头开始稍稍破开寒雾，妖帝城内外双城之中早已开始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鳞牙两族去袭杀了玉园的人族使者，但关于其中的细节，以及造成了何种影响，他们是不清楚的，只知道有人被关进了寒牢。
此时的季忧从房间走出，看了一眼挂在屋檐前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随后便与众人一起站在了连廊之上，金光逐渐从眼眸之中浮现。
双子峰右峰顶部是妖族的寒牢，一处被妖族谈而色变的监牢。
这并非是因为牢狱之中有什么残忍的拷问、毒打，仅仅是满眼看不到尽头的纯白，就足够令人在被关押的过程之中精神崩溃。
季忧以神念勘破寒雾，注视着寒牢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看着鳞牙二族参与袭杀的众人被送了进去，随后便将目光收回。
玉园夜袭之后人族无一人伤亡，妖帝派兵捉拿了鳞妖二族，接下来就该做出承诺了，然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
妖族女子是有尾巴的，这件事从妖族公主的臀儿上得到了印证，填补了人族关于妖族的资料中一处重大的空白。
另外，还捡到了野生的刀子。
不过手不能动了，不知道多久可以恢复。
再就是重要的东西被妖族公主身边的婢女看了去，丢失了一点点清白。
季忧默默计算着此行的得失，也还算满意，毕竟他最大的收获是避免了丰州的生灵涂炭。
但有一点可惜，就是传说中的妖族宝库，他没进去。
偷是有损职业道德的，励志做悍匪的季忧只愿意抢，而抢的定义就是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把东西拿走，那人还不敢吱声。
但宝库是妖帝的，这件事怕是不能成……
没关系，记住位置，回去练练再说。
“妖蛮联盟这件事，估计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季忧轻轻开口：“但也只是暂时，因为妖族重返九州的目的是不会改变的，而这次押解鳞牙两族上雪峰，估计也是做给我们看的，他们并非会得到什么惩罚。”
连廊上的众人此时也忍不住看向窗外雪峰，以目力能够勉强看到其上冒雪而行的众人。
“像妖帝这般的大人物，所考虑事情的层面远比我们复杂得多，我们自然是猜不到的，但幸好结果是我们想要的。”
“看来我们可以回去了……”
“嗯。”
季忧点了点头后抬起眼眸：“九州那边也要入冬了吧？”
公输仇点了点头：“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冬季过去之后就要春耕了。”
季忧此时还在惦记着回去进行联合开垦的事情。
正在此时，晨曦下的薄雾之中走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腰肢纤细，脚步款款，肩上背着一只药箱，向着连廊之上的季忧望了过来。
【正经大夫，前来复诊】
见此一幕，众人也纷纷转头看向了季忧。
这妖族公主昨日便匆匆来此，只看了季忧一人，没想到一大早便又来了，脸上似乎还带着困顿。
公输仇此时站在连廊上，见状转头看他一眼：“这位妖族公主似乎对你很上心。”
季忧看他一眼：“单纯的医患关系而已，她也是不愿意打仗的一方，与我的理念也算是相合。”
“我看未必，不然的话，以她这千金之躯，为何对你总是这么积极？”
“自然是一位正经大夫对一个患者的用心，还有就是安抚吧，出现了袭杀这种事，妖帝一脉总要有人出来安抚我们的，公主身份也算是诚意。”
“这诚意怎么只对你呢？”
“你就继续破案吧，谁能破的过你……”
季忧丢下一句话，转头看向封阳公主，道一声请。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公输仇为何对自己心存善意，但觉得这家伙怎么说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该成熟稳重的年纪，平日里看上去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应该不会把捕风捉影拿回去乱说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公输仇此时想要回到九洲蒙面说书的心已经蠢蠢欲动了。
因为此行之中，除了捡到了野生刀子的季忧之外，他的收获是最大的。
这种收获不是什么实物，而都是一些堪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素材。
什么肉搏蛮族、剑斩兵王、反杀妖将，他感觉自己的含金量要随之疯狂上升了。
如今若是再加上这妖族公主见其勇猛，暗中倾心，那就更不得了。
因为前三个时间是正面吹嘘，听上去或许有些虚浮，但后面那个则能在无形之中侧面将季忧的勇猛进行鲜明的烘托。
【不愧是公输师兄】
【公输师兄竟能与这般人物打得有来有回？】
公输仇负手而立，站在连廊之中，表情淡淡地望着远处的纯白，都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接受这赞誉。
此时，季忧已经随封阳公主回到了房间之中，就见封阳将季忧的手臂托起，做了几次弯折。
或许是昨天隔着衣服给他看尾巴的事现在想想有些越格，这位妖族公主今天有些安静，并没有太多话，只是轻轻地握着季忧的掌心，表情娴静而柔美，动作温柔而轻缓，时不时还会打个哈欠。
季忧也如正人君子一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只是对于复诊是不是要手牵手，他仍旧不太清楚。
与此同时，夜寒又来到了封阳的公主府中。
但寻了一圈，都未能找到妹妹的踪迹，于是便将她的贴身婢女小柔寻了过来：“封阳呢？”
“公主她出去了。”
“出去了？”
“去给人族看诊。”
夜寒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小柔看了一眼天色：“回殿下，大概是卯时吧，天刚蒙蒙亮就去了。”
夜寒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封阳这丫头虽然看上去知书达理，但其实有一个坏习惯也只有亲人之间才知道。
她从小就非常赖床，起床气也大，基本要睡到巳时才会起床，从来不曾为谁起的这么早过……
与此同时，灵园之中复诊已经结束，封阳将自己的小手又放了一会儿，才从季忧的手中缓缓抽离，随后背上药箱，回到了府中。
夜寒并未离去，还在府中等他。
眼看着被皇兄紧盯着她，封阳公主便主动开口：“我去给人族看诊了。”
夜寒看着她，思量许久后开口：“你可知道那些人族马上就要走了？”
“？”
“今早将鳞牙两族参与袭杀者关入天牢之后，宫中就传来了消息，说父皇要召见人族使团，我想他们的任务要结束了。”
封阳沉默许久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人族一行来我雪域后立刻带来了一场动乱，再留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今早些离去也不是坏事。”
夜寒微微一怔，有些闹不明白了：“你不是对那人族挺上心的？”
“只是有些欣赏，但……他们终归只是来客，皇兄也说过，他们马上就走了，人妖两族，还是互相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你……你这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夜寒先前总有种皇妹要被人族拐跑的感觉，这次来也是为了和她说明。
虽然按照现在的局势发展，妖族和人族还可以和平共处，但关于九州的核心问题解决不了，未来的战争一定也是无法避免的。
一个妖族公主，嫡系长女，怎么可以喜欢上一个人族。
可他却没想到，皇妹对于那人族马上要离开雪域会表现的如此平淡，仿佛与自己无关，倒让他茫然了。
封阳公主注意到了夜寒的表情，思索良久后若有所思地开口：“皇兄认为我喜欢他？”
夜寒回过神：“你特地换了衣服见他，为他早起，难道不是？”
“都说只是欣赏而已，感觉他很勇猛，又足智多谋，心中便多有好奇，但并不是皇兄想的那般。”
封阳喃喃开口，不觉得自己说的是假话。
她不愿意人妖两族开战，但自小听过那么多关于九州的故事，好奇自然是免不了的。
人族使团来的那日，她就是因为好奇才随之一同迎接的，后来因为医师的身份与那叫季忧的人族见得多了，好奇便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随后就是袭杀那夜，他缜密的思维以及斩杀束河的勇猛，让她欣赏不已。
但妖族与人族并非同族，她作为妖族公主，即便是从身份来考虑，也不会去喜欢一个人族男子。
即使是给他看了自己的尾巴，但那也是隔着衣服的……
夜寒听后眨了眨眼，心说这我倒是没想到啊，于是便放下了心来。
随后，日头开始缓缓升起，寒雾渐渐散尽。
一位妖族大臣从妖帝宫而来，随后便匆匆进入了灵园，并带来妖帝口谕，说要再次召见人族使团。
于是人族纷纷前往妖帝宫觐见，一直在帝宫之中待到了中午。
在帝宫之中用膳过后，他们就又匆匆地回到了灵园，开始收拾行囊。
结束了……
从寒铁关穿行到蛮荒，再到雪域，经过了无数的风波，此事终于结束了。
方才那位妖族帝君已开金口，承诺不会与蛮族联盟。
就如同季忧所说的那般，妖帝这个层面的人物所考虑的是天下，是种族兴亡，位格极高，所看所感都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鳞牙二族的突然行动只是顺水推舟，妖帝选择不战，必有其他原因。
只是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所要的也只是一个不战的结果，而有了这个结果之后，此行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九州之外到处都是是非之地，就算眼下还算平和，但谁也不会忘记那一夜的袭杀。
所以对他们而言，在此地呆的越久风险也就越大，还不如趁早离去。
事实上自从出了寒铁关，他们这些人就没有一日不是归心似箭的。
此时的季忧坐上了马车，两只手垂在身旁，眼望着白茫茫的雪域。
人妖两族的和平只是暂时的，说不定有一日，战火会重新燃起也说不定……
而此时，夜寒已经从公主府离开，来到了妖帝宫中，看向了王座上那位伟大的妖帝。
他也得知了妖帝的决定，得知了人族使团要离开，心中还是有些不解，所以便想来问问。
此时的妖帝正手握着一幅卷轴，卷轴之中是偌大的妖族雪域全图。
在太古之战结束后，妖族自南向北迁徙到此，一开始的生存范围只有双子雪峰下不大的一点地方。
而那时候妖族残余的子民，其实也不过数千。
后来经过了千年的发展与休养生息，他们学会了在雪中刨食，学会了在冰封千里的东海之中捕捞，开凿雪山，清空雪谷，日子渐渐平稳，才有了如今这般地步。
但妖帝一族自古以来就从未忘过先辈留下的重任，便是要带着族人回到九州。
夜寒此时躬身下拜，开口道：“父皇，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人族开战？”
妖帝的目光在卷轴之上扫过，看了许久之后才将卷轴合上，然后抬眼看着夜寒：“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想过在此时与人族开战。”
“既然如此，您先前为何还要接见蛮族使臣？”
“因为妖族不是朕一个人的妖族，是所有妖族的妖族。”
妖帝抬起眼眸，沉声道：“岐岭一事之后，朝中大臣便开始有了要重回九州的念头，并且愈演愈烈，朕不能强行压制，因为有时候民意是君意也压制不住的，那么朕若不想开战，就需要有人犯错。”
夜寒极其不理解：“父皇究竟为何不愿意开战？难道我们真的要放弃九州？”
“放弃？不，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人族气运已经出了问题，我不明白我们还要等待什么时机。”
“我先前便说过，破碎的天道应该自行崩塌，新天道选定先贤后应运而生，随后降下族群气运，开启圣战，可朕如今只看到了一片死气沉沉，但始终看不到新的气运落于何处。”
夜寒听后拧紧了眉心：“莫非岐岭那件事是个误会？”
妖帝摇头：“不，那是个开端，意味着人族一定出了问题，天道已经从内而外地腐朽，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崩塌，可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就越是不能心急，因为我们无法得知这其中是否别有阴谋。”
“别的阴谋……？”
“就像岐岭那样，想要寻求仙缘的人族最终却成了别人仙缘，这本身就是个阴谋，人族有句古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是这个意思。”
夜寒闻声抬起眼眸：“那我们就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妖帝看向他：“等待有什么不好的？”
夜寒捏紧了拳头：“等待会落后。”
妖帝听到他的话之后轻笑一声：“那是你不了解历史，才会有此妄言，不要忘了，当年我们妖族是第一个举兵朝向遗族的，但最后呢？”
夜寒愣了一下，随后才张口：“最后气运尽归人族，而我族只能被困在雪域无法得见晴天。”
“不错，我妖族当年死伤大半，民怨凶凶，无法为青天卫道，结果却为人族做了嫁衣，所以冲在最前面从来都不是最好的方式，这也是朕一直犹豫的原因，朕的妖族再经不起一次折腾了。”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两年。”
夜寒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为何会是两年？”
妖帝忽然起身，从王座上下下来，向着殿外走去：“因为再过两年，天书院的那个老家伙的寿元就要耗尽了。”
夜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天书院的院长要死了？”
“快了，我想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都在等他或死或飞升，这老家伙这些年一直遮蔽着天道，让万道混沌，可在寿元耗尽之前，他总要选择飞升或死去的，到时候朕就能看得清一切。”
天书院掌教，三百五十多岁，入临仙境已有百年。
但百年光阴之间，他从未尝试过往仙界飞升，这件事其实无论是在人族，还是在妖族，抑或是在蛮族，都有诸多猜测。
但只有如妖帝这般的人物才知道，他不只是没有飞升，还遮蔽了天道。
可寿命终有尽时，在妖帝看来，短短两载有何等不起的？届时看清一切，总比盲目闯入这天道局中要好。
“父皇，天书院的那位掌教到底有多强。”
妖帝转头看着他：“当世最强。”
夜寒沉默许久，随后拱手：“我明白了。”
“束河死了？”
“死了，被一个叫季忧的人杀掉了。”
妖帝听后转身：“一人七剑的那个？”
夜寒有些微微惊讶：“他一个通玄境的乡野私修，竟然能让父皇记得？”
“人族像他这般有意思的其实不多，肉搏蛮族，剑斩兵王，还能杀掉束河，我很好奇他的传承来自何处。”
“据说是乡野私修，因为活的太难，所以一直在乱修。”
妖帝沉默许久之后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封阳呢？”
夜寒想起了妹妹：“封阳应该是在义诊。”
“你去找工匠，将损坏的玉园修缮一下吧。”
“是，父皇。”
夜寒躬身行礼，随后便出了皇宫，先是找了一批的工匠去修缮玉园，随后又去见了妹妹。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并不喜欢那个男子，封阳并没有在人族离开的时候前去相送，而是一直都在义诊，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人族离去而产生多少反应。
夜寒此时来到她的医楼，坐在了她的对面：“午饭吃了么？”
封阳摇了摇头：“还没。”
“要好好吃饭啊。”
“知道了，等我看完这个病人吧。”
夜寒看着她平静的眼眸，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得太多，当真是误会了妹妹的心思。
自小听了那么多关于九州的事情，妹妹难免是对人族有所好奇的，自己是太紧张了些。
随后，玉园就进入到了修缮工作当中，被鳞牙两族妖将所震塌的主殿、偏殿、连廊都要重建，也唯有西院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夜寒闲来无事，便常来盯着工程进度，不过有一次却见到了皇妹的身影在周围出现，让他有些疑惑。
公主府和医馆都在登峰大道的南侧，与玉园不在一个方向，平日的时候，皇妹是从来不会来这边的。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她闲逛于此，直到第二日。
玉园的修缮工作进度很快，亭台楼阁逐渐开始恢复了原貌，夜寒来此是为了查验主殿的恢复，但一进门就看到了妹妹。
她正裹着一件棉袍，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红唇微张着，似乎正对着二楼发呆。
夜寒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妹妹又来了这里，于是随手唤来一个工匠：“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禀殿下，自前日开始，公主就每天都来，对着二楼的一间厢房一坐就是半日，有时候还会去西院逛很久，像是在检查门窗的剑痕。”
“？”
夜寒的面孔忽然严肃了起来：“哪一间厢房，指给我看。”
工匠闻声抬手，手指在二楼比划了一阵之后停了下来：“就是那间。”
“坏了。”
“没坏，刚修的。”
夜寒看他一眼，心说你懂个锤子，然后就又将自己的目光落到了皇妹那发呆的背影上，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好消息是人没被拐跑，但坏消息是魂儿好像被拐跑了……
这位御用的工匠也不知道皇子殿下在想什么，收拾了一下东西，带上几个人就朝着妖帝宫的宝库位置而去。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在那宝库门外做了个记号，净给他们找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归程
人还在眼前的时候有些感觉不会太过明显，但人一旦不在，感觉便开始变得奇怪了。
毕竟雪域这片安静的世界里鲜少有外客造访，也很少有熟识的族人忽然离去，所以即便是妖族公主也是没有关于分别经验的。
只是这日子，忽然就恍惚了。
然后她才会迟钝的发觉原来不是不在意，只是天真地认为自己不在意。
这说明，人有时连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
天色苍茫的白日之下，封阳呆坐了许久，随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出三步才看到有一位男子正站在身后。
他穿着一件裘皮大氅，头戴紫晶冠，头上也有着和自己差不多的犄角，脖间也生着细鳞，正站在雪地之中，无比关切地看着自己。
咦，这人好生面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emmm……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相干。
封阳收回目光，四顾而茫然地向着玉园之外走去，好像不清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此时的夜寒睁大双眸，看着妹妹似乎不认识自己了一样，忽然生出了一种想要杀人拆骨的狂躁情绪。
束河有两柄短刀，品质非凡，乃是当时鳞族耗费了极大的功夫以冻土层下开出来的珍铁打造。
那夜他死在了玉圆西院之后，夜寒曾派人去搜寻过他常用的两柄短刀。
结果差点把西院翻过来，那两柄短刀都没被找到。
后来想想那个叫做季忧的在重伤昏迷之下是被金子唤醒的，他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妹的魂儿竟然也学那短刀一样被拐走了。
【只是欣赏而已。】
【他们终究只是来客】
【我是妖族公主，不可能喜欢一个人族。】
夜寒看着封阳离去的身影，前几日与妹妹的对话如回旋镖一样，把脑子创的懵懵的。
狗日的人族，竟然连吃带拿！
人族说是为了和平前来，拿来了许多拜礼，看着还挺值钱的，没想到最后一点也没吃亏！
那些物件就算再贵重，岂能比得上一位他们妖族的一位嫡系公主！
与此同时，在雪域向西几十里外，绕过雪山的路上，季忧正在马车之上宁神。
终于离开了雪域，他的心头还是有些复杂的。
因为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觉得妖族的人还是挺不错的，虽然看上去野蛮，但实际上就和人族的百姓一样，务实而朴实。
而两族之间的矛盾，其实也只是源于生存之地的争夺，并没有什么明确的黑白之分。
另外，他还以为自己和那位封阳公主已经算是朋友，以后若妖族再有异动，或许可以找人协商，却没想到她最后连送都未送。
看来，还是有些自视过高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三个喷嚏。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打喷嚏。
修仙者体质强健，尤其是季忧这种梆硬的选手，所以必然不可能是染了风寒，思来想去，应该是源于想念吧。
这一刻，他想到了白嫩如玉的可爱脚脚，想起了仙帝那宁空不屈的钱袋，想起了人心黄黄的书生……
“有人在想我。”
“？”
公输仇和季忧同乘一辆马车，此时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季忧，发现他正皱着鼻子。
青云天下确实是有一种说法，说打喷嚏就意味着被想念。
但每次都是连打三个，这是挨骂了吧，而且看频率骂的还挺脏的。
这是得罪谁了……？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他们已经驰行到了雪域边境一座叫做露风城的小城。
与先前那座海隆城一样，这也是一座贫瘠的小城。
因为回归的时间不再紧迫，所以他们打算从最偏远的边境小城出境。
蛮族就算是杀心不死，也不可能派兵守住整个雪域，毕竟如果人妖两族若是联合起来灭他们，他们也是足够头疼的。
所以他们要以最长的弧线，绕开蛮荒大陆上可能会遇到的蛮族。
此时季忧从马车探出头来，向着四周看去：“从此处到九州大概需要多久？”
“大概要半月有余。”
司仙监副监彭东阳闻声开口：“我们要绕行到东侧，尽量避开蛮族的活动区域。”
颜川此时也看了过来：“此行目的只有回归，还请诸位千万不要节外生枝，不逞强，不拾遗，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别宗长老与那些宗门天骄忍不住齐齐望来，目光定在了季忧的身上。
因为方才那句，尤其是不拾遗，这明显是在说季忧。
妖族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将他们的关注度转移得很彻底，以至于他们很少去议论旁事，此时才意识到，他们仍旧没明白为何灵剑山的态度对季忧如此诡异。
但即便是议论了几个来回，他们也想不到这个原因出自灵剑山小鉴主的身上。
位格太高了。
灵剑山下一任掌教，天道圣器执掌者。
在众人的眼中，季忧哪怕惊才绝艳，但仍旧与颜书亦这个名字隔着一道天堑一样。
就好像此行之中，姜晨枫、霍鸿等人，均以天骄自居，但放在这个名字面前，其实就如方若瑶见季忧那般。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灵剑山小鉴主会如此紧张一个天书院通玄境的死活，为此还派了个无疆境专门跟着。
此时，季忧重新坐回到了马车上，坐姿板板正正，表情乖乖巧巧。
双臂不能动了，再牛的剑道也使不出来了，他当然不可能如来时一般浪的飞起。
况且，妖族的承诺已经拿到，他也不用动不动就慷慨赴死了。
若真出了什么事，反正外面也有好几个个高的，犯不上让自己这个通玄境亲自卖命。
另外，颜川看自己看的极紧。
他感觉这位灵剑山的长老很担心自己的前途，整天提心吊胆的，甚至有种想要把自己捆上送回去冲动，以避免此行一路再度发生意外。
季忧随后便在路上睡了两日，无聊之时便在一路舟车颠簸之中不断以天地灵气入体，通过破碎的灵元扩散至体内，洗练双臂。
以前的经脉是通的，这个过程可以很顺利。
但受过了伤之后，这过程就变得无比艰难了，其疼痛酸麻感不亚于当初被强开经脉。
但这样做，终归是有好处的。
因为手臂的强度增加，对于伤势的恢复也有利。
最关键的是此行出使，他当真觉得如今的战力还不够用，无论肉体还是神念。
妖族承诺的和平其实很短暂，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彻底沦为泡影，而眼下那些赖在丰州的外来仙庄也未必可以一直安分，他需要变得更强。
就像当初为了救邱茹，他破入下三境圆满，为了拿回税俸他斩开内院大门，再比如这次出使妖族，他以手臂为代价擎起四十九重山。
真的是力到用时方恨少……
等到手臂恢复之后，要抓紧时间进行第十六次微照了。
与此同时，一封传讯已经先他们一步被传回了九州。
这封传讯并非是出自季忧之手，而是出自司仙监彭东阳。
与季忧一样，他随身也带了一方传讯灵台，此时将所见所闻，以及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发送了回去。
随后这封传讯就由司仙监接引司法人官员誊抄了下来，发送到了七大仙宗之内。
季忧等人出使妖族这段时日里，人族并无大事发生。
而天书院内，此时也异常平静。
也许是因为今年无人感应天书，又或是像季忧这般出挑的刺头今年没有再出现。
总之就连内院的弟子都不禁感叹，说以前的天书院又回来了，再也没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来扰乱修道。
言外之意，好像是说自打季忧离开之后，天书院又复归了平静一般。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季忧在的一年，大家所谈论的都是什么一人七剑、天书院问道失败结果他却斩破了剑林，千年世家楚河败了，丰州唯一世家崛起这种事。
而自他走后，大家讨论的基本都是今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修道本来就讲求心外无物，静心宁神，虽然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但也不乐意见到一个乡野私修四处蹦跶。
其他人都是出身名门世家，要么就是仙族后裔，岂能容忍一个私修来得将目光全部占去。
幸好他出使了妖族，这难得的宁静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而此时，随着司仙监转呈而来的信函，这份平静似乎又被打破了。
首先收到传讯的是天书院的掌事院，他们拿到手里的信函有洋洋洒洒数十页，每一张上面的蝇头小楷都是密密麻麻的。
这就是大夏官员的习惯了，做些事情总要写的事无巨细。
当然，这也是因为此事对于人族过于重大，将来必定会被写入大夏史书之中，甚至可能会被记载入青云仙史。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此时便凑到一起，看向了那摆在桌上的信函。
妖帝金口言和这件事，他们已经从送信而来的司仙监官员口中提前得知了。
此时更在意的其实是天书院葛长老、内院的萧含雁、石君昊的情况。
当然，还有季忧。
因为当时的出行名单，是他们的将季忧骗去的。
虽然后来大家都说，他其实是为了丰州去的，跟钱财或是什么圆臀有尾的女子无关，但心中总归是有些在意的。
“此行一路凶险异常，据那名送信而来的司仙监的官员说，他们有两次都险些陷入死局，怕是有所伤亡……”
“融道境还好说。”
“嗯，就是……季忧这个通玄……”
“帮不上什么忙也没关系，只是希望他能学的聪明一点，将命保住。”
三位掌事念念有词，随后将传讯一页页地翻开。
第一次见到季忧的名字，是在关于前往雪域的记载当中，也只有寥寥几笔，说的是关于夜宿荒原之上时，由修仙者出去扫清蛮族游兵的事情。
这是正常。
毕竟使团之中人数众多，就算是记载，彭东阳也不可能一直追着季忧去记。
在他们看来，季忧再强也不过是个通玄境，能在如此大事之上留名已是不易。
但很快，随着传讯之中写到关于“蛮族十二兵王追杀而来”的桥段时，三人发现季忧的名字在不断增多。
秦荣此时用舌尖抿了下指尖，翻开下一页，便见到满篇【季忧】二字跃然纸上，神色逐渐愕然了起来。
先前记载较少，说明并不关键，或者并不危险。
而当名字增多，便说明季忧成了关键。
此时他们的目光迅速浏览，便见到十二兵王追杀而来的记载。
“这……”
“写错了？”
“看来钱从来都没有白花的。”
“……”
“呈报内院吧。”
司仙监送来的信函很快就被送入了内院，随后由五大殿主查阅，首先拿到信函的是左秋阳，何灵秀就在他身边，跟着舅舅看完传讯，然后就陷入了沉思，许久后才回过神。
随后，这封信函被另外几位殿主看过，便被转达给了坐下的长老。
与掌事院的三位掌教相同，当他们看完这份信函之后，全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相顾无言，但内心稍显沉重。
一开始，他们觉得季忧不过是个通玄，出关之后必然非死即伤。
那是什么地方？
蛮荒啊，雪域啊，非融道不可入之地。
而事实确实如他们所料，季忧虽然没有横死关外，但也的的确确是受了伤的，而且还伤了持剑的双手。
可是这封信函所记载的，关于季忧受伤的过程，却让他们觉得很难相信。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像还不如他不受伤。
因为他们似乎从纸上看到了更加残暴，更加强悍的季忧，此时正在归来的路上。
“……”
“季忧没死？！”
盛京城内，永安大道的鸿鼎楼，窦远空正骑马前来赴宴。
冬至已经到了，盛京的温度开始下降，晨间也开始结起微霜。
每年的这个时候，长乐郡主赵云悦都会召开煮雪宴，邀请京中贵胄，天书院弟子前来吃喝玩乐，拉进感情。
而窦远空刚刚上楼，就听到提前到席等候的长乐郡主提起一个已经很久没被提起的名字。
一个多月了，窦远空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个名字，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
赵云悦此时正拿着菜单，眼眸轻轻抬起：“确实没死，而且很快就要回来了。”
窦远空闻声皱眉：“他的运气还真好，去了妖族还能活着回来？”
“我父王也是这么说的。”
“难道他们此行一路都没有遇到蛮族追杀？”
赵云悦摇了摇头：“自然是遇到了的，那蛮族又不是傻的，谁都能料到我人族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两族联盟，就必然会派使团前去，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窦远空张了张嘴：“那他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赵云悦将手中的菜单递给小厮，将华服的双袖轻扬，收回到了双腿之间。
崇王府上上下下都是亲仙一派，而出使妖族一事是由司仙监负责的，两方阵营不同，消息自然也不互通。
但以崇王的身份总归是可以打听到什么，比如季忧没死，比如妖帝金口言和，再比如人族使团正在归来的路上。
听到这里，窦远空有些心乱如麻。
将季忧写入出使名单的事是有他的参与，虽说他只是个导火索，但必然会被记恨的。
季忧对那些推波助澜的长老可能无计可施，但他回来之后未必不会拿自己出气啊。
窦远空有些慌张：“他只是个小小的通玄境，怎么能不死呢？！”
“你也不必慌张，我听说他虽然无事，但双手好像废了。”
“真的？”
“我父王做事一向严谨，所以此事应该是真的。”
赵云悦说完话，表情之后不禁流露出一丝惋惜与无奈。
此时，华灯初上，盛京城的寒夜之下逐渐开始灯火通明，有几道身影脚步匆匆，向着鸿鼎楼而来。
先是陆家姐妹陆清秋、陆含烟，还有娄思怡等人，再然后就是方锦程、濮阳兴。
期间来头最大的是内院得冷盈盈，还有另外一位名叫王凌风的。
窦远空此时看向较为熟识的陆清秋：“季忧……是不是要回来了？”
陆清秋点了点头：“我也听到了院内教习在议论此事，应该不假，但听说他的双手好像废了……”
“真的废了？”
“院中是这么传的。”
“不是废了。”
冷盈盈闻声开口，看向众人：“是受了些重伤，经脉不通了，但应该是可以好的。”
司仙监的呈报是掌事院经手的，但最后还是会转呈到内院之中。
冷盈盈与萧含雁同殿，都是亲传的竞争者，对于这件事打听的自然比他们清楚。
赵云悦此时抬头看了过来：“看来人族使团的确遇到了蛮族的追击？”
“十二位蛮族兵王，率无数上将境趁夜追杀，险些就让人族使团全军覆没了。”
陆清秋此时抬起眼眸：“兵王和上将是蛮族的境界还是军衔？”
冷盈盈闻声开口：“既是境界，也是军衔，上将境界堪比融道，上将巅峰远超融道，而兵王境，差不多是应天上境，蛮化后甚至能达到无疆初境”
“竟如此凶险？”
“当然凶险，季忧的手也是在那个时候伤的。”
“原来是那个时候，怪不得……”
“不错，传讯中说蛮族兵王战力强悍，勇猛无双，撕破六位长老阻隔杀向使团，季忧迎天擎起四十九剑，全力斩退一位兵王，拦下最后一击，助使团跨入雪域。”
“？”
冷盈盈差不多是按照传讯原文，将这一段复述了出来，但话音落下便见酒桌之上忽然安静。
转目望去，陆清秋、陆含烟、赵云悦等一众女子全都停下了手中长箸，愕然望来。
窦远空、方锦程则是想了许久，换算了方才冷盈盈告知人蛮境界对比，才缓缓睁大了眼睛。
冷盈盈愣了一下，随后也明白了。
他们以为伤了季忧的是堪比融道的上将……
嗯，不错，自己当时看过之后，也曾有过这样的误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位神探
随着传讯而来，关于使团出行回归一事开始在不断发酵，议论声也逐渐大了些。
关于季忧剑斩兵王，抑或是妖帝城反杀妖将一事也开始被更多人知晓。
在许多喜欢闭关静修的弟子心中，这季忧似乎好像是个颇爱惹乱的种子，还没回到九州，就已经引得四面八方风雨不停。
凭什么？
以前的大家都是静心修道的，谁的境界高谁最出名，何曾有此等名气与境界如此不对等的存在。
这季忧的知名度，都快赶得上那些枯坐修道的应天境长老了！
但每当有人想到季忧剑斩兵王、反杀妖将时所展现出的战力，又忍不住开始沉默不语。
“五年之期将满，明年开春之后，天下共镶的天道会怕是也要择日举行了，按照使团的传讯来看，如果剑斩兵王是真的，那当世通玄之中恐怕无人能出季忧左右……”
“只是不知在天道会开始之前，他会不会选择进入融道境……”
“若是他留在通玄境，怕是要一举夺魁，被送入先贤证道之地了。”
“但若是他要破入融道，恐怕还是有点悬念的。”
内外院中，冬至酒会不断，当思维随着酒意开始发散，有些人不禁将话题从季忧出使妖族一事拉到了五年一度的天道会上。
这是青云天下修仙者共镶的盛会，每五年一度，早在使团消息传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开始在闲聊之中提及此事了。
不过因为时间还早，所以议论不算太多，倒是和季忧这件事碰撞在一起后引起了更多联想。
闻听此言，众人表情忍不住陷入了思索，表情变得各不相同：“天道会……”
“没想到五年会过的这么快？”
“若剑斩兵王是真，季忧参加天道会一事还真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可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这种境界怎能斩得了堪比应天上境的蛮族兵王？”
“好耳熟，季忧去丰州建立世家，一夜连杀十八位通玄，并剑斩一位仙庄融道的时候，你这种话我也听过不少。”
“这乡野私修，何至如此啊。”
“怎么你还有勇气称他是乡野私修？”
“你不懂，以前叫他乡野私修确实是一种贬低，但现在……这个词说出口，其实已经算是褒奖了，自他入天书院以后，你以为还有别的人敢用这四个字？”
议论不断的寒日之中，随着使团归来的时日不断逼近，一辆马车此时匆匆驶出了天书院。
马车之中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以及两位年轻男子与一名年轻女子，朝着丰州方向匆匆而去。
年轻的三人倒是没什么特点，与普通的仙宗弟子看上去并无区别，唯有那位中年男人，胸膛特别的炸裂。
赶车的马夫是个凡人，也是混迹在盛京城中讨口饭吃的穷苦出身。
他不了解修仙之事，但仍不禁好奇这人修的是什么仙，竟然都修到了胸膛之上。
“咦，刘建安，你也来送礼，曹教习呢？”
“额……我不知道，院子里没有人在。”
傍晚时分，星月浮于寒空，在教习院外的林间小路之上，丰州刺史之子，现天书院外院弟子刘建安与归云郡太守之女丛艺不期而遇。
这几日冬至宴请颇多，一入夜，天书院中的学子就少了。
刘建安刚参加宴请回来，准备献于曹劲松，顺便请教一些冲入下三境圆满的事情，不承想却没见到人在。
此时的他打量了一眼那空空的院落，忍不住看向丛艺：“今日是冬至，我看京中世家往院里递了不少请帖，你收到的应该是和我一样的，可我怎么没见你去？”
丛艺浅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去做陪衬，还不如自己吃些饺子。”
此时，丹霞郡太守之女向芙也沿路而来，见状忍不住开口：“曹教习不在吗？”
丛艺闻声点头：“不在，门也是锁上的。”
向芙眨了眨眼：“算算日子，出使妖族的使团应该快要回来了，看来曹教习应该是去了丰州。”
丛艺闻声恍然大悟：“怪不得……”
刘建安此时也张了张嘴：“这几日外院倒是总在议论此事，我参加了几次宴请，也都是在说季师兄的。”
听到这句话，向芙和丛艺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向着丰州的方向望去，心情稍显复杂。
丰州没有仙门世家，修仙子弟皆是曾被寄养于外来仙庄之中，长大之后拿名额入院。
他们三人都是这般。
一开始入天书院，大家是心怀激动的，毕竟是入了仙宗嘛，这种事于他们而言也算是从小以来的志向，踏入山门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但真正在天书院开始生活之后，他们才发现的一切都将和自己想象的不同。
因为他们这种人虽然出身官宦之家，自小吃喝不愁，但在这仙权至上的世界之中其实地位并不高，平日也很难与仙家子弟结交。
尤其是多数世家之间亲疏有别，小圈子结合的十分紧密，也很难有别人能插入。
平日即便是在悟道场、试剑林、仙膳坊相遇，听别人说自己父亲到了什么境界，自己的表姐前日突破了什么境界，家中又得了什么灵宝，抑或是说一些其他仙宗的趣闻，他们也插不进话。
来自丰州的孩子，似乎天然就被排挤在这些圈子之外。
他们很多时候都只能仰望、向往，但不敢走近，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
说错了则怎么办？不懂装懂怎么办？露怯后被所有人嘲笑怎么办？
这其实也是向芙和丛艺很少去参加京中子弟宴请的原因。
女子总是比男子敏感一些，于是莫名的自尊心也会更强一些，每次去做陪衬，回来都是不舒服的。
其实她们在入了天书院后也曾抱怨过，为何自己会生在丰州，为何父辈不曾给予自己蒙荫。
即便不像方锦程那般每天都能请内院弟子前来助道那般夸张，但最起码也应该像是那些小世家子弟一样，最起码在那个圈子当中。
但直到此刻，当季忧的名字再次从天书院响起，当那些自己挤不进去的小圈子所议论的都是他，向芙等人才忽然从那种边缘感中脱身。
季师兄不是世家子弟，甚至连官宦子弟都不是，而是最低等的乡野私修。
他这一路走来，其实比自己还要难得多。
天书院外院不能吃天下供奉，据外院一些师姐说，当年季忧入院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当年他在外院修行，想来耳边也有不少“乡野私修”“乡野私修”的称呼。
而且他还曾因为挡了楚河晋升内院的路，被派去岐岭送死，和这次出使雪域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但他从未去强行挤入过那些熠熠生辉的世家圈子，甚至不屑这种圈子，而是一剑一剑斩入了内院，直到如今，他的名字成了那些圈子的感叹。
他们平日仰望的，向往的，此刻也在仰望着向往着他的名字，尽管他们表现出的多数都是阴阳怪气，但嫉妒感却是无法掩盖掉的。
私修入院、战败千年世家子楚河，入内院，杀十八通玄及一名融道建立世家。
如今他又一剑千里，光寒雪域。
向芙与丛艺在夜色下微微张口，忽然就听到刘建安的声音在夜色下响起。
“曹教习明明说我才是他收过最好的学子，还夸我‘此子非凡’的，没想到季师兄一回来，他就跟着跑去了。”
“？”
向芙与丛艺对视一眼，齐齐朝着刘建安望去：“他什么时候说的？”
刘建安挠了挠头：“我每次送礼他都这么说，还说季师兄是孽徒，跟我比不了一点。”
向芙和丛艺嘴角抽搐，心说那是因为你给他送礼，而季师兄非但不送礼，还每天都盯着他的月俸。
但话又说回来，孽徒是不假，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去当孽徒的……
而在差不多的时间里，以川字形飞驰而来十五辆马车正在关外疾驰，经过了漫途跋涉，逐渐逼近了寒铁关西侧的落月关。
此时季忧正靠在马车之上，锻炼双臂弯折。
他们这一行还算顺利，并未遇到大规模的蛮族追兵。
最强的一位，也不过是一名上将，被颜川一剑斩飞。
毕竟走的时候遭遇阻拦，是蛮族也害怕他们影响了妖帝的决定，而归来之时一切已定，再耗费大批兵力去追杀一个小小的使团，性价比就不高了。
此时的季忧轻轻抬手，看向车马前行右侧，也就是寒铁关的位置。
战乱仍旧不断，攻城之声连绵不绝。
镇北军早先就收到了他们将于今日抵达的传讯，此时对蛮族大军展开了反攻，目的就是将战线不断向东部转移，以趁机迎使团入境。
而此时，北境的城墙之上正站着一位布衣书生，手里攥着一把价值五两银子的匕首，遥望北方，眼眸之中无悲无喜，直到看见车队飞奔进城。
那一刻他愣了许久，随后转身朝着城墙下狂奔而去……
“季兄……”
“匡兄，我活着回来了，可惜，你买的匕首没用了的。”
季忧从马车上下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眸明亮，手不能抬，却英姿笔挺，此刻傲然而立，看向匡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手无扶鸡之力的通玄相互对视，随后看向落月关后贫瘠的丰州大地。
“守住了。”
“只是暂时守住了。”
“那也算是守住了。”
此时，镇北军中一队前来迎接将士翻身下马，对着如汪明昌、郁书恒、鲁明等一众大臣躬身行礼。
妖蛮若是联盟攻打镇北军，其他人还好说些，他们这些士兵是最第一个遭难的。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当那些老臣看到这一幕之后，并未说什么，而是齐齐转身抬手，和他们一样向着季忧躬身一礼。
随同而归的仙宗天骄也下了车，此时望着这一幕。
出使妖族的一路虽然是同样的危险重重，但随他们的归来，所达成的目的却各不相同。
他们有人是为了亲传之位，有人是为了灵宝仙药，有人是为了家族利益。
只有眼前的人，是为了身后的千里贫土。
所以他们落地后能站的笔挺，以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一句守住了，虽不高昂却掷地有声，脊梁笔挺。
仙道是缥缈的，有时候追求一生都无法得见，但修仙者仍旧会以“成仙”为此生追求，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但此时此刻，望着这第一幕，他们却忽然觉得，季忧所求之道好像比他们更加明亮。
“先代掌教曾说，剑与少年是极配的。”
“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此时关外战事正紧，沙土飞溅，即便是青天白日仍旧昏黄一片，不是什么歇脚的好地方，于是使团一行决定前往丰州府落脚。
此行一路，各个城池之中都坐满了外来仙庄的修仙者，在茶楼酒肆之上向下望去，有些欲言又止。
当初听说季忧被派去了妖族之后，此地外来仙庄的高层无不兴奋而赞叹。
因为季忧被针对，于那些世家而言是因为他不懂规矩，做事不留手，需要给他一个教训，或死或伤。
但对他们这些外来仙庄之人而言，这却是实打实利益相关。
因为如果季忧死在蛮荒，或者死在雪域之上，关于税奉的事情就会回到正轨，而他们也决心不会再让丰州出现任何一个能入仙宗内院的修仙者。
但随着使团出发之后，他们忽然发现幽州的边境忽然出现了许多大能。
无疆境，甚至神游境……
然后他们才意识到，原来幽州是有人守着的，如果寒铁关被破，妖蛮两族涌入，幽州这便将有强烈的阻隔，甚至会出现移山填海之景。
与之相反的，是自古贫瘠的丰州不会设防，从缓冲地成为新的战场。
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再倒回去看一眼，他们才惊觉其实丰州也是有人守着的。
但那个守着的人，竟然只是个通玄境……
可无论如何，这地方终归是有人守着了。
丰州这些外来仙庄之人其实都是世家的边角料，从未被重视，有些甚至是在家中待不下去才跑来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其实是和丰州共情了的。
所以他们看到季忧归来，其实心情很复杂，不知该如何言说。
匡诚此时与他同乘，见到外面的目光后不禁开口：“我还以为他们会很希望你会死在关外。”
季忧挪了下身子：“那就轻松多了，我也无愧于心。”
“季兄为何总给我一种不想活了的气质。”
“你别说，我当时在关外受了重伤，要不是他们拿金子悬在屋顶让我无法撒手，我早就不活了。”
季忧忽然看向另一位同乘的公输仇，才想起忘了介绍：“对了，这是灵剑山弟子，公输仇，先前被我刺过一次，险些身死，现在已经算是生死之交了。”
匡诚脑子一抽：“？”
“我也不是很理解，总之就是这样的。”
“真是神奇，不过，还是见过公输兄。”
公输仇也拱了拱手：“见过匡公子。”
打过招呼之后，匡诚开始对他们的此行经历不断询问。
他身为司仙监的官员，其实早就已经看过了司仙监的传讯，但仍有许多的关心之处，于是季忧便挑了些自己印象较为深刻的，说与他听。
例如行踪暴露之后被十二兵王连夜追杀，再比如说第一次觐见之后鳞牙两族的夜晚袭杀。
“没想到此行竟会如此凶险……”
“被十二兵王追杀那次还好些，最起码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冲我们来的，提前也有所防备，但玉园的夜袭着实是猝不及防。”
公输仇点了点头：“确实是玉园那一夜更为凶险的，我们在蛮荒的时候还能跑，但在妖帝城的时候根本没法跑，只能去战，而且那妖将据说天赋异常，仅是赤手空拳便将季忧打的满身刀伤。”
匡诚听后张了张嘴，随后转头看季忧：“赤手空拳？啊，懂了……恭喜季兄得获两柄宝刀。”
季忧抬头看着他，沉默许久后开口：“妈的，看人真准。”
公输仇：“？”
匡诚此时扬起双袖：“总之有惊无险就好，就是瘦了些。”
“许是雪域之上的吃食有些不合胃口，那地方确实贫瘠，也不怪他们对九州念念不忘，不过总归是换来了丰州暂时的和平，也算是值得。”
“还换来了两柄短刀。”
公输仇：“？”
季忧摆摆手：“这个以后少提，不过收获还不仅如此，我还完成了另一项重任，那就是亲眼印证了妖族女子确实生有尾巴，填补了人族史籍上没有此番记载的空白。”
出行之前，两人曾对于妖族女子圆臀有尾这个话题展开过交流。
当时的匡诚翻阅了在司仙监所找到的妖族风物志，但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也没有找到记载。
所以二人当时就约定，这份空白由季忧来填补，而今季忧不负所托，也算是破开了这个谜题。
一念及此，季忧就又不禁想起了那位妖族公主。
封阳公主人挺好的，就是性子冷了些，与他的小鉴主那种外冷内嘤的还不一样，是真的冷。
原本以为看了尾巴就算是朋友，但离去时却发现对方并未相送，实在是冷漠至极到让人有些感叹。
只是当匡诚听到“亲眼见证”和“确有尾巴”的时候字，他的眼神不禁变得怪异。
匡诚思量半晌后小声开口：“季兄没被打吗？”
季忧愣了一下：“我聪敏好学，不耻而问，为何挨打？”
“你这胳膊是被他们打的吧？”匡诚指着他那不会动弹的手臂，表情严肃，心说你别想骗我。
“这是被蛮族打的，当时蛮族兵王撕开了仙宗长老的阻隔拳，我无奈挡下两拳，都已经有些时日了。”
匡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道理的……”
季忧感觉他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非得挨顿打？”
“没，没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
随后车马前行，一路向着西面奔去。
期间季忧下车小解，趁着这个间隙，公输仇不禁看向了匡诚：“为何你总觉得他会挨打？”
“自季兄离开之后，我空守此处，担心他的安危却又只能干着急，便又找来了许多关于妖族的典册史籍，看到了一些妖族女子的记载，便一直担心他在雪域会遭遇毒打。”
匡诚停顿了一下道：“因为妖族女子确有尾巴，但和胸臀足一样属于女子最隐秘羞人的部位，平时是短缩的形态，只能露给夫君看的。”
闻听此言，公输仇屏住了呼吸。
匡诚此时又道：“季兄不愧是季兄，出使妖族也没闲着，不过他到底看了谁的尾巴，竟然没有挨打？”
“这……”
公输仇闻声一愣，忽然注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自进入雪域开始接触妖族之后，他们两个基本是形影不离的，毕竟季忧双手受伤了，他也是怕季忧独自出门而遇险。
确定，他们是曾上街看过臀儿的，但那一次根本就是一无所获。
自那之后，妖帝城的气氛就变得紧张了起来，他们也没时间再上街，季忧根本没有机会……
公输仇忽然愣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嘴，眼神震颤许久后道：“我知道了，他看的应该是妖族公主的……”
匡诚缓缓睁大了眼睛，随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许久才开口：“我就说过，季兄一定可以用好身体征服天下的。”
“？”
季忧此时重新上了马车，忍不住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匡诚连说没事，随后看向公输仇：“先前的事只是猜测，公输兄听听就好，这话还是不能出去乱说的。”
公输仇听到“不能出去乱说”这六个字之后沉默片刻，随后默不作声地眯起了眼睛。
季忧不知道自己的车上有两个神探，此时皱了皱眉，闹不清他们聊了什么，只是隐约听到似乎是妖族公主有关。
【还以为是朋友了】
【冷漠至极叫人感叹】
【或许是我自视过高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文采斐然的夜
“季忧回来了。”
“回来了？莫非已到盛京？”
“不，据说是到了丰州，应该会驻足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看那窦远空昨日坐着马车匆匆忙忙就离开了盛京……”
此时，季忧的马车已经在丰州府城西侧的季寨门前停下，一同归来的还有公输仇和匡诚。
至于其他仙宗天骄，则被此地的外来仙庄所迎去。
毕竟这些仙庄高层的修仙者本就是出身于各个世家当中，许多人与此次同行的天骄都属于同族。
公输仇对宴席没兴趣，对素材很感兴趣，于是也随着马车来到了此处。
三人在偌大的宅院前刚落地，还没向寨子里走，便见到一六七岁的女童呼呼地跑了过来，直接赖在了季忧的大腿上。
“少爷，你回来了！”
“茹茹啊，这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些？”
邱茹闻声打了个饱嗝，用稚声回应道：“我修道修的。”
裴如意此时从季寨之中出来，一边迈过门槛一边开口：“说是修道修的也不假，毕竟她开始一修道就喊饿……”
邱茹扬起头：“师傅，我不修道也饿。”
季忧捏了捏邱茹的脸，倒也不觉得奇怪。
这丫头从小过的就是苦日子，又是窝头又是野菜，好不容易见到些好吃的，还不得每天惦记着。
据说邱家三口搬进季寨之后，这丫头哪儿的路都记不住，就记得怎么去厨房。
回想他当初他来到青云天下，也是在玉阳县过了三年苦日子，在田里见到个蝗虫都拔不动腿，所以蝗灾这种事在丰州从来就没出现过。
邱忠此时也从门中走出，行至门前躬身：“少爷此行辛苦了……”
“无碍，只是关外贫瘠，比丰州更甚，吃的确实不怎么样。”
“我家那口子特地包了饺子，您冬至没吃上，今日咱们就当是冬至来过吧。”
裴如意此时接话道：“对了，曹教习他们早上刚到，此时正在前厅歇息。”
随后一行人便进了宅子，行过宽阔的大道，绕过听香水榭，向着前厅而去。
行至西跨院，院中便传来了阵阵书声，引得季忧等人不禁纷纷驻足，向着里面看去。
陈夫子此时正在一间宽敞明亮教室之内，手握书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摇头晃脑，领着满屋的学童念念有词。
这些学童有一些是玉阳县来的，但还有一些是丰州府周边的，基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何为匪道？”
“便是持锋利之剑，行勇猛之事，有好东西绝不谦让，富足自己，救济天下，同时还要关心民生。”
“总结而言，穷则劫掠达者，达则兼济天下。”
“举例而言，若有飞扬跋扈的修仙者穿金戴银，钱袋炸裂，站在你面前欺负百姓，该当如何对？”
一群稚童闻声开口：“礼貌地请他将钱袋留下，随后与百姓五五分成。”
陈夫子轻捻长须满意开口，接着又问：“若是不留又该如何？”
“以德服人！”
一群稚童攥起拳头，每只小拳头的面上都用墨汁写着德字。
季忧上次来丰州府建立世家的时候，忙的都是联合收割的事情，并未有机会看到新学堂建立，此时才是亲眼所见，不免觉得有些欣慰。
修仙先修德，这才是最好的流程。
现在的世道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些仙道之人无德，却拥有着凌驾众生的力量。
此时公输仇也站在后面，有些茫然，感觉很新奇，但又不太好评的样子。
怎么说呢，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太扯淡了。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匡诚：“你觉得如何？”
“堪称圣贤之道。”
“匡兄很有品味。”
随后几人移步，朝着前厅而去，就见到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白如龙起身从前厅出来。
见到季忧平安归来，曹教习可谓是百感交集，但有些话却说不出来了，叨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的。
季忧拍拍曹教习的肩膀，目光却被白如龙所吸引，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破境了？”
白如龙挺起胸膛，已经初具曹劲松规模地开口：“下三境圆满已有多日，目前正在冲击通玄境。”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季忧看着他，心说莫非是爱上了某个女子，但那女子嫌弃他修为太低？
班阳舒此时张口：“你不带他去妖族看圆臀有尾的女子，所以他决定自己去，自你走后就闭关了。”
白如龙昂首：“等到通玄之后，我便可以自食其力。”
季忧扬起嘴角：“通玄境去了关外屎都能被打出来，我建议你修到融道境再考虑这件事。”
公输仇此时在后面看了一眼白如龙，心说当初上街观臀时，季忧说是为朋友看的，现在看来还真不是无中生友啊。
匡诚此时也拱手，与他们几人见礼，同时，季忧也为众人介绍了公输仇，这位当初在岐岭刺了一下，险些将其刺死的生死之交。
裴如意、温正心等人这才认出，这就是当初那个受令追杀自己的灵剑山融道，脑子如匡书生一般抽了许久。
“公输兄一路对我多有照顾，尤其是我双手受伤之后。”
季忧看着公输仇道：“来此处的路上，我曾与公输兄交谈过，他说他也愿意入我季寨做个供奉。”
听到这句话，温正心等人的眼神不禁变得怪异。
这个灵剑山的融道估计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牌匾上的那个“通假字”，不知道这里是个匪窝，而在这里做供奉是要上交钱财的，还乐呵呢。
随后前厅便摆开了圆桌，厨房之中便有人开始向上端菜，不多时，酒席宴上便开始琳琅满目，酒香四溢。
期间，曹劲松等人也和匡诚一样，虽然已经通过司仙监的传讯了解了出行的始末，但还是有许多的问题想问。
而季忧的回答也和马车之上差不多，着重地讲了讲关于蛮族十二兵王追杀而来，以及鳞牙两族夜袭玉园之事。
“赤手空拳打出迎面的刀气？”
曹劲松、裴如意和温正心对视了一眼：“什么样的宝刀，拿出来看看。”
公输仇：“？”
季忧听后在桌上环绕了一圈：“两把能够比得上我那面护心镜的刀。”
听到这句话，众人忍不住对视点头，心说季忧这是跑到妖族发洋财去了，当真是走空不了一点。
匡诚在旁边听着，心说宝刀算什么。
刀就算再名贵，价值再高，那毕竟是有价的。
季兄此次前往雪域最令人惊叹的，是差点没把人家的公主拐回来……
那可是妖族的公主，再名贵的宝刀在她面前也只能是赠品而已。
季兄这个祸水，真的是走到哪里嚯嚯到哪里。
不过这是好事，娶了那丹宗之女，娶了那妖族公主，再娶了那陆家千金，各种娶娶娶，生生不息，最后以强健的体魄把控四方，实现万世太平，简直美哉。
但这一次，匡诚没有透露这个想法，免得季兄又说他看的圣贤书是黄的……
黄昏时分，火烧云染遍天际。
匡诚从宴席离开，于房间之中摊开纸笔，研墨之后打算写一封信给魏蕊，但抬笔之时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他跟着季忧来此，本意就是为了陪他一起赴死的，本想着也许以后就不会再有明天，于是离京之前给魏蕊留下了一封离别信。
带着最后一封信的念头，那信中的遣词用句不免炙热孟浪了一些。
什么纸短情长，什么来世相约。
现在好了，人没死，但有那封表明心迹的信在。
匡诚这封平安信的犹豫点便来源于此。
若是当做没有那封信，以普通朋友的口吻落笔，总有一种不太合适的感觉，像是在戏耍人家，但若是称呼“蕊儿”，便显得有些有些猥琐。
书生读书是一把好材料，但碰到这种事完全不在行。
此时，书生从灯火通明的窗前向外望去，便见到对面季忧也在写信。
他的手虽然不好使，握笔发颤，写几笔便要停下歇息，堪称人族早期驯化四肢场景，但不得不说，人家的思维似乎极其流畅，并没有如自己这般反复纠结的表情。
许久之后，他看到季忧已经将信写完，装封，又拿起了第二张……
匡诚张了张嘴，随后握紧了自己的毛笔，看着自己无法落笔而逐渐干涸的砚台，直呼红颜祸水。
“回来了，人在丰州，还算平安。”
“此行一路多亏颜川长老照顾，也多亏公输兄相伴，只是来回路上，经常惦记你破境是否顺利……”
“其实此次出关，去了人族未曾到过的远方，我是想带些异邦特产给你的，奈何雪域实在贫瘠，一些能让女子开心的物件还是从人族流入过去的，便也没有了购买的必要。”
“我过几日便会回天书院，鉴主若有空闲，可来虚无山寻我。”
季忧的第一封信是写给灵剑山小鉴主的，手无扶鸡之力时遇到妖族公主之事略过，然后交代了一下关于出使妖族所遇到的事。
至于更多的，他没写。
反正回到天书院之后颜书亦铁定坐不住，要来虚无山“随便逛逛”，届时再说也不晚。
随后他将墨水吹干，信封封好，落下卓瑶二字，随后又拿出一沓信纸。
“回来了，人在丰州，还算平安。”
“此行一路凶险异常，你和元辰为我准备的丹药帮了我大忙，我听公输仇说这些丹药的剂量都是为我定制的，便知晓你们应该是连夜赶工才能凑得齐，多谢姑娘厚爱。”
“此次出关……去了人族未曾到过的远方，我是想带些异邦特产给你们的，奈何雪域实在贫瘠……”
“有机会来天书院做客，我必当面致谢。”
季忧写完之后将其吹干，装入信封封好。
随后看向另一个灯火通明的窗口，眼见着匡诚抓耳挠腮，眉心紧皱，忍不住呵呵一声。
就这水平，还状元？我就说那些圣贤书教的都是黄色。
“诶，老匡！”
匡诚此时闻声抬起头：“怎么了？”
季忧从窗内探出头来：“写给魏蕊？”
匡诚点了点头：“当初离京之时给她留了一封离别信，现在想要报个平安。”
“这么纠结，要不要我替你写？保证你明年今日多个大胖小子。”
匡诚瞬间睁大了眼，憋的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半晌活憋出一句：“我不愿欺辱残障人士。”
“？”
随后，书生的窗子被迅速关上。
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打算关窗睡觉，但还没伸出手去，就发现隔壁客房还有一扇窗子灯火通明。
随着他眼望而去，公输仇奋笔疾书的身影便显露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看来公输兄也是有惦记之人的？
也对，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
虽然修仙者寿元绵长，而融道境活个一百五不是问题，但他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该找道侣了。
季忧看了一会儿，有种满腹文采无处释放，总想给人代笔地感觉到。
不过看着看着，他的眉心就逐渐开始皱起。
因为公输仇下笔犹如龙飞凤舞一般顺利，簌簌就是一张，簌簌又是一张，一直写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停歇的，简直思如尿涌。
这哪是写信，这是要考研啊。
什么样的思念值得如此耗费笔墨，不是一个人吧？
此时的公输仇并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盯着，下笔如有神一般，簌簌写完一张纸，又另起一张。
“出行雪域第五zhang——妖精的尾巴。”
“上回书说道，玉园一夜，季忧剑斩妖将束河，随后使团一行人搬入灵园，妖族大臣请来一批医师……”
“为何没人去给季忧医治？”
“【留白，此时交由众人议论纷纷】”
“正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一道倩影从门前出现，玲珑秀美，婀娜多姿……”
“敢问公主，妖族女子是否圆臀有尾？”
“季郎，想看吗？”
“此时，这尊贵非常的妖族公主对这勇猛无双的人族男子已经暗自倾心，这件事让同行的宗门天骄震惊不已，尤其是霍鸿。”
“为何？因为这霍鸿早先便对这妖族公主有意，几次邀约不成，却不承想这公主对季忧竟会如此主动，叫人不禁感叹，真不愧是险些杀死了公输仇的男子……”
公输仇深吸一口气，连见闻带脑补，写得十分顺心。
从出使雪域再到返回九州，整个过程都太长了，并不像一场战斗那般简洁，若是光靠脑子去记，很容易会忘掉一些细节，需要写下来才行。
季忧此时还在窗前看着，不知道为何一阵头皮发麻，于是连忙伸手，打算关窗睡觉。
与此同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顺着连廊而来，猫着腰，行踪诡秘地往前小跑着，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随后，夜黑风高的天色之下，季忧的门前多了只碗，碗里放着一只诱人的鸡腿。
公输仇是在第二日离开的，抱着一沓厚厚的纸卷，与其他修仙者一道乘上了马车，表情很是兴奋。
灵州距离此处山高路远，他们要早些启程。
修仙者并不受命于大夏，自然也不需要去盛京复命，只需要各自回山即可。
而季忧则在此处多停留了几日，查看了一下去年的税奉簿，以及待开垦农地的情况。
随着丰州削减税奉，从其他州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尽管各地都下颁了私令严禁流窜，却也无法阻碍求生的渴望。
这些人如今都被安置了下来，等待明年开垦之后领取耕地。
也就意味着等到开春之后，让修仙者练习“联合开垦”和“联合耕种”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了。
另外，在忙碌之余，季忧还带着邱茹御空飞行了几圈，打算让她对修行多些兴趣，转移下对干饭注意力。
结果很显著，邱茹现在很想知道那些飞往南方过冬的大雁是什么味道的……
季忧忍不住抿了下嘴，心说此女吃心通明。
“鉴主，用餐了。”
灵剑山玄剑峰上，翠儿端着菜肴走入了殿中。
此时的颜书亦正托着腮坐在床上，气息比以往更加玄妙，但此刻却好似没听见一样。
见状，翠儿有些迷惑，因为自司仙监传讯到了灵剑山之后，翠儿便察觉到自家鉴主开始有种坐不住的感觉，尤其是前日收到一封信，更甚。
便在此时，丁瑶和卓婉秋从外归来：“鉴主，回来了。”
公输仇是早上才到达的灵剑山，便被一群弟子围住，要他讲讲关于妖族的事情，但还没等他开口，就收到了小鉴主的传唤。
此时，公输仇走入了云顶天阙，听闻小鉴主的询问，于是呈上了来时所写文稿。
然后，他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将文稿拿回来……
一是鉴主没打算给，二是因为他没敢要，因为当时满殿的剑都在狂颤……
等到公输仇走后，丁瑶和卓婉秋将那文稿拿起看了一眼，随后就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后转头看向鉴主。
视线之中，灵剑山小鉴主正在沉思，许久之后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臀儿，然后又傻了半晌，好看的眉心微皱。
“鉴主那是何意？”
“鉴主应该是想要砍掉妖族公主的尾巴……”
“我怎么感觉鉴主希望自己也能长个尾巴？”
“？”
第四卷 明暗虚实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斩狮头
自送走公输仇一行人开始算起，季忧等人在丰州又待了大概七日。
休息、养伤，听陈夫子宣讲匪道，顺便见了一些空着手前来拜访的仙庄庄主。
当初他剑入丰州府的时候，哪家仙庄的面子都没给，所以在他从雪域回来之后，那些仙庄庄主本不该前来拜会的。
但在听说他在雪域剑斩兵王，这些庄主还是改了主意，而前不带礼物则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不太礼貌的礼貌，季忧并不是很欢迎。
等处理完了这些琐事之后，他们这才乘船一日，返回了盛京。
不下雪的盛京此时一片干冷，同时寒风在街上不断吹拂，让城中贩夫走卒露不出手脚。
而沿街的买卖家则全都在门前挂上了厚厚的布帘，升起了火炉，烧的火红一片，驱赶着这凛冬的寒意。
拉车的汉子此时正穿着破旧的棉衣，挽起的袖口露出黝黑而精壮的小臂，正捧着一碗热茶在买卖家门口吸溜，没喝几口就见到有三辆马车驶入了城中。
不多久车上便下来一群人，其中一位朝着他径直走来。
而等这拉车的汉子慌张低头之时，却发现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蹲在旁边的乞儿碗中顿时多了几枚铜板。
“要度寒冬了，怎么不多给一些？反正都是从白兄钱袋子里拿的。”
“咦，你这书生？”
“你前几日忙春耕之事，我一直跟着陈夫子给学生授课。”
“怪不得你匪心如此通明。”
“所以为何不多给一些？”
“能入盛京乞讨，这乞儿背后未必没有别人，少一些的话或许还不会有多少惦记，可给的多了有可能就不是他的了。”
“那还不如直接给他买些吃食。”
“但也许他并不要吃食，而是家中有个患病的母亲等着抓药？”
季忧此时从乞儿身前移步，将不小心拿多了的一块银子揣进袖中，看着白如龙嘴角一阵抽搐。
妈的，又被咬了。
难道我如龙仙帝此生注定了多劫多难？
修行，回去之后我要狠狠修行！
季忧充耳不闻，随后屏息静气地向前走进去。
而今建立世家，削弱了税奉。
出使妖族，避免了战火。
这也许距离最好的时代还差了很远，但对丰州而言，已经算是一个还不错的丰年。
至于天下，季忧现在则感觉有些鞭长莫及了，唯一的办法也只能勤勉修行，提升实力，好好熬练天书殿里的老头。
只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定能够维持久一些，让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增进实力……
正想着，永安大道的一个巷子口忽然出现了一位乖巧而秀美的姑娘。
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小袄，外面罩着一件寒裘，此刻正向着季忧身边的书生目光盈盈地望了过来，红唇微抿，欲言又止。
于是众人止步，看着书生微愣，随后一步步走了过去。
“公子……”
“蕊儿姑娘……”
自打季忧与匡诚离京之后，魏蕊就茶不思饭不想地等在盛京城中，颇有种望穿秋水的感觉。
此时终于得见，却被他的称呼吓到，于是抬起头，眼波流转之间脸颊瞬间粉润。
匡诚老脸一红，忍不住看了身后的季忧一眼。
季兄不愧是能靠身体征服天下的男子。
季忧扬起嘴角，心说你看，我就说跟着我必然是能够学到好东西的。
蕊儿太过亲昵，魏姑娘又太过于生疏，匡诚为了这个问题纠结了七日，连平安信都没写，后来还是季忧告诉他，称呼蕊儿姑娘最为合适。
这个称呼，亲昵与礼貌并重，不显唐突，却有些苟且，让人心痒。
而这一幕看的如龙仙帝忍不住有些羡慕。
季忧看他一眼：“你当初以我的名义，勾搭的那位臀儿圆润的师妹呢？”
白如龙张了张嘴：“她知道我不是你之后就不再理我了……”
“没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你看曹教习都这么老了还没道侣呢。”
“？”
随后魏蕊的目光从匡诚身上移开，向着几人缓缓见礼：“听说季公子双手受伤，不知如今恢复如何？”
“勉强能用，但毕竟是伤筋动骨，也急不得。”
季忧闻声抬起手，展示了一下“未驯化好的双臂”，弯折之时还有些打摆子。
他现在很少利用肌肉发力，而是用灵气抬举双臂，绕开肌肉与经脉，借助外力来带动手臂运转，简单的动作都能做。
依照目前的恢复状况来看，新元之前大概能好个大半，春日之前便可恢复如初。
季忧说完后看向匡诚：“就在此处分别吧，我们回山，你……该干嘛干嘛，离京时答应我的那顿饭，我再安排时间找你讨要。”
“那……我就与季兄在此拜别。”
“匡诚，我的宅子还很空。”
魏蕊跟着匡诚转身离去，听到季忧的最后一句话后不禁有些茫然：“什么宅子？”
匡诚将袖子卷在身前：“人心黄黄……”
魏蕊思索了许久，未能理解，于是乖巧地在其身后跟着，眼波流转之间上下打量着他，心道匡郎似乎清减了不少。
季忧此时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说匡诚改叫了蕊儿姑娘，这魏蕊是不是该改口叫匡郎了。
匡郎匡郎……
呵，这个称呼听起来，当真是有点颠簸。
白如龙还记着匡诚让季忧多拿些银子的仇，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午饭时间都要到了，这书生，都不知道客气一下。”
班阳舒摇了摇头：“这不奇怪，因为只要有人敢客气，季师弟就敢吃。”
季忧看了班阳舒一眼，又转头望向长街的西侧：“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办点事，待会儿一起回山。”
“？”
此时长乐郡主赵云悦正在隔壁茶楼之上，身边还围绕着一些京中世家的公子小姐，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季忧。
她与魏蕊本就情同姐妹，所以季忧返京的消息她一早便知晓了，说是饮茶时恰好见到没什么问题，但若说是刻意来看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目的，倒也没什么。
只是一想起这男子当初不识好歹，心中便有怒意丛生，从心底里不想见他平安归来，于是到此确认他那双手是否真的还完好。
只可惜，眼前所见未能如愿。
长乐郡主冷着脸将茶小饮一口，便见季忧一袭白衣翩翩，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向了临街的巷子，随后从巷子里径直穿了过去，走上了隔壁的天盛大街，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天盛街……”
陡然间，一声清越激昂的剑吟响起，仿若平地炸响的惊雷，自对面街头骤然升腾，直冲霄汉。
随着这剑吟乍响，磅礴的气劲如汹涌的潮水，在须臾间翻涌起来。
原本弥漫满城的丝丝寒意瞬间被这凛冽无匹的剑气裹挟，如同一头头脱缰的猛兽，朝着东西两街横冲直撞，疯狂肆虐。
刹那之间，永安大道上的人全都感受到一股寒意透骨，无数买卖家的幡子都被吹的狂抖。
曹劲松一行人在迎面的寒浪中刚刚稳住身形，就见天盛街有一道雪亮的剑影裹挟着千钧之势压下，轰隆声响彻长街。
原本还在街头巷尾忙碌吆喝、讨价还价的人们，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作戛然而止，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西侧的天盛街。
大概在中段的位置，一座府门之前已经烟尘四起。
随后，季忧迈步从烟尘之中归来，看向曹劲松：“走吧，回山。”
曹劲松张了张嘴巴：“你干什么了？”
“警告某些人，这辈子就不要回京了。”
“？”
赵云悦此时从茶楼之上起身，看向身边的小厮：“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小厮立刻躬身：“是！”
此时，许多人都在向着天盛街聚集，不多时便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崇王府的小厮匆匆而去，挤过了好多人才回到了茶楼：“郡主，卑职回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窦府门前有两座石狮子，被……被御剑斩去了头颅。”
赵云悦听后沉默半晌，心说果然，她知道季忧不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虽然有人说出使雪域其实是他愿意去的，但并不代表谁都可以掺和进来，这窦远空幸亏是跑得快……
窦尚书是听到声响之后才慌忙从府中出来的，看着自家的石狮子没了脑袋，立刻转头看向了门房：“这是出了何事？！”
门房咽了下口水：“天书院那个叫季忧的来过了……”
听到这句话，窦尚书顿时愕然。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参与了派遣季忧出使妖族一事，但回过神后还是捏紧了拳头：“我和那天书院的私修素昧平生，他这是何意？！”
门房张张嘴：“他说少爷这辈子就不要再回京了。”
“猖狂，实在猖狂，他以为他在丰州建立了所谓的世家，他就是世家子了吗？不，他仍旧是孤身一人，是乡野私修！”
窦尚书觉得狮子被砍了可以忍，但是不让儿子回京怎能忍，于是冲出府门就去了司仙监。
一个乡野私修，哪怕有天书院学子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行事。
报官，本官要报官！
但回应他的，则是满院的沉默，仿佛谁都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顿时让窦尚书一脸费解。
大夏皇权衰微怕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一个通玄境，哪怕战力无双，又如何能让司仙监对此事充耳不闻。
赵云悦此时已经从茶楼出来，脚步款款地来到司仙监：“窦尚书，回去吧。”
窦尚书转头看着他：“郡主，难道我儿真不能回京了，这是何道理？”
“你在这里喊无用，司仙监现任监正是汪明昌年轻时的门生，汪大人晚年过的艰辛，且脾气古怪，当年便敢带着治下百姓扛奉，归朝之后更是看谁都不顺眼，便连陛下也要畏他三分。”
“汪明昌的脾气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赵云悦看他一眼：“那汪明昌三日前回京复命时当场写了首诗，凛凛雄姿浩气存，舍生赴难卫邦门。心怀黎庶倾万剑，该当青史世代尊。”
窦尚书愣了一下：“郡主何意？”
“就是想告诉你，那首诗是他写给季忧的。”
与此同时，天书院中有无数人朝着山门处望去。
因为先前那一剑，他们也见到了。
而在天书院这个自古就崇尚纯粹道修的地方，有如此凛然剑气的，只有一人。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一行人踏上了尼山神道，其中那个白衣男子双手低垂，身上的剑意还未完全消退。
而在万顷林海的山道之上，亦有无数内院学子朝着登仙白玉台的方向看来，其中何灵秀站在最前侧，身后还有萧含雁与石君昊。
关于此行一路的细节，内院弟子都已经从萧含雁与石君昊的亲口讲述之中知道的大差不差。
此时得见故事之中那个【四十九重山】的身影，这几日波澜起伏的心情仿佛一瞬间落定。
“剑斩兵王，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吧？”
“也该是极限了。”
其实雪域之上的事传回到天书院之后，众人对季忧表现出的战力其实很难相信的。
但思索许久后却发现，无论是秋斗还是夜城山“剿匪”的那夜，虽然季忧都是赢了，但并不代表他的极限就在于此。
因为那两场知名的战斗，季忧都没有受伤。
也就是说，无论是传习了【浑天术法】的楚家次子，还是那位日升山庄的融道境庄主，都从未将他逼到极限。
直到那蛮族兵王的一拳，才让众人知道季忧的极限在何处。
此时，踏出山门的季忧被一位掌事院弟子拦下：“季师弟，有你的信。”
“？”
掌事院弟子将一封信递给了季忧：“从丹宗邮寄过来的，已经两日了，我一直给你存着。”
季忧向他道谢，随后将信拆开来看。
这是元采薇的回信，一打眼便见一行娟秀的字体跃然纸上。
“丹药之事公子不必多礼，当初你在岐岭救采薇一命，便是再多丹药也难还的，熬夜炼药虽累，但采薇心甘情愿。”
“听闻公子手臂受伤是源于经脉受损，若药匣之中的丹药无效，便也只能慢慢养着了。”
“另外，天书院向我丹宗订购了一批丹药，将会由我与元辰护送，日期虽还未确定，但想来春日前是有机会见面的。”
“这段时间，我会再寻些医书，看看是否有别的治法。”
“另外，自你出使妖族，元辰便整日姐夫姐夫不停，忧心你安危，公子若是回信，望多安慰下元辰。”
季忧对元采薇的感觉，道友以上吧。
不过元采薇每次写信的攻势都挺猛的，经常会借元辰的口吻提起“姐夫”二字。
这点其实和匡诚在季寨给魏蕊写信的心态是差不多的，魏姑娘，蕊儿，最后变成了蕊儿姑娘。
而元采薇这句元辰的姐夫的，便是觉得公子太过疏远，想叫季郎又觉得孟浪，最后拿元辰当了工具人。
此时的季忧想起了灵剑山小鉴主对自己的称呼：“诶，那个只见过x次的陌生男子。”
想到这里，季忧眉心微皱，随后看向那位掌事院弟子：“还有呢？”
掌事院弟子摇了摇头：“没了。”
“不可能啊。”
“就是，”白如龙上迈步上前，“我季兄有好多未婚妻的！”
温正心看他一眼：“如龙，你也有很多银子的。”
白如龙：“……”
掌事院弟子闻声又是一份翻找，最后还是摇头：“真的就只有这一封。”
季忧顿时感觉到有些纳闷，心说小鉴主没给回信么？
虽然天书院和灵剑山的距离要远比和丹宗的距离远，但已经五日总该有回信了才对，莫非是在虚无山等我……
季忧将信收好，随后看向悟道场：“我去悟道。”
“？”
白如龙张了张嘴：“也不需要这么努力吧？”
温正心此时环抱双臂：“或许是此时出使妖族一行确实让师弟感觉到了实力差距，才迫不及待地开始修行。”
曹劲松忍不住轻捋胡须：“不愧是我的逆徒。”
此行从丰州到盛京，季忧隔三岔五就要询问曹劲松这段时间是不是已经发了两个月的月俸，搞得曹劲松喊他逆徒喊了一路。
但逆徒如此上进，也是值得他这个教习欣慰的。
与此同时，方锦程、陆含烟和濮阳兴以及许多的外院弟子都在悟道场冲境，此时便忽然看到一阵天光大作，嗡鸣四方，无尽玄光迎天垂落，还以为是自己感悟了天书。
尤其方锦程，恨不得都已经开始要欣喜若狂了。
但当他看到季忧在后方盘坐而下，周身玄光阵阵之后，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天书院今年没有人能够感应天书，如今看他轻易便坐于此处，引来浩瀚的仙光，对比之下险些道心崩塌。
这么轻易？
何灵秀站在山道上看着这一幕，眉心稍皱。
内院与外院的资源分配是不对等的，就拿悟道一事来说，悟道场远不如紫竹禅林。
可即便她在紫竹禅林感应天书，也就堪堪是这般速度罢了。
何灵秀思索半晌，也只能感叹一声他的天赋确实是好。
而陆含烟则更在意的，则是天光坠落的时机。
因为她离得近，而且是第一个转头的，所以如果当时没有看错的话，季忧还没坐下，其实天上的天光就已经开始在酝酿了。
这种感觉不像是他在感应天书，反而更像是天书盼着他来感应一样。
这让她响起新生入院那一日，他曾说过的那句话，是天书来感应我，不是我来感应天书。
虽然后来这句话被传了出去，有很多内院师兄笑称天书与修仙者本就是相互感应，说季忧不过是玩文字游戏，可见到这一幕，陆含烟还是觉得季师兄所说的是真的。
此时，季忧的神念在飞往一片洞洞灟灟之后，时隔两月终于回到了虚无山。
与离开时一样，虚无山并未有何变化，但雪白玉足的仙子也不在，整个虚霩之中都是空旷一片。
“嗯？”
“没有信，也不在虚无山……？”
“破境遇到瓶颈了么？”
曹劲松此时已经回了院子里，遇到了刘建安前来拜会。
冬至那日刘建安曾携礼前来，但没遇到老曹，此时听说他回院，又特地备了一份厚礼，让曹劲松直呼爱徒。
随后向芙、丛艺这两个丰州学子也陆续而来。
刘建安送的是一坛上好的灵酒，向芙所送的则是一枚灵石雕刻的小摆件，丛艺带来则是一幅字画，但据说是法器，没有太大的功效，但凝视一下可以使道心宁静。
曹劲松一口一个爱徒，但没笑多长时间，笑容便僵硬在了脸上。
三人微微一愣，向着门外看去，就见季忧正白衣翩翩地向着院子里走来。
额，逆徒来了。
曹劲松看着他迈步坐到自己的面前：“你不是去修行了？”
季忧看着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怎么给我准备了这么多礼物？”
“住口，逆徒休得胡言！”
“这字画有什么作用？”
丛艺看着季忧轻咬薄唇：“回师兄，这字画是件法器，倒是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只是平日看一看可以凝神静气。”
曹劲松十分紧张：“怎么忽然对字画有兴趣了，你也看不懂啊，怎么修行这么快就结束了？”
季忧闻声抬起头：“我想过了，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
“其实我回来之后也想了想，你的修行确实不该太过着急，最起码这段时间里，我不推荐你继续刻苦修行了。”
“嗯？”
曹劲松捋着长须：“五年一度天道会的事情，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
他方才确实在悟道场确实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天道会是青云天下最顶级的修仙盛会，每五年一次，七大仙宗，九州世家每年都会趋之若鹜。
温师姐和班师兄都打算去参加，内院那些人估计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不过季忧对此倒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因为他并不是那种枯坐深山，清心寡欲地静修，度年如度日的修仙者。
对他而言，天道会的举办距离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曹劲松所考虑的，则是他的修为。
“今年是第四年了，过了新元就是第五年，你是可以参赛的，通玄境这一行列，应该无人能赢得了你，但你若是破入融道，还是有些风险的，所以无论你修行速度快慢，都该压制一年。”
曹劲松道：“天道会的胜者可以入人族先贤当年悟道之地修行，那是最亲近天道之所，一年当顶十年功，而且这还只是谦虚的说法。”
季忧把玩着手中的字画：“这个先贤悟道地在什么地方？”
“在中州与丰州交接处，我们从长宁渡乘船向南而来，曾经过一处跌水瀑布，大概就在那个位置西侧，不过因为先贤悟道地在太古之战后被人族先贤封印了起来，所以很难得见。”
“如此修行圣地，按道理来说会被瓜分才对，为何却被封印起来？”
“因为当时天道降下圣器的力量太大，以至于那方天地险些崩塌，为了不影响青云天下安全才被封印起来的，不过天地自有修复之能，但需要五年的道则流转，所以天道会才会是五年一次。”
季忧听懂了：“所以教习希望我保持通玄境，一直到参加完天道会。”
曹劲松点了点头：“不错，因为你若是以通玄境修为参赛，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但若是到了融道初境，对上融道上境便有些风险了。”
“可我还是打算抓紧时间进入融道境。”
“为何？”
季忧伸手朝向那只灵石摆件：“开垦和春耕之时需要大批修仙者参与，我怕会有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比起圣地，修为对我而言格外重要。”
曹劲松将拳头横于桌上：“其实也不需要一年，虽说天道会的时间还未确定，但按照惯例，半年即可。”
“半年，足够在我身上发生很多事了。”
“这……”
曹劲松听后愣了一下，心说这倒是不假。
别的修仙者背靠世家，可以心无旁骛地修行，可季忧这种没有跟脚，总会有各种祸事来袭。
半年，对于枯坐深山者确定是不长，但足够他惹很多的祸了。
曹劲松抬起头，发现季忧将手伸向了那坛灵酒，表情瞬间皱起：“给我留一个！”
季忧咂咂嘴，将手收回：“我看看而已。”
曹劲松将酒坛子抱到怀中：“你如今已入内院，我能给你的建议也不多，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话音落下，方才在门口递信的那位掌事院弟子再次出现：“季师弟，掌事院有请。”
季忧转头看他一眼，随后起身：“巧了，正好我也有事找他们……”
“对了季师弟，我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
“是刚送来的。”
季忧伸手接过掌事院弟子递来的信，低头看了一眼。
【南华城——丁婉秋】

第一百八十七章 鉴主大作
派遣季忧出使雪域，参与的人很多，但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还是掌事院明面做主的。
虽说修仙者不受命于皇，无需向大夏皇帝汇报，但任务归来之后总归是要到院中汇报一下的，这一直都是天书院的既定流程。
但眼见季忧没来，三位掌事商量了一番，便派了人亲自去请。
而在掌事院弟子领命，前脚刚刚离开掌事院没多久，便有一位身穿大夏官服的中年男人进入了掌事院中的掌事楼。
三位掌事此时正在饮茶等人，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到眼前人已经朝前躬身。
“秦掌事、郎掌事、计掌事，在下户部尚书窦熊，见过三位掌事。”
“哦？原来是窦大人，有失远迎，快快请坐。”
天书院是大夏圣宗，当初掌教一脉曾与皇室有过姻亲，而大夏的祖皇本就出身于天书院，所以尽管如今的青云天下是仙权在上，但天书院对夏朝大员的态度也还是不错的。
不过相互之间的交际嘛，一向都不多。
毕竟身处主理院务之职，无论明暗，他们还是要保证在一定程度上的独善其身，不可与凡间势力走得太近，这是院规。
掌事院三人虽然喜欢拿腔作势，但一直视天书院宗威为毕生理念，也很尊重院规。
除非，别人给的真的很多……
而青云有句古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平日并无来往的人，于是秦荣不禁开口：“不知窦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要状告天书院弟子在盛京当街行凶！”
“哦？竟有此事？”秦荣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今日巳时，有人无缘无故出剑，斩了我府门前的狮子头，盛京城中所有人都可作证！”
“是谁敢如此行事？”
“季忧！”
窦熊站在掌事楼的厅堂之中，面露悲愤。
司仙监不理？还写诗？该当青史万世尊？那就报仙！
总之让他儿子一辈子不能回京，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而在窦熊看来，天书院本就不喜季忧，如若不然，在他儿子设计引季忧出使雪域的时候，掌事院也不可能出面推波助澜了一下。
即便其背后必然是内院某些世家长老做主的，但掌事院终究是不希望季忧安稳的。
季忧身为天书院内院弟子，不怕司仙监，司仙监也不想和他作对，但他总归是要害怕天书院的。
啪啪啪——
窦熊将话说完，朝外拍了拍手，就见几个窦府的家丁便抬着一口箱子进了掌事院。
随后箱子打开，黄澄澄的光芒无比耀眼。
求人办事，如果没理，那就必须有礼。
这种规矩在青云天下已经沿袭千年，而窦熊既然出身大夏官场，还是曾经执掌税奉的要员之一，自然深谙此道。
秦荣见状一怔，看向对面而坐的郎和通和计敬尧，三人同时想到了方才在盛京城西部感受到的那股剑气。
任谁都知道，在此地能如此剑气逼人的唯有季忧。
不过直到此刻，他们才知晓那一剑落在了何处。
窦远空在使团一事之中扮演的角色不是什么秘密，三位掌事此时想想前因后果，倒觉得这一剑还真不是无缘无故。
郎和通此时放下茶杯，笑吟吟开口：“一对石狮子而已，大可以再换一对，另外，我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局势你也应该知晓，石狮子这种物件已经不太适合摆放了。”
“？”
“当初太古遗族统治万族的时候，不但喜欢生食活人，还喜欢将妖族真灵拔出，强迫他们退回祖形拴在门口，手段极其残忍，而你们这种在门前摆狮子的陋习便是从那时继承而来，这是妖族的耻辱。”
郎和通看着他：“妖族答应不与我人族为敌，日后两族交流必会多起来，窦大人，你这狮子若是一直摆着早晚是会惹祸的。”
窦尚书来此不是为了谈青云历史的，听后不禁开口道：“狮子自然无碍，便是不摆也无伤大雅，但关键是我儿子。”
“令郎？”
“季忧斩了我府前石狮之后还威胁我，要我儿他此生不可回京，此事还请天书院做主，我不需要他赔我狮子，但我要我儿回来，另外再让他去我窦府道歉！”
计敬尧此时开口：“令郎现在所在何处？”
窦熊闻声开口：“我儿前些日子受友人邀约，离京冬游。”
老父亲一点也没提季忧回九州的消息传来之后，他的儿子是如何狼狈收拾行囊，慌不择路出京的，遇到人问基本都是这个回答。
冬游。
闻听此言，三位掌事互相对视，但谁也没有说话。
正在此时，门外有弟子回来，在堂中鞠躬道：“掌事，季忧前来复命了。”
秦掌事转头看向窦熊：“季忧来了，窦尚书要不……先回避一下？”
窦熊其实听到季忧的名字便有些发憷了，不是因为他战力多么强，而是他从来都不懂规矩，也从不考虑什么面子不面子。
于是在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之后，这位窦尚书起身就去了屏风后侧，片刻又道：“我就这样站在此处，他会不会发现我？”
郎掌事思索了片刻，挥袖将一道玄光瞬间打落在了屏风之上，掩藏了他的气息。
窦熊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从屏风后向前堂望去。
与想象之中不同，季忧并非是恭恭敬敬进门的，反而是昂首挺胸，让窦尚书微微皱眉。
而最让他感到纳闷的是，这乡野私修进来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三位掌事，而是自己带来的那一箱金子，随后才是三位掌事。
季忧忽然扬起嘴角，心情好了不少：“见过三位掌事。”
秦荣惊讶于他的礼貌，和其他两位对视一眼后道：“季忧，坐。”
“多谢掌事赐座。”
“此行出使雪域一事的过程，我们已经在司仙监的传讯之中得知，此次唤你前来便是走过流程，在此也不再对你做过多询问，只是有些案卷需要你画押。”
秦掌事取出几份案卷，上面的字写的密密麻麻。
季忧看了一眼，基本就是根据司仙监的传讯所写的一份类似总结的文件，讲述是他们出使雪域的全程。
石君昊与萧含雁都已经签过，目前便只剩下了季忧。
“直接走流程挺好的。”
季忧拿起笔签下，一边念叨一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腰间光华一现，瞬间传来哗啦一声，准备开始走流程。
窦尚书此时就在屏风后侧，闻声挑眉，便见到碎剑在掌事院之中铺了满地。
这些剑规格制式都相差不多，应该是一起买的，光是从那些断裂的剑身碎片是看不出多少，但剑柄可以。
地面之上，剑柄足有几十个。
他在雪域醒来之后除了想要悬在房梁上的金疙瘩，还问公输仇要了那些被他捞回来的断剑。
公输仇当时不太理解，剑既然已经断了，还要来何用。
如今，这便是用处。
秦荣、郎和通和计敬尧此时表情一僵，右眼皮狂跳。
季忧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而是喃喃开口道：“我此行出使雪域，搭弓射飞了一柄灵剑，剑斩蛮族兵王之时碎了四十一柄剑，价值大概要三千两。”
窦熊：“？”
秦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若我没记错，那些剑本就是我掌事院为了支持你此次任务花钱买给你的？”
季忧愣了一下，思索许久之后开口：“是吗？”
“是啊。”
“哦？还有这种事，我倒是忘了……”
季忧看了一眼地上碎片：“难道这样就不赔了？”
秦荣愣了半晌：“本来就是我们出钱的，怎么还要赔呢？”
“可我没剑了啊。”
“你本来也没有五十把灵剑不是？”
季忧沉默了许久：“好吧，那这些就不给你们算钱了，但是我在玉园与妖将战斗之时被夺走了两柄我自小便十分爱惜的宝刀，那是我在一次坠山的奇遇之中所得，加起来要五千两才行。”
秦荣此时皱起了眉，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另外两名掌事。
郎和通此时起身，去后侧的案卷室拿出了案卷，翻看许久后有些疑惑地开口：“那妖将最后不是被你杀掉了？”
季忧转头看去：“是杀掉了，但我翻遍了他全身，也没找到我的刀。”
“可我记得你从不用刀？”
季忧看着他，心说你没有出去杀过人吧：“郎掌事说笑了，谁还没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底牌保命手段？如若不然，我一个乡野私修又如何在这处处被针对的世道之中活到现在的？”
听到“处处针对”四个字，郎和通一时无言，便见到计敬尧也站起了身，凑到他的身前重新看了一遍案卷。
在看到那妖将赤手空拳打的季忧满身刀伤，而如今又听说季忧丢了两柄自小爱惜且价值五千多两的宝刀时，他的脑子不禁有些无法运转。
此时，季忧看向了摆在堂中的那一箱金子：“其实这些就够了。”
见状，秦荣屏住了呼吸，忽然明白他是从一进门就误会了。
他说的流程简化，指的是不需要他再亲自写一份关于出使妖族全程的案卷，只需要以司仙监传讯为底稿签字就好。
结果他理解的是，直接给钱。
“那我不客气了？”
季忧挥袖将那一箱金子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忍不住扬起嘴角：“早就准备好了的还在这演，其实我之前一直都不喜欢你们掌事院，觉得你们行事太过装腔作势，但现在我有些改观了。”
秦荣本想出手阻拦的，但马上就要伸出去的手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若是此时阻拦，那季忧丢失的那两柄刀的钱需要他们掌事院来出了。
算了，就当是窦尚书在这里丢了一箱金子，随后被季忧捡走了……
此时，郎和通与计敬尧对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而收好金子的季忧则从掌事院的厅堂之中站起身，看着秦荣道：“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叫我，身为天书院弟子，是要为天书院分忧的。”
不，不叫了。
汝彼娘之，甚贵乎。
离开之前给了他黄金万两及三千灵石，这已经是极大的数额了，之后他又在穹华阁赖了一笔账，大概也差不多这个数。
如今回来，又拿走了差不多的数目。
虽说七大仙宗都是被地下万民所供养，倒是不太在乎这黄白之物，但他们不事生产，平时却需要花大价钱购买丹药，如此消耗也是十分触目惊心的。
三位掌事此时已经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坑他还是扶贫了。
此时望着季忧走出了掌事院，窦尚书有些愕然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盯着远处看了许久，不明白季忧在掌事院的面前为何也敢如此嚣张。
这与他来时想到的，季忧在天书院压力之下向自己低头认错的画面，简直截然相反。
秦掌事看出了他的不解，此时从木椅之上起身，缓缓开口。
“你以为他无视规矩的做法，是只在外面才有的？”
“不。”
“当初季忧的天赋逐渐显露，惊讶到了一些人，有人怕他阻碍了楚家次子晋升内院的道路，于是出面让我们将其派去岐岭，调查邪种大规模逃出遗迹之事。”
“那一次他回来复命，是御剑踏山而来，然后满身剑气从我面前走过的。”
“有人说修仙者个人实力再强也比不过背景势力庞大，季忧不过是个乡野私修，不足为惧，但后来人们才逐渐明白一件事，不怕死的人其实也很可怕，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不怕死。”
窦尚书听后凝住了眉头：“难道天书院贵为大夏圣宗，七大仙宗之首，竟然连一个学子也无法管束？”
郎和通此时从后面开口：“我知道窦尚书来时是怎么想的，觉得我掌事院与季忧不对付，觉得我们也想他过的安稳，其实一开始确实如此，但后来便不太一样了。”
“？”
“秦掌事前几日誊抄案卷时候曾跟我说，他以前每次写这种东西都觉得枯燥，但每当写到季忧的部分却是最痛快的。”
郎和通此时捡起了桌上被签过字的案卷：“你以为这只是例行公事？不，这是要被记入青云仙史中天书院卷的，岐岭救出丹宗亲传，灵剑山问道斩破剑林，策划玉园反击换来妖帝言和，这都是大事。”
“天书院，总是要留些故事给后人看，仙宗高层怎么决定我们不管，但其实灵剑山问道之后，我们便很欣赏季忧了。”
“有人说历史是虚无的，但我们总不想让后世看到这些史籍的人问，那个叫季忧的后来怎么样了，被回答道最后是被掌事院三个掌事迫害致死。”
窦尚书一开始还想让季忧受尽天书院压力，随后到府上道歉的时狠狠羞辱他的。
但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季忧在天书院中所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千百年来，季忧这种乡野私修并不多见。
他的另类来源于出身，天然就和世家子弟不同，但抛开这些而言，没人会质疑他是天书院近些年最优秀的学子之一这件事。
如果不是和楚河同年入院，如果不是非要从外来仙庄手下削减税奉，他甚至已经进了仙殿，混得风生水起。
然后做个长老亲传，与各大世家交好，娶个名门女子，掌控人族九分之一的税奉。
换而言之，天书院内也好，天书院外也好，大家不待见他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看不上他，想要排挤他，而是他主动选了这条最为难走的路。
丰州季家建立之前，内院其实有好几个殿中长老要选他做亲传的。
是他自己选择了剑指夜城山，斩仙庄，削税奉。
换句话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排挤着所有人。
可窦家有什么？
窦家不过是在魏厉当权之时附庸而上的新贵，在皇权低于仙权的青云天下，窦熊这个户部尚书甚至连权臣都算不上。
天书院三个掌事会因为家族原因，内院长老的原因去出手对付季忧，但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凡间世家去对付季忧。
那家伙，是个敢在蛮荒剑斩兵王的人。
窦熊此时才终于接受了现实，知道是自己把季忧想的太没有位格了。
儿子当初的灵机一动，或许真的要让自己此生无法回京。
秦掌事此时拍了拍窦尚书的肩膀：“其实窦大人也不需如此着急，季忧既然收了你的钱，便说明这件事其实还有缓和的余地，慢慢来就是了，先让令郎在外面多游历一番，气总是会消的。”
窦熊抬头看着他，嘴角抽搐着开口：“是吗？可你们好像没说那箱金子是我给的。”
“额，这件事倒是忘记了……”
“……”
此时季忧已经离开了掌事院，钱多到竟然有了一种想要请客的冲动，实在可怕。
随后他沿着山道走入万顷林海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
内院弟子日常也是由掌事院所负责的，他们已经得知季忧归来的消息，已经将院中落叶清扫干净，并在水缸里添了新水。
不过因为多久未住的缘故，袇房之中还是有一种封闭依旧的陈旧气味。
季忧迈步进入其中，将门窗四敞，随后将棉被从樟木箱底取出，抖开棉絮后晾晒在院中的竹架上。
随后又转身回屋，将炉膛清理干净，以木柴引火，随后丢入木炭，以灵气催燃，煮上一壶清茶。
等到将一切做完之后，他才将怀中的那封写着【南华城——丁婉秋】的信笺取了出来。
刚才因为赶着去掌事院要钱，季忧有点怕拆开之后把自己的心情整挺好，见到掌事院的掌事之后嘴张的不够大，于是一直将这封信留到现在。
此时，季忧将茶水沏好，将信封缓缓拆开。
而当信封中的纸张在灿烂的冬日下被展开的时候，季忧的眼神却不禁凝固了。
他一开始觉得信中应该是虽然略显嘴硬但却言之不尽的长篇大论，毕竟他离开了那么久，总该有不少话要说的。
关于破境的事，或者是问他一些关于出使妖族的问题，但让季忧没想到的是，这封信里根本没有字。
这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幅画。
说画也不太严谨，因为上面只有两个火柴人一样的人物。
右边的那一条看的看的应该是个女子，头部的描绘是个黑圈圈，中间点了个点，画了个钩，应该是眼睛和嘴巴，从脑瓜顶垂下的几条黑线代表的是头发，手持一柄长剑，作弓步刺出状。
至于这长剑，其实也就是一道墨痕画出的横线，但以季忧的聪明才智，一眼便将其认出来了。
而画面的左侧是一个也是一个粗糙的小人，画的更为简陋，代表脑袋的黑色墨点上画了个点，像是发冠，然后被女小人手中的长剑穿心，挑在半空中，跟烧鸡似的……低头含胸的姿态倒是显得十分传神。
“？”
季忧看着这封信，忽然陷入了沉默。
什么意思？
这是要一剑戳死我？
季忧思索了许久都没想太明白，心说我那封信里也没有惹怒这傲娇鬼的语句吧。
凝视许久之后，他将信放下，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心说莫不是破境的时候走火入魔了吧……
不过这画怎么说呢，虽然没有什么美感，但莫名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灵剑山小鉴主是天下最快的应天境，又是灵剑山的掌器者，长得还绝美，没想到画出来的画竟然会这么幼稚。
思索之中，季忧似乎脑补出一个赤着雪白玉足的仙子，带着凶凶的表情，握着毛笔挥毫泼墨的画面，最后完成一幅稚童拙笔的画面。

第一百八十八章 炼体后的艰难破境
“鉴主大人仙姿卓绝，气冲凌霄。”
“即便是画工也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纤纤玉手只是随意勾勒出些许线条，就让我看到了奥妙真意。”
“那锋利长剑是如此优美笔直，攮的肯定是商希尧、窦远空、楚河，及丰州外来仙庄庄主之流吧。”
“好看，爱看，还看。”
“此致，敬上。”
看不懂归看不懂，哄着总是没错的……
随后的日子里，气温开始越来越冷。
季忧每日清晨到正午的时间都会在禅房之中枯坐，进行第十六次微照，以泄出灵元之外的灵气为燃料，引燃灵火继续锻身。
而这一次，他的肉身瓶颈极难突破，似乎已经到了下一个临界值，每次因为煅烧而产生的疼痛都也变得十分剧烈。
一连数日，在他体内燃起的灵火都只能在经脉之中窜动，而无法透体。
这就是修行的限制，当肉身强度越高，相应的就是下一次煅烧的越发困难。
而正午到下午的时间，他则用来寻找破境的契机，生活过的极为规律。
几日之后，骄阳高照的正午，经过了数次灵火锻体的季忧陷入了一阵虚弱当中，力量枯竭、神念耗尽，急需休息。
于是他在院中煮了茶，宁静了道心之后又开始琢磨鉴主的那副大作。
怎么是攮我一剑呢，是她知道了元采薇抢先看到了好东西？
回信到现在也没有，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眼见着日头开始走入下旋，季忧写了几封暂别信，给曹劲松的，给匡诚的，给班师兄的他们的，递交到了守在内院的掌事院弟子手中，随后走向紫竹禅林。
他不打算为了天道会压制境界，决定要尽快进入融道，以获取更高的战力。
而进入融道境的第一个门槛，是要从通玄中境进入到通玄上境。
通过前几日的寻找，他大概感受到了破境契机，所以打算从今日开始冲境。
季忧迈步来到了纯白无垠的紫竹禅林，随后盘坐在竹林之下，神念入定，不断地吞吐着禅林四周浩瀚的灵气，化入体内。
随着灵气的几番充盈，逐渐地，季忧体内的潺潺的溪流化为了奔流的江河，开始汹涌，澎湃。
随后，他的周身开始玄光阵阵，不断从额头扩散到地面，嗡鸣声轻微但却不断。
虚无，黑暗。
这是季忧冲境时的唯一感觉，就像是被包裹住了一样，浑身都在发紧，但这并不是什么异状，而是每次跨越小境界都会有的感受。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束缚感与以往不同。
以往破境的束缚感，是只有一层紧迫的裹挟，但此时的束缚却像是活了一样，越挣扎越是强烈。
而这种强烈的束缚，大概率是来源于自己的肉身强度。
上五境的修行其实是神念与肉身分离的过程，而肉身的强大对神念着实是有些限制的。
就好像毛虫想要晋升到更高的生命维度时一样，必须做茧，可有时候它们确实可以破茧成蝶，但有时候也会作茧自缚。
季忧上次破境还是在岐岭的那次，那时候他并未产生以破碎灵元溢出的灵气锻体的想法。
所以那一次，他破境的顺利程度犹如尿崩，别说憋不住，捏都捏不住。
但此时破境，他已经微照过许多次了，炼体对神念的限制在此刻暴露无遗。
没关系，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汲取着灵气入体，全力地去挣脱束缚，浑身的战意都开始沸腾了起来。
而随着季忧的狠狠用力，他的额前开始溢出汗珠，同时周身的玄光也开始不断迸溅，随之而来的嗡嗡之声逐渐扩大，变成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啸，引得头顶的竹叶不断禅林，沙沙作响。
他以前问过院长爷爷，电视上那些武林高手的轻功是怎么练的。
院长爷爷其实也不知道，就忽悠他，说在腿上绑上沉重的铁块，天天去跑步，跑到以前的水平之后就再加铁块，然后继续跑。
等到有一天，你觉得差不多了，把铁块全都拆解下来，就学会轻功了。
他那时候觉得挺有道理的，而现在，他仍旧觉得很有道理。
肉身的限制强度这么大，其实就像是在身上绑了极大的负重，那么他偏要试试，他到底能冲破一个什么样的通玄上境……
何灵秀刚刚修道结束，此时顺着禅林走入到了紫竹禅林之中。
萧含雁和石君昊也在其中，正在饮茶歇息。
他们二人现在正在冲击应天境，进入应天境之后就会被选为殿主亲传，这是他们当初随使团出使妖族而得到的好处。
何灵秀此时坐在他们对面，开口道：“进度如何？”
石君昊微微皱眉：“从雪域回来已经数日了，还是寻不到破境的契机，看来还是要做好长久的打算。”
何灵秀闻声开口：“听院中长老说，应天这一境最讲求的就是顺其自然，相应天意，你们也不需太过着急。”
上五境的修行一步一个门槛，尤其是越向上走越是艰难。
因为天道玄奥，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悟性不够，就真的不是所谓努力可以填补的了。
不过石君昊和萧含雁的天赋都还不错，都是院中的佼佼者。
另外萧家与石家虽然不是千年世家，但也是鼎盛的世家，也提供给了他们可以枯坐深山，熬炼数度春秋，安心修道的条件。
不过石君昊似乎不是那么想的：“就等天道会了。”
何灵秀抬起眼眸：“你想到先贤悟道地去破境？”
“不错，到那里破境，或许能更快一些。”
“同境之战的前十都可进入先贤悟道地，这对你并非难事。”
石君昊闻声开口：“既然决定参加，那就要寻最好的名次，实不相瞒，我想进入圣地的最中心。”
何灵秀张了张嘴：“那便只能拿第一了，萧师姐怎么想？”
萧含雁看着石君昊轻笑：“你能想到的，我自然也是想到了的。”
石君昊怔了怔：“原来你也存了和我一样的心思。”
“就算没有亲传的承诺，我也是要去先贤圣地的，吾辈修士，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就在此时，紫竹禅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呼啸声，顿时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何灵秀转头看去，便在竹林间隙之中见到了季忧。
其周身的玄光越发地恢弘，环绕周身的气息所产生的呼啸之声已经透到了茶亭的位置。
从气息来看，何灵秀能判断他是在从通玄中境破入上境，不过石君昊接下来的喃喃一语却让她不禁微怔。
“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想入融道？”
“？”
何灵秀转头看着他，随后轻笑：“通玄至融道也是个大坎，季忧才通玄一年，没那么快，而且他就算进了融道也是融道初境，石师兄莫不是怕他抢了你的名额？”
她说完话之后看向萧含雁，觉得师姐可能也会发笑，不承想萧含雁的面色也稍显凝重了起来。
这一幕让他愣了愣，有些不解地微张了粉唇。
不是，你们当真担心？
何灵秀没有去过雪域，也没面对过兵王，更没有见过那【四十九重山】，仅仅是看过案卷。
在她看来，季忧只是挡了堪比应天境兵王一拳，虽说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但挡下与战胜之间，那则是云泥之别了。
毕竟他挡了那一拳之后，蛮族兵王毫发无伤，他却受到了气劲透体，说明他还差了很多。
萧含雁与石君昊已经在摸应天境门槛了，不该如此担忧才是。
其实萧含雁和石君昊也是这么想的，但每当回想起蛮荒之上那【四十九重山】的时候，他们总会觉得震颤。
纸上得来终会觉浅，而他们这些曾身临其境的，才能明白那剑道有多么强悍。
石君昊此时端起茶杯：“按照战力换算来讲，应该是不足畏惧，但……总有种担心的念头挥之不去。”
萧含雁点了点头：“或许是他不要命的劲儿让我们每次都要高估一下他的战力。”
“师弟真的想要尽快进入融道？”
“他确实是提过融道的事。”
气温骤降，枝头挂霜的日子里，班阳舒、温正心正围坐在曹劲松的院子里对话。
被炭火烘煮的茶壶之中溢出一片茶香四溢，在这凛然的冬日里传递出一丝暖意，让这寒日之中平添了几分闲适。
曹劲松最近在忙关于向芙、刘建安和丛艺三人凝聚灵元，进入下三境圆满的事。
毕竟都是些爱送礼的爱徒嘛，虽说那些礼最后都被孽徒撬走了，但礼总归是送了，做教习的多费费心也是应该的。
不过这三人的修行之路进展并不顺利，也让曹劲松深深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想当初季忧一夜两境，那速度……简直五头牛都拉不住，而向芙三人在凝聚灵元一事上已经卡了数月有余，季忧当初买不起的灵药也用了些许，却至今不见所成。
温正心此时地端起茶杯，思量半晌后开口道：“师弟作为通玄境参加天道会，或许更稳妥吧？”
“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但季忧说这是世家子弟的权利，不是他这个乡野私修能有的。”
“什么权利？”
曹劲松抬起眼眸：“枯坐深山，安稳修道的权利。”
班阳舒听后接话，看向温正心：“师弟的意思是说，院中的世家子弟能安稳修道是因为有家族背景作为依托，但师弟没有，要操心的就多了，丰州的仙庄、来年的耕种，税奉的分配，比比皆是。”
曹劲松点了点头：“季忧准备更换丰州的耕种作物，同时引更多的修仙者加入其中开垦大批荒地，那些仙庄势必会借这个时机，对来年的税奉提出重新分配的要求，于他而言，实力便是摆上桌面的筹码。”
温正心眉头微拧：“师弟选的这条路，太过难走了。”
“丰州千年以来都被外来仙庄割据，总得有人去走这条路的。”
随后的几日里，曹劲松收到了盛京城的来信，署的是匡诚的名字，问的是季忧破境的情况。
他还欠着季忧一顿饭，银子都准备好了，此时便一边朝九晚五地在司仙监打工，一边等待着。
他和魏蕊的感情还算顺利，经常私下幽会，最近正在思索拉小手的事情。
不过季忧现在主要精力都放在破境之上，无法和他见面，以至于匡书生无法寻求到建议。
他也想过要写封信送到天书院，但感觉将“我想拉她小手”这种事落在纸上，总显得比用嘴说还要孟浪似的，便盼着他快些破境。
除此之外，匡诚还常到孤残院中照看孤儿。
虎娃到了长身体的年纪，每次见都要比上次高上一点，但还是如以前一样，总是在叨念着妹妹。
匡诚觉得他似乎已经知道妹妹已经遇害，因为他平日里只是念叨着妹妹的乳名，但再也没求匡诚帮他去寻。
不过匡书生其实从未放弃过，总想着哪怕找到尸首，或者坟茔，甚至下落也好。
可郑家老祖飞升失败之后，一切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什么东西都查不到，仿佛那只是一个没有后续，只是声势比较浩大的插曲，便连提这件事的人也变少了。
送完信的匡诚此时坐在孤残院的一把竹椅上，捏着一根糖葫芦思索许久，便见到魏蕊款款而来。
“蕊儿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给孩子们送些蜜饯。”
魏蕊提起手中的点心匣，从中捏出一个，思量半晌后递到他嘴边：“芙蓉阁刚出的，给你一个……”
匡诚屏住了呼吸，最后轻轻张口。
魏蕊俏脸微粉，有些慌乱地找了个话题道：“对了，怎么这么久了，都不曾见过季公子？”
匡诚捂着燥热的脸颊：“季忧，你问他啊，他……是谁？”
“？”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我那个生死之交？他在闭关破境，我也有半月都没见到了……”
魏蕊眨眨眼：“破境需要这么久吗？”
匡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破境需要这么久吗？这个问题其实是和天赋挂钩的。
而季忧的天赋向来极佳，这是内院外院都公认的事情，远不该耗费这么多的时间。
于是萧含雁和石君昊这几日也常常观察他，原本隐有担忧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因为季忧在破境时的表现的十分艰难……
渐渐地，有人开始明白了。
他受到了肉体的限制。
人族修仙需要感悟天道，而神念则是天人感应的载体，过分强大的肉体会限制神念，同时阻碍天人感应，这是青云天下的共识，所以现在的修仙界已经很少有人炼体了。
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炼体方式，也仅有私修、或者是卡在瓶颈多年的修仙者才会接触。
而季忧炼体这件事，其实知道的人不少。
“虽然不知道季忧是采用了何等炼体之法，但无论如何，炼体都是一种浪费天赋的旁门左道。”
“不错，尽管炼体会让同境之间的战力变强，但弊端也很显著啊，完全就抵消掉了对天道的亲近。”
“有一些没有天赋的学子，他们空耗多年，我倒是会建议他们去接触一些旁门左道，但季忧……着实是不该。”
“乡野私修嘛，他有什么办法？若不是炼体，他能战败楚河？他能擎的起灵剑山的四十九重山？”
季忧破境这件事拖的时间极长，在万物凋零的冬日便引起了议论无数，连长老之间都在相互讨论，引发了一起对于炼体与悟道的双重探讨。
这是一个极为经典的案例，堪称百年不遇。
因为在一件事成为反面共识之后，就很少会再出现不信邪的了，像季忧这般有天赋但固执炼体的，简直凤毛麟角。
那么到底该不该炼体？
要说该吧，他现在受到的限制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若说不该，又有人觉得那样的他在秋斗之中很可能扛不住楚河的【浑天术法】，也无法在蛮荒之上擎起【四十九重山】。
“其实我还挺怕季忧破境很轻易的，如今倒是稍稍宽了心。”
“哦？”
“潘师弟难道不觉得，这后起之秀，让我们在内院之中有些难做了？”
不尘殿山道之上，两道身影此时下山而来。
他们一个叫潘彬，一个名叫刘启辰，是在季忧之前入院的两人，未能感应天书，已经卡在融道境的门槛前多年。
与季忧相比，他们并不知名，虽然当年入院未遇强敌而进了内院，但没有天书辅助，修行速度也一直都不快。
在院中聊起季忧破镜之事的时候，其实他们是最为尴尬的，后来听说他因为肉体过强而破境困难，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腊月时节，九州全域开始飘雪，盛京之中天地白茫，漫天飘落着好似被揉碎的玉片，纷纷扬扬。
尼山之巅一夜白头，簌簌落雪覆盖满京城。
天书院是七大仙宗当中最为亲近天道的，习惯于遵循四时节令，通常不会以仙法驱赶落雪，以至于内院五大仙殿的房檐之上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宛如琉璃垂悬。
晨间，有内院弟子朝紫竹禅林而来。
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人族的头脑在清晨起来的几刻钟之内是最为清晰。
有几块悟道地此时已经被掌事院派人清理干净，蒲团也被放置得板板正正。
“萧师姐，来杯早茶？”
“不了，晨间没有饮茶的习惯，我还是先去悟道。”
萧含雁冲着茶亭之中的何灵秀、石君昊、柴泽、冷盈盈等人摆手，随后便去了自己的位置，无言入定。
寻找契机与平日悟道不同，不需要长足的坚持，也不需要以丹药与灵石来进补。
有时候契机的出现，往往会存于某一刻的灵光一现之中。
处于这个阶段的修仙者通常不会让自己入定得太死，以免心境过于沉寂而忽略了某一刻的灵光。
此时的萧含雁双目紧闭，不断地于天道之间搜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位亲传候选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水声，让她的眉心不禁微皱。
近几日，天地间仿若被严寒冰封，温度低到了极致，活水都化作了坚冰，似这般灵动的水声，她已经许久未曾听闻。
她缓缓睁开双眸，循声望去，只见地面那未曾清扫的积雪，正悄然融化。
随后雪水在竹林之间的沟渠内汇聚，形成了一道道涓涓细流，蜿蜒向前。
“温度升高了……”
萧含雁心中暗忖，下意识地向左侧转头，却见其他内院弟子也正朝着同一方向投去惊异的目光。
在那处，积雪已然化开了一个规整的圆，雪水顺着地势，源源不断地向外横溢。
随后，一双灿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而滚烫的气魄则从那双眼眸的主人身上不断溢出。
萧含雁微微一怔，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热浪……
何灵秀和石君昊等人正将早茶饮完，本打算去悟道。
期间打趣声不停，还有人似乎是在打赌，赌的是萧含雁与石君昊谁能先破境应天。
不过就在他们刚刚走出茶亭的时候，往前行进的脚步却忽然停下，脸上的笑容也开始慢慢减淡。
因为此刻的他们，正好遇到从竹林之中走出来的季忧。
他的唇色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朝着茶亭中的众人轻轻点头示意，而后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竹林外走去，其眉眼之间满是疲惫之色，仿若刚刚大病初愈一般。
然而这种比喻也并非不恰当，因为他破境的艰辛真的不亚于扛过了一场大病。
而此时在茶亭前方，众人张张嘴，表情流露出一丝凝重。
“通玄上镜了……”
“他的气魄，好强……”
何灵秀等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疲惫。
但比疲惫更加明显的，是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虎啸龙吟一般的气魄，如同喷薄而出的晨曦，在冬日的寒意之中呼啸不停。
气息与境界相关，而气魄通常与战力相关。
尽管这种判定不太准确，但实际上是具备一定参考性的。
何灵秀此时仍是融道中境，可面对这种气魄，却有一种可能无法轻易战败他的感觉。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实力不详
冬日白茫的尼山之巅，积雪覆盖于落叶之上，落脚时便会传来一阵簌簌作响，那是世间最细微的塌陷声之一。
来往于五峰之间的内院弟子此时不禁走出大殿，向着山道的方向望去。
便见一串长长的脚印从紫竹禅林为起点，一直延伸到了内院仙居。
而其脚印之下则是被烫化的积雪，在刺啦声中化一汪清亮的泉水，覆盖在枯黄的草叶上，如同还未凝固的琥珀。
天书院有五大仙殿，其中无尘殿弟子所主修的是炁源之道。
炁源之道中有一个理论，是由焦长老所提出，那便是能量从来不会自主产生，而是通过做功的转化得来。
而某些能量的转化过程中所伴随的，就是不能平息的炙热……
腊月冬雪之后就是阳光微暖的晴天，灿烂的日光虽然不足以驱赶寒意，但仍能光芒绽放得让人无法直视。
此时，外院教习马致远及丁昂踏雪而来，来到了悟道场，轻轻呼出一口白烟。
虽说还未到新元，距离来年的外院秋斗到来更远，但他们仍旧要每五日一次，前来查看弟子修行情况。
此时，悟道场的弟子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只有方锦程、陆清秋胞妹陆含烟和濮阳兴，还有零星五个弟子，正在盘坐悟道。
这种现象就像是当初曹劲松对季忧说过的那样，入院之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将成一代天骄。
但随着差距渐渐拉开，许多居后者的道心也会渐渐熄灭。
最后只剩下一骑绝尘的那几位，还有一些心怀不甘的家伙。
陆清秋胞妹陆含烟此时已经率先聚起了第三道玄光，比濮阳兴还要快了一步，马教习甚是欣慰。
濮阳兴则是丁教习的学子，此时正在穷追猛赶。
至于方锦程，他是内院长老亲招的，至今还是五道玄光。
“方锦程的速度似乎慢下来了？”丁昂在悟道场边缘轻轻开口。
马致远点了点头：“他推迟了一年才入院，至今却只有五道玄光，而且速度越来越慢，比去年的二人差远了……”
“下三境和上五境一个修本身，一个悟天道，相互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人根骨不错，下三境速度很快，但悟性极差，上五境举步维艰，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丁昂轻捋长须：“看来阿兴和陆家二小姐机会还是极大的。”
马致远点了点头，随后陷入了沉默之后，思维隐约有些恍惚。
因为他们虽然和往年一样，将自身精力全部集中在了弟子修行进度的比拼之中，但似乎并没有往年那种针锋相对的热情。
即便是聊起谁谁谁的弟子如何如何，谁谁谁技高一筹，谁的天赋明显很高，语气也是淡然无力，有种打不起精神的感觉。
思来想去，原因有二。
一是外院弟子当中本身就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氛围。
去年这个时节，外院弟子关注的都是那几位一骑绝尘者，那几位相互之间你追我赶，摩擦不断，就连内院也隐有目光聚集而来。
但今年，外院弟子和内院弟子所关注的点却在内院。
巧合的是，无论内院外院的关注点如何转移，其实最终还是落在了同一人的身上。
原因之二来自他们自身，说白了，他们教习之间的争斗也没什么火药味了。
因为往年在他们这位外院教习之中，有一个胖子因为跟脚奇差，每年其座下弟子都会成为众人嬉笑的对象。
但从去年开始，这个嬉笑对象便消失了，转而化成的，是鼓到炸裂的巨大胸膛。
“我听内院的几个弟子说，季忧又破境了。”
丁昂点了点头：“嗯，听说了，他这次破境通玄上，耗了半月的时间，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马致远抿了下嘴：“真的不知道是快还是慢了。”
快与慢，其实在修行领域并不是一个绝对概念，而是相对言之。
季忧耗时一年就到了通玄上境，其实已经算是神速。
要知道，比他早一年的潘斌和比他早两年的刘启辰，至今也只是同样的通玄上境。
而慢，指的则是他破境的过程。
为了破一个小境界，竟然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这种速度几乎连外院弟子都比不上，要不然也不会引发大规模关于“不该炼体”的讨论。
前几日，内外院还因此召开了讲堂，他们这些外院教习也都去参加了。
讲堂之中所说的，就是不许让天赋极高的学子进行炼体的事宜。
但就在今日，关于“不该炼体”的讨论忽然少了，究其原因，好像是那几位殿主候选亲传对季忧破境后的评价。
马致远此时看向正在为妹妹护道的陆清秋，她与几个姐妹，娄思怡、孙巧芝等人的正谈论着什么，目光不时朝着外院瞥去。
“他们说破境后的季忧气魄很强。”
“是，还说把积雪都烫化了，不知真假。”
“但是战力并不能仅以气魄来判定吧，像内院的五位殿主，周身几乎都没有什么气的。”
“气魄确实不能算是战力的标准，他若不出手，也许没人会知道他到了何种地步……”
马致远和丁昂你一言我一语，随后仰天看向白茫的天际。
而此时，其他人关于这场旷日持久的破境，也是经常会提起几句。
甚至有一些院中师姐师妹，十分想要试试这份炙热。
小境界突破不算大事，别说是在七大仙宗，就算是在那些末流山庄之中都不会引起这么多的关注。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家不好判断季忧在此时的战力。
在以往的修仙界，大家判断战力的依旧基本上都是靠境界的高低，但通玄中境能斩退一名兵王，并杀掉一名玄妖的季忧究竟是什么水平，谁也说不准了。
此时，破境后的季忧正处于一场昏天黑地的昏睡之中。
这场小境界的突破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冲到最后，那种强烈的束缚感，就像是整个人都被一层黏稠之物包裹，带来一种无法摆脱的窒息感。
那种感觉虽然不过是一种虚念，并非真正的窒息，但带来的恐慌却是相同的。
而在突破后的那一刻，疲惫则如潮水一般涌来，令他的五感都不太机敏了。
此间，有一道穿着松松垮垮的身影飘然而来，在他房中站了许久，鼓捣鼓捣这里，鼓捣鼓捣那里，又将一切复归原样，连灰尘都未被改变位置。
最后他掐指演算，向快要燃尽的炉子之中丢了三根定数所允许的木炭。
随后轻轻一指，火焰升腾。
季忧睡得仿佛死了一样，毫无察觉，只是在袇房中温度渐升的时候踢开了被子。
随后这松松垮垮的身影又从房中悄然消失，未曾引发风动，也未在雪地之上留迹。
酣畅的沉睡持续到了的第二日的晌午，此时，腊月的冬雪已经停下，午时被日光照化的雪水顺房檐滴落，却在午后一点点被冻成了悬挂的冰凌。
苏醒后的季忧有些浑浑噩噩，傻了许久之后起身，朝着山下的教习院走去。
“成了？”
“嗯，成了。”
苏醒的季忧迎着正午时分的日头来到了曹劲松的院子当中。
因为破境时流的汗巨多，早已经侵染了他的那件仙袍，此时的季忧已经换上了一件书生袍，外面披着件文生公子氅，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
曹劲松一边泡茶，一边打量着季忧，最后落座于石凳的软垫之上，神色略显茫然。
季忧昏睡的这几日，外院之中众说纷纭。
有说他破境之后将紫竹禅林积雪烫化的，也有说他烫的内院女弟子目含春水夜不能眠的，甚至有人说他衣服被直接烧透了，是光着屁股回去的。
当然了，关于光着屁股是因为烧透了还是骚透了，这点还存疑。
毕竟九州之内，口音各不相同。
最夸张的一种说法，恨不得把他形容的一跺脚就要飞升仙界。
但此时来看，曹劲松觉得季忧此时的给他的感觉并没有传闻之中那么夸张。
“将气息外放出来试试。”
季忧看着他，略带疲倦地开口：“外放啥啊，怪累的。”
曹劲松瞬间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让你放就放！”
“气息外放能给多少钱？”
“我他娘的真是招来了一个祖宗！”
曹劲松气的胡子哆嗦，随后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拿出一个大差不差的碎银子。
班阳舒和温正心此时推门而入，他们昨晚其实已经去季忧的院子看过季忧一次了，但那时的季忧正在昏睡，他们也就没有打扰，此时得到消息才闻讯赶来。
一推门，他们便看到曹劲松掏银子递给季忧的画面，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是刚破境就仗着实力变强来打劫了？孝啊！
季忧此时收下银子，抬眼就看到了温正心和班阳舒：“师兄师姐？”
曹劲松看着他们：“来得正好，坐。”
班阳舒摆摆手：“不了，想起还有些事……”
温正心也浅笑回应：“我袇房之中似乎还烧着茶水……”
“？”
曹劲松随后才知道他们是误会了，忙称不是打劫，是看季忧气息外放要花银子。
班阳舒和温正心此时坐在石凳上，心说这和打劫有什么区别。
随后季忧开始打开周身气窍，引导着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入体。
直到灵气充盈之后，季忧轻轻握拳，开始气息外放，气息逐渐攀升。
不多时，他的周身已经聚集了呼啸的风声，裹挟着炙热的气魄顷刻间向着院中扩散，震得那袇房之中的那株桂树哗啦作响。
此时的季忧已经可以感受到更澎湃的气劲在周身流淌，尤其是精气神养足之后，颇有种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豪迈。
不过，他手臂的经脉现在还未完全疏通，气劲流窜于此处便会引发一阵酸痛。
另外他发现境界的提升对自己还有种影响，是来自肉体的。
因为就在刚刚，随着季忧体内的灵气不断充盈，通过碎裂的灵元所携出的灵气在他的神念微动之下引燃灵火。
此时，第十六次微照所带来强大平静感似乎消失了……
另外还有一点，是他神念内视时发现自己的灵元碎的更狠了。
曹劲松此时将其叫停。
小境界的跨越其实并不会让修仙者拥有更多的神异，所造成的改变也仅是灵气、神念的提升，最后化为战力的跨越。
所以光是观看他运转气息，仍旧是无法判定季忧如今的战力。
“半个月啊，季忧，你可知道就连资质没你好的学子都不曾用过这么长的时间。”
曹劲松忍不住感叹一声。
季忧虽然是他的逆徒，但修行一事从未让他操心过，除了当初感悟天书时曾对这孽徒做过指导，其他关于悟道冲境的事他一直都未过问。
这倒不是曹劲松对他不上心，而是彼此之间的天赋差距是摆在那里的，曹劲松不想以自己对天道的浅显感悟而带偏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过问季忧沉溺于炼体之中的事情。
直到此次破境通玄，季忧耗了比众人更多的时间，才引起了他的担忧。
炼体，当真是浪费修行天赋的行为，也真的会抵消掉修仙者对天道的亲近。
季忧听后端起茶杯：“我知道教习的意思，肉身强度确实阻碍了我破境的速度，但战力一直都是我的追求，所以我可能还会继续炼体的。”
曹劲松抿了下嘴：“这次只是小境界的跨越，就已经如此艰难，你真的不怕你最后无法成功融道？”
“事在人为，反正都已经修成这样了，无非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而且我一直觉得，只要能够掌握住肉体与神念之间的平衡度，我这种修炼方式未必是错的。”
“老夫天赋不如你这个逆徒，也没办法给你太多的建议，但修炼肉体这件事，你还是要谨慎为之。”
“放心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会停下。”
季忧放下茶杯会轻语一声。
玉阳县一夜连冲两境之后，他的灵元就碎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无法继续修行的。
但如今能修到这地步，对季忧而言就像是白捡的。
修行一事，讲求的是顺其自然，既然已经这样了，他觉得继续以这种方式修行下去也是顺其自然的一种。
不过就像曹劲松所说的那般，通玄还只是第一步，他随后要面临的是如何破境进入融道。
班阳舒和温正心都是融道境的修仙者，眼见季忧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也分享了一下自身融道的经验。
通玄境界，讲究是观天道，而融道境界则是将所观之道融于己身。
如内院五殿之中，有专注于力法之道，出手便如山岳袭来，气劲无双，有专注于四象之道，雷法滔天，以风为盾，亦有明暗之道、花开之道、流水之道，各不相同，对应的便是大道万千。
而融道一境的契机，则在于定道。
有的修仙者定道于山河，有的定道于玄海，有的定道于星辰。
据说定道越是广大，修行越是无量。
不过所定之道并未出于主观的选择，而是修仙者在从通玄破境入融道时从内心深处所涌现的观想之念，来源于命格，抑或是念念不忘之响。
而当修仙者寻到了定道契机，便可以进入融道。
随后可以主修力法，主修明暗，主修天机，以天书院的诸法加身为依托，提高战力，同时让境界慢慢提升。
在这个境界当中，随着修行者对天道领悟的加深，所获得的天道反馈也会愈发强烈。
所以季忧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先稳定当前的境界，继续观道，随后参悟天机，问心问命。
温正心直言，自己所定之道是内院自在山。
当初她融道之时，正值与何灵秀竞争之机，内院的那座自在山便是她心中观想。
季忧此时抬头，心说完了，不会定在雪白的脚丫子上吧，他思索良久后看向班阳舒：“班师兄所定之道是何物？”
班阳舒将茶杯轻轻放下：“一面墙。”
“不是说越大越好？”
“其实定道一事在我看来，未必会对你未来的修行之路有何影响，至少我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觉得融道一境还是要看对天道的感悟，定道不过是个流程而已，平日根本没有人聊起这种事。”
曹劲松此时不禁开口：“未必。”
班阳舒闻声抬头：“？”
“你们这些学子所见，与我们这些教习不同，据我所知，内院是有因为定道而修为猛进的，那个柴泽便是其中之一。”
曹劲松将双手扶在膝盖之上：“千百年来，七大仙宗和千年世家一直都在求仙的道路之上深研，关于定道一事，在我们看来也许无关紧要，但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只是不与人说罢了。”
季忧听后啧啧两声：“又是血缘垄断？”
“这么说也不错，因为除了柴泽之外，何灵秀和尤不渝其实都是这般。”
“柴家……？”
曹劲松点了点头：“长生殿主柴胡所在的世家，柴泽是柴家主脉的嫡子。”
班阳舒和温正心皱起眉：“原来还有这种事……”
“修仙界的资源就像是青云天下的税奉，从来都不是对等的，哪怕入了仙宗，跟脚与背景所带来的区别也很大，有一些并非是你拼了命都接触不到，而是你拼了命可能都无法知晓的，这就是现实。”
季忧沉默半晌后开口道：“那究竟定道于何最好？教习有没有什么消息透露一下？”
曹劲松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只要不定道于银子，我觉得都还不错。”
温正心此时转头：“还别说，我觉得师弟极有可能定道于银子。”
班阳舒深表赞同：“问心而成道，有时候人的观想代表的就是心中渴望……”
季忧闻声一笑：“那看来如龙仙帝若是融道，恐怕是要将其定在臀上了。”
“师弟所言甚是。”
“对了，说起如龙，他怎么没来？多久没见他的钱袋子里，怪想得慌的。”
季忧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不会是无法破境，辛苦闭关了吧？”
班阳舒侧目看着他：“他最近好像找了个道侣。”
温正心点了点头：“他回来之后闭关了三天，说修行太累了，圆臀有尾不看也罢，于是整天浪在外院。”
“？”
正说着，曹劲松的院门忽然被推开。
如龙仙帝潇洒入内，红光满面，如沐春风一般：“季兄，你终于破境了！”
季忧忍不住眯起眼睛，对于他这种在自己辛苦破境时风花雪月的行为十分不满，决定对他的钱袋子进行惩罚，于是神色相当不善。
如龙仙帝也是有几分机敏的，感受到心口向下两寸，揣着钱袋子的位置忽然有些嗖嗖发凉，立刻开口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今日认识的女子。
什么一起吟诗作乐，一起把臂同游，秀了众人一脸。
如龙仙帝说完看向季忧：“季兄，再过半就是新元日了，到时候盛京城中肯定又有花灯会，你要不要叫几个未婚妻来，与我们一起把臂同游？”
季忧：“呵呵。”
如龙仙帝收敛了微笑，发现心口向下两寸的寒意一点也没有减少，甚至还隐约严重了几分，顿时警惕了起来，不知是哪里刺激到了面前的悍匪。
其实和季忧同年的修仙者，尤其是一些破境无望者，最近都找了道侣。
先前从内院下山的时候，他就看到有人去钻了小树林。
都说他未婚妻多，结果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季忧拍拍袍裾后起身，看向那反射着日光的雪地：“走了，下山一趟。”
曹劲松此时起身，胸膛如充气一般迅速鼓起：“我和你一起。”
“你去做什么？”
“我不下山，我着只是去悟道场转转，好几日不去了，不知马教习与丁教习是否想我，哈哈哈。”
季忧忍不住露出一个咧嘴的表情，心说这马教习与丁教习真是到了血霉。
定道……
他默念一声，出了院门朝着山下走去。
此间，悟道场上的弟子，马丁二位教习，以及外院之中的无数目光朝来，看向了闭关许久首次露面的季忧。

第一百九十章 来探亲了
这两日之间，关于季忧破境后气魄强悍的传闻几乎每个人都听过，而且都听过好几种不同的版本。
尤其外院这种与内院之间有着阻隔，没有见过他的人，更是如此。
但此时沿着碧水湖畔下山的季忧气息内敛，神异不显，唯有迈步时稍有灵气外泄，倒是让他们和曹劲松一样，尽管竭力捕捉，但仍旧无法看清其深浅。
通玄上境是没错的，但究竟他的战力水平如何，谁也拿捏不准……
此时的季忧飘然下山，心中仍在盘算关于定道契机的事情，目光深邃着，路过两座摆着无头狮的府门，辗转进入到盛京城中心。
大雪之后的皇城之中，尽是雪白铺地。
京中贵胄的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有醇厚的冬酿之气不断在风中飘然，酒香四溢。
而与之对比鲜明的，则是不远处的行乞者者趴在雪窝之中，双目浑浊，瑟瑟发抖，真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其中，崇王府门前最为热闹。
迎来送往之间不是气息浑厚的老者，就是英姿勃发的天骄，皆是远道而来。
自打人族出使过雪域之后，妖族灵石的供应就开始减少了，原因就是掌控灵石开采的鳞族在玉园那一夜后被抓进了寒牢。
开采进度暂缓，灵石供应自然就会下降。
整个商贸之路想要恢复，其实不是一件轻易而迅速的事情。
但对于那些枯坐深山的修行者而言，用过了品质极佳的灵石，谁还愿意用那些内含杂质的灵石。
于是各大仙宗、世家对此都颇为不满，派人前来盛京施压。
有人说妖族入九州通商之后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些极品灵石，若这些都拿不出来，根本没什么必要再将通商继续下去。
这样的说法不少，全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也不知是真的愚蠢，还是道心通明许久后已经不再考虑俗世。
人族现在还有谈条件的底子么？如今这短暂的和平都是求来的。
而这些入皇城的仙家子弟在进宫回来后，就被崇王、魏厉等亲仙一派请入了酒宴之中。
世界破破烂烂，贵胄吃吃喝喝，这一直都是的青云天下的常态。
此时，崇王府后院，摘星阁二楼。
来自玄海之滨，灵剑山天剑峰的三名弟子，融道境柳俊驰、姚成林和通玄境彭鹏，正与长乐郡主一行对酒当歌。
男子豪迈潇洒，女子眉眼带笑。
“……新元日之后，我打算入融道上境，来年的天道会，我定然是要参加，前十的名额，我志在必得。”
“为何不是魁首？”
“我虽然心若天高，剑道无双，但面对剑锋亲传的庄由师兄，仍是差了一些的，他明年若是参赛，魁首于我而言有些许困难。”
“前十也已经足够强了，那我便祝师兄来年剑若长虹，旗开得胜。”
“多谢师妹吉言。”
柳俊驰举起酒杯，朝向赵云悦。
长乐郡主身为皇亲国戚，受律法约束不得成为仙宗弟子，但其实家中一直养着一位灵剑山长老，追根溯源，她确实算是师承灵剑山的。
况且她幼时也曾被寄养在天剑峰一段时间，叫这些灵剑山弟子为师兄，倒是不为过。
赵云悦端起酒杯，面露浅笑，将杯中灵酒微酌，目光流转。
这次宴会其实并不单单只是一场寻常相聚，长乐郡主隐约能感受到另外的一层意思，那就是父王希望自己能在他们之中寻一位道侣。
先前她想要召季忧进府做婿，奈何对方不给回应，既然愿望落空，自然是要重新择换目标的。
在崇王看来，远交近攻是不错的政治手段。
他这些年一直与南方三宗联系紧密，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把本就师承灵剑山的女儿嫁入灵剑山，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
而赵云悦此时所想的，与父亲的远大抱负不同，她最强烈的那个念头无关于家族，反而是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能强大过季忧的。
更甚者，是要能将季忧打成狗，趴在地上呼救的。
毕竟当初寄信求双修却遭无视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还时常被人提起，所以她不能嫁个不如季忧的，她需要一个更惊才绝艳的郎君为她正名……
此时，有个白衣盛雪的男子正从崇王府的墙外走过。
所行之处几番伸手，将一枚又一枚的银子送到那些趴在雪中已经与积雪混成一色的乞丐面前，随后朝着一条名叫春华的巷子走去。
此间，有不少人都将目光转了过去，看着他从长街之上走过。
赵云悦的目光也随之转去，凝视许久。
天书院最近几日好像有传言，她有所耳闻，说是季忧破境了，已经到了通玄上。
但他似乎是被强大的肉身所限制，过程十分艰难，但后来又有消息传出，说他破境后的气息十分强大。
可此时得见，他气息内敛，倒让赵云悦觉得他与前日在街上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此时，灵剑山的人在她耳边轻唤了一声师妹，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师兄？”
“乘坐仙船已有两个日夜，有些疲累，我等要打算先去歇息片刻。”
赵云悦抬起眼眸：“据说怒江仙船的三层舒适无比，以师兄的位格而言，应是够了才是？”
刘俊驰摇摇头：“我们此行未能入三层，而是一直住在二层，房间逼仄，未得好眠。”
“为何会住在二层？”
柳骏驰微微叹了口气：“赶得不巧，我们来时那日恰好是有大人物登船，三楼全都戒严了，这等礼遇怕是哪家仙宗高层出行，我等自然也就没有强求。”
“原来是这样。”赵云悦含笑点头：“那诸位师兄便去休息吧，明日府中还有煮雪茶会，届时我还想请教师兄应该如何破境通玄。”
“好说。”
赵云悦目送他们下去，心中却忍不住泛起嘀咕，不知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乘船能让整个三层都要戒严。
而在此时的盛京城西市之中，一个仙姿迭貌、身段极好的身影正在集市之上漫步，脚步蹁跹而灵动。
她穿着一件晚霞色的如意云锦衫，头戴各式华贵灵钗，光从着装来看颇像个小家碧玉，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气，以及眼神之中那抹傲然，却说明了她的身份远不止这么简单。
不过她的容貌却无法被得见，因为这女子此时正戴着不知从哪个摊位上买的面具，猫儿的面具……
从西市南逛到北，她似乎并没有太强烈的购买欲，更像是在好奇。
就好像她方才一直坐在茶楼上，听着人们议论那个名叫季忧的天书院学子破境的事那样的好奇。
无法以境界确定的战力到底能有多强？这一点，他不出手的话无人能准确得知。
但就算再强，想来也不可能会比自己强。
面具姑娘此时在卖蜜饯的摊位上看了许久，最后止步在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上。
“姑娘，我家的地瓜用的是丰州蜜薯，大家都知道那地方虽然鸟不拉屎，但地瓜确实极甜的，您要哪个？”
“谁说丰州鸟不拉屎的？”
小贩愕然一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口。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语气的之中的微冷能够让小贩感受到她忽然涌上来的小脾气。
此时，女子那绫罗织锦的袖口中伸出一截葱白玉润的玉指，指了指其中那个被烘烤的焦香四溢的烤地瓜。
“要这个，帮我包起来。”
小贩手脚利落地将其包好：“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
戴面具的姑娘将烤地瓜拿在手中，睫毛轻颤着开口：“来探亲的。”
小贩也只是随口一问，听到她说探亲后稍稍点头，但其实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口音确实不像本地的，但也不像是丰州的，反而更像是南方一带。
他年轻时候曾被强行征召，去南方为山海阁修缮过行宫，对于南方口音甚是了解。
可既然不是丰州人，也不知道这奇怪的小姐为何会因为别人说丰州两句就发脾气。
此时，隔壁卖绵褥的商贩探出头来：“丰州虽然贫瘠，但从去年开始，可是咱们想去都去不了的了。”
“这是为何？”
“我也是听我舅爷说的，丰州那边的税奉减到了一成，我们村里好多人都连夜跑到丰州了，只可惜我在京城做生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后来的官方就下颁了律令，不许随意迁徙了。”
卖绵褥的小贩说着话，忽然看见戴面具的姑娘伸出手，放下一枚碎银子：“买个绵褥。”
小贩张了张嘴：“姑娘不是来探亲的？买绵褥作甚……”
“爱买。”
“那……多谢姑娘，我给姑娘挑个棉花最足的！”
随后，戴面具的姑娘就拿着他的烤地瓜，抱着她买的绵褥，向着远处走去。
卖绵褥的小贩此时整理了一下方才被自己翻乱了的那一沓棉被，看着那离去的身影开口：“应该是个南方的姑娘，现如今嫁到丰州去了吧，现在这样的事情倒是不少呢，毕竟那边税奉少啊。”
烤地瓜的小贩恍然大悟：“怪不得说丰州坏话会生气呢。”
绵褥小贩将腰掐起：“等我攒攒钱，我也要去丰州。”
“你方才不是还说官府下令不许迁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认识一个在中州边境当差的老哥，他是有门路的。”
此时，戴面具的姑娘已经在集市上越走越远，随后寻了个巷角的位置站定，将绵褥递给了跪在雪地里的两个乞儿。
随后伸手捏住地瓜皮，轻轻撕开，放入口中咂了两下。
在她眼前不远的地方，白雪皑皑的尼山清晰可见。
上次来的时候，两人未曾见过面，直接找进天书院顺道见一见倒是说得过去。
但现在如果直接去，就显得是刻意找他的了。
此时，面具女子面前的墙上跑来了一只猫儿，尾巴翘得老高，让她的眼睛不自禁微微眯起。
而此时的季忧早已经来到了春华巷的末端，朝着匡城的那座小院走去。
他这一路看到很多人望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只可惜一个出手的都没有，搞得他的职业素养都无法体现。
出门没劫钱，这不和丢一样？
不过更让他意外是，匡诚的院子是被锁住的，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搬家了，然后留下了一串地址。
“？”
又是一阵辗转，季忧来到了一座宅院，随后迈步而入，就看到匡诚正握着扫把在主屋里一阵清扫。
这宅院不大，但比起先前那个陋室可以说是天上地下了。
匡诚说是司仙监安排的，原本是户部一位官员用来养外室的私宅，后来因为税奉贪污案被抓，宅子便被充公了。
此后经过修缮，这些空出来的宅院便被安排给了司仙监的官员。
机关单位分房是吧。
季忧叨念着，心说还得是公务员。
匡诚则说被分配的院子里其实还有更大的，只是以匡诚这种性格，也不善争抢，小小陋室便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越发觉得你过的潇洒自在了，早知道我也去考状元了。”
匡诚握着扫把看他一眼：“可季兄从小就不爱读书。”
季忧流露出一个傲然的神情：“呵，你肚子里那点黄的，我可以从小就会的。”
他的双手此时恢复的还不利索，便坐在台阶上看着匡诚收拾院子，便顺道闲聊起来。
在他闭关破境的这段时日里，蛮族退兵了，从北境撤军之后重新回到了十万大山深处。
对此，季忧倒是不觉得意外。
蛮族这次冲关其实有一定程度是为了做给妖族看的，为的是增强妖族与他们联盟共赴妖族的信心。
但人族使团一行让妖帝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如今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蛮族，那么对于蛮族而言，这场攻城之战的意义便不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凛冬已经来了，从十万大山行军不是什么易事，休战便显得理所应当了。
“如果这种局面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战争不出现，季兄说不定连妖族公主都可以娶了。”
“维持不下去的。”
季忧坐在台阶上，心说怎么可能维持的下去。
蛮族是一心想要回九州的，妖帝此时不愿意掺和极有可能与人族气运有关，但最终仍旧是免不了一战。
不过，这和妖族公主有什么关系？
他们两人本来就是纯粹的医患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好吧。
若不是季忧相信匡诚是本地土著，都要怀疑他是看过不少类似题材的岛国艺术片的穿越者了。
病栋、现役、初次、解禁，各种名词此时在季忧的脑子当中极限狂飙。
此时的匡诚打扫到了东院，忽然见到廊柱上的一抹刀痕，几乎透入了半根木头，眼神不禁一怔。
刚才打扫水缸后侧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刀痕，把缸壁都刮花了，
这些工匠，工作做得真不细致。
不过还好，这根木梁并非是主要的承重结构，过几日到街上找个工匠，塞块差不多的木板打上嵌钉也就是了。
匡诚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随后卷起袖子，开始烧火做饭。
搬了新家是要温锅的，季忧此时前来未能掏上前往雪域前讹来的大餐，反而还要给些礼金。
“新元日的灯会，季兄要不要与我和蕊儿姑娘一起把臂同游？”
“免了，似我这种正人君子，还是不去打扰你们的风花雪月了。”
季忧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上一个这么问题的如龙仙帝到现在都心口发寒。
匡诚此时看着季忧：“丹宗的元姑娘离得太远，妖族公主就更远了，所以季兄，你是不是找不到把臂同游的女伴？”
季忧瞬间挺起了胸膛：“胡说，我只是不愿浪费修道的时间，否则轻轻张开手臂，那还不得排队排到城外去？”
“那你张开不就是了？”
“我不。”
匡诚看着季忧，心说我季兄虽然看似浪荡风流，被誉为满山未婚妻，但实际上却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未必是他真的洁身自好，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后院里有个十分厉害的。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了那日被季忧带进院子，被夸了一声可爱后险些要杀人的女子。
匡书生抿了下嘴：“季兄有些怕老婆。”
季忧抬起头：“这么聪明，你要考研啊？”
“考研？”
“哦，我忘了你已经是状元了。”
“季兄总是说些我理解不了的话，不过新元那日，你打算怎么过？”
“修行，抓紧时间入融道。”
“未免太辛苦了，你才刚刚破关不久。”
“通玄上境与融道初境，虽然只是一境之隔，但实际上却犹如天堑，辛苦一些也是正常的。”
季忧此时已经吃饱喝足，抹抹嘴就要开溜，但还没起身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随后脚步声停下，在门前驻足许久，开口轻唤了几声公子。
但以季悍匪的耳力，他分明听到这几声公子开口之前还有几声细微的哐啷哐啷……
季忧眯起眼睛，心说我也太苦了，得赶紧破境，等打得过颜书亦之后就把她唬住，然后种马天下，让那些想感受炙热的女子统统排队。
匡诚此时还未听到魏蕊的声音，还在为季忧的酒杯续酒。
这大概是因为换了宅子，以前的声量似乎是不足以穿透更大的院落了。
季忧本想开口提醒他，但很快又听到一阵不属于魏蕊的脚步声，心中瞬间警惕了起来。
不过随着魏蕊的一阵请问，却让季忧的心弦微微放松了些。
“姑娘，找谁？”
“不找谁，我随意逛逛的。”
“我方才来时就看到姑娘一直在此处站着，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哼哼两声，不像是随意逛逛，莫非……你也是来找匡公子的？”
魏蕊柔声细语地询问着，声音之中却夹杂着一种警惕感。
魏家小姐不是修仙者，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所以让她产生警惕感的肯定不是对方的修为。
结合放下所属的环境，语境，那份警惕感很可能来自女子之间关于容貌的攀比，毕竟他们都是在同一个男子的门前出现的。
不过魏蕊其实也是京城之中小有名气的美人，能让她心觉警惕的人，确实不多。
“我才不是打听了消息之后猜测有人会来，就刻意在此等待偶遇，就是随便逛逛而已。”
“？”
“真的。”
“姑娘，你看你在雪地之上的足印，都已经画了无数个圆了……”
匡诚此时刚好将酒倒满，抬起头却发现季忧愣在桌前，不禁以后开口：“季兄怎么了？”
季忧微微皱眉，将手指放在嘴前：“嘘。”
“？”
匡诚听不到他所听到的，只能看着他耳朵微动，眼睛慢慢睁开，最后忽然屏住了呼吸。
匡书生眉心微皱，心说为何季兄一脸爽感。
此时季忧看向他：“说好了，新元日，把臂同游。”
匡诚：“？”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魏蕊来了。”
“诶？”
魏蕊此时正站在门前雪地上，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女子太好看了，肌肤白皙胜雪脸型精致而立体，饱满的身段也是玲珑挺翘，最关键是其气质，当真便连皇女也是望尘莫及的。
不过未等魏蕊继续开口，门前就走出来两道身影，最前方的那个则是季忧。
魏蕊微微行礼：“见过季公子。”
季忧此时已经向着门外出去，连魏蕊的声音都没听到，只见旁边的女子目光冷傲地看向旁边，但随后就拿余光扫他一下。
许久未见，似乎有些清瘦，不过气息倒是更为玄奥了。
魏蕊看向季忧：“公子与这位姑娘认识？”
季忧回过神：“这个是我的……”
“？”
这个是我的，结合语境来理解之后，魏蕊瞬间粉了小脸，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今日是来的找匡诚的，季公子的意思是自己是匡公子的，而面前这个女子则是属于季公子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云悦姐姐想要与他双修都被未得到回应。
不过随着这声“我的”响起，雪地里的仙子瞬间眯起眼睛，浑身的剑意开始升腾。
魏蕊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女子是个修仙者，而且杀气十足。
不过那剑气也只是呼啸了一阵，吹的漫天雪花纷飞，随后自己就主动散去，同时那女子的表情似是变得有些乖巧。
“好巧啊。”
“巧个der……”
季忧看向灵剑山小鉴主身后的雪地，全都就是玲珑小巧的脚印，似是在雪地中走了一圈又一圈。
见他没有回应，颜书亦目光凶凶，示意他快说好巧。

第一百九十一章 猫冬
闭关破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天赋再高也会遇到瓶颈，这就是天道对于人族的限制。
而经过了长达半年不断冲境之后，距离无疆境仅仅有一步之遥的小鉴主也遇到了无法越过的瓶颈。
那几日，她的心绪一直很乱，平日用来静心的小屋也丝毫不起作用。
颜书亦知道，若是照这般强行修炼下去，她的道心也许会因此种魔。
就在此时，落雪纷纷。
灵州是看不到大雪的，仅有零星几片。
但这零星的几片却让她想起了去年的此时，想起了她最长的一次江湖游历，想起了的顺便去见陌生男子，想起了围炉夜谈，烤地瓜当早饭的冬日，于是灵剑山小鉴主又丢了……
“卓师姐，你果然在骗我！”
“话可不能乱说啊翠儿，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鉴主只是下山溜达溜达，让我不要心急，可这都已经三日了，鉴主还未回来，峰主昨日还来问我了呢！”
“我没骗你啊，鉴主确实是心情烦闷，于是下山溜达了，只是……只是这次溜达的也许远了一些。”
“那也总得有个目的地吧，卓师姐，你就告诉我吧，鉴主到底去哪儿了？”
卓婉秋站在山巅之上抿了抿嘴，心说还能去哪儿，鉴主去探亲了呗。
小时候娘总说女子最为外向，嫁了人就会时时刻刻想着夫家了。
她以为小鉴主这种地位的女子定然是不一样的，但后来才发现，原来小鉴主也是一样的。
自打冲境到了瓶颈期，她就总说山上烦闷。
可以卓婉秋之见，这哪是山上烦闷啊，只不过是盛京有想见的人。
临近黄昏之时，最后的斜阳的将日光倾落在公务员的机关住房之中，照的闲庭小院之中光华一片。
匡诚又卷起袖子开始下厨，还未熄灭的灶火此时又被引燃，而主屋之中则传来一阵对话声。
“你破境了？”
“破境之事非一日之功，过程必然起伏跌宕，我此番就是遇到了瓶颈，才决定下山‘漫无目的’地游历一番。”
“漫无目的能穿街越巷地逛到这里？”
“碰巧了……”
季忧也不恼，嘴角带着笑意，心说随你怎么说吧。
千里迢迢有姑娘来盛京寻他，还一个人安排了那么多戏，心中不欢喜是假的，便觉得她怎么说都无所谓。
她就算说来盛京是杀自己的，季忧或许都能挺起胸膛配合她。
颜书亦见他总笑有点羞恼：“你不相信？”
季忧摇了摇头：“没有不信，只是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见到你活生生坐在我面前，就像做了梦一样。”
颜书亦愣了一下：“你……经常梦到我出现在你面前？”
“做梦的话，那就不只是在面前了。”
“？”
魏蕊此时端着清洗过的菜叶走进灶房，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匡诚道：“季公子和他娘子之间还真奇怪。”
匡诚看了她一眼：“怎么奇怪了？”
“刚才门前的时候，季家娘子非得逼季公子说好巧呢，不说就生气，然后又说是随便转转不小心遇到的，可我来时就看到了，她都在门外转了快半个时辰了，地上都是他的脚印。”
魏蕊细声细语地道：“进了屋也是，季家娘子的眼神一直都黏在季公子身上，移都移不开，却非要一脸冷酷呢。”
匡诚想了想：“也许这就是正宫的威严吧。”
魏蕊听后愣了愣，随后摆出一个冷酷的样子：“好好做菜，平平无奇的陌生男子……”
“？？？”
魏蕊此时转身来到院子里，隔着门框看向了屋内，摆好姿态之后打算认真学习。
而屋中的颜书亦正一脸漠然，问就是的偶遇，季忧若是不同意，那套着靴子的玲珑玉足就会踢在他膝盖上。
但那深邃的漂亮眸子却像是魏蕊说的那样，虽假意冷淡，但却一直黏在对方身上。
随着日头的沉降，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将眼前仙子的睫毛染得灿然发光，也让那吹弹可破的细滑脸蛋多了一层光晕似的，当真国色天香四字才能配得起的。
季忧看了她许久：“这次打算在盛京待几天？”
颜书亦晃动着脚脚，未经思索便开口道：“盛京没什么意思，比我灵州差远了，也就是下雪天值得看上一看，过几天就回去了。”
“继续闭关？”
“嗯，玄剑峰想要安稳，甚至灵剑山想要安稳，都需要我修到更高的境界才行。”
“前段日子我寄信给你，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本鉴主身居高位，每日来往信笺众多，难道每一封都要回，那岂不是要把我累坏了？”
颜书亦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忽然夹了起来，嘤了许久才意识到语气不对，于是眉心一皱不打算再开口。
染了风寒，嗓子不舒服了。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匡书生炒了几个小菜端，此时正到了桌上。
于是两个还未吃饭的女子同桌而坐，季忧和匡诚则是就着先前没吃完的油渣花生米小酌，各自看着各自的姑娘。
“季兄。”
“嗯？”
季忧转头看向匡诚，微微一愣，心说这和我同桌吃饭的书生好生面熟啊。
匡诚看着他的眼神倒不觉得意外，这种脑子被占据，认不得朋友的事情他也有过。
书生小酌一口：“季兄，把握机会，你的宅子很大，也很空。”
季忧：“……”
魏蕊此时与颜书亦对视一眼，全都有些茫然。
对于这句话，魏蕊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总觉得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一样，古古怪怪的……
吃饭饮酒，此时的日头开始缓缓下落。
魏蕊与颜书亦边吃边聊，问了家在何处，年芳几许，家中几口，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并不觉得陌生。
颜书亦其实是有点意外的，因为那么多年她都不曾感受过平等的姐妹之情，不知为何却对面前这个凡俗间的女子会多上几分天然的亲近。
在这个方面，自幼学习琴棋书画，看遍了才子佳人戏文的魏蕊就比小鉴主懂得多了。
她们这份天然亲近，是来自心上人相互之间是生死之交。
这种不涉及家产纷争，却亲如兄弟的关系，便会连带着她们产生一种妯娌深情。
除此之外，魏蕊还有一种以后要与姐姐一起嫁到丰州去的共同目标感，觉得是志同道合的友人。
于是没多久的工夫，魏蕊就已经对颜书亦以姐姐相称，而颜书亦也觉得她说话好听，于是送了她一只漂亮的玉镯。
等到用饭结束，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日暮已近。
魏蕊起身，打算回去。
她不是修仙者，又是京中的小姐，夜晚待在一个独身男子家里是容易遭到非议的。
“我们也回去吧？”
季忧放下筷子，看向颜书亦。
灵剑山小鉴主抬起眼，心说那本鉴主便回客栈吧，然后余光就瞥见匡诚握着拳头朝着陌生男子振臂……
匡诚如今的宅子距离闹市不远，回尼山的路上会路过好几家客栈，其中有一家是灵剑山小鉴主准备下榻的。
颜书亦走到此处看了一眼，心说要道别了。
但很快，她就看到季忧在前面停下，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便朝她招了招手。
思索片刻后，小鉴主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随着他上了尼山神道，在掌事院登记了卓瑶的假身份，向着院内走去。
不过在经过登仙白玉台的时，颜书亦却径直地朝着季忧在外院的老院子走去，如同一只认识家的猫儿。
“走错了。”
“？”
“入内院之后就我就换了院子，现在不住那里了，让你登记也是因为内院不得随意进入。”
季忧指了指万顷林海之后，随后暗付一声，心道这丫头一开始就是打算跟我回去的吧。
小鉴主眯起眼睛：“你走前面。”
“不认识路还胸有成竹地像是回家了一样……”
季忧轻语一声，便看到一只粉嫩的拳头举起，于是立刻从心地带着她向内院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仙居别苑。
小鉴主踏步入门，随后左右打量了一圈，最后自顾自地进了袇房之中，一抬眼就看到了摆在漆红木柜上属于自己的茶杯。
那是上次来这里买的，走的时候嘱咐季忧要好好给他留着，下次来还用。
她上山时还以为季忧换了院子，杯子不一定还留着，却没想到还真在，而且上面没有积灰。
她来时并未告诉季忧，所以他不可能提前擦拭，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经常会给杯子做清理，等着自己再来……
生炉，点火，煮茶，烤地瓜。
颜书亦从角落里拿回自己的板凳，上面还铺着自己上次用的棉垫，然后坐在炉子前面。
还知道自己找地方呢。
季忧此时将炉子升起，将茶壶坐在了炉子上面，有种梦回一年前的感觉。
颜书亦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就好像那次来到盛京之后从未离开过一样。
毕竟她已经闭关半年了，生活中没有什么别的记忆点，回首往昔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与这陌生男子的冬日夜话。
此时的季忧将炉子捅咕了几下，见着火焰升腾而起，便起身坐到了颜书亦右后侧的板凳上。
“我来的时候，听他们说你破境了？”
“嗯，回天书院之后我就短暂闭关了，境界是前几日刚破。”
“是要去参加天道会么？”
“也不只是为了天道会，只是想让自己更强一些。”
“地瓜什么时候能好。”
“还得一会儿，你又不着急。”
“魏蕊是匡诚的相好？”
“你这相好二字用的好像有些苟且了，说心上人更合适一些……”
“丰州怎么样了？”
“税奉减免了下去，来年等待开荒，日子应该能好过一些。”
火炉，茶香，两人的样子都有些呆呆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感觉有好多话说，但又不知道从何处聊起。
然后一边说些碎语，一边目光流转着，飘来飘去就撞到了一起，对视许久。
此时季忧抿了下嘴角，然后伸手揽向了那纤细的柳腰。
当初在灵剑山已经抱过了好多次了，但是好久不见了，不知道这傲娇的仙子还给不给抱……
颜书亦看着他伸手过来，渐渐靠近自己的腰肢，在沉默之中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将手臂微微抬了来……
随后收紧，一阵娇柔的触感瞬间填满怀抱。
两人的距离此刻很近，小鉴主的琼鼻差点都要碰到季忧的鼻子，脸颊有些微红。
季忧故作镇定地看着她：“怎么了？”
颜书亦看着他，发现他正带着一副自己本就该被他抱着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微抿，随后转过身去，让自己被抱的舒服一点。
早在炉火点燃之后，颜书亦就已经将靴袜脱掉了，两只白嫩的玉足搭在小板凳上，被炉火映的可爱而小巧。
她的脚自小冰冷，喜欢靠近这升腾暖意。
而那双玉足在烤火的时候本来是舒张的状态，十根葱白的脚趾晶莹玉润地张开，此刻却不禁微微蜷缩了起来。
“掌柜的，天已经很晚了，客人也都休息了，上板吗？”
“上板吧。”
“可……可是还有位客人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你说住在上房的那个姑娘？没事，她订房的时候就说了，不一定会回来住。”
“还有这种客人……”
“有啊，去年也有这么一位，交了钱但不住，和这姑娘长得还有点像呢。”
随后几日，盛京没有再继续下雪，温度也稍稍有些回升。
季忧院子里的地瓜消耗的极快，还有些没休息好的样子，每次午时出来修道，总打哈欠。
不过他周身的气息倒是愈发地内敛，深邃了。
何灵秀曾多次在内院山崖上看到他，每次看到就会想起他破境那日的火热，便有一种想要试试他长短的想法。
“季师弟境界稳定下来了？”
“嗯，稳定了。”
日照山崖之间，季忧缓缓睁眼，轻轻点头。
何灵秀在山崖后侧轻轻开口：“那日你破境时，我发现你的气魄很强，院里对你现在战力也多有议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与我对剑一番？”
“算了，男女授受不亲。”
“？”
季忧此时长舒一口气，眼中的金光逐渐收敛。
他也不只是单纯地在稳定境界，同时也在寻找定道的契机，通过观想所浮现出的心念很多，如同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就像是这世间的人和事一样。
这些心念有的是杂念，有些则是道心。
处于这个阶段的修仙者需要将杂念拨开，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心，这一步叫做抽丝剥茧。
这是上五境中每个境界都要经历的，因为修道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摒除杂念的事情。
班师兄说契机这件事是需要时机的，有时候不能心急，越急越是不得相见。
正在此时，一名掌事院弟子上了山，肩上扛着一只麻袋，后背还有两口大黑锅：“季师弟，你的东西。”
季忧见他后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么快就送到了，多谢师兄。”
何灵秀看了一眼：“师弟买锅做什么？”
“做饭。”
季忧起身，将麻袋收入储物葫芦，拎着那口黑锅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何灵秀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凝视许久之后转身去了紫竹禅林，就见到柴泽和石君昊正在茶亭之中，表情凝重地聊着什么。
她在旁边听了一阵，发现他们聊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关于自己院子的砖墙。
据他们所说，这几日他们的院子里发生了怪事，怪事就是他们的院墙不知何故，这几天变得越来越矮了。
修仙者讲究身外无物，不太关心外在。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就算不是修仙者，也不会关心自己的院墙有几排砖，除非那墙是自己垒的。
而他们之所以今天注意到，据说是因为在自己的别院中站着的时候，竟看到了隔壁光屁股的师弟……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提着麻袋和黑锅走进了院子，朝着新搭的灶台走去，将两口锅摆上去，嵌的正正好好。
他就说他是有手艺的，连图纸都没有就能垒个这么合适的灶。
接着他将柴火丢进灶中，以灵火催燃，随后将麻袋打开，取出油瓶，向锅中倒入些许，开始练锅。
等到锅子炼罢，他将米袋取出，倒入后蒸饭，等到米粒渐渐松软，又将采买来的腊肉切片后扑满。
不多时，随着炊烟缓缓升起，香气逐渐开始在院子里飘然。
季忧继续切菜，将肉片与青椒下锅，便见颜书亦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小花袄，迎着灿烂的日光伸了个懒腰，发出啊的一声。
见此一幕，季忧直起身来，手握铁铲叉腰。
好几日了，灵剑山小鉴主都没提过要离开的事情，每天专注于一日三餐，有时安静，有时闹腾，似乎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昨日魏蕊曾邀请她去玩，回来的时候还买了好些东西。
像是袇房之中的挂画，用来遮挡灰尘的纱罩，好看的茶壶，以及她现在穿着的那件小花袄，有一种已经嫁进来，在为生活打算的感觉。
季忧已经确定了，颜书亦是想来和自己一起猫冬。
但既然是猫冬，总不能每天都吃烤地瓜，所以他才在别人的墙头上捡了些砖，垒了个灶台，打算在自己的院子里生火做饭。
“起床了？”
“嗯，起床了……”
颜书亦回答一声，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每晚都和季忧围着炉子坐到很晚，连带着懒觉也变多了，此时她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季忧炒菜，心说这他居然还会做饭。
这样的事，她以前没有见过。
修仙者怎么说呢，远离世俗，浮空于世，下厨这种事于他们而言是下九流。
谁会想到一个剑斩兵王、反杀妖将，被盛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的男子，此时正围着粗布围裙，一身烟火呢。
但她好像也没想过，谁会相信灵剑山小鉴主有朝一日会从一个单身男子的院子里起床，随后被馋的有些流口水呢。
颜书亦迈步走了过去：“好香。”
季忧翻炒一阵：“待会儿就能开饭了。”
“谁教你做饭的？”
“我以前住的地方，厨子做饭不好吃，我和几个弟弟妹妹们就经常会去厨房偷些菜，翻墙去隔壁一个破院子自己生火做饭吃，那时候想法很简单，总觉得自己会做饭就是大人了。”
季忧说完话看向她：“你会做饭么？”
颜书亦抬头看他一眼：“不会，以后都是你做饭。”
“以后？”
“我是说，我以后还会来顺便逛逛的。”
颜书亦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走到门前，在院中支上小方桌，摆上了碗筷后开始等饭。
心静了，确实静了。
但静的好像不想再修道了。
感觉若不是灵剑山的鉴主，若不是背负着道统的延续，她其实更喜欢这种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日子。
颜书亦觉得这好像不是静心，而是仙子的堕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啵嘴也是冷傲的
临近大寒，盛京城落雪纷纷。
此时节，城中的酒宴又多了起来，而邀请季忧的也不少，只是向来喜欢赴宴的季忧却一次也没出现过，似乎免费的酒菜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叫人费解。
而曹劲松这几日也有些提心吊胆的，因为月底这几日，刚好是他拿月俸的日子。
但预料之中的劫匪也没有出现，叫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觉得疑惑，心说这孽徒莫非是改行了不成？
不过班阳舒随后带来的消息，倒是让曹劲松有些恍然大悟。
他说有人曾看到季忧的院子里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周身没有什么灵气波动，应该是个凡人，现在就住在季忧的袇房之中。
还有一些人也表示听到过季忧院子当中有女子的声音，银铃般悦耳。
换句话说，他是被美色绊住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传闻那般，安稳与灵剑山小鉴主猫冬的日子里季忧有些懒得出去了，用手画了跳房子已经玩腻了，又给她画了动物牌，也就是棒打老虎鸡吃虫。
“老虎牌不许画尾巴。”
“？”
季忧感受着隐约的剑气，心说我不理解，但是我尊重。
颜书亦此时光着一双白润的脚丫子，踩在铺了棉垫的席子上，见到他不画尾巴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要不要来点赌注？”
季忧这句话一出口，就看到颜书亦往身后蜷了一下白嫩的脚丫子。
此刻，正人君子觉得受到了冒犯：“这次不赌脚。”
颜书亦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红唇：“哦，是想赌命吗？”
“不，我觉得赌博是不好的……”
此刻，所有的文质彬彬都是源自实力不够。
季忧目前已经稳定好了自己当前的境界，若非主动为之，则气息内敛深邃。
而关于融道的契机，此刻仍旧是一团迷雾，唯一能继续修的，就是体魄。
于是在牌局结束之后，季忧将大氅取出来挂到炉边，随后拿起蒲团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狠狠用功，打不过也要能扛才行。
不过思索片刻之后，他未留在房间，而是返回了堂屋。
片刻之后，其周身的气浪开始呼啸汹涌，窜动于经脉之间的灵火在慢慢向外翻涌，并伴随一阵灼热的气浪四散开来。
之前的感觉不是错的。
几番尝试之下，季忧发现破境之前所感受到的桎梏感，确实已经随着境界的提升而减弱了许多。
像是禁锢的环无形之中后移了许多，留出了更多向前的余地。
那也就是说，修道过程之中炼体的修法确实不是歧路。
高境界是可以搭配更强的肉体来获得更强战力的，因为境界的突破提升的并非只是对神念、灵气量的提升，同时还提高了肉体强度的上限……
颜书亦此时正在房外赏雪，窈窕的身段立于飞雪之间，仙姿窈窕，睫毛轻颤，伸出纤白的手儿接住零星雪花。
绝美的容颜，搭配其自小养成的气质，一副倾国倾城之貌。
而随着那股热浪从屋内袭来，小鉴主稍稍侧目，俏脸没有表情，但脑海之中的画面着实有些多。
这些画面大多都是天书院秋斗之后，由卓婉秋所带来的画稿。
不过画只是视觉的产物，哪有此时身临其境的吸引力大。
颜书亦看的十分委婉，侧目斜视，浑身带着鉴主威严，可以说是居高临下，一本正经。
季忧平时抱着的她围炉煮茶的时候也没少到处乱看，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变得理直气壮了许多。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小鉴主忽然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喜欢被他抱着了。
因为季忧在炼体之后，他身体的恒定体温也一直在增高，本身就像是个火炉似的。
这陌生男子，故意的吧……
袇房有东西两房，两人各自一间，但他每次炼体都偏要在堂屋。
妖族与人族通商之后，颜书亦看过许多资料，知道妖族在真灵开化之前，未曾褪去族形的那个时代，曾存在一个美丽非常的族群，叫做南客。
南客族人在求偶之时会将尾巴向上翘起、展开，露出华丽的翎羽以求得雌性青睐……
颜书亦正想着，忽然看到一只黑色的猫儿窜上了墙头，踮着脚弓身往前，细长的尾巴在雪中一晃一晃的，表情瞬间冷傲。
招蜂引蝶的陌生男子……
看过公输仇的大作之后，她有些事想问，但还没想好该怎么问，也不清楚该不该问。
于是她轻轻招手，一股风劲瞬间凝聚，随后万千雪花向着她的掌心飞来，被团成了一颗雪球，眼神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许久之后，季忧缓缓睁开眼睛，将气息缓缓收敛。
尽管是桎梏减弱，但第十六次的微照仍旧不会如第一次那般一蹴而就，以他的估算，这次大概要二十次左右才能有所成。
随后他周身炙热不退，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地出了房门，在赏雪的小鉴主面前走来走去。
颜书亦知道他是故意的，对他身上的那股灼热表现的毫不在意，不承想脸蛋忽然就被捏了一下，冷面悄然生红。
但未等她的鉴主脾气发作，她就忽然感觉身上有一阵暖意袭来。
再回神，季忧已经把自己那件文生公子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并将两条系带在她胸前系好，并掸去了她发间的碎雪。
修仙者可以用灵气御寒，但小鉴主见雪不多，根本未曾运转灵气，似乎是想更亲近这冬日的盛雪。
此时的颜书亦转头看向袇房，看向方才挂着大氅的地方。
季忧忽然把大氅拿出来的时候她是见到了的，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何季忧非要将这大氅挂在火炉旁，直到此刻，睫毛不禁轻颤。
此时的季忧转头看向了墙根，那堆着零星木柴的地方。
自在、吉祥、长生、不尘、无欲，天书院有五大殿，他琢磨着哪座殿会有刚好有不用的横梁。
“我觉得炼体并不是歧路。”
“难道你想用自己的理解，挑战青云天下的共识？”
“不，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换个方向思考，炼体会限制天人感应会不会不是因为肉体对神念的限制太大，而是因为天道太弱了？”
赏雪后傍晚，季忧将炉子生的旺了一些，端起茶杯喂了刚从门外回来的颜书亦一口。
那是他自己的杯子，但颜书亦好像并不介意。
事实上这几日两人都是同吃同住，杯子都已经用错好几次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季忧咬过但没吃完的东西，有时候也会莫名地被消灭在小鉴主的口中。
此时颜书亦坐到他面前，将脚上的靴子脱掉，随后轻抬手臂，便感觉到一个炙热的胸膛贴了过来。
“天道太弱是何意？”
季忧思索良久：“你知道wifi么？就是一种波，类似传讯玉台，高品质的传讯玉台质量也好，可以从雪域传讯到九州，但品质差的只能在州郡之间使用。”
颜书亦转头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天道所散发出的波弱到稍微被遮盖便无法感应？”
“对，它本不该这么弱，但确实很弱，于是它的弱就导致了人族不得不更换修炼方式，摒弃炼体，以保证天人感应的延续，这也契合了人族气运流失一说。”
“可青云天下没有这段历史。”
灵剑山小鉴主归为仙宗下一任掌教，所能接触的辛密远比季忧这种普通内院弟子更多。
而连她这种位格都不知道的，那大概率就是没有。
季忧看着她陷入思索后开口：“太古之战后，天道气运舍弃了肉身强大的妖族反而选择了孱弱的人族，在我看来也许不是命定的选择，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妥协。”
“你是觉得妖族比人族好？”
“事实就是如此，妖族与蛮族都不是我人族可以比得上的，天赋也好，肉身也好，这是我出使雪域后的亲身体会。”
“那尾巴也好咯？真不愧是亲身体会啊。”
季忧微微一怔，心说怎么又是尾巴。
颜书亦有些憋不住地开口：“我也是顺便听公输仇说的，本来都已经忘了，是你刚才忽然提起妖族我才想起来的，季公子在雪域里关于尾巴的香艳往事。”
季忧低下头，发现小鉴主正一脸冷傲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只火钩子。
此刻，有些东西在他的脑海深处渐渐明朗了。
比如他从雪域回来之后收到的那封一箭穿心的大作，还有后面不给回信。
还有就是前几日到城中买炭，他顺手喂过一只野猫之后被白眼以对了半日，再就是今日画老虎牌不让画尾巴，原来是因为他知道了雪域的事。
这哪是“本来都已经忘了”，这是自他从雪域回来就一直记恨着啊。
这是公输仇说的？不过幸好的是，他知道的不多，也就只知道两个人上街看尾巴的事情而已。
季忧此时张了张口：“我有一个朋友，他对妖族的事情十分好奇，托我去妖族的时候打听一下，妖族女子是否有尾巴。”
“所以你就去看了妖族公主的？”
“？”
“正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一道倩影从门前出现，玲珑秀美，婀娜多姿……敢问公主，妖族女子是否圆臀有尾？季郎，想看吗？妖族公主掀起裙摆，露出一条秀美的尾儿，撩向季忧。”
季忧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脏东西？”
小鉴主静静地被他的抱着，手里的火钩子被烧的红彤彤的，漂亮的眼眸里写满了天真无邪：“公输仇所著的雪域出行志。”
闻听此言，季忧忽然想起那晚在季寨之中，公输仇的奋笔疾书。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情书，那他妈是给他写了一本生死簿。
他并不知道当日返程的马车之上坐着两位神探，所以此刻的十分疑惑，公输仇为何会知道自己看了封阳的尾巴。
“他当时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公输仇。”
颜书亦眨眨眼：“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哪里？”
季忧闻声扬起嘴角：“他当时在治伤，我也是在治伤，他却写得如同亲眼见过一样，还能描绘出那尾巴的形状，那妖族公主岂不是露给我们两个人看？鉴主觉得这能有几分可信度。”
小鉴主扬起好看的眼眸：“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他瞎写的？”
“当然了，写书的没一个好东西。”
“可青云有句古话叫做无风不起浪，公输仇毕竟是修仙者，耳目通达，就算不是亲眼所见，想来也不全是编造，也绝不敢骗我。”
季忧看着颜书亦，忽然意识到小鉴主是真的一直在咂醋。
但此刻看着她那较真的样子，又忽然觉得让她咂醋好像也不错。
这傲娇鬼，每天都在跟自己装不熟，正常的攻略手段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生生不息。
颜书亦此时刚好对上他的眼眸，本来充满审问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感觉自己刚才就像是被妾室争了宠的正房大妇，瞬间眯起眼。
这就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的原因，有失鉴主威严。
正当她这么想着，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臀儿离开了凳子，再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季忧抱到了腿上。
虽说在灵剑山上就开始抱来抱去的，但两个人的姿势一直都是后面揽前面。
像这种一整个被抱在怀中坐在腿上的姿势，他们从未有过。
于是那两只雪白的脚脚无处安放地翘在半空中，玲珑剔透的仿佛玉雕，脚背在摇曳的火光之中闪出一丝橘色的光泽。
季忧看着侧坐在自己怀中的颜书亦，随后将其手中的火钩攥在手中轻轻一拽。
未曾受到多少阻挠，小鉴主就松开了小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乖巧。
见到这一幕，季忧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
这傲娇仙子其实一旦被亲密接触，气势都会忽然弱上几分，根本顾不得什么所谓的鉴主威严了。
所以有时候也不能太过于顺着，时不时地还要上些强度才行。
否则的话，以她这种两种人格不断冲突的性格，很难有什么太大的进展，毕竟她的小嘴是极硬的。
季忧握着火钩子，看了一眼炉膛，于是弯腰准备去捅一下。
不过就在他弯腰之际，怀中的小鉴主忽然脸颊微粉，一只纤白玉手推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似是要阻挡他弯腰，但使出的力气却十分的绵软无力。
“？”
“？”
季忧愣了一下，便见颜书亦迅速收回了手，有些意外的同时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此时，颜书亦粉润的脚趾瞬间蜷缩在了一起，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寂静，无声。
木柴在燃烧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却无法惊扰这阵沉默，贴在一起的男女各有各的心思。
她以为要啵嘴。
他不是要啵嘴。
季忧此时忽然弯腰，再一次捅了捅炉子，并看着她的表情。
颜书亦听到声响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有些恼怒，觉得他察觉到自己方才误会了，故意逗她，于是回头就和季忧对视上了。
那张绝美的俏脸此时露出冷傲的神情，泰然之间没有丝毫闪躲。
没有误会要和你啵嘴，不要多想。
季忧此时将火钩子在地上摔打了两下，故意弄出声响，告诉她自己要捅炉子了，但在俯身之间，他却忽然将火钩子一丢，贴面而下，精准地含住了她那清软香甜的小嘴。
随着双手轻轻用力，身娇体软的仙子被搂在了怀抱的深处。
颜书亦此时还在和他“傲然对视”呢，不承想就被吻住了，晶莹剔透的脚趾瞬间蜷缩的更紧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闭眼，对视仍旧在继续。
许久之后，颜书亦才回过神，发现嘴巴在越发用力的亲吻中断不断变换形状，思索许久后自顾自地将眼神偏向了旁边。
袇房的右侧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丛艺送给曹劲松的，后来被季忧给劫来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小鉴主心中默读着上面的题诗，不由自主地唇齿微张，被卷住了舌尖，耳边有些细微啧啧声响起，身上有些发软。
读完了诗之后，她又将目光移了回来，却发现季忧还在睁着眼看她，于是贝齿一阵轻咬，但却未能咬中他分毫。
无奈的贝齿只能放弃攻击，任他亲吻，但眼神依旧冷傲地飘来飘去。
其实这一吻在季忧心中只是试探，原本没打算吻的这么足。
毕竟，面前这个可是应天境的女子……
但他却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于是听到小鉴主的喘气声渐渐响起，便越吻越深。
许久之后，随着啵一声，季忧松开了她清甜的小嘴，就看到颜书亦傲然喘息，饱满的胸膛微微起伏。
“地瓜快熟了。”
“？”
季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记得我们刚才好像啵嘴了，你怎么是这种反应？”
颜书亦扯掉两人之间的一丝晶莹：“没有。”
“你是渣女吧？”
“反正没有。”
灵剑山鉴主从容而淡定，输嘴不输阵。
于是在长足的对视之中，季忧重新俯身，便看到颜书亦提前微张了小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蜷缩得像小猫似的，但脸上仍旧是冷傲不已。
深吻连续了几个回合，期间小鉴主还咬中过季忧的舌尖一次，但并未继续用力，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凌晨，落雪已经厚积了一层，两张小嘴烫的雪都能化掉。
不多时就有掌事院弟子前来敲门，递来了一封信笺。
匡诚今日要在院子当中打年糕，这临近新元的习俗，他特地邀请两人来做客。
但其实邀请他们不是重点，重点是邀请魏蕊。
毕竟作为一个单身男子，单独邀请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来自己的家中，这件事传出去还是不太好听的。
匡诚从小知书达理，又是菩萨心肠，所以很在意女子名节。
魏蕊距离匡诚的院子要比季忧从天书院来近，所以是先到的，正卷着袖子帮握锤的匡诚翻转着已经被捶打的发粘的糯米。
他们是准备多做一些的，给季忧拿回去一些，顺便给孤残院的孩子也送去一些。
就在年糕逐渐成型的时候，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于是魏蕊起身，擦擦手之后前去开门，发现来人是季公子和颜姐姐。
但令魏家小姐感到奇怪的是，颜姐姐今天却是轻纱遮面的。
“姐姐这是……？”
“没事，姐姐的脸蛋有些畏寒。”
“原来如此。”
魏蕊也不知道是真信假信。
颜书亦此时踩了季忧一脚，迈步走入了院子之中，跟着魏蕊进了屋子。
区区面首。
季忧站在院子当中，表情有些古怪。
今天接到信笺之后，颜书亦的小嘴就红的不行了，但硬还是真的硬，也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能怎么办，哄着呗。
颜书亦这性格也不是一日养成的，想一次亲服哪有那么简单，何况自己又打不过她。
此时的匡诚停下了手中的木槌，“季兄，颜仙子今日怎么有些冷漠？”
季忧此时来到他面前：“我看过妖族女子尾巴的事情，你是不是和公输仇说过。”
“？”
“不是在车上一起说的么？”
季忧眯起眼睛：“可我没说过那人是妖族公主的啊。”
匡诚此时扬起嘴角：“那日你下车小解，我和公输兄便对此事讨论了一下，其实我好奇是为何你不会挨打，因为妖族女子的尾巴只有夫君能看的。”
季忧：“？”
“真的，这是我从一些古早的文献当中看到的，这些文献是从太古时代流传而来，都已经残破不堪了，但真实性还是极高的，你也知道吧，当年妖族和人族是生活在一起的。”
匡城拄着木槌：“我说完之后，公输兄便严格推理，沉着判断，提供你们这几日都在一起，不可能见过别的女子，于是推断出是妖族公主在为你诊治之时给你看了尾巴。”
季忧心说你们俩可真是神探，要不要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天书院的院长怎么样。
但一口老槽未吐，他就因为匡书生开始的那句话而陷入了沉思。
妖族女子的尾巴只有夫君才能看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他开口询问尾巴的时候，妖族公主那怪异的神情，此刻忽然像是懂了什么。
这是把我当夫君了？
为何？
当日来帮扶若是封阳本人倒可以理解，但明明那人是她的婢女，怎么还能闹出这种事情。
怪不得颜书亦看过公输仇的大作之后见到尾巴就生气。
当真是红颜祸水了……
不过还好的一点就是，季忧并非主观有什么歧念，而是不知道此中有这么大的误会。
另外妖族公主的态度，其实也不能单纯以这一点来判断吧。
那天的尾巴，实际上是隔着裙子，未被直接看到的，况且那日离开雪域之后，人家也未曾来送。
公输仇纯纯捕风捉影，当日那心口两寸万不该偏移才是。
匡诚此时看向季忧，琢磨了一下他的表情道：“是不是妖族公主的事情被颜仙子知道了？”
“嗯。”
“她打你了？”
“没有，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怎会打我？”
季忧往屋里看了一眼，表现的从容而淡定。
颜书亦此时正坐在屋里，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抿了下发红的小嘴儿。
青云天下修仙者讲究世家跟脚，子嗣繁衍是头等大事，这一点在仙宗之间也不例外，于是一夫多妻成风，母凭子贵也常有。
不过虽说如此，喜欢咂醋的女子也还是有的，颜书亦就是个醋精，尽管她不承认。

第一百九十三章 唇舌之战罢了
随着炊烟袅袅升起，笼屉中的年糕已被蒸的松松软软。
撒一层炒熟的芝麻，香气便随之四溢，魏蕊此时跟去厨房帮忙。
而季忧则进了屋中，和颜书亦对面而坐，相互对视着眼神，仿佛昨日接吻时的战局还未结束一样。
这种氛围的原因，一个是因为性格导致的。
昨晚挨亲的时候太嘤了，眼神都有点拉丝，整个人都化在了陌生男子的怀里，今天就总想着靠灵剑山小鉴主的气质给冷回来。
另一部分原因，是关于尾巴的醋劲此时还没消散。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装作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心平气静，但一旦问出来，不管对方如何狡辩，醋劲儿都要很长时间才能消散。
不多时，季忧的膝盖便被踢了一下。
那只穿着月白靴的脚脚此时充满了傲气，来自鉴主身份的傲气。
季悍匪看她一眼，思索半晌之后张嘴作出“啵”的一声，顿时让颜书亦下意识地摸了下面纱，随后捏紧了粉拳，眼神之中杀气四溢。
不是啵嘴，一场唇舌之战罢了。
正在此时，魏蕊端着饭菜上桌。
匡诚也跟了进来的将做出来的年糕分笼装好，端到堂屋之中，一份是递给季忧，一份给魏蕊，另一份则要送去孤残院。
“给这么多？不合适吧。”
匡诚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季忧：“我没想过会从季兄口中听到这句话。”
“看来直到新元都要一直吃年糕了，这玩意吃多了也会腻吧。”
季忧转头看向颜书亦，见她思索良久之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要留在这里过新元了，竟然在认真考虑着以后要天天吃年糕会不会吃腻的事情，可她明明今早上起来觉得被亲过了不好意思，嘴硬着说要走的。
魏蕊此时摆好碟子，朝着匡诚小声道了一句：“颜姐姐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跟季公子说啊。”
匡诚忍不住抿了下嘴角：“是二房妾室的醋劲儿吧。”
“？”
颜书亦此时看了匡诚一眼，顿时让匡诚屏住了呼吸。
说她是季兄的二房，让她不高兴了，但总不能不和心上人说话这一点也让魏蕊学了去。
他没有季兄那般孟浪，实在无法搞定像颜仙子这种性格的女子。
季忧则看着匡诚，心说你可真是不顾我的狗命啊。
午饭结束之后，四人端着装好的笸箩上街，往西城的孤残院走去，行进的途中便见到一辆一辆的马车从街头驶过。
其中有到京中走动的官员，有前来访亲的修仙者，还有天书院门下的几座仙庄从各自所属的州郡而来，逐级打点，获取来年的资源。
每年的这个时候，盛京的买卖家都是最赚的。
毕竟走亲访友这种事，总要有美酒佳肴相伴。
四人行经临街的酒楼，便忽然有小厮从楼上而来，对着季忧拱手。
“季公子，陆家小姐邀请您上楼一叙。”
“呃，帮我多谢陆小姐美意，今日还是算了。”
季忧抬起头看向二楼，陆清秋与陆含烟正在楼阁左侧，对着自己盈盈浅笑。
见他摆手推辞，陆家妹妹眼神便颔首点头，目光不禁落在了其旁侧的女子身上。
季忧作为乡野私修出身的天书院内院学子，在的天书院之中是颇为不受待见的，但作为男子，在盛京城的择婿圈子里还是相当吃香的。
如今他身边出现个女子，虽说有匡诚和魏蕊在旁边作伴，但仍旧是引人注目的。
“好像是去年见过的那个女子。”
“？”
陆清秋看不到那副面孔，但看身段觉得极像，于是转头对妹妹道：“去年有个女子来天书院找过季忧，大概也是新元时节，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而此行一路上除了陆家姐妹之外，亦有别的天书院师姐对季忧招手，询问师弟是否愿意上楼一叙。
季忧一一礼貌应答，摆手作别。
短短一条从城中到西城的路，此时一步一个坎，似乎都想要他的狗命。
魏蕊裹紧了身上的小袄：“怎么这一路走到了哪里，哪里就会起风呢？”
匡诚压低声音：“这好像是剑气，我在季兄身上也见到过……”
“？”
长乐郡主与此番前来盛京的仙宗子弟也有一场酒会，在四人行至近前时也打了招呼。
不过这招呼不是打给季忧的，而是打给魏蕊的。
赵云悦其实并不想让魏蕊与司仙监的人接触太多，此时便要她上去，介绍几个仙宗的才俊给她，却被魏小姐摆手推辞。
“谢过云悦姐姐好意，不过蕊儿待会还有事要做。”
长乐郡主也没强求，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到季忧身上，又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多少都带着一些怨气：“古语有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妹妹要擦亮眼睛免得心思落空。”
魏蕊还未回答，便又感觉一股气劲嗖嗖。
而此时在楼上坐着灵剑山弟子则将目光转移到了颜书亦的身上，眼神里有些捉摸不定的感觉。
灵鉴是可以隐藏气息、遮蔽天机的，便是临仙境都无法窥破，他们只是觉得这身影有些许眼熟，但无法确定。
赵云悦此时则坐回到了椅子上，眉心微微皱起，心事有些烦乱。
虽说大夏皇权在仙权之下，但她作为大夏郡主，又受了灵剑山的传承，位格其实并不差。
接触过的众多女子当中，也只有陆清秋能与其一较高下。
偏偏二人都在请求与季忧结为道侣一事上失败了。
原本以为季忧野心极大，所惦念的是丹宗长女，要入丹山做赘婿。
谁知道就在这几日在酒席之上，却听天书院弟子告知，有周身没有灵气波动的女子住进了季忧的院子，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日夜。
对这种奇怪的举动，赵云悦其实脸上是挂不住的。
因为这就像是有人在说她多重身份加身，都及不上一个凡间女子。
柳骏驰此时开口道：“云悦师妹，前几日托你打听之事，可有眉目？”
“打听过了，丹宗的车队大概这几日便会到来。”
“会有乾元丹？”
“应该是有的，但你也知道，这等丹药数量稀缺，便是有钱也极难买到，基本都不会流入售卖市场就被人提前收走了。”
柳骏驰微微皱眉：“师妹，你可一定要帮我。”
他入融道上境还没多久，实际上的战力与天道感悟都要差上一筹，需要长足的时间去熬炼。
不过因为明年就要举办天道会了，他想在天道会拿到名次，进入先贤悟道地修道，那么长期的闭关是不可能了，所以他才希望得到一颗乾元丹。
这丹药也是唯有丹宗才能炼制的出来，无论是对境界稳固，天人感应的增强，还是对于道法的领悟，都有着奇效。
七大仙宗之间每年有乾元丹份额，灵剑山也是有的。
但这些丹药一被送到，基本就被一些长老取走了。
就算侥幸剩下几颗，也会被一些与仙宗间有着姻亲的世家提前定下，极少能通过正常的渠道流入真正需要的弟子手中。
所以他此番前来盛京，除了询问雪域妖石和见一见长乐郡主，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这丹药，便嘱托赵云悦帮他留意。
青云天下的官道都是由大夏负责维护修缮的，沿路的驿站也是由大夏经营，打听丹宗的行踪并不困难。
赵云悦看着柳骏驰恳切的眼神，随后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这几日在崇王的示意下一直在相互接触，互相之间也挺满意的。
但在这种初相识阶段，被提出需要让自己帮忙做这个做那个，还是会让赵云悦觉得有些被利用的感觉。
不过青云天下都是这般，存着真心实意的倒是少见。
“这样吧师兄，过几日丹宗一行到来，我托人请那丹宗姐弟来我的酒宴做客，你可以通过他们购买，但具体能不能拿到，就看师兄的了。”
柳骏驰听后拱手：“那就多谢师妹。”
赵云悦浅笑一声，随后便想起了关于丹宗长女与季忧之间的绯闻，忽然觉得似乎有好玩的事情要发生了。
若绯闻是假的，也挺好玩。
若绯闻是真的，则更好玩了。
毕竟季忧现在的院子里，可是养了个凡间女子，不知道届时又会有什么样的传闻流出。
此时，季忧一行四人已经将年糕送到了孤残院，顺道带着几个孩子去西市逛了一圈，为他们买些鞋袜之类的。
从雪域回来的季忧现在已经是大户了，当然就是嗷嗷待宰的目标。
灵剑山小鉴主买了好些东西，钱也是从季忧口袋里拿的。
她自己有钱，很多很多，但是她不花。
“匡公子说，季公子其实挺抠门的，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颜姐姐和小孩子能让他甘心掏钱，且看不到丝毫心疼的神色了。”
颜书亦沉默半晌后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床头至今还挂着一把在别人看来品质配不上他，但却被她无比宝贝的佩剑。
魏蕊此时端起被摆放在摊位上的小盒：“有没有桂花香的。”
颜书亦转头看过去：“青盐？”
“嗯，姐姐要不要？”
青盐是一种细细的盐粉，颗粒感不重，适合用来清洁口腔和牙齿，有时会混合其他诸如薄荷叶，干桂花之物，或者一些清火的中药，除垢杀菌，使口中生香。
颜书亦有自己惯用的青盐，本没有购买必要，但思索半晌后却忍不住开口问道：“有没有辣椒味的，但是刷过之后不辣自己。”
魏蕊愣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那是辣谁的？”
“辣登徒子的。”
“？”
魏蕊和匡诚现在连小手都还没拉上，所以理解不了小鉴主脑子中的画面。
颜书亦自然买不到这么奇怪的青盐，随后便离开摊位走到季忧身前：“季忧，我想要吃蜜饯。”
季忧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放在她手里：“多买一些吧，放在家里给你过年吃。”
“还要买些烤地瓜和木炭，家里没有了，我听魏蕊说，过几日这些商贩就要休息了，东西两市会改成花灯街，到时候就买不到了。”
“木炭……不着急吧，我这两天正在五大殿踅摸呢，地瓜的话我去旁边菜市看看。”
季忧说着话，心说这位丫头心中的醋劲儿好像消散了不少，但愿这时候不要再窜出来什么翘尾巴的猫。
等着季忧离开的摊位向着菜市走去，颜书亦就抱着蜜饯朝着魏蕊的方向而归。
匡诚此时已经带着孤残院的孩子买好了鞋袜棉衣回来，身边除了魏蕊之外，面前还站着两个女子。
其中一位低头含胸，从衣着来看明显是婢女的角色，另外一位则穿着青色的云水裙，小姐模样的站着，却还是个微照境的修仙者。
颜书亦往回走的路上，便见那小姐模样的女子一直在看着她，似乎对她十分在意。
“方小姐新元不打算归家，要留在天书院？”
“不回了，我打算在院中闭关一段时日，而且门内同修之间也有几场宴请，虽说修仙者讲究身外无物，但有些面子还是要给的。”
方若瑶浅笑着，朝匡诚答了一声。
玉阳县令之女，得哥哥的军功名额入院修行，但直到现在仍旧是微照境，难进寸步。
她先开始是不认命的，在裴如意还未离开之前就曾问过她，师姐当日在玉阳县不是说过我的资质上佳？
裴如意告诉她，对，尚佳。
时至今日，她其实也已经有些认命了一半了。
这被认下的一半是其实自己的修行资质并不好，莫说是与外院中的学子相比，就连盛京城中那些与世家有些关系，所以带点修为在身上的买卖家，她都比不上。
但在面对匡诚、魏蕊，以及这不知名女子三个凡人时，她还好是有一种傲然的仙姿隐约隐约存在于姿态与言语之中。
此时，方若瑶看着匡诚，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没认得那一半命。
而那一半，就是季忧。
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在丰州建立了山庄，随使团出发，剑斩兵王说服了妖帝，尽管内院不喜季忧，但也无法否认其天赋卓绝的事实。
而当初那一纸婚约，就是她那放不下的一半。
想到这里，方若瑶不禁再次看向了颜书亦，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小腹之上，看了许久，随后脸色逐渐变得微白。
季忧买完地瓜回来时方若瑶已先行离去，此时的颜书亦将漂亮的眼眸眯起，像是只到处咂醋的猫儿。
先前给买蜜饯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乖巧，此刻好似未曾存在过一般。
“又遇到翘着尾巴的猫了？”
匡诚此时刚从惊愕之后回过神，看着季忧道：“我们方才遇到方小姐了。”
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了今日的一步一坎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实在是个重大失误。”
“这不重要啊季兄，重要的是子嗣！”
“？”
匡诚有些激动：“方小姐刚才让我转告，说恭喜你有了子嗣，我才恍然大悟，季兄真不愧是季兄啊！”
魏蕊此时则从远处而来，手里捧着一双惟妙惟肖的虎头鞋，激动的神情不少于匡诚。
季忧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颜书亦，发现小鉴主正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
她其实知道很多的事。
知道长乐郡主、陆清秋想嫁他，也知道他原本有个未婚妻叫方若瑶，有时候就算一眼无法认出，听他们谈话也能判断的出来。
方才陌生男子的前任未婚妻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似乎是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为他珠胎暗结。
微照境界而已，神念都无法外放的太远，竟然还往自己身上探来。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小鉴主并未阻拦她那孱弱的神念，并给了她一个肚子里怀了宝宝的假象，这对于她这个应天境而言并不困难。
季忧的修为比方若瑶高许多，自然是可以看得出来的，此时忍不住默念一声，暗忖这灵剑山小鉴主是真的有点蔫儿坏。
从盛京城回去返回天书院，袇房之中的炉又被催燃。
漆红的木柜上摆着买来的好几种蜜饯，墙角还有几个麻袋，里面是蔬菜和地瓜。
而此时的小鉴主正一脸冷傲地坐在陌生男子的怀中，唇齿微张，舌尖被逗弄着，眼神镇定自若。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自己先前在买到的布偶。
青蛙，蝴蝶，全都是没有尾巴的那种。
除了这两只布偶之外，漆红的木柜上还有一双虎头鞋，是魏蕊听信谗言之后特地买来送给他们的。
这让她不禁想起季忧当初狗胆包天，问她想生几个的问题。
想到这里，颜书亦忽然又开始贝齿轻轻张合去咬他，几次下来就见季忧轻轻睁开了眼睛。
见到对方的眼睛，小鉴主立刻将眼神变得锋利了一些，居高临下着，锋利如刀地向前直视，逼着季忧闭上了双眼。
颜书亦的身上很香，但并非是浓厚的脂粉气，更像是幽然的花香，沁人心脾。
这股香氤平日也只有她的贴身婢女能有幸嗅到，可如今最为了解这味道的却是季忧这个陌生男子了。
半晌之后，清甜幽香的小嘴被松开，季忧望着喘息不停的颜书亦，发现对方还是一脸淡定，但鼻翼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季忧，你选未婚妻的眼光还真是差。”
“都说了不是未婚妻，再说了，退婚之前也不是我做主选的。”
颜书亦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与本鉴主何干，又不是本鉴主娶亲，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你。”
季忧顺势低下头，往前凑去，就见小鉴主十分乖巧地扬起修长的玉颈，红润的小嘴在喘息之中微张，香舌也忍不住微微探出。
见到这一幕，季忧停下了吻上去的动作，重新直起了腰。
小鉴主顿时脚脚微蜷，忍不住砸了他一拳，冷傲开口道：“你若是再找未婚妻，记得叫我来为你把把关，女子毕竟最了解女子的心思，总比你这眼光极差的挑的好。”
季忧说我信你个鬼：“你对方若瑶很有意见？”
“品行极差，只是微照境却还要在旧友面前摆架子，妒心也极强，见我时还带着一种盼我死去的怨念，恰好是我平日最不喜的那种女子，若是我为你选，定然要好上千倍。”
季忧凝视着她那略带粉霞的俏脸看了许久，心说你的算盘珠子要蹦我脸上了。
但这时候回答行或者不行，估计都免不了心口窝子被戳个洞，对这种欲盖弥彰的口是心非，季忧可太懂了。
尤其是在知道颜书亦假装有孕，把方若瑶嫉妒的脸色发白之后，季忧对她的蔫坏程度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小鉴主此时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璨若琥珀的双眸深邃无垠，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情绪。
不过未得任何回应，她就发现那陌生男子再次俯身而来的，贴近了她的俏脸，含住了自己嘴巴，惹得她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季忧这次不再睁眼看她的表情了，深吻的极为投入。
不多时，颜书亦便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织锦的袖子滑落于肘间，玉臂白皙而滚烫，喘息声渐起。
猫冬就是这样的，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跳房子，棒打老虎鸡吃虫。
跳房子、棒打老虎鸡吃虫、啵嘴。
跳房子，啵嘴，啵嘴。
啵嘴，啵嘴，啵嘴。
季忧目前还不敢做别的动作，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肉身还是撑不住的。
以兵王为标准线就知道了，应天境还是能把他弄得死死的，长此以往下来也是一种空耗。
于是这平静的猫冬生活开始不只局限于院子当中，颜书亦有时会隐去气息以轻纱遮面，被陌生男子带出去走走。
偶遇些天书院女子的时候，颜书亦会居高临下地问他这个是否喜欢，搞得像是真的在替他选未婚妻一样，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还在院子里被亲吻许久。
季忧挨个点评其不如灵剑山小鉴主的点，颜值、身段、平顺地度过了每一个坑。
傍晚时分，火烧云染遍天空那个，颜书亦收到了卓婉秋的传讯。
她这次下山的时间挺久的，搞得颜景祥每天都要来云顶宫阙询问，卓婉秋便依话转述，问她何时回来。
当初“探亲”这个提议是卓婉秋给的，但时间一久，卓婉秋也有点害怕了。
她倒不是害怕鉴主的安危，毕竟现在的鉴主有灵鉴护身，上五境圆满想对她出手都要费些功夫。
而她所担心的，是会不会有朝一日鉴主是抱着个大胖小子回来的。
颜书亦刚刚和季忧溜达回来，看到这封传讯之后沉默地想了很久，时而皱眉时而抿嘴，目光凝重着，用了许久才想起来卓婉秋是谁。
“留在这里过新元，再过好久才会回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灵石贸易
“留在这里过新元，再过好久才会回去。”
卓婉秋收到了自家鉴主的传讯，于云顶宫阙的前殿之上陷入了沉思。
不知为何，仅是这只言片语的寥寥一行，她就感觉出了自家鉴主变得有些嘤里嘤气。
因为这并非鉴主平日里常用的遣词习惯，若是像平日那般，她应该会说京中之事还未忙完，尚需时间，勿急。
卓婉秋看着传讯，心说不知道姑爷对鉴主做了什么，让自家鉴主都忍不住甚至嘤到了纸上。
“鉴主何时回来？”
“要再过好久……”
丁瑶从山下而来，低头看了一眼信笺，沉默许久后开口道：“这语气，越看越像是幼时的鉴主了……”
卓婉秋闻声抬起头来，看向丁瑶。
她知道丁师姐虽然因为私心较重被鉴主冷落了多年，但确确实实是自小跟着鉴主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所以她对鉴主的了解，其实是比鉴主父母还要多的。
所以她说这语气像是鉴主小时候，那么卓婉秋一点也不会怀疑。
原来不是变了。
自家高高在上的鉴主原本就是这样嘤里嘤气的可爱女子，是接手了灵鉴之后才慢慢让自己变成了鉴主的样子。
此时微风和煦，尽管夹杂着冬日的寒凉，但也是难得的晴天。
玄剑峰上忽然有一阵气劲袭来，搅的层云舞动。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到灵剑山掌教颜重一袭黄袍加身，带着数十位应天境及以上的长老，仙威滚滚地踏天而来，落地于云顶天阙之下的玄剑峰峰主正阁。
玄剑峰峰主颜景祥身穿黑色云纹袍，与胞弟颜景瑞站在殿门前，见到颜重等人到来，微微拱手。
“丹宗开始送药了？”
“嗯，天剑峰来此便是为了商量丹药份额的。”
丹宗每年给的灵药份额都是定量的，分为年中年末两次送达。
因为数量不多，所以每个峰该拿多少，每个品类的灵药谁多一些，谁少一些，都要经过讨论。
以往的时候，天剑峰仗着底蕴深厚，弟子众多，留给玄剑锋与问剑峰的基本都是些低等丹药，数量也不多。
但随着小鉴主这些年的实力大增，手持灵鉴逐渐成为了灵剑山新的精神信仰，再加上恩威并重的性格，以至于玄剑峰的整体实力不断提高，话语权也越来越强。
此时的天剑峰已经失去了先前的飞扬跋扈，关于丹药份额的商讨地也从天剑峰峰主阁变成了玄剑峰峰主阁。
“鉴主离去之时下过御令，今年的丹药要拿到六成。”
“六成？”
“鉴主说问剑峰现在已经日渐凋零了，近几年连参加议会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每年所得的份额连一成都不到，门下也很难招收到弟子，所以鉴主今年打算帮他们拿回两成。”
卓婉秋看着晴朗日头下高山：“过多的内斗所损耗的是灵剑山的整体实力，鉴主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问剑峰作为主脉之一若真的这么凋零下去，最后真的会绝后。”
丁瑶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怕问剑峰绝后，我只怕鉴主忽然有后。”
“原来你也怕鉴主回来的时候带个大胖小子……”
“不会的，鉴主道心一向通明，自然知晓此事利害，应该不会轻易就珠胎暗结的。”
丁瑶想到这里，忽然想到了鉴主在闭关途中的每个清晨都要出来看男子画像的画面，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女子的美色对男子而言是致命的，而男子的美色对女子同样致命。
莫说是鉴主这种本就倾心于他的了，就连丁瑶自己也不敢常看那男子袒胸漏乳，矫首昂视的画作。
与此同时，天书院也迎来了如灵剑山一般温热的曙光，洒落积雪遍布的山头，照化了枝头的寒霜。
今日无事，袇房啵嘴。
习惯睡懒觉的颜书亦刚刚从房间来到堂屋就被抱了满怀，雪白的脚丫子一阵蜷缩，嘴巴里已经全是季忧的味道。
随后就是起锅烧火，做早饭。
小鉴主则在院子里烧水沏茶，静坐，发傻。
两个人的茶杯是一样的，之前还有下意识地区分，现在已经是逮住哪个用哪个了。
口水都不知道交换了多少次了，再分杯子是谁的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季忧此时看着她坐在雪地之上，小口饮茶，眼神里带着宠溺。
他知道卓婉秋昨日传讯过来的事，此刻有种社会吊毛把千金小姐拐进自己的出租房，便宜占尽的感觉。
偏偏千金小姐自己不想走，甚至有种不想继承家族产业的念头。
季忧以前是看过这种电视剧，每次都会以人间清醒的口吻点评一句，这千金小姐着实太傻，那吊毛有什么好的。
不承想有朝一日，自己变成了吊毛本毛，忽然就可以理解了这种心态了。
季忧此时叉着腰，在等待开锅的过程中看着乖巧如猫儿的颜书亦，心说只要不上街，不碰到翘尾巴的猫，这份乖巧还是很迷人的。
“我今天要下山一趟，你在家里等我。”
“去哪儿？”
颜书亦冷傲询问，但眼神里好像在说我也想跟着。
“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想起曹劲松应该是发月俸了，前去关心关心，另外司仙监好像找我有些事情，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你就在家削土豆吧，晚上给你炒土豆丝吃。”
季忧心说我就不带你上街了，免得你又看到翘尾巴的猫。
早饭之后，季忧下山来到了曹劲松的院子，生动地为其诠释了什么叫做该来的总该来的。
不过曹教习也颇有防患于未然的觉悟，早在此前就把钱花光了，见到季忧进院，随手便将空荡荡的钱袋子甩在了桌上。
季忧不相信：“你现在就花光了，剩下几日怎么活？”
曹劲松轻捋长须：“接下来几日，我靠我的爱徒送礼过活。”
“分我一半。”
“什么？”
“爱徒送的礼啊，我最近的开销比较大，不能只出不进。”
曹劲松知道他在院子里养了个女子的事，此时不禁开口：“你养在院子里的那个，到底是哪家的女子？”
季忧看她一眼：“当然是我家的女子。”
“护得跟宝贝似的，连本教习都不说，莫非真是个毫无修为的凡间女子？怕她因此受到威胁？”
“不，我只是怕我说出来之后吓你一跳。”
曹劲松心说本教习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那可是尼山崩于眼前都可以面不改色的。
吓我一跳？除非你院子里的那位是灵剑山的小鉴主！
不过……
曹劲松抬起头看着季忧，心说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养着，那女子的手段貌似不低啊。
季忧心说你就猜吧，随后起身前往山下。
盛京城中比前几日还要热闹，大批量的马车从主街之上横穿而过，聚集在崇王府门前，让行经此处的季忧不禁驻足。
这些车架全都印着石块一样的标志，随行还有一些上五境高手护送，被崇王立于门前拱手相迎。
这些标注，季忧曾经在当初出使雪域的途中见过。
那夜有无数驾辇腾空而来，将当时随车出行的仙宗天骄请去赴宴，而那些驾辇之上都印着相同的标志。
是云州的灵石联合商会……
季忧在旁注视着，发现他们并没有进入崇王府，简要寒暄之后便朝着南城而去，车轮辘辘之声响彻。
思索良久之后，他朝着匡诚的院子走去。
匡诚此时已经换上了官服，早早地等候在门前：“季兄，颜仙子身子现在可好？”
“？”
“我这收了些农户散养的鸡蛋，养胎吃最好不过。”
季忧抿了下嘴，心说蔫坏的小鉴主这是凭本事假装有孕骗来了鸡蛋吃。
不过，白得的东西总归是不错的：“我方才看到云州灵石商会的人了，他们似乎是朝司仙监去了。”
“这件事，和司仙监找季兄也有关。”
“灵石？”
“准确来说是雪域妖石。”
匡诚转身将院门锁好：“季兄，我们边走边说吧。”
人族使团前往雪域之后引发了一场夜袭，鳞族族长及门下妖将都被关入雪牢。
这件事所导致的间接影响，是雪域妖石对九州的供应停滞了大半个冬日。
先前还有七大仙宗的人因为拿不到雪域妖石，而纷纷来大夏询问情况。
而最近一段时间，妖族终于恢复了对九州的灵石供应，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却在运输途中却受到了云州世家的阻挠。
雪域妖石价格低廉，偏偏品质极高，以至于云州灵石的价格不断下跌，销量也是随之一路缩水。
云州都是以灵石立足的世家，自然不能的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继续下去。
于是他们以修缮全域道路为由，封锁了云州中的几条通商主干道，并暗中向大夏开出了条件。
除了送入仙宗的那些，云州的灵石商会要给每一块雪域妖石增收运税，而且他们提出的运税几乎等同于灵石原本的价格。
妖族商人自然是不同意的，毕竟他们的雪域妖石都在冻土层以下储存着，开采难度极大，本就利润就没有多少，如此高额的税金自然难以承受。
可是对大夏来说，他们也没办法。
皇权衰微的这些年来，他们无力去承担官道的修缮和维护，于是早在先皇陛下还在世的时候就把云州的几条主要的道路经营权卖了出去。
所以云州的灵石商会企图抬高运输这种做法虽然看似无理，但却是合规矩的。
事情僵持于此，半月来未有丝毫进展，随后云州的灵石商会便又提出另外一个办法，就要大夏将雪域妖石的经营权交给他们，定价由他们来定。
其实抬高运税也好，抬高定价也好，那些钱对云州商会来说并没有多少。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其实还是想通过抬高雪域妖石的价格，让云州石的价格跟着涨上去，以保住他们的世家根基。
大夏自然不想答应，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更换路线。
但更换路线这件事需要有有人出面配合，而且这个人还得有足够的能力承受得住云州世家的针对与仇视。
“所以他们找到了我？”
“是思来想去之后才发现，这种事只有季兄能做得到。”
季忧看着匡诚：“司仙监是看我处处被世家仙宗针对，觉得多那么十几个也没关系是吧？”
匡诚迟疑半晌后点了点头：“可事实确定如此，这世上修仙者万千，只有季兄是是个例外。”
季忧思索半晌：“这件事对丰州来说倒是件好事，我也能够赚得盆满钵盈。”
“不错，灵石的运输会给丰州带来经济上的繁荣，大夏愿意在丰州重修官道对我们丰州而言也是好事。”
匡诚此时停顿了一下脚步：“但季兄若是答应了未来可能要面对极大的压力，那些压力将来自云州，甚至整个九州矿业，毕竟这本来就是在与云州争利。”
季忧抬起眼眸：“让我平白扛这压力可是没有门的。”
“不错，自然是要跟他们提条件的。”
“我要丰州所有官道的所有权，马站经营权，大夏还要答应我取消百姓的运税，相关产业的税收也要减半。”
匡诚听后立刻抬头：“还要大夏下令，取消各地百姓跨州迁徙的私令。”
季忧听后摇了摇头：“这件事恐怕很难，虽说官员的任免还是由大夏做主，但实际上那些各州郡的官员基本都是依附于当地世家和仙庄的，未必会理会司仙监的政令。”
“但这样最起码可以让那些各地官员收敛一些，偷渡被抓后打断腿的事情，也可以少一些……”
“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谈完再说。”
灵石作为修仙者所需之物，经营与运输都是大事。
云州灵石商会此时忽然进京，也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没多久的工夫，消息便开始不胫而走。
此时的崇王府后花园，一群京中贵胄正聚集于此，面前有歌姬弹唱，茶香随风而飘。
这些京中贵胄，其实都参与了云州的灵石生意。
尤其是崇王，因为当初他的兄长在位之时，云州官道的所有权便是他牵头卖给灵石商会的，而他在云州也参股颇多，这也是长乐郡主为何常和陆清秋相见的原因。
“雪域妖石现在就卡在北境，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谁先退一步。”
“我大夏皇权衰微至此，千百年来一向都是退的最多的，在我看来的，这次也不例外。”
崇王笑吟吟地说着，忽然就见到府中小厮匆匆而来：“王爷，小的有事禀报。”
崇王收起微笑，丢下一撮鱼食：“讲。”
“我们安插进去的探子方才传讯，说司仙监有可能会决定更换运送路线。”
“更换？呵呵，他们也真是会想，且不说换到何处，从哪里进入，就说这青云天下，何人能不顾及十几个世家的敌视？妖族与我人族的和平只不过是暂时，等到没了雪域妖石，谁又能扛得住无石可用？”
小厮看着崇王一阵嘲讽，忍不住地咽了下唾沫。
崇王此时转头看着他：“传讯有没有说司仙监准备将路换到何处？”
“不知，但他们方才将天书院的季忧请了过去。”
崇王闻声之后笑容一僵，随后眼睛缓缓睁大，脸色瞬间巨变。
此时，掌事院的秦荣与郎和通正在对坐手谈。
关于灵石商会兴师动众前来盛京的事情，他们其实也是一早就知晓的，但此时听说季忧被请入了司仙监，却忽然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青云天下没有人不怕被世家敌视和针对，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季忧，司仙监，还真是找对人了……”
秦荣落下一枚棋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季忧总有一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疯感。”
郎和通看他一眼：“前些日子，我一远方亲戚的远方亲戚的邻居的二大伯不知怎得走通了我的门路，想要让我帮忙，让他们一家搬去丰州。”
秦荣扬起袖子：“听过一个说法没？”
“嗯？”
“天赋卓绝者最大的悲哀是生在了丰州，而百姓则觉得生在丰州是最幸运的事。”
此时的季忧已经来到了司仙监，正在打量着这座去年才建成的官署衙门。
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建筑都不同的是，司仙监通体都是纯白的颜色，呈现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回字形，整个楼宇共分八层，天井极深。
其纯白的墙上雕铸着繁琐的花纹，中间所悬挂的则是一面金色的火轮，周围的火焰摇曳腾腾。
如果按照规格和制式来说，这栋官署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皇宫大殿，被周围的红墙灰瓦所反衬着，显得别具一格。
季忧粗略地看了看，忽然发现庭院之中站着个男子，比他大不了几岁，穿着华贵的锦衣，正目光锋利地望着他，眼神之中带着一抹怨毒。
“这人是谁？”
“随灵州商会一起来的。”
季忧没太在意，随后便跟着匡诚穿过了幽深的天井，走过了冗长的行廊，来到了司仙监的宴会厅。
此时，司仙监监正贺靖元、以及当初与妖帝君前奏对的汪明昌汪大人都在席上。
随着季忧和匡诚的跨步入门，汪明昌颤巍巍起身，向其一躬到地。
像这种礼数，即便是对当今陛下，汪明昌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臣也是从未有过的。
贺靖元与彭东阳见状也纷纷起身，行礼之间不由得对季忧多看了两眼。
【我是为了丰州来的。】
【你们真有本事能说服妖帝不与蛮族结盟？】
【其实我若是自己跑，是有机会跑回去的。】
【我不介意死在这里，但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使团从雪域归来之后，根据老师这些大臣的口述，他们又将一路的历程详细记载了一遍。
其中有几句话，如今回忆起来仍旧振聋发聩。
匡诚此时凑到季忧的耳边：“云州灵石商会的几个代表目前正在隔壁厅中，由副监彭大人作陪。”
季忧点了点头，神念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
云州世家的来者都是修仙者，上五境高手也有，想来应该也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贺靖元此时微微拱手：“季公子，关于妖族灵石之事，匡提司在来的路上想必已经告知。”
季忧点了点头：“你们想借道丰州，但丰州外来世家林立，环境复杂，所以你们希望可以有我的参与，但监正大人应该知晓，这件事对我而言，压力极大。”
“我们自然是知晓的，季公子若有为难，可以直说。”
“倒也不算为难，毕竟入天书院之后，我也差不多把修仙界的各方势力都得罪了，但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行事风格，我一向不喜欢走空。”
贺靖元此时将酒壶端起：“季公子可以说说你的条件。”
季忧和匡诚对视一眼，将来时路上所说重新复述了一遍。
丰州官道的所有权，马站经营权，取消百姓走官道运输所要承担的运税，并将相关产业的税金征收减半……
贺靖元听后，眉心瞬间一皱。
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困局，就是因为当初将云州的官道所有权交给灵石商会，如今的季忧，所提出的条件比云州商会更多。
于是他看向自己的恩师汪明昌，却发现恩师正在用“你想什么呢？还不快点答应，然后狠狠谢谢季公子”的眼神看着他。
而此时，隔壁厅中，彭东阳已经含蓄地将司仙监打算更改运输道路的事讲了出来。
下一秒，一个身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一脸冰寒地闯进了季忧所在的厅堂。
云州商会的会长是陆清秋的父亲，陆家家主陆雄，而副会长则是丁家家主丁卯，与天书院外院教习丁昂有着表亲关系。
这冲进此处的年轻人就是丁卯的独子，名叫丁少杰。
而这丁少杰，就是先前在院子里狠狠注视了季忧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与陆清秋算是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代交好，幼时便总有身边的人在他耳边说什么小两口、结亲之类的嬉笑之言。
丁少杰信了，并且一直都在相信着。
直到陆清秋被送入天书院一年后归家，他发现很多人都在说清秋妹妹想要嫁给一个乡野私修，还听说清秋妹妹寄了贴身穿着过肚兜给他。
此刻，丁少杰对其冷傲而视：“季忧是吧？”
“兄台有何指教？”
“你如此不怕得罪我灵石商会，怕是还没想明白妖族与我人族之间的关系，我来此就是为了给你解惑的。”
丁卯此时拉住他：“少杰，无需多言。”
“父亲让我说完吧，免得他还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
丁少杰说完又将头转回：“青云天下的所有人都知道，妖族觊觎九州已有千年，与我人族的和平也是暂时的，你可想过有朝一日妖族不再向九州提供灵石，你又得罪了我们，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季忧思索片刻后拱拱手：“多谢兄台提醒。”
“你不怕？！”
“刚才都开始要害怕了，但忽然就想起来，我好像从来不用灵石。”
“？”
丁少杰一愣，随后张口就要发笑，却发现场间无一人发笑，眼眸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陆雄此时虎视眈眈地望了过来：“季公子当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季忧站起身：“我对灵石贸易不感兴趣，其实有些事情可以坐下来谈的。”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直说，灵核也好，女儿也好，随你提。”
“那把你们云州的所有寄养阁给拆了，还那些矿工后代自由身如何？”
丁卯闻声开口：“你当真要挖我云州之根？”
季忧将酒水饮尽：“我来的时候忽然想到的，如果你们的灵矿垮了，云州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的矿奴了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果然是少年无畏，恣意张狂，让老夫不禁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可是季忧，等你真正在世家之间扎根，有了后辈，有了血亲，要考虑家族延续之时，你便会知道没有什么人性是不能改变的。”
“千百年来，青云天下如你这般的人老夫见过不少，但最后总要见我低头。”
“活到那时，老夫我要见你悔不当初。”
午时三刻，南城司仙监，来自云州的灵石商会代表愤然离开了司仙监。
所经过的南城道上被斩塌了一座土房，随着砖瓦倾塌，烟尘之气瞬间沿街弥漫。
见到这一幕，众人心中差不多了然了。
云州灵石商会所提出的两个方式大夏都没有选，他们选了改道丰州，而季忧当真没有顾忌会被云州世家针对和敌视的可能，毫不遮掩地参与了此事。
就像是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曾说的那样，众人不禁在季忧身上感受到一种疯感。
“先前院中有不少人都以为，季忧很可能会成为陆家的乘龙快婿，可这样一闹，估计是没可能了。”
秦荣抬起头：“本来也没有可能，那季忧之前就并未回应过陆家那位大小姐，据说院子里现在又养了个女子。”
郎和通也听说了此事，眉心微微一皱：“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竟让拒绝了长乐郡主和陆大小姐的季忧领了回来。”
正在此时，计敬尧风尘仆仆地从外走来：“丹宗的人接到了，所有丹药均已到齐。”
“辛苦计兄了，从丹宗的贵宾不知可安顿好了？”
“已经在院中安排住下，另外元家的姐弟俩说是要去内院拜访友人，我叫人带他们过去了。”
郎和通听后也没当回事，又道了一声辛苦，随后捏起一枚棋子准备落下。
但很快他就忽然一愣，随即抬头，发现秦荣也愣在了自己的对面。
“她去拜访谁？”
“自然是季忧，先前院中不都在传说他们相互钦慕，还说季忧想去丹山做婿，如今看来这元家小姐似乎也有此意。”
“可季忧的院子里现在有一个女子……”
“？”
午后晴空，积雪渐化的尼山小道之上，元家姐弟正在掌事院弟子的带领之下踏山而上。
今日的元采薇未穿丹袍，而是换了一件银霓云锦长裙，簪着鎏金点翠的步摇，眼角稍沾了金粉，精致而柔美，此时正随掌事院弟子来到了一处内院仙居之前。
等到那位弟子离开之后，元采薇伸手上去就要敲门，但葱白的玉指在接触到门框时候又不禁迟疑了一下。
虽说与季忧多有信笺来往，但实际见面还是会让她稍觉紧张。
元辰则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眼见阿姐迟疑，迫不及待地就推开了院门。
不过下一秒，手推院门的元辰便迅速地退了出来，并连门也一起带上，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元采薇眉心一皱：“怎么了？”
元辰咽了下口水：“阿姐，好像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太对……”
“是不是季公子没穿衣服？”
“阿姐你是不是就盼着这个？”
元采薇说了句去你的，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院门，目光向着院中一阵搜寻，随后便愣在了原地。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阿弟为何将门开了又关。
因为灵剑山的小鉴主正穿着一件小花袄，坐在季忧的院子里，一手小刀，一手土豆，已经削了半个，此时正举目望来。
那清澈而明媚的眼神之中先是流露出一丝单纯可爱，像是邻家新妇一般柔美，但不多久就变得清冷而警惕……
此时，城中鸿鼎楼二楼。
京中世家的子弟，以及当日在崇王府作客的仙宗门人正聚于一堂。
丹宗商队刚刚抵达了天书院，赵云悦便提前于此处设宴，并动用了这些年不断结交的关系，去内院之中请人。
乾元丹这种丹药，一向都是奇货可居的。
除了分配给六大仙宗份额是固定的，无法买卖之外，丹宗身上还会常存一些备用品。
因为越是高品质的灵丹结构就越是不稳定，损坏率也就越高，即便有上五品丹师亲自护送，途中也未必不会出现意外。
柳骏驰所盯上的，就是那些备用品。
因为丹宗的姐弟俩如今已经将天书院的份额全部交齐了，那么给天书院的准备的备用品便可以拿出来交易。
只是有他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才早早设宴等候于此。
从司仙监随长辈归来的丁少杰此时也被请入了宴中，正一脸冷彻，目光锋锐。
“雪域妖石以后当真要从丰州运送？”
丁少杰捏紧了拳头：“不错，这是司仙监的原话。”
赵云悦冷声冷语地端起酒杯：“这季忧还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丁少杰抬起眼眸：“一个乡野私修而已，若非父亲拦我，我早就叫人砍了他的脑袋！”
柳骏驰闻声抬头：“这里是天书院门前，少杰兄还是低调些为好。”
“为何你们都这么说？”
“天书院是七大仙宗之中最好脸面的，寻仇可以，但打他们的脸不行，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为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去我灵剑山问道。”
丁少杰沉默许久，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其实灵石生意他倒没有那么在乎，他在乎是陆清秋，也正是如此才会对季忧嫉恨交加。
方才归来之时，父亲说生意人最看重的是利益得失，云州商会虽大，但犯不上冒犯天书院这等圣宗，还说想要丰州的运路经营不下去有的是办法。
可感情这种事不是却不是生意，无法按照利益得失来计算，所以他才恨得牙根痒痒。
柳骏驰看着丁少杰，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其实那季忧，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哦？柳兄也是这样觉得？”
“当然。”
柳骏驰直起腰身：“他这个通玄上境虽说天赋非凡，但终归也只是通玄上境而已，若不是侥幸生在没有其他世家的丰州，这种事情哪轮得到他趾高气扬地指手画脚。”
丁少杰闻声不禁抬头：“柳兄所言极是，他也不过是占了个身份上的便宜罢了，糊涂人才会觉得他高风亮节，明眼人自是不屑，这等人若在我云州，便是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不过话说回来，季忧在某些方面也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哪里聪明？”
“他这一路走来先是蹭了楚河的名气，还自导自演要入赘丹宗的传闻，今日又借机搭上了雪域妖石这条线，种种举动看似乖张无谓，但确实是在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名声与身份。”
柳骏驰抬起头来：“我灵剑山有几位长老，至今都想要将其收入门下，看似越走越窄的路却隐约变宽了，试想他若不是如此哗众取宠，如今也不过是天数院一普通内院弟子，分得两成税奉，着实有些城府。”
丁少杰张了张嘴：“入赘丹宗是何传闻？”
“当初岐岭出事，季忧曾救过丹宗掌教之女，后来就有人开始暗中传闻，说他与元小姐暗生情愫，要入赘丹宗。”
“我有几位同行的友人也是听说了这传闻，一同乘船而来时曾与我说过要宴请季忧，与他交好，借机向丹宗直接购买灵丹，我也只是地笑笑不语。”
赵云悦在旁微微侧目：“师兄这话过了，季忧在丹宗应该是有几分薄面的。”
柳骏驰将茶杯放下：“师妹此话何解？”
“当初丹宗长女失踪，是被他救回来的。”
“可我听说丹宗长女是给了钱的，回来之后便与他钱货两讫了，如此生分之举，何来薄面一说？无非是以传闻换好处罢了。”
赵云悦听后若有所思，心说当时只存着被拒绝的怨念，倒是也没好好想想。
如今听柳师兄如此分析一番，倒也有几分道理。
先前就听人说季忧是想要入赘丹宗，后来确实也没什么音讯了，现在想来，那还真的可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尤其是今日，丹宗已经到了此处有几个时辰了，很多世家子弟都已经知晓，但这季忧却还在司仙监中谈运送路线一事，想来是根本不知道元采薇前来的消息。
若两人真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何至于连到来都不知晓。
想到这里，赵云悦脑补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似的，忽然有些解恨的感觉。
郡主身份、灵剑山外籍弟子，此等身份虽说高贵，自然是比不上丹宗之女的。
这季忧当初莫不是真的想要入赘才拒绝了自己，结果最后却惨遭拒绝，如今连提都不提此事，还在院子里养了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子。
长乐郡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清茶。
受邀的贵宾还没到场，席间众人自然是不能先行饮酒，也只能如此饮茶闲聊。
期间，丁少杰与柳骏驰相谈甚欢，越发觉得对方说话好听。
不过随着日头渐移，柳骏驰的心态逐渐开始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元家姐弟是否是被别人请了去。
要知道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购买乾元丹，若是被别人提前盯上，他可就要无功而返了。
正在此时，赵云悦所请的一位掌事院弟子来到了鸿鼎楼，将一枚灵石雕琢的如意递到了赵云悦的桌前。
这玉如意有成年人巴掌大小，虽不算很大，但丁少杰出身灵石世家，却能看出这如意通体晶莹，并无杂质，也算是上品了。
灵州的矿脉许多，但即便是同一条矿脉所开采出来的灵石，质量也是有所不同的，因为越是靠近主脉灵核的灵石，才越是精粹。
妖族的灵石为何品质如此之高，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云州的灵石商会早有猜测。
雪域之下应该是有一枚万年灵核，因为人迹罕至，从未被人采取过，所以滋养周边无数灵脉都灵气四溢。
而眼前这枚玉如意，在他们商会标准的划分之中，应该能够算得上三品，属于灵脉中段的产物。
不过丁少杰却发现，长乐郡主在见到这枚灵石如意的时候却失去了笑颜。
“郡主，实在不好意思，先前所收的之物，现在退回。”
“韦公子没有见到丹宗姐弟？”
掌事院弟子轻声一笑：“见倒是见了，上山的时候还说了几句话，我与他们提了宴请之事，但被那元家姐弟推辞了。”
赵云悦忍不住地仰起头：“可跟她说是我灵剑山柳师兄做东？融道上境，极可能入应天境的柳师兄。”
“自然是说了的，但……他们着急去拜访季忧，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清。”
“他们去……去做什么？”
掌事院弟子抿了下嘴：“拜访季忧，一进门就去了，结果他们没想到季忧换了院子。”
源于丹宗之女与天书院私修弟子的传闻，讲的大多都是后者要入赘的故事。
从情理和身份来讲，便导致许多人觉得是季忧在上赶着攀附。
赵云悦愣了许久后抬起眼眸，随后露出一抹浅笑：“韦师兄若是没有见到，大可以直说便是，我倒是不会怪罪韦师兄，再寻人去请便是。”
掌事院弟子张了张嘴：“我真的见到了，他们二人还是我带入内院的。”
“可是季忧现在正在司仙监中。”
“这我当然知道，雪域妖石的事情嘛，上山之前我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但他们说要去院子里等，还让我们天书院不要知会，免得打扰他做事。”
此时已经已是未时，日头开始走入下旋。
季忧从司仙监当中出来，与匡诚一道从南向北而行。
司仙监准备在新元之后去丰州修缮官道，这件事的前期筹备便落在了匡诚的头上，事实上也只有匡诚来做这件事，双方也才能放心。
毕竟这种工程，想要去捞油水的人定然是不少的。
另外在蛮族退兵之后，准备离开北境的镇北军随后将会前往丰州驻扎。
一方面是可以看护道路的修缮，另一方面也是可以兑现给季忧的承诺，护好他家寨中人。
此时两人一路回到了盛京城北，便见到有无数人正在街面之上，向前递来了拜帖。
季忧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些茫然，但看着其中有不少女子眼眸莹莹，不免觉得有些庆幸。
“今日幸亏没带颜书亦来。”
匡诚忍不住抬起眼眸：“这是为何？”
季忧咂咂嘴：“因为街上全都是翘尾巴的猫儿，要让她看到，今晚估计没有好果子吃了。”
“颜仙子不让你纳妾？”
“没有啊，她还亲自帮我挑呢，我只是怕我没有命娶……”
季忧此时忍不住有些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街上一步一个坎，留在院子里总不能再有什么事端。”
匡诚此时看向界面：“不如就在街上找个地方吃了再回？”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午饭都没做呢，再晚一点估计有人要炸毛了。”
“看来免费的酒菜也好，费尽心机得来的银两也好，也难抵季兄心头所好。”
匡诚感慨一声，心说季兄看似浪荡，但一定会是个好相公的，他轻声一笑，却发现手拿无数请柬的季忧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一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按了好一会儿。
匡诚此时转头看来：“怎么了？”
季忧眨眨眼：“不知道为何这眼皮总是在跳。”
“不舒服么？”
“许是这几天天天做饭，被烟火熏到了，无碍。”
季忧说完话与匡诚拱手作别，随后便向着尼山而去。
回到天书院，无数学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作窃窃私语之状，让他忍不住回望了好多眼。
季忧只当是今日前往司仙监之事被传回了院中，没有太过在意，穿过了万顷林海，进入到了内院，然后沿路返回了自己的别院。
随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他向内走出一步，眼神瞬间一愣，只见桌子上切的满满都是土豆丝，堆成了一座小山，而旁边还有一只空空的麻袋。
怎么切了那多土豆丝？这本来是买了能一直吃到新元过完的。
季忧将麻袋捡起来向着袇房走去，便看到了更愕然的景象。
颜书亦此时正跪坐在屋中的毯子上，手持几张手画的牌，而元采薇则坐在他的对面，也手持几张牌。
两个人正在玩棒打老虎鸡吃虫，而元辰则坐在一旁，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之前，他和自家阿姐上山来找姐夫，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鉴主阿姐在削土豆，当时的他还以为是幻觉，但随着阿姐进门才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
灵剑山的执器者，不苟言笑的鉴主阿姐，真的是在院子里削土豆。
元采薇也是愕然许久，虽然很快就回复了平静，礼貌有加的地与小鉴主打了招呼，但元辰却从阿姐的眼神之中看出了慌乱。
来勾搭姐妹的男人，被姐妹发现了……
当时小鉴主也面带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还和他们相互之间交流了近况。
那一刻，元辰仿佛是看到了正宫的淡然与威严，好像在不动声色地宣誓着，这院子和男子都是我的。
此时季忧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正在打牌的两个女子，心里忽然就出现了个名场面。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元采薇要来天书院送丹的事情之前就写信告知他了，但他着实没想到这时机竟然挑的如此准确。
此时的他看了一眼元辰，发现元辰也看着他，卡在喉咙里的姐夫始终没敢叫。
“季公子回来了？”
“元姑娘，好久不见，穿的真漂亮啊，一来就想取我狗命……”
季忧后半句话放低了声音，只是在心中默念，随后又道：“上次帮我准备丹药事情，多谢。”
元采薇轻轻摇头，耳垂上的玉坠随之摇摆：“不客气，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们来此是送丹的？”
“是来送丹的，元辰……非吵着来见你，所以我便和他一起来了，不承想公子不在，鉴主妹妹却在，便约在一起打牌了。”
元辰听到阿姐把事情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瞬间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阿姐着急要来的，还提前打扮得花枝招展，怎么现在全成我的主意了。
颜书亦此时抬头：“元辰现在玩心还是这么大？”
元辰点了点头：“是我要来的。”
“那晚上就一起留下来吃饭？反正我今天……切了好多的土豆丝。”
季忧看了她一眼，心说你切的那些土豆丝，都够炒三锅的了：“你们玩吧，我去劈柴烧火。”
元辰也不敢待在这里，急忙从席上起身：“姐夫，我跟你一起去，我劈柴可溜了！”
季忧迈步出门，就被元辰拉到一旁：“姐夫，你怎么和鉴主阿姐住在一起了？”
“她闭关闭的有些心烦气躁，来盛京找我猫冬，已经住了好久了，倒是你们，怎么来也不跟我说一句。”
“原本是想着给你个惊喜的，阿姐穿的花枝招展的都打算来勾引你了……”
季忧掀起锅盖子：“你说的话小鉴主大人可都能听见。”
元辰瞬间低头：“我还是去劈柴吧。”
元采薇此时坐在屋子里，一边丢牌一边看向颜书亦：“没想到季公子还会做饭。”
小鉴主将下巴抵在自己的膝间，不动声色地开口：“手艺还凑合吧，我吃了好多次，土豆丝算是最好吃。”
“他的双手之前不是受伤了？”
“嗯，受伤还昏死了好几日，醒来之后根本动弹不得，现在好像已经恢复了不少，以灵气辅助，做饭是那没问题的，不过用剑好像还有些困难。”
元采薇此时从包中取出一套古书和一枚丹药：“我在家中寻到了一些古方，随后练了一颗滋养经脉的丹药，辅以手法，对季公子的手臂恢复应该是有作用的。”
颜书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什么手法？”
“服下丹药，以丹气催发四大气穴，将药力直接作用于手臂，滋养三日。”
“四大气穴？”
元采薇轻轻点头：“腹部，心口，后背和腰眼处。”
颜书亦如同护食的猫儿般眯起眼睛，心说元采薇这女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屋三人
其实从元采薇今日推门进院开始，颜书亦就有种炸毛小猫的感觉了。
但她不承认自己是在咂醋。
在她看来，咂醋是民间小气量女子才会做的事情，那种女子平日只知道情情爱爱，得则喜，失则悲，悲喜都被男子牵连着，心中没有天下大势，格局极低。
她们活此一生，便也只是为了嫁一良人，相夫教子。
她自然不是那种女子，不会咂醋，她只是觉得自己好久没有戳人了，有点手痒痒的感觉。
平平无奇的陌生男子，真是招蜂引蝶。
满山未婚妻也就算了，还有从丹山一直追到家里的……
四大气穴，腹部，心口，后背和腰眼处，那岂不是要脱衣服？
颜书亦觉得如果自己不是游历至盛京，偶遇这陌生男子，顺便被邀请到他家中做客，今晚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鉴主想着想着忽然眯起了眼睛，随后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然后抬头看向元采薇。
元采薇此时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注意到，让她琼鼻微皱。
正在此时，一声“快点洗手，准备开饭”的声音响起，让颜书亦下意识地站起了身，跑到了瓷盆前洗了手……
这是猫冬这半月以来养成的习惯，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见到这一幕，元采薇忍不住睫毛轻颤。
她认识颜书亦很多年了，印象之中的灵剑山小鉴主向来都是不苟言笑的。
当年灵鉴选择了她，于是她就一个人支撑起了玄剑峰，以各种手段周旋于天剑峰的虎视眈眈之间，仙姿傲然，冷眼于世。
她见过颜书亦的居高临下，见过颜书亦飘然若仙。
见过当年游仙会上，她第一次头戴冠冕，落座于七大仙宗掌教之间的那种傲气凌云。
所以尽管知道颜书亦和季忧之间有些什么，她还是想象不出颜书亦喜欢一个男子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今日，见到她一会儿咂醋，一会儿下意识乖巧，不禁觉得惊讶。
季忧此时进屋拿酒，并看了一眼元采薇：“你也去洗个手。”
“知道了。”
元采薇乖巧应着，随后也起身前去了瓷盆前方，将双手沐入温水之中，随后神情有些微佯。
刚才那句你也去洗手说完，她好像就明白了。
原来不管身份如何的女子，都喜欢下意识去听夫君的……
就像威严如小鉴主这般，总归是有面对夫君时才会有的温顺可爱，是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见不到的。
“太可怕了。”
“？”
此时的元辰手握着斧头，站在堆放木柴的墙角，看着从屋里出来的季忧微微张嘴：“这就是恋爱后的阿姐们么？”
季忧看着他：“你又懂什么了？”
“小鉴主阿姐就不说了，我至今都有点害怕她，但刚才姐夫一开口她就去洗手了，可若是平日，谁敢去命令她啊，那可是灵剑山下一任掌教啊。”
元辰随后又指了指阿姐：“阿姐给我的感觉也是一样，她平时对我都不笑的，但对姐夫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姐姐对弟弟从古至今都是带有血脉压制的，尤其是在他做了丹宗亲传之后，阿姐又当姐又当师，平日自然是严肃无比的，元辰一度以为阿姐天生就是这样的。
季忧此时忍不住咧了下嘴：“我可真的是红颜祸水。”
元辰转头看着他：“为何会是祸水？”
“你别看我现在非常淡定，炒菜还带颠勺的，但其实我很担心我活不过今晚。”
元辰忽然想起了那些惨死的土豆，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随后季忧将菜全都端上了饭桌，一脸淡然地喊二女前来吃饭。
聪慧的男子就是这样的，要临危不乱，因为越乱越是会让人觉得心里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想要生生不息，这点心理素质还是要有的。
自己这体质着实是在向着种马的方向进化了，招蜂引蝶着实不假，若每次都是这样，颜书亦这个醋精，光咂醋都能把自己酸死。
“季公子，方才我和鉴主妹妹商量过了，关于医治你手臂的事情。”
季忧抬起眼眸：“手臂？”
元采薇放下碗筷，柔声细语道：“我在家中找到了一页古方，辅以手法，可以让你的手臂恢复得好些。”
“那要如何做才好？”
“要脱掉上衣……”
季忧忽然想起了一对姑侄在花丛中练功的场景，心说你们丹宗是真的不想让我活过今夜，这手其实不好也行。
不过随着元采薇将原理解释清楚，季忧才明白，原来医生是不用脱的。
晚饭过后，夜幕已经缓缓沉降。
木柴在炉膛之中烧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其中还有几个地瓜，正在慢慢软化。
元辰坐在堂屋的炉子旁，一边往炉膛之中丢着柴火，眼神一边往西侧厢房的方向乱瞟。
而此时的季忧则坐在厢房之中，服下了元采薇给的丹药，随后将身上的衣服缓缓褪下，露出宽阔的胸膛。
元采薇和颜书亦正在他的面前，看的目不转睛。
前者轻咬薄唇，不禁回忆起了丹山药池的那个夜晚，脑海之中都是火热的形状。
而小鉴主则目光淡淡，带着不惜的看的表情凝视许久。
有些女子的眼眸生来灵动，像是会说话一般，颜书亦便是这种，能让人从眼眸之中看出“本鉴主什么没见过”的意思，但冷面却逐渐生红。
其实治病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般不能让别人旁观的，只能存在于医生和病人这二者。
但自打季忧跟着元采薇进了西房之后，颜书亦就经常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
第一次进来拿了杯子，看了许久后不甚在意地走了出去，半晌后又进来拿了蒲团，看了一会儿后不甚在意地走了出去。
然后就是铜镜、被子，绵褥……
季忧心说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啊，没必要把我房给拆了啊，于是就开始再三邀请。
于是小鉴主才勉为其难地留下，并十分专注地看着元采薇的一举一动。
“手法什么的，元辰是真的不会么？”
“人族体魄孱弱，丹气入侵之时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没有经验的，我怕伤了季公子。”
小鉴主听后转头：“采薇姐姐有经验？”
元采薇轻轻点头：“我在找到古方之后，已经在家中演练过无数次了。”
“怎么练？”
“照着想象中练的……”
新元之前，丹宗要向其他六大仙宗将承诺的丹药交齐，以换取六大仙宗对其一整年的庇护。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丹宗上下必然十分忙碌。
元采薇作为上五品丹师，自然是丹宗之中的炼丹主力，她想要在繁重的炼丹任务之中腾出时间来演练此法，就只有在深夜才能寻到时间。
想到这点，颜书亦心中微动。
季忧同样也想到了这点，忍不住看了一眼元采薇。
当初自己出使雪域时所收到的那些重新定制了剂量的丹药，好像也是她和元辰熬夜炼制的。
如果没有那些丹药，硬接了兵王一拳，被气劲透体的自己可能根本坚持不到妖帝城。
还有就是表面傲娇，心中同样在意自己的小鉴主。
若不是她派了颜川一路跟随，自己可能直接便被兵王从远处一箭射死了。
天剑峰一脉一直对灵剑山的权利归属虎视眈眈，颜书亦身上的担子极重，一直在不断闭关冲境。
却因为自己建立世家，还有出使雪域之事不断中途出关。
院中许多人都说自己是什么道心通明体，但现在看来，自己是先天软饭圣体才是……
此时，随着药效的发作，季忧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
这是治疗的需要，因为在单独滋养经脉的同时，最关键的就是不能动用一丝一毫的灵气，否则丹气与灵气就会产生对冲，风险极高。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以丹药切断病患对四肢的控制，才能保证灵气不会在经脉之中窜行。
随后元采薇欺身上前，手中的丹气开始朝着季忧的体内进入，随后催发着药性，向着季忧的双手聚集而去，掌心贴上了其前胸。
细滑，柔软。
只是和小鉴主手相比，似乎是凉了些。
季忧这几日天天和小鉴主接吻，没少被她假装不是故意地抚摸了胸口。
此时的他开始神念内视，感受着那丹气在体内不断地扩散，随后推动着药力聚集于双臂。
很舒服，有种在做按摩的感觉，但季忧此时却深皱眉头，做出一副痛感。
果不其然，有些咂醋的小鉴主变得温顺了许多。
看吧，这种时候就不能舒服。
不过季忧的表情则让元采薇有些疑惑：“疼么？”
“还好，可以继续。”
“那我继续了。”
“来吧。”
季忧说完之后微微一怔，心说反了吧，这句十分关切的疼么应该是渣男问身下女子的才对。
此时的元采薇用余光瞥了一眼颜书亦，忽然明白了季忧是在在意颜书亦的感觉，双手忍不住用力了一些，倒是真让季忧感觉到一阵疼痛。
季忧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发现元采薇忽然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颜书亦此时眉心微皱，忍不住轻声开口：“轻一些吧，虽然我不知道经络该如何诊治，想来必是他是有些痛苦的。”
“他装的。”
“？”
“他怕某人介意，故意装作很痛的样子，想某人心里能舒服一些，倒是极为用心。”
颜书亦听后微怔，随后眯起眼睛看季忧。
半晌之后，元采薇的手按到了季忧的后背，然后轻抚而下，落到了季忧的腰眼处：“这个位置是肾脏，季公子要屏息静气，免得误伤。”
话音落下，季忧和颜书亦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便严肃了起来。
同时元采薇的表情也十分严肃，贝齿轻咬，比之前在心口触碰心脉之时还要慎重一些，有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握在手中怕摔了的感觉。
许久之后，随着丹气朝其中渡入，季忧的手臂逐渐感受到一股热力的升腾，让其手臂之中原本存有的酸痛感变得更加明显……
但这是好事。
因为封阳曾对他说过，这是经络在被通开的感觉。
“有效果么？”
“嗯，感觉到经脉酸痛感消失了，不过灵气还是有些阻塞感。”
随着元采薇的丹气从其体内消散，先前的药力也被释放殆尽。
季忧逐渐可以控制四肢，此时从床榻之上坐起，手臂微微用力，感受到一股灵气在手臂之前冲撞。
元采薇此时搭在其手腕上，随后又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效果不错，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次，只是为恢复打个底子，再来两次应该就好了，但近期不要吃辣，也不要吃油腻生冷，洗手要用温水。”
季忧看着她放在自己掌心的手掌，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圆臀有尾的妖族公主。
切脉是不用手贴手的这么亲密的，他很确定这件事。
季忧抬头看着颜书亦，发现她在认真地听着元采薇所说的注意事项。
你们一个个的，就是欺负颜书亦不懂医术吧。
三人说着话，从厢房之中出来，就看到坐在炉边的元辰正用双手捂住耳朵。
刚才他隔着门，听到了什么疼啊，轻一点什么的，听上去就有些少儿不宜的意思……
“季公子，我们要走了，明日再来。”
元采薇此时看向窗外的夜色，回头对季忧说了一句。
她来找季忧的事情天书院众人皆知，若是留下过夜，必定是会对名节有损的。
虽然她不怕有损，期待有损，但她毕竟还有丹宗的身份。
这一点就不如灵剑山的小鉴主了，人家是偷偷跑过来的，就算生个大胖小子也能瞒得住。
随后元采薇背着药箱起身，被季忧送出门外，和元辰一起沿着山路而下。
“阿姐今日进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元辰抿了下嘴：“勾引姐夫，被小鉴主阿姐抓住……”
元采薇忍不住驻足，目光严肃地看着他：“她还没嫁，我为何不行？”
“可是看起来好像已经嫁了的样子……”
“那也只是看起来。”
元采薇在发现颜书亦在院子里的时候，确实是慌了一下的。
因为在她看来，就算两个人互生情愫也不代表什么，该喜欢的还是要喜欢。
可住在一起就不太一样了，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跟姐妹抢男人。
但方才接触的时候，元采薇曾偷偷用过一次丹气，她知道鉴主妹妹现在还是处子之身呢。
住那么久了还未珠胎暗结，那么谁先有还不一定呢。
此时的袇房之中，将元家姐弟的送出门的季忧转身回来，就看到颜书亦正在炉子前，火钩子烧的红红的。
季忧坐到他旁边：“书亦，叫哥哥。”
颜书亦：“？”
“你不叫，元采薇可叫了。”
许久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咣乱响的声音。
季忧被雪白的玉足踹了好几次，不过小鉴主白嫩细长的脚趾上也多了数个牙印。
“元采薇的手，舒服么？”
季忧将炉中的地瓜勾出来：“刚才不是为了治病么？怎么会被说的如此苟且。”
颜书亦眯起眼睛，心说若我不来猫冬，今晚到底会不会是治疗还不好说呢。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季忧，柔亮的眼眸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轻轻凑了上去，红唇微张……
翌日清晨，晨光洒落在盛京之中。
元采薇从院中的小院醒来，洗漱之后细抹脂粉，随后将元辰叫起。
此间，昨日带他们上山的掌事院弟子再一次上门，第二次递来了长乐郡主的请柬。
不过和昨日一样，元采薇仍旧是要去季忧那里，便婉言推辞了。
随后两人沿路上山，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视，随后他们来到了季忧的院门前，轻敲了几下。
元辰此时是有些紧张的，心说不知道姐夫现在是不是还喘气。
然后一阵脚步声就从院子当中响起，院门打开，季忧从后露出身影。
但让元家姐弟觉得意外的是，季忧的嘴上有一道伤口。
这伤口很奇怪，就在他右侧嘴角的上下位置，很细小，但看上去很深，绝对是流过血了的。
“季公子的嘴巴……？”
“哦，昨晚的酸辣土豆丝吃多了，有些上火。”
季忧抹了一下嘴角，有些故作淡定地解释道。
元采薇仔细看了一下，越看越觉得像是牙印，表情不由得微怔。
“进来吧，我煮了粥，正好一起吃早饭。”
元采薇回过神：“鉴主妹妹呢？”
“有些爱睡懒觉，现在还没起床。”
季忧回应一声，因为“爱”“现”“懒”“在”“还”“起”几个字都会扯动嘴巴，导致他疼痛不已。
颜书亦咬他的时候用的劲儿实在太大了，他都怀疑是用了灵气。
如若不然，以他的肉身强度是很难留下伤口的。
季忧将二人带入院中，随后将白粥盛上，端到了小桌前，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此时的颜书亦打个哈欠出现在门口，看着季忧嘴巴上的伤口，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丹药中介
从万顷林海进入内院，随后转入右侧山道，复行数十步，这就是抵达仙居别院的路径。
这条路所在位置十分开阔，周围并无任何的遮挡。
所以丹宗之女一大早便打扮得当地去了季忧院子的一幕，不管是待在五大圣殿的弟子，还是在紫竹禅林打算悟道的弟子，都以俯瞰的视角看得清清楚楚。
敲门，对话，随后跟随入院，期间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一目了然。
他们都清楚季忧的院子当中养了个女子，至今已有半个月的时间。
也知道丹宗之女元采薇是真的对季忧心有所属，刚到了天书院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季忧的院子。
他们总觉得这么热闹的场景总该会发生什么才对，比如夺门而出，比如厮打骂街……
甚至有人觉得也许会看到季忧跪在山道之上，向元采薇认错，表示自己马上就会将那凡间女子送走，以表达自己入赘丹宗的决心。
可从昨晚到今晨，预想之中的所有事情都未发生，只有不断升起的袅袅炊烟，让所有揣测都被撞碎在了烟火气之中，仿佛元采薇来得正好……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其实都是在等待着机会，想要趁此时机宴请丹宗姐弟，以购买到所需丹药。
毕竟天道会就要开始了，在这个关头想要尽快巩固境界，或者尽快破入上境者比比皆是。
若是以往时节，他们可以通过更长时间的闭关做到这一点，但眼下这种情况，服用丹药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可如今除了季忧，似乎谁都难以见到这对姐弟。
“现在这种情况，真不知该不该去啊……”
“去问问总归是没关系的吧？”
“可男女之事太过复杂，男女女之事更甚，不是外人可以随意掺和的，我觉得我们还是递封信去探探情况，正心仙子觉得如何？”
“阳舒仙尊考虑的极是，那我们就先寄信试试？”
丹宗每次送丹时都会准备备用丹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班阳舒和温正心其实也有求丹之心。
但考虑到季忧后院的状况不太明朗，他们二人也是犹豫不决，未敢轻举妄动。
于是再三思量之后，他们写了封信，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求丹之心，随后交给了掌事院弟子代为传送。
这样一来，若是能成自然极好，若是不成也不会有何遗憾。
此时小院的晨食刚刚结束，元采薇和的颜书亦正在堂屋之中饮茶。
前者没明说要抢男人，后者嘴硬也不愿意说要嫁人，于是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像谁也不知道谁心思的姐妹一样，塑料感十足。
而元辰则负责刷碗，顺便给两个姐姐烤地瓜，妥妥的工具弟。
季忧则悠闲许多，此时坐在马扎上，将班阳舒递来的信笺拆开展阅。
天道会五年一期，比斗规矩是同境界者之间的守擂赛，所以入上境者是胜算最高的。
所以打算参加天道会的修仙者此时对于丹药的需求，要远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季忧此时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用手清点了半晌，转头看向了元采薇和元辰……
不多久的功夫，班阳舒与温正心便分别收到了一只拳头大小的红色药匣。
将药匣上的灵封拆解，乌色灵丹就放置在其中，丹纹如活物游走，玄光流转间似有仙音隐隐，引得周围气息流转，空气中一阵波光粼粼。
班阳舒捧着药匣愣了许久，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这乾元丹一向都是有市无价的，这么轻易就拿到了，怎么让我有点心慌呢？”
“是啊，我本来准备好了一百两的，可季师弟竟然没跟我们提钱，这样反而让我心中觉得不踏实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种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于是拿着丹药就去了曹劲松的院子。
曹劲松对着两人手中的药匣看了许久：“他没要钱？”
温正心点了点头：“曹教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曹劲松挠了挠头，思索许久之后道：“他打入院开始就穷的不行，饭都吃不起，更吃不起丹药。”
“那不更应该跟我们要钱？”
“不，我的意思是他没买过丹药，所以应该不知道这丹药到底价值多少……”
破案了，温正心瞬间屏住呼吸，心说原来如此。
班阳舒看着手中的丹药：“可就算季师弟不知道，元采薇定然不会不知道啊。”
曹劲松嘶了一声：“这倒也是。”
白如龙听后忍不住开口：“季兄看了你们信后说想要，元姑娘定然就随手给了，心上人想要的东西她又怎会跟他提钱，我倒觉得季兄不知道价格是正常的，曹教习没谈过道侣，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曹劲松愣了一下，心说这他妈也能和我没有道侣扯上关系？
班阳舒忍不住抿住了嘴：“不管怎么样的，我觉得这钱还是要给的，有多无少。”
温正心看向班阳舒：“为什么？”
“季师弟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丹药多少钱的，我怕到时候被劫……”
“言之有理。”
白如龙摸了摸嘴，心说哪有这么麻烦。
季兄若是想抢你还需要给你丹药？不可能！
他那职业病若是犯了，你左脚先进门都是理由。
不过现在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季兄的院子里明明还有一个女子，为何会如此和谐。
关于这件事，他是宁愿冒着被抢的风险也想狠狠学习的。
班阳舒和温正心并未再多做停留，随后便回到了内院，准备炼化所得的乾元丹。
而他们两人各自拿到一枚乾元丹的事情也通过前去送信的那位掌事院弟子之口，开始在内院之中开始流传。
“元家姐弟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季忧那边吃早饭了，未能请来赴宴。”
“另外，乾元丹的备用丹应该没了，因为就在今日，季忧转手送了温正心和班阳舒一人一颗。”
掌事院弟子韦瀚匆匆下山，来到了鸿鼎楼，将早上没能送出的那封请柬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赵云悦的身前。
未等这位郡主开口，旁边的柳骏驰已经是脸色骤变，随后默不作声地来到了连廊前方，手扶背靠，目光阴沉。
【自导自演了入赘丹宗的传闻】
【同行友人为丹药想与季忧搞好关系，我只是笑笑不语】
昨日的话如今犹如雷鸣，在他耳边轰隆不绝。
“丹宗的运丹路线分为南北两条，所以元采薇手中，每个品类的备用丹最起码应该都有三颗才对。”
“那也就是说，备用的乾元丹应该还有一颗？”
“应该还有一颗……”
“要不我们也试着给季忧送封信过去？我听说他最爱钱财，在其中塞上银票什么应该会有效果才是。”
心乱如麻之时，柳骏驰听到身后的议论声，不禁心中微动。
不错，尼山天书院是北线的最后一站，按道理来说应该还有一枚才对。
柳骏驰此时看向赵云悦：“师妹，能否帮我找人写信，带去季忧那里。”
赵云悦此时还在愣神之中，闻声抬起头来：“师兄，你说什么？”
“我是说，能否帮我找个人，带一封求丹的信笺去送去季忧那里。”
“这……”
未等赵云悦，一个让柳骏驰再次失望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元采薇的手中确实有第三颗乾元丹，但就在刚刚，那颗丹药被陈氏仙族的一位宗外行走花钱从季忧的手中买走。
机会就是这样的，永远都只留给足够主动的人。
而听到这个结果的众人则一阵唏嘘，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提前出手。
更让人感慨的是元采薇对季忧的态度，丹宗之女，上五品丹师，竟然连所有备用丹都给了季忧，简直像是上赶着要嫁给他一样。
这个之前大家以为的，是季忧拼命想要攀附丹宗的想法，可是截然相反。
更可怕是若要仔细想想，丹宗之女心思如此不加遮掩，可两人竟然还未成婚，莫不是季忧不答应？
而在随后的时间里，最后一颗乾元丹被买走并没有让送去季忧院子的信笺减少，反而还在陆续增多了。
因为除了乾元丹之外，值得购买的灵丹还有很多。
何况现在已经有人证明了，黄白之物在季忧面前确实是走得通的。
于是在后续的一整个午后中，有修仙者从季忧的手中买到了备用丹药的消息陆续开始不断传出。
长白丹、龙象丹、天和丹、碧灵丹……
天书院内外，盛京城东西瞬间热闹了起来。
哪怕是暂时并无丹药需求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寄了信笺过去，打算碰碰运气。
买不到的话不会有什么损失，但买得到就是大赚。
甚至连穹华阁的二掌柜都忍不住写一封信过去，想要做二道贩子的二道贩子。
此时季忧坐在院子当中，看着掌事院弟子不断在自己的院子当中来回奔波，手指轻动，随后将一枚枚丹药发出。
而被送入院中的银票也在不断地增多，在桌上摞成一沓……
天书院的内院弟子本来是有些端着的，但随着不断有人通过他的关系拿到丹药，甚至价格远低于想象，有一些人渐渐开始端不住了。
还有一些长老，听闻此事也是有些动心的。
因为仙宗长老也是分等级的，有些长老很难拿到超出品级的灵丹，也有一些长老，本身并无服丹需要，但家中却有亲近的子侄需要，于是也托自己的心腹弟子写了信。
事实证明，季忧手中的灵丹确实很多。
有无数弟子都通过季忧拿到了丹药，此时不禁又惊又喜。
但惊喜之余，却并不妨碍他们看不起季忧。
在他们看来，季忧这种做法其实和吃软饭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靠着女人占了便宜，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
柳骏驰没能拿到乾元丹，退而求其次地托人买了一颗般若丹，虽说比不得乾元丹那般玄妙和强效，但总归要胜过自己闭关。
另外还有他的同门师弟，姚成林、彭鹏，也都从季忧手中买到了所需的丹药。
不过让他们觉得不解的是，季忧的丹药卖的真的不贵，有些是与丹宗的市场价持平的，有些是远低于市场价的。
问题是丹宗的丹药虽然一直都有固定的市场价，但因为奇货可居的原因，从来没人真的能只花市场价买到过。
即使有门路，也需要花个二到三倍才能得手。
“是仗着元采薇的钦慕，压低了价格拿了丹药么？”
柳骏驰冷笑一声：“怕是直接钱都不给，直接找元采薇白要的也说不定。”
彭鹏和姚成林愣了一下：“白要的？不可能吧……”
柳骏驰转眼看向他们两人：“先前那掌事院的弟子不是说了么，与他关系很好的两人被他免费赠了乾元丹，可青云天下皆知季忧对钱看的很紧，他总不会是自己买来送他们的。”
“这……这也太厚颜无耻了！”
“想来元姑娘是因为倾心于他才不好拒绝，而他却根本没考虑过元姑娘回山之后该如何交代，若换作是我……”
若换作是我，这不只是柳骏驰一个人的想法，也是很多买到丹药者的心中所想。
若被元采薇倾心的那人是我，凭身份为自己求丹自然是会的，但必不会拿此来大肆敛财，作践了女子一片真心。
何灵秀此时正在自在殿的主殿外站着，殿内是她舅舅以及几位长老，正在与随行而来的两位丹宗护丹长老对坐饮茶。
因为季忧今日在天书院内兜售灵丹的原因，两位丹宗长老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
何灵秀此时看向那小院的方向，忍不住轻声自语：“如此行事，着实是有些自我卖弄了……”
左丘阳从自在殿中走来，看着自己的外甥女：“你是说季忧？”
“嗯。”
“为何会这么想？”
何灵秀抬起眼眸：“他和丹宗之女之间的关系还未有一撇，便仗着这层关系公开售卖丹药，虽说也没什么不合适，却难免会让人看轻他。”
左丘阳将袖子卷到身后：“上次他出使雪域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
何灵秀微微一怔，眉心忽然间皱起了几分。
此时夜色已经十分浓郁，朦胧的月色也渐渐笼罩而来。
元采薇给季忧做了第二次诊疗，此时离开了他的院子，带着弟弟元辰朝着自在殿而去。
何灵秀此时看到踏山而来的姐弟，没有再对舅舅的话做过多深思，便迈步迎了上去。
“元姑娘，元公子，好久不见。”
“何仙子别来无恙。”
何灵秀露出一个笑容：“两位丹宗长老正在殿中饮茶，二位也随我入殿吧。”
“今日事情太多，有些乏了，茶便不喝了，还望何仙子见谅。”
元采薇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烦请何仙子将此交给我两位族叔。”
何灵秀接过银票：“这是什么？”
“季忧向我们丹宗购丹的钱。”
“？”
何灵秀将银票接过，翻查了许久后眉心渐皱，随后便陷入了思索。
她甚至不知道是元家姐弟是何时离开的，只知道这银票的数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那些卖出丹药的市场价总额。
其中有几张大额银票，所用的钞印来自天书院专用的钱庄。
这些大额银票并不多见，而当初掌事院派遣季忧前往雪域的时，所给他的就是这种银票。
也就是说，季忧是花市场价从元采薇手中购得了丹药，以低价卖出的。
换个说法，他亏本赚吆喝，补贴了许多不相干的修仙者。
何灵秀有些不明白，为何季忧要这么做。
左秋阳此时看向自己何灵秀：“先是在云州世家手中拿到了雪域妖石的运路，又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可以直接购得丹宗灵丹，他是为了做给丰州的修仙者看的。”
“丰州？”
“季忧搞了些联合开垦，联合收割什么的，想要在春日到来之时借助外来仙庄的力量大面积开垦丰州土地，但那些仙庄未必肯听他的。”
“尤其是一些仙庄的庄主，他们是看不上那些税奉的，定然不会如此配合，而季忧需要修仙者参与，便是将自己陷入了被动境地，届时他总要向仙庄低头的。”
“可现在他拿到雪域灵石，又拿到了丹宗灵药，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觉得他是为钱，但实际上他一直都为春耕的丰州百姓加码。”
左丘阳将袖袍卷于身后：“丰州那些仙庄很快就会知道，季忧可以拿到丹宗极品灵丹的。”
何灵秀抬起眼眸：“只是为了种地？”
“不，是为了家中的孩子都能长大，为了出了门的人再晚也能回家，我先前一直好奇他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倒不像是句空话了。”
“他以雪域妖石和丹宗灵药为代价，会让丰州的外来仙庄因此而壮大，哪怕安分也只是暂时的，季忧这样做难道不怕养虎为患吗？”
左丘阳看向夜色下那方西南侧的小院：“他自然是想得到此种风险的，心中或也有不安，但仍选择了走一步看一步。”
冬夜之下小院，季忧正在冷风之中透气。
今日的诊疗是以丹气修正他那些因为气劲而扭曲的经脉，所以有些疼痛，此时稍微吹吹冷风倒是能缓解几分。
颜书亦此时站在门外看着季忧：“以雪域妖石和丹宗灵药为代价，你难道不怕养虎为患吗？”
季忧转身看着她：“当初楚河和陆清秋，包括现在的方锦程、陆含烟、濮阳兴，都是服丹无数的。”
“？”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服丹磕石修的再快，也不过是楚河他们那般快，而楚河远不如我快。”
“丰州的那些个仙庄门人都是世家边缘的人物，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他们会觉得既然可以拿到平时见都见不到的丹药，那暂时帮季忧做些事又能如何？”
“待我壮大之后，莫说季忧，整个丰州都是我的，然后春耕就顺利开始了，他们为了雪域妖石与丹宗灵药拼命干活，联合开垦、联合耕种。”
“丰州的犁铧翻开新土，便再也没有养老阁，没有易子而食，没有饿殍遍野。”
“在这个过程当中，外来的仙庄慢慢壮大，等转过头来却发现，怎么季忧更强了？”
“然后他们才会恍然大悟，原来我，才是虎啊。”
季忧忍不住扬起嘴角，结果嘴角的咬伤开始一阵隐隐作痛，叫他忍不住转头盯住了颜书亦。
小鉴主此时正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发现他的眼神有点坏，眸子闪过一丝警惕，剑气在悄然之间开始升腾。

第一百九十八章 把臂同游
季忧与丹宗之间关系匪浅，并能够购买到有市无价的丹宗灵药一事确实在很快的时候便被传了出去。
此后被送入天书院的信笺便不只是来自天书院、盛京，甚至出现了云州、幽州的信戳。
而寄信之人，大部分来自中游世家中的那些中层修仙者。
对于此事，拿到钱的两位丹宗长老表现出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是象征性地与他见了一面，喝了杯茶，并未做过多干涉。
丹宗的这般态度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千百年来，他们的直接销售渠道一直都只有仙宗和千年世家，唯有备用丹会通过穹华阁、万年轩等商号加价流出。
这并非是因为丹宗当真不愿售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天下局势的掣肘。
仙宗不希望出现更强大的千年世家，千年世家不希望出现更强大的百年世家，百年世家不希望出现新晋世家。
所以对于丹药的流通，一直都是备受关注的。
其中涉及九州间的平衡，甚至涉及六大仙宗及那些千年世家对于丹宗的态度。
丹宗地位确实崇高，远超千年世家，位列七宗之内，但这并不能更改丹宗普遍没有战力的事实。
经历了当初丹师被抓走圈养的黑暗时代，丹宗这些年一直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严苛控制着丹药销路。
这就像他们怀有可以毒死上五境圆满的毒丹，但只敢用来护身，却从未向外销售过一样。
因为有时候仇恨不只是对杀人者，有时候还会针对于杀人的刀。
尤其是很多世家对丹宗觊觎从未消失，只是碍于如今这平衡的局势而无法动手。
其实这和云州对季忧的谨慎态度是差不多的，他们之所以不敢轻易动手，就是因为在他们盯上季忧的同时，他们也未必没人盯着。
天书院当中有几个扎根极深的世家，例如方家、尤家，他们家中的中层其实对于云州的灵石生意一直都很有兴趣。
若他们对季忧下手，那么就相当于给了别人一个对自己下手的理由。
届时无论是打着庇护天书院弟子名头的世家，抑或是打着维护仙规旗号的世家，都可以去云州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
所以如陆家这般的中上层世家，往往才是最拥护青云仙规的。
这就和当初季忧前往丰州府建立世家，而班阳舒、温正心与白如龙尽管担心得要死，但碍于家族站位也仍是不敢参与一样。
同样的，丹宗也是如此。
虽然丹药卖给谁都是卖，但有些钱拿在手中是会烫手。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们承担丹药向下流通的风险，对他们而言并不会是一件坏事的，甚至会给他们丹宗那些灰色的丹药流通增加了更多的可操作空间。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无论是在仙规之中，还是在情理之间都是说的过去的。
毕竟现在的青云天下都知道，丹宗之女与季忧之间是有私情的，所以即便是仙宗和世家也无法拿这件事问罪丹宗。
青云天下就是这般，用季忧的话来讲，就是一堆搭的很高的积木，摇摇晃晃，看似要塌却还是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随后，天书院季忧凭借好身体得到丹宗之女青睐，公开售卖丹药一事通过传言的发酵开始向外流传出去……
“听说，季忧在盛京卖出了许多的丹药。”
“丹药？”
“乾元丹，长白丹、龙象丹、天和丹、碧灵丹……”
“？”
“这些丹药岂是随便就能卖的？！”
“我已经问过了天书院的大兄，是真的，这季忧也不知哪儿来的运气，好像是要入赘丹宗……”
虽然丰州广大而贫瘠，消息的流传并不如其他几州，但来此设立仙庄的人本身都是其他八州的世家子弟出身。
自日升、太真、浮烟、绮云、常青五大仙庄的庄主被季忧师徒三人在夜城山斩首之后，聚光、天燕，东盛就成为了丰州最大的三座外来仙庄。
季忧在丰州大地，以税奉为由头推行联合收割、联合开凿之时，他们仙庄内的下三境弟子去了不少。
三位庄主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阻止，实际上就是想在联合开垦和联合耕种的春日卡季忧的脖子，重新开设牌桌，洗牌税奉份额。
甚至他们已经决定效仿季忧，将开垦的土地收归他们仙庄所有，叫百姓为他们耕种。
届时税奉都不需要再拿，便可以吃得盆满钵盈。
但当季忧售丹药的消息传来之后，聚光、天燕，东盛忽然陷入了沉默。
没有修仙者不渴望更高的境界，他们远道而来，就是因为天赋不高而被家族轻视。
比起享乐、贪婪，境界对他们而言才是所有杂念之中最为缠身，最无法释怀的……
而此时的天书院之中，陆清秋收到了被掌事院弟子从内院带出来的两颗聚玄丹。
针对下三境圆满破境通玄的有效丹药本就不多，只有两种。
市面上可以买到的是补神丹，也就是季忧当初刚入天书院很想尝尝是什么味，但和曹劲松加在一起都买不起的那种丹药。
而聚玄丹的功效则远超补神丹，属于是买不到的那个版本。
不过陆清秋一开始并不意味自己可以买得到，因为前段时间季忧刚刚和他们灵石商会闹翻。
但她还是买到了……
问题在于，方锦程与的濮阳兴都没有买到。
聚玄丹的备用丹药应该也不多，而当商品数量少，买家数量多的时候，卖家是可以按照喜好挑选买家的。
陆清秋没想到在灵石商会与季忧针锋相对之后，他还是首先选择卖给了她们姐妹俩。
“季忧为何要将此丹药卖给我们？”
“季公子说你经常请他吃饭。”
“那饭……其实是不值钱的，我知道方锦程其实为了这颗聚玄丹开出了三倍的价格。”
“季公子说对于穷人而言，那顿饭是很值钱的。”
掌事院弟子说罢拱手：“我还要去为季公子送丹，告辞。”
备用丹的数量也不算太多，没多久的工夫，丹药售罄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此时恰好，新元节悄然而至。
东西两市提前两天就已经停市，临近暮色初临时分，朱漆檐角下悬着八宝琉璃宫灯，坊柱间垂落十二生肖纱灯一同亮起，整条长街瞬间装点成蜿蜒的星河。
随后花台高搭，鼓乐声惊起檐角铜铃阵阵清鸣。
再就是京中的几家园子，例如春池苑、冬宫，也被城中世家包了下来，以红毯铺道打算宴请宾客。
觥筹交错、围炉煮茶之间，闲聊不止。
修仙者的集会，那么相互之间的话题基本就都是是围绕着修仙之事展开的，而修仙之事则绕不开灵石与丹药。
此间谈笑风生之中便常出现戛然而止的事态，因为如今无论灵石话题还是丹药话题，都绕不开那个一个乡野私修的名字。
实际上无论是春池苑的聚仙宴，抑或是冬宫的飞升宴，都去给季忧送过拜帖。
只是受邀者并未前来，因为此时的季忧正坐在匡诚的院子当中，看测绘精致的丰州图。
就在售卖丹药的这两日间里，司仙监已经选定了丰州的运输路线，此时被送到了季忧的面前。
季忧与匡诚讨论了许久之后，觉得司仙监目前这个路线设计的还算可以，于是便就此敲定。
“官道修缮估计要半年之久，司仙监打算先走丰州西侧的旧路先运。”
“可以，那就先让雪域妖石入关吧。”
匡诚轻轻点头后将司仙监的路图收好，随后压低了声音道：“季兄这几日，还好吗？”
季忧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好啊，为何会不好。”
“我在听说元姑娘到了天书院的时候，连续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见你被打断了腿，在尼山神道上爬来爬去，醒来之后一身冷汗，于是三番两次都想去天书院打探打探你的消息，但又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噩耗。”
匡诚说这话，忍不住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心有余悸。
季忧此时将桌上的茶杯在指尖轻旋：“那是你不了解我的家庭帝位，我季家夫纲严明，小小颜书亦即便是应天境的女帝又如何能够在我后院翻天？”
匡诚此时看着他嘴角的伤口：“季兄别嘴硬了，这是颜仙子挠的吧？”
“纯情书生什么都不懂，这是奖励。”
“？”
元辰此时正坐在他们旁边，方才两人说关于丰州的灵石运输路线他不懂，现在姐夫说的奖励他也不懂……
季忧此时将茶杯端起，轻轻饮了一口茶水，随后转头向着院外看去，目光落在了院中茶亭的三个女子身上。
颜书亦正坐在靠里侧的位置，睫毛轻颤着，傲然饮茶。
元采薇的手中也端着茶杯，如大家闺秀一般娴静，但眼神却一直在颜书亦那被茶杯遮掩的嘴角上看来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道类似牙印的伤口若隐若现。
这伤口，与昨日清晨在季公子唇角上看到的一样。
“鉴主妹妹也上火了？”
颜书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盛京比灵州干燥些，一不注意便上火了。”
魏蕊也和他们坐在一起，显得安静乖巧，但其实一直也在以余光偷偷打量着面前的两位姐姐。
不过她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颜书亦的身上，看的十分仔细，动作神态，无一遗漏。
此时，日头开始向着西侧沉降，院子外面已经隐约热闹了起来。
他们五人今日从天书院出来就是为了去逛花灯节的，而现在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于是便决定出门，只是这出门的组合却有些微妙。
因为若只有季忧和颜书亦一起逛的话，季忧想要牵手，那颜书亦大概会让身上的剑气呼啸一会儿，然后就让牵了。
若和元采薇一起逛的话，季忧想要牵手，元采薇大概会羞涩一下，随后轻语一声公子岂能如此，然后就乖巧被牵。
但……因为现在人很多，所以最后成了颜书亦和元采薇环手游街。
另一边，匡诚虽然还未和拉到小手，但魏蕊在其身后轻拉他衣角的感觉也是十分苟且的。
唯有季忧看向旁边的元辰，听他一直念叨着要去街头听书，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
“季兄原本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所以新元便不打算逛了，但颜仙子来盛京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的，可他应该没想到会一次来两个吧。”
“其实两个也还好，季兄毕竟有两个手臂的，我现在倒是在想，妖族的公主殿下来了怎么办。”
“要是三个都到齐了，那公主殿下把哪里？”
匡诚忍不住念叨一声，有些替季兄担心……
花灯节上的人极多，有种摩肩接踵的拥挤感，众人渐渐便开始走散了。
匡诚和魏蕊自然是故意走散的，专门找一些人少的地方去钻，但谁也不敢动手。
等再次遇到季忧的时候就已经是花灯街的中段了，颜书亦一脸冷傲地负手而立于河岸边，如仙子临凡，却很快就被季忧捏住了脸蛋。
匡诚以为季忧如此无礼应该会挨揍，却发现颜书亦只是表情带着杀意，但其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随后两个人朝着东侧走去，魏蕊发现颜书亦有些故意走在季忧身后的样子，没等她想明白，他就看到颜姐姐悄悄伸出手，拉了一下季公子的衣角然后又迅速松开。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颜书亦似乎是发现季忧并未察觉，就又伸出了手，牵在了他的衣角上再没松开……
直到她看到季忧压不住的嘴角，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锋利了不少。
第四次遇到是在南街西侧，小鉴主不知道又去了何处溜达，而季忧和元采薇则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遇到
南街这边摊位较多，人也多很多。
行走之际，季忧下意识地护着这位元采薇，结果却发现这位丹宗之女却每次都会精准地跌入到他的怀中，惹得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
他还以为只有颜书亦才会这么调皮，没想到这种平日里看起来知书达理的也会。
等到第四次遇到，颜书亦和元采薇又将手环在了一起，跟在季忧身后朝着表演节目的花楼走去。
魏蕊和匡诚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南街的拱桥，位置比较高，视线稍抬就能看到花楼之上有扭动腰肢的舞姬，肚脐外露，皮肤雪白。
他们发现季忧不动声色地转了好几次头，眼神略带批判地看向那腰肢雪白的歌姬。
不多时，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就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真忙啊，我嘞个季兄。
匡诚忍不住感叹一声，又再一次想到了季忧在神道上爬的梦，总觉得某一天也许能看到真实的。
而将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的，并不只有匡城和魏蕊。
沿街的花楼之上还有长乐郡主，云州大小姐陆清秋，二小姐陆含烟，以及另外一些仙宗弟子和京中小姐，都在看向下方。
季忧本身就足够吸引她们的，更何况还有丹宗之女元采薇，但其实更令他们好奇的那个，是戴着面纱，毫无气息波动的女子。
元采薇的身份位格是极高的，因为她是丹宗掌教之女，又是上五品的丹师。
陆清秋和赵云悦虽然一个是灵石世家的嫡长女，一个是师从灵剑山的大夏郡主，但与这等仙宗血脉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可问题在于位格如此之高的丹宗之女，又如何能够接受的了与一位凡间女子共事一夫？
就算她可以接受，丹宗又如何可以允许。
可令他们不解的是，原本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却正在眼前发生着。
而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元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是一直都住在季忧的院子里的，而元采薇这几日基本都是傍晚时分从季忧的院子离去，随后又在第二日的清晨前往。
按照常理来说元采薇是有些卑微的，而按照习俗来讲就更严重了，因为这分明是二房娘子向大房主妇请安的规矩……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并不代表什么，因为元采薇本就还未嫁给季忧。
可问题是既然贵为丹宗之女，即便还云英未嫁，无法在季忧的院子留宿，她也不该允许另外一个女子留宿，更不该第二日还心甘情愿再去。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元采薇根本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赵云悦想不明白，觉得唯一的可能是元采薇性子太软，以至于压不住季忧后院。
此时陆清秋则忍不住从怀中掏出那两枚丹药，心中不禁微动。
先开始得知季忧与元采薇的事情之后，她其实是有些空唠唠的，但如今看到元采薇连个凡间女子都压不住，不免就又起了心思。
思索良久之后，陆清秋将手中的丹药递给了妹妹陆含烟。
陆含烟此时也正看着下方，被阿姐拍了肩膀才回神，望见丹药的那一刻有些微怔。
她知道灵石商会与季忧之间起了矛盾，也知道方锦程花了三倍的价格买丹，本以为是买不到的。
陆清秋看着妹妹：“新元之后教你要努力修行，秋日争取进入内院。”
陆含烟忽然有些咬紧了红唇，漂亮的眼眸里升起一层水雾：“我一定不会辜负季师兄对我的期待。”
“？”
夜色深的很快，城中的花灯被衬托的越发繁盛，酒香气也逐渐散入到了冬日的冷风之中。
其实有些时候去哪儿逛，什么时候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逛，于是东街西街，灯巷拱桥，来来回回间的五人都颇为满足。
只有元采薇，期间有几次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又没想起来少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九章 带着咬痕回山
“诶，元辰呢？”
“元辰？谁是元辰？”
“你弟弟。”
“？”
新元结束后的清晨是丹宗原定好要离开的日子，这个时间倒是未变。
毕竟此行而来的也不只有他们姐弟，还有同族的两位长老。
而元采薇在临行之前的清晨为季忧做了最后一次诊疗，将其被气劲所扭曲的经脉修整到了原来的样子，也算彻底将季忧的手臂恢复了。
于是一行人便从尼山而下，在神道右侧的南城主路之上告别。
“姐夫，我要走了。”
“路上小心一点，别再乱跑了。”
“那是我乱跑么，我昨晚根本就没挪过窝，可你们谁也不记得……”
元辰一脸委屈的样子，抱着一沓厚厚的书稿上了车，随后瘪着嘴一阵翻看。
昨晚的盛京热闹非凡，鱼龙混杂之间丢了东西的也不在少数。
有酒醉一夜后起来发现身上玉佩丢了的，有逛了半天发现钱袋子丢了的，还有丢了鞋的，亦有丢了面子的。
而季忧他们则丢了一个弟弟，甚至在丢了之后都没想起来丢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今日清晨，天刚擦亮的时候，元辰一脸委屈扒拉地自己找回了天书院，他们几人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觉得昨晚少了什么呢，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别看元辰在他们的三角故事之中不配有姓名，但怎么说也是丹宗亲传。
而且他并无战力，却又身怀丹术这种容易让人眼热的本事，若真被歹人掳了去，估计小半个青云天下都要乱上一阵子了。
不过元辰昨晚其实哪儿都没去，一直在灯坊听书听到深夜，再回神就发现姐夫和两位阿姐都不见了，认不得路的他便跟西市灯坊里的说书先生回了家，逼说书先生说了一晚上的书。
倒也不是听书的瘾大，主要是说书先生今晚讲的是一部新书，而那部新书则是根据姐夫出使雪域的真实经历改编的。
这能不听完结局？这要是听不完结局还不得憋死。
说书先生说我乃凡人，已五十有七，一夜不睡岂不死乎！
元辰说死不了的，我给你整个整夜不睡精力丹。
最后说书先生实在受不了了，将毕生所著的书稿全部赠予了他，怕到宁愿改行。
与此同时，元采薇也在和自己的塑料姐妹颜书亦面对面告别。
而当她再次看到的颜书亦嘴角的那道伤口时，心中的幽怨还是无法消散。
她决定来天书院送丹的时候，脑子里所想的就是两人一屋，三个夜晚的脱衣治疗。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颜书亦也在，更没想到认识了多年的鉴主妹妹如此会咂醋，于是有些勾引事情便难以开展了，不然话，她感觉自己也是可以有一道伤口的。
道别之后，元采薇就坐上了马车，此时的弟弟正坐在车厢之中，专注于手中的话本。
她是个十分严厉的姐姐，平日里很反对元辰看这些民间杜撰的志怪传，但这一次却假装没有看到一样，什么都没说。
“阿姐，帮我把下一本拿来。”
“你少看这种东西……”
“不要对我表示虚假的关心，我只是个没人在乎的弟弟，一个姐夫两个阿姐，硬是一个记得我的都没有。”
元采薇心虚地撇开目光，随后把脚边的另一本拿给了他。
她现在确实底气不足，不好教训元辰。
因为她不想承认昨日脑子里都是季公子，跟他逛街逛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到回院睡觉的时候都不觉得自己少了个弟弟。
元采薇看着马车行进的方向，眉心忽然皱起，心说父亲未必想要自己嫁给季公子，更何况是可能做小的……
蛮族想要与妖族联盟攻打九州的事情，丹宗的神经是被挑动的最大的，尽管妖族并未同意，但并不意味着野心不再。
当初妖族使团第一次入九州可就去了丹宗，点名要购买丹药。
九州若真到了乱世，她们丹宗是最没有抵抗能力的。
来天书院之前，父亲跟她几次提起过山海阁亲传与陈氏仙族副掌教之子……
此时的颜书亦远眺着南城主街，眼中金光闪烁，一直看到百里之外，见马车并未回头才放心了下来。
其实元采薇还挺不错的，毕竟她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姐妹，能与她相处下来也不是没道理的。
她比自己大半岁，叫句姐姐也是应该。
只是最近这几日，每次听她叫自己鉴主妹妹，便总让她觉得对方有些野心勃勃的样子……
颜书亦将目光收回，随后便跟着季忧回了山，然后换下来的小花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入到季忧的衣箱之中。
在盛京做了那么久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已经很满足了，可不管是猫冬也好，耍性子也好，争风吃醋也好，对她而言终归都只是暂时的安逸。
她始终都未曾忘记自己尚未破境之事，也从未忘记自己所肩负着的是整座灵剑山。
换句话说，跟陌生男子在小院生活就像是一场美梦，可以放飞自我，但可惜的是，人总不会一直活在梦中。
她是时候该收收心，不再去做季忧一个人的傲娇仙子，而是该去做那万万弟子的小鉴主了……
季忧其实早就知道颜书亦在新元过后就要离去，毕竟她本就是在闭关途中偷偷跑来的，此时正给她烤点名要吃的地瓜，忽然就感受到一股剑气袭来。
半个时辰之后，一道仙光带着烤地瓜的香气冲天而去。
季忧在下面摆了摆手，原本完好的左唇角也被咬破，溢出鲜血。
这丫头，还知道留个礼物。
晌午时分的灵州，天气正暖，卓婉秋决定的向天书院写第二封信，不过刚刚落笔，朗朗晴天之上就开始层云卷积，有天光在云层之后不断呼啸，风浪随之铺天盖地而来。
下一瞬，随着山顶的未发新芽的柳树微微弯腰，颜书亦飘然落地，双眸之中金光隐隐。
“是鉴主。”
“鉴主终于回来了……”
卓婉秋和丁瑶立刻跑出了殿外，便看到颜书亦正在从殿外走来的。
许久未见，两人都觉得鉴主好像丰满了一些，应该是被季公子给养的。
不过最吸引她们目光的，还是自家鉴主嘴上的那个齿痕伤口。
结痂之后的伤口形状其实远比刚被咬破的时候明显的多，无论是痕迹还是方向都极好辨认。
仅仅是看这伤口，她们便能脑补出季忧用嘴巴咬住鉴主嘴唇微微用力的画面，有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眼神一阵飘忽。
她们着实想不到像鉴主这般冷傲的女子，被季公子抱在怀中热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其中最为后怕的，就是当初提议鉴主去盛京探亲的卓婉秋了。
一个月的时间，鉴主就已经被姑爷骗地吃了嘴嘴，要是再多过几天，怕不是真的要怀着珠胎回来。
颜书亦看着他们的眼神，很轻易便猜到她们在想什么。
人族就是这样的，没有到凝练仙体之前，即便修仙者的恢复速度再快也要经历结痂、脱痂的过程。
那晚季忧要咬她的时候她也挣扎过，告诉他会被发现的，到时候整个灵剑山都要砍死他，但他说不怕。
小鉴主其实也是个没太大主见的人，容易被冲昏头脑，听他认真地说不怕后也有点心软，于是一没忍住便让他咬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带着这样的伤口回去一定会被揣测，可自己为什么会心中隐隐期待着他给自己也咬一个。
“书亦回来了？”
“我回来了，父亲。”
颜书亦抬起眼眸，便见到颜景祥正从殿内走来，于是轻轻开口应答。
自打自己的女儿走丢了之后，颜父就每日都来询问一遍。
卓婉秋告诉他女儿是因为遇到了瓶颈，心中烦闷所以才决定下山走走的，于是他也没有多想，只是心中暗存了担忧。
此时见到她归来，那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不过在当颜景祥走出大殿的长阶时，他注意到女儿嘴边伤口的时候，于是脸色才忽然一阵巨变，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书亦，你……”
颜景祥结舌半晌，你嘴巴被谁咬的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作为父亲，他是不好询问女儿这种事的，可即便不问，他此时也猜到女儿离山的这一个月是去会了情郎。
其实早在半年之前，丁瑶便已经通过传讯跟他说过女儿有了心上人的事情，只是对方究竟是谁他并不知道。
后来女儿便选择了闭关，冲击无疆境，并未再次下山，这才让颜景祥稍稍放松了不少的。
他以为丁瑶只是道听途说，也觉得以女儿的身份位格，不会轻易喜欢一个男子。
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女儿当真是陷入到了情劫之中。
颜景祥沉默半晌后开口：“你游历了如此之久，杂念可否消除？”
颜书亦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心静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你母亲近几日总是在念叨你，你且休息一下，我去叫她。”
颜景祥匆匆下山，而颜母在听闻了颜父所说关于女儿情郎的事情之后便急匆匆便赶到了云顶宫阙。
颜书亦此时的已经换上了鉴主仙袍，正坐在自己的凤阁之中，便见到母亲入内，看向了自己的嘴角的齿痕。
陌生男子，真的是害死人了。
“心静了？”
“嗯，回来便要闭关破境，天道会之前我已经能有所精进。”
“那男子是何人？叫什么？”
颜书亦眼眸轻抬，注视着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颜母看着自己女儿神情，最后眉心紧缩，有些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
谁能想象到灵剑山下一任掌教，七大仙宗里最年轻的执器者，竟然会偷偷跑出去私会情郎，嘴巴还被咬成了这个样子。
这若是传了出去，估计整个青云天下都要震动了……
新元过后的第二日，丹宗送往灵剑山的丹药便被清点入库，随后便是赐丹大会。
天剑峰往年是拿六成的，玄剑峰三成，而问剑峰不到一成。
但今年随着鉴主御令的原因，天剑峰只能拿到四成，多出的两成被分配给了问剑峰。
天剑峰的弟子自然是有意见的，尤其是天道会举办在即，所有人对丹药的需求都更大了。
于是在掌教颜重的示意之下，天剑峰的弟子在赐丹大会之上一阵躁动，不满之声渐渐响起。
直到一位身着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的身影出现，手握丹匣一一挥手送出。
正在的躁动的弟子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眼睛睁大，才意识到今年竟然是鉴主亲手赐丹。
蓦然之间，整个望仙台瞬间安静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掌教颜重的眼神不由得变得锋利了起来，心中暗忖一句好手段。
最近这些年，他发现颜书亦在灵剑山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甚至已经隐隐超越了自己，以至于无论是问剑峰、玄剑峰还是天剑峰的弟子，都将其当做精神信仰。
其实他是有些佩服这这位侄女的，一直都遗憾她为何不是生在天剑峰。
“鉴主的嘴巴好像有些伤？”
“嗯，是有些伤痕的。”
“方才有几位师妹也在讨论，说是好像是被人咬的……”
“咬在嘴上？”
卓婉秋和丁瑶也被赐了灵丹，此时站在望仙台上，自然也听到了周围弟子的议论。
不过好在鉴主一直在高台之上，那伤痕在他们眼中也并不算清晰，望仙台上的弟子也不敢一直直视鉴主。
“鉴主应该知道的，自己这样回来一定会被引起议论的。”
“嗯，但她还是让季公子咬了。”
从望仙台回去之后，丁瑶和卓婉秋站在云顶天阙的殿外，看着进入殿中的鉴主一阵窃窃私语。
自家鉴主的修为已经接近了无疆境，而季公子只是刚刚入了通玄上境，相互之间差了两个大境界，实力的差距自然也是天壤之别。
所以若是鉴主不答应，季公子连近她的身其实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咬破鉴主的嘴巴了。
所以丁瑶毫不怀疑，鉴主是心甘情愿被季公子咬的，根本就没有反抗。
只是她想不明白，鉴主到底是为何会想要带着季忧的齿痕归山。
卓婉秋思索良久后开口：“我觉得，鉴主其实是想让人知道的吧。”
丁瑶看着她：“为何？”
“前段时日，丹宗的元采薇不是也去了天书院？山外行走的那些弟子轮转回来还在讨论这件事呢，说季公子要入赘丹山什么的。”
丁瑶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是她还是理解不了这和鉴主有什么关系。
卓婉秋看着丁瑶疑惑的眼神再次开口：“你想啊，鉴主听了那么多姑爷和别的女子的传闻，一定是也想让别人也议论她和季公子，甚至希望别人知道她其实才是大妇，我灵剑山的剑道讲求的是干净且直，鉴主骗不了自己的道心。”
丁瑶怔了半晌：“可即便被咬了嘴巴，可除了我们之外，谁也不知道那是季公子咬的啊。”
“就是因为没办法说，某些时候才更想让别人知道，鉴主被季公子啵嘴的时候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还能这样？”
卓婉秋思索片刻后开口：“虽然只是猜测，但大概八九不离十吧，你昨日没发现么，峰主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鉴主甚至都没遮掩，分明就是想被看到。”
丁瑶微微一怔，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的年幼的女童。
那时候女童得到了一把很漂亮的剑，于是整天都挂在腰间，也不说话，但却喜欢到处逛给人看……
想到这里，丁瑶忍不住扬起嘴角，但随后又忍不住皱眉。
“小姐心中应该也清楚的，自己是嫁不了季公子的。”
卓婉秋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姐二字说的是鉴主，这是丁瑶幼年时对鉴主的称呼，忍不住看她一眼：“为何？”
丁瑶抬起头：“鉴主现在是山中弟子的精神信仰，可若是这些弟子看到自己的信仰要下嫁一个乡野私修出身的天书院弟子，一定会惹出乱子，天剑峰便会推波助澜让鉴主手足无措，到时候季公子也会遇到杀身之祸。”
卓婉秋思索了一下：“也可以一直偷偷下去不是么？”
“就算不会被发现，可孩子呢？鉴主再强，总是要延续血脉的。”
“珠胎暗结嘛。”
丁瑶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私生的孩子是没有继承权的，若无法继承灵剑山，鉴主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没了意义，灵鉴与掌教之位总归是会重回野心勃勃的天剑峰。”
卓婉秋张了张嘴：“还有这种事？”
丁瑶沉默许久后点了点头：“峰主今日叫我过去，说的就是这些。”
“他们想从你嘴里知道季公子的身份？”
“其实昨日鉴主回来之后，他们就派人去查了，但鉴主离开的十分谨慎，以灵鉴抹去了此行的所有气息与痕迹，所以他们才来问我，我虽然没有说，却也没办法不认同他们的想法。”
丁瑶看向慢慢沉下的落日：“这些年我的与问道宗走的极近，确实是想要为自己谋些好处，但其实也是因为那对鉴主来说是个好选择。”
卓婉秋抿了下嘴，发现自己也无法反驳。
丁瑶沉默许久后再次开口：“季公子哪儿都好，做了丰州之主，还能剑斩兵王，可终归是少了个身份。”
卓婉秋其实也想说，季公子人很好的，修行天赋也很厉害，天底下的修仙者那么多，但通玄境便能闻名遐迩的就只有他，你看他又是这样，又是那样。
可她也明白，即使季公子做了那么多，也终究抵不上人家生来就有的道统与跟脚。
“其实，季公子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嗯？”
卓婉秋抬起眼眸：“季公子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咬了鉴主的嘴巴就一定会被灵剑山的人注意，若是有蛛丝马迹泄露出去，也必然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丁瑶思索了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只是靠剑气之中的杀意所指就能知道齐正阳剑心入魔，从而帮玄剑峰请来一柄利剑的人，如何能想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
卓婉秋再次开口：“明明知道，可他还是咬了，大概他也很想别人知道鉴主是他的吧。”
丁瑶沉默半晌：“没结果的，公子和那位丹宗之女间，大概也是如此。”
“丹宗也会如此？”
“蛮妖两族蠢蠢欲动，又常有人说天道异变，没有战力的丹宗是最需要联姻的，又怎么会看的上季公子。”
卓婉秋点了点头：“而且还是做小的。”
丁瑶此时转头看了殿中一眼：“说起来，元采薇和咱家鉴主当初还发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姐妹呢，不知道是不是应验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鉴主还不想做鉴主，玩心极大，丹宗掌教受邀来到灵剑山做客，带来了元采薇，俩人玩的可好了。”

第二百章 丰州边境
回山之后的灵剑山小鉴主再次闭关，冲境无疆。
不过这个消息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和议论，因为在外人看来，她是半年前就已经闭关的，此间从未出去过，更没有被陌生男子抱在怀中热吻到嘴角留了伤口什么的。
而在闭关之前，颜书亦还特地写信给了季忧。
信中的大概内容就是自己嘴巴上被他咬出来的伤口被许多人都看到了，让他小心走在路上的时候别被人一剑戳死。
语气中傲娇满满，但听上去心情不错。
另外丹宗之女元采薇也给季忧写了信。
信笺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在分享她与元辰在丹宗的日常。
据信中所说，元辰在掌教元黎的示意之下已经开始尝试执掌圣器，但目前还未有成效。
元黎说这是因为元辰的丹心不够坚定，才无法得到洪炉的认可，于是将他从盛京带来的所有书稿全部没收。
来过天书院一趟之后，元采薇似乎对他亲近了很多，信笺内容也没有之前那么正式了，落笔不会再一直叫他季公子，时常会直呼他为季忧。
其中还有一笔被图画过的痕迹，仿佛是写错了，但却隐约看得出那被涂抹的两个字是季郎……
“其实院子里忽然少了两个人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因为小院里忽然就静了，也没有了烟火气。”
季忧此时正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起那两封信，如同孤寡老人一般叨了一句声。
匡诚听到他这句话语，眼神忽然变得怪异了起来的：“好身体果然征服天下。”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再来一个把哪里。”
“哪里还有一个？”
“我感觉快了。”
“？”
新元之后的匡诚也没闲着，一直在处理关于雪域妖石从丰州旧道暂时运送的事情。
官道的修缮需要一段时间的工期，雪域妖石现在走了丰州西边的旧路，第一批前几日已经送达九州。
而妖族灵石重新进入九州的时候，妖族也开始运送九州这边的产物返回雪域。
买卖本来就是有来有往之事，本应该稀松平常，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引起了司仙监的特别注意。
那就是有好几名入境九州的妖族商人在收集丰州的风景画册，而且开价很高，属于返送货物之中最值钱的一类，随后全部都被带回了雪域。
要知道，丰州对于人族而言一直都是寒铁关被冲破后的备用战线，去年秋日刚刚有蛮族邀请妖族联盟的事情发生，妖族商人的这番举动顿时便引起了警觉。
会不会是在熟悉丰州地形，为攻破寒铁关提前做准备？
这种猜测是极为要命的，也直接挑动了许多人的神经。
其中有一名叫做韦虹的丰州画师，因为技术不错，所出售的画稿最多，还被司仙监专门抓回来盘问了一番。
但经过盘问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些被收集走的画稿大多都是一些风景的描绘，丰州的山，丰州的水，甚至有时候是一棵树。
这样的画稿别说妖族了，就连那位画师再去找都不一定能找的准是画的何处，并不具备战略目的。
于是司仙监的众人放心了下来，同时却又感到十分纳闷。
妖族为何要收集这些画册？
莫非是因为妖族太过于向往九州，所以才买了这些回去给族人看？
可问题是为何只要丰州这个九州最为贫瘠之地的画册？这是最无法理解的。
当时的审讯室内之中，只有司仙监接引处提司，太吾二年状元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惊愕地张了张嘴，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好身体征服天下】
季忧看着他，心说读书人真是神神叨叨。
此时，广袤无垠的丰州渐渐填满了两人的视线。
丰州的官道要修，联合耕种也马上就要开始，他们二人此番便是因此而来。
此时，无数装载了法器的马车正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随后向着丹水郡而去。
丹水郡是选定路线上一个重要的中转站，连通了丰州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将来的丰州无论如何发展，经济的流通都要靠这条路来实现，这便是为什么要想富就要先修路。
季忧还是蛮重视这条路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大夏和司仙监，所以此番是亲自过来检查石料的。
等到马车抵达之后，两人从车上下来，走进了存放石料的场地之中，随后拔出剑，“当啷”斩碎一块，随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这一块石料是谁负责运送的？”
“登记册上，写的是一个陈章的名字。”
“将丹水郡太守叫来。”
季忧看着在剑气下并未开裂，而是化为了碎渣的一块基石默念一声。
大夏的一部分官员，在这么多年的税奉制度之下已经习惯了贪婪，不出现这种情况才是意外。
于是第二日，丰州府的铁牢之中就多了一批人。
随后是第二站，第三站，陆续有人被送了进去。
虽然大夏官员地位不如仙人，但身在其位多年，谋算也好，做狗也好，基本在青云都有些势力。
于是季忧在丰州检查石料，抓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消息便被传了出去。
其实直到现在都有很大一部分人觉得，季忧当初打着人间道的旗号不过是遮掩，却不承想他竟然真的亲自去查了石料。
随后，丰州的联合开垦便开始了。
去年秋日，季忧以税奉为名义曾召集了一个联合收割队，当时队伍之中仅有微照境及以下的修仙者参与。
但随着雪域妖石开始从丰州入境和季忧售卖丹宗灵丹的消息传来之后，联合开垦队就多了许多凝华境了。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季节。
丰州百姓每日出门都能看到无数修仙者站成一排，随一声“练”响起，手中的九尺仙轮便被灵气驱御着，将地面翻开一片泥土。
曾经第一批加入联合收割队张平阳此时已经将九尺仙轮用的愈发熟练，甚至还带出了几位徒弟。
他现在越发怀疑，自己修仙好像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因为原本在修仙路上一步一个坎的他，却在联合开垦之上找到了一种天才感。
此时，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
从联合收割开始后，百姓就不像以前那么怕他们了，时常会为他们送来茶水，此时来的是一名叫兰兰的姑娘，是丰州府南侧旬阳镇一家农户之女，平日常站在地头上看他。
他有时候练得累了，歇息时四下环顾会不小心与其对视，便见兰兰姑娘会慌张躲开眼神。
那一刻，如张平阳这般被位于家族放弃的修仙者，好像也会愣神……
丰州最不缺的就是土地，而只要有土地，对百姓而言就可以活。
于是在联合开垦的消息传出之后，云州与中州便有更多的百姓朝着丰州迁徙而来。
此时云州边境聚集了大量的迁徙者，而在关卡右侧的茶棚之下正坐着十来个，最年轻的也有四五十岁的样子，每一个都眼神锋利如钩，但穿的却有些破破烂烂，在路边吃过饭后转头看向边境的关卡。
“铁雄大哥，真要这么做？”
“二民，你难道要一辈子都做私修，每日东躲西藏？仙人老爷说了，只要季宅中死了人，不管死的是谁就可以得个供奉身份，以后再也不是私修了！”
“铁雄大哥说的对，来都来了还为何犹豫，干了！”
一行人将茶碗摔在桌面上，朝着关卡而去。
然后一个个被叫到了小屋之中，接受盘查。
当初在盛京城的时候，季忧曾要求大夏取消云州与中州两地官署关于不可私自迁徙的政令，所以云州的关卡其实已经是撤掉了的。
而此时的关卡，其实是丰州所设。
随着百姓一个个进了小屋，大部分人都从后门进入丰州，而小部分人则又面带挣扎地走了回来。
见此一幕，名叫铁雄的私修微微皱眉：“不知道盘查了什么，但看样子是有可能过不去的，兄弟们谨慎一些。”
赵二民闻声琢磨了一下：“也许会问籍贯，以及之前作何营生，说上山之前的就好。”
“明白。”
“去吧。”
铁雄莫语一声，就见到走在前方的兄弟巴伯兄弟走进了关卡内的小屋。
众人便在后面盯着，不多时便见巴伯穿过了小屋，进了丰州，只是不知为何，眼神却有些复杂。
见此一幕，铁雄与赵二民对视一眼，心说看来确实查的有些严。
不过巴伯既然能过去，那便说明没什么风险。
再说了，这关卡又没什么守境的修仙者，即便是的没有通过也不会有什么风险才是。
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所有人都走了过去，最后连赵二民也走了过去，随后转头看着的他，眼神有些难明。
铁雄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兄弟们放心，随后便迈步进了小屋。
屋中其实只有三个官差，两个坐在屋中，一个守在门口。
“姓名。”
“宿老三，村里都这么叫的，爹妈死的早，也没给取名字。”
“年纪几许？”
“三十有四。”
铁雄心说开头的问题只是这般，看来往后才是严苛的。
此时公差抬头：“有一事要提前与你说明，你可要好好想想。”
铁雄屏住了呼吸：“老爷请问。”
“咱们丰州距离寒铁关很近，外面就是妖族和蛮族，可能某一日战事一起，丰州就是首当其冲的，到时候或许会有很多妖族士兵和蛮族士兵涌入丰州，是会死人的，你还愿意来吗？”
铁雄微微一怔。
公差倒不奇怪，毕竟很多人都是这个表情：“上面的老爷说会努力不让这件事发生的，但他还说他不能保证，他说人的命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铁雄眉心一皱：“你们对每一个人都这样问了？”
“问了。”
“那还有那么多人过去？”
公差看他一眼：“总比活的像畜生要好，上面的老爷说命都是自己的，你们应该有做选择的权利。”
站在门边的那个公差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微微发亮的法器：“就算是私修，过去种地也是能活的。”
丰州若是有了战事，那么对丰州百姓而言便是命。
但对于其他州的百姓来说，这并不是他们的命，可他们哪里知道丰州其实是备用战线，哪知道什么妖族与蛮族。
通玄境哪有本事庇护天下，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第二百零一章 私修
因为有修仙者的参与，联合开垦的进展极快。
九齿铁犁在呼啸奔腾的灵气驾驭之下，于广袤的大地上风驰电掣般疾驰，所经之处，犁出一道道滚滚土浪，新鲜的泥土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新土纷扬而落。
丰州府官员则有条不紊地对已开垦的土地进行统计登记，随后给不少外来的百姓分配，并给了他们去年秋日所筛选出的良种，教他们耕种。
于是丰州便出现了许多的奇景，那便是修仙者在前面犁地，百姓在后面追着他们的屁股后面播种，四周围灵气呼啸，浩瀚无边。
此时，一群目光锋利如钩的男子从丰州边境风尘仆仆而来，走一路看了一路，被扑了满脸土浪，拔剑四顾，心生茫然。
他们在此时所见到，均是此生从未见到过的场景。
“铁雄大哥，我要回山，我父母当年如果生在丰州，便不会被逼死，我也不会逃到山上了。”
“胡闹，给我回来！”
“是啊巴伯，来都来了，岂有回去之理。”
“大哥……”
“巴伯，你听二哥一句，大哥说的没错，虽然……是很好，但想想咱们的儿女，难道你真的希望他们一辈子跟我们东躲西藏，还要担心仙宗与朝廷的追捕吗？”
“别吵了，先找个客栈住下吧，我去打探打探情况，咱们商议一下后续的计划，然后就行动。”
铁雄目露凶光，呵斥住了巴伯的发言，随后带着众人朝着城内走去，结果还未走到客栈就忽然就看到对面的墙上写着一排朱红色的标语。
【天生我在天地之间，总要留些故事给后人看】
许久之后，沉默之中的铁雄撩起自己袍裾，从后腰仓啷拔出了一柄长刀，随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间，丰州的农耕区不断扩大，如同画卷一般向外铺展。
而在每日的劳作之后，丰州各地的官署都会在谷场准备大锅菜。
杀猪宰羊，在露天慢炖，于晚风之中飘香。
有修仙者经常嘟囔着说吃这些俗物会让修行停滞，不利于道心通明，毕竟食欲也是一种欲望。
但每次念叨完都会紧接着跟上一句，麻烦给我留个羊腿。
立春之前的几日，联合开垦已经结束了大半，丰州府内的谷场上又架起了铁锅，无数的食材在汤汁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于傍晚柔和的微风中飘散开来，引得众人垂涎欲滴。
“给我来个羊腿。”
“实在抱歉，羊腿没了，肋排要否？”
“你这人怎么回事，此间尽人皆知我最爱吃羊腿的，莫非你是新来的？”
“是新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铁雄。”
“咦，你这羊肉炖的，味道当真极好。”
“祖传的，但是好多年没做了，味道也就是之前的七七八八吧。”
“诶，铁雄兄弟太过自谦了，不过下次还是记得将羊腿留给我！”
赵二民此时正在往锅中添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铁雄：“大哥，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来打探消息的么？”
铁雄搅着锅里的汤水看着他：“是打探消息，这不就找到做活的地方了？”
赵二民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早上看大哥磨刀，还以为大哥已经心如寒冰，来到丰州之后是铁了心要动手的。”
“那些公差手持灵器，说明是知道会有私修过来的，但他们仍旧让我们过境了，那人是有意要收留私修的，这么多年我们在山里东躲西藏，能活的像个人也挺好的。”
“说来也怪，收留私修在大夏可是大罪的。”
铁雄此时停止了搅拌：“城里那些标语是给我们看的，如果真的有战事，那人希望我们可以留些故事给后人看。”
赵二民沉默许久，心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大哥会不会是想得太多，但还未开口觉得脚边忽然一沉，低下头便见到一稚童。
沉默许久，他张大了嘴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喜。
而在这稚童跑来的方向，好几天未见的巴伯也正朝此处迈步而来。
他还以为巴伯是不想跟着动手，于是自己离开了，但此时才发现他身后带着十几个孩童和几位妇孺正站在夜色之下朝他望来。
邱忠此时也在露天场内，和匡诚一起走在一起，眼望着谷场里的三五稚童跑来跑去，不禁一阵思索。
自打少爷在丰州建立世家之后，已经有很多孩童敢在修仙者出没的地方上街了，这一年也再没有孩童饿死在家中的消息出现。
只是，少爷的血脉呢。
季家现在只剩下少爷一个人了，每日操心这里操心那里，却从未提过延续自家血脉之事。
忠仆就是这般的，不但要考虑家宅中的事情，还忧心主家的延续。
丰州消息虽然传的慢些，但邱忠也大概听说有几个世家小姐看上了少爷的事情，也知道了少爷哪个都没选，这让邱忠的心情凝重了好一阵子。
此时的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匡诚：“匡少爷，您与我家少爷是至交，想必应该了解某些事的，老邱想问问您，我家少爷是不是不喜欢女子？”
“邱叔不用太过担心，其实季兄的后院里已经有人了，新元的时候还去盛京了，我是见过的。”
邱忠张了张嘴巴：“哪家的女子，为何不娶进家门来？”
匡诚压低了声音：“三家的女子。”
“？”
“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
“怎么会有流落在外的？少爷也真是的，怎么不把人接回来给个名分？”
“大概很难接……”
邱忠愣了一下：“莫非很远？”
匡诚点了点头，心说这你还真是说对了，你家夫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远。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不禁转移到了露天谷场南侧。
昏暗的夜色之下，那里正站着几个妖族的商人，在边缘处向着这里观察，随后一阵交头接耳，交流一阵之后向远处走去，同时从怀中掏出纸笔一阵写写画画。
邱忠也看到了他们，忍不住微微皱眉。
其实自打知道少爷去过雪域，回来之后双手险些都保不住的时候，他就对妖族很不待见了。
但是司仙监将路换到了此处，即便是不待见，他们也不能不允许人家过境的。
只是不知为何，妖族近来对丰州很感兴趣，总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对人还挺客气的，只是那竖瞳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妖异得很。
匡诚此时看向邱忠：“季兄今日去哪儿了？”
邱忠此时回过神道：“有几家仙庄的庄主今日登门，少爷在宅子里接待了他们，前几天少爷还带人前去刷标语，这几日也是忙坏了。”
“为了丰州嘛。”
“可若是真的开战，少爷做的这件事不是白做了么？”
“把你家少爷送出去就是了。”
“？”
季忧此时正在季寨的会客厅之中，面前坐着聚光、天燕，东盛三家仙庄的庄主，还有一些随行而来的供奉以及长老。
面对一群老头老妪言语之间对丹药的关切，他面带淡笑，以一种你懂得但是不要说出去的样子，撩的他们红光满面。
世家出身的身份是蒙荫，但同时也是枷锁。
被家族边缘化之后，对境界的执念让他们贪念颇重，而这种贪念虽然令人作呕，但也很容易被利用。
围绕着丹药闲聊半晌，季忧将他们送出门去，沿着深夜返回到到了寨子里，便看到邱茹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小丫头现在已经成功启灵了，在每日只惦记着吃的情况下能有如此进展，裴如意对她的评价也只有一句，此女非凡。
此时邱茹拉着季忧的袖口：“少爷，肘！”
“去哪儿？”
“领你偷鸡腿。”
还真是肘，季忧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茹茹，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相信这是咱家？”
邱茹听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季忧心说这大馋丫头真是的穷怕了，于是领着她去厨房嗦罗了个鸡腿。
大馋丫头不只吃了一个，还拿了三个。
季忧看着她：“拿那么多做什么，想吃再来就是了。”
“给少奶奶留的。”
“？”
季忧愣了一下，随后便意识到是匡诚告诉他们的。
大馋丫头还怪有心眼的，其实拿两个就差不多够了，竟然还多给自己拿一个。
等着偷吃结束之后，季忧牵着他往回走，就看到匡诚正在埋头苦写，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上次在这里笔走龙蛇还是公输仇，直接给自己埋了个大雷，这让季忧不禁警觉了起来。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把邱茹送回了房间，随后假装无事地在窗前看了一眼。
匡书生确实是在写书，不过却并未让季忧严肃到抢过来撕掉，因为他发现匡诚所写的是自己的传记，这让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的季忧觉得一阵脸红。
书里把自己夸得太好了，让他有种不适。
季忧忍不住轻轻开口：“其实我没有什么为生为民的志向和理想，你这写的有点太过伟大了，不太合适，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真的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正人君子，怪害臊的，有一种社死感。”
匡诚抬起头：“？”
“其实我也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让路平一些，让身边的人尽量过的好一些，仅此而已了，但未来的事情没人说得准。”
“也许明天就打仗了，也许丰州的外来仙庄集体暴乱了，那么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就都没意义了。”
“我先前就是这么想的，便觉得丰州是不是维持现状才好，可最后还是做了，因为有些事情着实是看不惯的，养老阁什么的，倒没那么伟大，完全是为了顺自己的心意，无关理想。”
“你在书里写我是丰州守护，其实没有，就像在路边见到一个孩子，我可以给他一个铜板，但我无法养他一辈子。”
季忧喃喃了一段：“所以你这本传记还是不要给别人看了，我来收藏就好，免得人家真以为我是什么救世主。”
匡诚抬头看他一眼：“季兄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样的丰州不管是存在一年还是三年，百姓最后都会感谢你的。”
“不用感谢，免得我某一日上了头真的要留取丹心照汗青了，我烂命一条都是不怕，但最怕别人期待太高。”
“季兄每次都这么说，却每次都冲的比谁都往前。”
匡诚说完话，提笔继续往后写。
写了丰州的风土人情，写了美丽的玉阳县，又写了一些有趣的闲闻野史。
基本都是从季忧的角度来写的，例如季忧最喜欢玉阳县里的饮马桥，以前经常去桥上溜达。
另外还有丹水县的湘子湖，当初跟曹教习去丹水郡招生还即兴做了首诗。
啊，湖，你全是水。
最动人的是，湘子湖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据说有情人若绕湖一周，正好在湖边的一棵槐树之下相遇，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文化的交流其实很有必要的，因为这些都是共同的，会让人有想象，有憧憬，会让人觉得这般的美丽值得留存。
季忧看着这夜晚的明月忍不住轻声开口：“你这书什么时候写完？”
匡诚此时提笔沾了沾墨水：“看进度，大概需要两日吧。”
“这里写错了。”
“嗯？”
季忧指了指书上的一行字：“在丰州建立世家之后的事是前往雪域面见妖帝，你怎么只写了一首诗，然后就跳到春耕了呢？”
匡诚低下头仔细看了一眼：“这段没必要写，只需要写你回来时候大家的反应就是了。”
季忧看了他一眼，思索半晌之后心说也是。
名人传记这种东西虽然严肃性要比史籍差一些，但还是要真实可考的。
匡诚没有去过雪域，也没有见到当初自己在雪原如何被那妖将赤手空拳打的满身刀伤，更没见到自己反杀那名妖将，光是道听途说很难把事情写的真实，所以为了严肃性而不写是对的。
看看看看，什么叫职业道德？
这，就叫职业道德。
季忧忍不住想起了公输仇靠着脑补写尾巴那一段，心中有种想要骂人的冲动，他着实是没想到的公输仇竟然会是个小说作者。
“我先去睡了，你不要熬得太晚了。”
“好的季兄。”
匡诚将手中的毛笔沾了墨水，随后继续笔走龙蛇。
半晌之后季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厢房前的小院中，手中端着一杯茶，顺着窗户递给了匡诚。
翌日清晨的晌午时分，联合开垦的最后一片农耕区被登记在册。
丰州府的贺章从外而来，询问季忧关于播种的事情是否需要修仙者一起参与。
季忧思索半晌，随后摇了摇头。
他想看看，如果没有税奉会怎么样。
于是第二日的一早，大规模的播种就开始了，此时的田间地头开始到处都是百姓的身影。
不过没过多久的功夫，之前参加了联合开垦的修仙者也出现了，虽然只有半数，但也令播种的速度提高了不少。
季忧站在地头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画面还蛮和谐的。
正在此时，一阵哈欠声让他回过了神，转头看去，匡诚正一脸困顿。
他不是修仙者，还是需要依赖于睡眠补充精神，这种状态明显就是熬夜熬的太久了。
“传记写完了？”
“写完了。”
“其实晚几天也没什么的，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还写个传记，传出去说不定要被人笑话了，不过既然写完了，那便多谢匡兄了。”
人都是有虚荣感的，即便是季忧也无法免俗，这是常事。
他这几天便也一直期待着，想要以不同的视角来看看自己的，此时便朝其伸出了手来。
书生看到他的手之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写是写完了，但是季兄有所不知的是，我那本传记刚写完就丢了。”
季忧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丢了？”
“嗯，丢了。”
“丢哪儿去了？”
“今早出门的时候丢的，再回去找就找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捡走了。”
“你给我指个方向，我去问问，这种社死的东西被别人捡去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季忧便听到一阵马车飞奔的声音响起，转头看去发现是妖族的商队从此处过境返程，直直地朝着北面的方向呼啸而去。
他们拉车所用的不是马匹，而是灵智未开化的妖兽，这种妖兽的奔跑速度极快，踏蹄时轰隆作响，很难不被人注意。
见到这一幕，他忍不住一阵微微皱眉。
这支妖族商队是前几日刚来的，专门负责采买他们所需要的物品，据说的今日清晨那份物品单还有半数都未凑齐，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如此着急回去才是。
而且这也太慌张了，万一撞到小孩子怎么办。
其中一架车辇甚至还未来得及拉起旗帜，越看越像是早上在门口捡到了什么好东西，打开之后立刻喜出望外，随后着急忙慌地要拿回家一样。
季忧对这种感觉太了解了，当初在雪域和那赤手空拳的妖将战斗，不小心捡到两柄宝刀时他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百零二章 剑压
“恰逢午时，到城中吃个便饭再回？”
“不了季兄，多日未归，匡某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改约下次吧。”
丰州的农忙结束之后，季忧与匡诚在清明之前回到了盛京。
此间春日杲杲，晖光遍洒，明媚的春光将盛京城中琉璃宝顶映照的熠熠生光，繁盛而灿烂，朝气蓬勃，同时有微风在这春日下穿衢过巷，扑在脸上绵软悠长，带着一股草木新生的淡淡香雅。
从永安大街一落地，季忧就感受到五脏庙一阵空虚。
但匡书生婉拒了季忧用饭的邀请，执意要先回去一趟。
季兄的仙子们都不在盛京，可我的蕊儿姑娘却近在咫尺呢……
季忧虽然听不到匡诚的心声，但多少能看到他眼神之中的思念：“你个见色忘义之辈。”
“季兄和初次来盛京的颜仙子逛街的那次，好像也差点认不出我来。”
季忧啐他一口跳下马车，心说你能和我比么，你可是正人君子啊，而我只是个悍匪。
“下次再回丰州的话可以带上魏姑娘一起，路过归云郡的时候去湘水湖转一圈，你知道湘水湖的传说么？据说两人绕湖而行，若恰好在湖边的那棵千年古槐下相遇，两个人就可以生生世世不分离。”
“自然是知晓的。”
“小小书生，知道的还挺多。”
匡城不自然地看向一旁，心说这传说不只我知道，现在连妖族公主都快知道了……
两人随后分离，不过季忧并未直接回天书院，而是朝着长盛大街的方向走去。
城中的贩夫走卒此时都已经换了短衫，拉扯担担，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面上，与酒楼茶馆里那些在街头揽客的小厮擦肩而过。
季忧行至长街中段，随后走入了盛京邮驿。
上次在雪域回来未带礼物，但这次从丰州倒是未曾忘却。
他准备了一些丰州的土壤，还有这次春耕所留下的种子，以及在当地土窑所烧制的小花盆，分为三份，分别要寄给颜书亦和元家姐弟。
这种子栽种之后只要精心呵护，应该可以长的出独属于丰州的麦穗，也是挺有意思的小盆景了。
颜书亦对丰州挺感兴趣的，在天书院猫冬的时候除了和自己啵嘴，最爱聊的就是丰州。
问了他当地的气候、温度和四季变换，还问了丰州冬季的雪有多大，以及饮马桥和湘子湖在何处。
虽然多次强调自己只是“随便问问”，但一看就是在认真考虑去丰州生活的样子。
元采薇也一样，尽管自己不问，但每次都听的却格外认真。
所以这种小心意，对她们而言会很和心趴。
厉害，我可真是个大暖男。
季忧嘴角微扬地将邮寄地址填好，交付银两之后离开。
最近一段时间下了太多次的田地，此时的他不但一身的风尘仆仆的，连靴子和衣角上也都带着泥巴。
沿路的天书院弟子望着他脚踏神道而来，对视之间神色怪异。
“乡野私修回来了。”
“这泥沙满身的，倒真像是乡野私修了……”
掌事院的三位掌教看着他走上尼山，衣袂飘飘地绕过碧水湖，闲聊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季忧。
丰州的农耕也好，百姓也罢，在仙宗的眼中都是最不值得在乎的事情。
有些修仙者连麦苗与韭菜都分不清，甚至不清楚哪些作物是长在树上的，哪些是生在地里的。
不过掌事院每年都要处理税奉，自然是要清楚一些的。
秦荣这段时间也从院外行走的弟子那里听到了不少情况，大概推算了一下丰州现在的情况。
由于大夏更换了妖族商队的运输路线，现在丰州是妖族最大的物资交换地，而丰州的作物恰好是雪域所没有的，妖族所开出的收购价格也极高。
所以丰州今年的税奉一定极其丰硕，只是其他人大概还未注意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秦荣再次想起了他那个乡野私修的身份。
他当初若不是修到下三境圆满而破格进入天书院，此时或许真的是在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种。
也就因为那次的意外，导致好多事情都因此而改变了。
当年该入了内院的楚河没能入院，丰州则有了唯一一个修仙世家。
“丰州的事情结束了？”
“结束了，除了选择种植特殊作物的农户之外，全州都已经进入农闲。”季忧绕过碧水湖，来到曹劲松的院子坐下：“修仙者当真好用，地耕的又快又好又直，牛马看了都直呼专业。”
曹劲松忍不住咂了咂嘴：“敢把修仙者当牛马使唤的，也就只有你了。”
“也不能当做是使唤，而是告诉他们人活在世便应该活的有些意义，数十年如一日的枯坐修道即便飞升又如何，于这世间不过是无用之人罢了。”
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还有归云郡太守之女丛艺两人都在曹劲松的院子里，自打季忧进院之后，他们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眼神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
作为丰州出身的修仙者，她们对于丰州的事知道的很清楚。
季忧到丰州之后就查了石料，关了许多人，就在向芙父亲的丹水郡，其中好像还有世家子弟，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她们之前都不太喜欢参加仙门的宴请，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边缘人物一样，融不进去。
但最近几日因为季忧的事，那些仙门子弟反倒要听他们在席间侃侃而谈了。
其中感受最深的，当属向芙。
她是从小就被寄养在落月山庄的，对丰州的外来仙庄有着从孩童时代便被培养出来的亲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曹劲松当初去丰州招她入院，她还曾因为季忧想要拿走落月山庄的宅子而心生不满，说他是厚着脸皮强占，却还要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直到进入天书院，真正了解了世家、仙庄和税奉的关系，听到了很多事，眼界不在局限于一隅，她才明白季忧究竟是在做什么。
曹劲松还有些话想问，但话到嘴边一顿，看向芙和丛艺，二人对视一眼，便立刻知趣道别。
他挥袖将门关上，随后看向季忧：“我还以为你离开天书院后会遇到世家的袭杀。”
季忧抬起眼眸：“是来了一些私修，从边境跟随迁移的百姓混了进来，不过最后都被我收留了。”
“你胆子还真大啊。”
“丰州的事情，光我一个破通玄能顶什么用，若不是青云仙规在，我现在渣都不剩了。”
曹劲松看着他：“事情也不用考虑的那么久远。”
季忧喝着茶，又捏了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多做一些总比少做一些好得多，聊胜于无吧，另外那些私修基本都是穷苦人出身，总比仙庄那些弟子更可靠一些。”
曹劲松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想起一件事：“新元之前，你怕仙庄会闹乱子，怕联合开垦进行不下去，现在因为灵石和丹药的事情过了一关，融道的事倒是不需要那么急了，天道会也能稳一些。”
当初从雪域回来，季忧就一直在惦记着开垦的事情，料定那些仙庄不会那么配合。
吃了丰州那么多年税奉的外来者，在经过去年一年的贫困后掌握了主动权，怎么可能会安分。
当时的季忧秉持着能强一分是一分的念头打算不断冲境，连天道会的规则都不太在乎。
现在这一关过去了，曹劲松觉得只要季忧别出去乱跑，最起码到税奉收缴之前都能有片刻的安宁。
他现在是内院弟子了，掌事院就算想要派遣他也需要他同意。
先前那次让他前往雪域，他是为了丰州，之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不过在季忧这个乡野私修看来，能变强的话还是要继续变强的，只是不太过于苛责自己便是了。
老曹的话说的对，最起码在税奉收缴之前能安宁片刻。
只要灵剑山的人不要因为自己咬破了他们鉴主的嘴巴，过来攮死自己便可以了。
曹劲松此时看了他一眼：“定道契机一事，你有没有什么眉目？”
季忧摇了摇头：“还没认真试过，那几日院子里有客人，就给耽误了。”
“女人就说女人，还客人，说的倒是好听。”
“真的是客人。”
曹劲松呵呵一声：“你的客人都是拿嘴巴招待的？咬得跟穿了钉子似的，我怎么没招待过这样的客人？”
季忧嘴巴在离开天书院之前就好了，不过离开之前见过人倒是不少。
他还曾听天书院的人讨论过这件事，说他玩的真刺激之类的。
曹劲松此时收回了白眼：“寻找定道契机的事情还是能够做的，这种事情有快有慢，早做准备更加稳妥一些，况且定道的过程便是排除杂念的过程，对你的道心通明也是有好处的。”
“我打算先去炼体。”
“还炼体？”
“是男人就该炼体。”
从曹劲松的小院离开之后，季忧便返回了内院。
春季过后下过几场小雨，以至于房间内的潮湿感极重，他将窗户打开通风，随后将被子抱出晾晒。
随后打扫了一下房间，倏一下躺在了床上，睡了个安稳觉。
在丰州这段日子，他虽然看起来风轻云淡，但实际上的神经却是紧绷的。
尤其是收留那么多私修，没点警惕心是不太行的。
于是每次边关有私修入境的消息，他和裴如意都是轮流守夜，此时才得好眠，便一觉直到翌日，起床开始炼体。
随着体内的灵火被引燃，他那灼热的气魄逐渐填满了袇房。
其实这第十七次的灵光微照，他是从在丰州就开始了的，此时也差不多到了灵火将要冲破体表的关头。
肉身强度的提升不会影响境界，这对同境界比拼的天道会而言是个好事。
说实话，其实季忧到现在都不知道天道会的具体规则是什么，只知道是同境界之间的比斗……
此间，盛京城落雨纷纷，持续数日。
等到雨势头稍稍变小，陆清秋的传讯就被掌事院送到内院，邀请他前往鸿鼎楼赴宴。
得到了聚玄丹的陆含烟，修行之路瞬间通畅许多，已经聚集出了五道灵光，而第六道正在显形，远远超过了仅有三道灵光的濮阳兴，直逼停留在六道玄光的方锦程。
按照这个趋势，陆含烟入内院的机会极大。
云州陆家以灵石立家，在仙宗之内的根基不深，其实是很希望家中子弟能入内院的。
陆清秋去年就是为此而来，但看到楚河时才意识到自己来得不巧。
不过直到最后她才知道，楚河来的也不巧，因为他们都遇到了私修入院的季忧一骑绝尘。
而陆含烟此番很大可能入内院，归根结底是要感谢季忧的。
“那人就是季忧。”
“季忧？何人？”
“堂兄不知道？”
“我已经闭关许久，最近才因为天道会的事情提前出关，季忧这名字没听说过，何况这青云天下何曾有过一个姓季的世家？”
鸿鼎楼二楼，方锦程正和堂兄方志恒一起饮酒。
他这位堂兄也是个剑道高手，曾多次前往灵剑山拜山，使得一手好剑，据说连天剑峰的长老颜烨都对其赞许不已。
不过堂兄平日不受管束，性格浪荡，所以并未进入任何仙宗，曾扬言要走出一条自己的剑道。
他此番来盛京是家族所托，要为方锦程传授一二。
陆清秋炼化了聚玄丹，真的是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境界之事暂时急不得，但方锦程的战力仍有可提升的空间，毕竟通玄只是内院门槛，秋斗最后所看的还是战力。
所以方锦程要学堂兄的剑道，这就和楚河当初被季忧挤兑的要回家传道一样，另外，此举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季忧也是以剑道成功进了内院的。
此时的方锦程向着对面看去，和堂兄说了季忧将丹药卖给了陆含烟，以及当初不教他如何感应天书的往事。
方志恒听后转头，隔着镂空的屏风冷傲地看向了对面。
陆清秋出手向来阔绰，每次都是大排宴宴，这也是季忧喜欢参加她宴席的原因，只是这一次，他经常会听到陆含烟寻个由头便叫自己季师兄。
“含烟见过季师兄。”
“季师兄喝，含烟给你倒酒。”
“谢谢季师兄的丹药，含烟一定不会辜负季师兄的期望。”
陆含烟举止轻柔，眼眸莹润，季师兄三字叫的很夹。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奶声奶气的小猫，夹的季忧有些坐立不安。
其实师兄这个身份本就带着些光环的，尤其陆含烟入院时季忧正因斩败楚河、夜杀融道而风头正劲，足够令她倾慕。
而那颗聚玄丹明明是阿姐买给她的，最后也被她归结到了季忧的期望之上。
陆家的血脉挺好的，陆含烟与陆清秋一样腿长腰细，而且五官带着妖气，平日对其他人也是一副冷冷做派，但夹起来却真的是无比诱人。
同席的也有不少天书院的男弟子，其中有一些也是对于陆二小姐存了心思的。
毕竟陆二小姐也是院中排得上名的美人，高贵而冷淡，千金气质十足。
但像这种声音，他们平日却从未听陆二小姐用过。
季忧抬起头看向陆清秋，心说你妹怎么个事，而陆清秋则看了他一眼，心说姐的妹眼光有时候当真是一样的。
正在此时，季忧忽然感受到一股风浪。
一柄争鸣的利剑蓦然袭来，瞬间出吹翻了几只空碗盘，震得左侧的屏风哗啦作响，随后道剑的寒意便悬在了他的身前。
左手边便后侧，方志恒傲立，剑意汹涌。
“内院季忧，听说你也是剑道高手？”
“？”
“……”
午后的悟道场，微风稍冷，日头渐渐落入下旋。
陆家姐妹一行率先回到天书院，来到了悟道场，而方家兄弟则随后而来。
距离秋斗仅剩半年，但无论是陆含烟还是方锦程距离通玄都还有很长的距离，便显得更为珍惜时间，此时盘坐在地。
“剑道之争其实就是剑意之争，我的剑意强悍无比，很多对手都会被压得连剑都无法出鞘，不算罕见。”
“方才他说没带剑什么的，应该是察觉到了他与我之间的剑意差距，剑心倒还算敏锐。”
方志恒此时看向陆清秋，觉得内心愉悦。
陆清秋看他一眼后轻轻点头，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浅笑。
方才在鸿鼎楼的时候，这人从旁桌走开，没等开口就忽然出了剑，一点礼节不懂，着实给她们吓了一跳。
不过不得不说，这人虽然一直念念叨叨，但那冲天的剑意确实很强，这是无法否认的。
陆清秋上次见到季忧的剑，也不过就是方志恒今日这般强……
“不是中午过来？怎么现在才来？”
“有人请吃饭，吃了半道还遇到了个神经病。”
“你这几日一直在练体？”
“从丰州的时候就开始练了，昨晚刚刚完成。”
曹劲松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一连半月的练体方式，光听都觉得害怕，心说你这么练，不要命啦？上次通玄可差点没成。
但季忧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质的飞跃，不只是强度，全身的力气都有所提升。
“你的练体方式竟然还会增强你的劲力？”
“嗯，这几次练完之后感觉相当明显，应该不是错觉。”
曹劲松眉心微皱，露出一个不太相信的表情。
见状，坐在石凳上的季忧放下了茶杯，随后稍微挺直了腰背，手臂向上缓缓抬起。
澎湃的灵气开始在他的双手之间汹涌，吹的他衣角不断飘飞，传出一阵猎猎之声。
就在曹劲松看得仔细的刹那之间，一道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剑气猛然释放，于教习院内陡然冲天，压得小院之中的落雨骤停，风声立静，空气中不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阵阵，仿若不堪重负一般不断穿出闷响。
【道剑&#183;小重山】
此时的季忧正擎剑而起，气劲陡然鼎盛，隐有沸腾之意，巨大的剑光渐渐凌空于朝天。
陆清秋此时正在盯着妹妹悟道，视线中正有一柄出鞘的长剑晃来晃去，耳边响起的则是方志恒讲解剑身铭文的声音，滔滔不绝。
看得出来，确实以自己的剑道引以为傲。
陆清秋出身于灵石世家，交际手段一流，即便有些觉得聒噪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反而会礼貌回应。
方志恒此刻正在已经讲道了剑道该如何修行，叫盘膝在地的方锦程不禁微微皱眉。
陆含烟和濮阳兴都是他的对手，他怕堂哥说的太多，反而让对方学了去。
此时陆清秋打算回应一声，以示赞叹，但话刚到嘴边忽然头皮一麻，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剑意压迫就呼啸而来，如潮水一般澎湃汹涌汹涌，悟道场的众人顿时惊骇仰头。
眼前，一柄巨大的道剑满天争鸣，压得湖边柳叶震颤，空气被挤向四周，如水般抖出颤栗波动，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贯落双肩。
“好强的剑。”
“是道剑小重山。”
“哦，是季忧的剑……”
耳听周围弟子的议论，悟道场里忽然传来一阵金戈乱颤的刺耳之声，陆家姐妹、方锦程与其他人转头看去，就看到方志恒手中的长剑正在不断乱颤，似是根本不受控制一般，当啷一声直接脱手坠地。
【剑意强悍能压的道剑无法出鞘】
此间，外院连廊、掌事院、紫竹禅林，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望来。
季忧在新元前就入了通玄上境，当时所溢出的气魄炽热到连周围的积雪都被烤化，那时候就有人觉得他强，但却不知道多强。
如今看到这凌空一剑，便叫人忍不住发愣。

第二百零三章 问心
阴霾天空的强烈争鸣之下，曹劲松不禁仰头凝视了许久，眼神微变。
季忧破入通玄上境之时被肉体限制了天人感应，花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最后才勉强到达彼岸。
正因此事，院中还特地开展了的关于“肉体限制”的议论。
曹劲松之所以会如此担心他无节制炼体的行为，背后的担心就是来源于此。
院中那些长老尽管常常被人看不惯，但对修道一事的见解还是足够令人信服的。
尤其是通玄还只是上五境的第一个境界，连一个小境界的修炼都无比艰难，那么未来的其他境界则更是不言而喻。
人族修仙历史长达千百年，其中诞生过惊才绝艳者无数，但企图挑战共识者无一能成。
毕竟一个人的心血来潮，如何能够比得上前代无数天骄所总结而出的经验。
但此时，曹劲松看着那乌云滚滚之下的强悍剑气，感受着那股撕裂般的沉重，忽然对其如今的战力有了些更清晰的认知。
他觉得季忧现在的战力真的不在他对境界、术法所理解的范畴了……
这种直观的感受，其实要比司仙监的传讯中说季忧挡住兵王一拳要更加清晰。
呛啷一声，铁剑震颤声倏然响起。
一柄质朴的道剑忽然从教习院的袇房之中飞来，“啪”的一声稳稳落在曹劲松手中。
刹那间，磅礴灵气汹涌灌入，剑身之上泛起粼粼波光，恰似清水涤荡浊垢后的澄澈。
“来，老夫我来接你一剑。”
“？”
季忧擎剑气于高天之上，眼眸微抬：“当真？”
曹劲松边看着季忧边从石凳之上起身：“我这个当教习的不太争气了，此生怕是就要止步于融道境的，若再不给你陪练一次，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有资格了。”
“那我就来了？”
“来吧。”
阴沉天空之下，春风微凉，曹劲松横剑于身，剑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如同波纹一般的道韵。
他走的路子与季忧不同，是正统的纯粹道修，尽管没有五大圣殿的那些精妙道术，但他对天道的领悟仍是不弱的。
天书院外院之中，有人说他穷，有人说他胸大，但没人说过他菜。
毕竟在夜城山的那一夜，他也是一手挡下过三位融道联手合围的。
见此一幕，季忧微微忍不住地开口：“是不是每次长剑在手就有种想问问天下还有谁是英雄的感觉，讲真的，我都感觉我能将掌教真人发展成客户。”
“逆徒，你还是多活几天吧！”
曹劲松怒喝一声，瞬间就看到一股雪亮朝在眼前猛然而下。
如山岳般沉重的剑气压得未来及落下的雨水朝着四处飞溅，强劲的气息此时朝着教习院下方凶狠斩去，竟直接斩出了一种让让人无法抬头的恢弘。
此间的季忧，出剑便是沸腾的剑意。
曹劲松于风浪之中须发飞舞，一抬头便看到了眼前更加灿烂的金色眼眸，于是暴喝一声奋然出剑，自身气劲也开始勃发，嗡一声挥剑而去。
那剑中有雷鸣，有风劲，有落雨的丝滑，亦有云卷云舒的飘逸，与那山岳一般的剑气狠狠对撞。
金戈交击之声震耳欲聋，刹那间，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阵阵爆裂声接连不断。
教习院中的那张石桌正处于两道剑气交锋的核心地带，瞬间便被四溢的余波震得四分五裂，其中一块碎石更是如离弦之箭，“轰”的一声，径直贯穿了教习院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曹劲松的靴子重重踏碎了脚下的青石地砖。
反观季忧，手中道剑斩落之后，其灼热的气魄直接则将滴在身上的落雨烧的嗞嗞作响，胸膛微微起伏。
“您没事吧？”
“当然没事，本教习是融道上境的高手，又是你的领路之师，修为深厚，接你一剑怎会有事？”
曹劲松将长剑杵于地面，云淡风轻地张口点评：“刚才那一剑，还是很不错的。”
季忧此时掂量着手中的剑，感受着刚才擎剑的劲力，心说我的感觉果然是对的。
他在破境通玄之前完成了第十六次的微照，当时的感觉无比艰难，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所以在破境通玄的时候，他真的被肉体限制了天人感应，无法成功让神念与天道的和鸣，也没办法得到天道玄光反馈，从而升境。
那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所以他冲境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挣脱那种束缚感上面，一直挣脱到险些力竭，才感受到到一阵通透。
那一刻，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推动了。
他当时并未深思，只是隐隐有种感觉，直到前几日的第十七次微照，他发现过程顺利了许多，炼体时那种撕裂的痛感也消失不见了。
如今与曹劲松对剑，他还感受到了明显的气劲增长。
所以人族修仙者，并不是不能炼体的。
季忧默念一声，看着方才因为用剑而鼓起的青筋。
所谓天人感应变弱，并不能简单地说成是肉体限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天道如今的气运不足，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体魄逼近了临界的阈值。
肉体太强确实是会束缚神念的，但是那并不是断头路。
因为炼体……似乎也有境界划分。
境界的提升会让实力增强，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
纯粹道修的境界提升是更加亲近天道的，同时可以得到来自天道的反馈，实力大增，属于外求之道。
而炼体则是向内而求，求的不是天道，而是本身。
新元前的那场大雪之后他不单单只是突破了道修境界，同时也为了挣脱束缚而突破了炼体的境界。
于是身体本身给了他一种正反馈，那就是劲力的增长。
说白了，就是力气更加巨大了。
小鉴主在之前猫冬的时候经常被他抱出一阵细汗，说他身体好热，像火炉一般，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那也是体魄强度增长的一种正反馈，因为只有足够的热量，才能让更强的体魄保持应有的活性。
当初在雪域，他拼命才能擎起来四十九重山，现在应该不会那么艰难了。
有点替小鉴主担心了，不知道她吃不吃得住……
颜书亦境界高是不错的，但人族终究是体魄孱弱的，也哐当不了几下的。
不过还好，她还有姐妹。
震惊！渣男的行为背后竟还有如此暖心的理由，超十万人听后直呼潸然泪下。
季忧此时悄悄回神，收剑躬身：“多谢教习指点。”
曹劲松语气淡淡地开口：“为师之道罢了，不必多礼。”
“关于修道的一些事，我还需要回去好好琢磨一下。”
“去吧，方才你硬是与为师对剑一次，想必让你消耗不少，也该回去休息一下才是。”
曹劲松目送他出院，手中长剑当啷落地，随后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深深呼了口气后额头冷汗直冒。
他的孽徒，真的很强。
虽然不至于要了自己的老命，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此时的季忧迈步朝内院走去。
方才那一剑斩罢，他周身的剑气还未曾消散，气浪环身间，那些落下的雨水便被击飞了很远。
此时的他隐隐思索着，心说若是炼体与境界同升必然是很强的，但就是不知道修最后会是一种怎样的结果。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持体魄与神念之间的平衡。
既不能让肉体彻底限制住神念，隔绝了天人感应，还要保持炼体的进度。
用两条同样长的腿来走路，总比一条长一条短的瘸腿走路要快许多。
“我记得上次在街上斩狮头之时，季忧的剑和方锦程的堂兄差不多，远没有这么强的。”
“季兄的双手当时废了啊，你看着好像没事，但那段时间他的双手一直都是灵气控制的，根本无法亲手掌剑。”
白如龙啃着苹果，听到陆清秋喃喃自语不禁开口作答：“那是御剑，这是掌剑，自然不同。”
他也是被季忧的剑气所吸引来的，但是没敢现身。
他现在到处勾搭道侣，银子花费巨大，唯恐季兄犯了职业病，把他掏空了。
陆清秋听后看向了那堵被石块击穿的断壁残垣，感觉方才的那股剑吟仍在萦绕不绝。
原本那道剑横于虚空时他们便已经感受到了无尽的压迫力，却不承想落下之后才得见真章，方才竖起的汗毛还未软下。
原来方才方锦程那一剑的强劲，不过是与五季忧的御剑相当的，而他御剑数量最高曾有五十倍。
翌日，风雨停歇。
东边有红日初升，然后灿烂的晨曦就开始在天际喷薄而出，渐渐洒落盛京。
季忧刚刚从袇房之中起床，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发现是掌事院弟子。
“季师弟，你的信。”
“多谢。”
季忧拆开信笺看了一下，第一封的署名来自匡诚，告知了他关于丰州官道的修缮进度。
第二封信来自元采薇，她已经收到了季忧送去的种子，立刻便种了下去。
其实这份礼物对丹宗之女确实是对口的，因为丹师一脉除了和丹药打交道，还要和药材打交道，培育一株丰州的麦苗自然不在话下。
元采薇来信就是为了谢谢他，还说很喜欢他的礼物，会好好呵护，静待其成长。
元辰也附了一封信，问他姐夫你只给我一个花盆什么意思。
季忧回忆了一下，发现当时好像是忘记给元辰寄种子和土了。
害，这都不叫事儿。
他当时准备礼物的时候，都差点想不起来元辰叫什么。
卓婉秋也送了信过来，说自家小鉴主在破境的关键，回来之后就下令全山不许打扰，但前几日收到礼物又临时出了关，看完之后冷面生红，大骂他是登徒子。
不过骂完了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麦种种好，抱着花盆端进了自己的闭关室。
颜书亦这丫头，快成临时出关专业户了。
情窦初开的小鉴主真的是有点忍受不住美色的诱惑……
其实季忧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耽误修行，将来觉得后悔，所以打算最近不去打扰她了。
登徒子？
季忧微微皱眉，心说为何见我礼物后骂我是登徒子。
思量半晌之后，他忽然想起了种子二字，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他送这礼物的时候可不曾想过送她个种子还有什么另外的歧义，颜书亦这女人竟然自己就在思考这件事了。
看来上次问过她想生几个，她大概真的有认真考虑过，不然她的反应不会如此直接而迅速。
“采薇姑娘久违，我送给元辰的就是个花盆。”
“小鉴主展信舒颜，我送你种子时没有想过你心里想的那件事。”
季忧写了几行简单的回信，随后将两封信装好，随后抬头看向了紫竹禅林的方向。
第十七次的炼体结束，为了身与灵之间的平衡，也是该悟道了。
季忧在洗漱之后去了掌事院一趟，将两封信笺寄出，随后便前往了紫竹禅林，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
天书院中有许多准备参加天道会的人，一部分早已抵达上境多年，最近一直在压制境界，以求稳妥。
季忧以通玄上境的身份参加天道会是最稳妥的，不过寻找定道契机之事无需压制。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出身不同，所经历的人间种种都不同，所以杂念的多少并不确定，这个阶段最好做好长足的准备的。
丰州的外来仙庄安稳不了多长时间，季忧感觉现在的时间非常值钱。
当然，不是叫兄弟来砍我的那种。
季忧此时闲坐山巅，双眼合闭，开始内视。
定道这一步和炼体有点相似，并非是向外而求，去寻求天人感应，是向内而求，排除杂念，深问道心。
花了几乎一日的时间才看到了一片迷蒙，随后便不断有杂念的画面开始从眼前不断浮现。
一开始就是雪白的脚脚，圆润粉嫩的脚趾晶莹如玉珠般可爱修长。
随后画面转到袇房，季忧的道心之中全都是与颜书亦唇枪舌剑后，对方那莹润的眼眸，微微轻哼的声音以及粉色的脸颊。
同时还有在火炉边将其抱在怀中，从领口望见过多次却未敢触碰的玉润圆圆。
还有一些画面，出现在丹宗的药池，元采薇只穿着肚兜和亵裤，娇俏雪润地坐在她怀里，还有濯水后的另一双脚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无主的大自由。
例如一些宏伟的圆圆，丰润的臀儿，已经忘记了是在何处看到。
这不怪季忧，主要是当时天书院流传他体质可以传代，然后就有大量的师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还有不带内衬的，除了太大太小的，其他基本没什么独特记忆点，真的很难区分。
这是来自色欲的杂念，是男性最为原始的冲动。
稍微起念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误触一下便会喷涌不止，难以遏制。
迷蒙之中，季忧作出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以神念状态不断浏览，随后伸手向这些画面抹去。
但眼前那些脚脚、圆圆和丰润的腿儿并未就此消散，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了更多并未真实发生的周边故事……
好吧，人果然是无法自己欺骗自己的。
修道真好，再看亿遍。
盛京的雨后是多日的晴空，季忧每日都是迎着晨曦而来，披星戴月而归，眼神逐渐变态。
这是深问道心的负面影响，处于这个阶段的修仙者在短时间内是无法挣脱的，同时候心境也会受更大的到影响，道心会出现短暂的失衡。
季忧是有些庆幸自己在新元前后没有尝试深问道心，否则他对颜书亦的胆子必然更大。
倘若真是如此，估计自己的坟头草会和丰州的麦苗一样发出新芽。
“季师弟，你的信。”
“又有信？”
“还是外院的陆师妹所寄，不过她应该是小的吧，毕竟世家再大也无法和仙宗相比不是。”
傍晚的天色渐暗，掌事院弟子于紫竹禅林的西侧寻到他，将陆清秋的信递到了他的手中。
这位掌事院弟子名叫文思远，曾多次给季忧送信，已经让季忧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人就是这般的，一旦稍微熟悉起来，话就会变得多些。
季忧此时看他一眼，心说你就猜去吧，然后接过信笺，展开看了看。
信是陆清秋写的，是为了妹妹入内院的事情。
天书院的秋斗最终看的是战力，陆清秋那日在碧水湖见到了季忧的剑道，所以想要让妹妹跟他学剑。
季忧心说不行啊。
以我现在的这个状态，你妹妹很可能剑学不成，姿势倒能学会不少。
他回信给了陆清秋，言明灵剑山的剑道不能外传是天下皆知的，灵剑山当初为了彰显自己剑道精妙，并未说过宗外修仙者不可擅闯，他才名正言顺的学到了剑。
但若是由他来外传给别人，归根结底还是不太好的。
不过季忧还是写了一些关于武道的理解、御剑的法门，如何更好的使用灵气来配合剑道的方法，以及锻炼神念的流程给写了下来，交给了掌事院弟子代为转交，并说过几日若有问题可以指导。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他的，倒也不算是吃里爬外。
季忧送走了掌事院弟子，目光向外看去，望向天边的云卷云舒。
其实他是知道如何以简单而巧妙的操作来短暂摒弃掉这些杂念的，但总是觉得那不算是自己的本事。
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极高，否则做人便会少了很多底线。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个天朗气清的夜晚，季忧的神念再次问心，没多久就绽放出了光辉，一幅圣人姿态地将这些画面全部抹去。
短暂就短暂吧，人也不能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毕竟他并没有飞升的意愿，也不需要如此强烈地对抗本性。
唯一觉得有些心疼的，就是灵剑山小鉴主和元采薇在他的脑海里有点惨……
季忧默默自语着，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黄白之气不断涌动。
色欲之后，便是是职业心了么。
季忧在山巅之上枯坐许久，直到到黎明升起，随后目露凶光地朝着山下走去。
“曹教习。”
“你怎么又来了？契机寻找的如何？”
“劫点钱花花。”
“？”
“孽徒，你是不是有什么方言口音？”
季忧很快就让他知道了这不是方言问题，而是理解问题，随后握着一只钱袋子在外院一阵溜达，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白如龙正在男舍之中打算出门，忽然觉得心口发寒，忍不住伸手翻了一下黄历。
午后时分，季忧飘然下山，去了匡诚的宅院……
色欲，职业心。
此后还有虚荣心、胜负欲、骄傲自满……一一浮现。
但相较于前者，这些杂念压制起来要简单的多，最危险的也不过是骄傲自满浮现的时候，他只身前往了天书殿，打算把掌教发展成客户的那次。
天书殿是空的，老头不在，而环绕大殿的清风之中只有季忧留下的一句轻语。
“幸亏你跑得快。”
然后他还看到了丰州的养老阁，看到了在明媚秋日吊死了很多老农的古槐，还有在大雪之下饥寒交迫而死的骸骨，以及面黄肌瘦的孩童。
这是他当初选择修行的原因，是他的初心。
初心能不能算作是道心？
季忧叨念一声，但很快初就感受到一股怒意正在影响情绪，于是将其匆匆抹去。
就在此时，他道心的迷蒙之中出现了一片河湾。
绿柳，白堤，河面。
见到这一幕，季忧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随后他的视线之中出现了无数水花，不断从湖面溅出，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东一个西一个。
一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男孩跌坐在路上，随后脸色苍白地爬了起来，沿着河坝仓皇奔走。
问心是一种内视，比回忆还要逼真。
他能看到那男孩脸上的恐慌与无措，拳头渐渐地捏成了一团。

第二百零四章 死志
三月春华渐次醒后，便是桃花盛放的时节。
从盛京东郊往东，出城之后远远就能看到云和县的万亩桃林，远望而去粉润一片，每年都有无数仙家子弟与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从东侧进入，便是繁盛桃树之间冗长步道，一直向东而行便是桃花湖与春风亭。
匡诚与魏蕊本前去游逛了一番，聊了些关于丰州春耕之事，说起了修仙者开垦土地的壮观，说起了夜晚仙庄子弟与百姓的举杯共饮。
不过丰州收留了私修之事，他并未给魏蕊说。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季兄就越是可能惹上麻烦，而且魏蕊不管知不知道这件事，都没什么影响
午后稍稍阴沉了一些，半空之中有乌云在聚集，似乎将有小雨落下。
清明前后的天气就是这样的，刚刚还艳阳高照，但转眼就可以雨水纷纷，于是出门踏青的马车陆续向着盛京赶回。
有人折了桃花三两枝，有人则饮了清茶三两壶。
匡诚与魏蕊也同乘而归，不过在进城门之前，匡书生就下了马车，与车上的蕊儿姑娘分别。
这种谨慎，还是源于珍惜姑娘名节，便让魏蕊更觉心动。
拜别之后，匡诚独自穿过了长盛大街，便感觉城中已经起了一股冷风。
这是冬季未消的寒意，此时回流，大概会带来两三天的阴沉与寒凉，随后温度便会一直攀升直到入夏。
匡诚沿着巷子向前走去，还未到了自己的宅院前，便见到一道身影正在门前晃来晃去。
等他再往前一些，就发现是站在门口的那人是季忧，穿着一身绣了银线的白袍傲立，正仰头看着对面院落的一棵桃树，手中还提着一坛酒。
“季兄？”
“我来找你喝两杯。”
季忧回过头，将酒坛提起后朝着他晃动了两下，坛子里传出酒水晃荡的声音：“快开门吧，我都站了半天了，就说你小子是见色忘义，又跟魏蕊出去闲逛？”
匡诚咳嗽一声，随后前将院门的铜锁打开：“云和县今年的桃花开的格外好，便去和蕊儿姑娘一起去看了看。”
“整天闲逛又不能逛出娃娃来，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啊。”
“季兄真是孟浪！”
匡诚忍不住反驳了一声，然后才发现季忧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也是一片灰暗。
不过没等他开口询问，季忧就已经走进了门口，伸手将酒坛的油封戳破，便有酒香溢出，飘入院中。
匡诚迈步跟了进来：“白日饮酒？”
季忧看他一眼：“喝酒还要分白日与夜晚？”
“只是好奇季兄今日怎么会有此雅兴，还自己带了酒来？”
“修道枯燥，有些坐不住的感觉，便想着下山逛逛，但这盛京偌大也就只与你相识，不自觉就走到了这里，快去拿碗。”
匡诚进屋将碗拿出来，随后摆到桌上，就见着清亮的酒水倾倒，而后不禁暗忖，季兄是不是又要劫钱了。
季忧端起酒碗：“来，走一个。”
匡诚扬袖举杯子：“正巧上次回来未与季兄同席，这次我便陪季兄喝上一杯。”
一口清酒饮下，匡诚顿时忽然便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内。
随后全身仿佛都变得通透了起来，体内似乎有一股清风环绕，顺着气窍向外冒出。
匡诚张了张嘴：“灵酒？”
“你喝过？”
“那倒没有，这东西价格昂贵，以我的俸禄是买不起的，不过倒是听同僚说过，修仙者的灵酒小酌一口便能感受到全身气窍被打开的感觉，季兄今日是怎么了？”
季忧端着酒碗看他一下：“修仙者饮普通的酒水很难有感觉到，但普通人喝灵酒却可以滋养根骨，你也太清瘦了，要多补补。”
匡诚觉得季忧今日这状态好像有些奇怪，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但就是不对劲。
平日那般浪荡嬉笑见不到了，反而显得深沉了许多。
是颜仙子不在，元姑娘也走了，他又有种孤寡老人的心态了吧，于是便与他说了丰州的官道修缮之事。
司仙监采购了大批量的灵器用以修缮道路，又按照季忧当初设想，分段开工，进度赶得很快，大暑之日便能完成。
季忧听完并未有太多话说。
就像他先前所说的那般，他只是个小小通玄，能做的也仅有这么多了。
修了路，开垦了荒地，之后的丰州该要走向何方其实已经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
等待酒坛的酒水渐渐减少，匡诚还与他说了魏蕊的事情，说是在桃花会轻轻拉了小手，被季忧以啧啧啧的声音调笑了两句。
匡书生心说这般进展才是正常吧，虽然都说男女之情就像是一层窗户纸，但哪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捅破的。
怎么可能像是季兄和颜仙子一样，见个面就把嘴巴咬成那个样子。
季忧今日不太有什么笑容，也唯有匡诚提起小鉴主，才会把嘴巴微微扬起，换了话题之后又迅速下落。
不多时，酒水喝干，匡诚的脸部开始涨红。
出身玉阳县的人都还挺能喝酒的，匡诚看似文弱，但酒量却很是可以，老邱和他夫人也是这般。
不过季忧喝的似乎更多，一碗接着一碗的，本来就少的话最后越来越少。
直至他感觉到耳廓变得十分炙热，视线似乎也开始有了重量，眼前的空气之中像是拖拽着蜜色的黏丝，逐渐地上头。
不过这并非天旋地转的感觉，而是精神的亢奋，使得他心中稍稍松快了一些。
“走了。”
“诶，季兄……”
季忧打了个饱嗝：“有感觉了，回去应该可以睡得着了。”
匡诚看着他朝着门外走去，微微一愣，心说原来季兄今日特地下山来寻我，当真只是为了饮酒。
此时季忧沿路出门，沿着长盛大街一路望尼山的方向走去，刚刚走过中段，周身便多了一层细密的雾珠向外飘散，先前被吞食的酒气全都被他灼热的体魄给蒸发而出。
又是几步路后，季忧稍稍顿足，脑海又是一片清明，先前的醉意已经消散无踪。
炼体之后，无论是体温还是强度都得到了极限的增长，以至于他现在这副身体，连酒劲都无法留存太多时间。
季忧此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那阴霾天空，听着那隐约雷鸣。
沉默许久，他向着尼山走去，行经碧水湖时还去了一趟曹劲松的院子，没待太久就转身离去。
不多时的工夫，温正心、班阳舒和白如龙就接到了传讯，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曹劲松的院子当中。
四个人围坐在院中的茶桌前，望着眼前的两只钱袋子一阵发怔。
左边那只钱袋子是曹劲松的，而右边那个是白如龙的，如龙仙帝的钱袋子还是季忧当初离开雪域时送的，比先前的那只大了一号，示意他以后多多装钱。
而这两只钱袋子里面都是满的，甚至比它们离开各自主人的时候还要满。
“还钱？”
“嗯，他是这么说的。”
白如龙像是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场景：“为什么？”
曹劲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放下钱袋子就走了，不过，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寻找定道契机，先前来劫钱就是因为职业心犯了，现在可能也是受到了杂念的影响吧。”
班阳舒此时拿起钱袋子掂了两下：“是什么杂念影响了季师弟，竟然能让他把钱都掏出来？”
温正心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到。”
“会不会是善心发作？”
“善心发作的话，季师弟应该把钱捐到孤残院中才对，他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曹劲松握着茶杯，感觉事情好像变得严重了。
一个人存在什么样的杂念，完全来源于他的身世背景、过往经历和当前所遇之事，虽然旁人无法洞察，但根据他的日常状态大概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比如季忧极其爱钱，想杀他的人不需要费劲，只需要扔银子就可以把他引走。
所以谁都清楚，黄白之物一定是季忧的杂念之一，于是曹劲松和白如龙前段时间就被劫钱了，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可还钱这种事可就太令人意外了，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季忧是出于一种什么样子的杂念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色欲？
色欲只能驱使他去找姑娘，这银子应该花在盛京城的花楼之中才对。
不过季忧好像不需要去花楼，院里好多的师姐师妹都想和他有个孩子，还不需要负责的那种。
曹劲松和白如龙两人，茶桌前边喝茶边思索，对季忧的反常感觉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此时，温正心忽然愕然了一下，眉心稍稍皱紧。
“怎么了？”
“其实一个人如果很想去死的话，也是会把家财留给亲近之人的，毕竟黄白之物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温正心说完之后抬起头来：“我有一位族叔，在夫人死后一直寡寡欲欢，某一日忽然去找朋友喝了顿酒，又把钱财都留给了儿女，没多久便一个人溺死在了家中的水缸中。”
白如龙张了张嘴巴：“水缸也能淹死人？”
“若真有死志，水盆也能淹死人。”
曹劲松立刻扬袖摆手：“不可能，季忧修行之路顺畅无阻，又建立了世家，还迷得丹宗之女恨不得跟他搬到丰州，再加上他本就心宽无比，怎么会有死志长存心间。”
白如龙并未融道，听闻此言后忍不住开口：“杂念会导致人产生死志吗？”
“不，能让人心存死志的不是杂念，是执念。”
“执念又是何物？”
“心之所滞，神之所凝，一意孤持而不能释也。或系于物，或囿于情，或固于志，虽事过境迁，然耿耿于怀，终难自解，无法放下。”
曹劲松说完又补充道：“但很少有人会拥有强烈的执念，一般都只是心存杂念而已。”
白如龙挠了挠头：“为何？”
“问心局只有修仙者会遇到，而修仙者几乎都是仙门世家子弟。”
闻听此言，白如龙顿时明白了。
仙门世家的子弟自小都是锦衣玉食，无需担忧生存，连修行之路都会有人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吃喝不愁，自然心宽，大概率不会遇到有资格成为执念的心事。
就算有，也不会到达能让人产生死志的地步……
白如龙思索片刻后开口：“那若是真的有了执念该如何？”
曹劲松捋须半晌之后不禁开口道：“想办法将其揭开，如若不然，便只能强硬地叫自己忘记。”
“会不会是因为当初季家遭难的事情？”
“不会。”
曹劲松摇了摇头：“季家遭难并非灭门，若季忧执念颇深，早该去寻了才对，另外比较蹊跷的是，他现在也算是名扬九州，那些逃亡的人却也没来找过他。”
班阳舒微微皱眉：“猜错了吧，季师弟平日吊儿郎当，会不会是疑心？”
“什么疑心？”
“怀疑你们的银子是假的，不惜的要给送回来了。”
正在此时，曹劲松的院门忽然被推开，先前回来归还银子的季忧又去而复返，此时迈步走进了院中。
曹劲松和白如龙心中一颤，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两只钱袋子给收了起来，一脸警觉地看着他。
不过季忧并未说什么，只是告诉白如龙门口有个臀儿挺翘的女子，等他慌张起身跑出门外，便坐到了他方才坐着的石凳上。
随后表情淡淡地看着他们，但并未开口。
白如龙很快就带着一脸疑惑地走了回来，心说哪有臀儿挺翘的女子，随后看到季忧坐到了他的石凳上才明白了一切。
此时，曹劲松、温正心和班阳舒都在盯着他。
季忧微微皱眉：“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接着聊就是了，不用在意我。”
班阳舒和曹劲松对视一眼后转头：“我们刚才在聊你为何会把银子还回来。”
“要银子有什么意思，也不是什么都能买到。”
白如龙听后眯起眼睛：“季兄怎么了，要不咱们去医馆看看吧。”
曹劲松也忍不住放下茶杯开口：“你不是回内院了，怎么忽然之间又回来了？”
季忧闻声开口：“回去之后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便想要回来随便坐坐。”
“定道契机寻的如何？”
“挺好的，哦对了，你们谁还有空房间，我想搬过去住几天。”
班阳舒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季忧轻声一声：“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和计启瑞住在一起的。”
白如龙也张了张嘴：“我不是下三境圆满入院，是和大家一起住男舍的。”
曹劲松捋了捋长须：“那便住在我这里吧。”
季忧随后开口：“多谢温师姐。”
曹劲松：“？”
温正心转头看他一眼：“你不怕丹宗之女吃醋，跟我回去便是。”
让正心仙子没想到的是，日落之后，季忧还真的跟着她回了院子。
她院中的竹架上还有晾晒的肚兜，粉的绿的，绣着蝴蝶花草，以及几条丝绸的亵裤，看着与那些肚兜皆是一套。
温正心迈入门槛，随后快走了几步，故作镇定地跑去收拾。
季忧有些心不在焉，但潜意识里似乎带着一种礼貌，便下意识地与她一起拾掇了起来。
从竹架的南侧收到北侧，季忧攥了一手肚兜，再抬眼才发现温正心正冷面生红地看着他：“师弟，你心头的杂念，必然是色欲吧。”
季忧看着手中的肚兜沉默许久，随后便还给了她，但交接之时却忍不住低吟而叹。
温正心一愣，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眼眸瞬间眯了起来的，流露出一丝杀气。
绝对是色欲没错了，结果他还不满意了。
温正心看着他那一脸疲倦而没有生欲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握着自己的肚兜与亵裤回了房间。
“姓名。”
“季忧……”
“大学生对吧？”
“嗯，临川大学哲学系在校生。”
白色的房间，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炽白的灯光无比晃眼。
年轻的大学生正坐在椅子上，随便表面镇定，但眼神里透露着一种惶恐不安。
“是你们学校联系我的，要我给你做个心理辅导，兴安大街04号大街的火灾现场已经有消防队赶到了，你为什么还要闯进去？”
“四楼有个男孩被困在了房间里，我听见喊声，想上去救人。”
“那上个月，红星家园有儿童爬到窗外，出现个年轻人的伸手在下面接着，那个人也是你？”
“是我。”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消防员赶到的及时，你是会被砸死的？”
大学生想了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女医生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那去年三月八号，为什么要跑到电视塔的避雷针上直播？”
“我老家的一个的孩子生了重病，我去直播筹款。”
“季忧，你知不知道你有病？”
“医生，说话归说话，可不能要骂人啊。”
“准确来说是精神病。”女医生看着他，“你抑郁很久了。”
“不可能，我一直都很乐观的。”
“乐观可不代表没有病，就像微笑也不是我们对病人的评判标准。”
女医生从桌上拿起一份案卷：“2005年，有一起福利院儿童集体溺水案死了八个孩子，你是唯一幸存者对吧，这个很典型的案例，我的研究生导师恰好是你那时的心理治疗师，老师他当时就说你很固执。”
季忧抬头看着她：“这和我做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吧？”
“当年那起溺水事件发生之后，你已经很迅速地跑回去喊人了，有孩子死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一直为了这件事赎罪的。”
“我做的是好事，碍不着别人。”
“但对学校来说，你总这样做影响太大了。”
季忧沉默许久，随后看向女医生手里的案卷：“那个，能给我看看么？”
女医生犹豫了一下，伸手将案卷递给了他。
接过案卷之后，季忧翻看了许久：“当时，弟弟妹妹们来找我，要我带他们去河里玩。”
女医生看着他：“然后呢？”
“孤儿院大门的钥匙是我从院长爷爷的办公室偷来的，也是我亲手给他们打开的门，还是我带的路。”
“可事情发生之后你也很及时地回去找人了，虽然结果不好，但你也做了你应该做的。”
季忧抬起头：“警察说琪琪最后抓到了一根树枝，如果没断裂的话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所以我当时不该跑回去，而是该去救人，但我吓坏了，我跑回去根本不是为了叫人……”
女医生深吸一口气：“可你想过没有，你当时也是个孩子，如果你真的去救人，可能连自己也会淹死。”
“不是。”
“？”
“真正的哥哥就应该死在救弟弟妹妹的路上。”
女医生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看了许久后开口：“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面临你这种情况都会做类似的选择。”
季忧抬眼看着她：“像我一样偷偷摸摸地活着？”
“这就是你的病症所在。”
“这也叫病症？”
“我从各家心理诊所调来了你的案卷，看了一个通宵，你后来被当地一家富豪资助上了大学，学习成绩很好，同学对你的评价也很不错，说你积极阳光。”
女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你一直都很想死在救孩子的路上，你觉得你就应该死在那样的地方，这样下去你会很危险。”
季忧沉默了片刻：“我没觉得有那么严重。”
“其实你愿意说出来，就说明这些年来你已经自愈了很多了，答应我，暑假期间每天都要过来，如果你这段时间能解开心结，我可以通知学校让你回去上课，好好学习，你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能等一段时间么？”
“为什么要等一段时间？”
“正好要到暑假了，我到山里有些事情要去做，我可以答应你，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回来接受治疗，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的状态，如果有人帮我当然就很好了。”
女医生看着他忽然一笑，忽然像是换了一张面孔一样：“你果然还是想忘掉那些死掉的弟弟妹妹们吧？”
季忧微微一怔：“我没有。”
“你不只害死他们，还想忘了他们？”
话音落下，空白的房间忽然开始扭曲，像是一汪水忽然沸腾了一样，而在那水波之中，无数双小手正在不断地挣扎虚握。
早春的夜色之中，季忧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哧呼哧了喘息了许久，额头上满是冷汗啪啪下落。
许久许久，他起身穿上了衣服，随后推门走出了院落。
正心仙子一整夜都在修道，此时忽然听到推门声，于是穿上靴子走到堂屋，思索许久后向屋中看了一眼，却发现季忧并不在屋子里。
她眉心稍皱，转眸看向院外，结果发现季忧此时正坐在夜色之中。
一个人呆呆地，无声无息，毫无生气。
“师弟？”
“我没事，师姐。”
温正心看着他转过头来，眼中盛着惶恐不安的水光，瞬间愕然。
沉默许久，她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嘱咐他早些睡，而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翌日清晨，温正心起了床，披着外院来到了中，却发现自己的院子像是换了一个样子，到处都整洁的不行。
竹竿上还挂着昨晚换下来的衣裙和肚兜，湿漉漉像是刚刚洗过。
季忧此时看到了温正心，向她道了一声早安。
他昨晚其实只睡了很短的时间，所以一大早开始院中一阵收拾，修剪了院中的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枣树，还将修剪后的树枝整理好丢了出去。
然后平整了院子，晒了被褥，并将水缸里里外外地擦洗了一遍。
袇房之中也打扫了一遍，擦去了瓷瓶之上的灰尘，还搓洗了椅垫。
不是打算在此长久定局，只是想让自己忙碌到没有思考与回忆的时间。
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他还要找些事情做。
此时的季忧忽然想起了前几日陆清秋的那封传讯，说是想要他传授陆含烟剑道，于是想了想，然后朝着外院走去，几经辗转之后来到了剑林。
尽管他前几日拒绝了陆清秋传授剑道的请求，但还是写了些心得给了陆含烟。
此时的陆含烟就在剑林练剑，见到季忧后有些惊讶：“季师兄？您怎么来了。”
“前几日告诉你了一些剑道心得，恰好碰上空闲，来看看你练得如何。”
“真的么？”
“嗯，练给我看看吧。”
“是！”
此时，天书院外院的剑林之中。
陆含烟正手持一柄长剑，在林间舞出一阵剑花，身姿翩然，惊鸿来去，姣好的身段让四周围的男弟子全都眼神飘忽。
嗡一声，道剑猛荡，一阵剑气荡使得满竹林飒飒作响。
随后飞身回剑，剑势越发凌厉。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挥动了手中的木剑，“啪”一下打在了陆含烟的手背上。
陆家二小姐的剑式瞬间被打断，细嫩的手背开始微微泛红。
“不要抓的太狠，否则必然会影响你的出剑。”
“是，师兄！”
啪——
“腰部要稳，腰不稳，剑不狠。”
“是，师兄！”
啪——
“臀儿不要乱扭！”
见到这一幕，周围弟子的动作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虽说季忧现在是内院弟子，但终归是乡野私修出身，而陆含烟可是云州陆家的嫡系二小姐，这胆子实在太大了。
被打了的陆含烟也是瞬间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似乎也有些惊讶。
她是今日才得到季师兄的亲自指点的，第一感受就是季师兄在对待剑道的时候真的很严格，而看到自己剑道在短短半日之内不断精进，心中也是有些开心的。
手背被打几下对她而言没什么，但是臀儿……
陆含烟眨着眼睛像是在细细感受，随后脸颊浮现一抹绯色，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恼意。
对此，众人不是很理解……
不过抛开这些不说，众人发现随着季忧几次为陆含烟调整动作，这陆家二小姐的剑却是越来越丝滑，剑式所斩出的气浪也渐渐凝实、愈发锋利，逐渐成势。
方锦程与其堂兄方志恒也在竹林之中，见着这一幕，表情逐渐难看了起来。
方锦程倒还好，他是剑道的初学者，对于陆含烟剑式的改变并不敏感，只能感受到它越来越强。
但方志恒本就精通剑道，此刻对其剑意之中拙中渐巧便感受的更加明显了一些。
他闭关许久了，对季忧并不了解，所以见到教习院那一剑后，他便开始打听了季忧，甚至还给灵剑山的友人寄去了信笺。
他当年去拜山，灵剑山的人曾称赞他剑心极佳，算得上是个极好的评价。
可季忧在灵剑山，却是被称为剑心通明的天生剑种。
“别看了，继续练。”
“是，堂兄……”

第二百零五章 蜷缩
陆含烟的剑道进步极大，清晨时分的她对剑道还只有一知半解，但黄昏之时就已经有模有样。
刺、劈、点，撩、崩，截。
基础剑式当中的六个，她已经舞的差不多了。
这些是剑道之基，只有地基打牢、成势，才能让剑客在未来使剑时候无论如何行云流水，都可以做到心之所向，剑之所指，不会偏移走形。
此时，剑林之中的风浪渐熄灭，陆含烟收剑，已是香汗淋漓。
她的脸上红晕未消，樱唇微张，缓缓地喘息着，饱满的胸口伴随着呼吸的节奏不断起伏：“师兄，我练完了～”
“进步很快。”
“真的么？”
季忧肯定地点了点头，陆含烟学剑确实挺快的，对比其他人而言已经可以算得上是资质上乘了：“今日进度算是够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记得温水泡手。”
听到师兄话中的离去之意，陆含烟稍稍有些失落，但还是礼貌开口：“多谢季师兄教导，含烟感激不尽。”
“明日还是这个时间，不要来得太早，也不要太迟，日头初升即可。”
“季师兄明日还来么？”
“嗯。”
听到这句话，陆含烟那双如陆清秋一般带着些妖气的眼眸瞬间便亮了起来。
她以为季忧只是心血来潮地到剑林看了一眼，又心血来潮地亲自指导了她一下，今日过后便很难再有这种机会，却没想到季师兄是把它当成一件事认真来做的。
于是陆家二小姐立刻点头答应，便见季忧转身离去，迎着黄昏的日落踏山而行。
外院弟子无事不可入内院，而内院弟子为了天道会的事情，基本都在紫竹禅林修道，所以很少见到有人来往。
走着走着，季忧的耳边就只剩下微风吹拂新叶的声音，便觉得周围越来越静，越来越静，最后连风声都没有了。
但并非是风停了，而是他又开始思考了。
因为人在思考的时候，五感会受到限制，而对外界的声音变得不再敏感。
一步、两步、三步，季忧还未走出万顷林海，原本已经好一些的心绪便又开始渐渐低落下来。
人总有闲下来的时候，不可能会时时刻刻都能有事可忙。
半晌之后，季忧回到了内院，推门走进了温正心的院子。
正心仙子见到师弟回来后便仔细地地盯着他看他了许久，觉得他虽然表现像是无事，但心思好像极为沉重，眉心有一团郁结化不开。
季师弟的这般模样，她已经看了好几日了。
“那陆家二小姐，剑道天赋如何？”
“还好吧。”
“能让你说一句尚还好，看来当真不错？”
季忧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道：“若是按照进度来讲，她比那个方锦程的天赋要高出许多。”
温正心思索半晌：“司仙监改换灵石路线之后，你与陆家走到了对面，我还以为你不会希望陆家二小姐能入内院？”
“陆含烟和陆清秋的品行比方锦程要好得多，不好的修仙者就不能再强了，另外陆家虽然有男丁，但修行天赋都不高，陆家姐妹未来是有可能在云州掌权的，到时候寄养阁的孩子……”
季忧忽然停顿了一下。
温正心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如果陆家姐妹掌权，寄养阁里的孩奴能过的好一些？”
“是这个理。”
两人在袇房之中聊了许久，关于修道，关于天书院，关于天道会，随后各自回了房间。
正心仙子最近的修行远比以往更加勤奋，尽管嘴上没说，但季忧感觉她是有意参加天道会的。
当初与何灵秀争夺亲传之位，她并非是输在了能力上，而是输在了背景上，所以尽管她平常的时候并未将此表现出来，但内心之中应该从未甘心。
平时未曾表现，但却从未甘心。
季忧叨念着回到了西厢，随后躺在了床上。
不多时，正心仙子正式开始入定，季忧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房间开始有灵气流动，渐渐呼啸。
于是他沉默许久，身体开始渐渐蜷缩了起来，最后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
深问道心确实是会影响心态，尤其是某一个杂念在当破未破之际，会被无限的放大。
但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季忧其实很清楚的一点是，有些东西从来都未曾遗忘，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被压制了……
翌日清晨，朝霞漫天，横贯于青云天下。
季忧做了白粥，给温正心留了一份，随后再次下山来到外院剑林，仍旧有郁结存于眉心之间。
此时的微风之下，剑林翠竹正在沙沙作响，陆含烟就在林中等着。
她很早就来了，此时见到季忧后立马夹着嗓子叫起师兄，随后将那柄经常打自己的木剑递到了季忧的手中，随后迈步走到林间，摆出剑式。
而随后的几日大抵上都是如此，季忧不断往返于温正心的院子与剑林之间，早出晚归。
当然，陆含烟对于剑道的领悟也是与日俱增，剑势越来越强，剑气也开始锋利无比，已有剑断万物的气魄。
这让经常同在剑林的方锦程倍感压力，每日都是阴沉来，阴沉去。
不过季忧对于陆含烟仍旧很严苛，手中的木剑经常会干脆落下，啪啪直响。
每次挨打之后，陆含烟都要怔一会儿，然后眼眸闪烁不已……
学剑足足七个日夜之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碧水湖的一方雅院之中忽然传来剑鸣阵阵。
陆清秋在院中飘然起身，剑道横空，携灵气猛然而行，剑刃呼啸落下。
妹妹已经跟季忧学剑七日，作为姐姐的她很关心其剑术的进展。
当然，她自然是不会怀疑季忧的剑道水平，但总觉得应该对妹妹现在的战力摸摸底才是。
此时，道剑呼啸而来。
陆含烟撤步起势，随后在铁剑的“嗡”鸣声中剑如叠浪般汹涌而下，一股凌厉的气势环身不断，瞬间压得陆清秋踉跄后退，未敢硬接。
而就在陆大小姐要回剑留出空间，寻找妹妹破绽的时候以出击之时，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锋利的剑尖便抵在了那白皙的颈部。
陆清秋一阵愕然，眼眸之中闪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纯粹道修用剑其实并无剑心和剑气，只是当做灵气与术法的媒介，但方才的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清楚妹妹的动作，又或者说，妹妹与剑的配合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未给她留下足够的反应时间。
陆清秋被抵喉，沉默半晌随后收剑轻笑：“好剑。”
陆含烟回剑拱手：“多谢阿姐手下留情。”
“是你在手下留情，不是我。”
见到这一幕，围在院子周围众人不禁睁大了眼睛。
陆清秋结交广泛，姐妹众多。
这几日以来，所有人都是知道陆家二小姐正在跟着季忧学剑，好奇心极重，于是在听说陆清秋要与妹妹对剑的时候，便忍不住匆匆前来。
这些人里不只是外院弟子，甚至还有内院的几位。
此时看到陆含烟的剑轻易抵在了陆清秋的喉部，眼神一个比一个惊愕。
两人长相相似，境界相同，但用起剑来却是完全不同的。
陆含烟的剑很强，尽管与季忧当初在曹劲松院子里所释放的那一剑仍旧是天壤之别，却已经让人感受到会用剑与不会用剑的区别。
关键问题是，她还仅仅学了七日。
人群之中的不少人都神色复杂，眼神之中有嫉妒，也有凝重。
季忧是乡野私修，背景与跟脚一直都被人诟病，但却从未有人怀疑过他在剑道之上的成就，毕竟以剑道著称的灵剑山都说他是道心通明的天生剑种。
但陆含烟如今所展现的战力，却再一次让众人深刻认识到了季忧的天赋有多么恐怖。
不过更令众人羡慕的，还是季忧真的愿意每日早出晚归地教她。
此时，人群之外的方锦程脸色阴沉，随后转头就走，离去时的双拳攥的极紧。
堂兄这几日一直说他学的慢，但他觉得自己是未曾遇到名师。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以自己学剑的进度，再对照陆含烟如今展现出的战力，他感觉堂兄的剑道天赋与季忧相比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此时陆含烟已经收剑，便看到好多同期的弟子都在看着他，目光之中流露着倾慕与火热。
但陆家二小姐目光冷淡，空空无物，如同骄傲的仙鹤。
仙门世家的小姐大抵都是如此的，想当初陆清秋入院的时候，那种骄傲而冷淡的姿态也是和她一样一般无二。
见到这疏离淡漠的一撇，紧盯他的那些男弟子忍不住有些叹息，心说似这等女子，怕是极难追求的。
哪怕真的有人幸运地得到她的垂青，应该也会被小心翼翼对待，不敢造次吧。
“今日此剑一出，内院之事，含烟的胜率应该是极大了。”
“不错，见到季公子细心传授的剑道，那方锦程怕是也压力倍增了，我方才瞥到他一眼，表情似乎极为难看。”
娄思怡与孙巧芝在陆清秋的面前一阵叽叽喳喳的。
陆清秋含笑不语，随后转眼看向自己妹妹。
妹妹的战力增长确实明显，甚至某些剑式甚至可以看到季忧的影子，入内院的胜率的确提高了不少。
不过妹妹身上还有个变化也很明显，让陆清秋有些不解。
那就是与七日之前相比，妹妹的臀儿好像更大更翘了很多，看上去丰润而饱满。
可是妹妹与自己仅差了一岁，而女子到了这个年纪，身段基本就已经定型了，短时间内不会有如此大变化，更不会只变化一个部位，除非是外力影响……
“看来季忧真的是在认真做这件事的。”
“嗯，若只是敷衍了事的话，陆含烟的剑术不会进步的这么快。”
曹劲松与班阳舒也看了这场对剑，回书院的路上细思许久。
季忧愿意在陆含烟的身上整日整日地花费时间，应该是受到了问心影响的，但这件事就和他忽然还了大家的银子一样，叫人觉得奇怪。
他之前还说要破境的，说无论身份与跟脚，都需要自己能获得更高的战力。
可他现在却一直无所事事，将光阴全都花在了别的身上。
人做事要有动机才是，而曹劲松与班阳舒觉得目前所猜到的动机，似乎都无法解释季忧当前的状态。
“听说了没，外院许多弟子都在议论，说陆含烟今年能入内院的可能性极大。”
“陆含烟？这是谁说的？”
“外面都在这么传。”
外院一群教习此时正聚在一起，于温暖的春日午后闲聊。
名叫仲郎的教习从仙膳坊回来，随后一句便将话题拉到了秋斗之事上，瞬间引起了其他几位教习的关注。
另一名教习名叫罗文听后不禁开口：“方锦程最近凝聚玄光的速度虽然慢下来了，但终归还是先了其他人一步的，况且我还听说内院的方长老近几日正在为他收罗聚玄丹，方家也派人过来给他护道了，怎么又会是陆含烟的可能性更大，没可能的。”
其他教习听后也点头称是，并不赞同仲教习道听途说的言论。
方长老贵为内院长老，所能接触到的资源不计其数，座下又有无数弟子，所以这种话在他们看来并不可信。
仲郎见状开口：“事实和你们说的差不多，但有个意外，那就是季忧最近每日都会从内院下来，亲自指导陆含烟学剑，她姐姐陆清秋只在她手中走了三招。”
“？”
闻听此言，众教习的交谈声忽然就戛然而止了，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凝重。
修仙者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并不能单纯以境界定强弱，有时候还要看境界和跟脚，陆含烟比起方锦程明显差了一些。
但不知为何，一听说季忧教了陆含烟剑道，他们忽然觉得这陆二小姐的胜率似乎真的在直线上升了一样。
即便是内院方长老站在方锦程的身后，似乎都比不上季忧站在陆含烟的身后一样。
现在的陆含烟必然是比不上方锦程的，但若是季忧一直这么教下去，那方锦程入内院的事情还真的悬了。
一念及此，有些教习在思索之间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因为他们似乎现在才知道，季忧对他们的影响，似乎已经顶得上一位内院长老了。
但细想下来，这不是因为境界、实力、地位，总之他们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何。
不过让人仍有疑问的是，季忧为何对陆家姐妹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还每日都特地从山上下来作指导。
莫非是真的要将陆清秋收入院中？或者说是已经收入了院中？
抑或是，要将姐妹两个都收了。
没有人明白季忧此时的行为动机，尤其是季忧站在了灵石商会对立面之后，更觉得不得其解。
落絮游丝三月候，风吹雨洗一城花。
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
檐角铜铃在料峭春风里摇曳出细碎的清响，院墙外的老桃树在风中抖落满枝粉白，几瓣花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打着旋儿落在枕边。
而在屋檐钱，草虫开始石阶缝隙间窸窣游走，拂面而来的春风浸了新柳抽芽的淡青。
季忧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将精力宣泄于旁处。
教陆含烟学剑，给温师姐打扫院子，去匡诚处闲聊，眉心的郁结渐渐减轻，问道所受到的影响也开始慢慢消散。
他开始睡得着了，脑子里的画面也不会像之前一样忽然涌出来。
只是温正心多次问他怎么了，他都没有说。
此时正是天光大亮，季忧站在温正心的院子里，微微仰头，看着那些晾晒在竹竿上的肚兜与亵裤，细细打量。
此时，袇房之中来一阵脚步声。
正心仙子已经连续七日为未曾入眠，一直在冲境，此时打着哈欠来到门口，便见到季忧正仰头欣赏着自己贴身衣物。
对此，她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呗，又不会少块肉，也不会多块肉的……
正心仙子颇具修仙者的自由心态，没有凡间女子那般羞涩，她甚至还观察过几次，判断出了季忧最喜欢的应该是水粉色绣莲叶的那一件。
“师姐，朝安。”
“朝安，今天还去教那陆家二小姐的剑道？”
季忧抬头看向她：“下午再去，我要先看望看望曹教习。”
温正心正在屋中穿靴，准备去紫竹禅林，闻听此言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前两日不是刚去过，这时候去见他做什么？”
季忧扬起嘴角：“昨日是天书院给教习发月俸的日子。”
“你状态好像好了一些？”
“还好吧，就是发现最近没钱了，去找他劫一点，师姐你呢？”
温正心将靴子蹬好后开口：“去紫竹禅林冲境。”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好。”
温正心目送他出门，沉默半晌之后跟出了门去，望着他飘摇下山的身姿，感觉他的状态确实与前几日好像大不相同了。
曹劲松这几日正在忙他那几位爱徒的事情，向芙的天赋不错，如今已经从凝华上境到了下三境圆满。
虽说已经是四月份了，即便是以季忧的凝聚玄光的速度来看也很难赶在秋斗之前破境，但曹劲松有意要给她鼓劲。
毕竟丰州能用的人着实太少了，即便向芙入不了内院，但总归是强几分才更好。
曹劲松此番就是刚刚从悟道场回来，还顺道将昨日忘了去领的月俸取了回来，此时将钱袋放在了石桌上，刚刚将茶沏好，就看到季忧从院外迈步而来。
他这几日其实一直都非常担心季忧的状态，多次找温正心打听情况。
因为季忧这次问心所受到的影响实在太深了，几乎持续了半个月都不见好转，时而眼中带着戾气，时而又浑身的颓丧，完全不见了之前那般的风轻云淡。
甚至，他多次在季忧面前掏出自己的钱袋子，这孽徒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心如死灰一般。
此时再见，曹劲松的忧心仍旧不减。
“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季忧坐到石凳上，伸手抓向那只钱袋：“教习，劫点钱花花。”
曹劲松：“？”
“咦，你这茶叶特太次了，最近爱徒都没来过吗？”季忧端起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后又拿起一块点心说道。
曹劲松愣了一下，随后看着他道：“不年不节的，他们来做什么。”
“叶儿都是碎的，还没我家老邱喝的好。”
曹劲松看着他念念叨叨的，就像是温正心目送他下山时一样，神情也变得若有所思了不少。
班阳舒和白如龙很快就接到了曹劲松的传讯，随后匆匆赶到了碧水湖旁的教习院。
此时的季忧已经离去了，只剩下了曹劲松，正端着茶一阵眉心紧锁。
见到两人飞速前来，曹劲松给他们倒了茶：“方才季忧来过了，将我上个月的月俸全都劫走了。”
“？”
“您为何有些开心？”
“这不就说明他已经没事了？”
班阳舒听后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说，季师弟被杂念所困的状态脱离了？”
曹劲松点了点头：“我感觉他应该过了这关了，杂念消除，原本的心态便回来了。”
白如龙听后便屏住了呼吸，随后将钱袋子从心口偏右的口袋里拽出来，解开腰带藏进了不可知之地，神色惊慌。
这哪是好事，这简直就是大劫。
温正心是随后才来的，到达了曹劲松的小院就已经是午后了，听了几人的谈论之后不禁点头开口：“我也觉得季师弟应该是破除了杂念，念头通达了，因为他从昨夜就很活跃了，也并未在院子当中过夜。”
班阳舒忍不住松了口气：“他这问心时间持续的够长啊，足有半月了吧？”
“不止半月，他光是在我院子里就住了十六天了，我的……”
温正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咳嗽一声后又补充道：“我有些衣服都被他洗褪色了。”
白如龙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为何要你的洗衣服？师姐你和季兄做了什么……”
温正心啐他一口：“跟谁的衣服没有关系，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所以每日都在找事情做。”
“那他教陆含烟学剑也是因为这个？”
“大部分原因是这个，另外一方面，他说是因为云州商会旗下灵矿寄养阁的那些孩奴，他觉得陆家姐妹品行是不错的，以后总能做些什么。”
曹劲松听了许久之后抬起头来：“不过他到底在心中看到了什么，这一劫过去就好了，他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定道契机了，然后在先贤圣地入融道，未来可期……”
温正心与班阳舒齐齐点头，对曹劲松的话深信不疑。
虽然青云天下更加看重背景和跟脚，但个人的强大有时候也会造成很多的影响。
季师弟战力极强，若是境界再高一些，怕是真的能够独当一面了。
“身形要定，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出剑要稳，剑招干脆，出剑如风，剑心之中不要有杂念。”
季忧此时正在林中，看着陆含烟的一招一式，见到不对便将木剑打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他就看到陆含烟一脸含羞。
见到这一幕，季忧有些哑口无言。
前几日的他一直被深问道心的影响所牵扯，并未太过在意陆含烟，今日才注意到她被打之后的神情。
这姑娘，好像并没有当这是惩罚，反而是当做是奖励了。
这爱好在世家千金身上，着实是够小众的……
这要是遇到刚开始问心就被色欲所困的自己，当真能让这位陆家二小姐学会很多的姿势。
更关键的是，若真是如此的话，他觉得这陆家二小姐学姿势应该会比学剑学的还要勤奋。
指导陆含烟练剑之后，季忧给她调整了几个出剑的姿态，叫她勤加练习，随后便减少了挥剑打她的次数。
一是怕真的打坏了，二是怕真的打坏了。
谷雨之后，季忧还是天天都会去剑林，毕竟有些事情既然开始做了，他还是希望可以做的好些。
不过他倒不会像以前一样，一呆就呆一天了。
因为陆含烟的剑式已经足够成熟，只要勤奋便能继续精进，不需要像之前那样一直盯着。
除非陆含烟说有些不明白，他才会呆的久一些。
不过那些所谓的“不明白”，基本也是假装不明白。
曹劲松此间也去过几次剑林，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因为季忧的状态而深皱的眉心又一次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季忧是过了先前那关的，定道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做到，但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孽徒自还钱开始，就再也没有去过紫竹禅林。
他白日是待在剑林的，那里的弟子很多，但无人见过他在剑林悟道。
晚上的时候，季忧照旧会去温正心的院子住，而根据正心仙子的观察，他从未深夜悟道过。
也就是说，他再也没尝试过去定道问心，好像完全遗忘了修行这件事一样。
而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内院的一些人心中。
雨后的清晨，春日的尼山一片绿意盎然，何灵秀坐在紫竹禅林之中，和石君昊、萧含雁、柴胡等人对坐饮茶。
何灵秀打算闭关冲境，便也向他们几人取了取经，随后闲聊之中便忍不住提起了季忧。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有来过紫竹禅林悟道了？”
“他在教授陆家二小姐剑术，应该是在准备秋斗一事。”
何灵秀端着茶杯思索半晌：“奇怪，前几日他明明每日早出晚归的，似乎极为勤奋的，现今却不知为何忽然便放弃了……”
萧含雁与石君昊对视一眼，随后也陷入了思索当中。
前段时间，季忧的气息波动并未引来天光，也没有天书感应，说明他应该是在寻找定道契机。
某一日，他的气息忽然变得特别强大之后，萧石二人还忍不住紧张了一下。
季忧若是以融道初境的境界去参加天道会，胜算并不高，在他们二人看来未必会是威胁，可一旦他们想起蛮荒的那一剑，他们便忍不住会警惕几分。
可谁知道他再也没来悟道过，甚至几次路过紫竹禅林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并未入内。
其实不是不想，也不是不会。
季忧此时正处于前往剑林的方向，途径紫竹禅林之时向其中看了一眼。
那一关他没有过去，从来都没有。
他只是不断地开解自己，让自己的内心觉得好过了一些。
但如果定道必须要排除杂念，否则就会道心入魔的话，那么他应该是永远无法融道了，更不要提应天、无疆、神游。
他以前未曾想过上五境的事情，最大愿望便是到了通玄境然后上山当匪。
直到此时遇到这问心一局，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走的是一条断头路。
人可以欺神，欺鬼，但不可欺心，有些过不去的过去绝不会如自己表现出的那般云淡风轻。
不过，就这样吧，他以前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思活着的，只要不再去问心就好了。
人心其实是很奇怪的，你不去问他，好像很多事就没有发生过。
季忧迈步向着山下走去，忽然就看到一大批人正在朝着剑林方向而去，嘴里还叫着喊着，便又吸引来了一大批的人。
“打起来了，剑林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方锦程和陆含烟！”
众人随之涌入剑林，就看到果然有两道使剑的身影在其中不断交锋，闪转之间铁剑的寒光不断迸溅。
而看两人那额前布汗的样子，似乎是已经打了许久。
此时的陆含烟剑如叠浪，呼啸下落，不断地压制着方锦程，而后者则不断愤怒狂啸，举剑狠斩，金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陆清秋也闻讯赶了过来，同时还有方长老的座下弟子，以及教习院的一些教习，全都睁起眼紧张注视。
两人开战之前，林中其实是有别的弟子在的。
经他们解释，方锦程近几日道心极其不稳，每次来剑林都会比前几日暴躁几分。
而之所以会打起来，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两人分别练剑之时发生了一些口角之争。
但事实上，自打半个多月之前，季忧出现在剑林的时候，方锦程就已经很想试试陆含烟的战力了，而陆含烟更是想要知道自己剑能否压得住方锦程。
沙沙作响的竹林之中，剑与剑的对撞声连绵成片，火花四溅。
方锦程欺身而上，招招力沉，杀意不加遮掩。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陆含烟根本没有丝毫慌张，撩、崩，截、劈、刺，应对的游刃有余。
只是方锦程的来意凶猛，剑挥如电，叫她暂时无法找到破绽。
几息之间，对剑已有百次，不断有翠竹在剑扫之下咔嚓断裂。
众人看的目不转睛，视线一直随着两人不断转移，随后骇然睁大了眼睛。
在他们的眼前，一道灵光呼啸而起，踏地而去的陆含烟横剑圆切，哐当一声劈落于方锦程的剑上，将其砍的一阵趔趄。
未等方锦程站稳身形，立刻便觉得锋利扑面，骇然间持剑横挡。
不承想铁剑刚举，那锋利的尖剑就已经先一步而来，直接将其领口剌开一道长痕，顿时让方锦程睁大了眼睛，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脊背涌上。
因为刚刚那剑尖只要再朝前一寸，立刻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见到这一幕，众人一脸惊愕，就连陆清秋也是这般。
方锦程其实是和季忧、楚河同期的，因为为了避开楚河的锋芒才迟了一年入院，所以境界十分扎实。
他的实力，应该是要比迟迟未能进入通玄境的陆清秋都要强上不少的，没人会想到他竟然在陆含烟的手下败的如此干脆。
剑林之中瞬间寂静，众人愣了许久后倏然回身，一脸愕然地看向了站在众人身后的季忧。

第二百零六章 健身
“陆含烟在剑林之中打赢了方锦程？”
“嗯。”
“这……怎么会？先前宴会之上，天书院的弟子不是一直在说方家在天书院根基深厚，方锦程自身修为又十分扎实，入内院是板上钉钉之事么？”
“我一开始听也是有些不信的，可后来才知道，那陆家二小姐的剑道，竟然满满都是季忧的形状。”
“？”
“兄台所说的，最好真的是剑道，而不是别的什么道。”
长乐郡主赵云悦此间就坐在一间茶楼之上，约了三五好姐妹饮茶，聊起过几日去城外山庄避暑之事，同席的，还有几位先皇嫔妃所留下的公主。
女子聚在一起，聊得大多是些诗词歌赋，姻亲俊郎，赵云悦对此并不能提起多少的兴趣。
正在此时，她眼望亭台之外，忽然见到了一群天书院弟子下了山。
他们从长街中端而来，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但多数都是有些陌生，是些名声不显的弟子，结伴走入了对面的食为仙。
见此一幕，赵云悦眉心微皱。
崇王府昨日设了宴席，邀请了许多的天书院弟子，陆家姐妹和方锦程和方志恒也在其中。
一是为了在秋斗之前结交些有用的背景关系，二是为了云州灵石一事。
云州的灵石商会有崇王的参股，而随着雪域妖石的运输路线改到丰州，云州石的价格便又在下跌，崇王是有意要通过陆家姐妹探听灵石商会下一步计划的。
在他们看来，以灵石为基石的云州，总不至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丰州的运石路线会走的这么顺利。
可等到酒席备好，歌舞齐全，长乐郡主与崇王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却发现陆家姐妹和方锦程谁都没来。
后来还是到场的天书院弟子告诉他们，陆含烟与方锦程在外院的剑林打了起来。
为了躲避楚河锋芒而推迟一年入院，入院后又被内院长老安排了无数弟子前去护道的方锦程完败，险些被陆含烟一剑割喉。
随后天书院的方长老匆匆派弟子而来，将人接出了剑林。
而那位一入京城就自称剑道天才的方志恒，据说今日清晨便离开了盛京。
随后的天书院外院之中，就全都是陆含烟能入内院的声音。
其实在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云悦是不能相信的。
天书院这一届的三个下三境圆满，方锦程、陆含烟和濮阳兴，她都曾见过。
陆含烟其实是排在最后的，莫说是方锦程这个底子最为扎实的，就连濮阳兴她都比不过，又怎么会传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赵云悦随后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季忧亲自从内院下山，早出晚归地教了陆含烟剑道。
这件事让她沉默了许久，直到今日才有心思出来饮茶。
但具体是烦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十分厌烦这种事情。
长乐郡主的心情忽然又感到一阵烦闷，随后道别了几位公主，乘马车回到了崇王府。
崇王虽是亲仙派代表，暗中一直在掺和灵石、灵苗，甚至是税奉、丹药之事，但表现一直都是个闲散王爷，平日里也就只是在府中赏花作诗。
见到女儿从门外归来，崇王那将要扬出鱼食的右手忽然一顿。
他今日收到了一份丰州司农官寄来的线报，得知了丰州今年农耕所得的预估数量，那个惊人的数字让他沉默了许久。
而这一切，都绕不过季忧这个名字。
太吾二年，天书院入院仪式之上，有三个下三境圆满，其中两个是仙门世家子弟，另外一个是破格入院的乡野私修。
唯独是他没选的那个，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现在甚至可以影响到下一届天书院内院择生。
崇王这一生有许多的投资，有些是赚的，有些是亏的。
而唯一一个让他亏到无法接受的，就是当年那顿九牛一毛，甚至及不上他喂鱼钱的晚宴，却偏偏没有邀请季忧出席。
除了崇王和长乐郡主，天书院外院弟子对于竹林之中的那场对剑也是议论纷纷，以至于今年的外院秋斗终于获得了足够的关注度。
毕竟有意外的事情，才是最容易引起讨论的事情。
但事实上，虽然众人都在议论陆含烟和方锦程，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内容还是在讨论季忧。
内院弟子也在讨论他，可讨论的内容和外院弟子有些不太相同。
那场战斗因为涉及秋斗入院，他们也都听说了。
而那场风波之中的陆含烟似乎并没有从季忧那里传习到灵剑山的剑道，所传习的只是季忧自己的剑道，在内院弟子看来这才是最发人深思的……
明媚春日后，四时天气促催，一夜熏风带暑。
随后日影悄然拉长，天际褪去了春日的粉黛，只余一穹明净的湛蓝，偶有流云破开凝滞的云彩，斑驳的树影便会碎作满地跳动的光斑。
此间，丰州第一条运输路已经修缮完毕，丹霞县作为首站，成为了雪域妖石最大中转地。
随后有大批高品质灵石被送入了中原，以至于云州石与中州石的价格再次下跌。
而丰州今年则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于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盎然的新绿。
另一方面，蛮族多年来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攻打北境，但今年却迟迟未到。
对于这种现象，大夏朝堂不禁议论纷纷，有人心存防备，但有人却觉得蛮族在千年的久攻不下后已经失去了心气。
这种观点也并非无的放矢，因为按照人族的政治逻辑而言，蛮族去年寻找妖族联盟，很可能是因为多年的久攻不下以至于族群内部失去心气，于是才想到寻外力助阵。
但妖族并未遂了蛮族的意，便让那口仅剩的心气荡然无存。
这对人族而言，似乎是好事。
但以司仙监为主体的，持有警惕心的一群人，却认为蛮族持续了千年的执念必不可能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荡然消失。
不过安稳，倒确实是极其安稳了。
此时的陆含烟已经聚集了第六道玄光，对比未进寸步的方锦程而言，胜率再次增大，而她也未曾落下过剑道修行，一直都十分刻苦。
此时外院剑林之中，陆含烟手持道剑，舞的剑林之中的竹叶一片沙沙作响。
那日一战之后，方锦程觉得受到了侮辱，此后再没有来过剑林，此间倒是清净了几分。
季忧此时正站在剑林的入口处，目光憧憧地看着陆含烟舞剑。
内院私斗一事并没有什么后续，无论是陆含烟还是方锦程都未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但院中想要找他学剑的倒是越来越多了，但却被他一一拒绝了。
他当初答应要来教习陆含烟剑术就是为了抵抗深问道心的影响，现在还在继续则是觉得有些事情既然做了那便做个有始有终。
况且陆含烟的身段，要胸有胸，要臀有臀，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舞起剑来也算是赏心悦目的。
没有男人不爱女子美色，正经一点的如他，就算没有邪淫欲念也会有欣赏之意。
季忧觉得真正能做到如正人君子一般对女子目不斜视的那种人，只会出现在沟子文学当中。
“季公子觉得，我家妹妹入内院的几率大吗？”
“方锦程那般水平，外强中干，若这都进不了内院，那我的剑道也太菜了。”
季忧打了个哈欠，似乎多日未眠地开口：“放心吧，拼命努力所积攒出来的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闻听此言，陆清秋忍不住轻轻放下了心。
不知为何，院里那么多人都说妹妹可以入内院，但她仍旧觉得有些悬念，可直到得到季忧的肯定，她似乎才可以相信。
正在此时，陆含烟的剑道忽然中歇。
随后她转身看向季忧，夹着嗓子叫了一声师兄，又伸手将旁边的木剑拿起，一本正经地将其递到了季忧的手中，随后再次舞出剑花。
见此一幕，陆清秋忍不住红着脸啐了一口。
妹妹的臀儿近些日子小了好多，远没有当日和自己比剑时那般丰润挺翘。
此时看到刚才被递来的那柄木剑，便可以确定那日的翘臀定然是被季公子打出来的……
陆清秋并未见过陆含烟挨打，但扛不住有脑子，于是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妹妹翘着臀儿等待挨打的样子……
此时她不禁回想起妹妹每日学完剑的那种意犹未尽，满眼闪烁莹润的样子。
她们姐妹俩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极为了解，因为妹妹是家中最小的小女儿，所以深受父母宠爱，以至于冷傲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家中的时候，就连父母都不敢对她说重话，更别提有人敢打她了。
结果这次跟季忧学剑，却好像盼着被打臀儿一样，着实让他这个当姐姐的有些难绷。
因为先前自己寄肚兜那次，若是季忧接了，那妹妹就要叫他姐夫了，到时候岂不是直接就乱了……
此时季忧也正看着手中的木剑，掂量几下，心说不知道颜书亦会不会喜欢……
下次试试，有命的话。
陆含烟的剑道修行持续到了午后，季忧先一步离开，顺路去了一趟曹劲松的院子。
老曹知道季忧的状态解除了，现在别说银子了，连个好茶叶都不敢露。
季忧上次来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信他只喝高碎，最后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包灵茶。
曹劲松心说若是这样，你特娘的还不如道心入魔呢。
人家走歪路入的是魔道，你走歪路好像入的是正道啊。
“剑林那件事，影响还是极其深远的，据说方长老昨日在内院中说，天书院自古以来走的都是纯粹道修的路子，应该遵循传统，不应以剑道决定秋斗结果，否则便与灵剑山无异了。”
“但方长老这个提议，却没有多少应和之声。”
“云州陆家虽然修行天赋不高，但以灵石起家，树大根深，也不是那么好惹的，院中不少世家势力与陆家都是交好百年的。”
“这要是换成了你，估计这秋斗的规则真的是要改掉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说天赋好不如背景跟脚好的原因。”
“不过，那方长老在内院没有为难你吧？”
季忧端起茶杯来放到嘴边上道：“我不靠内院服丹，不接受仙门税奉，连紫竹禅林悟道都不去，他能为难我什么？偷我墙头上的砖？”
曹劲松正在修剪院中的桂树，听后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从他还钱那件事开始，直到现在暑气已到，几乎一个半月了，季忧当真没有再去悟道过。
他以为季忧是走出来了，可现在看来，怕是遇到了更大的问题。
但先前的几次旁敲侧击都被他非左右而言他地遮掩了过去，曹劲松也不想再强行让他开口了。
季忧自然知道曹劲松在想什么，他前几日的那般异常，现在回头想想的确实十分明显的，曹教习心中想必有很多事想问，但却忍住没有开口。
他感激于老曹对自己的关心，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这般对他的不算太多，于是在感激之情溢满心胸之下拿走了他的茶叶。
“孽徒！”
“茶喝多了不好。”
“？？？”
季忧拎着茶叶一路踏山而行，返回内院后径直地走向了正心仙子的院子。
何灵秀前几日宣布闭关，要全力冲击融道上境。
于是温正心也开始闭关，至今已有七日，没再回来。
内院之中都知道她们在较劲，也都知道当年争夺亲传名额的时候，温正心其实是不服气的。
闭关之前，温正心叫季忧先不要回去了，好好帮她看着院子什么的，季忧便没有再回自己的小院。
沏茶，饮茶闲坐半晌，直到日头沉落，夜色仿若潮水一般，开始沿着绵延的山脊源源不断地翻涌而来，便托显出了几个点点繁星。
季忧将茶杯放下，吹了吹傍晚的清风，随后走入禅房之中，将蒲团拿起后丢在了床上的。
随后他将外衣解开，在袇房之中盘膝而坐，双手抱握怀中。
刹那间，满山的灵气仿若找到了归宿，以他为圆心，疯狂地汇聚涌来。
天地灵气本无形无质，然而当浓郁到一定程度，便会幻化成一种深邃的靛蓝色。
此刻，季忧的周身便萦绕着无数条靛蓝色的气流，如同灵动的游蛇，随着他的呼吸吐纳，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而后又从其破碎的灵元之中溢出。
起初如潺潺溪流，细微却坚韧，继而逐渐汇聚，形成奔腾的江河，向着他的四肢百骸汹涌奔流而去。
待体内被灵气彻底灌满，季忧神念一动，以灵气为熊熊燃烧的燃料，体内瞬间燃起一层烈烈大火，火舌不受控制地朝着体外疯狂窜出。
这是第二十一次灵光微照。
他内心深处那一抹最为深沉的执念，宛如一颗扎根极深的顽石，他既无法将其解开，更不能轻易忘却。
所以他无法定道，也不敢再去问心，道修一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作为修行者，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绝路了。
但如果按照先前的判断，若体修也是有境界提升的，那季忧就还有一条路可以试着走。
所以他最近这段日子一直在炼体，第十九次，第二十次……
无法问心，不能融道，这是他唯一的一条出路。
就在此时，一股钻心的酸痛感从他的四肢百骸之中汹涌袭来，好似无数根钢针同时刺扎。
这股剧痛令季忧的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唇色也陡然变得苍白如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忍不住发出阵阵吃痛的轻呼。
曾经在通玄之时挣脱掉的束缚感，此刻仿若阴魂不散的鬼魅，再次缠上身来。
不过，已然经历过一次这般情形的季忧，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慌，反而隐隐有些欣喜。
因为再次感受到这令人几近窒息的感觉，恰恰证明了他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炼体之路与修道之路一般无二，必定有着属于自身的境界划分。
他此时已经快要抵达下个境界的门槛，所以这束缚感才会出现的如此强烈，仿佛有推力在阻止他继续向前一样。
季忧强忍着周身的剧痛，屏住呼吸，拼尽全力开始挣脱那种束缚感。
于是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弦，而他的周身则渐渐形成一股急速打着旋的气劲，围绕着他的身躯呼啸不止。
而通过他的屏息用力，在体内熊熊燃烧的灵火开始更加汹涌，由内而外地开始煅烧。
于是一股更加强烈的痛感便出现，仿佛钻碎了骨头一般。
这并非是幻觉，因为当肉体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是要配备更加坚硬的骨骼。
季忧此时已经出现了耳鸣的现象，但那抹声音却不单单是嗡嗡之声，同时还有骨骼不断摩擦的声音，强烈的痛感致使他的牙关一阵紧咬。
短短几息的时间，季忧就已经挥汗如雨，身上的内衫瞬间便被汗液浸湿。
而在他体内窜动的灵火，则仿佛要将其炼化一样，还在不断地摇曳着。
“师弟？”
“？”
温正心沿着夜色归家，见到院中空无一人便忍不住喊了一声，却发现无人应答。
于是她轻轻迈步，走入的房子，瞬间听到一阵阵轻声的痛呼。
师弟在我家里做了什么……
温正心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门内看去，随后微微一怔。
房间之中只有季师弟一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陆家二小姐。
半晌之后，呼啸之声渐停，季忧扶住门框，一阵虚弱地从房中出来。
他的全身都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已经力竭，连唇色都已苍白无血。
他微微喘息了半晌，一抬头就看到了从房中走出的温正心，手里正抱着几件衣裙。
“师姐怎么回来了？”
“换件衣服，你……这是在做什么？”
季忧将提前放置的凉茶端起，痛饮了一口：“修行。”
温正心先前并未见过他炼体，于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在炼体？”
“嗯。”
“曹教习先前便与你说过，你不该再炼体的，你破入通玄上境的时候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接下来就是大境界的跨越。”
温正心知道他再未去过紫竹禅林，却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放弃了定道，反而开始急迫炼体，有种百思不得其解。
正心仙子并未待太久，拿了衣裙便离开了小院，临走之前还面露担忧地告诉他一定要慎重。
季忧答应之后目送他离开，随后休息良久，一直坐到了汗液干透才重新回到了房中，入定之后开始神念飞天。
随着炼体进度的不断加快，肉身对于他神念的束缚也越来越大。
若是不能及时地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他的神念很有可能无法离体。
尽管季忧不会再以神念悟道，但他的御剑之法仍旧是依赖于神念的。
此时，他的金色神念不断挣扎，随后艰难地从眉心之中浮出，向着无尽的虚空之中不断攀升，便感觉到一股如同被山岳所压制的沉重感，令他冲天的速度无比缓慢。
半个时辰之后，季忧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方才炼体消耗只是劲力，但此刻他的精神也被压榨到了极限。
季忧感觉整个人都被榨干了，还未从入定的状态之中脱离出来，便开始沉沉睡去。
后面几日，盛京的温度开始升高，夏日的味道已经稍有浮现，直到傍晚之时才会稍稍降温。
正心仙子的院子每晚都会有灵气汹涌环绕，在半空之中滚滚不休，一连持续了七日之久。
一次比一次剧烈，也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其中有一次落雨，便连漫天飘飞的雨滴都被打得凌乱不堪。
七日后的傍晚，随着最后的一缕残阳落下，夜色在悄无声息之间涌来。
近几日是有雨汽的，以至于夜幕并不明朗，便连星斗也是模模糊糊一团。
正心仙子踏着夜色而来，在最后一抹残阳消逝之时回到了自家小院的门口。
她每七日就会回来更换一下衣物，有时还会补一次觉。
此时刚在门前止步，她的手已经抬起，还未推门，就看到落在树上的鸟儿呼啦一声扇动起了双翅，如同受惊一般飞入了夜色之中。
温正心微微一怔，随后便感受到一股汹涌的热浪从院中汹涌而出，远比这盛夏的暑气更加炙热。
季忧此时坐在院子当中，额前全都是汗珠，而其皮肤之上则涌动着一抹玄光，双眸之中金光隐隐，饱满的胸膛随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息不断起伏。
第二十三次微照，他再一次打破了先前所遇到的那般限制，强烈的束缚感消失不见。
此时他握紧双拳，感觉全身的细胞之中都有气劲在不断迸发，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挥拳，将此时的晚风都直接捏爆在手中。
更明显的一种感觉是，他觉得自己的神念在随着炙热的肉体一起战栗，就像是粘连在了一起一样，随后便有一种天地开明的感觉不断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第二百零七章 天道会预选
肉身融道了。
然后，劲力提升很大，这是季忧被榨干的神念之中所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若当初通玄时说的“恨天无把，恨地无环”是夸张的说法，那么这次真的差不多的。
他感觉若是今日的自己立于出行使团的马车之上，那兵王的一拳不至于会让自己险些身死。
另外，季忧方才握拳之时，察觉到自己的骨骼好像也在坚硬如铁，关节在活动之时带着一种张力十足的反馈，即便不使用灵气，他认为自己也能一指插穿万物。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他的神魂。
先前炼体的时候，随着灵火煅烧而颤栗的只是躯体，但此刻却连神魂也受到影响。
那种天地开明的感觉并未提升了他的五感，但却让他的神魂感觉到一股热流的浇筑，与肉身似乎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以至于他能够清晰地控制到每个气窍的运作，可以明确知道体内的血液走向。
原来人族的神与魂，并不是先天契合的。
季忧忍不住喃喃一声，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过，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其实远不到十分之一。
内脏也好、血液也好，骨骼也好，人都无法自主地控制或调整它们，但季忧的神魂此时却已经有了对它们些许联系。
是身体在自动向着更紧密的方向整合，让他的身体朝着更强的形态而突破。
另外一点，是先前的酸痛感。
先前的第二十二次微照，远不如今日这第二十三次微照强烈、艰难。
但第二十二次微照所留下的酸痛，是几乎用了八个时辰才消失的。
而这一次更高强度的微照之后，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些酸痛感正如潮水一般褪去。
这说明身体强度的提升带来的，还有回复速度与抗性。
季忧呼哧呼哧着，头上的汗珠不断坠地，在地面不断地传来一阵嗞嗞的声音。
青云天下修仙者都是纯粹道修居多，即便是灵剑山主修剑道，并不尝试掌控四象、天际、力法，但仍旧可以看作是道修的分支，不会如他这般竭力炼体。
而自己在无形之中应该也是受到了这种风潮的影响，一直都是以道修为主，炼体为辅的。
现在改成以炼体为主，放弃道修，只修神念，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要顾虑那么多了，只要有路那便走吧。
就如同他初次来到青云天下一样，也是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
额，温师姐来了，就在门口。
季忧的感知变得清晰之后，甚至可以捕捉到温师姐站在外面的轮廓。
但是……
站不起来了。
随着呼吸渐渐平缓，季忧感受到一股疲倦朝着自己的四肢百骸汹涌而来，于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昏睡之中。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日的未时，午后天光灿烂，不断有光束顺着的窗棂洒入屋内，并有一角落在了季忧的脸上，映亮了他那剑眉星目的面孔，将他唤醒了过来。
这次的睡眠比前几次还要长足，这倒也不奇怪。
因为昨日他虽然没有继续神念飞天，但神魂的颤栗也让他消耗了许多。
季忧从床上坐起，傻了很久一阵才发现自己是盖了被子的，另外昨日被汗液浸湿的衣衫也已经不见了。
对了，昨日察觉到到温师姐过来了。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堂屋，便见到温正心正在屋里食粥，而除她之外，还有班阳舒和曹劲松。
曹劲松虽是外院教习，但也是可以入内院的，只是一般不太喜欢来罢了。
此时见到季忧出来，三人齐齐抬头。
“你们怎么都来了？”
曹劲松胡子一抖：“你温师姐传讯，说你浑身滚烫地昏死在了屋里，吓得我们赶紧就过来了。”
季忧坐到椅子上：“我只不过是在炼体。”
温正心看着他：“练完了？”
“练完了，师姐昨夜回来的？”
温正心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了几分。
她回来之后给季忧换了衣服，不过那么大也不算什么。
关键问题是曹劲松和班阳舒是今早收到了自己的传讯才来的，只有自己，才感受到昨晚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感觉就好像有泰山崩塌在眼前一样。
可师弟还是通玄境，此时气息内敛，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和别的通玄境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季忧张了张嘴：“昨晚太累了，我其实是察觉到师姐回来了的，但已经睁不开眼了。”
温正心看他一眼：“这炼体术，你究竟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三人对视一眼。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了解，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季忧这种炼体术的非同寻常。
这般强劲的增长，绝对不是青云天下那些普通炼体术所能有的。
因为那些炼体术，远远达不到季忧如今的强悍地步。
通玄境就已经有了如此可怕的展现，曹劲松都不知道他一旦进入到了融道境后会有多强。
季忧此时迎着门外的日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温正心此时咳嗽一声：“你这个……只能夜里练？”
季忧闻声转过头来：“倒没有什么黑夜与白日之分，只是每一次都会力竭，神念也会消耗到极致，夜里练的话练完就直接睡了，第二日还可以该干嘛干嘛，师姐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应该回去了。”
“？”
温正心红了下耳根：“整日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也就算了，晚上还弄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我这次回来怎么路上，到处都是奇怪的眼神，我可不想得罪了丹宗之女。”
季忧立刻狡辩：“师姐这话不对，我还给你洗衣服了呢，怎会是白吃白喝。”
温正心说滚滚滚，你那是洗衣服还是满足自己的爱好我就不说了。
你这心境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样也好的差不多了，还想赖在这里门都没有。
我一个孤身女子的院子，整日有你在那轻声痛呼的声音，传出去我要怎么做人。
来的路上还有人夸她，说她真厉害，还说她真能忍什么的，她刚开始还没联想到什么，后来才明白他们在夸什么。
另外就是季忧每日练完都浑身是汗地昏睡，做师姐的到底给你换还不换，换的话看还是不看？
曹劲松和班阳舒对视一眼，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动静？
温正心不跟他们解释，直接就将三人一起赶出了院子。
曹劲松站在门前看着的季忧：“你温师姐说的是什么动静？”
季忧学了两下：“炼体的时候会有身体撕裂的痛感，就忍不住出声。”
“我可以理解你温师姐为什么要赶你走了……”
“你弄出这种动静，她还能留你这么久，正心仙子也真是仁至义尽了。”
季忧听后摸了摸肚子：“教习，我有些饿了。”
曹劲松眯起眼睛：“我可没有钱请你去酒楼。”
“不用酒楼，仙膳坊就可以了。”
“当真？”
“嗯。”
曹劲松思索了一下，心说仙膳坊这种天书院食堂我还是可以请得起的。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季忧此时的食量，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
“再来一份。”
“这已经是第五份了！”
季忧看着眼前的五份空盘：“没吃饱啊。”
曹劲松看他一眼，嘴角一阵抽搐：“孽徒，你实话告诉我，你修炼的是五脏庙吧？”
“炼体是这样的。”
季忧又去要了一份，随后便低头干饭。
他现在的身体需要的热量极大，这也是他的体温为什么会不断升高的原因，但人体内的热量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食物摄入。
曹劲松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院中这几日有消息，天道会的时间应该快定下来了。”
季忧抬起头：“怪不得温师姐这几日闭关如此长足。”
“你温师姐自有她自己的打算，倒是你，也该考虑考虑了，这几日赶紧问心寻道，赢了天道会之后去先贤悟道地破境，以你的资质，等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走到应天境的门槛了。”
曹劲松面带慈祥：“我丰州竟然要有一个应天境强者，这是老夫过去五十年来从未敢想过的事情。”
季忧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沉默许久也没有说话。
然后曹劲松就跑了，比兔子还快，肥硕的身体竟在那一刹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轻盈。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只是因为季忧跟他说现在还只是半饱。
眼见着老曹化身成了风一样的老男孩，季忧咂咂嘴，将餐盘递到窗口，随后转身去了剑林，打算去去试拳。
炼体越过了下一个关卡，有些好处是明显可以感知出来的。
但他的战力究竟如何，还是未知数。
季忧迈步下了山，来到了剑林，就见到了正在挥剑的陆含烟。
陆家二小姐的基础剑式练得已经很熟练了，季忧前几日已经安排她练习连续的剑招。
就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将点，劈、刺、撩，挑，崩，截，斩，抹，削，云，挂等姿势连贯，熟练掌握后配合灵气驱御，以形成剑招。
眼见着季忧过来，陆含烟停下了剑，随后悄咪咪地看向了旁边立着的木剑。
阿姐昨日问她被季忧打屁股什么感觉，她回答严师才能出高徒，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季师兄给她教训是对的，她不会恼怒。
阿姐眼神明显不相信，陆含烟立刻反问，阿姐不会以为我是喜欢吧。
事实上，陆含烟真的认为自己是喜欢的这种严格的传授方式，觉得季师兄教自己教的很认真，总不能因此而对季师兄生气，并没有别的什么。
可是后来几次，她就发现自己似乎是喜欢的。
季忧看到了她的目光，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禁断师生】四个字。
“剑心有些浮躁了，剑意也不稳，是因为刚刚战胜了方锦程？”
“含烟知错，请师兄责罚。”
“我今日过来是来试拳的。”
“试拳？”
“对，试拳，你好好练，待会儿见吧。”
陆含烟看着季忧迈步朝着林中深处走去，有种一知半解的感觉，但听到待会儿二字还是乖乖拿起了剑，开始连贯先前的剑招。
不过就在她铁剑起势之时，一股庞大的风浪忽然从竹林深处呼啸涌来，一股接着一股，强悍的气息直接压得她铁剑难抬，让这位陆二小姐的眼眸渐渐睁大。
同样惊愕望来的，还有其他一些在剑林练剑的弟子。
拳劲很强。
气劲的上涨让撼山拳真的有了撼山之势，动如雷阵，甚至有种摧枯拉朽的威力。
只是光打空拳，着实是不太过瘾的。
季忧拉开一个拳架，狠狠打出，并未动用灵气，仅仅是一道拳风就压得前面整片翠竹不断弯腰，其周身气息如虎啸龙吟，直至拳风散落才渐渐平息。
还要继续炼体。
悟道这件事讲求的是契机，但炼体需要的只是努力和坚韧……
第二十五次，第二十六次，他想要看看炼体的下一个关卡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季忧收了拳，散去拳式后朝外走去，在陆含烟舞剑之所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握住木剑，啪一下打在了她的臀儿上，惹得陆二小姐娇躯一颤，前几次还忍得住的，此刻却不禁嗯哼出声。
练得不错，奖励一下。
谷雨方过后，茶烟正霏微。
立夏时节，暑气开始腾腾，温度逐渐上升，晌午的日头常常晒得人无法抬头。
陆含烟在季忧的指点之下，意外战败了方锦程的风波也已经平息，没有人会特地将其拿出来谈论，加上好多人都在闭关，便显得比往常还要安静。
不过就在某个万里无云的初夏之日，忽然有一道金色的灿光冲上云霄，瞬间搅散了漫天的长云，引得无数弟子抬头观瞧，就见到一致金色铭文朝着四面八方落下，嗡鸣声不断。
飞去之时，天空之中还有金霞点点，迎风散落。
看到这一幕，整个内院之中都是议论纷纷，从清晨到午后都是奔相告走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天书院的敕令？”
“不，是七大仙宗联手的敕令。”
“出了什么事？”
“天道会的日子定下了。”
天道会的举办日期是七大仙宗根据先贤证道地的状态联手商议的，青云天下的修仙者对此也是期待已久，此时终于见到了结果。
三个月后，天道会正式举行，敕令之中大概就是这十几个字，随风飞向了天下。
虽然这件事跟外院的关系不大，但还是引来了无数的瞩目。
当然最为关心这件事的还是内院的弟子，而他们知道的消息也是最详细的。
比如这次的天道会，每个仙宗有十五个名额，而百年以上的世家有五个，除此之外，在准核名单上的各大仙庄也各有一个。
其实这是天道会这些年来的惯用手法，因为若是不限制人数的话，那么多的修仙者要一个个打，即便是打到来年怕是也无法打完。
而当天道会限制了名额之后，仙宗、世家内究竟选谁去参加，就成了一个问题。
于是在敕令出现之后，天书院的掌事殿与长老阁都在琢磨这件事的。
有人提议这参会名额应该由推选得来，也就是他们这些高层通过投票，决定这十五个人。
其中不尘殿的首席长老方彦便是其中代表，并提议不能只看战力，而是要推选出最能代表天书院所行之道的弟子。
“方长老所言极是，只是不知哪种弟子才算是最为符合天书院所行之道的？”
“自然是以术法加身的纯粹道修，一些靠着炼体强行提升战力，有违仙道之辈，派出去岂不是丢了我天书院的人？”
闻听此言，坐在右侧的掌事院掌事忍不住对视一眼，心说要纯粹道修才可参赛，方长老不如指名道姓说季忧不能参赛吧。
他不是纯粹道修，既炼体还炼剑，这不就是针对他的。
这一刻，三人不禁想了季忧向陆含烟传授剑道，将方锦程打得满地找牙的事情。
当时这方长老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院中不许私斗，念在两人都是初犯，下不为例云云。
当时院中还有人说方长老度量大，气量高，公私分明，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等在了这里。
最诛心的是，方长老等的还不是陆含烟，而是站在陆含烟背后的季忧。
不过对于方长老这番提议，大部分长老都是赞成的。
因为参加天道会的名额十分宝贵，每一个都代表了能入先贤证道地悟道的机会。
若是有人不能参赛，空出一个名额来，自然是大家都想见到的。
当初入了内院的若不是季忧，而是楚河，他们自然不会这么做，毕竟楚河的背后是个千年世家，被誉为第八大仙宗，其底蕴和地位可想而知。
但季忧又没什么人撑腰，还行事如此乖张，对众人而言自然是不许他参赛的好。
一个乡野私修，有何理由占用一个仙宗名额。
而且推举这种方式对他们也是有直接好处的，多了一个通玄名额，届时自己的座下弟子、家中子侄都会有机会参赛。
可问题是天道会是对外的，而不是对内的。
秦掌事此时不禁开口：“天道会是七大仙宗与天下世家之间的争斗，参赛者最需要的是要有足够的胜率，这件事关乎我天书院的宗威，推举恐怕不太合适，怕是会有所错落。”
方彦忍不住看他一眼：“秦掌事此言我不同意，即便是不选那些炼体的、学剑的，我天书院弟子中也有天骄无数，难道会输给别宗子弟或是世家子弟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我觉得既然目的是在天道会上取胜，何不先在院中设下擂台，获胜者自然可参加天道会，岂不更好？”
“这等方法自是不错，但有些人若是仗着别的旁门左道取了胜果，那又如何？”
秦掌事闻声抬头：“千百年前的七大先贤本就情同手足的，何来旁门左道一说。”
方彦冷了脸：“那干脆不要去比了，既然都是一家，将名额让给别人好了，还能省些力气不是？”
郎和通和计敬尧忍不住看他一眼：“秦兄今日为何要为那季忧说尽好话？”
“这是为了宗威，不是为了谁。”
秦荣说罢后转头看向他们：“二十五年，五次天道会，都是被我经手过的，你可知我天书院贵为圣宗，可胜率却一直都排在第三，难道真的要让世人觉得这圣宗之名是个笑话？”
郎和通看他一眼：“我们只是执行者，你又如何拗得过方长老？”
“我不关心什么人能参赛，但我们派出的弟子一定是最强的才行，不然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以往那些年也没有派过所谓最强的，都是些最为亲近的罢了，我掌事院在长老阁之下，这主意最后还是由她们来定的。”
秦荣自然是知道的，此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就在方长老要拍板决定之际，议会厅的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有关天道会的敕令闪烁了整整一日，关于天书院预选规则的消息就被贴在了悟道场西侧，和内院紫竹禅林南侧的两个布告栏之中。
于是一大清早起来，便有无数院中学子围绕在四周围。
本次的天道会预选以擂台挑战赛的方式进行，院中弟子可有三日时间报名，期日截止之后通算人数。
通玄、融道、应天、无疆，每个境界都会分别设下擂台，依次进行比斗。
通玄和融道是弟子战，而应天与无疆则是长老战。
弟子战对外是公开的，在登仙白玉台举行，而长老战则在内院举行，并不对外公开。
报名参赛的者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想要成为擂主，任何人只要坚持过五轮，便可以得到天道会的名额。
“擂台赛吗？我还以为名额是由内院长老推选的。”
“听说是左丘殿主特地过问了，所以选用了推选制。”
“以往的几次天道会，天书院抉择名额的方式都是以推举居多，但所得的成绩一直不高，设下擂台赛也不奇怪。”
“我听说其他几个世家，也都是如此。”
盛京城中此处天道会预选之事议论纷纷，不少京中世家都希望自己所供奉、结交的人可以取胜，便整日都议论来议论去。
崇王府还特地在家中设宴，将其所供奉结交的一些弟子全都请入了府中。
于是等到了报名日的时候，挤入掌事院报名参赛的也是不计其数。
不过关于谁来成为第一轮的擂主，大部分的学子积极性都不算太高。
因为敢于率先出手的人，一定是战力高深，而且对自己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的。
所以大多数人都存着先看看别人的战力，或者说等到那些明显很强的人得到名额再上的心思。
此间，季忧从内院出门，去了一趟掌事院，目的自然是为了报名参赛，并且做第一场的守擂者。
他炼体之后一直在打空拳，确实是需要一场实际的战斗，这太合他的口味了。
不过季忧一直都知道，院中有很多人不太待见自己，而这天道会的名额如此珍贵，未必好拿，说不定预选赛上就会有人想要卡主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掌事院答应了。
“报名自然可以，天书院一向讲求公平公正。”
季忧听到这话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太阳并未从西边出来，心道这牛逼吹的倒是震耳欲聋。
秦掌事并未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而是看着案卷轻语一声：“参赛和守擂都可以依你，不过……长老阁有个条件，需要你答应才行。”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说吧，什么条件？”
“参加天道会的弟子，其实是代表了天书院的宗威，便要展现出我天书院学子的风采才行，而不能扬他宗之威。”
“？”

第二百零八章 禁剑
“看到了没有，刚才有布告贴出来了，通玄境是由季忧第一个守擂的。”
“他竟有如此自信？”
“他没有自信，那还有谁能有此自信？”
“可季忧应该不是如此张扬的性格才对，当初有即将离院的通玄境师兄去挑战他，他也是推脱了好几次才出手的。”
布告贴出的之后的一整个午后，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而在曹劲松的小院当中，被议论的主角地就坐在正东的石凳上，旁边还有班阳舒、温正心和白如龙，围坐左右。
另外季忧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女子，都是身材高挑，身段玲珑。
左边那位眉眼间带着妖气，稍显稳重，另外一个有些稚嫩，但同样珠钗玉戴，环佩叮当，富贵气十足，分别是陆含烟和陆清秋两姐妹。
或许是在剑林学剑学的，陆含烟变得有点黏人，哪怕不是在剑林，可只要在外院见到他就会跟上来。
按季忧的话说，终究还是打坏了。
可能越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就越有想被人征服的欲望吧，季忧的木剑打中了她的臀儿，但似乎也打中了她的心巴。
当然，这和季忧心软，她要就给也有关系。
事实证明这样的严师出不了高徒，反而容易出冲师逆徒……
此时正直斜阳西沉之际，院中的桂树花苞多多，但全都是含苞待放，以至于香气不显，唯有茶味四溢。
陆含烟正提着茶壶给季忧倒水，乖巧一点不像千金小姐，反而像个小丫鬟一样，倒水之际眼眸轻眨，听着曹劲松和季师兄的声音在院子当中不断响起。
“你是主动报名要守擂的？”
“我从雪域回来就没出手过了，最近这段时日便总想要试试自己到底战力如何，听说率先出手的都是对自己有自信的，太适合我了。”
季忧轻轻张口：“五场便能拿到名额，不算太难。”
曹劲松此时捏着茶杯，目光锋利地看着他：“你说得倒是轻巧，不错，五场确实不多，对你而言是手拿把掐的，可我怎么听人说长老阁不许你在擂台赛上使用灵剑山的剑道？”
“咦，消息传的这么快？”
“还真有此事？”
季忧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长老阁本是想着直接让我失去参赛资格的，是内院的尤殿主和左丘殿主横插了一脚，他们才退了一步，允许我去争夺名额，但不许替灵剑山做摇旗者。”
曹劲松立刻涨红了脸：“凭什么？！”
“长老阁的意思是说，天道会原本就应该让更能代表天书院的弟子前去参赛的，我不算，现在让我参赛可以，但最起码不要彰显了灵剑山的宗威。”
“你答应了？”
季忧点了点头：“现在只是为了预选，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只是不用灵剑山道剑而已，等我拿到名额后，他们又如何能够管的了我。”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先拿到天道会的名额，等到了天道会上，天书院的长老阁再嚣张也根本管不了什么。
到时他是一定要用灵剑山的剑道的，不然……颜书亦那丫头知道了估计会有意见。
为什么不用灵剑山剑道？
是觉得我灵剑山不好？
若是这般，那让她给自己给自己生生不息的事就不要想了，估计还要哄好一阵子，告诉她是长老阁的老登所为，不让我用老婆家的剑什么的。
然后她会装模作样的冷脸生红，然后被吻的呼哧呼哧的。
听到季忧为了拿到名额先行妥协，曹劲松仍旧怒气未消：“这长老阁有些欺人太甚了，所有人都知道剑道才是你最为倚重的，他们竟然把这个都限制了，那内院当初为何不传你术法？真是无耻。”
班阳舒听后也忍不住点了点头：“掌教真人这二百多年一直无为而治，以至宗内派系横生，长老阁的这般行事风格已有多年了，但像这样明显的针对实在是有些过火了，师姐觉得我说的可对？”
温正心听后饮了口茶，随即转头看了陆含烟一眼：“固然是有行事作风的原因在的，但归根结底，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陆二小姐身上吧。”
陆含烟在旁只听不说话，闻声才忍不住抬起眼眸：“我？”
“长老阁之中虽然长老无数，但话语权最大也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就是方彦，也就是方锦程的太爷，师弟教了你剑道，你却私自出手，在秋斗未到之前先战败了方锦程，可曾想过方长老必然会针对师弟，在天道会上卡他一头？”
正心仙子一向爱憎分明，说话也不留情面。
就像先前嫌弃季忧哼哼的太脏，为此将他撵出院子一样，都是有话就直说了。
而听到温正心将这件事点破，众人也是欲言又止，表情各异。
这种针对太明显了，而方彦又是出头者，究竟为了什么不难猜。
他们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听到这句话，陆含烟微微一怔。
她虽然是世家千金，但并不是内院弟子，而且家族并未在天书院扎下根，要不然陆家这些年也不会费尽心机，会陆续把两姐妹都送来，想让他们进入内院。
她们对灵石行业的消息通达是不错，但却并没有什么渠道可以得知内院之中的消息和派别之争。
当初方长老驾临剑林，望着躺倒在地的方锦程，也只是说了双方都是初犯，下不为例这样的话，陆含烟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可直到温正心的话音落下，陆含烟才知道这个强烈限制了季忧的规则，竟然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她也觉得季忧最大的依仗就是从灵剑山学来的剑道，若是最强手段都被限制，那天道会一事便悬了，于是瞬间看向季忧。
“原来这件事都是因为我……”
陆含烟怔怔地看着季忧：“请师兄责罚。”
季忧转头看着她：“跟我学剑该罚？”
陆含烟则是低下头，轻语一声：“当时方锦程在剑林辱我时，我不该逞一时意气出手，而是该等到秋斗再与他一决高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方家也就不会对天道会预选一事横加阻拦了。”
“胡扯吧，这算什么道理。”
季忧端起茶杯：“剑道取直，走的是剑心通明之道，若被辱都不能出手，那还学什么剑，不如回家种地算了。”
闻听此言，陆含烟微怔。
季忧的目光平视着她：“这件事跟你的关系其实不大，因为我在内院之中本身就是个异类，就算没有方锦程那件事，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我拿到名额的，从入院到现在，我所得到的东西都亲手斩出来的，你又何错之有。”
虽然他的语气较为沉重低哑，但听过后的陆含烟怔了许久，眼眸却变得比先前更加莹润。
当才温师姐说她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余光看他，她还以为会被责怪，不承想却被反过来安慰了。
陆清秋此时也在看着季忧，红唇不禁微抿。
有些事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与方锦程对剑的陆含烟是当局者，而当时观战的陆清秋则是旁观者。
那日她就在剑林，知道其实季忧一直都在。
他那时候必然知道这件事会惹恼长老阁，对他参加天道会不利，若真的在乎，以他的战力而言，妹妹和方锦程根本就打不完就会被他制服，也就不会有什么胜负。
可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直到方锦程倒地，被利剑逼喉也没说话，甚至还夸她剑用的不错。
也就是说，他并不在乎。
是了，季忧一直都不在乎这些事情的。
如若不然的话，他在丰州的世家不可能会建立，也不会拿回整个州域所有百姓的税俸。
这就像他说的那样，从入院到现在，他得到的从来不是那些人的施舍，而是一剑一剑斩出来的……
教习院之中的茶水喝了近半，曹劲松的眉心还未舒展。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你便做好准备吧，不能用剑便更要慎重，千万不要托大。”
季忧抬起眼眸：“我本来就没想要用剑的，别问我为何如此自信，他们也不看看我教习是谁。”
“此言倒是不假。”
曹劲松叨念一声，表现的风轻云淡，但胸膛却如同充气了一般迅速鼓起，怼的石桌一阵咣当作响。
季忧学他挺起胸膛：“那么……就请教习赐剑吧。”
曹劲松的胸部一下子瘪了下来，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茫然：“什么赐剑？你是要再跟我对剑一次么？”
“不，我是说赐钱买剑，简称赐剑。”
“？”
“我的剑在雪域之上碎完了，只留下了四十多个剑把，我总不能真的手无寸铁地去守擂。”
“孽徒！”
曹劲松咬着牙掏出了钱袋子。
白如龙瞬间屏住了呼吸，默默放下茶杯，脸上微笑不减，但脚步却已经开始暗中朝着左侧挪动。
他的位置离门很近，只要稍微探身便能出门，随后扬起一阵尘烟，消失在外院之中。
但就在他屁股离开石凳，左手即将摸到院门的把手时，一只手稳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令他的心口一阵寒凉。
看到三人在那边数银子，温正心与班阳舒对视一眼，眉心郁结不化。
季师弟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现在被限制最强的手段，他的战力究竟还能达到什么水平，谁也说不准的。
最关键的是，长老阁虽然明显是针对季忧，但说的话却真的是找不出毛病。
因为天道会确实是对外的，尽管没有仙宗争锋一说，可每次天道会，世人总会以此来做排名。
那么不允许天书院弟子以灵剑山的剑道取胜，这件事也算合理。
可越是这样，才越是诛心之举啊。
两人抬起头，发现陆清秋正在从怀中掏银子，嘴里还念叨着事起于我，要给季忧买剑。
陆含烟也从储物葫芦里掏了钱，大块大块的金子往外拿，不输姐姐，转眼之间就在季忧那边堆成了小山。
班阳舒看着这一幕：“师弟的桃花劫好多啊。”
温正心抿了下嘴：“师弟是有这个资格的。”
“？”
日暮渐来之上，众人在闲庭小院之中散场。
姐妹俩转而来到了悟道场，才发现布告栏之前仍旧围有许多的弟子，对着季忧的名字念念有词。
季忧不能在守擂时使用剑道的事，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在布告上。
所以这些人都还不知道，只是看着布告栏上通玄境那一栏，忍不住头皮发麻，心说这他妈谁能赢。
不过陆家姐妹都很清楚，内院的长老阁很快就会推波助澜，将这条只针对季忧的潜规则传扬出去，让这件事变成一件尽人皆知的秘密。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这么做才有意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的功夫，季忧答应守擂不用灵剑山剑道的事情就首先在内院被传开了。
“长老阁这一手限制的还真狠啊，竟然不让他施展灵剑山的剑，既是明显的针对，却又说得过去，还真是绝计。”
“石师兄觉得，若季忧失去了剑道，胜率还剩多少？”
内院紫竹禅林，石君昊、萧含雁与柴胡一道，坐在紫竹禅林的凉亭之中，鼻嗅间全都是茶香四溢。
他们都是融道上境，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在境界基础之上提高战力，接触了剑道，熔炼了术法，便等着守擂赛的开始。
他们几个关系都是比较好的，又是内院之中最强的融道境，皆是这次天道会的种子选手。
加上正在闭关的何灵秀，四人已经商议好要各守五场，分别拿到名额，不会在天道会之前碰上。
所以他们如今有的是闲暇，便忍不住聊起了关于季忧守擂时不允许用剑的事。
和院中众人所想的一样，他们也觉得剑道是季忧最大的依仗，若是连此都失去了，他这通玄不就是个普通通玄？
至于炼体，季忧的体魄是可以打得过蛮族上兵境的，可在他们看来，也完全弥补不了不能使用剑道的损失。
一石所激起的，往往是千层的叠浪。
消息顺着日暮的天色，迅速传到了京城之中，例如长乐郡主之流的世家子弟，全都忍不住扬起一抹看热闹心思。
赵云悦前几日心情一直不好，主要原因就是季忧传授陆含烟剑道之事。
季忧当初剑斩楚河入了内院的时候，她和陆清秋是一道寄了贴身物件过去的，想要与他结成道侣。
后来两个人都被拒，赵云悦虽然心存怨念，但知道陆清秋也没得偿所愿，其实心中是稍稍好受了些的。
可季忧连续下山半月，亲自指导陆含烟剑道，让她觉得陆清秋一定是被季忧收房了。
说不定，这件事还和雪域妖石有关。
季忧现在执掌丰州，而司仙监现在已经把雪域妖石的运送路线换到了丰州，若是两家联姻，灵石商会仍旧可以控制大部分的灵石。
正妻之位一定是留给丹宗之女的，这一点无疑，但陆家为了控制青云天下的灵石，把陆清秋嫁给他做妾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样一来，最后没被选上的，不就只有自己。
她不是非季忧不可，只是极其厌恶这种被人当货品挑选的感觉，更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是被挑剩下的那个。
一想到陆清秋可以一丝不挂，满身香汗地在季忧胯下喘息，看着那雄壮的胸膛忽远忽近，她就心生不服。
所以听到季忧不可用剑的消息，她的欢愉可不止一点。
长老阁对这条潜规则的传播速度极为满意，于是专门派遣了弟子，多次前往掌事院询问消息，想看看有多人知道季忧不能使用灵剑山剑道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手。
一日过后，盛京又是晴空万里。
长老阁弟子第五次前来，带去的消息却并不如他们心中的预料。
都知道季忧守擂时不能用剑了，这确实不假，但内外院的通玄境并没有如众人兴高采烈地开始攻擂，反而是寂静一片。
这感觉就像是季忧孤身站在擂台之之上，即便手无寸铁，好像是被枷锁缠身一样，但台下剑拔弩张的众人仍旧不敢第一个向前。
“吴兄，你在通玄境沉浮多年，功力早已深厚无比，如今这天道会的机遇就在眼前，难道不去试试？”
“再等等吧。”
“为何还要等等？”
“这季忧虽说不能使用灵剑山的剑道，但仍是有一手御剑的本事，对上那一人七剑，我也只能些许胜算，不太稳妥，还是等人先去试试再说，有些狂傲之辈追求首胜，但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而看到院中弟子竟然是这般反应，长老阁中各位长老的脸色都不禁都有些难看。
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季忧的名字竟然威压至此。
“他都不用剑道了，竟然还有人怕他？”
方彦阴沉着脸，中气十足的声音震的长老阁中的茶盏哗啦作响。
他已无疆多年，按照年限与战力来讲，说是半步神游境也不为过了。
季忧这般小小通玄，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只蝼蚁，但碍于院规，他无法对季忧出手，只能限制他的用剑，不承想这样都无法顺心意。
曾与季忧一道去过雪域的葛长老闻声开口：“那季忧即使不用灵剑山的剑道，本身战力也不是普通通玄能比的，院中弟子谨慎一些倒也不奇怪。”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道心如此怯懦，还如何朝向大道？”
“再等等吧方长老，总有人会耐不住寂寞的。”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此时也在掌事院之中等待了一日，未曾见到有人上门登记攻擂，表情也是复杂难言。
季忧是有名气的，在天书院，在盛京，甚至在大夏，都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威名了。
尤其是蛮荒之上，他四十九剑挡下了蛮族兵王一拳，更是如此。
但他们着实是没想到，即便是他承诺不用剑，仍旧没人敢与他一决高下。
这已经不是名气了，而是应该算做威名。
光是“季忧”二字摆在布告栏里，就已经镇住了整个擂台赛之中的所有的通玄境，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秦兄觉得，这通玄境一战，何时能开始？”
“说不准。”
秦荣端着茶盏看向窗外洒入的日光，盯着那在光中不断飘散的尘埃，伸手扶住了檀木桌角：“万事都是开头难，这季忧的战力一向深不可测，弟子们谨慎些也正常。”
郎和通扬起眼眸：“总不好一直拖下去的，计兄觉得呢？”
计敬尧左手转着两颗铁胆，闻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抑或者说是无法预测……
还没人来攻擂。
季忧前几日在穹华阁订了剑，此时来取，忍不住悼念一声。
要知道这两日若是日夜兼程，都够他去灵剑山溜达一圈，顺路去丹宗看看元辰，再顺便看看他姐姐了。
他将道剑收入储物葫芦之中，随后又看向货架上的几件防御法器。
正在此时，穹华阁走进来了两个身影。
季忧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于是转头望了出去。
一个书生模样，穿着一件儒衫，另一个穿着紫色云纹罗裙，千金小姐一般，脚步款款。
男子在行路时还对女子说说笑笑，不过目光倒是极为坦然，女子则表情乖巧，笑语嘤声，时不时地转头凝望一下身边的书生。
感受到季忧的目光，两人全都转头看向了他，忍不住面露疑惑。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脑袋，随后带着苟且的味道向着远方走去。
季忧：“……”

第二百零九章 出剑
夜晚深邃，群星闪耀，磅礴的灵气不断在天际盘旋，绕成一抹蓝色光流不断向下没入，持续半夜。
夜幕从浓减淡，虫鸣阵阵，直至翌日清晨东方吐白，日光照耀。
辰时，院中的清风吹进了未关窗的袇房东厢，让昨夜归来时被随手放在桌上的购剑货单一阵哗啦作响。
此时的季忧从昏睡中醒来，傻了许久后眼神才恢复了活气，低头看去，发现浑身的汗液已经干透，再加上昨夜的窝眠，以至身上的衣物已经皱成了一团。
洗漱、更衣，在清风阵阵的小院之中清明了神魂。
完全清醒的季忧握拳散气，一股强悍气浪冲击而去，满屋嗡嗡作响，不断有气流顺着门窗的缝隙疯狂呼啸，半个时辰之后才逐渐平息。
昨晚的酸痛感还是异常强烈的，不过他下意识地压制了轻声痛呼。
先前住在温师姐的院子里，事情还能怪在她头上，现在自己回来了，不克制一下的话，内院的人该说他一个人在院子里也可以玩的很嗨了……
此时，院外又响起了掌事院弟子文思远的声音，随后他推门而入，将一封从盛京送来的信笺递到了季忧的手中。
信是来自匡诚，说是许久不见，不知季兄可还安好。
看到许久不见四字，季忧的嘴角一阵抽搐，随后从房间之中取出纸笔回信。
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
文思远此时忍不住张口：“季师弟今日不去登仙白玉台看看？”
“白玉台有何可看的？”
“有院中的融道境师兄，今日去我掌事院递了帖子，要挑战守擂的石君昊。”
季忧闻声抬头，眼神中出现一抹讶异：“竟然是融道境第一个开战的？”
文思远在心中呵呵一声，心说为何跨了通玄境，先是融道境率先开战，师弟莫非是不清楚么，还不都是你压住了这个境界，但还是浅笑着道：“预选是这样的，先有挑战者便先战。”
“我还以为院中弟子……都挺谨慎的。”
“融道境的名额，有四个已经被何师姐、萧师姐、柴师弟和石师兄锁定了，所以对融道这个境界而言，谁先谁后没有太大的区别。”
“锁定？名额要如何锁定？”
文思远抿了下嘴：“他们四个约定好轮流上场，不会碰面，石师兄五胜后，柴胡便会出手守擂，然后是萧师姐，最后是何师姐，所以其他融道境的师兄师姐，不管何时上台，都会遇到强大的对手，便没什么先后之分了。”
季忧听后呵呵一声：“听起来倒是一团和气，不过还是垄断之举，不过何灵秀好像还在闭关吧？”
“只有一步之遥了，前三个名额角逐需要一月，时间上还来得及。”
“走，下山看看。”
季忧将信笺看完收入袖中，随后起身走出了小院，心说让我康康是怎么个事。
此时的外院之中已经聚集了大批的人，从山道之上看去，满眼都是人山人海，场面一点也不输给去年的那场秋斗。
随着季忧下山而来，原本正四下纷飞的目光忽然开始望来，连守在擂台上方的石君昊，也不禁转头锁定了他的身形。
通玄境的名单公布之后，目前还没有向季忧发起挑战者。
石君昊也没想到，被挑战的第一个竟是自己。
因为按道理而言，融道境之间的差距应该远比通玄境更大，就好像丰州那些仙庄的融道，三个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仙宗的融道。
这样差距是因为融道一境之中，影响修为的因素有很多，稍有偏差便是会落后于人。
而其他弟子看着季忧，心中所想的，是原来就是这样的人，镇住了一整个境界的弟子。
其中有一些新入院的弟子，与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是同期，见季忧的次数不少，便忍不住会多看两眼。
除此之外，京中贵胄也有参与，以至于人潮汹涌。
“师弟，这里！”
人群之中，班阳舒朝着他一阵挥手。
旁边你还有曹劲松等人，以及陆家姐妹，全都望了过来。
季忧迈步走了过去：“谁要挑战石君昊？”
“杨子津，一位困在融道境近乎十五年的融道境，天道会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又是些老家伙，不过温师姐怎么没来？”
班阳舒压低了声音：“她摸到了上境门槛，估计会和何灵秀一起出关，院中应该都察觉到她要再次挑战何灵秀了。”
季忧张了张嘴：“其实温师姐也可以和我一起练一下剑道，虽然对融道一境而言未必会有什么决胜影响，但终归是能强几分是几分的。”
曹劲松此时忍不住在旁开口：“在天道会前破入上境，时间还是紧了些，你温师姐也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破境一事上了。”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就看到一抹身影走上了擂台。
内院融道境，杨子津。
据说他已经年近五十了，在修仙界不算什么高龄，还正是风华正茂，需要外出打拼的年纪。
季忧思量半晌，忽然感受到几束目光在东南向望来，于是转头看去，便见到了长老阁的几位长老。
方、葛、杨、石、萧。
他们这种长老，已经无限接近于大道，受天道吸引加深，境界玄妙，而且寿元耗的也差不多了，破境之心急切，所以枯坐深山的时间比弟子还长，很少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即便是外院的秋斗，也无法引起他们的关注。
不过天道会终归是件大事，尤其是参赛的子弟与他们背后的世家有着关系，出来看看倒也是正常。
此时，方长老目光如刀，看向季忧，表情淡漠，许久后冷哼一声。
季忧与其对视，随后竖起一根中指。
“师弟这是做什么？”
“活动活动手指。”
“哦。”
此时，随着掌事院的铜锣敲响，擂台赛上瞬间掀起一股弄呼啸的风浪。
围在场地之外的弟子基本上都来自外院，修为本就不高，此刻感受到融道上境的威压，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此间，陆含烟和陆清秋全都忍不住御起灵气加身，抵御这股威压，随后不约而同地转头向右侧望去。
曹劲松本就是融道上境，这股威压对他而言其实就是一缕清风而已。
班阳舒虽境界稍逊一筹，却也已触碰到融道中境的门槛，倒也未被这威压压制得太过明显。
然而，季忧的状态却令人颇感意外，他看上去比身旁的曹劲松还要从容，仿佛这能压垮众人的威压并不存在，而是极其认真地专注于擂台之上。
就好像是同一片天空之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有的人觉得面前正在狂风大作，气劲沉重如山，有的人则觉得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不过在场的人少有注意到此的，因为擂台之上的石君昊已经动了。
伴随着一声凌厉呼啸，他手中雪亮道剑裹挟着滚滚雷声，如闪电般斩出。
其剑身上灌注了厚重术法，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面前的对手狠压而去。
杨子津反应亦是极快，瞬间挥刀相迎，刀身绽放出一缕夺目的紫光，恰似暗夜流星，直逼石君昊而去。
周围弟子们皆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擂台，只见无数玄光在半空嗡嗡作响，交织成一片绚烂光幕，两道身影裹挟在风浪之中，你来我往，激烈对撞。
“轰”一声闷响震得众人耳鼓生疼。
杨子津连退三步，猛地喘了口粗气，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伸手轻抚刀身。
刹那间，一股炫目光芒凝聚在刀身之上，再次狠狠斩出。
反观石君昊，浑身早已被强烈的玄光与汹涌气浪环绕，犹如一尊战神，呼啸间一剑斩出，强大的力量直接将白玉台震得轰隆作响，杨子津再度被这股巨力逼退。
在众弟子眼中，这是比去年那场秋斗更加好看的。
在众弟子眼中，这场对战远比去年那场秋斗精彩绝伦。
因为眼前皆是术法的激烈对轰，光芒璀璨夺目。
尤其是一些境界较低的弟子，他们身处下三境，除了去年秋斗在楚河的身上看到如此壮观的术法之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高境界的对拼。
于是憧憬、渴望，一同从眼底之中升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般。
据曹劲松所言，石君昊走的是诸法伴身之道，将所领悟的天道之力尽皆融汇于自身，与楚家的浑天术法颇为相似。
而杨子津则是横练了几种术法，并未将其相互融道，而是单独施展。
方才他赋予铁刀的正是四象之法中的崩雷气劲，以灵气为根基，讲究瞬间爆发，将所有伟力在刹那间释放。
季忧一边听着曹劲松的讲解，一边看着台上，双眸之中倒映着无数的霞光与迸溅的火花。
接着又是一阵铁器的鸣颤，杨子津攻势凌厉，出手迅猛干脆，不难看对天道会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他已经这个年纪了，被困在融道境多年，若是不能进入应天，此生便要留在此境了，这便是修行者的悲哀。
当你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以为是条宽阔无比的通天之路，所以看到尽头才会无比绝望。
而先贤证道之地，在他心中便是唯一的机会了，所以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倾注了全身的力量。
然而石君昊却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几道直剑斩出的玄光，逼得杨子津的铁刀难以近身。
“当啷”一声，杨子津的铁刀在空中陡然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握住，坚硬的刀身竟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弯曲了下去。
是两股凝滞的劲力。
一股向上，一股压下，两种不同方向的劲狠狠牵制住了对方的刀。
此时的石君昊踏地如雷，铁剑被加持的术法轰隆作响，铁剑瞬间猛斩而来。
就在众人预感这杨子津应该难抵此剑之时，他忽然就松开了刀柄，震掌而出，双掌绽开一股气障，狠狠迎向了袭杀而来的道剑。
四象之法，以气做障，瞬间拦住了对方的攻势。
石君昊回剑，随后剑身之上重新凝聚了术法，聚集出一抹暴戾的气劲、再次挥斩而下。
呼啸的术法之下，双方来回对战。
杨子津面对石君昊的挥剑，多次以气障相抵，随后猛然挥拳，瞬发的崩雷直接从上往下，看的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真正的融道，仙宗的融道。
随后御气腾移，多次想要取回铁刀，都被劈空而来的铁剑狠狠拦下，无法得偿所愿。
但那柄呼啸的剑也未能斩中他，仍是被气障所阻隔的密不透风。
就在众人以为石君昊会像上次一样，撤剑重攻的时候，他手中的铁剑忽然一颤，发出强烈的金戈相撞之声，狠狠切入了其中。
又是一股无形的气劲，直接灌到了铁剑之上。
就仿佛铁锤砸钉一样，蓦然之间，那施加而来的力瞬间给了铁剑重新向前的动势。
杨子津应该撤力的，随后横推躲开此剑，崩雷去袭他后心……
这石君昊的剑纯粹是施法的用具，仗着术法加身，顾前不顾后……
不过杨子津未曾撤力，而是双目圆睁，试图再次合气。
但下一瞬，只听得噗噗两声，一股狂浪冲天而起，石君昊暴喝一声，狠狠切开了气障，以至于狂浪呼啸。
轰！
杨子津倒飞而出，尘埃落定。
“君昊的表现，比雪域之上更强了几分。”
葛长老忍不住轻轻捻须，看向了周围的几位长老。
杨子津的族叔杨志平也是一位应天境长老，眼神之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失望，但却并未表现出来，而是与众人一样，对石君昊的表现赞许点头。
此时方长老却忍不住皱紧了眉心，看向对面那双眸灿金的身影，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仙宗的融道对战，感觉如何？”
“很强。”
季忧回过神，眼中金光内敛：“那杨子津若是聪明一些，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下的，不过……意义不大就是了。”
曹劲松点了点头：“两人有着明显的境界差距，不管过程如何，结局都是显而易见的。”
“其实时机倒是恰好。”
“你是说石君昊后续的那一剑？”
“我是说，该吃饭了。”
“？”
融道境第一场擂台赛打的声势浩大，引来了无数瞩目，直到尘埃落定仍旧有人沉浸在震撼之中无法自拔，久久未能离场。
天书院本来就不允许弟子私斗，内院弟子又习惯枯坐深山修行，神龙见首不见尾。
所以像这样以术法对拼的战斗，的确是少见的。
此时石君昊都已经收剑离场，围观者中仍有不少人望着空旷的场地不断感叹。
即便是战败的杨子津，那四象之法也足够令人啧啧称奇，更不论石君昊那诡异莫测的力法，更是让人望洋兴叹。
最关键的是，这还只是天道会预选赛第一场，除了不公开的长老战之外，剩下战斗足够让整个盛京沸腾两个月的时间。
而正准备参加擂台赛的人，见到这场战斗之后也是若有所思。
于是没多久的工夫，有人独身前往了掌事院。
季忧此时正在仙膳坊，面前堆积着好几只碗，碗后面坐着的，则是杀气腾腾的曹劲松。
炼体就是的这样的，摄入比较大。
不过尽管食量大，季忧的吃相还是极其文雅的，倒没有那种狼吞虎咽的姿态。
不过就在他吃的正欢的时候，一位掌事院弟子忽然从外面匆匆而来。
来者不是文思远，因为文思远所负责的是向内院传讯，而这次来的弟子，则是专门负责天道会预选的。
此时他在仙膳坊张望许久，随后在人群之中锁定了胃口最好的季忧，将一封帖子递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原本还在议论方才那场战斗的仙膳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聚集于此的人全都忍不住侧目而来。
“季师弟，你明日要登台守擂。”
“好。”
季忧收过帖子看了两眼：“要不要一起吃点？”
曹劲松：“？”
掌事院弟子礼貌拱手：“多谢师弟，不过我已经吃过了。”
“是么，那我就不多礼了。”
“师弟慢用，我先告辞。”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就发现曹劲松将帖子拿了过去，一番观瞧。
旁边那些弟子也在高抬眼眸，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而趁此时间，季忧悄默声地又去要了两碗面，等曹劲松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阻止……
陆含烟此时就在旁边：“师兄，明日是谁挑战你？”
季忧将筷子放下，目光沉沉地冷笑一声：“没有名字，只知道出身吴镇，搞得还挺神秘。”
曹劲松此时抬起头：“那个人就叫吴镇。”
“？”
吴镇，外院弟子，通玄境五年未得到突破，而他，也是先前被周围人夸赞修为深厚的那个。
外院之中的通玄境当中，属吴镇的战力最高。
据说在两年前，在得知自己在悟道一路上无法有建树之后，他便一直在另辟蹊径，寻了很多的方法。
季忧听着曹劲松的介绍，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很认识，也没必要记得。
他吃了个半饱，随后收起那份战帖回到了内院。
而关于吴镇要上场挑战季忧的事情，很快就随着各种各样的渠道传了出去，被人一直议论到第二日的清晨。
随着日头高升而起，无数内院弟子朝着山下而来，就连石君昊、萧含雁也在其列。
他们是融道境，本不应该如此关心通玄境的比斗，但事情涉及季忧，他们仍旧是没能稳住。
因为他们都见到过蛮荒之上的那一剑，于是很想知道，不用灵剑山剑道的季忧会是如何。
而京中也有世家子弟纷纷涌入了天书院之中，想法与内院这些人差不多。
于是没过多久，悟道场便开始人满为患。
吴镇早早就来到了此处，正在熟悉登仙白玉台的场地，似乎是在制订攻伐计划。
在看到通玄境守擂名单的时候，他本来是不想参加前五轮的，因为面对季忧，他没有太多的把握。
倒是前年机缘巧合入了内院的那个通玄，是他选定的目标。
但当他知道季忧这次守擂不会使用剑道的时候，他便忽然多了一种蠢蠢欲动。
于是他做了长足的准备，购买了无数的灵石、法器、还有护身丹丸，准备为自己博得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机会。
此时的他在白玉台转了一圈，发现长老阁的几位长老正看着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目光，心中更是多了一股深厚的胜意。
随后，陆家姐妹也从自己的院子赶到了登仙白玉台。
陆清秋一路都是被拽着走的，看着妹妹脸上的行色匆匆。
于是踉跄之间，她忍不住看向妹妹的臀儿。
又翘了……
不过随着她们走到，一道身影却让她们的眉心瞬间皱起。
那人穿着一件锦衣，发髻梳的齐整，正是方锦程本人。
方锦程当日在剑林被斩败之后，被方长老以疗伤之名接入了内院，但据说是被方长老亲自调教了。
此时他正站在登仙白玉台的左侧，看着陆含烟，露出一抹冷笑。
“陆小姐，别来无恙。”
“原来是方公子，有何指教？”
“你的季师兄今日不能用灵剑山剑道守擂，说不定会直接成了没牙的老虎，你可知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在这青云天下，个人实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实力背景，今天便叫你认清这个事实。”
陆含烟瞬间抿住了红唇，漂亮的眼眸之中闪现出一抹怒意。
而此番话也让同在两侧的旁人听了去，又是一阵议论声不停。
陆清秋此时拉住了妹妹的手臂，将其带到右侧：“方师弟此言，莫不是真以为季公子会输？”
“你我都知道的，他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从我灵剑山偷来的剑道。”
方锦程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引得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去。
赵云悦脚步款款而来，目光冷傲地看着陆清秋。
陆清秋看她一眼：“你的灵剑山？”
“我虽未在灵剑山修道，但却是灵剑山记名的弟子，我说季忧偷学了我灵剑山剑道，也不为过吧，你我都清楚的，他若真像承诺一般不用灵剑山的剑道，一定会陷入苦战。”
赵云悦说着话，目光轻轻一撇，似是无意瞥向陆清秋与陆含烟的腿缝之间：“一乡野私修，被陆家千金夜夜共侍，倒也能传为佳话了。”
陆含烟眉心一皱：“师兄是有世家的，郡主还是莫要再叫什么乡野私修。”
“这都不重要，只是陆二小姐觉得若他输了，会不会后悔当初意气用事地传了你剑道？”
“输？那个吴镇若真有如此本事，当初便该入了内院才是。”
“可你别忘了，不只是吴镇的。”
方锦程将话接过来：“他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四个，而且会一个比一个强。”
曹劲松、班阳舒和白如龙此时也来到了近前，听着这聒噪之声微微皱眉。
但此时的口舌之争根本没什么意义，只是徒增心烦而已。
他们三人转头，就看到季忧正提着一把道剑向着登仙白玉台走来。
他今日所穿的是天书院仙袍，发冠梳的端正，手中提着一把铁剑。
此间，掌事院的三位掌事，长老阁的五位长老都忍不住朝他望来。
而在他们中间，还有不少在挑战者名单之上的通玄境，都在屏息静气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是开头最难的。
在做事之前，有人会犹豫，会等待，会忐忑，会对未知之事望而却步，会选择先旁观别人该怎么做的。
但一旦这件事有了开头，事情便水到渠成了，而吴镇就是这个开端。
通过他这一战，等待挑战的其他通玄境便会知晓失去了灵剑山剑道的季忧其实很弱，远没有他威名所传的那般吓人。
即便不用灵剑山剑道，季忧仍旧能胜，但他的手段也不会太多。
这一场下来，对于季忧如何应对，如何拆招，众人也差不多可以心中有数了，届时剑招拆招，没了牙齿的老虎又还能如何。
此时，吴镇抬头看向了季忧，随后周身灵光隐隐浮动，体内的护体丹药开始起了作用，令其周身的灵气结成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光层。
随后他又取出一只扁平的方盒，这方盒通体镂空，中间有一颗被打磨圆润的灵石，被其嵌在了腰带之上。
“那是什么？”
“法器，相当于另一个灵元，但没有什么辅助效果，只能帮助修仙者快速补充。”
陆清秋开口，对发问的曹劲松解释了一通。
又是穷人没见过的东西，曹劲松微微皱眉：“这也太犯规了……”
班阳舒抿了下嘴：“规则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陆家姐妹将眉心皱起，心说这种灵器可不便宜，而且不好买。
不然话，当初那些被派入岐岭的弟子便可以人手一个，来抵御煞气对灵元的压制了。
她们不太了解吴镇这个人，但却十分了解云州吴家，一个连灵石商会都加入不了的世家，能有多少的财力可见一斑。
吴镇不会得到这般支持的，即便是天道会有可能让他突破此时的瓶颈，可这也只是预选。
明眼人都知道，即便是他能守擂五关，进了天道会，进入前十的机会也极其渺茫，家族投资一向都是希望立竿见影的，所以这法器的来源应该是有古怪的。
陆含烟此时余光不禁扫到了旁边的方锦程，便见对方露出一种怨毒中带着兴奋的表情。
未等陆家二小姐露出厌烦，一阵铜锣声忽然响起，擂台赛正式开始！
刹那之间，吴镇周身都开始掀起了狂烈的灵流，虽然其气息不如石君昊和杨子津，但仍旧是让周围的外院弟子感受到一股隐隐的压力。
但更多人的注意力，其实还是集中在季忧的身上。
此时季忧从剑鞘之中拔剑，手臂的肌肉微微鼓起，同时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开始透体而出。
不过他这气息并不强烈，甚至显得沉闷，声势甚至比不上对面的吴镇，似乎只是一次简单的拔剑。
这和当初与楚河对战，气势汹涌的那个季忧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下一瞬，吴镇猛地踏地前冲，手中铁剑陡然向前横斩。
澎湃灵气瞬间汇聚于剑鞘之上，如汹涌浪潮般呼啸翻涌，直取季忧。
而季忧这时也缓缓抬起剑，从手臂直至肩膀的肌肉在刹那间紧绷如弦，强大力量于手臂间迅速凝聚，随后举剑而起，还是普通的举剑。
但在其抬手的一瞬间，随着“嗡”的一声，一股灼热的气浪骤然狂舞。
众人的目光其实是追随先动的吴镇的，此时却猛然转头，瞬间睁大了眼睛，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危机感。
但这并不是威压，因为威压是从外袭来的，是来自天人感应时所产生的，来自天道的威力。
而这种感觉，却像是由内而外产生的一般，来自人族对外界的本能警觉，瞬间让头皮开始不断发麻，甚至有些境界低微者忍不住开始浑身战栗。
此时，季忧手中的铁剑挥下，其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弓弦拉满的弓臂震颤声。
原本还在静止的空气一瞬间被分挤两侧，滚滚气浪间尽是被切爆的闷响，而那剑锋，切下时已然红透。
当啷！
一阵刺耳的碰撞声，干脆的铁剑斩落。
已经携剑冲到近前的吴镇戛然止步，瞬间僵在了台上。
他先是以斩剑之势冲过去的，带着浓烈的战意，似乎非胜不可，神佛难挡。
可在过程之中忽然就换了横剑，做出防守之势，当季忧的剑落下之时，便是直接斩在了他的横剑之上，当啷声便由此而来。
距离较近的，如提早赶来的陆清秋和陆含烟，只觉得那“当啷”声响起的时候，脚脚被震得一阵发麻，珠圆玉润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了一起。
再看吴镇，此时他仍旧是横剑于顶的姿态，却久久未有动作，仿佛僵在了台上。
见到这一幕，长老阁的人突然多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不明白这预感来源于何处。
随后就听到台上传来喀喇一声，嵌在吴镇腰带上的那件法器突然裂开，碎了一地，护体丹气形成的灵光如薄冰遇到烙铁，瞬间溃散。
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吴镇口鼻溢血，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场间，一片愕然。
【就算他不用灵剑山剑道，我也只有六成胜率。】
【没了灵剑山剑道，季忧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陆小姐别忘了，后面还有五个。】
【哪怕季忧第一场仍旧可以艰难获胜，但他的手段也不会太多了，随后见招拆招……】
【开始是最困难的，但一旦开始了，便不会再有人怕那个不能使用剑道的他。】
鸦雀无声了几息之后，整个登仙白玉台都瞬间迸发出了强烈的惊呼。
方锦程的脸色骇然大变，而赵云悦则是美目狂颤，就连一向风轻云淡的内院长老也倏然睁大了眼睛，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什么陷入苦战，没有什么侥幸能胜。
没有什么见招拆招，更没有什么无法使用剑道后的手足无措。
有的只是一次挥剑，举起，挥下，干净的像是稚童挥舞木棒。
以陆含烟的感觉来看，那一剑甚至还不如季师兄打臀儿来的迅捷，却直接斩废了一位通玄。
没人关心吴镇是不是死了。
甚至连掌事院弟子都已经忘记了敲锣，只顾着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个身影。
季忧此时握紧了自己的剑柄，回味着方才出剑时那种斩断一切的感觉。
是力量，纯粹而质朴的力量，源自他自身，随后在那一刹那毫无保留地斩出。
正因如此，他的周身既没有天人感应时所带来的威压，也没有灵气疯狂堆叠而形成的汹涌气浪，甚至在境界运转时都未曾出现那种恢弘磅礴的气息弥漫。
有的，仅仅是从他融道级肉身之中骤然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量。
这股力量联动着他的骨骼与肌肉，使得他这挥出的一剑，仿若巍峨高山轰然压下，带着无可抵御的威势。
这股力量自骨髓深处喷薄而出，让每一寸骨骼都震颤共鸣，每一块肌肉都鼓胀紧绷，使得他这挥出的一剑沉若千钧，但没有一丝力道外泄。
爽了，但没全爽。
因为对手太弱了，他那柄剑以透力为主，并未真的顺势斩下。

第二百一十章 好俊的法衣
通玄境是下三境和上五境之间承前启后的境界，亦是仙宗的分水岭。
正当年的下三境圆满破入通玄，经秋斗后可入内院，那么自然有人会因此而遗落到外院之中。
这些未入内院的学子仍旧可以继续修行，随后进入通玄，被看做外院的最强战力。
当年裴如意便是如此，虽未入内院却也摸到了融道境的门槛，一度被誉为外院首席弟子。
裴如意的五年之期早就圆满，因为身后没有世家才选择通过加入掌事阁，留在掌事院。
而自她离开之后，这个首席之位便落到了吴镇的身上。
不过饶是如此，外院的通玄境和内院的通玄境仍旧有着不小的差距，就像是仙庄的融道连世家的融道都比不上一样。
所以吴镇这个外院通玄，在从内院赶来围观的通玄境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会输掉，在众人心中也不算是意外。
因为名额本就有限，外院弟子想通过预选拿到天道会的门票，机会很渺茫
可即便如此，在内院弟子心中，这吴镇仍旧是个实打实的通玄境。
他该输，但不该输得让人难以置信。
一次挥剑，当头一击，应声倒地。
是吴镇太弱了？这些年被吹捧而来皆是虚名？
问题是整场战斗都进行的太快了，原本以为的开始，竟然是此战的结束。
没人能知道季忧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包括那股炙热之气，以及那股令人颤栗的威压，他们也不清楚是来自何处。
不用剑道的季忧，仍旧强出了他们的想象……
此刻，原本都斗志勃发的内院通玄，一个个都变得脸色难堪。
五十岁，正是倒头就睡的年纪……
季忧看了一眼吴镇，随后迈步走下了登仙白玉台，引得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而去。
没有议论，没有质疑，因为所有人都无法回神。
即便是曹劲松、班阳舒等人，此时也望着下台的季忧一阵恍惚，仿佛不太认识他了一样。
翌日，没有战帖。
第三日，也没有。
季忧坐在自己的小院之中，等了三日，仍旧不见动静。
他做事其实是那种做事不喜欢太拖沓的性格，五场战斗只进行了第一场便没了音讯，不禁让他有些皱眉。
他是第一次纯肉身出剑，力道控制不太熟稔，确实是有些狂了。
但他知道长老阁是希望有人能干掉不能使用灵剑山剑道的自己的，现在没人来攻擂，长老阁就应该推波助澜选人出来。
可到现在都迟迟没能选出人来，未免太废了。
此时的温度每日都在升高，汉白玉铺就的仙台之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燥热气浪，新蝉初鸣，沙哑不断。
通玄境的一战结束之后瞬间僵持住了，而此间的石君昊则是连战四场。
内院融道境之间的战力确实有所差别，但差别不大。
石君昊显然是谨慎型的选手，第一场未曾展示的手段在随后的四场之中层出不穷，不断地露出其身后的术法底蕴，慢慢地打出了众人期待之中的碾压之战。
于是，术法的对轰整日都在登仙白玉台上演，看的众人眼花缭乱。
而围观者也每日剧增，其中还有一些周边的世家前来观战。
因为他们的家中子弟，也是要参加天道会的，提前了解对手的实力，于这些世家而言也算是一种提高胜率的手段。
趁着这股热闹，盛京城之中的酒家也是赚得盆满钵盈，每日都是送走一批，又迎来一批。
后厨忙活不断，大师傅险些抡折了炒勺。
同时，盛京城之中的酒香也越发浓郁，因为这灵苗所酿的玉液可以终日不散。
轰一声！
登仙白玉台上一道玄光落下，石君昊的第五场将剑更换为刀，以碾压之势战败了内院师弟董云飞。
力法加身之下，根本没有留给对方任何的还手之力。
但众人的兴致，却不再像是石君昊对战扬子津那般高昂，对着那眼花缭乱的术法轰炸而得惊叹不已。
因为每当众人观战之时，脑海中总忍不住浮现出一次平淡的挥剑，走神之际眉心皱紧。
有些外来世家来此观战，看后连声赞叹，念叨着石君昊当真玄法盖世什么的，但经常转头一眼，便见到周围的天书院学子恍惚无神，心中大为费解。
“石君昊之后，是萧含雁守擂，布告先贴出去，随后便等人来吧。”
“嗯。”
掌事院的计敬尧听到秦荣的话，从案牍之上捡起毛笔，随后开始誊写萧含雁守擂的布告。
掌事阁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唯有蝉鸣之声不绝于耳。
郎和通此时坐在茶桌前，手中团着两颗铁胆，沉默半晌后开口：“通玄境的预选，难道就卡在这里了？”
秦荣端起茶杯：“那一剑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更何况别人，又有何人敢再上台，季忧那一剑太古怪了……”
“确实是太古怪了，我甚至都没感受到灵气波动，那个吴镇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了。”
“你也感觉到了？”
“自然感觉到了，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
三人回忆着先前的那一剑，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
结束的太快了，他们只记得那质朴的一剑，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见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季忧真的没用灵剑山的剑道。
可最他妈吓人的就是这个。
都说没有了灵剑山剑道的季忧是没牙的老虎，可谁曾见过这种老虎。
长老阁本意是让季忧失去最强的依仗，随后让他第一个守擂，然后战败，与天道会名额失之交臂。
现在好了，他一个人就镇压了全院的通玄境。
“比斗总得继续下去才是，我天书院总不能只派一个通玄出战。”
“这件事本来就是长老阁的主意，让长老阁去头疼就是了。”
秦荣抬起眼眸：“他们以为限制了季忧用灵剑山剑道是一手神来之笔，现在好了，他竟然成了天书院所有通玄境弟子过不去的坎，倒也有意思了。”
正说话的时候，掌事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一道身影跨过了门槛，遮挡住了那烟尘飘飞的晨光，脚步沉缓地站在了地砖之上。
秦荣还以为来者是负责内外院通传的弟子，并未抬头，只是手指轻点桌面，叫他将内院正在进行的长老战结果放下就是。
年轻人是有好勇斗狠的心气的，但年迈的老古董权衡的则是利弊得失。
天道会五年一届，对这些老家伙的寿元来说只是眨眼之间，这次你去，下次他去，输赢结果并不会多么的叫人关注。
不过令秦荣意外的是，来者并没有离去。
于是他抬起头来，发现来者是一位内院弟子。
“弟子刘启辰，前来参加通玄战，挑战季忧。”
“？”
三位掌事对视一眼：“你确定？”
刘启辰点了点头：“那一剑，没人能看明白，可总要有人挑战的他才行，不然这件事就进行不下去了，所以启辰愿为掌事院与长老阁分忧。”
郎和通和计敬尧忍不住转头望来，盯着他在战帖之上按下手印，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看来，是给了好处的。”
“刘家在中州，确实是有些衰落了。”
此时刘启辰走出了掌事阁的大门，身后还跟着几个天书院的旧友与之前私交不错的师弟。
他们这这些人，方才看着刘启辰签下了战帖，的确是有些不理解的。
刘师兄是太吾初年入内院，但修为卡在通玄上境，一直都无法融道，可他的实力是远超吴镇的。
若是躲开季忧，随便对上任何一个，他几乎都能有足够的胜率。
刘启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轻笑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避开季忧，他却还是有可能拿到天道会名额的，但参加天道会后能否进入前十，这一点他并不确定，搞不好最后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但是，长老阁承诺给刘家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刘家，修行天赋渐渐稀薄，传到这一代，也就是他能入了仙宗内院。
长老阁中的长老们在北方四州都有雄厚的实力，愿意拉刘家一把，让刘家再屹立百年，在刘启辰看来足够了。
这就是个抉择问题，个人与家族之间，刘启辰选择了家族。
况且，他不认为自己对上不能使用剑道的季忧就一定没有机会。
都是通玄境，总不能差出天壤之别去……
刘启辰迈步上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随后便见到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好多的东西。
有法器，灵石，甚至有比吴镇所服用的护体丹等级更高的丹丸，还有一件黑色的长衫。
与此同时，掌事院的子弟手持拜帖，沿着换了新绿的万顷林海一路上山，随后将一封帖子送到了季忧的院子。
其实方才刘启辰归来之时，他要挑战季忧的事情就已经在外院传开了，此时看着这前来送帖的天书院弟子前来，便知道今日又有一战。
“季师弟。”
“有战帖了？”
“内院刘启辰。”
未曾迎来挑战的这几日当中，季忧也偶有外出，指点陆含烟剑道，找曹劲松讨饭。
期间他还去了一趟盛京城，看望了一下匡诚。
据说是牵手了，总之一副苟且的样子，也难怪他当日和魏蕊逛街的时候像是失了智，连至交好友都忘记了是谁，看的季忧不断嘟囔着异地恋狗都不谈。
丰州的运输路线已经修缮了三分之二有余，司仙监正在进行审查。
匡诚时不时地会回到丰州，因为这件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期间老邱也来了信，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还说匡诚回了一趟玉阳县，走街串巷地画了好多画，其中还有一副季忧当日收了七十二义子义女的，画的极好。
信中说，那幅画想来应该是送给少爷的吧，毕竟少爷生辰也该到了。
但是季忧没收到，问他，他说什么画？我不知道。
另外，石君昊的战斗其实他也看了三场。
杨子津的那场他看了，第三场和最后一场他也看了。
行来送往之间，总能见到目光不断，无数人对他议论纷纷，但不敢指指点点。
此时季忧终于等到了下一封战帖，随后抬起手来接到手中，翻开之后匆匆看了两眼。
刘启辰，这个人他知道。
太吾初年入院的刘家子弟，也是未曾感应天书就入了内院的几位之一，平日在院中倒不多见，次数还不如他打陆二小姐的臀儿多。
其实季忧也是蛮疑惑的，这种破境又破不了，却还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修仙者平日里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既不炼体，也不务农，也不像自己这般有个主业，整日躲在山上接受万民供奉，不知人生有何意义。
这种人，就该派去丰州务农才是……
在他们屯儿的联合耕种队，高低是可以当个队长的人物。
不多时的工夫，外院的登仙白玉台便围满了人，大家都所站的都是老位置。
东面是掌事院与长老阁，京中贵胄则在南侧，其中方锦程与赵云悦再次到来，目光憧憧地看向擂台的方向。
吴镇与季忧的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了六日，但直至此时此刻，他们仍旧无法相信先前的那个画面。
对他们而言，那一剑太快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宁愿相信那一剑是季忧掏空底蕴，榨干灵元的一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好解释。
此时季忧已经从内院下了山，正和曹劲松等人一起前往登仙白玉台。
陆家姐妹为曹劲松等人留了位置，而季忧则是提剑走到了白玉台上。
“不要慌张，更不要战前先怯。”
“拿出最强的剑，一往无前地斩出去便是。”
“莫要学那吴镇，冲到面前忽然就换成了格挡，他以为是在求稳，却不知自己道心已经先弱了大半，如何不输？”
白玉台东侧，刘启辰已经提剑而来，行径白玉台西侧被几位长老叫住，悉心嘱咐了一番。
吴镇在六日之前输掉挑战之后就昏死了过去，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选择在最后斩击的那一刹那改换成防守姿态。
在许多人看来，他当时若是狠心斩出，而不是打算先接季忧一剑，可能不会输的如此惨烈。
听到这句话后，刘启辰点了点头，眼神直盯面无表情的季忧，脑海之中不断回想着方长老方才的那句话。
莫要未战先怯，一往无前斩出。
陆清秋此时向东侧远眺，仔细地看了一眼刘启辰身上的那件黑色锦衣：“是法器，防御类法器，还是品质极高的那种。”
班阳舒看了一阵：“贵么？”
“极贵，据说可以挡得住融道上境一击，但这种防御类法器一直都不如修行辅助类法器卖的快，据我所知，穹华阁应该没有存货才对。”
“估计又是长老阁搞的鬼，为了师弟一个小小通玄，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此时，刘启辰迈步上台。
那件法衣瞬间绽放出了一道玄光，随后又张口服下了护体神丹，周身结出一道迷蒙的玄光，在其周身不断涌动。
这玄光要比先前吴镇所结的模糊气息更强劲，一看就是更加高品质的灵丹，衬托的刘启辰都越发神秘。
甚至，这玄光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虚化了他的身形。
这等丹药，也是让陆家姐妹眉心一皱，心说这已经算得上是藏品级的了，放在仙庄几乎都可以被当做是镇派之宝。
正在此时，锣声忽鸣。
也正是锣声高昂的一瞬间，刘启辰猛然踏步，道剑之上灵气汹涌，锋利之气四散，朝着前面的季忧怒斩而去。
无需多言，不用留手，一往无前！
季忧瞬间凝住了眉心，双眸之中金光大盛，随猛然拔剑，如同水洗剑身瞬间发出“仓啷”一声！
他的应对与上一场一样，腰身紧绷，仍旧是干脆的正手抬剑，强劲的力道瞬间从肉身之中迸溅，同时有一股炙热的气息呼啸而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嗡然窜向了心头。
随后，噗通一声！
严丝合缝的白石板被一脚踩碎，季忧挥剑而起，沉重的力道直接压得高台颤栗，同时道剑猛然斩下，切出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真空。
莫要未战先怯，一往无前斩出。
刘启辰咬紧牙关，发出一声怒喝，长剑愤然奔去。
眼见这一幕，周围的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忍着那股颤栗的冲动，想要看清楚每个细节，尤其是剑刃相撞的那一瞬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启辰忽然改了的剑式，从斩剑变成了架剑，并在刹那之间将全身的灵气都灌顶而出，让长老阁的长老瞬间拧住了眉宇！
为何如此？！
他为何改了剑式？！
方才明明交代过，莫学吴镇，只要一往无前斩去，剩下的便交给命运，这刘启辰还念叨多遍，没成想还是在这紧咬关头转攻为防。
憧憧目光之中，架剑而起的刘启辰已经目眦尽裂。
不是他不想一剑斩去，是当季忧抬剑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面对一头难以战胜的怪物。
那股从内心之中发出的战栗不是来自境界的威压，是一种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像是一种身体的压制一样。
如此刹那之间，他只能遵循内心之中的决定，那就是防守！
没有什么一往无前，只有防守！
此时刘启辰看着季忧挥剑而下，那握剑的臂膀如绷紧的弓弦，剑还未至，灼热的风浪便如同海啸一般朝着自己狠狠压来，一直于耳边全都是翁鸣之声。
当啷！
一声巨响，刘启辰脚下石砖直接嘁哩喀喳地裂开，虎口迸溅的全是裂口。
他感觉一股拧钻的气劲直接透过剑身颤上了手臂，酸痛感几乎要让他忍不住张口大叫，但还未张口就听到季忧发出一声怒喝。
“好俊的法衣！”
“？”
季忧赞叹一声的眼中，直接收剑回撤，下一瞬再次拉满了右臂，又一次狠狠挥剑。
轰一声巨响，铁剑再落我，如天剑压顶！
刘启辰周身所结的护体灵光本就是灵气凝实后所鼓起的，此时直接被一剑压爆，反推的气流直接将其狠狠震飞了出去。
刘启辰见状借力，双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天而起，想要凭借速度从上而袭。
但未等他窜出多高，便见到一道黑影飞窜，方才还在回剑的季忧已经在其上方。
眼见方才被踏碎的有一片地砖，掌事院弟子的脸色顿时一白再白。
这两年来，白玉台只修缮过一次，而上一次是季忧剑斩楚河的时候，以小重山斩碎的。
轰一声。
众人感受到那股热浪忽然改成了从上至下，于是仰头看去，就见到一声刺耳的剑啸之中，铁剑猛然而落。
刘启辰直接加速坠地，砰一声砸的白玉台满是深坑，烟尘弥漫。
方长老沉默许久：“没有灵气。”
曹劲松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轻道一声能没有灵气。
季忧方才腾空的动作并非是驾驭了灵气，是跳上去，用双腿直接跳上去的……
不让用灵剑山剑道的他，干脆连灵气都不用了。
方锦程早已脸色惨白，事实上从季忧第一剑震得高台乱颤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白了。
烟尘弥漫之间，悍匪落地，刘启辰捂着心口起身：“我输了，不打了……”
季忧回剑：“承让。”
“你不是通玄境。”
“我是怎么会不是通玄境？”
刘启辰感受着他的灵气波动咬了咬牙：“怎么可能会有你这样的通玄境。”
季忧扬起嘴角：“好俊的法衣。”
“确实是不错的法衣，能挡得住融道上境一击，若不是它，我现在也无法站着和你说话了，可我身上能够让你赞叹的，当真只有这一件法衣？”
“那么，好俊的落地吧。”
“？”
季忧将剑收入剑鞘之中，随后转身走下了台子。
方锦程看了季忧一眼的，忍不住后撤一步：“季师兄……你要做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即便是吴镇输了，后面还有四个。”
季忧扬起嘴角：“去告诉方长老，现在还有三个，让他们继续选人吧。”
方锦程咽了下口水：“季师兄神威震天，根本无需五场，两场便该拿了名额。”
“不，我不答应，我又不是世家子弟，你们不需要待我太好，我要打满五场，你们最好能找出人来，或者继续改规则。”
“季师兄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了，你看我笑了？”
季忧凝眸看着他，随后转身朝着曹劲松一行人走去，几人在交谈之中离开了等闲白玉台。
见到她离去的身影，一直在旁未开口的赵云悦眼神微怔，直到他消失在碧水湖畔仍旧没能回神。
而更多的围观者此时则悄悄离开，朝着城中的穹华阁而去。
掌柜看着蜂拥而至的修仙者，随后差了一名小厮匆匆出门而去。
季忧一行人此时已经回了院子，坐在了石凳之上，所有人看向季忧的眼神都是复杂难言的。
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也有很多的疑惑未曾解开。
比如季忧为何再也没有去紫竹禅林悟道，这件事他到现在也没说出来。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更强了，强的让曹劲松这个融道上境多年的人都忍不住心悸。
陆含烟和陆清秋心中的震撼更甚，她们姐妹俩此时看着季忧，状态几乎是恍惚的。
陆含烟是太初元年入院的，与向芙、丛艺等人是同期。
听说过季忧斩败了楚河，听说过他在夜城山一役后建立了世家，听说他挡了蛮族兵王一拳，还听说他在雪域妖城的大雪夜反杀了一名赤手空拳能给人打出全身刀伤的妖将。
但听说，总归只是听说。
听说的事情能传达出的情绪是难以置信，是想要质疑，但真正的震撼倒是不会有多少。
尤其是季忧开始给她指导剑道，与她真正开始接触之后。
对陆家二小姐来说，季师兄绝对是算不上温柔的，相反而还很严厉，但与可怕没关系的，她倒是觉得师兄更像是个谦谦有礼的书生。
尽管他有时会不拘小节，但也仅此而已。
但知道今日，他们才知道真正的季忧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四剑，斩败了两个同境，这还是他被长老阁做了针对性限制，未用灵剑山剑道的结果。
陆清秋当年秋斗见过一次这样的他，而陆含烟则是第一次见到这副面孔的季忧。
不是严师，也不是爱坑教习的孽徒师兄，而是强大到让人无法升起战胜的念头天骄。
尤其是那藏于公子衫下隐约露出的肉体，便是一眼就让陆二小姐产生一种会被撞散了架的感觉。
其实入院之前，陆含烟就听说过阿姐与季忧的事情。
那是阿姐第一次回家探亲，当时灵石商会摆了酒席，便听她念叨了关于楚河和季忧。
第二次归来，据说那个名叫季忧的战败了楚河，入了内院，阿姐经过再三考量，权衡了利弊得失，随后与父亲连番讨论了几次，决定对季忧进行招婿。
陆家男子的修行天赋都不高，他们的大哥和小弟，在此路之上都未有建树。
在阿姐和父亲看来，季忧若是真的能被招入家族，也许就可以改善家中血脉的修行天赋，还可以让家中多一个不错的战力。
但谁都不曾想到，阿姐被拒绝了。
陆含烟自小和阿姐亲近，入院之前对拒绝了阿姐的季忧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乡野私修四个字，让她这位千金小姐也颇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觉得对方不识抬举。
后来改变观念，大概是因为入院之中，每次听到师兄师姐谈起季忧，语气之中都有一种感叹与无措。
但直到此刻，陆含烟似乎才明白季忧当初为何敢拒绝阿姐这样的千金小姐。
因为真正看到擂台上的季师兄，她才知道的季师兄与她们仿佛不在一个世界，也不是一个画风。
正在此时，姐妹俩听到的了曹劲松的声音，顿时让两人回过了神。
“孽徒，还钱。”
“还什么钱？”
曹劲松气的胡子直抖：“我以为你没了灵剑山的剑道，要御剑应敌才给你出钱买剑的，谁知你根本用不到！”
季忧忍不住看他一眼：“教习还是别说话了，万一我职业病犯了呢？”
“？”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离门最近的白如龙起身开门，就看到是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衣服上绣着穹华阁的标记，递来一个信封后匆匆离去。
见到这一幕，众人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来，就看到季忧从中取出了一张大额的银票。
“穹华阁为何会给你钱？”
季忧抬起眼后微微一笑：“去买剑的那一日，我和掌柜的说建议他多备一些防御法器，标两倍的价格，溢价我要五成。”
【好俊的法衣】
曹劲松脑子一抽，而其他人则是变了脸色，尤其是陆清秋。
她先前就说过，在天书院这种不允许院中私斗的仙宗门前，防御法器和攻击法器都不如修道法器好卖，所以一般不会备货。
他们还以为那些法器都是长老阁动了关系拿到的，却不承想这一手来自季忧。
陆清秋愕然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赚钱，而是他竟然自信到如此地步，要知道有那件法衣能挡融道境的法衣在，刘启辰是有机会反败为胜的。
此时尼山后侧的长老阁中，一众长老落座，身边站着其他几个打算参加天道会的通玄境，正在听刘启辰描述先前的经过。
阁中的环境十分幽暗，仅有百十盏油灯用以照明，照亮了描绘着白日飞升图的香堂，以及漆红的木柱。
据说心外无物的关键是让眼前无物，于是这昏暗之中，刘启辰的声音便显得十分明显。
反反复复之间，他话中的意思都是必败无疑，不会有一点侥幸。
方长老的面色十分难看，沉默了许久后看向他身上的那件法衣。
这法衣还真是好东西，也不枉他花了那么多价钱买来了，既然他能挡得住季忧的剑，那说明还是有机会的。
其实季忧这种小人物，远不需要一位长老如此追着不放。
但方长老几次被打了脸，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启辰你辛苦了，把法衣脱下，交给你鲁师兄吧，明天由你鲁师兄上场，他是极其适合战斗的好苗子。”
“长老……”
方长老端着茶盏轻抬眼眸：“还有什么事？”
刘启辰抿了下嘴：“虽说这件事不该我多嘴，但我还是想建议长老，您干脆找两个人，上台之后直接对季忧认输算了。”
方锦程怒目而视：“胡扯，这岂不是说我太爷认输了？”
“方师弟，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刘启辰说完之后轻叹一声，知道言多必失，于是将法衣脱了下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那位鲁师兄。
方长老随即对他挥了挥手，于是刘启辰拱手，向外走去。
不过刚刚走出几步，那位鲁师兄忽然拧住了眉头：“等等，这法衣为何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什么？”
“禀长老，这法衣无法催动！”
刘启辰在此时停步转身：“季忧最后一剑落下之后，这法衣其实就毁了，我当时没发现，其实我也不知他为何没有当场将这件法衣斩破，思来想去觉得，他应该是给我们都留了一丝颜面。”
【去告诉方长老，现在还有三个，让他们继续选人吧。】
【我要打满五场，你们最好能找出人来，或者继续改规则。】
方锦程脸色巨变，看着那件已如普通衣衫般的法衣久久无法回神。
而其他的几位长老则在方长老身后不断交换眼神，心情也相当复杂。
其实季忧真的是天书院这些年来天赋最高，战力最强的学子了，他本应该成为一殿亲传才是的，后来丰州发生后，长老阁对他十分看不惯，言明他如此行事是自毁前程。
为了些叫不上名字的凡人，冲撞世家，当时很多人都想问问他值么。
果不其然，他连入殿的资格都没拿到，又开始有人想问问他会不会后悔。
可直到今日这些长老才发现，原来在他铁剑之前，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的前程。

第二百一十一章 都是童子身？！
傍晚天色渐黑，季忧从曹劲松的小院返回了内院。
与刘启辰的一战，要比吴镇那一战痛快的多，他明显能感受到从身体内爆发出的力量，强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人族先天弱小不假，但潜力其实并不比其他两族差。
自身力量的积聚迸发，是不可小觑的。
不过这两场战斗所存在的差异并非是因为刘启辰与吴镇之间的实力差距很大，更大的原因还是那件法衣确实给力。
所以他没有骗人，那的确是好东西。
刘启辰若是多穿几层，自己估计真的要费力一些了。
不过，那衣服价格是真尼玛贵啊。
季忧重新将怀中的信封取出，数着里面的银票一阵咋舌。
他先前让穹华阁备一些防御法器，说要帮他们做宣传，合作共赢，但其实谈的时候并未太过了解价格，如今看着手中这些银票，联想到这才只是溢价的五成，才对法衣的定价瞠目结舌。
这玩意，果然不是他们这些穷逼玩得起的。
季忧将银票收入储物葫芦，随后进屋，他最近一段时日不打算再高强度炼体了，而是打算休息一下。
倒不是遇到了瓶颈还是别的，主要是几顿半饱的午餐之后，曹教习的月俸花光了……
这才不到月中，他有点替曹劲松发愁。
这么多年都不努力，月俸一直都是这么点，这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季忧躺在床上叹息几声，随后便裹上了被子，他入睡向来很快，眼睛一闭就是一场酣眠。
但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却有很多人因为今日的比斗而开始辗转难眠。
刘启辰与季忧一战没有华丽的术法对撞，只是朴素实在的一剑一剑又一剑，但这一战所引起的议论却远远超过了石君昊的五场。
于是，前去观战的大批弟子从登仙白玉台回去之后，全都蜷缩在袇房之中，背靠墙壁，盘坐蒲团，与袇房之中的同修细声交流。
有人说季忧只是简单的三次直剑，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其实连剑招都没用过。
也有人说，他踏空而去的那一瞬并没有使用灵气。
现场有成千双眼睛，对于这种细节之处总归是有人看到的，于是在交流之中，各个角度的细节开始补全。
而细节越全，便越是让人沉默。
季忧本就是个另类，无论出身还是行事作风，都另类无比。
而如今的两场天书院预选，则让他在满院师生之中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若是以往，世家子弟对这种另类会感到嗤之以鼻，可随着实力的展现，这种另类便成为了十分鲜明的与众不同。
那斩向刘启辰的三剑，太强了，更可怕的是那还只是未曾使用灵剑山剑道的他。
“不过，还有三场。”
“？”
“吴镇、刘启辰先后输掉之后，季忧距离拿到天道会名额还有三场，长老阁不知道会安排谁上场。”
“肯定要比刘启辰更强，后面三场应该是更有看头的。”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再迟钝的弟子也感受到了院中对季忧的态度了。
因为无论是限制了他使用剑道，还是给季忧挑选战力非凡的对手，抑或是给那些人准备护体丹药和法衣，这些看似说的过去的行为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
他们明显不打算让季忧拿到天道会的名额，想要在预赛之前便将其打落。
所以，还有三场。
众弟子议论到深夜的，最后都意识到了还有三场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长老阁应该是会在后面的三场之中倾尽全力，让季忧难以取胜。
上一场出现了能够挡住季忧的法衣，那么下一场说不定会出现能够伤到融道境的攻击性法器，那季忧就危险了。
青云天下的修仙者其实一直都对身份境界有一种盲目信任，这是人族传承千百年来遗留而来潜意识习惯。
仙宗长老身份崇高，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无所不能，尤其是他们还不能理解季忧的出剑，便觉得季忧再强，又怎能用胳膊去拧动大腿。
不过，他们觉得季忧确实是有些气势的。
因为如石君昊这般亲传候选，最后也不过是在面对同境的对手，但季忧不是，他是在面对一整个长老阁。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虚空之中有一张巨大的棋盘，无数长老位列左侧，而右侧便是手持长剑，仿佛看不惯一切的季忧……
翌日清晨，季忧从的袇房之中起床，看向报晓的晨鸡一阵沉默。
昨天的梦里很热闹，这大概也是炼体之后影响之一，身体的强大放大了许多冲动。
颜书亦看着很厉害，张牙舞爪间扭臀踢腿，但其实一点也不抗造，只能说是区区小鉴主而已。
元采薇矜持一些，放不太开，但难得跟得上速度。
冲师逆徒陆含烟也出场了，大概是因为这几日时常接触，以至于梦中常有出场，但她没排上队，被垫在了下面。
季忧打开门窗，通了通风，长足地舒了口气，便见到山上的弟子开始朝着山下走去。
没多久的工夫，随着日头的高升，登仙白玉台再次开赛。
但并非是通玄境的擂台赛，而是融道境的比拼。
拿到了天道会名额的石君昊离开了散场，换上了萧含雁守擂。
然后两日，两场，两胜。
这并不让人意外，因为萧含雁和石君昊既然能成为亲传候选，总归是与其他人有着明显区别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萧含雁估计也会连胜五场，随后换柴泽前来守擂。
那时候自在殿亲传何灵秀大概就会以融道上境的身份出关，来夺最后一个名额了，应该是没有什么别的意外了。
所以仔细想想，这等比斗其实和推选也没什么差别，所以真正会有意外的，还是通玄境。
想到这里，现场的外院弟子全都转头看去东南处。
自打季忧守擂通玄之后，外院弟子的心态都是这般，无论融道境比拼多么精彩，大家心中所惦记的还是通玄境的下一场。
“今日，好像没有一位长老前来。”
“他们应该是在研究对策，选定下一个要出场挑战季忧的通玄境。”
不过长老不在，那些准备争夺名额的那些内院通玄境却在。
这些内院通玄境表面上看上去好像都是风轻云淡一般，看见到有人上前打招呼也是淡漠点头，爱搭不理，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但外院的人几乎都能看得出来看，他们的心中已经非常急切。
如长老阁潘长老之孙潘彬，长老阁王长老之孙王高岑，余长老的侄孙女余诗柳，还有史长老的外孙谷泽涛。
这四人，其实是原本就是被内定好的名额持有者。
就好像融道境的石君昊、萧含雁、柴泽与何灵秀一般。
只是通玄境的名额，至今还全都被季忧一人一剑镇压，连半个都放不出来。
而通玄境的预选想要进行下去，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将季忧从擂台上斩退。
“下一个上场的，应该是内院的鲁达，困在通玄境八年，据说这几日已经摸到了一些门槛，应该算是内院通玄境之中最强的。”
“最强？”
“除了季忧。”
“鲁家与我家相隔不远，关于这位师兄，我也是听说过的，他应该是有能力在天道会拿名次，对上季忧实属是冒险之举，我倒不觉得他会愿意上场。”
“害，你懂什么，上不上场是他能说了算的么？你没发现潘彬、王高岑、余诗柳和谷泽涛都在等着了么？鲁达再强，也不过是长老阁为儿孙铺路的垫脚石罢了，他不敢赢了那四位，对上季忧倒还有些机会。”
“不会这么过分吧？”
“你太小看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萧含雁的第二场比试结束之后，有未曾从赛场散去的弟子交头接耳，大部分都在猜测是内院鲁达会挑战季忧。
青云天下的规则就是这样的，资源本来就是固定的，并不会随着某个人的出现便会多出一份。
而你拿到手的，必然就是别人失去的。
不会如戏文那般，看某位弟子天赋不错，便将本该给亲孙儿的名额让给他，或者把亲孙女嫁给他，有的只会是打压和排挤。
因为外姓人的成长，终归会伴随着胃口的增大而难以控制。
某一天，就会增大到自己的身上。
议论声中，有人忽然转头望向登仙白玉台西南方的山路，有一道身影正从的内院的万顷林海之中走出，随后进入了掌事院。
那个身影，就是内院的鲁达。
见到这一幕，有些提前猜中了的外院学子顿时露出一种你看，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
于是翌日清晨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提前赶到了登仙白玉台。
陆含烟这种脑子里天天想着去看季师兄的积极分子，甚至都没赶得上第一排。
曹劲松、班阳舒和白如龙也赶到了，与陆家姐妹见礼，随后留在了两姐妹提前留好的位置。
萧含雁的两场比斗，长老阁的长老都未曾出现。
这主要是因为融道境的名额都是差不多被预定了，他们就算是身为长老，又如何能够将手伸到亲传这个位置上去。
但既然今日是通玄境的比赛，在众人看来怎么也该来了才对。
可出乎了众人预料的是，长老阁的人并没有出现，只有每日前来的那些内院通玄到了场间，眼神显得十分复杂。
“怎么长老阁的人不来了？”
“大概是……院中有事？”
“前两场都来的。”
“来不来都不影响，长老又不能亲手参战。”
陆含烟目光此时也在四下打量，发现长乐郡主赵云悦还站在先前的位置，但方锦程却不见了踪影。
不过没等她细想，季忧就已经持剑而来，迈步走到了登仙白玉台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公子衫，腰间系着佩剑，在前两次相同的位置上站定。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诧异的喧嚣，所有人都望向了季忧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也穿着一件公子衫，发冠梳的还算是端正，一步步地走上台，站在了季忧的对面。
可是很多见过鲁达的人都知道，他的身材是牛高马大的，和这干瘦的身影根本就不一样。
陆清秋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是外院的一位通玄境师兄，叫刘什么的……”
“刘什么？”
“不清楚，此人存在感极低，平日也不爱走动，据说是和刘启辰同族，年纪比他大了不少，但天赋差了些，我也只是偶然见过一面。”
“？”
曹劲松疑惑等人转眸，忽然发现这刘姓弟子后面还跟着两人，但并未上台，而是在台下守着。
随后，掌事院弟子手持铜锣上台，猛然在台上敲响。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心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情况的时候，那刘姓弟子忽然超前拱手弯腰。
他本来就长得干瘦，这一弯腰便让人像是翠竹弯腰一般。
不过众人此刻议论最多的，还是这人的礼貌，因为通玄境的擂台赛已经打了两场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礼貌，出手之前要先行礼的。
于是台下有人便说他定然有两把刷子，因为面对季忧还如此风轻云淡，不是自视过高，就是真的有些实力。
人既然是长老阁选的，那么结果肯定是后者。
可下一秒，这刘姓弟子的声音忽然出现，顿时让现场一片愕然。
“季师弟，我认输。”
季忧看着他，眉心微皱。
他今日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泡茶就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发现掌事院弟子，一口气送来了三封战帖，战帖上面全都都是没听说过名字的人。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感。
他没权利自己挑选对手，但对方如此行事，他也没什么办法。
只是五场守擂赛，只能打两场，还是不痛不痒的两场，实在让他觉得亏大了。
而此时场外已经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无法反应过来，却很快就看到了第二个人上台。
此人个子矮小，但要比前一个强壮一些。
随着掌事院弟子敲锣，他也是立马躬身，随后自己走下了白玉台。
接着就是第三位，外院的一位女子，脚步款款而来，在铜锣敲响之后向前躬身。
众人看着这一幕，眼神之中全都是愕然，心说这就结束了五场？
长老阁的怒火呢？鲁达师兄呢。
此刻，就连曹劲松、班阳舒和白如龙都忍不住张大了嘴，似是没有预料到此事。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此时也正看着这一幕，神色显得十分复杂。
“那些长老就这么认输了？”
“拖不下去了，境界低微的弟子怕死不敢去，境界高一些更不想在预选之中就败在季忧手中，有季忧守在这里的，怕是等到天道会开始都没有名额产生了，那我天书院真的就要贻笑大方了。”
郎和通忍不住张了张嘴：“他们竟然甘心？”
秦荣看了他一眼：“除非他们找个融道境来攻擂，否则这个名额季忧拿定了，不过若他们真的这么做，那长老阁的脸也算丢尽了，甚至能不能赢还不一定。”
“为什么？”
“法衣破了，那件能挡得住融道境的法衣，被季忧斩破了。”
“？”
季忧看着三人陆续下台，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下了登仙白玉台。
尽管早有预料，但还是觉得没意思，搞得像是白送的一样。
曹劲松目视着走到台下，忍不住的低声询问：“长老阁怎么会忽然变了态度？”
听到这个问题，陆家姐妹，还有班阳舒也疑惑不解地看着季忧。
“他们找不到人了。”
“为何？”
“因为上次和刘启辰对剑的时候，我把他身上的法衣斩废了，通玄这个境界当中，他们应该找不到能与我对剑的了，那些孙子他们又不舍得派出去，怕折在我手里，所以认输是最好的结果。”
曹劲松张了张嘴：“那件能挡融道境的法衣，被你斩废了？”
季忧点了点头：“挡我一剑后虽然废了，但却能护住主人一命，真的是好俊的法衣，曹教习有没有兴趣买一件？”
“？！”
曹劲松看着他一阵愣神，而其他人的表情大多如此。
这不是说说笑笑就可以解释的事情，是你一个通玄境斩破了一件连融道境都可以挡得住的法衣，这根本就不合乎常理。
班阳舒沉默许久后开口：“师弟的战力，究竟来源于何处？”
季忧抬头看他一眼：“师兄应该是知道的。”
“当真是炼体，你这……这也太玄了，你看师兄我是不是也能学学？咱们也不是外人啊。”
曹劲松看了班阳舒一眼，随后朝向季忧：“孽徒，先教老夫！”
“不是不愿，实在是不行，因为这套功法需要先天充盈，未经损泄，纯阳而无漏，使得气劲充足，所以只有童子身可以练。”
季忧张了张嘴，胡扯一通。
没办法，想这么修炼的人需要让灵元裂开，而灵元裂开之后还活着的，目前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他不希望曹劲松和班阳舒因此而把自己置于险地。
不过话刚说话，季忧就微微一怔。
因为他发现曹劲松和班阳舒的期待一点未减，连白如龙也是，唯一两个表情不同的是陆家姐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见到的这一幕，季忧忍不住叨念一声废物，我也是。
“童子身确实是可以练，但需要从五岁练起才行。”
“那你说的这么热闹？为何不直接说五岁！”
“呵呵，我也没想到您到现在还是童子身啊草……”
季忧暗忖一声，随后抬头看向了内院长老阁的方向，沉默许久。
横练肉体之后，他也一直在锻炼神念，尤其是肉体类似达到了融道境之后，灵与肉的契合度更高，导致他看的更远了。
此时在他的视线当中，长老阁的几个长老正在看着他，表情十分难看。
多好的表情啊，爱看，还看。
季忧回过神，随后跟着曹劲松等人从登仙白玉台离开。
此时内院山崖之上，一众长老皆是沉默无语……
随后的几日，萧含雁一一对战着剩下的三个对手。
外院学子还是每日都会前来观战，时不时地会发出一阵惊呼，赞叹着术法的精深。
另外还有通玄境接下来的比赛，果然如众人先前所预料的那般，在季忧之后接棒的守擂者便是长老阁王长老之孙王高岑。
但由他守擂的战斗，观赏性可就比季忧那几场差一些了。
也正是看到这样的战斗，他们此时回忆起先前的那几剑，才会感觉到究竟有多么的离谱。
可对其中一些细节，他们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最后会是接连三次的认输，连试试都不试试？
气焰腾腾的长老阁如此干脆放弃，总该有个理由才是。
那场落幕给众人的感觉，就好像期待之中的大战最后只冒出来一片小火花一样，让人无措。
还有就是当日那场三鞠躬的“战斗中”从始至终都未曾露面的长老，一直在场边跳脚但就那次没出现的方锦程，还有那些通玄境弟子看向季忧那复杂的眼神，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
有人说长老阁是看到了季忧的实力，觉得他能拿到榜首，于是心软了。
还有人说天书殿有人调停，阻止了长老与学子之间的针锋相对。
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这样，众说纷纭才是常态。
直到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的小暑时节，一场京中世家所举办的宴会之上，有个掌事院弟子提起了此时。
“鲁达师兄那日去掌事院，不是为了挑战季忧的。”
“他……是要退赛。”
“鲁家也是小世家，一直都背靠着长老阁，他是不可可能从长老阁那些子孙手中拿到名额的，又不想对上季忧，只能退赛。”
赵云悦身着华服，听后眉心微皱：“为何不能对上季忧？”
掌事院弟子闻声开口：“当然是因为打不过啦，那件法衣……都被斩成擦脚布了，难道派个融道境去打通玄境的擂台？那也太丢人了，若是输了……”
“总之，鲁达师兄说，他要摸到融道境的门槛了，不想被一剑斩碎了道心，哈哈哈哈。”
掌事院的弟子笑了半晌，忽然发现眼前的数十人并没有和他一起笑，反而全都停止了动作，眼睛渐渐睁大。
季忧战力非凡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说实话，大家觉得鲁达就算是上了台的，也不一定真的能战胜季忧。
但季忧一剑斩碎了能挡融道境的法衣，这便不是一个概念了……
掌事院的弟子心头一颤，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是被泼出去的水，很难收的回来，于是转眼之间便传遍了天书院，引得一片鸦雀无声。
青云天下千百年来一直都是等级森严，小怕大，低怕高。
但此时的他们才意识到，季忧以下犯上，持剑紧逼，最后竟然是高高在上的长老阁低头退了一步。
而感触最深的，其实莫过于和季忧同期的那些学子。
他们和季忧是一起入院的，平日服丹磕石，秋斗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将季忧这个乡野私修当做是笑料来看的，即便是他感应了天书，仍旧有人觉得他只是自己漫长修道生涯之中的一个插曲。
那时候谁也不想到，未来的他是可以撼动的长老阁，一个人压遍全境的存在。
这种人跟现在的自己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画风的。
“我从未见过季师兄这样的人，阿姐你当时被救的时候，应该立刻将他带回家的。”
陆清秋也听说了酒会上的事情，听说他吓得鲁达没敢上场，感叹许久后看了妹妹一眼：“带回家好天天打妻妹的臀儿么？”
陆含烟脸颊微红：“严师出高徒罢了。”
“有那么舒服么？我倒也想学学剑道了……”
“没，没啊，阿姐别多想，一点也不舒服的，不用试就知道了。”
陆清秋看着陆含烟眼神中的警惕：“这姐妹好像不是亲的……”
陆含烟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阿姐没用，认识这么久都嫁不了。”
“当初就算嫁了，那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阿姐是从小就喜欢把好东西分给我的。”
“？”

第二百一十二章 让路
掌事院弟子的一次酒后失言所造成的影响极大，碧水湖畔，连廊之中，男女院舍，皆是议论纷纷。
其实仙宗资源不公平的事情大家多少都心中有数，不算什么新鲜事。
众人讨论的主要也是季忧战力到底有多可怕，只是顺便会提起几句长老阁为贤孙铺路之事。
但随着讨论的人数变多，议论声仍旧会让人感到难堪。
这相当于长老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非但没有拦下季忧，反而还丢了颜面。
据说方长老当晚就被整破防了，摔了不少瓷杯，脸色阴沉似水。
此时，一位掌事院的靓仔整夜未眠，而是“大”字平躺在床上，双手抓住棉被，眼睛瞪得如铜铃，一颗心七上八下，心中满是懊悔。
酒，当真不是好东西。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这种酒后爱说实话的毛病，当初该注意一些才是。
而在忧心一夜之后，他在第二日便接到了掌事院的遣散书，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这倒不是因为长老阁的施压，主要是因为掌事院本就负责许多事务，有些是涉及需要保密的。
像这种把不住口风的，掌事院也不敢再用。
因为掌事院作为宗务机构，是最不愿意看到有人捅娄子的。
随后此事朝着盛京城传去，不少人在酒肆茶楼聊起，便连司仙监之中也纷纷说起了此事。
“通玄境的榜首，天书院今年说不定有机会拿到一个。”
“那个季忧，说起来也实在太吓人了些。”
因为灵石路线改换了丰州路线的缘故，司仙监对季忧还算熟悉，也颇有好感。
大夏皇朝作为七大仙宗用来统御万民的工具，朝堂之上的官员这些年也见了不少修仙者。
但能逼得仙宗长老不得不低头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季忧知道的比别人更晚一些，是直到第二日午时才了解了这件事的始末。
“智深兄……”
“可惜了。”
他并不熟悉鲁达，听到这个名字后脑子里都是花和尚倒拔垂杨柳的样子。
不过听别人说，此人是自小就跟在方长老身边的童子，端茶倒水了十几年，不可谓不乖巧。
但乖巧至此，总归还是要为那些长老的后辈儿孙让路。
这就是青云天下的规则，不看天赋，不看努力，内外被阻隔的泾渭分明。
孙儿，总要比外人更亲的，这是贩夫走卒都知道的道理。
所以在这个世道上，陌生人给的东西一定不要去拿。
因为一伸手，便会受人所制。
当初季忧前往丰州府建立世家，还未出剑，那些外来仙庄大方地让出两成，被季忧拒绝，理由便是这个。
拿没意思，抢才舒服。
因为抢来的东西，总比被赠予的因果小一些。
后来内院长老曾因他行事太过决绝，拒绝让他入五大殿，在别人看来是非常严重的打压，几乎是断了自己的前程。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避开了这份因果，在天道会预选能干脆出剑。
否则的话，他极有可能也要给那些孙子们让路。
若是不让，便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会被询问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一切到底是谁给的，倒没有如今这般有剑就出的自在了。
千百年来，仙宗与世家一直习惯这样的行事风格。
所以稍微出现如自己这般的意外，他们就会暴跳如雷。
“怪不得穹华阁今日送来的钱明显少了些……”
“能被通玄境斩破的法衣，估计是被人觉得名不副实了吧，可这也不是法衣太菜啊……”
季忧数着信封之中的银票，于晨光之下喃喃自语，心说这次带货也不算特别成功。
他斩破那剑法衣的时候控制了力度，目的是让长老阁头疼的，原以为以长老阁那般做派，肯定不会自己将此事说出去。
没想到自有大儒为他辩经了……
此时，骄阳似火。
没有了季忧在前镇压，通玄境的争斗得以继续进行。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第一个名额立刻就老阁的贤孙王高岑收入囊中。
拿到名额的季忧对随后的战斗并不再过度关注，而是如闲散人一样，去剑林盯着被垫在下面的陆二小姐练剑。
陆含烟已经聚集了第八道玄光，距离通玄境仅有一步之遥，周身的玄妙气息逐渐浮现。
她本身便是袅袅婷婷的身材，配合上五境的气息，便显得越发娇俏。
自入院开始，陆二小姐身边便有不少男学子想约她外出，最近这段时日就更多了，甚至还有一些内院的男子也常与她搭话，不过都被她无视了。
与之相反的是被季忧盯着学剑的时候，陆二小姐的眼神明显有种“冲师”的意思……
此时，融道境进行到了第三战。
柴泽上场，连续三胜。
季忧本来是想要去看看这第三战的，不过刚刚洗漱完，他就收到了来自文思远递来的传讯，曹教习说正心仙子破境出关了，邀他去小院一叙。
季忧将脸擦干，束好发冠，迈步下山。
不过就在在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duangduang的身影。
何灵秀也破境出关了，融道上境的气息玄妙无比。
彼时的她正从自在殿下来，与季忧在紫竹禅林前方的交汇处相遇。
“好久不见，何师姐。”
“好久不见，我还真没想到出关后碰到的人竟然会是季师弟，真是好巧。”
何灵秀浅笑开口：“对了，道会的名额拿到了么？”
她从许久之前就闭关冲境，就此度过了一整个夏日，对于外界的消息还不清楚。
不过在她看来，以季忧的实力，在院中拿到名额不是一件难事，毕竟在她的心中，季忧在天书院所有的通玄境中都算是最强的了。
季忧听到她的询问之后点了点头：“有惊无险吧，算是拿到了。”
“果然，以师弟的天赋，能拿到天道会名额一点也不出我意料，不过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啊，预选只是天道会的前菜，师弟的目标该是今年的榜首才是。”
“尽力而为吧，还未开始的事情，我可不敢乱说，万一输掉可就丢人了。”
“有这般心态倒是好的，不过依我之见，师弟进入前十是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便多谢师姐吉言。”
何灵秀与季忧闲聊半晌，随后与其道别，去了紫竹禅林之中的茶亭。
石君昊、萧含雁早就听到了音讯，此时见着何灵秀踏步而来，立刻起身道喜。
另外还有长老阁的几位贤孙，已经拿到了名额的王高岑，正在守擂的余诗柳，另外还有潘彬和谷泽涛。
何灵秀对几人回礼，随后又道：“融道境的名额战，现在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柴泽师弟正在守擂，已经打了三场，再有两场他就可以拿到名额，随后便是师妹你了。”
何灵秀听后点了点头，她闭关之前就算过时间，出关之时刚好可以赶得上，现在看来，倒还快了一些。
何灵秀端起茶杯，思索良久后有开口：“通玄境呢，进展如何？”
萧含雁看了看旁边的通玄境师弟妹们道：“季忧和王师弟已经拿到了名额，目前余师妹正在守擂，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今年出战的也许就是我们了。”
“我刚才出殿的路上碰到季师弟了，这结果倒是和我预想的一样，的确没人能挡得住他，我还跟他说要替天书院拿到榜首，他还挺是谨慎的，连称不好说。”
萧含雁听后沉默了一下：“这和师妹的预想的，或许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何灵秀抬起眼眸，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哪里不一样？季忧不是拿到名额了？”
“季忧第一个守擂，被长老阁要求不能使用灵剑山剑道，说是参加天道会的弟子都是代表天书院出战的，不能为涨别宗气焰。”
何灵秀张了张嘴：“他答应了？”
萧含雁点了点头：“答应了，然后院中人都说他是没了牙的老虎。”
何灵秀沉思半晌之后开口：“结果他还是赢了五场是吧，还真能给人惊喜啊。”
萧含雁的眼神忽然变得的复杂了许多：“他没打够五场，只打了两场，后面三场都是对手上台就认输了。”
“？”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之何师妹也明白的，他的战力一直都要高于已有的境界，当初在蛮荒也是这样，但谁也没想到的他不用灵剑山的剑道还会那么强，穹华阁有一种法衣，师妹知道么？可挡融道境一击，季忧的对手穿了一件，结果被斩破了。”
何灵秀一开始听得仔细，还忍不住点头，但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随后张了开了嘴，许久未能出声，只记得季忧那一脸谦虚的样子。
而在何灵秀的旁边，那几位长老贤孙则陷入了沉默，仿佛不太喜欢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以及这个人的事。
此时的季忧已经迈步下山，走到半路就听到登仙白玉台的反响一阵术法轰鸣声不断。
温正心是今日清晨破关的，已经听曹教习说了这几日的事情，此时看到季忧从门外走来，忍不住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她是清晨破境出关后回了一趟自己的小院，然后就看到了一封家书。
书信是来自家中的，问她与季忧关系如何，还隐晦地提及了他体质传代之事是否为真的事情，言语之中有点苟且意思。
她当时还没明白，心说爹娘可真会乱点鸳鸯谱，那可是我师弟。
再说了，有丹宗之女在，任何人都要做小的，她可是从小就励志绝对不做小的的人。
所以她也没当回事，又看曹教习的传讯说是裴如意到了，约她到碧水湖畔见面，于是匆匆而来，等来到之后就从曹劲松的口中得知了关于季忧拿到名额的事情。
没有灵剑山剑道，四剑战败了两位同境，逼得长老阁束手无策，只能派出三个不顶用的弟子前来认输。
这个消息光听未见，其实是很难相信的。
这让温正心觉得当初给季师弟换衣服的时候，应该趁其不备给肚子里留点东西的，毕竟他们温家的修行天赋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季忧不知道正心仙子要化身榨汁姬的内心，看向温正心道：“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何师姐，温师姐是打算去攻擂？”
“要去试试，不然我不会甘心，不过，胜率大概不大，这个我自己是清楚的。”
“师姐怎么未战先怯了？”
“何灵秀成为亲传之后，我们两个人能接触的资源便不一样了，过了这么久，实力上怕是也拉开了差距。”
正心仙子虽然出身于中州的小世家，但天赋一直都很好，要不然也不会有资格和何灵秀一起竞争殿主亲传。
而她当初所遭遇的事情，其实和鲁达退赛差不多。
所以正心仙子一直都想与何灵秀真正打上一场，无论输赢，都为了解开当时的心结。
季忧听到这句话后，开始仔细地打量正心仙子，感受着她的气息，又对比先前偶遇时在何灵秀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师姐所说的是对的。
两个人确实是有着不小的差距，与天赋无关，与是否勤奋无关，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限制了。
“可惜时间有些来不及了，不然我也能跟师弟学一下剑道，提高一下胜率。”
季忧抿了下嘴：“师姐说笑了，你敢学我也不敢教啊……”
温正心闻声皱眉：“为何不敢教？陆二小姐不是被你教的挺好的，把我当做她就是了。”
“我的教学方式，怕是会让师姐跟我拼命的……”
“？”
季忧摆了摆手：“师姐好好准备准吧，说不定会有胜率的。”
温正心此时看向季忧：“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怪物似的，我倒是很想见到当仙宗齐聚，世家涌来，见到你出剑的那抹表情，想来定然很有意思。”
“师姐谬赞了。”
“输了请我吃饭？”
季忧看向曹劲松：“可曹教习近些日子没有银子了。”
曹劲松看他一眼，胡子忍不住颤了两下：“少来，你请客吃饭为何要用我的银子？”
“班师兄呢？”
“师弟掏些自己的银子吧，明明之前卖法衣卖了这么多钱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落定
通玄境第三场第二战，余诗柳守擂结束。
其周身气流游荡，挽剑之间翩若惊鸿，一柄秀气的长剑甩出，直接将对手打落出场。
与季忧当初那简单粗暴的剑斩不同，余诗柳明显也已经开始接触术法传承，虽未至融道，神威并不凸显，但出手之间的玄妙却极具观赏性。
再加上本身的身段就好，便引得万千瞩目。
随后的第二日，融道境也进行到了第三场的最后一场。
柴泽遇到的对手名叫冯春秋，身高马大，气势十足，一柄直刃长刀绽放着夺目的玄光。
他的每一次挥动长刀都有玄法加持，掀起层层风浪，令台下观战者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磅礴压力，压得白玉台四周尘烟滚滚。
柴泽年纪尚轻，因身为殿主亲侄而直接进入内院，看上去有些像是是文弱书生。
前两场战斗时，这柴泽尚缺乏对战经验，应对的稍显生涩。
然而凭借着一门玄妙指法，他一路都是力压全场，令地面剧烈震颤，以绝对的实力弥补了战斗意识的不足。
而到了第五场的时候，他的发挥已经是游刃有余。
嗡！
一声细微的震颤之声响起，柴泽挥指如风，于场间陡然射出一道指光，那指光迅速没入空气之中，消失无形。
外院的众多弟子见此情景，大多面露疑惑，不明所以，只感觉到一阵威压扑面。
可挥刀猛攻而来的冯春秋，刀势却瞬间被压制。
随后就见柴泽身影呼啸，双掌齐出，强大的劲力将冯春秋的凌厉攻势硬生生逼退。
冯春秋再度攻上，柴泽又是一指洞穿而出，这一指力量惊人，打得冯春秋手中铁刀狂颤，只能转攻为守。
柴泽紧接着以单手劈山之势迅猛袭来，掌间拢着满掌光霞，直接将那柄铁刀劈的哐当作响，以至于冯春秋一阵气血翻腾。
几番碰撞，冯春秋惜败，气喘吁吁之间流露出一丝强烈的不甘。
但看着对方那游刃有余的表情，最后还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去的。
事实上，这冯春秋并非无名之辈，当年也是惊艳过外院之人。
不少人，尤其是掌事阁弟子都记得，他当年感应天书的速度远超以往的前辈，甚至还曾在南方三宗举办的游仙会上拿到过名次。
当初第一个攻擂季忧的吴镇，与他曾是同期。
就像是温正心于裴如意而言一样，这冯春秋也是吴镇眼中最望尘莫及的天骄，可惜最后还是败了。
五场圆满，柴泽云淡风轻地就拿到了名额。
余诗柳则在随后三场之中也完成了连胜，鞭声阵阵之间，以冷傲的姿态打败了内院的三名弟子。
战斗过程算是有惊无险，但确实无可争议，以至长老阁多日以来发绿的脸色逐渐好看了一些。
融道境最后一个守擂者是何灵秀，与在灵剑山的比斗时相比，她的诸法加身明显更加复杂而玄妙。
虽然是刚入融道上境，但其散发的气质与柴泽颇有几分相似，光论气息来说，其实是要比石君昊和萧含雁更令人惊叹的。
而且她的人气相当高，观战的弟子要比其他人多一半，多为男子。
首个落败在其手中的是名叫宋千的弟子，内院融道境。
随后就是尤涵柳、韦婉。
其实他们也都是被外院一些弟子曾牢牢记在了心中的，只可惜在亲传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而第四站，上场的则是正心仙子。
两人都是使用道剑的，铜锣声敲响之后，奔流的灵气瞬间碰撞在了一起，两个窈窕的身姿在狂烈的风浪之中不断交锋。
温正心也是走的诸法加身的路子，气息十分浑厚，让何灵秀露出了不同以往的凝重。
只是几番交手下来，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金戈相撞之声不断。
但随着对战的进行，一些差距开始慢慢凸显了出来。
正心仙子的诸法加身远不如何灵秀强大复杂，多次抵御都不见成效。
而何灵秀的那般随身而动的术法，已经远超于楚河当初所用，看上去气势更加恢弘。
当啷之声此起彼伏之间，正心仙子御灵气不断在登仙白玉台呼啸，多次施加着强大的气劲，带着雷火相应，仍是无法切开且环身的风舞。
而何灵秀则步步紧逼，攻势越发迅疾，霞光缠绕的道剑朝前骇然压下，嗡一声间紫色的雷暴骤然灿烂，对撞声戛然而止。
温正心深深地看了何灵秀一眼，擦掉额前的香汗，喘息之间将粉唇抿在了一起。
而随后攻擂的蔡东辰也和正心仙子的遭遇差不多，在几次进攻无果之后，被何灵秀势强攻下台。
这位自在殿亲传虽然是刚刚破境，但战力确实非凡……
同一时间，青云天下的无数世家、仙宗，也都有关于天道会预选的消息传来，拿到名额的名字也一个个地被传扬开。
有些宗外行走，世家行走，特地在九州各地收集着信息，更换交流，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世家手中的名额较少，即便再谨慎决定，结果也是比仙宗出的更快。
所以早在天书院角逐出结果的时候，其他的参赛人选就已经引发了一波讨论，甚至就连茶楼酒肆的老板这种底层，听多了都能给人说上几段。
毕竟能参加天道会预选的，无论败者还是胜者，都不会是什么无名的人物。
“正心仙子先前那一战，已经打很强了，输了也不可惜。”
“那是自然，若我也能拿到亲传可以拿到的资源，今日必不会输，所以严格来说，那场比斗还是我赢了。”
温正心此时正坐在盛京城的一座酒楼上，并没有攻擂失败后的沮丧，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因为这个结果，她之前就料到过了，此战只是求一个顺心罢了。
何况当年的天赋非凡者，最后因为跟脚背景而受困的，也并非只有自己一个。
班阳舒闻声点头：“这样想的话，倒也合理。”
曹劲松此时手持菜单，连续翻动，随后纠结许久后指了两道菜，随后将菜单合上看向小厮。
小厮接过菜单之后愣了一下：“几位这么多人……只要两个菜？”
“不，除了这两个不要，剩下的都要。”
“？”
季忧正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眼神之中不断地迸溅着杀气。
不过因为是之前就答应了温师姐，输了要请客吃饭的，于是只好忍着，牙齿碰撞之间发出热情好客的“咯吱”声。
而同席蹭饭的，还有匡诚、魏蕊，以及白如龙和陆家姐妹。
听说季忧这种只进不出的请客，如龙仙帝连臀儿都不看就跑过来了，毕竟是过了这村再没这店的事情。
季忧对他们这般举动，暗骂没出息。
温正心此时转头看向季忧：“季师弟，现在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拿个榜首回来，去看看那先贤证道地是什么样子的，回来说给我们听。”
“那我要是输了，你们是不是也得请我吃饭？”
陆含烟直起腰身，请字立刻就要脱口而出，但却被周围几人的眼神给喝住了。
季忧脑回路清奇，路上扔几块碎银子都可以把他钓走，他是真的可能为了蹭饭故意去输的，那他妈还不如把名额卖掉。
曹劲松摆出一副严师的表情：“这还只是个开始，你最好不要骄躁，要知道七大仙宗能人辈出，天骄无数，一定谨慎。”
班阳舒看了曹劲松一眼：“以季师弟的实力，倒也无需太过谨慎。”
“还是谨慎为好，谁知道其他仙宗或者世家里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
“再怪物的，应该也没有师弟这般怪物了。”
听到这句话，曹劲松思索了半晌，最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他曾在玉阳县说过季忧非凡，觉得他能入内院，但如今也是没料到他可以走到这一步。
一个乡野私修，想在世家林立的修仙界站稳脚跟，古往今来都是少有的。
曹劲松看向自己的孽徒，发现他一直在不吭声地喝闷酒，先前的话题一点也没参与，眉心不禁一皱：“天道会的名额都拿到了，还有什么烦心事么？”
季忧叹了口气：“教习不要多问了，这种事情说出来没有人懂的。”
匡诚看着季忧许久，思索半晌之后忍不住张了张嘴：“他应该是觉得喝醉了就不用付钱了，季兄总是这样的，小巧思颇多。”
“？”
大暑节气，整个盛京都没有下雨，几乎每日都是艳阳高照。
唯有在傍晚时分，暑气才会稍稍降低。
此间，何灵秀五胜，拿下最后一个融道境名额，而通玄境的最后一个名额则由谷泽涛拿到。
天书院外院的登仙白玉台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的裂痕从中心延伸到了边沿，其中还有两个的深坑。
一个是被脚踏而出，一个是被剑斩而出。
没了对战的轰隆作响声，没了术法对撞的玄光阵阵，外院弟子多少都有些不适应。
有的是心存遗憾，有的则是意犹未尽。
随后，掌事院的弟子从外面拉来了新的白玉石，清理了先前的碎砖，将坑洞填实，开始重新铺就。
而三位掌事院的掌事则将这连续多日的比斗写成案卷，呈报内院，得到回函之后又派弟子誊抄，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将其张贴在了布告栏之中。
尽管是围观了全程，早已知晓胜负，但这布告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眼看着名单上皆是那些地位崇高，家世非凡的名字，其实不少人都是有些恍惚的，不知这到底是否公平。
名单之上的结果是一战接着一战打出来的，每一场都曾被他们亲眼所见，但当这些名字被并列出来的时候，他们多少还是会泛起嘀咕。
青云天下的资源分配是不均的，这是一些年轻学子第一次直观感受。
尤其是一些小世家的外院弟子，还有那些从丰州以名额入院的学子。
他们站在布告栏前，回忆着自己凑了那么多日的热闹，此时忽然察觉到这件事其实和自己也许并无关系，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因为这上面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股他们高攀不上的势力。
直到他们的眼神继续游走，看到了通玄境那一栏中的最后一个名字。
这是通玄境的第一个守擂者，但却被倒过来放在了最后一个，他们也不清楚这是从何而来的倔强，但忽然就让人觉得这名单顺眼许多了。
尤其出身丰州以名额入院的子弟，仿佛看到了一束光，映射到了自己的眼瞳之中……
随着一同映射而来的，还有那白衣飘飘，道剑起落的身影。
此时，已经有学子开始对照着布告栏誊抄名单，打算寄回家中报信。
于是在名单公布之后的两日之间，盛京邮驿的门前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排满整个长街，连门槛都险些要被踏烂。
负责邮驿的差官看着眼前的人，一阵头大，嘴里嘟囔着仙人们莫急，仙人们海涵，随后手忙脚乱地处理着书信。
京中世家们是第一批拿到参赛名单的，崇王府的后花园凉亭之中摆着一份，司仙监也有一份。
此时的崇王有种越来越亏的心态，简直像是丢了什么，让他觉得十分烦躁。
有些人可以从其世家背景望见其一生，这一直都是青云天下看人的标准，很准确。
因为这世间有很多的东西、例如丹药、灵石、机会，它们并不会因为谁的天赋更强而归谁，只会因为谁的背景更强而分到的更多。
但是，他遇到了例外。
当年天书院有三位下三境圆满，陆家千金，楚家少爷，最后一个则被他当做插曲，可他却没想到这插曲竟会如此悠长。
同时，陆家姐妹也寄了一封回家。
她们不需要去邮驿排队，因为灵石商会在青云天下设了许多的私人驿站，光是盛京之中就多大三处，为的就是方便灵石的运输。
这封信很快就被送到了灵石商会的主事堂，陆家家主、丁家家主，都已经知晓了这份名单。
陆家前几年便晋升为了百年世家，已经有了参加天道会的名额，但挑来挑去总觉得拿不出手。
如将他们陆家的名单与这仙宗名单放在一起时候，天壤之别就更加明显了。
而最他们在意的，还是季忧这个名字。
在青云天下，生意与修行一直都是分开的。
仙权永远是最高的那个，不会改变。
当初在司仙监与那个乡野私修相遇时，大家的身份都更靠近商人，彼此针锋相对间，季忧在他们眼里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但此看到这份名单，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个狠人。
仙宗之内的权利等级层层叠叠，错综复杂。
长老阁，五大殿，其中无数扎根于此的世家都在谋算着这十五个名额，竟然还是被人强行拿走了一个。
而除了他们之外，丰州目前的三大外来仙庄也收到了消息。
因为事情涉及长老阁颜面，天书院也不容许有人到处乱说。
所以很多人都只知道结果，但并不知晓这其中关于禁剑、出剑、法衣、认输等一波三折的具体过程。
可他们这些在原生地待不下去的修仙者最清楚，青云天下的资源分配向来都不看个人实力。
而天道会的参会名额，也是一种资源。
因为与其他只会给个虚名的仙会不同，天道会是有实际好处的，毕竟获胜者可以进入到先贤证道地，聆听最清晰的天音。
对丰州仙庄的这些人而言，他们其实连观会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参赛了。
可一个丰州出身的乡野私修却在无数人的紧盯之下拿到一个名额，这让很多人都会觉得恍惚的事情。
星月轮转之间，夜色换了清晨。
季忧早早起床洗漱，随后去了仙膳坊，给同在晨食的众人展现了一次炼体的严重后果，顺便再一次伤害了自己的钱包。
下个月遥遥无期，曹教习暂时拿不到新的月俸，无法劫给徒儿。
如龙仙帝回家探亲，暂时见不到。
他还未找到新的客户，感觉快要把自己吃垮了。
陆含烟倒是想养着他，但季忧怕吃人家的嘴短，她真想冲师的话自己会不好拒绝。
季忧用饭归来，还没回到小院，就看到掌事院的文思远正在必经之路上等他，召他前去清风堂议事。
说是议事，但在季忧看来，应该是讲解一下关于天道会的事情。
因为最近几日，各仙宗、世家都角逐出了参赛名额，同等境界者都有成为对手的可能。
季忧将文思远送走，随后更换了衣服迈步出门，沿着山路向紫竹禅林的后侧而去，走过一片绿草茵茵之地，走向了清风堂。
被召集于此的并不只有他，还有何灵秀等其他的七个名额获得者，而之前经历过一次或多次的六位长老，则是不用来的。
七人此时正在闲谈，议论着先前在台上所遇到的对手，谈笑风生之间云淡风轻，已经颇具长辈那些仙风道骨的气质。
季忧听着其中的议论声走入其中，便见到众人脸色笑容一僵，停下了谈论。
天道会预选出现过很多玄妙的术法，令围观弟子啧啧称奇，他们虽然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内心深处其实是得到了极大满足的。
未曾成仙之前，修仙者也会被七情六欲所困，不能免俗，这是自然。
但无论是谁，当日用了何种术法，华丽也好，浩大也罢，其实都不如季忧留下的那朴实的四剑更令人震撼。
所以在他面前讨论先前的战斗，众人都有些不太自在，仿佛有些无法开口的感觉。
“师弟，这里。”
何灵秀此时抬手，朝他挥了两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招揽
何灵秀最近几日一直忙于守擂，拿到名额之后才闲适了下来，却也听到了院中不少议论，与萧含雁所说相符。
禁剑、出剑、法衣……
看过那一幕的虽然不能理解，但多少是亲眼所见，如何灵秀这般只是听说的，好奇便更重了。
此时看季师弟迈步而来，白衣飘飘，气息内敛，何灵秀不禁仔细观察，发觉他确实还是通玄境上境的修为。
可不知为何，明明低了一个大境界，何灵秀却能从他走来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澎湃之气，令自己心颤。
其他的六人与何灵秀一样，近距离之下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并非是境界的差距所造成的，而是由于一些别的什么。
从心底，随后发散到神念，由内而外，而非自外而内，无法捋清。
其实预选赛结束之后，他们几人都曾遇到过第二场攻擂的刘启辰，出于好奇询问过他当时的事。
当日长老阁曾提醒他，面对季忧切勿防守，唯有进攻才有机会，但刘启辰最后还是换斩为挡，众人好奇的便是他这种忽然之举究为何。
刘启辰说那不是挡。
挡是有选择的行动，攻与守在于念头的转换。
可在季忧举剑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庞然巨兽锁定了，浑身都在颤栗，唯一的念头就只剩下自保。
所以称之为挡是不对的，那只是从心的自保之举。
是因为季忧的炼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道修一路有迹可循，境界高低最为直观，可炼体属于弊大于利的小道，在青云天下就完全没什么记载可言了。
此时的季忧来到了何灵秀一旁的位置，撩起袍裾后坐下。
这里的人他大多都不认识，倒是和胸怀天下的何师姐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何灵秀见其坐下，忍不住开口道：“那日在我出关，与师弟在山道相遇，师弟说这名额拿的有惊无险，可我后来才听说，师弟原来只出了四剑，这也叫有惊无险？”
“的确有惊无险。”
何灵秀看他一眼：“何来惊？”
季忧闻声开口：“自然是别人有惊，博长无险。”
“还能……这样解释？”
“其实也是讨了巧的，大概是别人觉得我不能使用剑道，对我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让我多了几分可乘之机吧，若是他们全力应战，说不定结果便不是这样了，可惜没人来试，不然就要原形毕露了。”
季忧将当日那压倒式的胜利归结于讨巧，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可怕。
就好像聪明的山匪一开始劫道的时候都会扮作作手无寸铁之人，以方便后续发展客户。
他现在最盼着有人忽然跳出来，大喊一声你装什么装，然后桀桀桀着给他一剑，解决他炼体后食量如猪而钱包干瘪的问题。
不过他在天书院名头太盛了，遇到这般头铁之人的几率很小。
等到天道会的时候，在那个有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他的环境里，他或许就可以碰到这般激情洋溢的客户。
果不其然，融道境的四人自然是不信的。
若说吴镇，他确实有可能放松了警惕，因此被一剑哄睡。
毕竟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季忧没了灵剑山剑道，就是个没牙的老虎，但后续的刘启辰几乎将防御点满，不也没能坚持到第四剑。
不过通玄境的那几人，例如王高岑、谷泽涛则是若有所思。
“温正心，现在如何了？”
“还好，前日坑了我一顿饭，目前还在按部就班继地续悟道修行，不过何师姐，我温师姐可不算输。”
何灵秀侧目看着他：“当年入院，我俩年岁相差不多，又是同属一殿的女修，也可以算是朋友吧，但温正心当时不明白，亲传未必只看修为，这也不是我能选的。”
季忧听后并未回应。
在他看来青云天下的格局固化了这么多年，在这种环境之下是求不得公平的。
不过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从内心之中觉得别扭。
就好像看到百姓拼死拼活，得出大半劳作都要供奉给山上仙人，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躲入这深山老林之中修仙一样。
以往他听人说，有压迫必定会有反抗。
但修仙者之间尚有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又何况仙凡之间，但还是看不惯的。
何灵秀见他不语，挪动了一下身子，腰肢扭转之间Duang了一下。
见到这一幕，季忧斜目深思，心道我那倔强的温师姐还是输了些的。
最起码输了一个C。
随后的一个时辰之中，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到来，与众人说了关于天道会一事。
天道会举办地在盛京往西，中州境内，一处名中兴郡的北方大郡。
自太古时代，那就是人族的属地。
所以中兴郡有一太古道场，便是此番天道会的地点。
而实际上的天道会，其实和普通人对它的概念并非完全相同，它并非只有纯粹的武斗竞技，同时还有论道大会。
论道大会是由各位长老参与的，与弟子们无关，弟子们主要参与的则是这武竞的比拼。
青云天下有近百个百年以上的世家，加上仙宗，本次参会的通玄境大概有两百余人，融道境则有一百，所以会以分组守擂的方式进行。
赛场数量以及具体的规则，暂时还未公布，不过想来与先前分组为战的方式相差不多。
参赛者会随即被分配到不同的战场，最后会由分赛擂主角逐最后前十，是一场高强度的比拼，持续时间也将超乎想象。
有人在大赛过程之中破境，也不是什么鲜闻。
而根据天道会的规则，通玄境参赛者即便是临场破境融道初境，甚至融道中境，都还是会以通玄境身份参赛。
所以最近这些年，为了先贤悟道地地进入资格，很多仙门子弟甚至会在赛前极力压制境界，登场便直接破境来换取胜率。
掌事院之所以把这件事拿出来着重说，也是为了让他们多一些准备。
果不其然，通玄境参赛的四人当中，除了季忧之外，其他人的脸色都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有些百年世家的通玄，其实战力也是一般的，大概率比不上仙宗的通玄。
随机分配就意味着大家的对手并不一定都是同样的水准，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人遇到临赛破境到下一个大境界者。
于是在秦掌事的话说完之后，关于这赛制是否公平的议论声渐起。
季忧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之声，觉得很有意思。
仙宗内的预选也是不公平的，但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也许此前根本没在乎过。
现在情况反过来了，他们反而开始追求公平公正了。
其实这和何灵秀方才的话一样，在不公平的局势之中，占尽好处人才会坦然地说一句我也不能选。
而一旦占尽劣势，这些人便会说凭什么不能选。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季忧感觉自己会在天道会上碰到许多有潜力的客户……
而除了赛制之外，掌事殿的几位掌事还根据现在所流传出的名单，着重地分析了一些他们可能遇到的强悍对手，以及有些可能会临赛破境者，让众人多多留心。
何灵秀此时看向了季忧：“关于有人可能会临场破境一事，师弟觉得如何？”
季忧回过神：“我只负责出剑，输赢是天道的事。”
“倒有些道法自然的味道了。”
何灵秀从座椅之上起身：“待会诸位师兄弟要一起去喝茶，季师弟与我们一道吧。”
季忧闻声仰头：“外院还有些事情，待会儿要下山一趟。”
“是灵茶，中州的几个世家送来的，放了有段时间了，师弟如果觉得不错，还可以拿些回去。”
“？”
从清风堂离开之后，众人相聚于紫竹禅林之中的茶亭。
对于方才掌事院所告知的关于天道会规则的事情，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都有。
而季忧对此并不感兴趣，对面前的茶更感兴趣。
这茶叶是灵茶山而来，经过了多年的培育，一杯下肚后便能感觉到一股通透的气流在体内不断环绕。
这就是他们这些仙宗子弟每日常喝的，对其他人而言已经不足为奇，但对季忧而言却是天宫一角，是穷逼见不得的东西。
何灵秀此时凑到他旁边：“我自在殿有一位长老姓邱，和长老阁没关系，这茶就是邱家门下山庄供奉的，邱长老有一位孙女，还未婚配。”
季忧端着茶杯：“何师姐是要与我说媒？”
“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
“我现在身边都还有几个牵扯不清的女子，还是算了。”
何灵秀看他一眼：“若你有本事，正妻仍然可以是丹宗之女，并不冲突。”
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道理就是这样的。
有些人与季忧有着实际的利益冲突，自然看他不惯。
但也会有人看得出他天赋无限，觉得是一笔不错的投注。
何灵秀说的极为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季忧该和他们坐在一起才是。
这灵茶、灵果，在底下看来难得，但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俗物罢了。
季忧现在通过天道会获得了入场邀请，便见到了自在殿所团结的家族，例如何家、左丘家、还有这邱家等等一些抱团势力的橄榄枝。
毕竟在何灵秀看来，季忧是极有可能进入先贤证道地的，再出来说不定可以摸到应天境的门槛。
一个通玄境，或许不值得为其得罪些看不惯他的长老势力。
但一个应天境，则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更关键的是，若他真的娶了丹宗之女，那么姐妹之间自然也成了亲眷关系。
季忧听着她的话，心说有个傲娇仙子镇着他的后院，元采薇想做正妻不是看我有没有本事，而是看她自己有没有本事。
“季师弟，你和院中其他弟子是不一样的，以你的天赋而言，本就不该只是一个连五大殿都入不得的普通弟子，丰州夜城山那件事，现在也没太多人在乎了，你该为自己打算一下才是。”
季忧打了个哈欠：“抱大腿是极好的事，参加个预选自然也不会连剑道都不能用了，但问题是抱上之后，只能大腿往哪走我就跟着往哪走了。”
何灵秀将茶杯举到嘴边：“你顾念凡人，这我知道，但姻亲并不会让你难做。”
“可有些时候肯定会身不由己，所以还是做个乡野私修更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师弟是个怪人。”
“不怪，只是怕再问心，仍有愧。”
其实季忧这几日，收到了不少来信，求结道侣。
有些是院中师姐所写，还有京中世家千金所写，里面包罗万象，什么都有，比先前入内院时所收到的还要劲爆。
当然还有一些书信是父母代写，说家中有一女儿，知书达理，已到婚配年龄云云。
其中还有大夏皇朝中的公主，以及盛京周围世家的千金。
有些信里，还特地写了嫁妆清单，黄金多少，白银几何，良田多少亩，灵石有几堆。
他这点弱点早就不是秘密了，几乎每个人都想靠这个一拳打中他的心巴。
但这个世界上，压根不存在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季忧有一条纤细修长的白嫩大腿可以抱着，还不会受制，自然不愿意再去选一些小腿。
他饮了几杯茶，听几人念叨一番，随后起身离开了紫竹禅林。
见到他一袭白衣地飘然而去，茶亭之中忽然静了一下，随后众人朝着何灵秀望来。
尽管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如今的季忧确实有足够值得被招揽的理由，何灵秀所想的事情，其实其他的世家势力也在想。
奈何这人，并不服管教。
在众人看来，这性格说的好听点叫自命清高，说不好听点就是自视颇高。
没有道统，没有传承，不受拉拢，在众人看来，他只不过是没遇到力所不及的事情，才能如此潇洒。
此时的季忧已经来到了曹劲松的院子，将关于天道会的规则跟他们说了一下，也引起了几人的议论纷纷。
不过他们的情绪，明显没有那些参赛者激烈。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上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本身对这种不公就已经有些麻木了。
季忧此时将何灵秀所赠的茶叶掏出，放入茶壶之中，一边冲着热水，一边又说了何灵秀想要给他做媒的事情。
曹劲松捋着长须开口：“这个邱家我倒是有所耳闻，家中人数不多，但整体实力还算可以，算是个中层的百年世家，你现在这般天赋，既然有人嫉妒，自然有人招揽，这倒不令人意外。”
班阳舒闻声开口：“他们也太小瞧师弟了，同样的百年世家，人家陆家可有两个，还是姐妹。”
季忧看他一眼：“话可不能乱说的，只是严师出高徒的关系罢了，班师兄怎么有了和如龙仙帝一样的毛病？”
“额，戏言而已。”
“那你有没有感觉到放钱袋子的地方有些寒凉。”
班阳舒扬起嘴角：“我每一次来曹教习的院子，都会先把钱袋子留在内院的。”
温正心闻声开口：“师弟不予理会是对的，青云天下的世家大都如此，被招揽的时候说的很好，但真结了姻亲可就说不定了，届时连丰州可能都会受到影响，他们丹宗还不一样，毕竟丹宗没有战力，季师弟并不会受到裹挟。”
曹劲松对正心仙子的话表示赞同：“这世间诱惑太多，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那鲁达、刘启辰都是如此，你能与为师一样洁身自好，挺好的。”
曹教习说完“洁身自好”四个字，忽然提鼻子一闻，一股浩然的茶香忽然就钻进了鼻腔，浑身通透的一个哆嗦。
“这是什么茶？为何如此之香？”
“咦，光是嗅到就感觉道心都通明了不少，真是玄妙。”
“曹教习最近又收礼了？”
“没有啊，这茶叶包我都不曾见过。”
季忧提起茶壶，将茶水分别倒入三人的茶杯之中：“是邱家送给自在殿的，何灵秀给我拿来了一些，说是灵茶，穷鬼喝不到的东西。”
曹劲松三人端起茶杯，一口热茶下肚，瞬间感受到一股灵流在体内化开，瞬间冲透了体内的气窍，眼前瞬间清明，就连道心都随之宁静了不少。
三人对视一眼，看向季忧的眼神随之变得古怪。
“其实换念想想，从邱家纳个妾室也是不错的，陆家虽然是有两姐妹，但说不定邱家小姐更美。”
“曹教习所言极是，虽然世家都是一个样子，但有句话不是说了么，你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啊。”
“丹宗之女看上去性格委婉，知书达理，定然会许你纳妾的，新元那日不就是这样么，你在院子里养了女子，她也没说什么，还共处了好几日不是。”
“？”
季忧看着他们态度转变的仿佛换脸一样，环顾一圈后着重批评了曹劲松：“教习是真没出息，这么点小小考验都扛住？”
曹劲松眯起眼睛：“要出息能有何用，你以为为师当真是洁身自好？不，我洁身自好是因为没有人考验我……”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临行
有些东西是吃过见过之后，才能明白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然的话就会像是一辈子未见过皇帝的老农，想的再大，也只会觉得皇帝锄地的锄头是金的。
人家连闲坐饮茶都是修行，普通人又如何能比。
季忧都不敢想象天书院掌教过的是什么日子，对熬老头的大业感到深深的忧心。
随后，掌事院的布告下达。
天书院赶赴天道会的启程日期被定在了七月初时，戊辰之日。
届时全天下修仙者将一同汇聚于中兴郡，共襄盛会，见证仙道昌隆，共研大道玄妙。
元采薇此间寄了信来，说他送的麦苗长势极好，还说自己听说了他拿到名额的事，又说七月初三会随宗一同赶到盛京，届时将与天书院一起前往中兴郡。
丹师都没有战力，出行需要有人看护，与天书院一道出发倒不奇怪。
而曹劲松，温正心和班阳舒也是打算去天道会凑热闹的，顺便去为季忧助威。
如龙仙帝回家访亲暂时未归，不知被何事绊住了脚，不过倒是写了封信回来，说是要随家族一起到中兴郡，届时再见。
裴如意同样也写了信给他们，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赶到，并与温正心约好了碰面之处。
如意仙子对修仙一事是有执念的，不然不也不会强留天书院十年，像这种大事，她不可能不到场。
七大仙宗不会为曹教习他们这些自行前来的观战者准备住处，不过因为中兴郡曾多次举办天道会，周边客栈颇多，就算是整租的庄园也是有的。
不过庄园什么的，以曹教习这种为了灵茶外嫁弟子的财力来说估计是住不起的了。
若是客栈再因人多涨价，要睡大街也说不定。
至于季忧，他是参赛的弟子，一切事务都会有人负责，便不需要担心会和曹教习一起睡大街了。
而此时的他正在剑林之中，手持木剑傲立于翠竹之间，对香汗淋漓的陆家二小姐展开着一次长时间的面对面调教。
对别人而言，目前最大事情就是天道会，但对她而言，秋斗则更加迫在眉睫。
季忧没多少时间去指点她了，干脆与她对剑一次，将所有的毛病都给她点了出来。
于是那挺翘的臀儿在一日之内被打了好些次，虽然隔着纱裙和绸裤看不到，但想必已是通红一片。
“不要总是亦步亦趋地临摹我先前展现的剑式，剑永远是得心应手时才最强，你要根据自己的出剑习惯形成自己的领悟。”
“是，师兄。”
“出剑要再稳一些，起与落，出与中，才算是完整的一剑，中间剑气不能停歇。”
“是，师兄。”
“腰身还是不够灵动，显得有些僵直，十分限制你的发力，这个坏习惯你从一开始就有。”
“可是师兄，我也不知该如何让腰身变得更加灵活。”
“算了，等你嫁人之后会好起来的……”
陆含烟听后睁大了眼睛，剑式瞬间凌乱了几分，被竹剑“啪”一下打中了臀儿，呜咽一声。
陆清秋此时就守在竹林西侧为妹妹护道，严格执行着季忧进去时所说的“不要让人打扰”。
此时她竖着耳朵，听着林中此起彼伏的“啪啪啪”声和不时传出的痛呼声及嘤里嘤气的师兄，忍不住一阵面红耳赤。
骚妮子……
不过严师确实是出高徒的，妹妹的臀儿虽然肿翘了，但近几日的剑术确实精进不少。
陆清秋前日又与妹妹陆含烟对剑了一次，发现妹妹的战力已经远胜从前，光是起手式就让她倍感压力了。
季忧曾说过不会对外传授灵剑山剑道，但妹妹现在的出剑已经隐有剑道之势，思来想去，应该是季忧将除了灵剑山剑道之外的所悟传授给了她。
再加上先前便学会了的御剑术，这臀儿翘的也不算冤。
更何况妹妹根本不当是惩罚，反而当是奖励。
陆清秋听了半晌，忍不住贝齿轻咬，随后一直守到午时，就听到竹林之中的剑气呼啸忽然停止。
转头看去，季忧已经缓步从林中走出，身后跟着脸颊绯红的陆含烟，红唇轻咬，边走边用手轻轻抚弄着自己的臀瓣。
“该教的差不多都教了，秋斗之事，就让陆二小姐尽力而为吧。”
陆清秋从妹妹的臀儿上收回目光：“多谢季公子慷慨施教。”
季忧看了一眼陆含烟：“她现在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你记一下，之后盯着她练就是了，不过也不需要太过苛责，她如今的水平已是不错，方锦程很难追上。”
“全听公子的。”
季忧将陆含烟现在的不足之处一一说给陆清秋，随后与其道别，没再多留，甚至拒绝了共进午餐的邀请。
陆家二小姐最后嘤出的那几声有点润，他怕被冲。
他是正经老师来着，教陆含烟的方式和裴如意教茹茹是一样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严师出高徒，再不好记的，打得痛了总能记得住。
茹茹这馋嘴丫头一天十顿，但也被打得勤勉好学了。
这说明打屁股的教法是正经可信的，教学内容也是规范严谨的。
至于为何会教出个想冲师的逆徒，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陆二小姐不是什么正经学生……
陆清秋目送季忧离开剑林，凝视他白衣如风地下了山，随后看向自己的妹妹：“今日怎么错了这么多次，季公子打你……打你的都打出汗了。”
陆含烟看着季忧身影，心说好像也没错太多，有些应该是季师兄打上瘾了故意打的。
陆清秋见妹妹不答，又想起季忧说不要太过苛责，于是便转变了口风，说要带她去吃午饭。
陆含烟让姐姐稍等，她要回院换条绸裤……
此时的季忧已经离开了外院，顺着尼山神道去了盛京城，采买了些东西。
中兴郡也是有穹华阁的，但没有优惠，而盛京这一家在被他带货之后，是会给他折扣的。
季忧将物品采买完了之后，卷着袖子朝门外走去，抬眼间便被十多辆灵气四溢的车辇所吸引，于是驻足于石阶之上看了许久。
这些车辇都高悬着大旗，上面绣着不同样式的家徽。
并蒂火莲绽于铜盘、九曜星痕环绕铁剑、阴阳双鱼衔尾相接……
而在这些高悬家徽的车辇之后，还有无数御剑浮空的身影相随，一个个都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在街头飘然落地。
有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仙裙飘飘头戴玉饰的仙门小姐，还有些面色傲然，负手而行的老者，腰间系着错金长剑、银环宝刀，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天道会的举办地在中州，这些世家都是相隔甚远，于是提前启程的，行经盛京的时便打算住上几日，游逛歇脚。
因为这等盛况，东西两市近几日已经开始罢市了，不少贩夫走卒都不再入城，生怕会一个不小心就冲撞了身份尊贵的仙人。
而京中的四大酒楼和三大庄园这几日所赚，则远比天书院预选时更多。
不多时，季忧就看到一群达官贵人出现在街上，随后躬身朝向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仙人走去，热情接待，几乎要凑足了百家之姓。
青云天下一直都是这样的，但凡沾了个仙字便是大事。
不过像今日这般壮观的画面，季忧确实不曾多见。
他看了半晌之后从门槛走下，迎着两个在花楼前的修仙者而去，随后拍拍坐在附近的两个乞儿，带着他们去了西城，给了些铜钱，让他们去别的地方玩。
这些乞儿没什么处世经验，也不像成年人那般会审时度势，真要在此时惹了麻烦，也不是太好处理的。
季忧随后转回到主街，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于是稍稍停下了脚步。
这中年男子正不修边幅地站在一座宅邸的前方，瞪着双眼看着他，眼神之中有血丝遍布。
尽管其双手隐藏在宽大的锦袖之中，但仍旧看得出颤抖。
季忧愣了一下，转头瞥向了那两座没有头的石狮子，随后默不作声地朝着匡诚的宅院而去。
“季兄准备何日启程赶赴天道会？”
“七月初五，随掌事院一道前往，曹教习他们乘坐马车前去，裴师姐应该也会从丰州来。”
“我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随司仙监的马车前往，届时还能与季兄在中兴郡相见。”
天道会所涉及的俗务有很多，例如餐食、住宿、宴请及场地安排等等，心外无物的仙人自是不会为此劳苦，于是这些事就落在了大夏皇朝的头上。
以往为仙会负责的都是亲仙派，但今年这重任则落到了司仙监的身上。
匡诚作为司仙监的提司，自然是要跟着去走一遭的。
不过他倒是不用担心和魏蕊分开，因为魏蕊会和几个宫内的公主，还有崇王府的赵云悦也会一同前去凑热闹。
没了京中眼线，大胖小子说不定在匡郎匡郎之间就有着落了。
“丰州的官道收尾，还有秋收之事应该都在天道会举办期间，我可能无暇照看，这些事就要你多盯着了，若是出现什么麻烦就来通知我，曹教习和班师兄那边我也交代了，他们会帮你。”
匡诚闻声抬起头：“匡某和季兄一样都是丰州人，本就该如此，季兄只需放心迎战即可，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传达给你。”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生生不息的事你扭扭捏捏，就这种事跟吃了士力架一样。
想到这里，季忧忽然顿了一下：“那个窦尚书是怎么回事？”
匡诚微微一愣，不确定地看着他道：“窦尚书去找你了？”
“不，是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他了，就在窦府的门前，一双眼睛瞪的极大，像是要吃了我一样，脸色也极不好看，像是许久未睡了一样。”
“这倒不奇怪……”
“？”
匡诚沉思片刻之后地开口：“前几日京中有信报传来，说是窦远空失踪了，被寻回来的只有一位他随身带着的仆役，还有一只带血的袖子。”
季忧微微一怔，随后眉心皱紧，心说怪不得那窦尚书的杀气那么重。
当初从雪域归来之时，是他威胁窦远空永远不要回京的，现在他出事，窦尚书会把仇恨加在自己的身上也不奇怪。
“窦远空身上是有些修为的，普通人应该奈何不了他才是，怎么会忽然失踪？”
“应该是被私修的山匪给劫了，司仙监目前正在调查，但因为他那位仆役逃回后就咽了气，所以现在还未找到眉目。”
匡诚说罢抬起头：“他当时对季兄包藏祸心，想借妖族使团之手暗害季兄，有此一劫也算是报应循环了，季兄不必自责。”
季忧抿了下嘴角：“也不是自责，只是觉得我如今也像其他修仙者那般，一句话就能要了别人一条命了。”
匡诚摇了摇头：“季兄和其他的修仙者注定是不同的，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连我司中同僚都说，若天下都是季兄这般修仙者，便真的太平了。”
季忧抬头看着他：“可好汉也挡不住总被撩拨，你可知院里都已经有人开始给我说媒了，有的甚至把嫁妆都写得明明白白，诱惑极大，我对美色尚且不敌，对这般黄白之物自是不能完全抵御。”
“季兄不怕被颜仙子戳死么？”
“是有点怕的……”
匡诚伸手扶着桌子：“手中有利剑，心中有良人……们，季兄自然不会被外物迷眼。”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你这个“们”字用的很微妙啊，这么会遣词用句简直是想要我狗命。
匡诚此时抬起眼皮：“对了季兄，颜仙子会去天道会么？”
“这个，我也不知。”
季忧并未给匡诚讲过颜书亦的身份，但他在司仙监任职，手边本身就有各大仙宗的卷宗，颜这个姓来源于何处瞒不过他。
不过匡书生本就是他少有能完全相信的人，就算他知道，季忧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颜书亦会不会出现在天道会，他确实不太好说。
按道理来讲，天道会对修仙界而言极为重要，天书院的五大殿主都会前去，甚至还有人说掌教也会现身。
那么灵剑山的小鉴主，也是该出现的。
但对傲娇仙子来说，破境无疆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甚至涉及了灵剑山整体的安稳。
可破境一事本就玄妙无比，或短或长，估计就连她自己都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破境。
不过就算她不去，卓婉秋和丁瑶也会去的，到时候再问问便是了。
匡诚听后又问：“那丹宗的元姑娘呢？她去不去？”
“她今日写了信给我，说是会先来盛京，随后与天书院一道出发，先贤证道地的开启好像是需要丹师的。”
“原来如此。”
“？”
季忧从怀中掏出一包茶叶：“别人送的灵茶，留给你了，虽然你不修仙，但喝下之后应该也可以耳聪目明，祛病延寿。”
匡诚将茶叶拿到手中看了许久：“灵酒到是听说过，但灵茶却是闻所未闻了。”
“都是穷鬼见不得的东西，曹劲松想喝我都不给他。”
“这有些贵重了吧？”
“又不收你钱。”
季忧随后从匡诚处离去，沿着日头西落的午后大道向着尼山走去，行路之间就看到先前那些入场的修仙者已经出没于酒楼茶肆之上，彼此之间议论纷纷。
这和季忧先前见他们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因为先前的表情虽说也有些兴致高涨，但并没有这般眉飞色舞，也没有这般带着惊诧。
天道会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并没有多么值得惊讶才是，所以根据季忧的判断，一定是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不过这些世家外出都挺谨慎，纷纷使用了阻隔声音的法器，未曾露出什么风声，探听不得
季忧沿着山道回到天书院的山门，入内之后才发现，院中弟子的表情与方才街上所见的也很相似，也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说个不停。
而这一次，没有那些随身法器的阻隔，以季忧的耳力很清楚地就听到了他们在谈论什么。
事情还是与天道会有关的，准确来说是和融道境有关。
陈氏仙族的两位龙凤亲传要参加此次天道会的融道境比拼，目的是入先贤证道地，在其中突破应天境。
仙宗亲传和什么仙殿亲传，仙阁亲传可不是一个概念，即便是何灵秀这种在天书院内院中地位崇高的人，在其面前也是相差甚远。
非要比的话，大概就是温师姐与她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要大些。
毕竟仙宗亲传，将来是极有可能成为一方掌教，并执掌圣器的。
原本就惊险万分的融道境战局，如今有了仙宗亲传的参与，对于那些打算拿到名次人而言自然是莫大的压力，以至于城中拿到融道境的人全都有些不安。
内院何灵秀、石君昊、萧含雁、柴胡四人在得知了消息之后，都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不过这个消息虽然令人惊讶，但被提到的次数却不是最多的。
被提到最多的，也是最让人觉得震撼的消息，来自玄海之滨，三峰并立的那座灵剑山。
当世有许多仙道女修，喜欢称自己为神女，仙子。
但唯有灵剑山的小鉴主颜书亦，是真的被整个青云大陆当做神女的。
当世七大仙宗，除了天书院还没有亲传之外，其他仙宗都已经有了亲传。
颜书亦不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但一直都是其中修为最高的，其天骄之姿可见一斑。
而就在今日清晨时分，一道冲天而起的清冽剑吟冲天而起，原本正在下雨的灵州被斩出一片晴朗。
灵剑山小鉴主颜书亦破境出关，已是当世最年轻的无疆，没有之一。
这个消息是季忧在进了匡诚的小院会，由南方仙宗山海阁带过来的，短短半个时辰便已经传遍全城。
“曹教习听说了么？”
“听说了，灵剑山小鉴主进入了无疆境，这等天赋，真是让人望尘莫及，真乃当之无愧的神女临凡啊。”
“不是这个，我是说季师弟捡到了银子的事。”
曹劲松一脸愕然地转头看来：“他捡到了银子？”
班阳舒见状一愣：“没有么？我刚才从盛京寄信归来，在山门处遇到季师弟，看他乐呵呵的，还以为他捡到了银子。”

第二百一十六章 都是阿弟的错
季博长在内外院之中为自己营造的形象是个冷傲强大不拘一格且特例独行的玉面公子，出剑凌厉，意气风发，有能力，还很神秘。
那种出剑斩人下台，收剑飘然而去，没有一句多余废话的姿态，其实院中有不少人都曾暗中模仿。
但清澈而单纯的开心，在他的脸上当真是不太多见的。
而就在今日，天书院不少弟子都见到了。
其实季忧虽然嘴上不曾说过，但对颜书亦能否破境一直都心存担心，毕竟她在闭关的过程中曾多次破关。
虽说其中有好几次破关都是为了自己，但其实也侧面印证了她的冲关并不顺利。
如今得知她破境的消息，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落定。
曹劲松此时随班阳舒赶到了山门，看着他在午后的日光下轻扬嘴角的样子，被其清澈而带着暖意的微笑整的一阵恍惚，于是对先前的猜测深信不疑。
季忧捡到银子了，不然微笑不会如此单纯而清澈。
“爱徒！”
“？”
季忧转头，看向朝此处而来的曹劲松，眼神诞出一丝茫然，心说何来爱徒？
曹劲松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你偷偷告诉为师，你是不是在山下捡了银子？”
“什么？”
曹劲松迎着傍晚的天色打量他一眼，心说这嘴角的弧度应该是有千金了。
怎么盛京城里还会有论箱丢银两的？
是了，这几日来往世家众多，不小心丢了一箱金子什么的倒也不是怪事。
曹劲松回过神，将其拉到一旁：“中兴镇的客栈一直在涨价，贵的我头皮发麻，为师需要银子住店，你捡了多少，给为师一半可好？”
季忧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谁说我捡银子了？”
“你这嘴角都要列到后耳根了，除了捡到了银子还能是因为什么？”
“忧只是单纯的愉悦。”
“？”
季忧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实话告诉你吧，灵剑山小鉴主破境了，我高兴。”
曹教习听后嘴都歪了：“灵剑山小鉴主破境跟你有关系么？理由也不知道编个靠谱点的！”
季忧看着曹劲松，心说等生个季爱亦再抱回来那就知道了。
他随即上山，然后回到了内院之中，发现文思远正在门前，然后递给了他一封帖子，是陆清秋送来的，想要邀请他去赴宴。
他和陆家姐妹午时前才见，因为怕被冲师没去吃午饭，晚饭就更加危险了。
不过在拆开帖子之后，他才知道邀请他的并不是陆家姐妹，而是陆家家主陆雄。
陆家和其他世家一样，也是打算去参加天道会的，今日中午落脚于盛京，顺道来看看女儿。
陆含烟白日练完了剑，回院换绸裤的功夫就见到了爹娘。
一家四口在院中相见，所聊颇多。
陆含烟给陆雄展现了这半年以来的所学，展露出一种逼近天成的剑意，令陆雄的眼神瞬间的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他在听说季忧传授女儿剑道之事的最初，心中是有些不太相信的。
但后来听说女儿以剑道斩败了方锦程，才不得不相信了下来。
可陆雄没想到的是，二女儿竟然学到了那么多，同时也对季忧的剑道天赋觉得感慨。
陆夫人则是看着女儿好像大了一圈的臀儿，以及说起季忧就会不自禁脸颊泛红的表情，眼神变得比陆雄更加复杂。
她觉得女儿学到的，好像不只是这些。
陆夫人其实是有点看不太上季忧的，因为她对季忧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是出身丰州的乡野私修。
在她看来，女儿应该是可以嫁入更加强大，地位更高的世家之中的。
但陆家毕竟是夫君做主，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只能听从，所以尽管不喜，她还是摆上了丈母娘挑女婿的傲然，在鸿鼎楼端坐，姿态摆的极高，准备考量考量这个乡野私修。
可令陆夫人愕然的是，她未等来季忧，等来是他即将启程，事务繁多而拒绝前来的传讯。
陆夫人心说此子真是无礼，他怎敢拒绝的。
谁知道夫君此刻却并没有气恼，反而一副早知如此的感觉，令她有种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
再看二女儿，眼神里写满了我一定不会辜负师兄期望的振奋……
其实季忧传授陆含烟剑道是因为觉得陆家姐妹品行不错，比方锦程要好的多，也希望她们两人在灵石商会掌权，能对矿工后代好一些，但并不代表他愿意与陆家交好。
所以拒绝陆家，对他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和拒绝何灵秀差不多，都是尽量保持距离，以免受人所制。
不过季忧到底来说还是个暖男，不希望拂了姑娘家的面子，所以婉拒的同时给陆家姐妹留了言，说等待陆含烟入了内院，再小聚庆祝也不迟。
另外，除了陆家的宴请，他还收到了邱家的宴请。
何灵秀先前想给她做媒的那个家族，今日也顺道来了盛京。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收到了正心仙子所在的温家的宴请……
怎么连师姐家也惦记上我了？
季忧心说我可真火啊。
不过转念想想，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很多人都觉得他应该可以在天道会拿到名次，以后或许能步入应天境，何况偌大的丰州只有他一个世家，雪域妖石也是从他手中入境的。
在很多的世家看来，投资这件事是要提前才能有更大回报的。
他将陆续而来的世家请柬退回，然后又将温家的那封拿到了温正心那里。
正心仙子没想到自己家竟然会绕开自己做这种安排，看完请帖中什么正值妙龄，温婉贤惠之后冷面生红，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登徒子！”
“？”
季忧心说关我何事。
翌日清晨，日光的高照。
丹宗此时远道而来，于清晨抵达盛京城的消息被传开，引得无数修仙世家驻足观看。
视线之中，无数穿着丹袍的丹师随着几座漆红的庞大木辇来到了天书院的门前。
掌教元黎携宗内六位长长老，以及女儿和儿子进入了天书院，受到了隆重接待。
不多时，丹宗一行就被现身而来的五位殿主请入了天书殿，随后天书峰之上玄光阵阵，引来了盛京无数瞩目。
这玄光和气息，来自百余年不曾现世的天书院掌教。
没人知道天书殿中聊了什么，只知道丹宗在其中待了两个时辰，随后被安排在天书院住下，明日一道启程。
见到一幕，无数在城中暂住的世家纷纷向天书院递上了拜帖。
掌教自然很难请动，那些丹宗长老因为没有战力，也鲜少外出，所以邀约的主要目标还是丹宗当代的亲传，以及丹宗之女。
不过，两个人都未曾接下任何一份帖子。
倒是何灵秀，在天书殿会谈之际，在长辈的安排之下与元采薇和元辰一起喝了茶。
元采薇今日打扮得很精致，荼白素纱中单外罩着天水碧缂丝褙子，如瀑的青色绕着银蝶宝钗，皓腕带着一只翠镯，耳垂上还悬挂着银珠两颗，朱唇粉黛，知书达理间带着些美艳动人的感觉。
何灵秀记得以前的元采薇不是这样的，她最喜欢穿的是丹宗的丹袍。
按照元采薇的话说，丹袍是最适合炼丹的，那些轻纱之类的衣裙束手束脚，只是看着好看，但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是后来的元采薇就变了，每次来都打扮的异常精致。
何灵秀与她说了几句，便见到这位丹宗之女总是向内院仙居的方向瞥去，眼神里写满了想走的意思，好像已迫不及待。
“元姑娘待会儿可是要去见季师弟？”
元采薇回过神，眼波流转地看向元辰：“是我阿弟吵着要去的。”
元辰：“……”
何灵秀轻声一笑：“情投意合者总是惹人羡慕，见元姑娘如此用心，我倒也明白季师弟对元姑娘为何如此死心塌地了。”
元采薇看她一眼：“死心塌地？”
“你不知道？”
“不知何仙子何出此言？”
“先前中州邱家的小姐想要与他结识，被师弟拒绝了，昨日陆家好像也想宴请他，他们家中有两个女儿……总之季师弟也没去，怕是只惦记着你这个正妻，怕你知道了咂醋吧。”
何灵秀自顾自地说着，就听到噗一声，天边顿时溅起了一片水花。
元辰被茶水呛着了，此时正拍着胸口止不住的咳嗽。
我姐夫才不是那种人，你休要胡说，他只是怕我小鉴主阿姐，不然我阿姐现在都要生了！
元采薇也忍不住咬住了薄唇，心说那个真咂醋的你还没见过呢，不然我早就……
好听的话是不用成本的，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爱听，何灵秀也是投其所好，却没想到元采薇的反应并不如意料中那般，不免有些疑惑。
这世间女子，爱咂醋者不在少数，区别就在于知书达理的和任性妄为的。
知书达理者咂醋自然不会表现在脸上，但若是听说夫君只为自己一人，也会开心的，却不知为何这元姑娘反而不是如此，表情反而有些嗔怪。
随后两个人又闲聊了许久，何灵秀感觉元采薇是真的坐不住了，心中好像只有见情郎见情郎见情郎这三个字，看自己的时候又带着你话好多，你话好多，你话好多的抱怨。
先前天书院预选的时候，有人说季忧亲口承认他是童子。
何灵秀本来还半信半疑的，但现在倒是一点都不相信了，心说这丹宗之女如此上赶着，季师弟还是童子就怪了。
此时她不禁想起季忧那火热的体魄，有些羡慕元采薇吃得如此之好。
“元姑娘，要不今日这茶就先喝到这里？”
“好。”
“那就改日再约吧，反正来日方长。”
元采薇点了点头，随后起身与何灵秀道别，叫上了元辰，脚步款款，不急不慢地朝着山下而去。
何灵秀不太习惯一个人独处，喝茶时更喜欢闲聊，于是在见到元采薇离去后也就失去了喝茶的兴致，饮了最后一杯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刚走到出口，她就停住了脚步。
方才不急不缓下山的元采薇此时已经变成了一路小跑，把身后的弟弟落下了一截。
【是我阿弟吵着要去的】
元辰与元采薇绕过了山路，此时已经来到了内院仙居的位置。
眼见着越来越近了，元辰不禁对着元采薇开口：“阿姐，这次你去敲门吧。”
“是你要来寻季公子的，为何要我来开门？”
元辰已经无力反驳，边走边开口道：“我怕推开门再见到小鉴主阿姐。”
元采薇想了想后开口：“阿弟，你想不想去盛京城听书？”
“？”
元辰愣了一下，眼神随即变得警惕了起来，心说我阿姐身上的这位是谁。
元采薇眼眸轻眨，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这半年你一直努力尝试掌控圣器，阿姐许你轻松几日，这里是一些银两……”
元辰张张嘴，心说在山上的时候你可是一直骂我为何不努力的，现在又变成我太努力啦？
元采薇轻轻推他：“去吧。”
元辰咽了下口水：“可我想姐夫了。”
“你想看阿姐对你发脾气吗？”
“？”
元辰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一种血脉压制，立刻拿上银子下了山，随后直奔先前的那座茶馆，然后看着茶馆中正在唱大鼓的胖子一阵凌乱。
季忧此时正在在收拾行囊，也听闻了关于丹宗来到天书院的事情。
不过他觉得元辰肯定会忍不住过来找他，也就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令季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随后他穿上了鞋子，走到院中拉开院门，就看到一副眼眸莹润的花容月貌。
元采薇此时正站在门前，但并没看第一眼就看向他，反而是轻轻往院子里瞥了一眼的，带着一副想透姐妹男人但有点担心姐妹在家的感觉。
季忧是知道元采薇要来的，没有多么多么惊讶，只是觉得她妆容精致，不免多看了两眼。
坏了，有点好看。
现在傲娇仙子不在，元采薇要欺负我，我可就束手无策了。
元采薇此时松了口气，眼眸莹润地看着他：“季公子，好久不见。”
季忧回过神：“好久不见，元辰呢？”
“他下山听书去了。”
“盛京城里就那一位说书先生，上次还被元辰给逼的转行了，听哪门子书？”
元采薇闻声看向一旁：“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听书了，怎么劝也劝不住，不过他走的时候倒是说了，晚上会来的……”
眼看着丹宗之女那略带心虚的表情，季忧知道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元辰，应该是被撵走了。
季忧思索半晌后将门敞开：“先到屋里坐吧，我在收拾东西，待会儿给你沏茶。”
元采薇点了点头，乖巧地跟他进了屋子。
袇房之中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上面是季忧准备带走的衣服的，不过还没叠好。
季忧走上席子继续收叠，随后又道：“方才就听到院里一阵喧闹，便预想到是你们来了。”
“主要还是因为天书殿迎客了吧，爹爹说，我们是除了五大殿主之外，这三年唯一有资格进入神秘莫测的尼山天书殿的人。”
季忧听后一乐，心说那地方空空如也，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想上就上，有什么神秘的。
元采薇看了一会儿，随后将鞋袜脱下，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走了上去，接着跪坐下来帮他收拾，像是伺候夫君出门一样贤惠。
季忧拿过她叠好的衣服装好，随后想起一件事道：“你之前在信中说，先贤圣地的开启需要丹宗，为什么？”
“先贤圣地本就是一方破碎的天地，每次开启都会动荡，产生裂痕，需要丹宗以丹术修补，稳定之才能可进入。”
“怎么修补？”
“释放丹气就可以。”
“原来是这样，补天？有点意思……”
元采薇此时将季忧的长裤叠好放在一旁，望着他轻轻眨眼：“小鉴主妹妹昨日破境了，山下好多人都在讨论，公子可曾听说此事？”
季忧点了点头：“消息已经传到盛京了。”
“我们俩也好久没见了，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出席天道会。”
“会来的。”
“她和公子传讯了？”
季忧摇了摇头：“没有，但肯定会去。”
颜书亦破境之后并未传讯过来，季忧本想去虚无山看看能不能遇到她，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她出关之后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说不定还要向天剑峰展示一下修为。
反正明日就要上路，在中兴郡相见也不晚。
季忧是确定颜书亦一定会去的，因为傲娇仙子是个醋精，肯定怕元采薇比她先怀了，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她不可能允许自己没姓名。
元采薇此时正跪在席子上，光滑白嫩的小脚压在丰润的臀儿下方，对比的可爱小巧。
看到季忧有些出神，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我方才在内院，听何仙子说公子最近很受欢迎？”
“受欢迎？”
“好多世家想和你结姻亲。”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是有这事。”
元采薇思索片刻：“其实这世间男子都是要纳妾的，公子莫非真的只想守着一个？”
听到这句话，季忧转头盯着她，心说这是替别人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元采薇看着他的目光怯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知礼数，便想改口说些别的，但还没出声，她就听季忧的声从耳旁响起。
“那些世家女子未必对我有情，可我有时候却无法做到真的无义，我只是怕到时候真的结了亲，未来很有可能会受他们的掣肘，干脆就不让自己与她们有太多关联，以免以后狠不下心，而只能降低自己的底线，做一些问心有愧的事。”
季忧坐在席子上：“我喜欢与人说钱货两讫，便是如此。”
元采薇发现他是在认真解释，于是轻轻点头，沉默许久后看向他的手：“我方才看了一阵，公子的手好像已经完好如初了。”
季忧与她挨得很近，闻声便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手臂：“这手臂在新元过后就好了，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的，不然我也拿不到天书院的预选。”
“公子嘴角的咬伤也好了呢。”
“？”
“上次被书亦妹妹‘不小心’咬的那个。”
季忧看了她许久，心说你怎么也跟颜书亦一样学的阴阳怪气了。
元采薇若无其事地说着，忽然发现季忧好像去到了自己的身后……
元辰对茶馆的大鼓没兴趣，此时已经蔫蔫地回到了天书院，站在季忧门口，但没敢进去，怕打搅姐姐的偷夫大计。
等待许久，他才看到阿姐出来，彼时正脸色羞红地揉着臀儿，与山上那个欺天灭弟的冷酷长姐简直判若两人，让他忍不住一阵发愣。
丹宗来了天书院是尽人皆知的，她定然是不能不顾名节留在这里太久。
元采薇走出门外，看了一眼弟弟，又回头看了一眼袇房的方向。
刚才乱说话，被打了屁股……
不知为何，公子技艺有些娴熟。

第二百一十七章 工具弟
傍晚的夏日，日头沉落西山。
星斗随涌现的夜幕露出几颗，玉盘也在天际若隐若现。
元采薇踏着夜色而归，进了天书院安排的小院之中，随后一言不发地和元辰在院中分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脸上的红潮一直未退，臀儿还是火辣辣的。
思索片刻，丹宗之女将身上的纱裙褪去，露出曲线起伏的胴体，晶莹白嫩仿佛玉脂雕琢。
她今日穿了件水粉并蒂莲的肚兜和相同颜色的亵裤，思量半晌后轻咬嘴唇将亵裤褪去，对镜自照。
左边臀儿已经红了，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每一根都是季忧的形状。
元采薇将红唇被咬出了齿痕，漂亮的眼眸仿佛要滴水一般。
是季公子打的……
虽比不上他和颜书亦互相将对方的嘴巴咬破，但好像也有些苟且了的。
元采薇眼神发怔，想着趁姐妹不在偷偷去找姐妹男人，结果被姐妹的男人打了臀儿什么的，内心一阵轻颤。
此时的季忧已经将叠好的衣服收进了储物葫芦之中，随后将一些不会带去的物件收入柜中。
此去中州可不只是十天半个月，这样做可以避免物件落灰。
随后他将外衫脱去，躺回到了袇房之中，熬炼了许久的神念，待到稍稍有了些疲惫感之后才决定入睡。
手感，挺不错的。
季忧想起了方才打元采薇屁股的一巴掌，回忆起那圆润的弧度，以及一巴掌拍上去后臀儿轻颤的感觉，忍不住给出一番极高的评价。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元采薇那丰润的臀儿了。
真要说起来，他对那臀儿其实比对元采薇还熟。
当初在岐岭救人的时候之时，元采薇服了灵熄丹假死，浑身都是瘫软的状态，根本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他将其背到身上的时候，对方的手臂自然也无法使力勾住，所以他也只能双手托臀，期间早就摸过许多次，有时为了稳住她还要捏着，挤着，对其形状和规模比对自己的还了解。
另外还有丹宗药池那一次，两个人被元辰骗进了同一个池子，虽未触碰，但那丰润的臀儿也是在自己腿上坐了许久的。
当时元采薇穿的亵裤是丝绸质地的，薄薄一层，触感几乎等同于什么都没穿的，要不他也不会必须等元采薇走了才能走。
季忧轻轻合上双眼，叨念了一声红颜祸水。
一梦清晨，直到晨光燃亮了天际线，使得东方吐白。
昨日一场好梦，元采薇比往常都要惨一点，陆家二小姐还在排队，颜书亦在旁边提着剑，要戳死他……
季忧打了个哈欠，从床榻之上起身，随后洗漱，梳发，将发髻整理好，换上了天书院的白色仙袍。
彼时，熹微日光如金纱般倾洒在盛京之中，长安与永兴大道上人潮如织，熙熙攘攘。
暂于京中歇脚的仙门世家众人已经整备齐全，打算启程，彼此拱手作揖，口中寒暄不断。
一番热络交谈后，众人相继登上马车，被镶嵌了法器的马车如同被烈风裹挟，从皇城西门鱼贯而出，车轮滚滚，朝着中兴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车轮声与飞扬的尘土相互交织，扬起漫天滚滚黄尘，仿若一条蜿蜒巨龙在大地上奔腾。
与此同时，尼山神道前也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的车辇。
拉车的马儿在摇首顿蹄之时，掌事院弟子们正在查看马车之上的法器是否正常运转。
一直忙碌到巳时，院中前往参赛的弟子便纷纷到朝着尼山神道而去。
此时的季忧也从内院下来，走向山门的途中就遇到了早早在此等候的曹劲松、温正心和班阳舒三人。
也不算道别吧，因为等到曹劲松等人届时也会前往，最后仍会在中兴郡相见。
曹劲松此时迎到季忧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们到中兴郡后下榻之地的地址，你且收好。”
“地址……”
季忧伸手接过纸条，以为上面写的会是某某长街多少多少号石墩，没想到细看之下发现这还真的是个客栈。
因为天道会举办的缘故，中兴郡的客栈价格确实在疯涨，简直是一天一个样，看的季忧都不想当悍匪，想改行开客栈了。
人家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却还要给你准备个陋室住，你说神不神奇。
所以他先前所料果然不错，曹教习在天书院几十年必然有点积蓄，才仅仅被孽徒搜刮了一年怎么可能一穷二白。
尤其是曹教习现在还是金刚不坏童子身，说不定被褥下面还藏着早年攒下的老婆本，想来应该是相当丰厚的。
季忧看向曹劲松，有种想要给他养老的冲动。
曹劲松眯起眼睛，感觉到一股职业气息在蠢蠢欲动。
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能叫人哄堂大孝，季忧收好纸条随后看向他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曹教习，我们中兴郡再见。”
“小词儿一套套的，赶紧去吧。”
“班师兄，一路顺风。”
班阳舒点了点头：“师弟安心比赛即是，喝彩的事情交给我们。”
季忧说完又转头看向温正心：“师姐，中兴郡见。”
温正心脸颊微红：“走吧，我家若是再请你去赴宴，你直接拒绝便是！”
季忧知道她说的是温家安排他们两个生生不息的事，心说我都不介意，温师姐还介意得不轻，他转身朝外走去，没走几步就遇到了陆清秋和陆含烟。
她们两人不是从天书院出来的，而是从外面归来的。
因为陆家今日清晨也起床赶赴中州了，她们刚刚送走了父母，此时便来相送季忧。
天道会的热闹她们暂时不去参与了，因为秋斗就在天道会初期，陆清秋要看着妹妹取胜，随后最才能去看一眼。
季忧又一次嘱咐了陆含烟要好好努力，上台需有自信，但出剑且勿轻敌，被陆二小姐牢牢记在了心中。
“师兄，祝你百战百胜，含烟也一定不会辜负师兄的期望。”
“借师妹吉言。”
“其实一开始学剑，只是为了秋斗，但慢慢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剑道的，所以待师兄回来，含烟还想跟师兄学剑……”
季忧心说你那是想喜欢剑道么，你具体喜欢什么我就不点破你了。
此时的尼山神道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三成是天书院内的参赛弟子和的掌事阁的随行弟子，还有三成是丹宗的丹师，另外四成则是来自各种地方的围观者。
季忧逐级而下，很快就看到何灵秀、石君昊等人。
这仙殿亲传和亲传候选全都一副兴致高昂的状态，谈笑风生之间英姿毕现。
元采薇和他们正站在一起，闲聊着什么，脸上带着端庄恬静的笑意。
何灵秀是面朝季忧站着的，此时一抬眼就看到了她，浅笑一声朝身前的元采薇念叨了一句。
元采薇随即回头瞥他一眼，然后又迅速转回，在原地亭亭玉立了许久之后忽然向东移步，与旁边的王高岑隔的远了些。
其实她与王高岑所隔的本来就已经够远的了，但这一步又是多让开了一个身位过去。
季忧随后将目光一转，又看到了元辰。
元辰此时正站在一辆高大的马车边，如同一位守着岗哨的卫士，眼神四下乱瞟，瞟到到季忧之后立刻抬手挥臂。
季忧见状走了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听说你昨晚去听书了？”
元辰张了张嘴：“对，听书了……”
“行啊，来天书院不先见我，倒是和说书先生最亲了？来，说给我听听，昨晚都听了什么书？”
“阿姐的铁拳。”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这段没听过，细嗦。
元辰看着季忧的眼神，有些心虚地将目光撇到一旁，念叨着姐夫你看，今天的天真蓝，然后眼中噙着热泪。
他觉得自己确实挺冤的，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崇拜季忧才希望和季忧成为一家人。
但自己又不能嫁，只能撮合他和阿姐。
那时候阿姐在他心里就是个工具姐！
而在他的设想当中，等到姐夫娶了阿姐之后，就可以整天带着他厮混，白天行侠仗义，晚上讲讲故事，白天行侠仗义，晚上讲讲故事，简直是神仙生活。
可随着阿姐真的开始动心之后，他渐渐有些明白了，这事儿跟自己想的根本就不一样。
阿姐这个人，过河拆桥的技艺比她炼丹还厉害，现在别说白天行侠仗义，晚上讲讲故事，稍微一出现就有面临阿姐铁拳的风险。
可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什么我成为了工具。
元辰十分不服，但从小被元采薇教训的不敢反抗，只能流下屈辱的热泪。
季忧此时忽然感觉车厢一动，元采薇已经和何灵秀等人闲聊归来，一言不发地进了车里。
见状，季忧拍了拍元辰的肩膀，示意他上车，随后撩开袍裾进入了车厢。
丹宗随天书院一行前往中州本就是为了路上能够得到照应，季忧是来照看亲传姐弟的，所以此行一个日夜都要和元家姐弟一起同乘马车。
这马车比驿站所雇的要大的多，有一张茶桌、两张小床和一只棕木柜子，相当于一间小小的袇房，只不过高度低了一些，所以没有椅子，而是铺了厚软的毯子。
季忧挑开门帘，就看到元采薇已经脱掉了鞋袜，正坐在车厢里，见到他后脸颊有些微红。
早上起来，臀儿肿了，还有些火辣辣的微疼……
季忧此时将靴子脱下，走上厚毯：“清晨起来吃早饭了么？”
元采薇回过神来：“吃了，是天书院安排的，吃完饭又跟爹爹去见了些人，接着被带到了这里。”
“我倒是没想到天书院会安排我和你们姐弟同乘。”
“掌事院说我们本就比较熟悉，路上可以相互照应，也不会觉得别扭，我便答应了。”
季忧忍不住暗忖一声，心道此行一日一夜，丹宗还真是放心。
不过不放心也没办法，臀儿都被他打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元采薇其实是主动要求的，她不能接受和阿弟之外的人待在一起太久，但和季忧的话就可以。
季忧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挂到了车厢的衣勾，在其中打量一圈后有些感慨：“还真是大啊，岂不是做什么都行？”
“季公子以前没坐过？”
“只坐过那种小的，有床的还是第一次见，是要在车上过夜？”
元采薇脸色羞红：“床是给人小憩用的，一般不会用来过夜，不过这行程不停，怕是要在此睡一会儿了。”
季忧的目光此时忽然被墙角一个花盆吸引，目光顺着花盆、根茎依次上扬，眼神逐渐变得惊愕。
因为在粗壮的根茎之上，他看到了一颗金光色的麦穗。
麦穗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如今的丰州到处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把。
令人惊讶的是这麦穗的体积，比他的胳膊还粗，长度就如同她的小臂一样。
他先前从丰州归来，是给元采薇带了花盆和麦种的，但无论哪个品种的麦子也不该长成这个鬼样子才对。
季忧弯着腰走到车厢角落，一脸震撼地看了它许久：“你这是怎么种出来的？”
元采薇抬起眼眸：“嗯……就是按照公子说的方法种的。”
季忧张了张嘴：“你是不是把我留给你的种子种死了，然后又换了个别的品种，我小学可学过。”
“公子留给我的种子我自然是好好哺育的，怎么会舍得换掉……”
“难道我真的是个务农天才？”
他打量着这株麦苗，心说若是丰州的麦穗都这么大，那丰州百姓岂不发达了。
正在此时，元采薇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瓶：“其实除了公子所教的方法，我还稍微施了些肥。”
季忧忍不住看了一眼：“什么肥？”
“我自己做的一些肥料，用一些灵芝草，老山参什么的。”
季忧愣了许久之后看着她：“你用这种东西养一株麦子？”
元采薇不觉得有什么，这株麦苗对她而言其实要比那些药材更加珍贵，她收到种子的时候每日盼着她发芽，害怕长得比颜书亦那株小了。
不过这一句话也直接击碎了季忧想要大面积种植的想法，用这东西做肥料，也就只有丹宗能出的起了。
季忧摸了摸这麦穗，随后才略感疑惑地转头看向车外：“元辰怎么还不上来？”
元采薇仰起头来：“阿弟在车上呆不住，每次都是临出发才会上车，我们不用管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先喝杯茶吧。”
元采薇看着他坐了下来，下意识缩了缩光洁的玉足，想让他坐近一些。
动作的更变有时候会导致坐姿发生变化，这位丹宗之女在挪了一下后忍不住发出嘶了一声，好看的眉心随之皱起，耳尖微微泛粉。
两人今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互称公子小姐，让别人看来还以为不是很熟的样子。
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昨天傍晚的某女可是因为调皮可是被打了一顿屁股的。
季忧盘膝坐下后开口：“昨日是不是打的重了些？”
元采薇端着茶杯轻声道：“昨日是采薇不对……”
“那我也不该对你如此无礼的，你毕竟是个女子，今日想想确实有些孟浪了。”
“没有公子和鉴主妹妹咬嘴巴孟浪……”
季忧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去，眼神之中闪现出一抹审视。
元采薇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咬住嘴唇，将右半边的臀儿侧了出来：“昨日打完，臀儿都肿了，今日能不能换一边打……”
季忧看了她半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算了，这次先不打了。”
“为何不打了？”
“两边都打了，这马车还怎么坐？”
元采薇心说我可以趴着。
正在此时，马车外传来元辰的声音：“阿姐，好像要启程了，我现在能上马车了吗？我感觉用腿追的话有点累。”
元采薇：“……”
“阿姐？”
元采薇挺直了腰身：“我何时说过不让你上？”
元辰听完之后缩起了脖子，如一只鹌鹑一样钻进了马车之上，有些慌张地看向季忧。
季忧看了元辰一眼，转头看向元采薇：“你也不要太凶了，这次出来又没那么重的任务，让他好好放松一下吧。”
元采薇听后看抿住嘴：“阿姐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元辰咽了下口水，心说这比打我还可怕啊，然后声音颤抖地开口：“姐夫，我那个……我先下去了，我去和师兄一起坐，他们那个大。”
“？”
看着元辰跳下了车，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元采薇忍不住看向季忧：“其实我不凶的。”
“存疑。”
“真的不凶。”
“不信。”
“就是不凶。”
元采薇看着他，心说你打我屁股我都没凶，要换个人我早就玉石俱焚了。
正在此时，车身开始一阵晃动，随即就是一阵呼呼啦啦的马蹄声。
日光之下，天书院与丹宗的车队开始滚滚前行，和先前离去的那些世家一样，从皇城的西门而出，随后沿着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向前飞驰。
季忧此时将之前买的地图取了出来，沿着路线看了一遍，就看到元采薇正在给他倒茶，似乎是为了表现自己很贤惠，并不凶。
将茶水倒完之后便坐了下来，安静地守在一边，一副贤惠妻子的样子。
元辰所坐的那辆马车是宗内师兄所乘的，就在他们的隔壁偏后一些。
而随着马车开始行驰，有时会慢一些，有时则会快一些。
所以两辆马车有几次是处在并行状态的，再就是夏日的中州温度颇高，这些马车基本都是将帘子挑开的，于是元辰很清楚地就能看到阿姐那副乖巧的样子。
世界上有两个阿姐。
一个是欺天灭弟的阿姐，还有一个在姐夫面前装小白兔的阿姐。
和他随行的丹宗师兄弟也能瞥见这一幕，心里多少都有些不太舒服。
元采薇和季忧的事情他们在丹宗也是有所耳闻的，但原本以为是无聊的传言，可此时看到元采薇那般小女子的动作才明白那是真的，于是心中隐隐有些泛酸。
没有宗门弟子不爱自家圣女，但一想到自己所崇拜的人儿有可能会被另一个男子站起来蹬，其感觉简直要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又染风寒
元采薇很快就发现了窗外忽隐忽现的几张脸，睁着眼看来看去，脸颊微红之际，表情则变得冰冷了起来。
她在丹山之上是有名的冷艳女丹师，不太习惯自己如今这番乖巧模样给他们看了去。
于是元采薇抬手解开了车窗上的系带，将旁边的窗帘放了下来。
大傻姐你要干什么，我要看我姐夫！
元辰一阵咆哮，而旁边的丹宗弟子看着自家圣女亲手放下窗帘，神色十分复杂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不敢想象那有床的马车之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感觉心都绿成了翡翠色。
季忧此时发觉到了元采薇的动作，将目光从地图之上移开：“怎么忽然把帘子拉上了？”
“唔，日头有些晒。”
元采薇扬起眼眸，圆润脚趾不自禁微微张开，粉嫩得像是绽放开来的莲花一样。
其实季忧和元采薇之间，远还不到可以在马车上生生不息的程度。
尤其是有个傲娇的大房醋精在，那可不是甘于落后的主儿，不让她当第一，那就谁都别想享受了。
所以季忧是有几分正人君子的，与丹宗之女也只是对坐饮茶，聊天赏景，偶尔看看那双雪白的小脚丫子。
这双玉足他先前在药池之中就见过了，当时元采薇跌坐在自己怀里，差点坐进去不说，脚丫子还险些踢在自己脸上
出了皇城之后，前往中州的官道并不空旷。
因为沿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同样赶赴中州的世家，马车上竖着带家徽的旗帜，迎风飞舞。
他对这些家徽不太熟悉，元采薇倒是知道不少，见到认识的会说给他听。
其中有一个世家来自南方，据元采薇说是倚靠于灵剑山的世家，亲近于天剑峰一脉。
于是两个人便借着这个时间，聊到了灵剑山小鉴主的身上。
【被姐妹的男人打屁股后和姐妹男人聊姐妹】
“我和鉴主妹妹小时候就相识了，那时候我们丹宗和灵剑山关系是比较好的，主要是因为家中有一长辈本该嫁进灵剑山，可后来灵剑山上一代掌教就失踪了，最后不了了之。”
“鉴主妹妹小时候特别调皮，总想到山外去玩，根本呆不住，所以我很难想象她可以一闭关就是数年。”
“那对她来说，应该是很难熬的。”
“她玩伴不多，我算一个，那时候我们还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姐妹，永不分开的。”
季忧听到她的话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心说你看吧，有些flag就是不能乱立的。
元采薇想到这里也不禁沉默了一下，心说怕是过几日怕是要找机会改口叫她姐姐，探探口风了。
当了半辈子的姐姐，忽然变妹妹了，真是神奇。
她抬眼看了一下季忧，发现季忧正在走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就是这个表情了，元采薇睫毛轻颤。
她之前就注意到过，只要有人一提到鉴主妹妹，季公子就总是这样的。
那般喜爱当真是极深的，身为女子的元采薇很容易就感受到了这点。
“你呢？”
“我？”
季忧回过神后看着她：“你的小时候什么样子？”
元采薇听后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背丹方，观父亲炼丹，然后大一些就尝试自己炼丹，后来就辅导元辰，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撑得起丹宗。”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心说元采薇还是要好一些的，最起码还有个弟弟可以没事欺负欺负。
颜书亦则是完完全全的独女了，从小便是孤身一人，小小年纪就被捧上了高位，独顶着高处之寒。
但不管是五十步还是一百步，说到底都是被命运裹挟的女子。
元采薇此时看着季忧：“公子呢？”
季忧转头看向那并未放下窗帘的另一扇窗外的窗景：“我小时比你们都好一些，跟很多哥哥姐姐一起长大，随后又带了许多的弟弟妹妹一起，总有玩伴可以一起玩。”
“是个大家族啊。”
“是啊。”
元采薇看了眼季忧：“季公子和鉴主妹妹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季忧轻声一笑：“修道时的偶遇，她骗我说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子，我自是不信，然后就认识了。”
随后两人又聊起了第一次在岐岭相遇时的事，他那时候觉得元采薇是个很理智的女子，做事时考虑的永远是弟弟和丹宗，很有丹宗之女的气势。
和颜书亦这种大小性格调皮，但因为责任心而养出的气质不同，元采薇当时是真一心为家族的。
当时元辰进山去救她，还被她骂了一顿。
那时候元采薇想的，怕是宁愿自己死掉也不希望弟弟遭险。
所以季忧其实是很欣赏元采薇的，对她一直都不曾有过恶感，因为这是他没有做到的事。
只是元采薇听到他提这件事，并不是很开心。
因为她觉得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对季忧不太礼貌，说什么下三境圆满不在自己的择婿范围内，还要银货两讫，以至于初遇的回忆在她的脑海之中并不美好。
其实她那时候是不想嫁人的，换个境界更高的，可能也不会在她的择婿范围内。
他们丹宗没有战力，每个女子都有为家族联姻的责任，比起那些修仙的仙子，她们的选择权更少。
元采薇见过许多被用来联姻的女丹师，所以对姻亲一直都有抵触。
那时候父亲一直给他介绍青年才俊，她就一直拖着，有时候心中隐隐觉得若是能拖到没人要了，或许就能侍奉丹道一生了。
那时候，她对季忧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可人与人的初遇只有一次，已经没办法更改了。
元采薇听他提到钱货两讫，睫毛轻颤：“季公子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很俗气？没什么眼光。”
“只是觉得为了家族而择婿，没了自己的喜好，有些可怜。”
“还有呢？”
“是个好姐姐。”
人在长时间一个姿势是会很累的，盘膝而坐的元采薇将双腿伸开，想着这些事情出了神，脚脚不禁微晃。
晃着晃着，粉润的玉趾就被季忧“啪”一声弹了一下，元采薇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微红。
太犯规了，在面前晃动食物。
元采薇将脚脚所缩回到裙底，沉默了许久，不过没一会儿就又假装无事地伸了出来，
私密的单独的相处是很容易拉近距离的，就算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男女关在一起，什么都不干，彼此也会越来越亲近，这就是异性相吸。
所以元采薇对季忧渐渐放开了许多，没有先前那种恪守礼节的感觉，此时故意晃着，然后在季忧抬手的时候“嗖”一下缩回去，目光中有着藏在知书达理后的狡黠。
季忧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的放下茶杯，接着就看到那双晶莹如玉的脚脚又一次悄悄伸出，随后倏然伸手。
“啪”一声，光滑如玉的脚丫子被直接抓住，细滑如玉，温热而香软的感觉传递到了手心。
炼体之后的季忧，无论是神念还是反应速度都强的无与伦比，像这种搞事的脚脚根本逃不出她的掌心。
随后她轻挠那细滑的脚心，就见到丹宗之女面颊红若滴水，不语间轻轻挣扎，粉嫩的趾甲闪烁着一层亮光。
臀儿只是遮掩，季公子内心之中最喜欢的其实是脚……
元采薇想起新元那几日，在颜书亦脚丫子上看到的若隐若现的牙印，当时她是不太敢确信的，觉得太色了，现在则开始慢慢有些确定了。
丹宗之女的小巧玉足被一阵把玩着，一开始忍着假装不知，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嘤出一声公子。
“还敢不敢？”
“还敢……”
马车一路行驶到午后斜阳西落之时，随后夜色开始涌来，漫天的星斗开始密布。
期间，众人在沿途的一座小镇停下，准备用餐。
修仙者可以不吃，但丹师们还是要吃的，另外季忧的肉体需要更大的摄入，也要多吃才行。
元采薇脸颊红红，跟在季忧高大的身影后面下了车，足尖还有些酥酥麻麻的。
被盘红了，不过没被咬。
季忧此时和早先下来的元辰坐在了一起，给他展现了一下自己的食量，看的元辰一愣一愣。
“姐夫，你这样吃，不会长胖么？”
“不会。”
季忧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腹肌都有。”
元辰不信，掀开看了一眼，有些惊叹。
丹宗与天书院一行是打算是连夜赶到中兴郡的，所以夜车不停，但用餐过后大家并未着急上车，大概也是被狭小的空间憋的不太自在，想要多休息一阵。
季忧去小解，就看到元辰看向元采薇：“阿姐，你猜猜姐夫有没有腹肌？”
元采薇还在想着车上的画面，闻声抬起头：“自然是有的。”
“阿姐看过了？”
“我看过的何止腹肌，别的肌也看过啊。”
元采薇喃喃自语一声，心说还不是你小子搞的鬼，把我和季公子骗进了同一个药池，什么都看过了。
丹宗之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根火热的形状。
听说中兴郡是有温泉的，泉水之中带着灵气，颇受修仙者的欢迎，不知道会不会再被骗进去。
元辰此时也用完了餐，抬头看向阿姐：“阿姐，我能不能回你们的马车里？”
元采薇眉心微皱：“为何？”
“师兄的脚有点味，太难忍受了……”
元采薇思索许久之后从腰间的翠扣上扣了一下，从其中捏出一粒丹药递给弟弟。
元辰接过丹药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丹？”
“灵熄丹，假死了就闻不到了。”
“阿姐，我到底是不是亲的？这丹药若是不及时解丹，我命就没了。”
元采薇看他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骗你的，是封闭五感的丹药，嗅觉也可以屏蔽。”
元辰捏着这粒丹药，看着正从茅庐归来的姐夫，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徒做嫁衣。
随后他就被姐姐催促着，回去了那个很有味道的车厢。
季忧此时回到了马车边，看了一眼空了的座位：“元辰还不跟我们一起么？”
元采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才叫过他了，但他不来，说要和师兄聊天。”
“真是倔强啊。”
“他从小就这样……”
用餐结束之后，众人又回到了马车，沿着夜色不断颠簸。
元采薇十分珍惜与季忧在一起的时间，此时从腰带上又取出一枚精力丹，打算就水服下，和他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
不过季忧觉得有些丹药还是不吃最好，于是催促她快去睡觉。
元采薇上次还说女子应该什么都听夫君的，这次反倒有些任性：“到了中兴郡后，我要随父亲一起去先贤圣地，要半月之后才能回来。”
季忧听后抬起头：“先贤圣地要提前开启？”
“以往都是的这样的，每一次开启，修补裂痕都要很长的时间，所以需要丹师常驻，等我们回来，季公子大概就要忙着比赛了。”
元采薇说着话，忽然抬起头看了季忧一眼。
女子一般都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
这一路车马前行，她能明显感觉得到离中兴郡越近，季公子就越是开心，这份开心自然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快要见到鉴主妹妹了。
于是他的动作也规矩了许多，对自己的脚脚也没兴趣了，是怕鉴主妹妹咂醋吧。
她其实是不想比的，因为鉴主妹妹与他相识最早，而她说到底只是个插足者。
插足两个相互奔赴的人，远比插足两个貌合神离的人更过分。
但她心中还是有一点点希望季忧表现的不要太明显，他若是不想鉴主妹妹知道，自己就不会说。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从车厢里起来，朝着她走过去。
元采薇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季忧直接揽住了双腿，从软垫之上抱了起来，于是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子，一双晶莹的小脚翘起在半空中。
没来得及挣扎，他就被抱上了床，整个人的都陷入了软垫之中，眼神怔怔地看着季忧。
“睡吧，我去修炼。”
元采薇忽然有些想要撒娇，鼓起粉腮看着他：“不想睡。”
季忧凑近了一些：“为什么不睡？”
“公子明日便要见到鉴主妹妹，自是开心的，恨不得这夜色快些过去，可采薇，采薇要好久才能见到公子……”
“只是半月不是？”
元采薇有些倔强：“可在这半月之前采薇已等了半年，明日便到中兴郡了，只是说会儿话就好，采薇也不是没熬过夜。”
季忧听后开口：“可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元采薇听后一怔，随后张了张嘴，眼帘低垂了下去，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
她自然能仗着季忧对她表现出的一点点喜欢撒娇，可若是一点点喜欢都没有便不是撒娇而是烦人。
她轻轻松开了拉着季忧衣襟的手，顺从地向下躺去，但还未触及床榻便被一只手给托住。
未等反应过来，她就感觉季忧贴了过来，红唇瞬间被含住。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碰之下，元采薇瞬间僵住了，十颗珠圆玉润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一起。
公子……
心中轻唤一声，元采薇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眼睛顺从地闭合了起来，呼吸的不自禁加重。
不知道到吻了多久，丹宗之女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却忽然感觉被拍了下臀儿，于是在啧啧作响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愣了一会儿后，她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贝齿轻张开，舌尖瞬间便被卷了出去，腰身轻颤。
情不自禁之间，她开始将揽着季忧的双臂收紧，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的厉害。
季忧此时睁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依从，笨拙地回应，很想知道她会不会睁开眼睛。
不多时，她果然轻轻睁眼，但看到季忧也睁着眼又迅速闭上，整个人都缩的更紧了。
丹宗之女的身体极为娇软，皮肤也十分细腻，身上的体香和颜书亦一样，让人很难自持。
许久之后，纠缠在一起的红唇在“啵”一声中分离。
元采薇小嘴微张，不断地喘息着，抓着他衣衫的手还未松开，眼神之中带着恋恋不舍的样子。
原来不想说话是因为要用嘴巴做别的事情了，不是嫌她烦了。
丹宗之女看着面带怯意地抿住了嘴角，感觉嘴巴火辣辣的。
新元的时候，她还总想着让季忧给自己也咬个鉴主妹妹的同款伤口呢，结果到了真被啵嘴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一整个都是傻住的。
她有些佩服小鉴主妹妹，不，是姐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咬对方一口。
季忧此时坐回到了厚毯上，微微喘息了一阵。
“可以睡觉了？”
“完全不想睡了。”
“？”
季忧转头看向元采薇心说颜书亦这种平日嚣张跋扈的都是亲完就乖了的，这个平日乖的亲完反而不乖了，都跟我反着来啊。
看着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元采薇缩了缩脑袋，还是乖乖地把被子扯到了身前，一副听话的样子。
此时的夜色开始深邃，星斗下的马车继续飞驰，一直在黎明时分，于梧桐郡停下。
先贤圣地在丰州与中州之间，所以在丹宗子弟在梧桐郡就要改道。
于是在细微的晨光洒落之际，丹宗开始与天书院分离马车。
掌事院的随行弟子会跟护送他们前去，安全问题自是不用担心。
元采薇醒的还算早些，因为马车上的小床着实是不太舒适的，然后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饮茶的季忧，玉足从床上挪到地下，眼眸莹润的看着他。
元辰在马车整备好后地就来到阿姐的马车前，站在车厢外唤了几声，便听到一阵细微的啧啧声响起。
还未完全睡醒的丹宗之女此时又软了几分，被季忧搂在怀里亲透了心。
元辰在车外等了半晌，到日头高升之时候才见到面色红润的阿姐挑开车帘。
“阿姐？”
“嗯～？”
“阿姐你染风寒了？”
“胡说什么，快走，圣地之事延误不得。”
元辰看着阿姐红润的嘴唇，以及倏然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缩了下脑袋。
此时季忧从车窗目送他们离开，便见丹宗之女一路回头无数。
接下来还有个醋精呢，季忧感觉自己要么被戳死，要么就被咬死了。
天道会明明是修仙大会，没想到最废的竟然会是嘴巴。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先贤园
视线之中，一众丹师跨步上了马车。
另外有六成的掌事院弟子将其护卫在其中，随之远去圣地，而天书院的马车也在他们离去之后继续启程，不多时便抵达了中兴郡。
此时，天青色的车帷在朔风中猎猎翻卷，载着无数修仙者的马车碾过干涸的黄土，在平原上拖出蜿蜒的辙痕。
不多时，中兴郡的轮廓便撞入了眼帘。
地平线正被正午的日轮灼得发白，莽莽苍原如铺开的玄黄古卷，每一粒砂砾仿佛都沉淀着太古的呼吸。
远望而去，黄土中央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圆形道场，宛如巨兽匍匐，千年雨蚀的青石壁上沧桑遍布，透露着一股古老而庄重。
而在人族道场的周围，则有无数宫殿以其为中心，毗邻节次地落座四方。
琉璃金顶在云蔼之间若隐若现，鎏金鸱吻在檐角振翅欲飞。
每当浮云掠过，千万片琉璃瓦便泛起粼粼波光，看上去比盛京城更加庄严。
这是人族的中兴之地，而中兴郡的名字也起源于此，不过除了那座巨大的道场之外，其余的几座宫殿都是新盖的。
此时已经有无数世家奔赴于平原之上，骏马飞驰，嘶鸣不断，呼呼啦啦间连绵卷起无尽土浪，呼啸着向着城中而去。
小小一座中州郡城，大街小巷之间全是气息浩瀚的修仙者，或腰系长剑，或手持铁刀。
而茶楼酒肆之间，则全都是丝竹之声绕耳，歌舞蹁跹不断，灵酒四溢飘香。
季忧正坐着天书院的马车进入城中，放眼望去，眉心忍不住微微皱起。
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修仙者，而这就是天下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日年复年所奉养的群体。
思索之际，马车进入了汉白玉道。
行进途中有无数人从周围的亭台楼阁将头探出，指着天书院的旗帜一阵议论纷纷。
“是天书院的人来了。”
“往常天道会，天书院都是排在第三，不知今年能拿到第几。”
“我估计今年还比不上前几年，怕是要落到第四第五去了。”
“这是为何？”
“先前岐岭一事发生之后，天书院曾派了弟子前去问道，结果打了两场输了两场，据说其中一个还废了，那可是殿主亲传，由此可见这天书院早就大势已去，只是空有一个圣宗虚名罢了。”
茶楼之上，有修仙者将去年所发生之事拿出来说了一通，说的楼上众人频频点头。
听到这句话，马车上的众人都有些脸色铁青。
也唯有季忧，听得有些乐呵。
这些人都是和曹劲松一样的，是本次天道会的看客，而并非参赛者，而他们这些参赛者所去的地方并不在城中的位置，还要顺着的汉白玉道一直前行。
巳时三刻，马车的速度开始放缓，直至顿足停下。
季忧挑开车帘，从马车之上跃下，就见其他人也依次下车，随后向着前方抬头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巨大的门阙，三重的鎏金飞檐高耸在前，九排蟠龙藻井门钉在朱漆铜裹的巨门之上整齐排列。
门阙正中央则挂着一块匾额上，上面写着“先贤园”三个大字，金漆在日轮下闪烁着光芒。
从正门向前望去，影壁之上是一整个青玉所雕刻出的白日飞仙图，磅礴大气，其中似乎暗藏玄妙，令人感觉到一种浩瀚扑面。
但实际上这园子当中并未住过先贤，而是后世人族凭空捏造。
因为人族与妖族决定反抗遗族的时候，人族的领地基本什么都没有，就连七大先贤住的也只是茅屋，根本没有什么青砖琉璃瓦，巍峨万重宫。
此时的秦掌事也从马车之上下来，回头看着众人。
“先贤园就是诸位此后的住所，这园子分为八大小园，分别是承启、怀远、连星、如升、太平、永庆、玉成、九盛。”
“我们入住的是如升园，与我们同住如升园的还有灵剑山的弟子。”
“怎么会是灵剑山？”
秦掌事听到众人的议论后摆摆手：“不必如此惊讶，如升园面积也不小，虽说是同住同一个园子，但我们两宗会分住东西两院，非刻意很难碰到。”
季忧听到这句话，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不知道这园子到底是怎么分配的，感觉巧合的几率不是没有，却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太像是巧合一样。
七大仙宗里与灵剑山交好的差不多有三家，而天书院则明显不在其列。
啧，有点奇怪，不会是有什么暗中的姻亲关系吧？
季忧觉得很淦。
随后，众人跟随掌事院迈步进入了先贤园的正门，然后才知道秦掌事所说的广大无边是为何意。
因为放眼望去的前方是一片偌大的池塘，水波淡淡，其上有无数青玉连桥绵延于水面之上的，中心则是一座环形的树岛，无数千年古树参天，生长于其中，一望无际。
沿着绵长的汉白石路向前，有假山高耸，其中最高的一座叠石近万，四周的亭台楼阁更是数不胜数。
方才在入城之前，他们在路上曾看到沿人族道场四面分立的无数宫阙，其实就是这座园林的一部分。
此时，园林之中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身影。
要么就是穿着刺绣了世家家徽的长衫者，要么就是披着某个仙宗的仙袍者，多为较年轻一些的修仙者，三两一伙，四五成群，遍布于山湖宫阙之间。
他们大概也在有些惊讶于这先贤园的广大，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来去游览，或昂首仰望，或低头细观。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静谧的古树林、紫藤园、翠竹山上，都有端坐蒲团之上悟道的修仙者，引得四周围的天地灵气纷纷向着此处汇聚。
季忧的目光从这些身影上扫过，再看向与他一道前来的天书院同门，发现众人都流露出一丝轻蔑。
装逼，在这里修的这么起劲儿早干嘛去了。
堵着路修行，这不就是明明白白修给别人看的。
众人继续迈步前行，随后就看，一路穿着陈氏仙族服饰的修仙者迎面而来，人数有十几个，见到天书院一行后微微抬手躬身。
“秦掌事。”
“五行长老，真是许久未见啊，敢问长老所去何处？”
“我此番要前往太平园，拜会几位世家道友。”
陈氏仙族所有的门下弟子都姓陈，即使不是本身姓陈，入山门也要得改姓，所以大家在称呼陈氏仙族的修仙者时通常都习惯叫名。
眼前这位长老便是内族一位无疆境，名为陈五行。
季忧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陈长老，陈兄岂不是就能逛遍整座陈氏了。
而在去往如升园的路上，如这般的相遇并非只有一次。
他们遇到先后遇到了青州徐家，凉州杜家。
季忧并未听过徐家，但据说也是一名门望族，这个家族多依附于山海阁，所以天书院中徐姓不多，季忧这等乡野私修自然是无处可知。
不过凉州杜家他是认识的，而凉州杜家同样也认识他。
当年秋斗之时，所有人都在关注季忧和楚河，另外一个杜竹倒是很少有人提及了，而这杜竹就是来自杜家。
因为杜家前往天书院看过秋斗过程，自然对季忧知晓的清楚。
不过问题是，当初明明是楚河一剑斩退了杜竹，杜家反而对季忧有些恨意，相互拜别之际还不忘看着给季忧冷哼了一声。
何灵秀、萧含雁等人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了季忧，却发现季忧笑的十分开朗，表情有些不解。
“师弟在笑什么？”
“没事，感觉杜家……有些和蔼可亲。”
“？”
季忧看着远去的杜家，心说先前所料果然不错，他一定会在天道会遇到很多的客户。
所以有空一定要多出去走走，发财致富永远在路上。
此时众人忽然听到一阵呼啸之声从头顶响彻，随后便有一道身影乘虚御空而来，掠过山湖楼阁朝着院外而去，花白的须发在风中不断飞舞。
这是个急性子，没有什么游览的心情，所以直接掠过林园而去。
天书院一行沿路走过一座座园林，随后向南拐道，行走了数里路，经过了不少怪石嶙峋的奇观异景，方才抵达了如升园。
进门之后便是一块三丈高的梭型青石，上书如日东升四个大字，朱红的漆色艳的发亮。
季忧在其前方看了许久，心说这种气势，还真不是普通地方能够比得上的，就算是大夏皇宫在这等仙院面前，也只不过是一处偏殿气质罢了。
唯一能与其相提并论的，除了七大仙宗的道场，也就只有雪域的那座妖帝城了。
但仙人自古不事生产，枯坐山林修仙，此园林之中的一砖一瓦所来何处自然没什么疑问了。
越过梭型青石，左右分开两道。
季忧现在才能知晓秦掌事方才为何说“即便住在一个园子，非刻意很难遇到”，因为如升园大部分都是景致。
往前走是一片茂林修竹，绿意深深，随后就是一面镜湖，周围有亭台几座，还有松林假山，而建筑群，只有两片。
一片位于东侧，一片位于西侧，相隔不近，其间也是景致浓密，错落有致。
天书院被安排于东院之中，灵剑山想必就在西院。
季忧在东西两院的分岔路站了许久，遥望着西院，观看许久之后发现并没有人影晃动，应该是灵剑山的弟子还未到来。
“季师弟，要走了。”
“来了。”
季忧回过神，寻着何灵秀的声音跟随而去，被带到了东院之中。
此间坐落着二十座飞檐翘角的宅屋，黑砖黑瓦黑柱，通体纯黑，与周围的翠竹相映，倒是别有几分雅致。
不过这二十几座宅屋共用的是一方庭院，院中有几只漆黑的小石潭，其中有睡莲盛放，锦鲤游动，亦有石台一座，凉亭一栋。
院子并非是空的，因为当中还有丫鬟数十，仆役数百，都在殿中候着。
眼见着众人进入其中，便有丫鬟上前，微微行礼。
季忧习惯不了这个，闪身躲过，随后向着其中一间宅屋走去，推门进入，便看到红木所雕的木柜成排，香案、茶桌、字台一应俱全。
中间偏后的位置有一张大床，珠帘已被掀起，床榻上铺着丝绸的缎褥。
掌事院弟子文思远此时跟了进来，他也是随车而来的，此番负责是季忧的参赛。
文思远看到季忧坐到椅子上，向前迈了一步：“季师弟对此可还满意？”
季忧看他一眼：“皇帝锄地大概用的是金锄头。”
“这是何意？”
“已经超乎了我这个乡野私修的想象。”
季忧私此时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心说目光所及皆是我等穷逼用不起的东西啊。
文思远听后轻声一笑：“师弟若有还有什么需要，尽可找我，天道会期间，我会负责师弟的一切事务。”
季忧此时正背对着他，听到他这句话后轻轻开口：“灵剑山和天书院同住一院这么天才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听说是掌教协定的。”
“原来如此……”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心道这说不定不是巧合。
小小颜书亦，玩心真大啊，这又不是偷偷溜出来的，而是以小鉴主身份前来参会的，竟然也想暗戳戳地住在一个院子里。
“额，这园子里的东西如果坏了，需要赔吗？”
文思远看着季忧的背影：“这……大概是要赔的。”
季忧沉默半晌：“赔多少？”
“大概……是照价赔偿吧。”
季忧此时看着手中被掰成两半的盒状法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脸上阴云密布。
水草丰茂之地，蚊虫一般也有很多，这法器应该是专门防飞蚊的。
他在穹华阁曾见过这玩意，但不知价格几许，也不知道用法，更不知道这玩意竟然轻轻一掰就碎了。
太背了，还没找到客户呢就要先赔银子？
季忧沉思半晌，连文思远告辞离去都未注意，随后便拿着这法炉出了门，左右看了看，朝着西南侧的另一间宅屋走去。
这间宅屋是石君昊所住的，此时的他刚刚在房内坐下，刚刚沏了壶茶。
未等茶香飘出，他就看到季忧进了自己的屋子，眼神有些疑惑：“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兄应对融道境，可有把握？”
“既然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忧看着他：“我毕竟也是天书院的一分子，方才在街上听他们辱我山门，心中不喜，自然是希望咱们院中之人都能获胜。”
石君昊沉默半晌：“也对。”
“师兄找道侣了么？”
“没有，修行者一心求仙，渴求大道，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原来如此，那师兄家里几口人？”
“？”
石君昊觉得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心说就算是闲聊他也应该是去找何灵秀，不该找上我才是。
季忧随后在其房内逛了两周，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随后与其拜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宅屋，随后将蚊炉摆到了桌子上。
天书院距离此地不远，除了先行奔赴而来的世家之外，他们算是赶到较早的。
此时的季忧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开始盘膝坐于床榻之上炼体，引燃灵火煅烧肉身。
等待到再睁眼，就已经是日哺之时。
季忧从床榻之上起身，隔着门窗便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
于是他走到窗前，举目向着庭院之中望去，发现是一群修仙者来到了此处，让原本显得幽静雅致的院落瞬间变得人声鼎沸了起来。
坐在南侧的是来自中州的何家，也就是何灵秀所在的世家。
随后是石君昊所在的石家，萧含雁所在的萧家，柴泽所在的柴家，以及王、余、谷三家，众人齐聚于此，谈笑之间红光满面。
而除了这些家族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几个长老背后的世家，皆是仙风道骨，一派世人高人的姿态。
掌事院的秦掌事闻讯也来到庭院，与这些世家家主、长老拱手寒暄。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看表情和听对话就知道是无比熟识了。
甚至，他还听到不同家族的人以亲眷相称，例如姐夫、表兄，或是小姨，舅舅。
这就是青云天下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一张织就千年的大网，谁也逃不出去。
季忧听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无聊，于是推门而出，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很有潜力的客户。
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原本正在闲聊的众人忍不住转头看去。
季忧在青云天下名气不小，但那张脸并没有太多人见过，所有众人的眼神之中都透着些许疑惑。
不过对于一个通玄境，大家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奇，于是看他走出如升园，便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之中。
手持铁剑，目光如虎地满街闲逛。
逮住一个修仙者便要与他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着强烈的攻击性，看的来往的修仙者全都眉心深皱。
不过，对他动手，被他发展成客户没有。
这一路上的目光不管多么的恶劣，杀气不管多么的浓郁，也没有真正拔剑出手，奉上银子的。
季忧从如升园逛到太平园，又从太平园逛回来，一个客户也没遇到。
仔细想一想，其实季忧大概能理解这种没有客户的现象。
先贤园之中的人，基本都是各大世家、仙宗的天骄，随便揪出一个人来，后面可能都会拽出一大家子。
所以就算是平日无比嚣张的修仙者，在这里也得比以往警惕三分。
他也不能满世界喊我是乡野私修，身后一个大佬没有，快来打我这种，那样的话应该不会引来客户，反而会被人当做是神经病。
季忧站在山湖边缘，拄着手里的铁剑，望向白玉石道。

第二百二十章 鉴主驾临
后续赶来先贤园的修仙者一直未断，已有蜂拥之势。
以至于清晨时分还显得广阔到空旷的先贤园，到了如今已经到处都是人影，山湖楼阁之间比比皆是。
与季忧一样早先到来的修仙者此时也在游逛，看着这些刚刚到达的世家议论纷纷，亦有一些沾亲带故者，来往之间相互礼拜。
正在此时，创业未果的季忧行至湖心岛附近，就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于是忍不住转头看去。
迎面而来的一支身披铁甲、手握长刀的军队，所有人都排班肃列，整齐划一地出现在了汉白石道之上，面无表情地朝前行进。
而在他们行进的途中，满身甲片相互碰撞，哗啦作响，传递出一丝肃杀之气，引得其他修仙者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大夏的兵将不少，但能有如此气势的，非镇北军莫属了。
此时的日光还算灿烂的，照耀在这些光滑的铁甲上后被反射，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
“果然，镇北军也要前来参赛。”
季忧来之前就听匡诚说过此事，倒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镇北军是除了世家和仙宗之外，唯一可以让平民修仙的所在。
而随着镇北军从眼前走过，随之而来的还有数十座驾辇。
季忧在这些驾辇之上看到了崇王、赵云悦、还有魏蕊。
魏蕊见到他轻轻挥了挥手，而赵云悦则是眉心紧皱，很快将目光转了回去。
季忧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觉得这是他这个颜值应该承受的压力……
他将目光转到其后侧，看到了一座盘龙而绕的金色驾辇，周围有无数御林兵将守护，里面坐着的应该是大夏皇帝无疑。
独居深宫的皇帝平日应该是没什么事情可做的，赶来凑凑热闹也很正常。
他看《康熙微服私访记》的时候人家康熙还去矿山凑热闹，搬石头玩呢。
随后而来的，是司仙监的官员。
看着看着，季忧眼前一亮，发现了和副监正彭东阳一同乘车的匡诚。
匡诚也看到了他，忍不住对其招手：“季兄。”
季忧仰头看着他：“你也住先贤园？”
“是，司仙监负责此次天道会，我会随同僚一起住在太平园中，待会儿放下行囊，我便前来寻你。”
“若寻不到我，就去如升园。”
彭东阳此时也在行驶的车辇之上微微欠身拱手：“欢迎季公子前来太平园做客。”
季忧点了点头，与他见礼，随后目送他们远去，随后就听到耳边响起一阵喧哗声，于是又转头回望了过去。
此时，一座高大如山的黑色车辇从汉白玉石道之上驶过，上方高悬旗帜，上写玄元二字。
这车辇被纱帘遮罩，其中有一个男子身影，盘膝而坐。
从四周围的议论声之中，季忧得知这车辇之中坐着的就是玄元仙府的外姓亲传楚先。
看着车辇的形式，气势，已经抵得上副掌教的规格了。
这让季忧不禁想到元辰这个亲传，自己的马车都没有，还被亲姐撵去跟宗内师兄弟一个车，明明都是亲传圣子，这牌面也差太多了。
不过转念想想的话，倒也正常。
丹宗没有战力，本来就不想惹眼，自然不会选择如此惹眼的出行方式。
此时，何灵秀等人也从如升园之中而来，看着这座驾辇，迈步来到了季忧的身边。
仙宗亲传才是真正的大人物，连他们这些仙殿亲传也不得不抬头仰望，眼神之中充满复杂。
天书院没有亲传，自然是少了一些牌面的。
而随后前来的，还有一座陈氏仙族的驾辇，迎风飞舞的旗帜之上绣着一座石碑，便是他们手掌的圣器道碑。
其中坐着的就是这次要参赛的龙凤亲传，陈洛与陈汐。
何灵秀与石君昊等人对其看得仔细，甚至暗中动用了神念，感受着这对姐妹所散发出的气息。
因为这两位亲传是要参战的，他们很有可能会相遇。
“气息很强，有些棘手……”
“虽说并不是未战先怯，但还是希望前期不要遇到这二人才好。”
何灵秀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季忧：“季师弟怎么在这儿？”
季忧将长剑收起：“打算做点没有成本的小生意，结果没什么人来。”
何灵秀倒不是很在意他做什么，没细思怎么做生意就转变了话题道：“邱家人也来了，方才还和我传讯，说是晚上要来拜会，季师弟反正没事，不如随我一起去见见？”
“师姐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反正元姑娘也不在这儿，而且这行路一日，我看她对你倒是十分乖巧，总不会阻止师弟纳妾。”
何灵秀这一路确实在留意他和元采薇的相处，从启程，到中途用餐，再到分别。
说实话，她是有些惊讶的。
因为她先前并没有见过元采薇和季忧相处，总以为以丹宗之女的身份，尽管喜欢季忧，但大概也会有一种骨子里的傲然。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元采薇面对他的时候十分乖巧，简直说什么是什么。
那般做派倒不像个正妻，反而像是个不吵不闹的妾室。
所以何灵秀觉得，既然正妻如此温婉贤良，那邱家与季忧的事情未必真的不是八字没有一撇的。
对修仙世家而言，繁衍一直都是头等大事，尤其季忧的世家目前还只有他一个，定然会纳妾，而且不只一个。
世间男子大多如此，再一本正经，多劝几次也就从了。
何况季师弟肉身强悍……为丹宗之女找个姐妹，她定然会感激才是。
而邱家依附于他们何家，若此番真能成事，不单可以招揽一个天赋卓绝，很有可能步入应天境的人，还可以以姐妹关系和丹宗结下更深的羁绊。
关键问题是，季忧体质可以传代的传言，也能通过邱家得到验证。
若是真的，何灵秀也想要在肚子里留些他的东西，百年之后便又是一个媲美仙宗的超级世家，就如那惊才绝艳的楚家一般。
季忧听了她的话后呵呵一乐，心说丹宗之女确实乖巧，但师姐还是别搞我了，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大的快要来了。
我现在还有被戳死的风险呢，你现在不是在保媒，而是在拿着生死簿勾我的名字。
何灵秀见他不应，心中也不着急。
天道会将持续很多时间，总有机会可以将他们凑到一起的，男女之事，见了面总归是好说一些的。
她暗忖一声，随后便见到几个修行者走到自己的面前，躬身行礼。
“何仙子。”
一面如冠玉的男子手持折扇，向其微微展露笑。
何灵秀闻声抬眼：“许公子，许久不见。”
许家是山海阁的姻亲世家，比寻常世家的地位更高。
两个世家现在都有想法让两人结成道侣，不过何灵秀目前还在考虑这件事情，因为这许公子的实力离她还是差一些的，破境融道遥遥无期。
不过实力低也有好处，那就是好掌控。
而除了这许家公子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人，此时也前来与石君昊、萧含雁、柴泽、余诗柳等人招呼。
不过聊着聊着，他们就发现方才聚集在如升园的叔叔伯伯们全都来到了此间，随后朝着门阙看去。
“各位叔叔伯伯们怎么出来了？”
“灵剑山的那位，来了。”
“？”
季忧本来觉得无聊，打算离去，不过还没抬步就听到了这句话，于是转头看向门阙的方向。
灵剑山小鉴主的启程时间并不是什么秘密，到达时间自然是可以推算的。
这是一个唯一不同的亲传，手持圣器，其实已经和掌教身份没有任何区别。
尤其是她刚刚进入了无疆境，受到瞩目是必然的。
何灵秀、石君昊等人向着四周围的环顾了一周，发现身边不知道何时忽然多了许多的人，就连原本所见不到那些人物全都来到了此处，注视着先贤园的方向。
匡诚与魏蕊也来了，不过他们并不是因此而来，而是来找季忧的。
不过来到季忧身前的时候，眼见着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他们两人也不禁望了过去。
“季兄，在看什么？”
“傲娇鬼来了。”
“？”
此时斜阳西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的，门阙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来自灵剑山的车辇，缓缓驶入了汉白石道。
这车辇是通体红色，纱帷垂遮，其上木栏雕刻的繁复华美，每一处线条皆流畅且刚劲。
透过垂下的纱帷，众人能看到其中一道清晰的身影，那身影也如先前那些过去的亲传一样地盘坐着，身影隐隐约约，叫人看不清全貌。
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坐的就是那位刚刚破境的小鉴主。
随着车辇从汉白石路上驶过，众人的目光全都随其移动，不多时便来到了天书院一行的面前。
魏蕊此时就站在季忧和匡诚的中间，也和旁人一样仰头而视。
她并非修仙者，但也听过灵剑山小鉴主的大名，心中自然是有些好奇的，不过看着看着，她那漂亮的眼眸就忽然一怔。
因为她发现车辇之中透出的影子十分眼熟。
魏家千金思索半晌，随后转头看向了季忧。
何灵秀此时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道身影，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崇敬与渴望。
灵剑山小鉴主几乎是的全天下女修全都渴望成为的样子，天赋卓绝，境界高深，手持圣器，即便是何灵秀这般的人也不例外。
而萧含雁、余诗柳，皆是如此。
随着高大的车辇从路面行驶而过，那道身影逐渐逼近，高高在上，朦朦胧胧。
不过看着看着，何灵秀忽然发现方才在车帷之中纹丝不动的身影忽然转了一下头，好像是在隔着帷子特意看了一眼他们所在的方向。
季忧此时正靠在石栏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新元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之久了，这身影倒是消瘦了一些，大概是闭关冲境之时没什么心思吃饭。
现在终于进入了无疆境，她估计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而除了看那道身影之外，他还看向了车架角落的一个黑影。
那是一只花盆，上面有一株麦穗，从影子来看就能知晓，这麦穗和寻常的麦穗一样大小，倒没有元采薇所培育出来的那么夸张。
颜书亦不像元采薇那般专业对口，以她这坐不住的性子，能把她养的如此茁壮就已经不容易了。
季忧目送着她从面前驶过，便见那道身影悄悄转回了头。
车辇之后是跟随而来的灵剑山弟子，参赛弟子加上随行弟子，也有百余。
其中有比较熟悉的面孔，比如当日在天书院问道之时，出手斩败了两位亲传的颜书菁，和庄由。
还有一些须发皆白着，其中一位对季忧来说很熟悉，便是灵剑山剑道首座齐正阳。
另外还有一个，是长发披散的汉子，走在人群的东侧。
他原本是怀抱大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走着，姿势超然，远胜其他弟子。
不过在路旁见到季忧和匡诚之后就有点绷不住了，随后咳嗽一声，将目光瞥向别处。
季忧眯起眼睛，心说公输仇这沙雕怕不是又来收集素材了……
妈的，上次尾巴的事情他还没机会找他算账呢。
灵剑山的弟子也是住在如升园的，所以与季忧等人归去的方向相同，但随行而归的并不只有天书院的人，还有其他园子的修仙者，也是一副前来凑热闹的样子。
越过了写着的“如日东升”的石碑之后，远道而来的灵剑山弟子全都朝着如升园的西院而去。
随行的众人便在东西两院的分岔路口停下，凝望着那座车辇在楼阁之前缓缓停下。
视线之中，一位身着大红仙袍的女子，头戴着琉璃仙冠在此刻掀开了车帷，随后踏足而下，来到了楼阁前方。
众人屏息静气地看着，以为会看到她会头也不回地走入楼阁，却没想到她却忽然顿步，随后回眸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望来，这才迈步消失在门扉之后。
见到这回眸的一眼，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唯一不同的，是一脸惊愕的魏蕊，还有龇牙咧嘴的匡诚。
颜书亦可以用灵鉴抹去自己有关的所有天机，未到神游境者根本无法察觉。
这就是为什么颜书亦在天书院待了一整个冬日，时常出去溜达，逛街，但在众人口中还是“季忧院子里有个女子”这么模糊。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
那就是她并未对匡诚和魏蕊抹除，而是让他们记清楚了自己。
匡诚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不像是魏蕊那样整个人都傻住了，但回忆着先前万众瞩目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心颤。
好身体真的征服天下，竟然搞了个这么大的……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示意带上魏蕊离开，于是三人就回到了季忧的宅屋之中。
魏蕊坐下来之后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季公子，那个是颜姐姐？”
季忧点了点头：“是……”
“灵剑山的小鉴主？”
“嗯。”
魏蕊伸手抓住了匡诚的衣襟，抬头看向他。
匡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并不是因为灵剑山的小鉴主，而是因为魏蕊听完之后快缩进他的怀里了。
季忧此时给他们两个倒了壶茶：“不要乱说，虽然说了也没人相信。”
“季公子太过分了。”
“怎么了？”
魏蕊扯着匡诚的衣襟：“这种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便想说出去了，颜姐姐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件事的？！”
季忧将茶水给他们倒上：“她这样做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与此同时，灵剑山弟子纷纷在东院之中入住，来来往往，人影不断。
而天书院的人则都在西院的庭院之中凝望着，看着这一幕，全都端茶不语。
灵剑山与天书院的关系并不好，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如今住在一个园子里，虽然并非同一区域，但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
何灵秀：不知方才这灵剑山的小鉴主为何看我。
石君昊：看我一眼是为何意？
萧含雁：她特地看我一眼，莫非是在分析我的战力么？
众人在茶桌前坐了许久，此后再没见到灵剑山的小鉴主露面，倒是看到两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出现在西院小楼的美人靠前。
“鉴主还是想让人知道公子的……”
西院小楼的灯火之下，卓婉秋和丁瑶已经整顿好，此时站到了二楼，也像天书院的弟子一样望向对面的院落，脑海里回想着先前鉴主故意停步转头，看向那些人的画面。
卓婉秋抿了下嘴：“第一次有了喜欢的男子，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也是正常的，上次把嘴巴咬破后满脸骄傲地回来不就是这样？”
丁瑶忍不住轻叹一声：“可还是有点冒险了，先贤园有那么多修仙者，说不定某一次就会被人察觉。”
“察觉也不奇怪，除非两人不见面，可你真觉得鉴主能忍得住不去找姑爷，何况……”
“何况什么？”
卓婉秋压低了声音：“何况鉴主本来就喜欢刺激的。”
丁瑶点了点头，随后脸色一变：“坏了，我得回去看着鉴主。”
卓婉秋愕然转头：“？”
丁瑶面露严肃：“今天目光太多，所有人都在盯着鉴主，我怕她今晚就忍不住去找公子。”
卓婉秋看她一眼：“鉴主又不是傻子。”
“女子一有了喜欢的人，大概率会变傻的，鉴主也不例外。”
“丁师姐，若是鉴主要一心想去，你真能拦得住么？”
“那也得后半夜才能去啊，现在天还没黑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隔空传话
东升院自今日清晨开始就人流涌动，因为天书院弟子的入住，北方世家纷纷来访。
但当灵剑山小鉴主入住之后，更多的南方家族则是纷纷来朝，从东院的楼阁一直排到了那座“如日东升”的青石旁边。
期间不少人都气息玄奥，境界颇深，有些都已经须发花白，正安静地候在院中。
七大仙宗有七位亲传，陈氏仙族有两位，但只有颜书亦才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教。
毕竟，掌器这件事也不是谁都能成的。
七大仙宗的掌教，他们很难见到，有些就算已经来了天道会，也不是寻常人知道的，所以他们能接触的掌教人物，只有颜书亦。
于是很多想来拜见她，为家族换一个未来。
此时，东院的小楼茶亭之中，灵剑山小鉴主还穿着那件鉴主仙袍，不过戴冠已经取下，眼眸平淡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他穿了一件青色锦服，已经初显老态，面颊也有些干瘪，不过精神仍旧高涨。
此人姓曾，是灵州曾氏的家主。
曾氏算是一个比较大的世家了，但近些年与灵州的邓氏一直都有所冲突，此次来面见，其实就是为了借灵剑山来欺压对方。
因为无论从关系来讲，还是从往日来往也好，曾家主都觉得他们家要比邓家更亲近灵剑山。
他先前是没有见过颜书亦的，觉得对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年轻丫头，但坐在其对面时才能感受到一股压力，以至于姿态立马就放低了许多。
“曾氏和邓氏都是我灵州世家，本就该以和为贵才是，若总是这般搅扰下去，对大家而言都并不好。”
颜书亦抬眼看着曾氏家主：“灵剑山不愿插手世家之争，有些事做为外人也很难说得清楚，而且在我看来，你们二家矛盾并非不可调停。”
曾氏家主闻声拱手：“可是天剑峰说，那块灵气充裕的族地本就属于我曾家。”
“是天剑峰的哪位许你的？”
“是……是颜掌教金口玉言。”
“可天剑峰那一套在我这没什么用，我与他不同，只是希望灵州安稳一些。”
颜书亦看着他：“曾家主也许觉得我只是个小姑娘，殊不知我从小便能分辨谁有贪心。”
曾氏家主沉默许久后开口：“鉴主教训得是。”
“邓家先前便有求和之意，我可以为你们说和，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鉴主，我曾氏也伤了不少子弟。”
颜书亦并未接话，转而道：“我听说你有一孙儿正在通玄，我宗内还留了一枚聚玄丹，之后便让他拜入我的玄剑峰吧。”
曾氏家主张了张嘴，立刻拱手拜下：“多谢鉴主。”
“不必谢我，那是你孙儿自己的本事，我也只能助他青云一程。”
“鉴主仙福永享，气运齐天。”
颜书亦目送他离开，随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
曾氏这么多年亲近天剑峰，有时候也是相当难缠的，玄剑峰自然更偏向于邓家。
不过颜书亦和颜重那种人不同，她这次同样给了他们曾家一个亲近自己的机会。
掌教亲招的弟子，自然与其他弟子是不一样的，曾家家主活了百岁，自然明白这一点。
颜书亦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不太擅长这种事的，但身处的位置却偏要他一定要擅长这种事，她抿了下嘴角，随后瞥向了对面的院子。
她看到了院中弟子公输仇，正一脸高深莫测地穿过如升园，去到了一间宅屋前。
季忧此时在房间之中和匡诚、魏蕊一起喝茶，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魏蕊还以为是住在对面的颜姐姐来了，立马跑上前开门，结果却见门前站着的是个披头散发的糙汉，顿时吓了一跳，转头回望季忧与匡诚二人。
匡诚此时从蒲团之上起身：“公输兄，许久不见。”
公输仇抱拳：“转眼之间已是半年的光景，但回想起来却如同昨日，今日再见，却恍如隔世。”
季忧风轻云淡地地拍了拍手：“说得真好，关门送客。”
“？”
匡诚也愣了一下：“季兄说错了吧？”
季忧看着公输仇：“会写书是吧？文笔挺不错，还绘声绘色的，赚了多少稿费？”
公输仇也是愣了一下：“什么写书？”
“雪域出行史。”
“咦，季兄是从何处得知的？”
公输仇此时被匡诚请入茶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季忧。
他那本费尽才华创作出来的史诗级巨作还没能大放异彩，就被自家鉴主没收了，虽说后来又凭着记忆说了蒙面说了几段，但大都不如思如尿崩的第一版。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第一版是被精心整理成了文字的。
季忧看他一眼：“你别管那么多，就说有或是没有。”
“真是瞒不住你，这事儿还真有。”
匡诚听后有些不解：“什么书？”
季忧转头转头看向匡诚：“公输兄把我出行雪域的全过程写了一本书，捏造得绘声绘色，如同身临其境一般，然后带回了灵剑山。”
公输仇扬眉拱手：“过奖了，其实只是拙作，尚且还有进步的空间。”
匡诚叨念着“雪域出行史”五个字，随后看了一眼公输仇，然后想起了灵剑山，又想起了驾辇上的那个身影，忽然之间就睁大了双眼。
他们当时在马车上缜密地分析过季忧在雪域到底是看了谁的尾巴，然后他想起当时的公输仇双眼之中绽放金光。
当时他还嘱咐过公输仇，这件事只是凭空臆想，千万不要说出去的。
后来颜仙子来盛京猫冬，一脸要咬人的样子，季忧说是颜仙子知道了尾巴的事情。
匡书生当时还觉得纳闷呢，心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怎么会被知晓，他是万万想不到公输仇有写书这种要命的癖好。
公输仇看着他们的表情：“怎么了，我写的又不是什么坏事！”
“还不是坏事？”
“这怎么能是坏事，我将你在蛮荒之上剑斩兵王那段写得十分精彩，还有你在妖帝城反杀妖将那一段，那也是入木三分的。”
公输仇将手臂横在桌上：“你们可知道那战斗描写有多难？我想尽办法才能把一个妖将如何能赤手空拳给你打出满身刀伤写的合理化！”
季忧嘴角一阵抽搐：“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那倒不必，因为不管怎么说，咱们两个都算是生死之交。”
“你当我是夸你呢？继续交代。”
公输仇眉心一皱，脸上流露出费解的样子：“还要交代什么？”
匡诚此时咳嗽了一声：“交代关于尾巴的事。”
“尾巴？哦。”
公输仇想起来了：“尾巴那一段我写的也很难啊，我又没找过道侣，又要凸显妖族公主对你的芳心暗许，又要衬托你的英雄壕气，那也是下足了功夫的！”
他说完话之后眼神一凛，心道哪儿来的杀气。
匡诚此时忍不住咧开了嘴：“公输兄，我们当时不是在马车上说好了，尾巴的事虽然是经过了我的严格推理，但说到底我们谁都没亲眼见过，没见过的事情就是臆想，不该说出去的不是么？”
季忧看着匡诚：“你也是个高手。”
匡诚咽了下口水：“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有写书这种坏习惯。”
公输仇抬头看他一眼：“但我觉得你的推理十分巧妙，绝对准确。”
“公输兄还是别夸了……”
“可自古以来，荡气回肠的话本小说之中就从来不缺乏美女，因为美女配英雄才有足够的吸引力，要不是怕妖族弄我，我续集就写妖族公主身怀六甲了。”
公输仇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我不明白季兄在怕什么，你在灵剑山上又没有相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一怔：“莫非，丁瑶师妹真是你的相好？我就说嘛，颜川长老当日在蛮荒之上不可能无缘无故护你。”
季忧立刻抬起手，打断了他那如同尿崩的创作地欲吧：“你未经允许便传播我的事情，有些事还是凭空捏造，实在可恨，但念及你并未造成太大影响便算了，可以后若是再让我知道，必然绝交。”
匡诚手中的茶杯一抖，茶水溅出了一桌。
魏蕊不知道此间经过，听得云里雾里的，看到这一幕后不禁抬头：“匡公子怎么了？”
“没事，觉得季兄说的对罢了……”
“公子脸色都白了。”
“热的……”
公输仇此时听完了季忧的话无奈应下。
季忧此时看向对面小楼，思索片刻后开口：“你家鉴主现在如何？”
公输仇倒不奇怪他张口就问自家鉴主，在他看来，全九州的修仙者对鉴主应该都是好奇的：“前几日刚刚破境无疆，一剑斩开了灵剑山漫天落雨，威慑的天剑峰许久不敢出声。”
季忧点点头，思索半晌之后又转到了方才的那个话题：“其他的故事还是可以写的。”
公输仇挺起胸膛：“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素材？说来听听。”
季忧按住腿，思索半晌之后凝视他：“倒还真有个故事。”
“说来听听。”
“新元那段时日，我院子里来了个女子，长得花容月貌，在我这里猫冬……她走了之后，我一直还挺惦记她的，想着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匡诚此时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季忧，心说我季兄才是真正的高手。
季忧看着他的反应扬起嘴角，知道匡书生懂了，露出一个草蛇灰线，谋算天下的微笑。
公输仇不解地看着两人：“就这样？这有什么意思？来点攒劲的啊。”
季忧看着他，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这还没有意思？怪不得你找不到道侣……”
“我喜欢打打杀杀的，最好有生有死的那种。”
“你倒是能和元辰尿到一个壶里去。”
公输仇喝了口茶，放下茶杯之后追问道：“所以到底有还是没有？”
季忧眉心一皱：“你先把这个故事记住，等会儿我可以给你讲一个季博长天资卓越，四剑斩败两位同境，力逼灵剑山长老阁退让，于白日晴天之下留下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故事！”
公输仇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方才那个故事你再说一遍，我好好记。”
“那你听好。”
“……”
许久之后，公输仇一脸震撼地从季忧的宅院之中走出来，眼神之中都是沸腾的火热。
豪情在天谁能与我争锋，青锋在手看我一剑屠龙！
他站在院子当中久久无法回神，但创作之欲已经从心田不断流淌，别说憋不住，捏都捏不住的。
卓婉秋和丁瑶就在二楼，此时看着公输仇归来，对视一眼后向着楼下走去。
此时的颜书亦已经陆续接见了多个世家家主，例如花氏、上官氏、袁氏。
他们要么是与别的世家之间有冲突，要么就是利益有纠纷，还有就是家中有子弟在灵剑山希望换取一个前程，抑或是想要请他前去赴宴。
颜书亦时而淡笑，时而面无表情，恩威并重。
这是她从小就在练习的，尽管不是内心深处擅长的，但仍旧可以表现的分毫不差。
做掌教其实挺难的，天书院如今派系颇多，相互勾连，其实就是因为掌教做了甩手掌柜，有时候也会令她觉得羡慕。
这时，丁瑶和卓婉秋从外面走了进来：“鉴主，公输仇从对面回来了。”
颜书亦抬起眼眸，睫毛轻颤：“最近灵剑山总有机密泄出，不知何人所为，把他叫到隔壁，仔细问问他和那个外宗弟子说了些什么。”
“是，鉴主。”
公输仇确实是刚从对面回来，思如尿崩地想要创作，感觉九头牛都拉不住，但没想到一回来就被丁瑶和卓婉秋拦住了，问他与那外院弟子说了什么。
这位妙笔糙汉主要看的是丁瑶，心说果然啊。
怪不得季忧对他写了公主尾巴的事情如此生气，还要绝交什么的。
于是他摘了些重点，断断续续地说给了丁瑶。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什么院子里养了个女子，离去之后很想念的事是一个字也没说，狠狠地护了季忧一把。
季博长也就是不在这里，不然肯定会感叹我身边怎么会有你和匡诚这两个卧龙凤雏！
颜书亦就在隔壁，以她的神念强度，很轻易就能听到对方的一字一句，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丁瑶此时看向公输仇：“公输师兄，你可知最近宗内总有消息泄出，连鉴主何时到达中兴郡都被人知晓得一清二楚，你若是有何隐瞒，恐有逐出山门的风险，不管是你说过的还是季忧说的，都需要你一字一句都说出来。”
卓婉秋点了点头：“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要想清楚。”
公输仇咽了下口水，心说这么严重么？我就听了个故事就泄密了。
丁瑶看着他：“机会不是常有的。”
“季忧还说新元的事情，但定然跟泄密无关。”
“新元？说下去。”
“额，季忧说他在新元养了个女子，自他走后很惦记什么的，一直惦记她过得好不好，惦记她开不开心。”
话音落下，颜书亦轻抬眼眸，脚脚忍不住轻轻晃动。
公输仇随后便被放走了，而灵剑山小鉴主则在楼阁之中继续见客。
小鉴主接触的最后一个人是灵州程氏家主，他的儿子为了破境融道而强行断情绝欲，结果精神失常，伤了不少其他世家的子弟。
这导致程氏目前被围攻，处境已是十分危险。
听到断情绝欲四个字，小鉴主睫毛轻颤，表情开始变得若有所思。
一直到入夜时分，明月松间照时，才命弟子将剩下那些未见之人请回。
天书院的众人在庭院之中看了半日，认出了不少曾叱咤风云，随后归家半隐的人物，同时也在那小窗之中多次瞥见了那身着鉴主仙袍的身影。
“可惜只见了几次，那可是最年轻的无疆境……”
何灵秀闻声开口：“境界还只是次要的，最重要是圣器在他手中，你可记得你见过多少次天书本体？”
萧含雁此时扬眸：“若不是我天书院与其矛盾颇深，我都想去一睹圣容了。”
“那曾家、邓家、花家、都是依附于灵剑山的家族，若换成我们，未必得见，其实住在一个院中已是运气颇佳了，那季忧可是没我们见得多。”
说话间的功夫，柴泽伸手在手臂拍死一只蚊子：“蚊子有些多了。”
何灵秀看他一眼：“这园子景观浓密，蚊虫确实不少，总以灵气全散也够令人心烦的，要不就回去吧。”
萧含雁此时站起身来：“那今夜就到此吧，各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我们明日到城中去转一转。”
“那么，晚安诸位。”
石君昊也将杯中茶水喝干，随后回了屋中，走向床榻西侧香案。
修仙者可以用灵气驱赶蚊虫，但入睡和入定之时却不行，因为那时人是没有主观意识的。
很多修仙者都很反感修道一夜，醒来之后已经被叮出蚊包的感觉，这位亲传候选也是一样。
不过还好，如升院之中早已备好了蚊炉，倒不至于被小小蚊虫扰乱道心。
石君昊伸手拿起摆在香案上的蚊炉，手掌刚刚倾斜就听到哗啦一声。
沉默了许久之后，这位亲传候选的眼神之中生出一抹茫然。
怎么会是坏的？
他捡起地上碎裂的一半，忽然转头，隐约间察觉到的一股气息从西侧出现，但根本来不及让人捕捉，随后就又迅速消失。
“我出去逛逛园子。”
此间的红烛小楼，身穿红袍的颜书亦脚尖微点，空气中瞬间泛起一阵灵气波纹，玲珑的身影消失在了阁楼之中。
卓婉秋看了丁瑶一眼，心说这园子虽然景别雅致，但在鉴主心中，最值得逛的也就只有姑爷被窝里的风景了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断情绝欲
“季兄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饭。”
“不去了，你们去便是了。”
“是要等着见颜仙子么？要不我们也一起等等吧。”
“其实我也不知今晚会不会与她见面，她之前都是偷跑出来的，怎么做都可以，但现在以鉴主身份而来，行动怕是有所不便。”
“那季兄为何不与我们一起？”
“抓紧时间修炼。”
“？”
“感觉有人对秀恩爱跃跃欲试，但又担心我会被秀死，归根结底还是修为太弱了。”
季忧捡起地上的蒲团，摆到了席子，准备炼体。
古今中外的女子大概都不喜欢偷情，更喜欢被所有人羡慕，他之前没想过这件事，但今日的见颜书亦总忍不住看他，便隐约能够明白了。
虽说嘴巴坚硬如铁，但到底还是小女子的心思。
匡诚和魏蕊看他一眼，想起来驾辇和园中的两次回眸，表情若有所思。
于是待两人走后，夜色下的如升园中万籁俱寂，唯有其中一间宅屋的上空，有灵气在不断呼啸，随着牵引而汇聚凝实，在月光之下散发着微蓝，持续不断地涌入到了闲庭宅屋之中。
此时的季忧坐于床榻之上，看着那些灵气不断在体内充盈，随后神念一动，仿佛在棉花堆弹入一颗火星，瞬间引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他的第二十九次灵光微照，次数马上就要逼近上次遇到关卡的时候了。
但实际上这几次一直都未给他的身躯带来什么实质的变化，其他诸如气劲、反应速度的增长也不明显。
不过炼体的就是叠加的，所有的力量都会厚积薄发，所以他现在要等待的，是与以前一样的紧缚感，只是不知道还要多少次。
因为按照经验，紧缚感出现之前应该会有一段漫长的酸痛感，可如今他连酸痛感都还未感受到的。
炼体一直持续至万籁俱寂之时，季忧的脸色渐渐虚弱。
他深呼一口气，随后缓缓睁眼，就看到了身材玲珑的人儿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她俏脸轻扬，身上披了一角月光，冷艳动人。
先贤园很大，颜书亦离开了小楼之后就一直在逛。
从如升园逛到太平园，随后又逛了回来，此时立于季忧的房中，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你是何人？”
“？”
季忧抬眼看着她，感觉有些莫名。
漂亮仙子半夜闯进了我的房间，张口的第一句竟然问我是谁？这丫头又要搞什么鬼。
颜书亦见他不答之后将眼眸轻轻瞥开，随后冷淡开口：“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但想来你与我应是旧相识吧？”
季忧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鉴主不认识我了？”
“应天跨越无疆，本鉴主为了维持道心通明而丢失了一部分七情六欲，以至于很多与之相关联的人或事都记不住了，但本鉴主却感觉之前曾与你相识，于是在车辇之上，小楼之前再三回头，想要确认，可惜仍旧无从得知。”
“为何会这样？”
颜书亦轻挥仙袍宽袖：“修仙本就是这样，断情绝欲，不染凡尘，心中唯有大道而已。”
季忧思索许久后忍不住嘴角抽搐：“怎么断情就算了，还要绝育？”
“？”
“罢了，既然鉴主不知，那我与鉴主慢慢说来便是。”
季忧一边开口一边从床榻之上起身，披上了外衫。
“不必了，”颜书亦冷声开口，“跻身仙道者断情绝欲本就是常事，被遗忘的便是该遗忘，就算记起，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鉴主既然如此想，今日前来寻我又是所为何事？”
小鉴主转身留给他一个侧影：“本座虽不记得你是谁，但在路上，在园中见你时，总觉得有几分碍眼，想来你不是本鉴主亲近之人，此番前来便是命你速速离去，以后不要在本座面前碍眼。”
季忧闻声一怔：“原来是这样……”
颜书亦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冷意：“本鉴主身负灵剑山之责，任何挡我路者，都要斩杀。”
季忧迈步走到她面前，凝视她许久：“其实，我是你夫君，不过，你已经不在意了吧……”
“？”
颜书亦的眼底升起一抹杀气，但随着陌生男子迎面而来，胸膛渐渐在眼前凑近，她眼中的杀气又不受控制地迅速减淡，然后抬头瞄了几眼那匀称的轮廓。
沉默半晌，小鉴主微微眯起眼睛：“你这陌生男子，当真是不太好骗。”
季忧露出个憨笑：“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是吓了我一跳，但仔细想想还是有破绽的。”
颜书亦好奇地看着他：“何处有破绽？”
“你若不记得我，也不该再记得那株麦穗，又怎会把它带在身边，随驾出行？”
小鉴主眯起眼睛：“没想到是此间出了纰漏，你这登徒子，对仙子的銮驾看的倒是仔细。”
季忧感受着她的气息：“成功破境了？”
小鉴主听后轻轻点头：“自新元回山之后我便摸到了门槛，于是认真闭关了半年，而今终于是跨了过去。”
“灵剑山还好么？”
“我破境之后，天剑峰安稳了许多，原本依附于灵剑山的一些灵州世家里，想清楚了的不少，今日全都一一前来来朝见，我也都陆续见过，但着实不太的习惯这种感觉。”
颜书亦说完后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感觉，像是戴了一张不得不戴的面具。”
小鉴主说完这句话，忽然看到陌生男子手臂往前抬了一下，随后俏脸微红地向两侧张开了手臂。
季忧环住她纤细娇嫩的身子，戏精上身一般开口：“前尘旧事其实都是过眼云烟，既然鉴主已将之前种种遗忘，令道心通明，那我便抱鉴主回去吧。”
颜书亦缩在他的怀中沉声开口：“你这人倒也知趣，这样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鉴主慢走。”
“嗯。”
颜书亦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仰头看着他：“听说你是和丹宗之女元采薇共乘一辆马车来的？”
季忧忍不住低头看着她：“你不是不认得我是谁了？打听的倒是怪清楚的。”
颜书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方才你和公输仇讲了故事，说新元在院子里养了个女子，待她走后很是惦念，但据我所知你院子里养的是两个女子，不知你惦记的是哪个？”
季忧张了张嘴，思索半晌之后开口：“有点醋味儿。”
下一秒，房间之中就是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
不过没等太久，颜书亦便被含住了小嘴儿，身子随着变软了许多，但睁大的眼眸之中全都是杀气，好几次都忽然咬下，想把他舌尖咬去。
好大胆，又亲我……
啧啧半晌，小鉴主老实了不少，葱白的玉手抓住了季忧的衣领，下意识地揪拽着。
半晌之后，季忧将她的小嘴放开，盯着她看了许久：“我还以为你不方便外出，没想到你半夜忽然过来了？”
“我闲来无事，夜游仙园，归来之时忽然感受到此间灵气受到牵引，心觉好奇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忽然遇到个陌生男子，然后来啵个嘴儿是吧？
季忧已经熟悉她的说话模式了，也见怪不怪：“让我感受一下无疆境的气息？”
颜书亦又是下意识地乖巧点头，随后从他怀里出来，挥手将此间天机屏蔽，并以眼神示意他让开。
季忧退后几步，来到前窗的位置，坐到了摆着短腿茶桌的席子上，刚刚坐下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压猛然落下，仿佛山崖压下，压得他双肩一沉。
然而这威压并非只是单纯的天道沉重，还有一股令自己很难喘息的感觉，以至于浑身都在颤栗。
无疆境……
原来这就是直面无疆境的感觉。
当日在马车上心意一动就和元采薇啵了嘴儿，现在想想真的是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小鉴主此时侧目看着他，不多时，眼眸之中就闪过一丝惊诧。
因为陌生男子只不过是通玄境，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会被她压趴下的，这也是她气他招蜂引蝶的报复。
可谁知陌生男子并没有被直接压趴下，反而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坐姿，只不过抚在膝盖上的双手看样是有些微微用力，指关节因为沉重的气劲一阵发白。
颜书亦将周身气息散去，哒哒哒地跑到他身前，感受着从他身上隐约传递出的炙热。
陌生男子还在炼体。
而且肉身强度远超上次，炙热感更强了。
颜书亦不禁想起了之前猫冬的时候，听他说的那套炼体理论，心说他应该是一直都在尝试了。
而问题在于，他实际上的境界并没有增长，可按照她先前的估算，陌生男子应该早就摸到了融道境门槛才是。
“你为何到现在还没有破境？”
季忧感觉威压消失，松气之际甩了甩双手：“本该破境的，但有些问心局，过不去。”
颜书亦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在问心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竟然会过不去？”
“看到了银子，看到了横死的百姓，看到了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旧事，还看到了你的脚脚……”
颜书亦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抬眸看他一眼，就见对面的陌生男子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大名鼎鼎的灵剑山小鉴主是绝对不会主动求抱的，只能陌生男子主动想抱，然后再勉为其难的接受。
季忧感受到丰润的臀儿压在大腿上，嗅到了一股少女的体香。
而颜书亦则蹬掉了自己的鞋袜，赤足踩在席子上，想着先前的对话，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他打岔了。
元采薇的事情他还没问清楚呢。
两个人在车上呆了一日一夜，肯定没做好事……
她还记得元采薇和自己一起过新元的时候，看着自己嘴角的伤口一副羡慕的样子。
季忧感受到了她的醋劲儿，忽然有些好奇地开口：“我听她说你小时候和她结拜过，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颜书亦小脸一沉，心说那是我失算了……
六七岁的年纪就只知道玩，她身边又没有什么别的玩伴，认识了元采薇后特别开心，那时候她连男人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想到还能这样做姐妹。
不对，颜书亦蓦然皱眉，心说我险些又被绕进去了。
元采薇那个塑料姐姐想嫁是她的事，可自己和眼前的男子又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修道过程之中偶遇了几次，顺道又在游历之中见过几面罢了。
如此陌生的关系，这等儿时之事告诉他作甚。
小鉴主抬头看着他，想给他一点杀气，却发现季忧忽然凑了过来，于是下意识地红唇微开，眼眸轻眨。
没说过要嫁，整天说不熟，但每次啵嘴都会迎上来。
季忧环右手环住她的腰，左手托上了她那圆润的臀儿，将其整个抱进了怀中。
很想就是了，毕竟是半年啊。
这还不像之前，能在天书之中相见，这半年可是真的只有三封信的半年。
小鉴主被摸了臀儿，瞬间脸颊一红，倏然睁眼看向他，眼中都是唬人的杀气，但被细吻了片刻就不凶了。
此时的她忍不住伸出了手，鉴主仙袍的宽袖顺势垂落，一双如同玉琢的藕臂环住了他的脖颈，骄傲的眼睛还是不肯闭合，但细长卷翘的睫毛却开始不断呼扇。
先贤园植被茂盛，所以一入夜就虫鸣阵阵。
而此时的虫鸣声中还多了一种啧啧声，陷入这无边的安静之中。
季忧抱着灵剑山的小鉴主，心说原本想看看颜书亦这种傲娇鬼会不会喜欢打屁股。
此间机会多的是，但犹豫许久，他最终没敢下手。
再找机会吧，万一被打个彩瓜脸，明天都不知道怎么见人了。
许久之后，季忧抬起头，双唇与其分离，就见到怀中的小鉴主轻轻喘息着，眉心轻皱地看着他，眼神之中带着一缕审视。
“怎么了？”
“我灵剑山与你天书院想向来矛盾盾颇多，如今同住一园，难免会有所接触，尔等天书院弟子平日还是守规矩些。”
季忧看着她那冷酷的小脸：“刚才那样算不算守规矩？”
“emmm……还算。”
“？”
季忧看她缩得跟小猫似的，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鬼丫头，都亲成这样了还是如此嘴硬，到底何时能叫声哥哥。
其实颜书亦已经稍微有些习惯对他嘤了，猫冬的时候甚至还撒过娇，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她怕被他哄的太小女子了，再见人会转变不回去。
不冷一点，不带着杀气，没人会怕一个年轻的小丫头。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有种偷情被抓得紧迫感。
但很快，一直鸟儿从窗外扑棱棱飞走，令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颜书亦大概也觉得风险很高，于是从他怀中起身：“深夜会客不宜久谈，我要回了。”
“明日见？”
“明日我会去郡城之中闲逛，不接受朝见。”
“几时？”
颜书亦沉默了一下，用余光看他一眼：“卯时，早一些人少。”
季忧仰头看着他：“正好吃过早饭回来修行。”
“关我何事，不过你这么刻苦？”
“快一点变强，想娶谁娶谁，也不用怕别人知道！”
小鉴主整理着裙摆上被她弄皱的地方，闻声看他一眼，心中微动，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心说娶谁关我何事，随后雪润的足尖轻点，在空中踩出一片银蓝色的涟漪，随后飘然消失。
上五境的无疆境，来去无声，仿若一步无疆。
此时红烛小楼之中，丁瑶和卓婉秋正在等着，忽然感觉到一阵灵流呼啸而起的，便立刻回头。
自家小鉴主回来了，嘴巴红红的，但是眉心却是皱起的。
她新元的时候吃过好多次了，陌生男子用来刷牙的青盐不是这个味道的。
丁瑶此时目光下移，看着颜书亦那双雪白脚脚：“鉴主，您的鞋子呢？”
颜书亦微微一怔，她被抱的时候好像把鞋子脱掉了，然后没有穿回来……
小鉴主沉默片刻，后脚下又是一道灵气涌动，迅速消失在了红烛小楼之中，再次来到了对面的宅屋之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雄壮的裸胸，离得很近。
颜书亦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季忧刚刚完成一次炼体，这让他浑身都有种黏腻感。
但幸好先贤园的每间房子里都有浴桶，配备的法器也可令水温一直恒定。
此时的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衣衫，裸露出线条分明，饱满而强健的躯体，光脚踩在地板上。
本该拿了穿了鞋子就走的小鉴主此时正蹲在地上，鞋子还没提起就微微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偷看，看着看着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向下瞥去。
此时她红唇微张，眼眸睁大，立刻拿起鞋子，转眼之间消失在了宅屋之中。
无疆境的气息若是收敛，别说是通玄境，就算是融道境也休想察觉分毫。
但季忧的神念极强，即使不去感受气息，也能知道风有异动。
此时他看着望向颜书亦消失的位置，忍不住怔了半晌。
她……刚刚好像过来了？还是幻觉？
季忧低头看向那个位置的旁边，地板上的有一缕月色，而月色只中留下了一白色的袜儿。
他刚才就发现颜书亦忘记拿鞋袜了，但现在鞋子没了，只剩下了袜子。
小鉴主终于……见到了本就应该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东西。
还会再来么？
季博长热情好客地光着身子坐在床沿上，等待许久。
但直到夜色更深，他都再未见到任何风吹草动，于是将小鉴主的袜子收起，沐浴之后便上了床榻。
此时的颜书亦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之上，睁着眼，红着脸，许久都未能睡着……

第二百二十三章 晨游
卯时的天其实才刚刚擦亮而已，整个先贤园之中都是寂静一片的。
季忧早早起床，洗漱之后推门而出，目光越过了东西园之间层层叠叠的景色，迎面望了一眼对面的小楼。
虽然现在的时间还很早，但他已经可以看到了微微的烛火，同时还看到了端水而来的卓婉秋。
卓婉秋也看到了他，于是悄悄地挥了挥手。
鉴主今日早早就起了，还挑了很久的裙子，但没说去做什么，原来是要跟姑爷一起出去。
季忧目送卓婉秋端着水盆进门，随后迈步朝着如升园的拱门走去，越过了先贤园的门阙，来到了中兴郡的郡城。
尽管天色尚早，还有些黑影憧憧，但郡城之中的所有商家都已经开门。
甚至还有些酒楼、花楼等文娱场所，昨夜因为醉酒的客人留宿而通宵达旦。
中兴城本来就是依靠着五年一次的天道会才发展到如今这个模样，所以对于这里的商户而言，辛苦几个月就能富足五六年，熬夜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停在从先贤园过来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个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等待。
过程之中，他忍不住回忆起了昨晚，那个柱型黑影，落在那绝美脸庞上的画面……
真的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位置刚刚好……
无疆境，果然是有点东西的！
此时，早点铺的蒸汽开始慢慢飘散，不多时便汇聚进了云层之中。
随着一阵蹁跹的脚步声响起，由南向北的汉白玉道上就出现了一抹玲珑紧致的身影。
此时的灵剑山小鉴主已经换下了自己的那件仙袍，穿了件湖蓝色织锦裙，耳上是灵石雕出的珠坠，发鬓间则是挂着三串小珠的步摇，眉如远黛，唇色如樱。
看到正坐在角落里的季忧时，颜书亦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轻轻撇开，冷面生红。
她打小自囚于山，懂得不多，有些事也没人会专门告诉她。
但昨日撞破“天机”之后，她才明白从新元到如今，每次唇舌交战时都会硌着自己的那个是什么。
沉默许久，小鉴主从手中拿出一件面纱，随后遮住了那张绝美的脸蛋，递给季忧一个走的眼神。
昨晚说不受朝见，要去郡城闲逛，其实本来就是约陌生男子一起出来玩的。
此时的路面之上陆续开始有人出现，但关注他们二人的不多。
因为修为高深的那些修仙者都在先贤园之中，处于郡城之中的修为都不算太高，何况颜书亦以灵鉴遮蔽了天机与气息，自然不会引人注意。
两个人去了早餐摊，要了三笼包子，两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一碟辣子，还有一碟香醋，随后坐下。
“昨晚，睡得好么？”
“嗯……”
颜书亦轻轻点头，随后冷面再次生红。
未等季忧再次开口，对方手中的筷子就溢出了一缕剑气。
其实她是有些后悔的，昨晚下意识就将鞋子拿走了，不然她就可以绝不承认自己又回去了一次。
季忧有些绷不住，随后将小米粥推到她的面前。
刚刚出笼的包子极香，咬一口汁水丰盈，咸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流入喉咙。
颜书亦如同小兽，小口吃着被裹了红油的薄皮包子：“还要些辣子。”
“还挺能吃辣的。”
“醋也要一些。”
季忧起身又给她调了个碟子，放到了她的面前：“昨晚都忘了问了，你嘴巴带着伤口回山，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的？”
颜书亦抬头看他：“自然是几番追问我究竟是谁咬的，要将其头颅悬赏天下。”
“这与我所料，倒是一致。”
季忧喝着米粥，听到她的回答之后轻轻点头。
养了二十年的女儿，自小没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虽说少了些鲜活，但最起码安安全全的。
结果某天忽然失踪，什么口信都没留下，一失踪就失踪了一个月。
焦急等待了许久之后，终于盼了回来，结果女儿的嘴巴不知被哪个小黄毛给咬破了，才知道他是去见了网友，一个月里每日都在被占便宜。
这事儿要是搁他身上，那完了，谁也别想活。
季忧想起来就觉得生气，但很快才意识到自己是黄毛本毛，于是看了小鉴主一眼：“我的脑袋还在，想来你是没说出去。”
“下次你再咬，我可就说了。”
颜书亦说完眉心一皱，心说这般威胁听上去好像一点也不会阻止他咬过来一样……
吃过早饭之后，街上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两人沿路而走，从街面穿行而过。
中兴郡本就是依靠天道会发展起来的，所以城中商铺几乎都是为了修仙者而服务。
灵石铺子、法器铺子、兵器铺子，比比皆是，一些常见的饰品有时也会暗藏玄机。
两个人便顺街一路游逛，光顾了不少小摊。
颜书亦应该是闭关的时候把自己憋坏了，此番逛得十分起劲儿，溜溜达达的，倒是一点也不像是仙宗的下任掌教了。
每每遇到感兴趣的，她就会俯身低头，凑近了观看许久。
如果决定要买，就会转头就看向季忧，要么就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若是昨日在如升园见过她的那些家主见到这一幕，估计会大跌眼镜，认为这是一对面容一样但性格截然相反的双胞胎。
季忧也看到了不少的东西，例如灵酒、道剑等等，拿起观摩半晌，质量有所参差，但价格倒是相差不大，比寻常地方要贵上一倍，总之是骗不了穷人的。
逛了一圈的颜书亦此时转了回来，看到季忧在一个法器摊位前摆弄起了一只盒子，便贴了上去：“这是什么？”
“法器吧，大概能够射出针一样，作暗器用的。”季忧摆弄着手里的铁盒。
“要买么？”
季忧将其放下之后拍了拍手：“这里卖的东西都太贵了，坑傻子的，去外面能便宜一半。”
颜书亦看着手里一堆的东西，微微眯起眼睛。
季忧沉默了一下：“你买就不算，你长得好看。”
颜书亦看他一眼：“你这话更像是哄傻子。”
“走吧，去那边看看。”
“那边我逛过了。”
颜书亦本来想去逛另一侧的，但被他牵着手拉了过去。
感受着对方那只温热的大手包裹着自己的手，小鉴主幽幽叹息一口。
虽说不想承认和他啵嘴，总说是舌头打架，但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嘴巴都可以含在一起，牵手自然不算什么，不好再发威了，于是乖巧地跟着去了西侧。
其实中兴郡这种专为修仙者服务的城市，少了些烟火气，反而是没有盛京城那么有意思了。
颜书亦作为灵剑山的小鉴主，什么法器灵宝没有见过，这些摆摊售卖的货色基本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也就只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惹她的眼球。
不过对于一些棍状物品，小鉴主经常会持以无视的态度，瞥见就匆匆远离，似乎有些害怕。
例如铁棍、卷轴、麻花、烤玉米、拴马桩……
于是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小鉴主就买了许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而季忧则花了多中看又中用的银子。
不过，千金难买她乐意吧。
季忧对颜书亦当真不太心疼银子，只是忍不住开始琢磨着发展客户的问题。
此时，小鉴主坐在一处石墩上，拉着着刚上街上买的花绳，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季忧带着颜书亦逛到了长街尾端，发现了曹劲松留给他地址的那家客栈，于是上去看了一眼。
客栈位置很偏僻，也很简陋，和匡诚当年赴京赶考住的那个差不多。
更惨的是，他们对面还不是整夜“大爷快来玩”的花楼。
不过这陋室，倒是极其符合曹教习这么多年来不努力的气质。
季忧对他们的抵达时间不太确定，于是写了张住在如升园的条子递给了掌柜：“过两日会来一位叫曹劲松的客人，是个胖子，麻烦转交给他。”
掌柜的点了点头，随后望向他脑袋上一个斜扎的小歪辫：“客官，您这……还真有个性。”
“多谢夸赞……”
季忧呵呵两声，转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颜书亦正在客栈门口负手而立，装模作样地审视着长街，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后转过头来，冷冷看他一眼，眼神里全都是居高临下的蓦然，似乎那小辫与她无关。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曙光从天际线慢慢洒落。
再过半个时辰，这街上便会变得人潮汹涌了，届时人多眼杂，总有些防不胜防的意外。
于是两人溜溜达达地往回走着，但脚步比来时放缓了许多，期间还钻了几次巷子，出来的时候嘴巴红红的。
天道会的日子还长，他们有的是闲暇可以出来闲逛，说不定还有三个人的电影呢，倒不惜于一时。
此时的两人走到了来时的那个偏僻角落，季忧稍稍顿足，从怀中将一双原味的白袜从掏出来递给了她，就见颜书亦忽然沉默，季忧未还开口便挨了一拳，嘴角有些红肿，但比小鉴主的脸颊要浅很多。
颜书亦是无疆境，来去匆匆，自然是先行一步。
季忧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赠傲娇鬼白袜，手有余香……
随后他在街上等待了许久，一直到辰时三刻才回到如升园。
此时，晨光熹微的东院之中的，何灵秀和余诗柳正在茶桌前对面而坐。
她们起得很早，此时正在一边饮茶一边看着灵剑山的弟子练剑，表情流露出一丝凝重。
而当季忧身披晨光回来的时候，何灵秀随即转头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师弟怎么起的这么早？”
“大概是因为换了环境，睡眠不长，早早便醒了。”
“你刚从外面回来？咦，嘴角怎么了？”
季忧摸了下有些红肿的嘴角：“没事，去郡城游览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何灵秀看了一眼他头上的那个歪辫，不动声色地将一只翻倒的茶杯拿起：“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就是上次邱家送来的那些。”
季忧思量片刻后坐了下来：“多谢师姐，不知师姐可知这赛事名单何时才能下达？”
“按照往常来讲应该就在今日了，大概在聚仙会过便能拿到名单。”
“聚仙宴？什么来的？”
“没什么特别的意图，只不过是自古以来便流传下的习俗，每年都要举办，以往是修仙者一同拜谢天恩，但现在大多是相互宴请。”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有些理解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商业酒会，主要功能是相互结交攀谈。
毕竟七大仙宗和九州世家如此齐聚的时刻不多，哪怕并非是要参赛的人也都来了，但凑热闹只是顺带，觉得这是相互结交的机会才是重点。
就像昨日那些南方世家家主纷纷来朝见颜书亦一样，寻常时候他们哪有这般说见就能见到的机会。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开门声响起。
三人齐齐看去，发现东南侧的那座宅屋开了门，亲传候选石君昊从屋中走出站在宅屋前的空地上不断地抓耳挠腮，两只手简直忙活不过来。
他一边抓挠一边向着茅厕的方向走去，行走之间好像还骂骂咧咧的，像是十分气愤。
何灵秀本来是想要叫他前来喝茶的，见此一幕不禁有些困惑：“石君昊……怎么会被咬成这个样子？”
“这里的蚊虫比较多吧。”
“可是房间之中明明有蚊炉可以使用，不该如此才对。”
季忧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大概是倒霉的O型血。”
余诗柳和季忧并不熟悉，所以也没什么话讲，于是便继续看着灵剑山弟子练剑。
不过看着看着，她的眼眸忽然一怔，就看到一袭鉴主仙裙的小鉴主从窗前出现，表情冷冷地往他们东院看了一眼，忍不住唬住了小脸。
未等余诗柳确认是不是看错了，旁边的季忧就搬起石凳后退一步，和她们多出了半步距离……
“师弟怎么坐到那里了，这样还够得着喝茶？”
“够得着，我哪儿都长，手也是。”
何灵秀还未说第二句，旁边的余诗柳就拍了拍她，随后指向对面那座小楼。
灵剑山小鉴主向来神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到达应天境之前，她一直都是自囚于玄剑峰上苦心修道的。
除了很少的人见过她之外，整个九州中所有的人几乎都只听说她的名字，或是看过她那美若天仙的画像，却从未曾见过其真面目，也从未听说过她下山。
这其实是一种保护。
因为即便是被灵鉴认主，当时的她也太过脆弱，就像一只瓷娃娃一样，抵不住潜在的风险。
直到近两年，随着她与灵鉴彻底契合，大家才陆陆续续的听说到她的传闻。
比如问道宗圣子前去恭贺她破境，再比如她曾带弟子前往陈氏仙族问山，还有她近几年在灵剑山一直竭力揽权的风声。
尽管是活跃起来了，但见过她的人还是很少，这或许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导致她的牵连甚大，需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
但今日清晨，在如升园里，何灵秀和余诗柳感觉自己见得有点多……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神秘的灵剑山小鉴主时不时地就会在窗前晃一下，多数是侧脸，但也有少数正脸，还有几次以背影现身，在窗前停留较久，雪白的肌肤在日光的照耀下如粉雕玉琢。
“灵剑山的小鉴主，好像很忙的样子……？”
“似是有什么心事，才会在窗前来回踱步吧。”
季忧再次后退一步，瞥了一眼从窗前闪过的侧脸，假装着陌生。
倒是何灵秀看到了他的目光忍不住莞尔一笑：“师弟怎么带着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还避开了”
季忧坐的端正了几分：“没想到这都让师姐看出来了。”
“灵剑山小鉴主仙姿卓绝，如同神女临世，世间人……大抵都是如此，远远看上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这是一种夸赞，师弟倒也不必遮掩。”
“主要是觉得这等仙子，看进心里恐怕忘不掉了，日思夜想容易乱了道心。”
话音落下，何灵秀和余诗柳脸色微变，心中咯噔一下。
如升园很大不假，但这等距离，若是的小鉴主有心留意，这些话是瞒不过她的耳朵的。
以对方那般身份位格，去仰望，她自然不会有何反感，但如此孟浪发言和仰望岂是一回事。
日思也就算了，还夜想，夜里想做什么？这若被听去怕是会被万剑诛心。
“师弟，慎言！”
“师姐所言极是。”
季忧轻轻点头，饮一口茶，忽然看到窗内那个身影好像蹦跶了一下。
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转头看去，发现是司仙监的一位差员，行至近前后站定，送来了大概二十份的请帖。
这请帖就是何灵秀方才所说的聚仙宴，由大夏皇朝承办，邀请四方仙宗前往参加。
这差员将请帖的送来之后，又转身朝着西院而去，随后又将另一叠请帖交给了灵剑山的弟子。
季忧此时正看着手中的请帖，就见到石君昊飘然而来，眼眸锋利地看着他。
见此一幕，季博长立刻作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看上去坦然而无惧。
见到他这般神情，石君昊皱了皱眉，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一整夜的推理。
可除了他莫名其妙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问了些乱七八糟的之外，其他人从未进入过自己的房间。
越是想不通，石君昊就越是想通过季忧的神情来佐证自己的判断。
“O师兄一直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有事？”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严谨的推理
随着日头再高一些，柴泽、萧含雁也先后走出了房门，见到他们都聚集于茶桌前，于是便走了上来。
落座之际，他们全都注意到了季忧红肿的嘴角，以及那距离诡异的座位。
随后而来的王高岑、谷泽涛都是这样，仿佛觉得孤零零坐在角落，双手摆在腿上的季忧是个不错的景观。
喝茶，闲谈。
夏日的中兴郡还是有点闷热的，不过这先贤园着实是大家手笔，即便植被茂盛，也有穿堂风不断在院中送爽。
灵剑山小鉴主还在不时地从窗前闪过，看的后续到来的几人一阵惊愕。
不过没惊愕太久，一抹强横的剑气就忽然从西院升腾而起，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小楼的下方。
此刻，自在殿亲传何灵秀脸色忽然凝重，目光瞬间变得有些锋利。
那是个正在练剑的身影，细瘦而高挑，穿一件灵剑山剑袍，剑气凌霄。
见到这个身影，柴泽等三位融道境张了张嘴，瞬间觉得何灵秀的反应不奇怪了，但那些出身长老阁的子弟，王高岑、余诗柳和谷泽涛则并不知晓，忍不住面露疑惑。
“柴师兄，那人是谁？”
柴泽看了一眼何灵秀：“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何灵秀此时回过神，看向问问题的王高岑：“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个人就是灵剑山玄剑峰亲传颜书菁。”
听到这句话，那些通玄境瞬间明白柴泽为何刚才不说了。
天书院问道灵剑山，这是很多弟子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因为他们打了两场，结果两场皆败，输得惨不忍睹。
其中何灵秀所败给的，就是这个玄剑峰亲传颜书菁。
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尤其是正主在场的时候，怎么好说出来。
季忧听着众人的讨论也忍不住的抬头，也看向了树丛之后若隐若现的颜书菁。
他和颜书亦是堂姐妹，不过两人之间虽近，但却不亲。
因为自己那位便宜老丈人，也就是玄剑峰峰主颜景祥的修行天赋并不高，比他弟弟颜景瑞要差上许多。
玄剑峰的峰主之位本应该是颜景瑞的，但后来因为灵鉴自动择主了颜书亦，父凭女贵，所以这峰主之位就落在了颜景祥的头上。
这种事在青云天下并不稀奇，和借助姻亲提高世家地位几乎一样。
季忧当年在天剑峰的剑林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但从未有过交集，不过从对方的剑道之中，自己察觉到了一种熟悉。
【小重山上柳色新】
【归去来间思无邪】
何灵秀此时将茶杯放下，看着颜书菁的身影开口：“其实我本就知道她要来参加今年的天道会，除了先贤圣地的名额之外，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向她一雪前耻。”
颜书菁是融道境的修仙，五感十分通达，大概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此刻忽然回眸。
在看清他们之后，颜书菁的目光落在了季忧的身上，稍稍迟疑了一下，她忽然抬手，朝着季忧的位置轻轻拱手。
“？”
见到这一幕，众人愣了许久，随后转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季忧。
他刚才在窗前的人影闪动之时挪了好几次的石凳，都快挪到屋子后面去了，距离他们有点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周围没有旁人。
所以他们很轻易地就能判断出颜书菁的拱手，其实是给季忧的。
季忧也是微微一愣，但大概是猜到了她此番动作的意，于是起身礼貌回礼，随后便见到颜书菁收剑转身，迈步进了宅屋，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此时的日头已经不早了，季忧拍了拍刚才搬石凳所沾上的泥土，决定回屋修道。
看着他进入到宅屋，在座的七人忍不住相互对视了一眼。
“季师弟，早上好像出去了。”
何灵秀看了石君昊一眼：“你怎么知道？”
石君昊放下茶杯：“我昨晚被蚊虫叮咬，一夜都未曾睡好，不过重点在于，我之前一直觉得季忧在灵剑山偷学剑道的事情，有些古怪，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
石君昊放下茶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许久没有人破过的剑林，是不是真那么容易就被他三天就闯过了？”
萧含雁闻声抬头：“你的意思是说，那剑林并非是他所破？”
石君昊摇了摇头：“剑林定然是他破的，不然灵剑山的脸色怎会如此难看，我只是觉得那剑道并未是他悟出来的，如今看来还真有这般可能。”
何灵秀听后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手把手地传道给他？才能让他这么快掌握剑林之中的剑道？”
石君昊点了点头：“看来这颜书菁，和他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没理由的。”
“谁能说清男女之事呢？我们这位季师弟，可有满九州都是未婚妻的称号，若我所料不错，季师弟早上便是与其私会去了，萧师妹你还记不记得，灵剑山那个长老对他的态度有多么奇怪？”
萧含雁思索良久之后微微抬头：“你是在说颜川？”
何灵秀转头看着他们：“谁是颜川？”
萧含雁闻声开口：“我们被派遣出行雪域之时，灵剑山有一位无疆境长老，名叫颜川，他曾对季忧出手相护，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拜托了。”
石君昊将话接过来：“而有资格拜托一位无疆境长老的，必然不会是普通弟子，再看那颜书菁，你们细品。”
“诶，你还别说，我是真觉得从灵剑山到来之后，季忧的眼神就一直在西院上粘着。”
“有么？”
“从昨晚就是，我看到过好几回。”
天书院一群参赛弟子此刻围坐破案，感觉像是有什么明亮的线正在不断地清晰。
尤其石君昊，越发觉得自己的推理能力没问题。
昨天刚刚抵达的时候，季忧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他的房间，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绝对在这个过程之中打坏了他的蚊炉！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要扰乱他的修行，怕颜书菁败在我的手中！
余诗柳也忍不住喃喃一声，心说若真是如此，那季忧的天赋也并非真的如传闻之中那般可怕，反而有些投机取巧的意思了。
而且，他好像被打了。
回来的时候，嘴角都是肿的。
目前所有境界高深的修行者都在先贤园，中兴郡城内没什么厉害的人物，顶多也就是融道境，都说他肉体强悍可肉搏蛮族，原来就是这般强度？
余诗柳转头，和谷泽涛、王高岑对视了一眼。
天道会的分赛不会出现同门比斗的情况，但决赛就不一样了。
季忧的盛名一直给他们造成着很强的压力，总让他们有种弱三分的感觉。
可若是大家的资质差不多，那他们之间的实力未必真的会差很多。
吴镇和刘启辰那两人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换他们来，也只是会稍微费些时间而已。
几人相互交流着，忽然多了一些信心，便觉得季忧没有那么神秘而可怕了。
“他那嘴角，好像是被打了。”
“他仇敌很多，被打也不奇怪。”
“我还真以为他天下无敌呢……”
王高岑起身与他们作别：“我要回去修行了，天道会必要为我天书院夺得榜首！”
谷泽涛此时也忽然多了些心气儿：“各位，我也去了！”
何灵秀望着两人先后离去，忍不住轻笑摇头。
随后几人便聊起了关于聚仙会的事情，以及会上要一起拜访的人。
何灵秀还安排了邱寒月，也就是那位邱家小姐，想看看能不能趁着聚仙会让他们二人见个面。
石君昊的推理确实是严谨可信的，但她觉得以此就看轻季忧，这些出身长老阁的年轻弟子还是太过天真了。
哪怕颜书菁真的是他的未婚妻之一，为儿女私情私自传授宗门剑道，可灵剑山的剑道是谁想学就学的么？
就算没有这般高看，季忧的悟性与天赋，也绝对是上乘的。
长老阁的这些子弟觉得但凡知道季忧没那么厉害，就判断他没那么强，实在有些轻率了。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让何灵秀有些头疼。
因为若颜书菁真的是季忧的未婚妻，那么她是有资格和元采薇争夺正妻之位的，那么这件事就有些复杂了。
元采薇那性子，在季忧面前乖巧的像只兔子，可这颜书菁就不一定了。
所以关于这件事，何灵秀觉得还是应该找人问清楚才是，也许不是未婚妻，只是颜书菁欣赏他的剑道天赋，亦师亦友罢了。
毕竟俘获一个峰主亲传的芳心，在何灵秀眼中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因为身份位格差距太大了。
正在其思索之际，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西院而来，众人抬头看去，发现来人披头散发，一副糙汉形象，向着季忧的房间就走了过去。
萧含雁和石君昊是认识他的，知道他是灵剑山融道上境的公输仇，毕竟他们先前曾一起出使过雪域。
公输仇此时来东院，走到了季忧的门前。
他昨日听了季忧所讲述《我命由我不由天》之后，心潮澎湃，当机立断便要回去奋笔疾书，因为听来的故事是比不上亲身经历的，很容易就会遗忘。
可谁知他刚回到西院就被丁瑶和卓婉秋叫去盘问了。
一番盘问下来，好多细节都有些模糊了。
他的记忆力倒不是真的那么短暂，关于那些故事情节，他其实记得十分扎实，但有一些用词用句不是季忧所说的原句，还真是少了些味道。
作为一个严格且优秀的创作者而言，一句话想不出来都是会卡住半天的，于是他才特来过来二次请教。
不过感受到汹涌的灵气，公输仇知道他是在修道。
打扰别人修道，这事是不道德的。
于是迟疑半晌，公输仇没有敲门，而是转身看向了茶桌前的何灵秀一行。
“各位天书院同修，季忧修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何灵秀闻声抬头：“你找季师弟有事么？”
公输仇点了点头：“是有些事，不过看他在修道，不太好打扰。”
何灵秀看他一眼：“这样吧，等到季师弟修道结束，我替你通传一声，今晚有聚仙会，我叫他前去寻你。”
公输仇抱拳拱手：“那就多谢仙子了。”
众人此时奇怪地看了何灵秀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对一个灵剑山弟子如此和气，然后就听到何灵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位灵剑山同修，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一下。”
公输仇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何灵秀给他倒了杯茶：“先前我们还一直在聊呢，这季师弟和你们玄剑峰亲传颜书菁有何关系？”
公输仇此时奇怪地看着何灵秀：“关系？”
何灵秀抿了下嘴：“方才颜仙子向我季师弟施了个礼，让我等猜测纷纷，觉得有些好奇。”
公输仇想了许久，心说颜师妹主动向季忧施礼？这还真是奇怪。
颜师妹是个剑痴，对其他事情都概不关心的，除了她一直仰望的鉴主大人，其他人在她心里跟木头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唯一有联系就是在剑林，那时候季忧打算一口气斩破三四重林，颜书菁就在旁边……
想到这里，公输仇忽然就有些明白了，随即大马金刀坐下，露出一个微笑。
说书，他是专业的，赶巧他好几天没说了，嘴皮子有些痒痒……
日中午时，谷泽涛和王高岑从自己的宅屋陆续出来。
一番推理后，顿觉天地宽，感觉浑身都有种使不完的战力，都是一出门就先看向了季忧的宅屋，颇有中想与其一较高下的冲动。
不过当他们走到茶桌前的时候，却发现何灵秀等人的面色十分古怪。
尤其是师妹余诗柳，先前的斗志昂扬此刻皆化为了一片灰暗。
两人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了？”
何灵秀看他们一眼：“修行的如何？”
王高岑扬起嘴角：“拿到榜首的把握我还是有几分的。”
“有信心是好事，反正……不管你名次如何，这通玄境的榜首总归还是我天书院的。”
“这是何意？”
余诗柳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颜书菁不是季忧的未婚妻？”
王高岑微微一愣：“那为何颜书菁要和他眉来眼去？”
“那番行礼，是颜书菁认为季忧是她的剑道之师，应有一拜。”
“？”
“刚才来了个灵剑山的人，说季忧破了剑林之后，剩下的弟子都是学了他的方式才过去的，那峰主亲传也不例外。”
其实这不是公输仇的原话，他的原话比这要更有画面感。
当日灵剑山齐姓长老在天剑峰设下剑林，颜书菁是破林进度最快的，大家都以为她会第一个破林。
结果她却卡在了最后一重林中，连续数日都未得精进。
直到天书院弟子前来问道，随之而来的季忧开始破林，他们才发现原来先前的破林方式都是错的，颜书菁也是从那时学会了季忧的方法，重新破林才得以闯过。
猜反了。
那位峰主亲传不是季忧的剑道之师，但季忧是她的剑道之师。
石君昊此时也很沉默，深刻地开始怀疑自己的推理能力。
那蚊炉应该不是季忧所为，自己一定是推理错了。
何灵秀此时闲坐饮茶，心情也是极为复杂的。
不过猜测被推翻之后，好像有很多事又变得不合理起来了。
例如他们方才说的那位灵剑山长老颜川，他为何要对季忧出手相护，还有，就是那颗静灵丹。
何灵秀带天书院弟子去灵剑山问道，被颜书菁斩破了诸法伴身，受到了反噬，体内的灵气狂躁不止，不断冲击经脉。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静灵丹，唯有的季忧让灵剑山寻来了一颗，这也是何灵秀为什么一直对季忧心存好感的原因。
可他为什么在灵剑山弟子心里有这份人情，这件事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个疑问。
何灵秀思索之际，忽然发现余诗柳又在看对面的小楼。
她以为是灵剑山小鉴主又晃过来了，于是也转头看去，结果发现窗前空无一人。
“余师妹在看什么？”
“师姐你发现了没有，灵剑山的小鉴主好像很久都没出现过了。”
“掌教级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见到，我们与她同院，能见那么多面已是荣幸。”
“可我见她最后一面刚好是季忧说要回房修行，然后小鉴主就再也没出现过。”
“？”
季忧是在申时之后结束炼体的，酸痛感仍旧没有，而在其沐浴之后，一阵敲门声便从外响起。
他还以为是颜书亦又瞅准了时机来看自己应该看的，但随着门外的人出声才知道，是掌事院弟子文思远前来喊他前去聚仙宴。
季忧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就看到其他人已经在门外聚集，一个个的看着他，眼神十分复杂。
一是因为颜书菁的事情，什么剑道之师，什么之后的弟子都是学了他的。
另外，则是关于余诗柳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相信那般猜测，觉得天方夜谭也没那么离谱，但即便是这样的“猜测”出现，也让众人觉得心头微颤，不敢再想。
那是灵剑山未来的掌教，这般揣测实际上已经是大不敬了。
季忧地看着众人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颜书亦给他扎的小歪辫已经被他沐浴时拆掉了，他没搞明白这些人在看什么。
“走吧各位，不是快开宴了？”
“走……走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聚仙
迎着傍晚的天色，季忧随着天书院众人出了如升园，从汉白玉道穿行而过，绕过了湖心岛，抵达了永庆园。
此时天还没黑，但偌大的院中已经是灯火通明。
透过门阙，季忧看到一幕人影憧憧的场景。
池塘、拱桥、凉亭，花园之间皆有修仙者在其中来来往往，彼此间谈笑风生。
因为修仙者的自行吐纳，先贤园周围的灵气如今都在此间的上空聚集，在昏黄天色反射下闪现出一抹银蓝。
在这种环境之下，派系之别就变得异常清晰了。
有些人明显是聚集成堆的，与周围的人区别的很开，但也有人勾连着许多的势力，在此间不断敬酒。
季忧随着众人穿过了月亮门，走入这嘈杂的环境之中，刚打量了几眼，就发现身边的何灵秀、石君昊等人一个个散去。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族，也有家族相互之间结交的势力，参加这等宴席自然是和他们一起的。
季忧从前院走过，看到池塘边常有老的带小的，互相拜见，也看到身着不同家族服饰的男女，行于雅致的竹林、香园等景别之中。
唯有他，像个格格不入的观光客，漫无目的溜达。
这并非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实际上周边人看他的眼光也是这般，疑惑之中带着审视。
“这人……是谁？”
“不曾见过，面生得很。”
“与赵家次子似乎有些相像。”
“赵家次子而今都已经三十有五了，黄老有些说笑了，哈哈哈哈。”
“三十有五？不承想老夫这一闭关，人间竟已是沧海桑田……”
修仙者的结交引荐，都是依托于家族长辈进行的。
家中有后辈优秀儿孙带到这般宴会之上，被其他世家记住，要么便结了姻亲，要么就会被拿来比较。
季忧这般独苗的异类，自然融入不进。
不过这并不让他觉得郁闷，让他郁闷的是此间没有一个落单的，发展客户的机会极少。
而对于那些成群结队的，季忧不太喜欢，怕服务不好。
他穿过前园的拱门，进入到右园之中，继续寻找有潜力的客户，结果却意外撞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长乐郡主赵云悦，和匡诚的心上人魏蕊，以及另外两个女子，看穿着应该也是皇亲国戚。
“季公子，这里！”魏蕊忽然扬手。
季忧见状走了过去：“魏小姐怎么在这儿？我那生死之交的匡书生呢？”
“聚仙宴是司仙监负责的，他是接引处提司，还在忙着调度，估计要晚些才能过来，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魏蕊看向旁边的两个女子：“这是佳仁公主，还有长敬公主。”
佳仁和长敬是大夏先皇的两个女儿，但不属皇帝一脉，严格来说就是吃皇粮的闲散公主，修为只是微照。
唯一早就认识季忧的赵云悦此时看向他，见状不禁开口：“季公子一个人到处逛，是找不到熟识的人？”
“可不是么。”
季忧轻声回了一句，心说一个落单的都没有，当真是不给机会。
赵云悦其实是比魏蕊更早注意到季忧的，将他沉默、孤单、黯然失落、独自有游逛尽收眼底。
斩败楚河、建立世家，出使雪域，季忧确实大名鼎鼎，还拒绝了和自己成为道侣的请求，看上去仿佛傲立天下，自命不凡。
可到了这仙门世家云集的宴会上怎么样？他这个乡野私修不还是彻底露馅了。
无人熟识，更无从融入，仿佛一个不小心混入的外来者。
就好像他运气好私修入了天书院那般，与周遭格格不入。
其实赵云悦在此的处境，虽然比季忧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是个郡主不假，但在世家之间是不太够看的。
再加上崇王现在插手不了税奉，而云州灵石因为雪域妖石的冲击也不再是修仙者的首选，他们崇王府的影响力就更弱了。
不过她还有一个身份，是灵剑山弟子。
但因为是外籍，从未入山修行，所以与灵剑山的人也不是太熟。
唯一熟悉的，就是先前来盛京截胡备用丹药的柳骏驰一行人，二人约好在此见面，但还未等到。
可在赵云悦看来，自己终归是比他强一些的。
魏蕊见状忍不住开口：“那季公子要与我们一同游逛吗？”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季公子什么时候去找颜姐姐，我也想跟着去，但她知道这句话是不能说的。
季忧思索片刻后看向魏蕊：“算了吧，我先去四处转转，待会儿再过来找你们，若是遇到匡诚的话，记得让他等我。”
他还要去发展客户，带着女子不太好出手。
尤其是那两个公主只是微照境，而魏蕊丝毫修为都没有，站在旁边鼓掌都会有危险。
佳仁公主目送他远去，不禁看向赵云悦：“这季忧名动盛京，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何现在连个友人都遇不到？”
赵云悦回过神，耐心解释道：“青云天下看的从来都是世家背景，他再能搅闹风雨，名声在外，在这里终究也是无法入眼的。”
“就像是我府上丫鬟，女红做的再好终究也只能是丫鬟？”
“你这比喻……倒还真是恰当。”
此时的季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比作丫鬟了，而是继续向着右园的深处走去，虽然没找到落单者，但却又遇到了些熟识的人。
首先是问道宗的弟子，应该有三十人左右，全都穿着靛蓝色仙袍的，在见到季忧的时候，眼神里全都是杀气。
季忧当时在岐岭杀了他们众多师兄弟，这份旧仇许多人都记得。
而当初用银子钓季忧，险些被季忧反杀的那个闵诚也在其列。
人太多，服务不好，算了。
季忧避过他们挑衅的眼神，继续向西而行，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其实还挺多的，例如姜晨枫、姜妍，蒋月柔，以及山海阁亲传圣子的胞弟霍鸿。
季忧和他们都是一起出使过雪域的人，勉强算得上是出生入死，见面便忍不住闲聊了几句。
“季公子的手臂好了？”
“已经好了，多谢仙子关心。”
姜妍和姜月柔仍旧记得他在蛮荒之上的英姿，对他的观感不错，所以态度是极好的。
而姜晨枫，霍鸿等人则是见他仍在通玄境，心中稍稍放心了一些。
季忧在出使雪域的过程中展现的战力实在过于骇人，对他们而言，若他的修行速度与战力一样夸张，道心其实是会受到影响的。
但幸好，他还是通玄。
实际上，很多认识季忧的人大概都有这么一种想法，甚至连天书院的自己人都是如此。
他还只是通玄，实在太好了。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季忧还见到了云州陆家的人。
陆家在云州算是家大业大，但是在这种全天下修仙者聚集的地方其实是排不到前列的。
陆家家主陆雄主动上前与季忧打了招呼，并未提及雪域妖石的事情，却对季忧的传授陆含烟剑道表示了感谢。
季忧因为寄养阁的事情对这些灵石世家没什么好感，但这种场合之下也并未落了陆雄的面子，简单回应了几句。
不过让季忧纳闷的是，跟在陆家家主旁边的一位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却是极为古怪。
那眼神的古怪之处在于她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审视与打量他，有种长辈来见晚辈的感觉，在他身上一阵挑挑拣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子！”
“？”
行至一方清湖边际，季忧听到一声呼唤，转头便看到了丁瑶和卓婉秋。
两人一个穿着月白色水仙裙，一个则身着如意云纹小衫，对季忧欠身行礼，随后卓婉秋又小声补了一句姑爷。
季忧转头看着她们：“你们家小鉴主呢？”
卓婉秋闻声开口：“鉴主在后面园子回见来时那日未来得及见的几个世家，我们得了些空，便想着出来转转。”
她们其实出了后园也不知该去何处，就顺着能看见地路一路闲逛，此刻见到了季忧，忽然就有种看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鉴主是主子，姑爷也是主子。
这其实是很微妙的感觉，尤其对丁瑶而言。
她是自小伺候颜书亦的，从未舍下身段来伺候其他人，甚至在灵剑山，她都是支使别人的角色。
但随着自家鉴主与季忧越来越亲密，把嘴巴都咬成那样了，她对季忧也有了一种下意识的依从。
与之相反的，是她与问道宗的关系。
此间晚宴，问道宗弟子众多。
若是寻常时节，丁瑶肯定是要跟他们混在一起的，但随着鉴主明确了态度，她也知道灵剑山跟问道宗之间应该没有太大可能了。
于是再将与问道宗的关系经营下去，就没了太大的意义。
丁瑶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看着开口：“鉴主先前与我们说过，若是出来的时候遇见了公子，就带公子认识些人，公子现在可有空闲？”
“认识些人？”
“是您此次需要注意的对手。”
丁瑶和卓婉秋随后就带他到处转了转，指认了一些通玄境。
一个是问道宗新晋的道修天才，名叫朱尧，是本次参赛者之一，据说曾与宗内的融道境师兄对战，未落下风。
还有一个并非仙宗弟子的世家子弟，名叫卫博，被雍州卫家暗藏了多年，一出手就斩败了族中所有弟子。
除此之外，天剑峰首席弟子庄由的弟弟，庄子信也在特别注意的名单上。
之后就是山海阁分阁主之女，魏映梦，以及禹州慕容家的千金慕容羽、和中州的旧皇族李氏家的李云朗。
这些人一个个都来头不小，身后都跟着一个的庞大的势力，说出来都会让人心觉敬畏。
正因为背景的强大，他们这些人的战力也都非同小可。
所以不只是季忧三人在盯着他们，来来往往之间还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此人，尤其是一些同为通玄境的参赛者。
这些参赛者也是有消息来源的，尽管没有灵剑山小鉴主知道的多，连他们惯用什么道法都能查到，但他们最起码也知道这几个人是此次天道会通玄境比拼之中的热门人物。
至于季忧，受到的关注就少些了。
毕竟有很多人是刚刚避长关出来的，另外就是先前说过的，很少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季忧此时看向丁瑶和卓婉秋：“我天书院的通玄境，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吗？”
卓婉秋张了张嘴：“天书院的这些通玄境，实力都很扎实，但较为突出者并没有，公子是天书院的弟子，自然比我们更了解一些。”
“天书院是真没牌面啊……”
“额，公子还真是直言不讳……”
随后三人移步，朝着右园的西南侧走去，在一座千石叠垒的高大假山下见到了最后一个需要注意的对手。
那是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袍子上绣着瑞兽呈祥的暗纹，腰间系着宽边墨玉腰带，袍角随风飘动时，绣有江崖纹的内衫若隐若现。
丁瑶指认他的时候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这人名叫颜昊，天剑峰峰主亲孙，通玄上境，擅长使重剑，剑道天赋也非同小可……”
季忧仔细打量了一下颜昊，轻轻点头。
见到这一幕，丁瑶的心中其实是有些复杂的，因为不管怎么说，颜昊此番出战也是代表了灵剑山的门面。
自家鉴主为了情郎把颜昊给卖了，在她看来有点太顾及儿女私情了，这不应该是以前那个运筹帷幄的鉴主所做的事情，因为曾经的家主一直是以灵剑山为重的。
这也是她先前所犹豫的原因，但却又不能不尊鉴主御令。
季忧此盯着颜昊看了许久后开口：“你回去告诉颜书亦，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丁瑶闻声一怔：“交给公子……什么？”
“傲娇鬼现在最想的就是削弱天剑峰在你们山门内的影响力吧，新元时强行占两成丹药就是如此，所以这颜昊若是输了，而且输的很惨的话，估计会动摇很大一批天剑峰弟子。”
季忧卷了卷袖子：“试想连峰主亲孙都都如此孱弱，那他们这些资源还不如他的，留在天剑峰又有何意义，你们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现在也只能做这个了。”
丁瑶听着听着，眼眸渐渐怔住。
随后她思索了一下，又张了张嘴，重新看向了与友人谈笑风生的颜昊。
怎么会是这样理解的？
她从没想过鉴主的意思是这个。
可经过季忧这么一说，她才恍然明白，比起灵剑山的门面什么的，他们宗内最待解决的事其实是天剑峰与玄剑峰暗中对立的内忧。
鉴主掌权其实还没多久，而天剑峰的底蕴仍旧是最深厚的。
每年入山的弟子，最先选的也是天剑峰，因为天剑峰的长老很多，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可如果峰主亲孙真的输了，而且输的有些不体面的话，必定会影响弟子在择山时候的想法。
可一般人都不会这么想吧，丁瑶转头看向季忧，如果换做别人，也许只会觉得有个身居高位的娘子实在是太舒服了什么的……
卓婉秋与丁瑶不同，她更关注后半句：“公子，这颜昊不可小觑，千万不能大意，要谨慎对待才是。”
丁瑶此时也回过神：“卓师妹说的对，颜昊的实力确实是很强的。”
其实除了天书院的一部分弟子之外，很少有人知道季忧的名额是四剑斩败了两位同境，逼着长老阁将名额让出来的。
这与当初他斩破天剑峰剑林，出使雪域是不一样的，那些事被宣扬出去长得是天书院的脸，但这件事传出去，伤的是天书院长老阁的颜面。
所以丁瑶和卓婉秋不太清楚季忧当前的实力，没有概念，便容易担心。
季忧闻声点了点头：“我会先去观战几场的，不会托大，你们先回去吧，若是让别人看到你们两人跟在我身边，我和你家小鉴主就说不清了。”
卓婉秋忍不住咳嗽一声，心说不是早就说不清了么。
傲娇鬼……
她的头皮忍不住一阵发麻，心说除了您敢用这三个字，天底下哪还有人敢这么称呼鉴主。
“公子待会儿会去后园见鉴主吗？”
“后院是谁都能去的么？”
“各宗亲传都在后院，所以需要递帖子才行，不过公子自然是不需要的，只需要唤我们就是。”
季忧听完了之后想了想：“若是能寻到合适的理由便去，没有就算了，天书院和灵剑山的关系毕竟不好。”
卓婉秋听后欠身，与季忧告别。
丁瑶跟着她一起离开，但神色还是有些复杂的，行了半程才忍不住开口：“我先前以为鉴主已经看公子比看灵剑山重了……”
卓婉秋看向丁瑶：“灵剑山在鉴主心中永远是最重的，我们不应该质疑，不过我们应该庆幸，庆幸姑爷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鉴主怎么知道公子一听就会明白的？”
“说不定鉴主真的只是为了情郎能赢呢？是姑爷真的想为她做些事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鉴主有请
目送丁瑶和卓婉秋离去之后，季忧又看了一眼站在海棠树下颜昊，随后便打算往左园去逛逛。
但还未挪步，他就忽然发现颜昊后方的一张圆桌前有个人在看着他。
于是季忧停下了脚步，与他对视了一番。
那也是个身穿白袍的男子，穿戴整洁，不过衣料并没颜昊那般奢华，也没有那么多昂贵的配饰。
看面相，季忧觉得他应该比自己年长几岁，浑身散发着一种英气，已是融道上境，正站在圆桌前对他和善微笑。
季忧并不认得此人，觉得他应该是认错了人。
刚才还有个老头把自己认成了赵家次子，所以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些惊讶这世上还有与自己一样，长得如此丰神俊貌者。
不过让季忧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自己不认识，随后到来的匡诚与他却是熟识的。
匡书生此时节刚刚忙完，与公输仇正从一座假山后而来，季忧也算看出来了，他这接引司基本上什么杂活都要做，更像是牛马司。
他一开始是奔着季忧来的，但走到近前时瞥到那白衣的男子，微微一怔后拱手，对此行了一礼。
季忧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此人？”
匡诚转头看向他：“方府长子，方若明。”
季忧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方若瑶那位离家从军多年的兄长？”
“正是。”
季忧重新看向那那方若明，确实从他的面庞以及眉眼之间看出了他与方若瑶的几分相似之处：“怪不得方若瑶能拿到一个天书院的名额，他哥哥竟然已是融道境？”
匡诚也看向方若明：“若明兄此番代表镇北军前来参赛，也住在太平园中，我们二人这两日已经见过数面。”
“你对他似乎很尊敬？”
“若明兄是个好人，也曾是陈夫子的学生，只是季兄平日偷鸡摸狗，颇为忙碌，与他接触大概不多。”
季忧心说我这么早就有职业规划了？
似乎是看到了匡诚过来，先前只是微笑的方若明此间忽然放下酒杯，与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便迈步而来。
他先是与匡诚打了招呼，叫了一声不欺，随后看向了季忧，眼神有些闪烁。
“无虑，好久不见。”
方若明露出一抹微笑：“我离家从军的时候你和我家若瑶还没长开，如今倒是俊朗无比了，若是走在路上，我还真是不太敢认，你刚才也没认出我来吧？只是凭你我这关系，本不该如此生疏才对。”
季忧抱拳拱手：“方兄言重了，只是我与令妹之事在玉阳县就说清楚了。”
“这我知道，只可惜我已多年未曾归家，不然定然不会让父亲和妹妹如此行事，但到了如今这一步，也只能说若瑶没有什么福气了。”
“只是性格不合，倒没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无虑是个大度的人，更让我觉得若瑶没有福气了。”
季忧此时打量着他：“方兄这修为……？”
方若明看了自己一眼：“皆是军中所练，只是不比无虑，空有境界没有胆气，不想无虑一样解放了我丰州万万人，还替我镇北军挡了一场浩劫。”
季忧知道他说的是出使雪域的事：“这本就是我丰州人该做的事。”
“不错，我当年从军便是为此，但还是慢了无虑一步。”
方若明轻笑一声，砰在了他的酒杯上：“同是玉阳县人，你我之间本就该比别人多有几份近亲的，赛事间隙若有空闲，可以与匡诚一同到我那边一坐。”
季忧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开，不禁看向匡诚：“他这态度，是不是有些奇怪？”
匡诚转头看向了季忧：“倒也没有，若明兄从小便是明白事理之人，他先前便与我说过，方若瑶与你强行退婚做的实在过分了一些，若他在的话定然不会这样。”
“他的体魄很强。”
“体魄？”
季忧将空了的酒杯放下，想起先前所感受到了的热气：“镇北军之中也有炼体术？”
匡诚转头看向那群镇北军：“这也不奇怪，毕竟与他们作战的是肉体无双的蛮族，炼体也是为了保命。”
“镇北军此番参加天道会，有多少个名额？”
“十五个，与仙宗等同。”
“向来小气的仙宗此番都是够给面子的。”
匡诚卷起袖子：“仙宗不问俗事，但想要潜心修道却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镇北军常年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十五个名额一点也不多。”
季忧点了点头，心说这话也对。
想让马儿跑，就要让马吃草，正是镇北军与修仙者之间息息相关，所以七大仙宗才能允许这些非世家出身的凡夫俗子在军队之中修行。
季忧此时将目光收回，转头看向匡诚：“我之前见到了魏蕊，要不要带你去寻她？”
“蕊儿姑娘……”
匡诚听到要找魏蕊，脸颊瞬间微红。
“？”
季忧看了直呼没出息，心说找一下都脸红，我怎么迅速地抱上大胖侄子。
耐不住季博长的催促，又或是匡诚本就想去，于是两人沿路返回到先前遇到魏蕊的地方。
四女果然还在这里，只是身边多了些人，一位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崇王，身边还有些亲仙派官员，另外则是一些灵剑山弟子。
这长乐郡主除了是崇王之女，还有个身份是灵剑山的山外子弟，自然是与灵剑山更为亲近的。
季忧愕然发现方才离去的丁瑶也在此其中，还有妙笔糙汉公输仇，另外一个认识的则是颜书菁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峰主亲传。
赵云悦此时就站在颜书菁面前，十分亲近地与她说着什么。
她知道这位是玄剑峰的峰主亲传，同时还是小鉴主的堂妹，身份尊贵，自然是值得笼络的。
只是说了半晌，赵云悦才发现，这玄剑峰的亲传似乎极其冷淡，一言不发。
不过柳骏驰先前就跟他说过了，这位峰主亲传是个剑痴，除了剑之外看谁都是木头。
赵云悦暂时放弃了颜书菁，于是便转身看了向丁瑶和公输仇。
公输仇太高冷了，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世外高人的气质，不易亲近，丁瑶倒是好些。
尽管她的境界比较差，也没什么实际身份，但却是从小伺候鉴主的婢女，在她看来仍是值得结交。
不过不知为何，这丁瑶对自己态度不是很好，特地保持着几分疏离感，却对魏蕊好像很感兴趣，一直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
正在此时，佳仁公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了向此处走来的季忧，于是伸手拉了拉赵云悦。
赵云悦随即看了过去，心说果然。
季忧溜达了一圈，花费了半个时辰，可最终也只是和匡诚走到了一起，这俩玉阳县的乡野兄弟，也只能相互为伴。
看到这落寞一幕，赵云悦不禁转头凝望魏蕊。
她先前就不太想魏蕊嫁给个乡野村夫，尤其是还不能修仙的，方才便动了心思，想介绍一位通玄境的灵剑山弟子给她。
但此时的魏蕊见到匡诚，眼眸都开始闪烁，让她有些无奈。
“匡公子。”
“蕊儿姑娘。”
两个苟且的男女相互对视，眼神拉丝。
赵云悦则看向季忧：“季公子又转回来了？”
“那边熟人太多了些，不太爱费口舌，便转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公子的确不擅长这等结交，就是不知以公子这性子，今日为何到这里来了。”
季忧感受到了赵云悦语气中的阴阳，感觉像是在说自己想与人结交但找不到人，于是嘴硬说不爱费口舌一样，心决无语。
倒是崇王，一直在盯着季忧，不断打量。
崇王一直将季忧视为错过的投资，但实际上他和季忧并未真正面见过。
方才来到此处的时候，他已经听女儿说起过季忧也来了，但因为乡野私修的身份，没人引荐，所以游逛半晌都是孤身一人，乡野私修的窘迫显露无遗。
但他和女儿的想法不一样，面对一个曾错过的投资，崇王其实从内心之中是想要将其拉回来的。
对他而言，季忧如今的窘迫似乎就是个机会。
他暗中掌管税奉，又参与云州灵石的这些年，也是积累了不少人脉的。
尽管司仙监登台之后让他渐渐失权，但薄面还是有三分的，可以介绍给季忧认识一下。
不过未等他开口，匡诚便抬头看向了公输仇：“公输兄，别来无恙。”
公输仇抱拳：“匡兄。”
赵云悦和崇王都不禁微微一怔，表情逐渐有些是惊讶。
亲仙派和司仙监是对立的，这崇王对匡诚也是多有耳闻，却不承想他一介凡人，竟然还有此等仙宗人脉。
要知道这公输仇先前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谁都有些爱搭不理的。
不过刚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公输仇与匡诚互相执礼后则立马看向了季忧：“这园子我逛了三圈，左右两边都去过了，硬是到现在才见到季兄。”
季忧微微皱眉：“又找我做什么？我今天半个客户都没遇到，没有素材。”
“是你昨天说过的那个，我忘的差不多了，特地来找你请教。”
“还没吃饭呢，哪有不吃饭就说书的。”
丁瑶此时也对季忧微微欠身：“丁瑶见过季公子。”
季忧回过头：“丁仙子好久不见。”
丁瑶轻声一笑，随后又看向魏蕊和匡诚。
她刚才与卓婉秋离开了右园，期间各自闲逛，便被柳骏驰拉到了这里。
她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来到之后瞬间就认出了魏蕊手上的镯子，作为鉴主从小的贴身婢女，她很确定那是鉴主从小佩戴的其中一只，隐约猜到她和鉴主应该是见过的。
此时看过了这魏小姐和匡诚之间拉丝的眼神，才知道原来是要一起嫁到丰州的妯娌情深，怪不得把鉴主把贴身的镯子都送了……
季忧与丁瑶装模作样地说完话，转头看向了颜书菁。
之前在如升园的时候，季忧受过她一礼，也还了一礼，现在再碰到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否则就有些别扭了，于是微微躬身。
颜书菁此时也抬手握在一起，朝他微微躬身。
赵云悦看完这一幕，眼神从惊讶变为疑惑，最后则有些发怔。
崇王此时也凝住了眼眸，看向季忧的眼眸变得古怪。
公输仇与他相识，他到不奇怪，因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融道境，在这位王爷看来也就那样。
可他确实没想到，连灵剑山小鉴主的贴身婢女和玄剑峰峰主亲传也与他如此熟稔。
丁瑶此时忽然看向崇王等一种官员及长乐郡主：“方才崇王殿下说想要觐见我家鉴主，要不就跟我来吧。”
赵云悦有些发怔，此时回过神看向丁瑶：“丁师姐方才不是说未必能成，让我们不要抱太大期望。”
“试试还有机会，不试的话半点机会都没有了，不是么？”
崇王先一步抱拳躬身：“多谢丁瑶仙子成全。”
自打大夏成立司仙监之后，因为账目明确且处事迅速，他们的权力流逝严重，需要寻找新的靠山。
想到女儿是灵剑山的山外弟子，于是崇王便上下打点，才走到如今这有机会面见鉴主的一步，自然是欣喜不已的。
丁瑶此时又看向季忧：“季公子、匡公子和魏小姐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季忧抬起眼眸：“我也能去么？”
“既然是撞到一起了，去见见也无妨，季公子此番可有空闲？”
“那便去吧。”
季忧看着丁瑶，心说不只傲娇鬼喜欢找刺激，你和卓婉秋一样也爱找刺激。
魏蕊此时听到他们的谈话，眼神瞬间变得雪亮，小手都忍不住攥在了一起。
她早就知道鉴主就是自己的颜姐姐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见到了。
至于崇王、长乐郡主，两位公主及周边的那些官员，则是有些错愕的，不承想季忧也会受到邀请。
上下打点的银子都是他们出的，这才换来了个觐见机会，却不曾让他们两个人蹭到了。
不过他们也未敢反驳，因为发出邀请的是鉴主的贴身婢女。
随后一行人便跟着丁瑶，顺着右院去往了后园。
后面的园子是景观更为别致的花园，门前有人把守，不过有丁瑶带路，自然不需要帖子。
季忧随着他们走入进去，左右打量，发现此处的人大多都是须发皆白，浑身气劲盎然的大人物，除了这些人之外，他还在后园分属的几个庭院之中见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亲传们。
首先就是一袭紫袍、紫冠的楚先，正在院中静坐。
除了先前在白玉道上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楚先之外，这季忧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玄元仙府的外姓圣子，和楚河确实是有几分相像的，已经是应天上境。
随后就是站在另一方庭院之中的山海阁亲传霍行中，应天中境，嘴角习惯性上扬，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坐在众人周围。
除此之外还有陈氏仙族的双胞姐弟，陈洛陈汐，融道上境，正一言不发地在自己的庭院之中的用餐。
路上季忧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公输仇：“我来了先贤园有两天了，四周转了不少，倒是见到了仙宗亲传，可怎么没见过掌教和殿主级的人物，是他们不来还是我不配？”
公输仇环抱双臂：“那种等级的大人物只会在决赛出现，但即便出现，也是他们看你，而不是你看他们。”
“搞得还挺神秘的。”
“其实我家鉴主应该也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却以亲传身份来，还与弟子住在一个院子里。”
“以后你就知道了。”
“？”
季忧说完话，转头看向的高天之下那座高大而粗糙的人族道场。
他一直心心念念着熬老头、熬老头，但其实连老头的面也没见过，总觉得的这目标太过于虚浮了。
天道会的决赛或许就是离其最近的地方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当面关心关心他身体如何。
季忧回过神：“公输兄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公输仇看他一眼：“我来过一次，通玄上境参赛。”
“五年前？”
“十五年前，emmm……那时我还是个青葱少年……”
季忧忍不住张了张嘴：“那先贤证道地里面是什么样子？”
公输仇忍不住挺起胸膛：“里面是古老的荒芜，带着太古时代的气息，灵气浓郁，仙道磅礴，一年能顶十年功。”
“究竟是何处神异，能让修仙者一年当十年？”
“我不知道。”
“？”
“我决赛前就输了，听别人瞎说的。”
季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合理，你若是把写小说的劲儿用在修行上面，你早就进去了。”
公输仇看他一眼，心说你以为我为何写小说，就是因为我本身遇到了瓶颈，实力无法增进，于是才通过打败过我的对手提高我自己的含金量。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跟随前行，在进入到最后一方庭院的时候，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那里坐这个气息最强大的冷艳美人，眉眼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无情，仿佛与世疏离，心外无物，但谁也不知道她啵嘴的时候，珠圆玉润的脚趾喜欢互相搓动。
颜书亦此时正面见过一批家主，见到他们前来，眼眸淡扫。
崇王和长乐郡主以及其他两位公主其实都是有些惊愕的，因为丁瑶方才明明说的是“试试”，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通传就直接带他们走进来了，就好像丁瑶知道鉴主一定会见他们一样。
四人面带敬畏，随后便上前见礼。
唯有魏蕊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怯懦和疑惑。
魏蕊认识颜书亦虽然也是傲傲的，但并没以后这么冷艳，甚至有时候还会撒娇，和现在一点也不一样，让她有种不太确信的陌生感。
其实这就像是季忧对颜书亦的评价，鉴主身份现身的她和平日里的她，简直像是面容一样但性格截然不同的双胞姐妹。
现在这个颜书亦，让魏蕊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不过的就在此时，颜书亦忽然对她眨了眨眼，让魏蕊瞬间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还是我的颜姐姐，未来要嫁到同一个地方的嫂嫂。
颜书亦此时抬起眼眸看向众人：“刚刚见过一些人，正巧有些饿了，要不要留下一起用饭？”
崇王微微睁眼，有些受宠若惊。
而丁瑶则看了一眼鉴主，心说这是为了和一个人吃饭，特地要摆一桌席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四人两两成双
青云天下的宴请，有合餐与分餐两种。
外面的那些桌宴都是合餐，也就是所有人都围着一桌子菜肴动筷，而小鉴主此时的宴请则是分餐制。
每个人都有几个小碟，菜肴倒并不奢靡。
配菜的还有甜食，例如糍粑，只不过做成了方形的，而不是寻常棍状的。
分餐的过程中，丁瑶小声给季忧解释，说鉴主最近有些害怕棍状的物件，早餐时见到油条都会躲一下……
亲仙派的众官员倒没发现食物外形的独特，整顿饭吃得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们从未想过能和这般掌教级的人物一起同席，毕竟这是个仙权在上的天下，整个大夏皇朝也只有陛下或许能有此资格。
不过因为颜书亦没有说话，整个用餐的过程基本都是沉默的。
用餐期间，她抬眼打量了魏蕊，顺便打量了季忧。
打量了两位公主，顺便打量了季忧。
打量了赵云悦，顺便打量了季忧……
赵云悦感觉到鉴主对自己好像存在一股敌意的，内心之中有些惶恐，不知为何。
而魏蕊则含着筷子，一副吃瓜的样子，看着颜姐姐的眼神，心中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有敌意很正常的，谁让你当时想和鉴主姐姐的郎君生孩子，我颜姐姐可是个超级大醋精。
分餐食罢，夜色已经涌了上来，庭院之中星斗漫天。
赵云悦和亲仙派众官员被请走，但内心之中还是茫然的，感觉方才一宴像是梦一场，虽然好像没攀得上关系，但钱花的好像又很值。
此时，永庆园向西，接近边墙的一方偏僻的湖岸边微风轻抚，四个身影两两成双，前后隔着很长的距离走在廊桥之中，沐浴在月光下向前漫步。
季忧、匡诚和魏蕊是从正门出来的，和小鉴主约好了要从后门见面。
等碰到的时候，她就已经脱掉了鉴主仙袍，换了件橙黄色的束腰蝶纱长裙，肩袖绣着桂花连枝，如同夕阳中的仙子。
灵剑山小鉴主的带货能力还是极强的，远远跟在后面的魏蕊已经想要学了。
“季公子和鉴主姐姐，真的好配。”
匡诚望着前方的两道身影：“可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会觉得他们不配。”
魏蕊听后轻轻开口：“婚姻之事，本就应该是自己说了才算的。”
匡诚心中微动，不知道他是在说前面的两队，还是在说自己。
颜书亦此时往后看了一眼：“魏蕊的眼神真好玩，她一开始进了院子之后还不敢认我，我给她眨了眨眼她才开心的。”
“她没见过那样的你，有些胆怯是正常的，实际上我也没见过的，很威严，像是分分钟就能拔出剑来，问对方想死还是想活的那种。”
颜书亦不禁沉下小脸：“我一直都是这般傲视天下的，你们怎会没见过？”
小鉴主一直都觉得自己控制的极好，在季忧和魏蕊面前都是和平日一样的威严，走路呼呼生风，从不哒哒哒，也从不撒娇，尤其陌生男子四字叫的尤其疏远，不怒自威。
殊不知魏蕊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虽然傲傲的但实际上很爱撒娇，还有点嘤，喜欢粘着季忧，这和她自己的感觉大相径庭，有些不服。
季忧心说你演的确实不错，但露馅也是挺多的。
就比如现在，原本四平八稳六亲不认的步伐，没走一会儿就开始哒哒哒，说话也有点像是染了风寒一样。
这说明哪怕是归为圣器执掌者的人，对自己的某些方面也是有些误解的。
颜书亦眯着眼睛，将双手背到身后：“见到我让丁瑶去见的那几个人了？”
季忧点了点头：“见到了，结果发现我天书院是最没有牌面。”
“你怎么知道我是希望你帮我坏了天剑峰的声誉？”
“不知道，但有些事既然对你有帮助，而我又想得到，就会帮你做了。”
小鉴主看着他眼神微怔，忽然想起去年那入夜而赠的利剑。
她其实听卓婉秋回来回报的时候，情绪是有些低落的，因为她不想让陌生男子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他。
但她现在却觉得，即使自己不用多此一举，陌生男子若是遇到颜昊，也会这么做。
因为只要是他觉得对自己好的事情，都会去做。
颜书亦眯起眼睛：“你这只见过几次的陌生男子，莫非是在费尽心机讨好本鉴主？”
她现在都不记得见过他多少次了，但记得啵嘴一共啵了五次。
但她也不能说“你这个只啵过五次嘴的陌生男子”，所以只能用“见过几次”来称呼他。
季忧转头看着月光下劲劲儿的小鉴主：“这不算是讨好，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些，你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
魏蕊此时在后面偷偷看着，发现鉴主姐姐的走姿方才忽然变得威严了，但没走几步就又开始哒哒哒。
小鉴主的目光移到了季忧的头上：“你的小歪辫呢？”
季忧伸手卷起袖子，露出套在手脖子上的花绳：“沐浴的时候解了，再给我弄一个？”
“怎么两根？”
“？”
颜书亦眯起眼睛，感觉这花绳有点熟悉。
季忧看了眼手上的花绳屏住了呼吸，心说习惯了，来时拆了元采薇的一根也顺手带在了手腕上。
他想着自己应该是狡辩呢，还是应该挨戳呢，忽然就看到小鉴主的目光游移到了别处，随后眯着眼睛盯紧了不远处一座假山后侧的草丛。
季忧也忍不住看了过去，就见到一个男子正抱着一个女子，躲在石壁之后唇舌交战。
先贤园很大，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景观，光是数千巨石堆砌的假山就有无数，随便钻个角落里办点事情，是很隐秘的，确实是有着一份得天独厚的刺激。
不过他们不太清楚这是不是刚刚开始的前摇，还是仅仅停留在这一步。
对视一眼后，季忧和颜书亦同时屏住了呼吸，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蕊和匡诚。
魏蕊和匡诚此时刚好漫步而来，也注意到了那草丛之中的动静，看了一眼后如遭雷击，脸一个比一个红。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就足够凸显出男女之间的关系进展了。
像季忧和颜书亦这种无事就啵嘴儿的，也只是觉得他们在野外属实有些大胆而已，倒不觉得有什么，而匡诚和魏蕊则有一种礼崩乐坏的天塌感。
随后四人放缓了脚步，从附近悄悄走过，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稍稍停下。
季忧转头看着匡诚和魏蕊：“我们四个人一起游逛，目标还是太大了，万一被发现了有些难以解释，不然就分开游逛，然后再找地方汇合？”
匡诚：“？”
魏蕊：“？”
颜书亦眯起眼睛，想起刚才那对儿在草丛之中做的事，虎视眈眈地侧看了季忧一眼。
其实匡诚也有点想和魏蕊说些风花雪月的悄悄话的，另外他还有点怕魏蕊把颜仙子脾气里的精髓学去。
他可不是脸比墙厚的季兄，若魏蕊一口一个“陌生男子”，他可没能力招架。
于是匡诚便拉着魏蕊离去，四下张望后看到一条从湖面延伸出去的廊桥，于是迈步踏上石桥，顺桥而去，进了湖面之上悬着的一座凉亭。
季忧则一本正经地带着颜书亦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开口道：“先贤证道地是什么样子的？”
颜书亦不动声色地跟着，听到询问后看他一眼：“你这个问题是问错了人，我从未去过那里。”
“连你也没进去过？”季忧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若是想去自然没人敢拦我，但那方天地如今太过脆弱了，承受不住圣器威压，所以我无法带灵鉴进去，可不带灵鉴对我而言风险太高了，便有些不太值得了。”
灵剑山小鉴主之所以能在天剑锋的虎视眈眈下一直好好的，说白了还是因为灵鉴护体。
所以不带灵鉴，对先前的她而言确实有很大的风险。
尤其是先贤圣地无法长期保持开启，进去之后要在固定时间才能出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想象。
天剑峰包藏祸心是毫无疑问的，而除此之外，想要灵剑山失去道统的也不在少数，季忧倒是可以理解颜书亦的抉择。
此时的月光格外的皎洁，银辉洒在广阔无边湖面，一片波光粼粼，若是不动用神识，几乎分不清这是到底是片湖还是片海。
走了半晌之后，两人绕到了假山的南侧，便看到了一片翠竹密布的幽暗小径。
季忧在此时停步，不动声色地转动了脚步，向着这幽暗的竹林中走去。
这是和刚才那对男女差不多的地方……
颜书亦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随后沉默半晌，脚步缓缓地跟了进去。
月光洒下，被竹叶割裂成满地斑驳，洒落满地。
小鉴主背着手走过两个巨石拼在一起的狭口，表情仿佛是鉴主巡视灵剑山，但刚刚刚越过了两堵巨石对立的一处狭口就被季忧掉头逼近。
颜书亦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似乎是之前被季忧说不威严，有些不高兴，眯着眼睛看他，但不说话。
假山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季忧找了块平整的，伸手把她抱到了腿上。
当丰润的臀儿坐到大腿的时候，季忧瞬间嗅到一股少女的清香，有些难以自持。
若是寻常的小鉴主，就算被抱在怀里也是不动声色的，眼神强装冰冷，仿佛只把他看做是一只肉蒲团，心无杂念，不弱于人。
可令季忧惊讶的，今天小鉴主刚一入怀就瞬间红了脸，随后将绝美的脸蛋撇向别处，目光有些盈盈，脸颊也随之越来越红。
有些事虽然一开始不懂，也没人传授过，但都这个年纪，光看也能看得明白。
可看完之后有个问题，就是嵌在脑子里忘不掉了，心里总是觉得在意的，以至于先前就算是刚好坐上去也很淡定的心态都开始不复存在了。
【最近有些害怕棍状的物品，糍粑要做成方形的】
季忧想起小鉴主这几日表现出的形状偏见，不由自主地就向下看了一眼，但刚低下头就被薅住了头发。
姓季名忧字博长的男子被强行揪起了目光，就感受到一股幽兰的吐气喷到了自己的脸上。
“你刚刚在想什么？”
季忧看她一眼：“我在想你想的那个。”
颜书亦红了脸，瞬间凑了过来：“我会咬你……”
“想咬直说。”
“？”
季忧觉得自己真该找个镜子给她照照，让她看看她现在这副唬着小脸的模样。
这哪还有那副高冷鉴主样子，简直要多娇气有多娇气，脸蛋像是能滴水一样。
此时先贤园内十分安静，唯有虫鸣的声音不断，随之而来的还有振翅的声音。
颜书亦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只蚂蚱，伸手把它捉到了掌心，仔细看了一会儿之后将其放飞，然后陷入了沉默，心说怎么还不打架，然后下意识地瞥了季忧一眼，却发现对方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其实现在的季忧对颜书亦多了一层滤镜，究其原因是他最近几日见到了真正高高在上的小鉴主。
冷艳、高贵、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那个样子，和她平时为了面子在自己面前装出来的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先前在永庆后园，她坐在桂树之下，轻抬眼眸时那般睥睨天下的劲儿，当真让他感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颜书亦，所以抱她的时候也是有几分紧张的，心存一种下意识的仰望。
而除了这份尊敬之后，季忧还很想试试若是自己一直不动，这丫头会不会亲自对自己发起战斗。
但是等了许久之后，她感觉怀中人儿有些不耐烦了，杀气渐渐在周身酝酿。
第一次吻的时候有杀气，现在吻的慢了也有杀气……
季忧忍不住轻叹一声，上前含住一抹饱满的微凉。
颜书亦还是睁着眼睛，朱唇半开，与他无声厮杀，但眼睛却一直乱转，甚至在吻的呼吸渐粗的时候又抓了一只蚂蚱。
总之啵嘴的时候做些别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有特地去和他啵嘴了。
季忧渐渐感受到她这种小动作，眉心微微皱起。
颜书亦没有注意，因为离得太近了额头反而看不太到，不过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啪”的一下，在耳边嗡嗡作响，肩头微颤之后，她感觉臀儿有种火辣辣地感觉到，一整个傻住。
等到回过神后，小鉴主就已经准备好要闹了，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在渐渐升高……
原本是被平等被欺负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上下亲吻，于是眼眸渐渐睁大。
许久之后，颜书亦终于闭上了眼睛，手手却紧紧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先贤园偌大，最偏僻的地方本应该很少有人的，但湖边的翠竹小径却闪出来了两个身影。
其中的女子迎面吹着湖风，红润的小脸落在阴影之中，仔细看，那冷淡的表情中似乎带着些害怕的样子。
而季忧则靠在湖边的石雕栏杆上，感受着方才的手感。
正在此时，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南边。
那是他们刚刚过来的方向，沿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能够看到一座凉亭，亭中的两人还在风花雪月，让两人一阵沉默。
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若是要让季忧判断哪种更好，他还是觉得他们更好一些，因为聊风花雪月聊不出孩子来。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季忧点了点头：“总是这样的，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颜书亦冷若寒霜地向他转过头，忍不住对他的后脑勺举起了拳头比量了一下。
两人顺着原路回去，和匡诚两人碰面：“季兄，额，季兄和颜仙子去哪里逛去了？”
“去抓蚂蚱了。”季忧不动声色地开口。
先贤园的布局是四通八达的，如升院的位置在正东，而太平园则在西南侧，并不顺路。
颜书亦虽然还是那副劲儿劲儿的表情，还必须走在季忧前面，但今晚明显有些粘他，没提什么为了避免被看到先回去的事，而是领着他贴墙而行。
直到走到如升园外墙，小鉴主才脚尖轻点，在灵波阵阵之间消失。
卓婉秋和丁瑶此时正在二楼的美人靠上坐着，猜测鉴主今晚还回不回来，虽然先贤园里人多眼杂，但郡城之中可到处都是客栈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猜测，她们还是给鉴主煮了茶，在小炉子之上温着。
这是灵剑山小鉴主的习惯，从外面回来之后总要先喝茶，然后沐浴，然后修道或者入睡，缺一不可，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正在屋子里飘起阵阵茶香的时候，她们忽然听到一阵声响，便见到鉴主飘然出现在二楼的木地板上。
“沐浴。”
“？”
先贤园是最奢华的庄园，连木桶都带着恒温的法器。
颜书亦的蝶纱长裙此时在屋中飘然散落，随后鞋子也被蹬掉，不多时便有一阵哗啦的水声响起。
小鉴主的衣物是翠儿专门清洗的，眼见鉴主已经去沐浴，她便开始收拾起鉴主的裙子、纱衣、裙摆，内衬、肚兜、绸裤……
翠儿收拾着，眼神里忽然出现了一丝疑问：“鉴主……”
“嗯？”
“亵裤呢？”
浴室里沉默了许久：“那个我自己洗。”
翠儿：“？”
颜书亦此时已经泡在散满了花瓣的浴桶中，渐渐向着水里缩去。
会要了命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我不想嫁你
季忧比颜书亦要慢很多，此时回到院子当中，便听到东院的最东处有一阵丝竹之乐不断响起。
是私宴。
先贤园的聚仙宴对于很多修仙世家而言不过是相互见面、或者是接触的公开宴席，但实际上很少有人会在聚仙宴上吃东西。
据十五年前还是青葱少年的公输仇说，真正饮酒作乐的场所是各大世家举办的私宴。
何灵秀等人应该都去参加私宴了，以至于宅屋内没有一丝灯光，安静的仿佛无人入住一样。
季忧此时回到了自己的宅屋，将窗子打开，望向窗外。
今日的月色格外的皎洁，以至庭院之中十分明亮。
他站在窗前凝望着对面的那栋小楼，不多时便看到一个身穿大红色睡裙的女子闪过，随后小鉴主便出现在二楼的窗前。
她的长发还是湿漉漉的，绝美的脸庞有着出水芙蓉般的水嫩，递给季忧一个杀气十足的眼神，震得迎面的翠竹都一阵哗啦作响，然后转身进屋，捡起一只小小瓷盆藏进了角落。
这丫头，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又怎么惹到她了？
季忧站在窗前揣摩许久，记得不该是这几天，于是百思不得其解地转身进入到屋内，弹指引燃了油灯。
随着烛火扑簌簌跳动燃起，案牍旁边的夜色被驱散了一半，也正是借着昏黄的光亮，季忧才注意到自己的桌上摆了一份折子。
他微微一怔，随后就走到案牍之前伸手将那折子拿了起来，将其展开之后才发现是此次天道会通玄境对决的名单。
文思远是专门负责季忧对决的，所以这份折子应该是他送过来的。
只有一穷二白，出门没有锁门的习惯。何况面对修仙者强大的力量，即便是锁了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文思远应该是看到自己不在，所以就把这份折子留到了桌子上。
季忧借着灯火仔细地查看着这张折子，眼神不断在展开的纸面上游弋，不多时就将整个折子的内容全部看完。
其实这份名单的内容并没有多少，主要是人名看的人眼花缭乱，总结下来大概也就两个重点。
首先是天道会的赛制，采用的是六进一的方式。
参加通玄境对决的修仙者很多，仙宗和世家加起来总共有三百六十人，被分为了六十组，每六人一组。
组内则采用二进一的方式，以抽签来决定对手，胜出的三人进入组内第二轮，继续二进一，其中有人会轮空，会在最后进行替位对决。
随后这十个人里最后胜出的那个，将与其他五十九人进行会内二进一的胜者对决。
第二个重点是关于季忧自己的对决，他的第一场被安排在了后日，与他对战的那个人名叫唐景明，是个中州世家的修仙者，并没有什么名头。
另外他还特地看了同组其他人，基本没有什么太出色的，更没有被丁瑶专门介绍过的。
而他的重点哄睡对象颜昊，则被分在了另外的一个十人组中。
因为组别名次靠前，所以明天早上刚好有一场颜昊的对决。
融道境的赛制与通玄境的大概类似，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
季忧将手中的折子看完，随后将其合拢后放到了案牍上，决定开始修炼。
但不是为了应对对手，主要还是为了想娶谁就娶谁，根本不怕有人知道。
不过就在他刚刚摆好蒲团，决定入定内视的时候，天书院这边的庭院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季忧稍稍睁眼，便听到那一阵脚步声正在慢慢地逼近。
不多时，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季忧起身下床，随后从屋内将房门打开，抬眼看去，便见到何灵秀站在他的门外。
“何师姐，这么晚了，有事么？”
“我与几位私友，还有其他师兄妹们在园子的水榭办了个小宴，我见师弟早早归来，便特地来问问你要不要来一起喝一杯。”
何灵秀说着话，指了指东院往东的听香水榭，那就是季忧先前入院时所看到的地方。
季忧此时看着何灵秀，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何灵秀也忍不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师弟笑什么？”
“邱家小姐也在吧？我是在笑师姐的确有大毅力。”
“师弟还真是聪慧，好吧，那我就不瞒着你了，邱家小姐确实也在水榭之内做客。”
其实何灵秀本来是想要让季忧和邱家小姐邱寒月在聚仙会上见一面的，人多的情况之下，两人也不至于太过局促，不过但等她寻到邱寒月之后，回头再找季忧却找不见了。
她还让石君昊、萧含雁帮她特地留意一下季忧，殊不知当时的季忧正在闲人免入的亲传庭院之中用餐。
于是何灵秀打算在私宴上让两人见面，这才身披夜色而来。
先前他们在庭院里坐着的时候，余诗柳曾大逆不道地猜测过季忧和灵剑山小鉴主的关系，何灵秀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但是不信。
因为身份上有些云泥之别的两人被如此排列到一起，实在是太过于离谱了。
但公输仇替季忧吹嘘的那一通，却更加坚定了何灵秀要拉拢季忧的念头。
邱寒月长得还算是花容月貌，小巧可人，何灵秀觉得以季忧这满山未婚妻的名头，不可能是无风起浪，觉得他只不过嘴上把的严实，但见到人之后说收也就收了。
季忧此时靠在门框上，环抱双臂地看着何灵秀：“何师姐如此定力推荐，那邱小姐必然是挺好的女子，只是师弟我确实没这个想法。”
“师弟还真固执……”
“我知道师姐是好意，此后若有事找我帮忙，我定然不会推辞。”
其实对青云天下的男子而言，正妻之位确实是要好好考虑的，因为这事关家族的未来，还关乎主脉血统的延续。
但纳妾之事其实很多人都从不会有顾虑，因为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就像她的父亲，一个人就有八个妾室，但真养在自己院子里朝夕相处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何灵秀是实在不明白季忧为何如此紧咬牙关，明明元采薇那么乖巧。
她思考着，忽然听到一阵哗啦泼水的声音从对面的院子响起，于是顺道回头看了一眼，而等她再回头，季忧已经站的很板正了。
何灵秀没太在意，叹了口气：“师弟还真是倔强，只是讨一个妾室还如此慎重，我还真是没太见过。”
“这对我而言是要命的事。”
“？”
季忧稍稍抬眼，就看到一道倩影哒哒哒地闪了过去。
何灵秀其实也是有脾气的，说了那么多次都被拒绝，自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什么。
沿着夜色，她回到了听香水榭之中，刚坐下便发现桌上少了个人，仔细一看才发现走了的正是邱寒月。
她的眉心不禁一皱，最后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她忽然皱了皱眉，向着远处望去，而石君昊、萧含雁、柴泽，以及剩下那些通玄境也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状，朝四面八方望去。
同样在此刻抬头的，还有站在宅屋之前的季忧。
彼时的他双眸涌现出浓郁的金色，不断在夜色之下远望，捕捉着灵气的流动。
有人在尝试破境，而且不只一个。
在天书院角逐出参加天道会的名额之后，掌事院的秦掌事就特地把他们召集起来，讲了一些需要格外注意的事项之外，还讲了另外一间让大家都皱眉的事情。
他说在名单下达之后，即便是有人在整个对决期间破境，也会按照既有的名单继续对决。
所以有很多人为了提高自己的胜率，都会在该破境的时候不破境，而是在赛前拼命压制境界，直到名单下达之后，迅速冲境。
别看只是一步之差，但通玄境破境之后就是融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境界，实力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而就在今夜，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在暗中冲境了。
因为所修之道，受传术法和本身资质的原因，同境修仙者的战力本就有所差别，而如今若是有一部分人成功破境，那将会给天道会的对决带来更加无法预测的变数。
季忧将目光收回，眼中的金光也开始敛去，随后回到宅屋之中将门窗关闭，开始炼体。
翌日清晨，没有红日初升，也没有晨光洒落，倒是有狂风风持续不断地袭来，吹的窗棂一阵哗啦作响。
季忧此时从床榻之上睁开了眼睛，周围散落着一堆蚊子的尸体。
这些蚊子应该是被自己体温吸引过来的，又被自己周围的气息所困住，叮又叮不进，逃又逃不出，给憋屈死了。
他从床上起身，便听到一阵嘈杂之声，于是向外望去，发现何灵秀、萧含雁等人也都已经起床出门，正在朝如升园外走去。
他们其中的一些人要参与今日的对决，另外一些人则是有自己所关注的人要参与对决，此刻都要赶赴赛场。
季忧将窗子关闭，随后洗了个澡，洗漱完后束好了发冠，在晨食之后也推门而出。
季忧今日没有对决，但是他特别关注的重点哄睡对象有。
丁瑶和卓婉秋都建议他要谨慎一些，而季忧也不想过于托大，所以该看还是要看看，最起码做到心中有数。
季悍匪此时想到了颜书亦，忍不住向着对面看了一眼。
他昨晚炼体之后还睡了大概两个时辰，稍微有些梦，是颜书亦的独角戏，有点惨。
他其实对色欲的控制还算不错，但大概是竹林里啵的有些过激，引了梦。
不过没关系，反正没人知道。
季忧向外迈步，一进入庭院之中就顿时感受到一股凉风扑面。
在夏季感受到凉意的机会不多，这说明今日应该是有雨的。
季忧抬头，已经能够看到乌云正在天空之上聚集。
曹教习他们今日应该来了吧？
他心疼银子，前两天没来可以理解，但天道会马上就要开赛了，应该不至于再推迟了。
另外还有如龙仙帝，他家中的参赛子弟已经来了，昨日的聚仙宴上层瞥见过几个，但他和白家家主都没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季忧稍稍合拢了衣服，迈步走入庭院。
此时的院子里正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子，就在他们平常喝茶扯淡的石桌前，一个穿着水蓝色的广袖仙裙，另一个则穿着撒花烟罗衫，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
见到这两人，季忧是觉得有些疑惑的。
因为如升院里住的要么是天书院弟子，要么就是灵剑山弟子，而这两个女子他从未见过，而且今日赛事已起，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拜访才是。
而随着季忧来到庭院之中，那两个年轻女子不禁站起了身，犹豫了片刻之后便朝着他走来。
见到这一幕，季忧才明白这两人是来找自己的。
但季忧不认得她们，对两人的模样感到十分陌生，很确定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因为有方若明和方若瑶的前车之鉴，季忧还搜索了自己脑子当中所认识的人，发现也没有什么熟悉的五官。
就在此时，二女走到他面前站定，随后那个身着水蓝色广袖仙裙的女子说话了。
“你是季忧？”
“是，敢问小姐是谁？”
“我是邱寒月。”
听到这个名字，季忧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何灵秀一直要介绍给她的那位邱家小姐。
聚仙宴、如升园私宴，他都没打算见这邱家小姐的，昨夜也和何灵秀将话说死，本此后应该不会有何交际，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见了。
季忧回过神：“不知道邱小姐来找我所为何事？”
“季忧，我不想嫁你。”
邱寒月看着他，声音有些微冷地开口：“我不想嫁去丰州，也不想别人都说我嫁了个乡野私修，你能不能放过我？”
这邱家小姐是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大小姐，虽说邱家并不势大，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身边一起长大的人也都是的仙门望族之后。
所以在她的世界当中，她一直都认为自己最后会嫁个差不多的仙门之后。
可以不是什么天赋绝顶的气运之子，可以不是什么搅闹风雨的风云人物，但只要是个长相不错，门庭对等，于她就不错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事，就在前段时间，何家的仙子来到她们家，要给她说一门亲事。
邱家本就是依附于何家于左丘家的，父亲当即便欣然答应。
她其实年岁也够了，情窦初开的刚好，心中隐约有些期待着。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何仙子要他嫁的，竟然是个出身丰州，之前没有任何世家的乡野私修，一个凡世间破落地主门庭之后。
她不想嫁到穷乡僻壤的丰州，更不想之后被别人在背后议论。
知道吗？邱家小姐嫁到了丰州去了。
邱家小姐的夫君是个出身丰州的乡野私修啊。
女子远嫁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忐忑不安的事情，更何况是嫁成这样。
若是以后听到那些从小的玩伴如此议论自己，邱寒月觉得自己一定受不了。
所以昨晚的时候，她接到何仙子的请帖前来赴宴，中途得知她要去找季忧过来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结果回去之后，得知此时的父亲大发雷霆，罚她跪了半宿，叫她前去给何仙子请罪。
她心乱如麻，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如升园，刚巧就碰到了今日要前去参赛的何仙子，却发现对方对她看也不看，沉着脸就飘然离去了。
其实何仙子的气有一部分是因为季忧实在不给面子，倒不全都是因为她私自离开了。
在何灵秀看来，见见又不是立马就要娶了，季忧却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实在是不给他面子。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想法，换做旁人也会这么想的，会觉得季忧有些过于不近人情。
但她哪里会知道对面的楼上住着个醋精，还是个谁也打不过的主儿。
可对邱寒月而言，她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的，她所以为的事昨夜何灵秀将季忧请了过去，结果发现自己一声不吭地跑了，才会如此大发雷霆。
她知道邱家的处境，也知道作为上层世家的何家万不可得罪。
但她就是看不上丰州，就是不想随之嫁到丰州那个据说人嫌鬼厌的穷乡僻壤，更不想以后没脸回门会友。
所以邱寒月心生一计，决定绕开何灵秀，直接找季忧，劝说他放过自己。
因为不知道季忧到底是什么样人，什么脾气秉性，她还叫上了同为世家小姐的闺中密友黄柔，来替自己壮胆。
毕竟在这青云天下，刚刚有结下姻亲想法，结果就被对方要了的事情也不罕见。
此刻，邱寒月望着季忧，希望能用最坚决的态度和最恶劣的语气，让他放弃对自己的兴趣。
而季忧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何灵秀并不只是强自己所难，甚至还两头吃空饷，比他这个悍匪还会玩。
“邱小姐想法，我可以理解。”
“不，你不理解。”
邱寒月看着他：“你的出身和我们不一样，你不在世家关系之中，根本不知道这对我多么难以接受。”
季忧闻声开口：“此事定然不会成的，因为我昨夜已经明确拒绝了何师姐，也将话说死了，邱小姐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娶你。”
“？”
邱寒月闻声微怔，感觉有些始料未及。
她和季忧从来没有见过面，自然不知道他内心之中究竟有何想法。
但既然知道对方想娶自己，第一个念头是对方对自己有兴趣，这并不奇怪。
邱家小姐长得花容月貌，对自己极有信心，所以未曾聊到过季忧会是这般态度。
女子向来都是这样的，即便是不认识的男子，听他对自己说“我绝对不会娶你”，心中也会稍有不快。
因为在邱家小姐看来，应该是她看不上对方的家世背景，而不是对方看不上她。
但即便心有不快，这个结果却也符合了邱家小姐一直以来的心愿，于是心中稍稍落定，那一丝反感便被喜悦所轻易盖过。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了，邱小姐放心便是，若没有别的事，便聊到这里吧。”
“好……”
目送季忧远去，邱家小姐瞬间露出一抹微笑：“太好了柔儿，我可以不用嫁给一个乡野私修了。”
黄柔点了点头：“没想到还挺好说话的。”
“大概也是因为我那句乡野私修真的伤到他了，这是我来之前就想好该怎么说的，那是他最拿不出手的事情。”
“既然已经结束就不要再多想了，走吧？”
“嗯。”
邱家小姐得偿所愿，与姐妹一起离开了如升园。

第二百二十九章 观战
对季忧而言，邱家小姐清晨而来的拜访不过是一支小小的插曲，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件不会有何结果的事，自然无需放在心上。
季忧此时已经离开了如升园，朝着西南侧的方向走去。
先贤园不只有八个园子，还有九个道场，分别是齐云、天玑、玉宇、星驰、灵犀、苍梧、振成、景阳、集源，环绕在八园之外。
因为是天道会对决的第一日，九大道场的环路之上到处都是修仙者。
世家、亲友、围观者。
这些人全都紧当盯着各自关注的战斗，远远望去，人潮如海，议论声不绝于耳。
人数越多的道场，就代表着出场对决的人威望越高。
季忧沿路而行，很快就走到了齐云道场，放眼望去，内部是一个直径十丈有余的圆台，周围竖着八道石壁作为遮挡，而石壁之下则是汉白玉堆砌而成的看台。
颜昊不愧是天剑峰峰主的亲孙，第一场战斗就引来了无数围观者。
而在这些围观者之中，最为显现的自然是前来为其助威的灵剑山弟子。
除了他们之外，随同而来的还有作为山外弟子的长乐郡主赵云悦，以及崇王一派的亲仙官员。
他们昨夜去参加了灵剑山小鉴主的私宴，此时正在与人津津乐道。
而眼见着季忧出现在齐云道场，身穿白衣孤身而来的，飘然间绕场而过，步伐沉稳，眼望高台，已在正襟危坐的众人纷纷朝着他看来，眼神有些奇怪。
“是季忧？”
“他怎么来了？”
“许是……为了观战？”
“即便是观战，他应该也是去观战天书院的第一场？何故来到这里？”
和颜昊对决的人来自凉州吕家，名叫吕启峰，吕启峰年近三十，比颜昊大了八岁。
但修仙就是这样，有时看的不是年龄，而是悟性和天赋。
就如同丰州那些半截埋入黄土的仙庄庄主，熬了一生，百年光阴也只能勉强融道。
而令众人觉得奇怪的是，季忧和颜昊并没有什么交情，与这凉州吕家也不能说不熟悉吧，只能说完全不认识，前来观战他们二人的对决，便叫人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不过这种奇怪也只不过是一瞬，并未引起太过广泛的议论，毕竟季忧为何来此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此时的季忧找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地坐了过去，望向齐云道场的中间。
他本应该来的比现在还早些的，但因为邱家小姐的事情而耽搁了半个时辰，而此时的对决马上就要开始。
颜昊作为灵剑山弟子自然是用剑，不过他的剑与寻常的剑不同，十分宽大而厚实，通体玄黑，看上去沉重无比。
丁瑶昨夜就已经跟他说过，这颜昊主修的剑道便是重剑，有点类似于齐长老的剑道小重山，放弃了剑锋之锐，讲究以力压人。
而其对面吕启峰所用的则是一柄三尺青锋，与季忧惯用的普通长剑一样。
就在此时，齐云道场四周忽然涌动起了一股气流。
季忧本以为那是天气不好而刮进来的风，但随后才看到两道蓝色银光从齐云道场到场的周围闪烁而起，以半圆形状向着中间聚拢，拉起一道似有若无的结界，将中间的包裹在其中。
随后一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铜锣声瞬间响起，齐云道场之中的两人瞬间而动，迎着彼此朝着圆台的最中心冲了过去，一股强烈的气劲瞬间向着四面八方呼啸。
嗡！
这年近三十的吕启峰凭借三尺青锋的优势率先发起了攻击，蓄集了灵气的长剑如同银蛇出洞，顿时展出一片炫光，如同南客开屏。
能够进入天道会的，即便是出身于世家，也绝非是等闲之辈，一股锋锐的气息瞬间随风而至。
此间托剑而行的颜昊也已经迎剑而来，脚踏魁步，双手奋然抬剑。
紧接着就是一道剑吟冲天而起，但却并不清冽，而是沉如鼓声，轰隆而来。
是【重剑&#183;四玄山】！
此间，有灵剑山弟子高呼。
灵剑山除了三大主峰之外，周围还有无数小山，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
小重山、四玄山、大师山、乌山……
因为重剑之道似如崩山，所以灵剑山的重剑基本都会拿周边的山岳作为名字，但以山岳命名自己的剑道，这件事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的。
而天剑峰峰主颜泰，自然有此资格。
不过这【重剑&#183;四玄山】还是要依赖于沉重的铁剑，与齐正阳那般纯粹重剑的【道剑&#183;小重山】相比，还是差了些许，也难怪在齐正阳老来丧子之际，天剑峰的人都想让自家儿孙以养老之名前去学剑。
哐当一声巨响，双剑在电光石火间狠狠交锋，锋利的道剑撩天直上，而沉重的剑气则悍然压下。
两道青光猛然碰撞，吕启峰整个人瞬间一沉，而高台之上也传来一阵议论，看着那如同拍浪的剑气下，三尺青峰瞬间被压弯。
砰！
吕启峰脸色微、变，周身灵气忽然狂啸，一股气浪猛推而去，狂奔的气流瞬间催发，助其手中三尺青锋与这中间相抵。
通玄境作为上五境，自然是可以领略术法的。
就像当初在台上与季忧对战的楚河，也是受了家传。
不过吕启峰所用术法并不成体系，能看出是在领悟之中的浅用，并没有太过玄奥的表现。
不过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吕启峰随后展现的步伐。
此间气浪喷涌之际，吕启峰脚下一顿，灵光闪烁之间有隐约的风舞自脚下而动，那处于重剑之下的身影瞬间闪到了其右后侧。
看来这吕启峰所主修的，还是可以辅助速度之法，以至飘若鬼魅……
与此同时，颜昊手中的重剑轰然落地，在石台之上的砍出一片火花飞溅，连带着观战台的上的人都感受到震颤感，脸色不禁随之一变，足见得此间的势大力沉，重不可挡。
而此时轻巧躲过这一剑的吕启峰右脚落地，又是一片玄光乍起，脚下顿时传来一阵空爆之声，身形瞬间反道飞驰，袭向颜昊、铁剑之上瞬间雷光狂奔，紫电环绕。
是雷法，最好掌握且具备极强攻击力的天地法则之一。
融道境的修仙者可聚掌心雷霆，亦可脱手落雷，而通玄境则还是需要以道剑为载体。
此时，圆台对面已经响起吕氏家族带着兴奋的惊呼，只觉得这雷剑落下必然会给对方重创。
唯有季忧，此时双眸灿金地凝望着台面，觉得不该如此。
重剑如山，对攻击是一种极大的辅助，尤其是颜昊主修的就是这重剑之术，更是威力无穷。
但沉重对于修仙者而言必然是有利就有有弊的，因为它增加了气劲，却降低了速度。
这个弱点太过明显了，季忧不相信颜昊不知道，而灵剑山也有许多剑术可以弥补。
果不其然，在吕启峰持雷霆之剑疾驰而来之际，颜昊的脸色并没有任何的变化，紧攥重剑的右手咔嚓一拧，抽身之际，手中忽然多了一把细长的黑剑紧握在手。
子母剑……
因为提前有所关注，季忧很清楚地看到颜昊的那把细剑是从重剑的剑身之中抽取而来的。
灵州因为背靠灵剑山，冶炼和铸造技术冠绝青云，天书院先前去问道的时候，季忧还专门攒了银子前去买剑。
根据自身优势与弱点来打造一把契合自己的剑，这对颜昊而言自然不是问题。
呼啸之中，手握细剑的颜昊横眉冷挑，踏地俯冲。
他的步伐速度虽然比不上吕启峰，但迎面的对剑，速度其实并非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吕启峰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一点，双瞳骤然紧缩，就看到一束雪亮而锋利的剑气迎面斩来，立刻出剑迎上。
这颜昊以细剑一斩自然不如方才那重剑如此可怖，对吕启峰而言无需担忧。
双剑错峰之际，火花不间绽放，紫电狂舞。
下一瞬，吕启峰脚下气流狂舞，立刻与其拉开距离，再次蓄积了雷法呼啸而来。
这般场面就和先前第一剑交锋之时一样，又是迎面的对冲。
呛啷一声！
颜昊飞奔向前，细剑之上闪过白光一道，面无表情地挥斩而去。
而在吕启峰见不到的身后，颜昊的右手曲指成爪，先前被立于地上的重剑开始狂颤。
当啷！
细剑化狠斩于青锋之上，那柄沉重的大剑此时也砰一声落在了飞身前斩的颜昊的左手之中。
视线之内，颜昊的左臂忽然鼓胀出浑圆的曲线，手腕间顿时青筋暴起，手腕的竖骨直接拱起，骇然发力，环天圆斩！
吕启峰瞬间头皮一麻，豁然瞪大了双眼，感觉仿佛山岳擎天而来，从对方的身后倏然升起，磅礴的气劲直观双剑。
轰！
重剑狠狠压下，直接将无法及时回剑的吕启峰狠狠斩了出去。
其实此间已有修仙者开始动用神念，便听到一阵骨骼断裂的脆响，吕青峰直接横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那蓝银色的屏障之上，接着伏地坠落，错位的右肩斜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鲜血横流。
此间，场间一片寂静。
其实两人交手并没有多少时间，颜昊以重剑开场，剑压之下迅速被吕启峰找出破绽，以速度对攻。
几剑来回之后，就是这忽如其来的【重剑&#183;四玄山】，直接定下了输赢。
不多时的工夫，灵剑山的子弟立刻欢呼出声，声浪如同海啸一般，甚至还吸引了别处道场的围观者忍不住朝此处前来。
“谁赢了？”
“自然是颜昊，他那重剑……当真是可怕了一些，但愿我不会太早遇上他才好。”
“仙宗亲传，自然是非同小可的。”
“看颜昊那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还未尽全力。”
“这才只是第一场，怎么可能会使出全力。”
议论声中，凉州吕氏已经狂奔上台，将吕启峰抬到了场下一番查看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没想到，颜昊竟然会下手这么狠。
天道会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虽然过程之中受伤难免，但直接伤人性命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而事实上，颜昊现在的心情极为不好，面色也有些阴沉。
因为这吕启峰并不强，在通玄境之后也算不得什么高手，与他这个灵剑山峰主之孙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可这吕氏子弟偏是以速度取巧，让他心生烦躁，最后一剑便没有留手。
此间，子剑回归母剑，颜昊收剑傲立，眼眸冷彻，周身那磅礴的剑气还未完全消散。
见此一幕，赵云悦凝眸半晌，最后不自觉地瞥向季忧，眼眸微冷。
那吕启峰不弱，至少要比那刘启辰强上许多。
在她看来，这季忧在天书院面对那些的本就没资格拿到名额的弟子作威作福，如今见到真正的高手，怕也是要头疼三分了。
果不其然，赵云悦一眼看去，就发现季忧的表情有些认真。
亲仙派的官员包括崇王也都转眼看去，发现观众席上的季忧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颜昊。
“不是御剑术。”
“还真是神奇……”
季忧忍不住暗忖一声，脑海之中全都是颜昊唤重剑于手的那一幕。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点，也没有太多人在乎，而季忧之所以在乎，则纯粹是因为好奇，毕竟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偷袭的招式。
那不是简单而没什么门槛的御剑，应该是灵剑山密不外传的本命灵剑术。
剑心与人心相连，呼之即来，如臂使指。
季忧此时起身，迈步走下观众席，向着齐云道场的门阙走去。
虽然对决是三场两胜，但那吕启峰应该是无力再战，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下文了。
而以颜昊所展现出的战力，走到最后决战应该问题不大。
不管第一轮后要如何分组，他总会和自己见面。
季忧的第一场对决会在明日开始，六进一大概需要三日，进入第二轮。
他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感觉到风中的凉意变的更甚了，随后便感觉到轻微的丝丝冰凉。
不过这阴沉的天空之下并不安静，反而灵气仿若奔腾的江河，肆意涌动，金戈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杀意凛然，伴随着呼啸的玄光不时冲霄而起。
九个道场各有其用，振成、景阳、集源与苍梧这四处，专供融道境强者对决，也因此，这四个道场传出的动静最为浩大。
此时的汉白玉道上，不时就会出现宗外行走的弟子，以及司仙监的官员，来回传递着胜负消息。
这第一轮的对决，世家子弟和仙宗子弟皆有，但彼此之间的战力悬殊有些大，就像颜昊与吕启峰那般，即使有悬念但也不会太过出乎意料。
而且原本规定三局两胜的赛制，在这第一轮之中基本都是一场就结束了。
直到第二轮的时候，留下来的人里实力差距渐渐缩小，一直到最后，才会出现久决不下的漫长战斗。
季忧随后去了几个园子，发现确实如自己想的那样，实力差距下碾压状况颇多，便没了什么兴趣，于是转身回到了如升园。
何灵秀、萧含雁等人还未回来，以至于院中一片安静。
季忧瞄了一眼对面的小楼，心说这倒是个偷家的好时候，待会儿可以去小楼逛逛……
他伸手推开自己的宅屋，刚刚迈入一步，结果眼神就忽然凝住了。
此时的灵剑山小鉴主正坐在自己房间的茶席上，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十枚玉珠般的脚趾整齐并拢在一起，脚心带着点点的桃粉，小巧一只。
她是带灵剑山弟子前来参加天道会的，本身又没什么事情可做，自然在院中呆的无聊。
于是她转来转去，眼见着天书院的人都不在院中，“一不小心”就溜达到了陌生男子的房间，在此处闲坐半晌。
有人跟自己想的一样……
季忧不禁一乐，目光随意地看向屋内，结果发现颜书亦的鞋袜并不在茶席旁边，而是在床榻前方。
这丫头光着脚上他的床上玩了，然后又从床榻蹦到席子上的……
不过季忧是见不到么活泼的颜书亦的，因为小鉴主现在又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望着他，眼眸之中全是寒意。
“跪见。”
“？”
季忧眯起眼睛，抬眼看向了颜书亦。
小鉴主看着他抬起的手，脸色一沉，忍不住轻轻攥起了拳头。
片刻后，季忧脱掉靴子上了茶席，给颜书亦倒了杯茶：“鉴主大人用茶。”
颜书亦感受着挺翘圆润的臀儿上一片火辣辣的感觉，沉默许久后冰冷开口：“你这男子倒是颇为识礼，跪见就算了，毕竟是本鉴主今日也是不请自到。”
“鉴主大人是不是无聊了？”
“是有那么些许吧，融道与通玄两境的对战于我而言无聊了些，没什么看的必要，那些长老比斗则是坐而论道，更是枯燥乏味。”
季忧思索了一下：“要不然，棒打老虎鸡吃虫？”
颜书亦轻轻抬起眼眸，高冷地点了点头。
季忧随后起身去抽屉里寻了一番，找到了纸笔，随后伏在案牍之上一阵描画。
他还记得颜书亦不让给老虎画尾巴的“特殊要求”，上次画的时候他还不知这是所谓何故，但这次已经知道这醋精是一直在惦记着妖族公主给他看尾巴的事了。
簌簌几笔画完之后，季忧把牌打乱之后递给了她，随后很自然地揉了揉桌下那双香气四溢的脚脚。
小鉴主已经习惯了，面色如常地丢出了一只没有尾巴的老虎，然后就看到季忧丢出了一张棒子。
见到这一幕，颜书亦盯着自己的牌怔了许久，冷面渐渐生红，想起了自己昨晚偷偷洗了的亵裤……
季忧看着颜书亦红透的脸颊，不禁觉得与昨晚梦中那个蹬着脚脚的身影重合了。
此时，窗外风声起伏，翠竹林沙沙作响。
雨水打落在水潭，在锦鲤游动的水面打出一阵圈圈圆圆。
颜书亦沉默许久，看着季忧忽然朝前贴来，目光闪躲间不由自主地将小嘴向着茶桌中间去凑。
她的脚脚还在季忧的手里，所以季忧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脚趾的蜷缩。
不过就在此时，小鉴主忽然目光一冷，隔窗望向窗外，随后看了季忧一眼，周身灵光一绕，瞬间消失在了房间之中，只留下了抬脚时的香风。
季忧沉默了一瞄，立刻心领神会，于是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伸手拉开了房门。
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此时正站在门外，不过却是背对着他的。
四人的动作十分一致，就是仰头看向对面小楼。
那里有一位长相绝美的红裙仙子，目光透露着冷彻，高傲的姿态仿佛与世疏离甚远。

第二百三十章 松弛状态
曹教习一行四人是坐了盛京驿站的夜送货车来的，一直到今日清晨才抵达中兴郡。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既省了一天的房费，夜行车送人还只收半价，精打细算冠绝天下。
不过好就好在修仙者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入定一个时辰便能充沛数日。
等今日清晨抵达了驿站，裴如意也已经到了，她是从丰州乘马车而来，早了他们一个时辰。
四人汇合之后就看到了季忧留在客栈老板那里的纸条，随后就赶来了此处，结果刚刚入园就感受到的一阵灵气波动，于是便看到了那对面小楼的颜书亦。
飘飘若仙，气质华贵，眼眸里带着傲然与不怒自威，让人一眼定神。
曹劲松对这道身影其实是有些眼熟的，但思来想去却记不起是谁。
而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三人，则是觉得此生似乎都未曾见过这般动人的仙子。
颜书亦此时也正看着他们，双手扶于栏杆之上，巍然不动，睫毛轻颤。
她刚才在想着棒子的事情，脑海里的东西有点满，有那天撞到季忧准备沐浴的画面，还有在竹林被顶起的触感，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
等到注意的时候，颜书亦已经只剩下开溜的时间。
她落于后面小楼的时候，曹劲松他们已经看过来了，她必然不能转身慌张离去，于是便做出了一个凭栏赏景的姿态。
其实还是有些庆幸的，嘴巴还没啵上。
因为若是啵上了，她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出鉴主威严。
此时的颜书亦蜷了蜷脚脚，感受着地板的微凉，发现自己好像又忘记了穿鞋……
曹劲松四人其实也没敢看太久，毕竟那女子的冷傲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压力，此时听到季忧开门，于是便回神看去，正遇到季忧从房中出来。
“你们怎么今日才来？”
“天道会的前几日都是宴请，我们又不在其列，多住一日纯是浪费钱财，今日来还节省了两日的房费，何乐而不为？”
曹劲松听后一脸老谋深算地开口。
班阳舒也随之看先季忧：“师弟这两日过得如何？”
“还好，吃吃喝喝，还不用花钱，倒比在天书院劫钱过日子舒服一些，只是生意不好发展，这几日没遇到一个客户。”
不过好就好在有个傲娇鬼能天天见到，季忧在心中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温正心和裴如意此时才刚将目光从对面的小楼移回，忍不住好奇地开口：“师弟，方才那栋小楼上的女子是谁？”
“灵剑山的人。”
温正心听后有些惊讶：“原来是灵剑山的弟子，却不知其气质为何会如此超凡脱俗。”
季忧朝对面的二楼看了一眼：“不奇怪，怎么说也是鉴主嘛，有点气质是应该的。”
“……”
“？！”
四人闻听此言后豁然回头，眼睛缓缓睁大，在看到季忧并未开玩笑之后露出几乎同款的惊愕表情。
神特么灵剑山的人这么风轻云淡。
他们还以为是哪位闭关太久的女弟子！
随后不等季忧说话，四人瞬间夺门而出，向着方才的二楼继续张望。
怪不得那女子就像是神女临凡一般，光是一个眼熟就可以威严得令人抬不起头，原来那就是灵剑山下一代掌教颜书亦。
青云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亲传之中唯一的一个执器者，千年来最为年轻的无疆境高手。
他们刚才竟然有幸见到了这等人物，却还不自知！
只是等到四人找了半晌之后，才发现灵剑山似乎早就转身回了房间，只剩下空荡荡的二楼。
见到这一幕，四人瞬间有些暴怒地看向季忧。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她是灵剑山的小鉴主？”
季忧心说还怪我咯：“你们也没早问啊。”
温正心的表情充满了遗憾：“这等人物，今生怕是也只能见此一面了，却没想到还是不经意之间的偶遇。”
季忧心说那有什么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见，毕竟你们都是我季寨里交钱上班的供奉，说不定以后还能见到个迷你版本的小小鉴主呢。
想到迷你版的小小鉴主，季悍匪忍不住想了竹林之中的那一幕。
刚才玩棒打老虎鸡吃虫的时候，自己出了一张棒子，绝对是让她联想到了什么。
裴如意看着对面的小楼不禁产生了一丝疑问：“有点奇怪啊，为何我天书院弟子会和灵剑山的人住在一起？”
“可能是有什么暗中的关系吧，不为人知的那种，不过就算没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陈氏仙族和山海阁有围山之仇，不也是住在隔壁。”
“这么说来，你这运气还真好，竟然能和这等人物住的如此接近。”
“若是能再强些，说不定还能更近。”
班阳舒此时也颇为感叹：“你第一次见到灵剑山小鉴主在你对面，是何反应？”
季忧思索许久后开口：“当真与我绝配。”
“？”
四人听后瞬间严肃起来，不约而同地离他远了三步，还对着空旷无人的小楼高声宣扬自己和季忧没有半分关系。
直到确认对面那小楼没有动静之后，他们才稍稍放心下来，对季忧的色胆包天不禁咋舌。
“下次说话之前，先通知本教习一声。”
“为何？”
“我好提前清理门户，免得溅我身上……”
曹劲松说完之后率先迈步进屋，朝着周围打量了一番，内心之中隐隐发酸。
这才叫屋子啊，哪像他们住的那个客栈，光放了一张床和一张凳子就什么也放不下了，关键还死贵死贵。
温正心和裴如意此时也在房间内闲逛，对房中配饰格外感兴趣。
不过逛着逛着，两人的脚步就忽然一顿，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摆在季忧的床边的一双，鞋子旁还有散落的两只白袜。
见此一幕，两位仙子不禁屏住了呼吸，随后对视一眼，神色古怪地转头看向了季忧，心说这天道会的服务还是过于周道了些。
季忧顺着他们的眼神，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鞋袜，才意识到颜书亦又是光着脚丫子离开的，于是灵气一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鞋袜收走。
温正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师弟很有兴致啊，光天化日的……”
季忧也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这“光天化日”该理解成形容词还是动词了。
此时裴如意忽然拉了拉温正心的袖子，眼神瞥向了茶桌的方向。
桌上有两只茶杯，都还冒着热气，说明是刚刚才倒上的。
她们对视了一眼，分别向着宅屋左右看了两圈，将各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在她们看来，房间里的那个女子可能还未离开，茶是佐证，鞋袜也是，而且他们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人影向外走去。
不过找了一圈两人都没找到人，脸上不禁出现一丝疑惑。
曹劲松和班阳舒此时从房间精致的装扮上回神，看着温正心和裴如意的表情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师弟的床边有女子刚刚脱下来的鞋袜，我们以为屋子里还有个女子来着。”
“？”
曹劲松听完之后眼神瞬间变得古怪了起来：“孽徒，你来参加天道会也一点都不闲着啊？还说自己是童子，别抹黑我们童子。”
班阳舒高很莫测地点了点头，觉得和曹教习之前有些英雄所见略同
季忧听完之后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的小楼，心说我这纯阳童子的名声就是这么被颜书亦给毁了。
不过曹劲松他们来此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操心季忧的私生活的，聊着聊着，话题便被转到了明日的对战之上。
季忧将那封折子取了出来，随后递到了他们的手中，引得四人一阵观瞧。
天道会的赛制算是有些复杂的，因为参赛人员众多，分组也是五花八门，几人研究许久才明白参赛者该如何取胜。
“你明日午后才会进行第一场？看来我们赶得还真是巧啊。”
季忧一边倒茶一边开口“通玄境的参赛者太多，我的组别靠后，所以才会被排到明日，不过虽说是差了一天，但一场也不会少打。”
曹劲松听后又看了一眼折子：“六人对战，角逐出三位，那剩下三人如何对战？”
“三人之中会有一人轮空，等待两人决出其一，随后进行挑战，反正最后也只会有一个能进入第二轮，与守擂也有些相似。”
“……”
斜阳西落之际，如升园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灵秀等人归来，掌事院的弟子也依次归来，还有几位长老，此时同时聚集在院中。
石君昊、柴泽、王高岑、余诗柳四人今日都进行了第一场对决，四战全胜，被掌事院与几位长老大赞扬。
虽说这和颜昊对决吕启峰一样，对整个天道会而言都只不过是一道前菜，但开门红在他们看来必然会是个好兆头。
除此之外，他们还聊了一下其他仙宗、世家子弟的表现，以及某些暗中所收集到的情报。
昨夜的聚仙宴之后，他们都看到了闭关冲境的独特灵流，知道有人必然是在打临战破境的主意，今日也算是摸到了一些眉目。
有一位出身于雍州世家的五旬老者，名叫蔺鸿，在昨夜子时成功破境，进入到了应天初境。
此人早在数年之前就感受到了修行瓶颈，对前路信心不大，于是将期望全都放在了先贤证道地之上，据说他在一年前就已经决定要为天道会压制着境界，一直憋到如今。
修仙者的资质导致了每个人能达到相同境界的时间并不相同，而天道会不限制年龄，只限制境界，也就导致会有许多的老登登场。
这个人，对何灵秀等人算是个威胁。
因为超越一个大境界门槛，对于战力提升是无法预估的。
至于通玄境，也有三个破了融道上境，不过好消息是，他们并不在天书院四位通玄境的组别之内，也就是说四人最起码不会在第一轮就遇到他们。
不过，这还只是到第一日的比对。
只有四人临赛破境成功，并不代表只有四人在尝试临赛破境。
因为根据昨晚的灵气流向来看，最终会在赛程过程之中成功破境的，最起码会有十分之一。
谷泽涛所在的组别之中，有一个名叫卢修文的修仙者，据说他也是暗中冲境的人之一，尽管还没能成功破境，但并不能排除其存在的风险。
此时，回归的众人都看到了曹劲松四人，正在季忧那间宅屋的窗前饮茶。
季忧是个独自入仙宗的私修，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就连聚仙宴上，身影也显得十分孤独，此番总算是有人来于他观战助威了。
虽说天道会的对战所比较并非是身后的观战人数，但气势有时也会影响道心。
在他们这些背景强悍的人看来，这季忧不免有些孤军奋战的意思。
曹劲松四人随后便离开了小院，毕竟是连夜赶路，也要回去歇息一下。
季忧将他们一直送到如升园之外，回来的时候便被何灵秀给叫住了。
“季师弟今日莫非一直都没外出观战？”
“去了，你们走后不久我就出了门，随便选了个道场观战了一番。”
“就看了一场？”
季忧点了点头：“下午便回来了，正巧曹教习他们来了此处，便喝了些茶水，闲聊了半晌。”
说话之际，掌事院的秦掌事对其开口，将之前说给王高岑、余诗柳他们的话重复了一遍，主要就是说了那些个可能会临境破关的通玄境。
季忧听后若有所思，随后便到了声谢，转身回了房间。
见到这一幕，石君昊不禁抿嘴：“这季忧竟没有半点紧迫感，要知道能参加天道会的人，与他先前战败的刘启辰、吴镇可不是一个货色。”
何灵秀抿了下嘴：“他这性子向来如此。”
闲聊期间，灵剑山的弟子也从外归来。
他们今日出战的几人也全胜，唯有公输仇用的时间长了一些，一方面是因为他所遇到的对手比较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昨晚熬夜写书了。
世家子弟对上仙宗子弟，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的。
对于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往常的天道会都是这样的，最后的名额基本都会落在仙宗手中，也唯有不世出的世家天才能占一席，但比例并不是很多。
季忧目送灵剑山弟子离开，随后便进来屋中。
他对九州的世家都不太熟悉，所以掌事院光是叫他注意这个主意那个的，他根本就对不上谁是谁，只能回来翻看对决的折子，来确定他们的组别。
翻看良久之后，他望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感觉天色已经晚了不少。
若是按照寻常的安排，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完成了一次炼体，正要脱光衣服进行沐浴，但因为今日曹劲松的到访，时间被耽搁了。
他明日还有一场对决，今日便不打算继续了。
季忧将折子合上，将茶水倒掉，清洗了茶壶，随后便要起身前去睡觉，但刚迈出一步便又瞬间静止了动作。
此时，不远处的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浅浅波纹，接着便是无声涌动的玄光。
光着脚的灵剑山小鉴主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房间，所落地的位置就在他的浴桶前面，假装无意地向桶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发现浴桶之中没人，颜书亦微微一怔，转过头才发现了坐在茶席之上的季忧，瞬间有些故作镇定地冷在了原地，像是要灭杀一切一般。
季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傲娇鬼算得还真准啊，无论是时间还是位置。
小鉴主此时转头看着他：“只见过几次的陌生男子，把本鉴主的鞋袜还来。”
“鉴主大人贵为灵剑山下一代掌教，没想到却只有一双鞋袜，竟然还要深夜来取，时机和位置还选得这么恰到好处。”
“本鉴主如何做事，何需你这小小天书院弟子过问。”
颜书亦语气淡淡，理直气壮间里带着一抹凶意。
想看洗澡就看洗澡，还专门留了鞋子在这里打掩护。
季忧暗忖一声后起身，随后从橱柜之中拿出了先前放好的鞋袜，走过去的同时还从盆架上抽了一条毛巾。
小鉴主此时已经坐到了地板上等着穿鞋，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脚脚被抬了起来，随后就被浸湿了温水的毛巾贴在了脚心。
“你这小脏脚……”
季忧此正在地上，握着她的脚脚轻轻擦洗，又一个个揉净了她那起珠圆玉润的脚趾。
看着他这般温柔细致的模样，灵剑山小鉴主愣了许久之后，直到听季忧说她脚脏才将眼睛眯起，忍不住伸腿蹬了他两下。
丁瑶很晚才回到如升园的小楼，因为她也去观战了。
灵剑山弟子的对决看了两场，其他宗门的对战看了三场，其中一场就是天书院的。
此时刚刚进入小楼，丁瑶忽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旋律，忍不住微微一愣，于是看向正端着茶水朝此而来的卓婉秋。
“谁在哼歌？好像是我们灵州的民谣。”
“嘘，是鉴主。”
“鉴主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去找姑爷了，刚刚才回来的。”
丁瑶看了一眼漆黑天色，又朝着鉴主的房间看了一眼：“季公子明日还有对决的，却只看了一场对战，又和鉴主玩到这么晚，是不是有些的过于松弛了？”
卓婉秋看向丁瑶：“你怕姑爷会输？”
“公子自然是天骄般的人物，但能参加天道会的却也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我只是怕公子会过于轻敌，他想迎娶鉴主，就比别人更需要进先贤圣地的，而且公子他还说要替鉴主斩去天剑峰些威望的，总该慎重些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苍梧道场
翌日清晨，微风和煦。
无数修仙者都从园子当中走了出来，迎着熹微的晨光，乌泱泱地向着九大道场而去，参战的参战，观战的观战。
天书院众人也在洗漱之后离院，结伴前往了景阳道场。
何灵秀今日在此有场对决，而那个名叫蔺鸿的老者今日在景阳道场也有一场对决。
他临场破境应天的消息其实有很多人都知道了，那掩藏不住的野心，也被人议论了多时。
所以不只是天书院的人，就连其他仙宗、世家也都人也都纷至沓来，其中不乏有一些须发花白的长老级人物。
再加上不参赛但爱凑热闹的人，以至于整个景阳道场人满为患，甚至无处容留再多一人。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赶来，见到已无法进入，于是便踏空而起，落在了围场的八座石壁之上。
景阳道场，俨然成为了九大道场中人气最高的一个。
就连长乐郡主赵云悦也早早前来，混迹于人群之中。
柳骏驰今日在此也有一场对决，她来观战，同时也想着趁此时机与灵剑山弟子拉近一下关系。
同时，她也想去看看这个名叫蔺鸿的临场破境者，以及其他融道境玄妙无比的战斗。
而与人满为患的景阳道场截然相反，则是气氛沉寂的苍梧道场。
因为苍梧道场的第一轮都是些小世家的通玄境比斗，也没有什么特别受到关注的人，除了对战双方的家族派人前来之外，再无其他闲观者。
禹州苗氏、凉州韩氏、云州项氏……
多数都是些新晋的百年世家，底蕴并不深厚，几场下来，莫说是传代术法，就连精妙的招式都少见。
即便有人前来苍梧道场观战，但一战之后也都差不多走了个干净。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午后时分，在经历了五战对决结束之后，苍梧道场才渐渐开始多了些人。
第一批走入进来的是一轻纱遮面的女子，她身姿窈窕，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冷漠的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即便有些人抬头直视，也觉得面前似乎有一层朦胧感，叫人看不真切。
而与之随行的，还有两个女子，未穿仙袍，只是穿了寻常的衣裙。
她们并未坐在寻常的观众席，而是绕场而过，进入苍梧道场旁边的观战楼上，在二楼就座。
聚在苍梧道场的小世家莫说见过青云天下最高等级的掌权者了，就连千年世家的家主都很难见到，但他们很清楚的是，能上观战楼观战的绝非凡人。
“鉴主。”
“在外面还是要叫小姐，免得被人注意到。”
“是，小姐，姑爷知道我们今日来看他对决么？”
颜书亦听后轻抬眼眸：“只是在房间里待的有些无聊，出来闲逛，经过苍梧道场便顺道来看一下灵州花氏旁支一脉的次子对决罢了，跟他有何关系。”
卓婉秋听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心说您大概连花式旁脉次子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而且据她所知……花式旁脉次子虽然的确是在苍梧道场对决的，但那场对决在今日早上就已经结束了。
鉴主对“姑爷”二字一点也不排斥，却非得说是顺道，看来季公子说的对，鉴主当真是个傲娇鬼，想看自家相公还要嘴硬。
一念及此，卓婉秋就忍不住回忆起了昨夜。
那时自家鉴主一脸冷酷地回了小楼，随后傲然进屋，自己进去给她送茶的时候却发现她正坐在床榻上盯着自己脚丫子一直看，脚趾忍不住动来动去的样子，甚至没注意自己进来。
她心中暗忖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丁瑶。
此时的丁瑶正看着对面的圆台，神色稍稍有些凝重。
主要原因就是的季忧这几日过于松弛，让她心中稍稍有些没底。
就像她昨晚念叨的那句一样，能参加的天道会的，都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而在她们之后到达苍梧道场的，则是天书院弟子余诗柳。
她来到苍梧道场，便寻了个人比较少的地方坐下，随后便开始静坐而待。
师兄师姐要么有比赛，要么有自己所关注的对手，王高岑和谷泽涛则更关注那三个破境融道的通玄。
但不知为何，她却的更好奇季忧的对战，于是特地从景阳道场而来。
其实她与丁瑶的想法是有些近似的，觉得季忧好像并没有太在意天道会的对决，才更好奇他这第一战的表现。
而和余诗柳差不多同一时间赶来的，还有三位妇人。
她们坐在了距离道场入口较近的席位，周边还有家仆摆了茶桌和茶点。
坐在左侧的那个妇人发鬓高盘，头戴数根紫钗，穿着一身镂金的对襟襦裙，眼眸淡淡，颇有些豪门贵妇的气质。
如果季忧此时已经到场，应该会认出这就是当日聚仙会上一直在打量自己的那个妇人，也就陆家夫人，陆含烟和陆清秋的娘亲。
与她一同前来的另一位妇人在衣着方面与其有着不相上下的华丽，乃是云州荣家的夫人。
荣家也是灵石商会之中拥有不少话语权的世家，地位只比陆、丁二家稍微差一些，算得上是三把手。
这云州的灵石商会本就一个利益共同体，不管内部有何争权夺利的暗流涌动，但夫人之间的关系倒还是极好的。
荣家此番前来天道会，也是因为荣家子弟要来观战。
荣夫人对修仙者之间的对决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虽然早年也曾修行，但生儿育女之后便渐渐放弃了，已经停留在凝华境多年。
而她之所以会随家族前来，只是觉得难得会有这种时机能够出来走走，还能和姐妹一起。
荣夫人昨日就与姐妹们约好，今日是打算到处转转的。
据说这中兴郡有一个技术极好的画师，画起人物肖像来惟妙惟肖，轻轻几笔就能勾勒出人物神韵。
她本想约上这画师，在这景观怡人的先贤园为姐妹几人画些画像，拿回家中装裱，但还未出门就被陆夫人给拉到了这里来。
坐在她旁边的还有云州汪氏的汪夫人，与荣夫人的身份家世基本一致，此番前来天道会的目的也相差不多，也是被陆家夫人忽然拉到了这里。
看着这人员稀少，四周无声的苍梧道场，荣夫人不禁微微皱眉：“今日这日头倒极其适合出游，不知陆夫人为何忽然改主意，拉着咱们姐妹到这里做什么？”
在旁的汪夫人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不禁和荣夫人一起望向了陆夫人。
“今日来此，是为了让你们陪我来看一个人。”
“？”
荣夫人与汪夫人有些茫然：“今日对决的，好像没有你陆家子弟。”
陆夫人听后点头：“是没有，但却有丰州那个乡野私修出身的天书院弟子，季忧。”
“原来是他？”
汪夫人和荣夫人嘴唇微张，眉心忍不住有些微微皱起。
虽然她们这些年在家相夫教子，对外事不太理会，但季忧的名字她们还是听说过的。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雪域妖石。
妖族进九州通商之后，雪域妖石对于云州的生意打击极大。
云州的灵石商会本想限制司仙监对于雪域妖石的运输，没想到司仙监找了季忧，改道丰州。
她们这些妇人可以对别的事情漠不关心，但对于自家生意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荣夫人微微皱眉：“陆夫人专程来见他是为何何故？”
“自然是女大不中留。”
“？”
陆夫人转眸看向他们：“你们也知道我的两个女儿都在天书院，今次前去看她们，发现我那二女儿对这季忧的似乎心有所属，而我家老爷对他好像也极其满意。”
容夫人和汪夫人对视一眼，心说若真是如此，那倒还是件好事了。
灵石商会提高运输税，本就是想要拿下雪域妖石的控制权，谁知最后被司仙监摆了一道。
可季忧后续若是成为了陆家的女婿，那一家人自然不用说两家话，这控制灵石的事情反而水到渠成了。
汪夫人闻声不禁轻笑：“怪不得陆夫人连游玩儿都没有了兴趣，敢情是来看女婿的。”
“女婿？”陆夫人一声冷笑，“我哪有福气能让这季忧做我的女婿？”
汪夫人闻声一怔：“陆夫人似乎话里有话？”
陆夫人将双手合拢在腿上：“这季忧，傲得很呢。”
“？”
“其实我是看不上这种乡野私修的，奈何女儿喜欢，老爷也同意，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拗不过，便想着好好看看他，审问审问，可谁知他最后连来都没来，甚至连回绝的信条也只是写了几字。”
陆家虽说整体位次不高，但在云州却是掌权世家，陆夫人此生并未出过云州几次，自然有种骨子里的心高气傲。
在她看来，陆家已成为百年世家，又靠灵石生意结交四方，家中女儿更是天资卓绝。
季忧能娶到，心中应该是窃喜的，却想不到他会如此傲慢，自然心中不快。
汪夫人和荣夫人听后皱眉：“这就是他的不该了，可既然他如此傲慢，陆夫人为何还要专门为他而来？”
陆夫人的面色稍稍沉落：“先前宴会之上我见了他，可那时我家老爷也在，有些话是不太方便说的，今日来此便是与他说明白，结不结亲是我陆家说了算的，可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汪夫人听后轻轻点头：“是该如此才是。”
荣夫人也赞成地点了点头：“那今日与他对战的是何人？”
陆夫人微微皱眉：“我对这等修仙对战并无兴趣，到未问清楚，好像是中州唐家的人。”
“唐景明？”
“荣夫人认识？”
“这唐家家主的胞弟与我堂兄曾是同修，这唐景明我也是听说过，听说他启灵较晚，未能得入仙宗，但后面的修行倒是四平八稳，根底扎实，传闻好像还说他下三境圆满之后越修越快，似是九窍全通。”
汪夫人听后有些惊讶：“看样子也不是简单人物。”
荣夫人听后点了点头：“实力大于名气的那种，这季忧若是轻敌，恐怕会有麻烦。”
“那倒是有的看了……”
就在三位夫人窃窃私语之际，唐家人从入口处出现，迎着斜阳入场。
放眼望去，一行十余人皆身穿锦衣华服，带着昂首阔步的傲然气质，沿着对站台到了南侧入座。
走在最前方的是个珠冠玉带的年轻男子，身高八尺，手握一柄长刀，入席后便开始静坐养神。
他就是唐家之子唐景明。
而坐在其左右的，则是唐家家主、家主胞弟，亲友等人。
不过在紧随唐家人而来的，还有一位身段娇好的少女，名叫黄柔。
她来自中州黄氏，与邱寒月是闺中密友。
而她之所以会来这里，则是因为她和唐家之子唐景明还是青梅竹马关系，这次是特地前来观看他的对决。
其实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唐景明的对手是季忧，直到今日清晨听唐家人闲聊才得知的，当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人这一生中会见到数不尽的陌生人，大多数都只会有一面之缘，此后便不会再有机会见到。
对黄柔而言，闺中密友那个不想嫁的人也是这样。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短短两日之间，她竟然多次听到这个季忧的消息，着实是有些惊讶的。
黄柔的修行天赋不高，颇为小家碧玉，平时不怎么出门，所以对这世间诸事都不算太了解，自然也不熟悉一个远在天书院的陌生男子。
只是在听说邱家想安排邱寒月嫁给他，才跟着了解了一些。
听说这季忧是破格入了天书院，之前还随人族使团去了一趟妖族，与蛮族与妖族都曾对战，然后受了伤，但保住了命。
女子都是这样的，心思极小，不会在乎什么天下大势。
即便是知道的人族出使雪域，也不会有心情去搞清楚所为何事，更不要提其中细节了。
而黄柔这样的其实还算是好的，目光眼界已比普通的女子大一些，她的那些闺中密友有些还不如她，只会把目光放到自家周边。
落座之后，黄柔看着在斜对角的唐家人，忍不住开始细细思索。
在她看来，季忧和唐景明是同一境界者，战力之上的悬殊应该不会很大。
唐景明出身世家，与乡野私修相比，自然是要加上一分的，因为仙门世家的资源绝非是个人之力所能比拟的。
但季忧是仙宗子弟，这个要比唐景明多上一分的。
可话又说回来，唐景明的二叔曾是玄元仙府的内府弟子，离府之后曾亲自教导过唐景明，其实与正儿八经的仙门弟子也差不到哪儿去，该有半分才是。
算来算去，黄柔觉得二者的差距不是很大大，但唐景明应该会稍微高上那么一筹，赢是有几率的，不过苦战可能在所难免。
听说今日清晨的几场对决都是这样，因为那些人互相之间的实力都不大，三场几乎打满才分出了胜负。
黄柔思索过后忍不住抬起了头，心说今日该拉着寒月过来才对。
不过……她刚刚摆脱了一份不情愿的婚约，想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来。
此时，日头进入下旋，夏日风稍稍大了些许。
就在场间众人闲聊之际，手持一柄铁剑的季忧也身披斜照的日光而来，顺着汉白玉道进入到了苍梧道场。
他发冠齐整，穿戴整洁，虽没有唐景明那般贵公子气十足，但却带有几分儒雅之风。
不过他倒不是特地为了这场战斗而精致打扮的，主要是从清晨开始他就一直在炼体，出了一身汗水之后便沐浴了一番。
他并不是一个人前来的，身后还跟着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裴如意，以及专门负责他的掌事院弟子文思远。
踏过了苍梧道场的入口石阶，季忧等人便开始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其实九大道场的区别只不过是名字不同，内部则是一模一样的，也是八座石壁围绕，中间便是对决的场地，材质和天书院的登仙白玉台是差不多的。
在此间环顾一周，季忧看到了唐家人，还看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
期间他的目光略过了的黄柔，但并未记起她是谁。
最后他看到了余诗柳，这才有了些反应，但也只是向其微微点头。
曹劲松四人此时也打量了一圈，随后与季忧说了几句，便与其分开，走向了观众席。
唯有季忧和文思远未停顿，一起走到圆台对面的候场区前面。
“这唐景明平时很少出来走动，但实力并无水分，在世家之中也算是才俊一类的人物，惯用双手长刀。”
“唐家这一脉之中，家主胞弟是入了仙宗的，目前已经修到了应天境，所以中州有些人还是很看好唐景明的。”
“基本的信息就这样了，没有其他了。”
“另外，即便世家子弟多数都不如仙宗子弟，否则早就入院，可能参加天道会的，也都不会是什么浪得虚名之辈。”
文思远跟季忧前往候场区，一边走一边指着对面的唐景明一通言说。
他还是极负责任的，在季忧的对决开始之前就一直在调查对手的信息，已将能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语毕，他见到季忧微微点头，但并未发表任何的意见，也没有追问什么。
例如那是一柄什么样的长刀、唐家可有什么传代功法之类，都未曾询问，只是在候场区稍稍站定，盯着那圆台看了半晌。
“这道场圆台所用的材质好熟悉，是不是与我天书院的登仙白玉台一样？”
“应该是。”

第二百三十二章 抬手斩剑
季忧的到来自然是吸引来了不少目光的。
首先看过来的是“顺道来看花家旁系次子对决”的灵剑山小鉴主，此时的她端坐于二楼的观战台，虽然仍旧不动声色，但却不自禁向前微倾腰肢，盯着下方看的陌生男子看的有些目不转睛。
卓婉秋一边打量季忧，一边偷瞄着鉴主，心说不管表情如何，语气怎样，鉴主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想去粘着的。
然后就是丁瑶，余诗柳、黄柔、来自云州的三位夫人。
季忧相貌生的极好，一袭白衣佩剑，确实是有几分英姿飒爽的。
只不过与对面那个锦衣华服的唐公子相比，还是显得朴素了一些，尤其是他所持的那柄长剑，也只是价格中等的量产货。
此间，由七大仙宗联手选派的督战出现在了高台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便冲两人轻轻招手。
唐景明率先起身，迈步来到台上，身子微侧，低眉看向季忧，眼神之中已经开始酝酿战意。
他听说过季忧的多个传闻，并不像那些妇人一般无知。
不过身为傲然于世的修仙者，唐景明觉得就算是颜昊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也不会道心先怯，遑论季忧。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战前发怯的理由。
这是他第一场天道会对决，任何人都拦不他汹涌的战意。
见到这一幕，唐家人全都忍不住为他的道心通明而感到赞赏，而其他人见状也不禁点头，觉得这唐家之子的气度果然非凡。
随后众人将目光转向了季忧，便见到他也一袭白衣地登台而来，眼眸低垂着，表情开始稍显凝重。
见此一幕，余诗柳轻轻点头，心说就算季忧前几日表现的再松弛，此时估计也察觉到了唐景明绝非刘启辰、吴镇那等简单货色，即便嘴上不说，认真的表情也是遮掩不住的。
丁瑶与其想法类似，心中因此而稍稍松了口气，心说只要公子不轻敌，赢面还是要大一些的。
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曹劲松，他发现季忧那凝重的眼神所看的并不是唐景明，而是对站台的地面。
文思远此时从圆台离开，刚回到此处就被曹劲松叫住。
“季忧怎么一直看着地面？”
“师弟方才问我，这地面是不是和咱们天书院的登仙白玉台一个材质。”
“他问这个做什么？”
“刚来的那天他就问我，房间里的东西坏了是不是要赔，我说应该是，所以他有点担心若是把这道场斩坏了，是不是也要赔。”
“？？？”
随着面色凝重的季忧在高台之上站定，四周开始有银蓝色的光芒从周围不断闪烁，随后以半圆的弧形向上合拢。
片刻之后，圆台上空的结界在一阵波光涌动之间变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仓啷！
一阵轻颤，圆台之上的唐景明猛地抬手，抽出一柄双手长刀，顺势将刀鞘如流星般挥掷台下，刹那间，其周身灵气仿若汹涌的怒潮，呼啸翻涌，肆意地激荡开来。
战还未开，意已先动。
唐景明双手握刀，抬眸看向季忧：“听说你虽然是天书院弟子，最为惯用的却是灵剑山的剑道？”
季忧拔出了长剑，将目光从高台转移到他的身上：“是有这么回事。”
“我昨日去观战了颜昊的第一场对决的，发觉灵剑山的剑道确实有可怕之处，稍有不慎便会重伤，但我最起码有三种办法可以破他重剑，我知道昨日你也去了，你可想过如何应对那重剑？”
“我只想了一种。”
“看来在这方面我略胜你一筹，那待会便让我见识见识你那一种，我后面或许会用得上。”
唐景明的话说的极为客气，但潜台词里的意思却锋利十足。
因为后面用得上这句话，代表着这一场他必然能胜。
仅存的那些个看客见此一幕，纷纷坐直了腰身，眼神开始的变得专注。
此间，随着一阵铜锣声乍响彻，呼啸的气息瞬间汹涌奔流。
早已暗中蓄力的唐景明率先发难，毫不犹豫地踏步冲去，并猛然挥刀，寒芒瞬间炸裂，被灵气裹挟着挥斩而去，原本平静的高台之上瞬间风浪割面，刀锋呼啸而去。
“当啷”一声，被铁刀迎面的季忧直接横剑而挡。
金戈相撞之间，火花一阵四溅飞起。
虽说这一刀并未给季忧造成什么伤害，但唐景明起手如此凌厉，仍旧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不禁露出赞叹之色。
尤其是先前在此看过前几场对决的那些散客，顿时感觉到这场对决和先前是不太一样的。
噔噔噔！
唐景明向前淦步，同时压刀向前，体内灵气仿若决堤洪水，汹涌澎湃，紧接着借力反刀，一道亮银色的锋芒裹挟着凌厉刀意，如闪电般瞬间劈下，刀吟之声尖锐刺耳，直冲云霄。
这一刀让众人眼中的赞叹更浓，就连那位须发花白的督战都忍不住点了点头，暗忖一声好刀。
唐景明比身边的同龄人开窍都晚，从小便是个蔫性子，启灵用了许久，后续的修行也一直都是慢慢腾腾的，因此才会与仙宗擦肩而过。
但随后，他的修行速度就开始变快，逐渐超过了那些比他更先微照的人，亲身证明了开窍晚并不代表天赋差。
昨日他没有比斗，所以一直在四处观战，颜昊、朱尧、魏映梦、余诗柳……
但凡有仙宗天骄参与的对决，他一场都未曾落下。
因为在来天道会之前，他的心中一直都有个疑问，那就是世家子弟真的比不上仙宗子弟么？
不错，这是普遍的现状。
因为大部分资质绝佳的弟子都被挑入了仙宗，那么未被挑中的，便是资质不佳的一批，这是众所周知的常理。
但普遍并不代表所有，唐景明看过那些仙宗对决后便觉得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自己使尽全力，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心中豪情万丈的唐家之子带着一种斩碎天下的气势，俯身震步，翻空劈刀。
铛！铛！铛！
连续数次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急攻之后，唐景明敏锐地察觉到面无表情的对方忽然撤步，随后倏然抬剑，似是要趁自己回刀之时反攻，立刻架刀相迎
这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因为若对方只是一味防守，这场对决也就失去了意义，有攻有守、有来有回，才是真正的对决！
嗯？身上有些酥麻？
当啷！
在众人的视角当中，两次挡刀的季忧在唐景明重新反刀的时候忽然抬剑，随后猛然斩下，一下便劈在了唐景明的刀上，整个动作就像切菜一样，嗡鸣声轰然炸响，直钻脑海。
就连观战的那些人，都觉得眼前似乎发黑了一瞬。
等到天地复归清明，唐家人发现圆台之前唐景明不知为何放弃了先前的进攻节奏，而是在疯狂挥刀。
直斩、斜斩、圆斩。
挑刀、反劈、横切。
连绵出无尽的刀浪狠狠前压。
唐家人见到这一幕后大为费解，因为他们知道唐景明的优势并不在于速度，而刀的起势则是需要蓄积灵气，才可发威。
但此时的唐景明却不顾一切挥斩，双手持刀狂舞不休，左劈右砍，脚下八步赶蝉，步步急迫，似乎竭尽全力不想让对方出剑。
再看季忧，此时脚下灵气呼啸，带出一抹亮色的蓝银，一阵白衣飘飞间多次点足落地，后仰飞退，不时以铁剑竖挡，来回镗挡，但表情十分谨慎，似乎是不敢随意出剑。
正是因此，所以他每每撤身，都会有刀锋迅速追来。
这连绵不尽的刀势确实不强，甚至不如他先前的起手刀，唯一的区别就是迅疾如风，一刻不断。
唐家人凝视许久，心说景明应该是察觉到了对方弱点，才会忽然改换了进攻方式。
而他们看不见的，是唐景明眼中的惊恐此时正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翻涌不息，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几乎凝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
铛！铛！铛！
又是多次的刀剑相撞，唐家人原本稍稍放松下来的眼神再一次凝住。
因为随着唐景明一个翻身狂斩的动作使出，他们忽然看到其飘飞的衣摆之上出现了一片滴淌而出的血点，中间深周围浅，显然是刚刚滴落，还未完全渗透衣料。
景明受伤了？
还是对手受伤所溅？
唐家人相互对视，眼底一片惊疑不定。
就在此时，季忧脚下的灵气骤然呼啸，飞身而撤后面无表情地再次抬剑。
翁隆一声，空气之中的颤鸣再起，随着那柄朴素的铁剑狠狠斩落，周围的众人顿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姿势其实很随意，就像是举起了一根木棍一样，并没有什么狂风迭浪。
而在他们的视线之中，迅速架刀相迎的唐景明精准地挡住了那斩落的一剑，却还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铁刀开始不受控制的急速狂颤，金戈的争鸣声接连不断。
见到这一幕，观众台上的众人瞬间变得一脸愕然。
随后季忧再次毫无技巧可言地举剑，其肌肉鼓起，青筋毕现，仿佛拉满的圆弓，如同和尚敲木鱼一样十分轻巧地再次斩剑而下，压得空气中传来一阵嗞嗞作响，仿佛烙铁入水。
紧接着又是当啷一声，扛刀力顶的唐景明全身狂颤，僵直了大概三个呼吸，接着“扑通”倒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其实修仙者的对决，刀光剑影是极快的。
从唐景明起手刀落下到此刻，也只不过短短几息。
三剑。
在这几息之内，唐景明的刀光闪现了无数，但季忧只出了三剑，每一剑都是简单的抬手，简单的落下。
此刻，全场都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茶杯僵在半空之中的三位云州贵妇。
一脸恍惚的黄柔。
呆愣在二楼的丁瑶。
满脸惊讶的卓婉秋。
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的余诗柳。
以及捋须的动作停滞在半途的那位督战。
所有人都在恍惚间缓缓起身，眼神一阵发怔，但仍旧是连只言片语的声音都未发出。
此时，圆台之上还有那剑压所斩出的狂风，搅得四周空气一片混乱，用力翻卷起了季忧的白袍。
那如雪的袍子在风中上下翻腾，猎猎作响。
须臾之间，剑风开始渐渐平息，呼啸声逐渐减弱，直至消散在空气中，而季忧的白袍也缓缓落下，轻柔地贴合在他的身上。
此时的唐家人如梦初醒，难以置信地嘶吼着，瞬间如潮水般呼呼啦啦地涌上舞台，急忙将唐景明扶起。
其中，唐家家主抬起轻颤的左手，并出二指探向了儿子的鼻息，许久之后，悬着一颗心才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正在此时，伺候在其旁边的唐家总管对他轻唤了两声老爷，才让唐家家主回了神。
循着管家低眼而望的方向，唐家家主看向儿子的双手，才发现两只虎口全都已经被崩裂，此时正有鲜血不断地涌出。
唐家家主捏紧了拳头，随后将儿子托到弟弟的怀中，自己则举起带着玉扳指的手，捏起唐景明的袖口往上用力拉起，抖了两下才全部拉到肩膀的位置，便见儿子的两条手臂通红充血，其上青筋暴起，血管微凸。
按道理而言，当一个人失去意识后肌肉也会随之松散，青筋很快就会瘪下去，但此时那些血管却无比狰狞，没有任何减退。
血液淤滞，经脉曲张。
唐家家主凝视了一眼，眼神之中便已经是惊怒交加。
不知过了多久，季忧已经从圆台之上离去，随后与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四人向着场外走去。
文思远也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路都很沉默，似乎也未从先前的恍惚之中缓过来。
与此同时，景阳道场的战斗也开始渐渐平息。
何灵秀获得了一场首胜，将对手一场斩败，另外还有柴泽，所展现出力法手段也是看的人惊呼连连。
灵剑山、问道宗，也各有弟子取得了获胜。
鱼贯而出的众人一边从拥挤的到场向外走，一边议论着这几日的战斗。
此间还有去别的道场观战的人，此时也汇聚了过来，相互分享着消息。
灵剑山峰主亲传颜书菁首胜、问道宗姜晨枫首胜、山海阁霍鸿首胜，天书院萧含雁首胜……
另外就是问道宗通玄境朱尧首胜、雍州卫家之子卫博首胜利，暗藏了多年，天剑峰首席弟子庄由胞弟庄子信首胜，山海阁分阁主之女魏映梦首胜。
以及禹州慕容家的千金慕容羽首胜、中州旧皇族李氏李云朗首胜……
天道会如今已经进行了两日，虽说并没有太过激烈的战事发生，还有一些人藏着后手未发，但很多人都觉得，能进入先贤圣地的名额大概是要在他们其中产生的。
与此同时，长乐郡主也从人群之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佳仁和长敬两位公主。
对于今天的对决，她们看的都是大为震撼，沿路离开之际还在议论不断。
不过就在走到苍梧道场附近的时候，赵云悦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向其中看了一眼。
她是知道季忧今日有一场首战的，甚至，她还知道季忧首战所遇的对手是唐家之子唐景明。
据说这唐景明开窍晚了一些，但实际上的天赋并不弱，要比一般的世家子弟强上不少。
还有人说，这唐景明其实是有资格成为仙宗内门弟子的。
她并不希望季忧好，甚至隐约有些希望季忧能受个大挫，也好消一消他那目中无人的锐气和傲慢，让他知道他这个乡野私修若是放在全天下修仙者的层面之上，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因为她要与灵剑山的弟子亲近，所以并没有前来观看季忧的对战。
但此时她抬眼看了一下日头，觉得若是以寻常的对战速度而言的话，季忧现在应该就在擂台之上。
此时进去虽说看不到全过程，但看个结果还是可以的。
思索片刻之后，赵云悦迈步走了苍梧道场之中，结果却发现台上对战的两人对自己而言并不熟悉。
是还没有开始？
抑或是说，因为某些原因而延后了？
思来想去间，赵云悦有些迷惑，于是转身找到了留守在此处道场的一位司仙监小吏。
天道会的事务都是司仙监负责的，所以每个道场都会有人留守。
虽说司仙监与亲仙派是对立关系，但一个小吏，还没到能对一位郡主不假辞色的程度。
眼见着郡主走到自己的面前，那位司仙监的小吏忍不住对其躬身：“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我问你，这是今日的第几场比斗？”
“回郡主的话，这已经是今日的最后一场比斗。”
赵云悦听后眉心微皱：“最后一场？那季忧和唐景明的比斗呢？”
司仙监小吏闻声开口：“季公子的比斗先前便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
“大概……半个时辰之前。”
赵云悦在脑中计算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那位司仙监的小吏。
因为据她所知，半个时辰之前应该是季忧和唐景明那场对战刚刚开始的时候。
不过没有细想，赵云悦便再次开口询问：“那对战的结果如何？”
“自然是季公子赢了。”
“……”

第二百三十三章 意外的退赛
小组赛的第一轮是六进三，随着两日对战的结束，基本有一半的参赛者被淘汰。
而剩下的三人之中，胜者需要连胜两人，进入下一轮的分组。
也就是说，首战赢了之后的人基本都会面临两种情况。
一个情况是下一局轮空，等待其他的两人决出胜负，进行小组之内的最后一战，完成六进一。
另一个情况是需要先和其中一人决出胜负，随后面临轮空那人的挑战。
至于到底是哪种情况，则是需要抽签决定。
何灵秀今日所战的就是他们组内的最后一个，而今也算是成功拿到天道会第二轮的名额，而在与众人回去的路上，他们刚好碰到从苍梧道场归来的季忧等人。
季忧的首战在今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他们便问起了结果，便得知季忧首战告胜。
对于这个的结果，众人并不觉得惊讶。
尤其是何灵秀，甚至露出一种尽在我所预料之中的表情。
季忧的战力对外人而言一直都不详，但他们多少都有些模糊的概念，觉得他能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这还只是第一轮，对手之中有不少用来凑数的世家弟子，势均力敌的对手都是后续才会出现。
所以这般胜利，也并不值得惊讶与喝彩。
就像他们之前所赢了的前几场一样，心中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而已。
闲聊之后，季忧与曹劲松等人离去，只剩下了何灵秀等人还在分析关于今日的战斗。
不过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余诗柳也从外走了进来，但似乎有些走神一样，也没怎么跟他们打招呼，就顺着林间小路朝自己的宅屋走去。
王高岑见状叫了她两声，她似乎也没听见，径直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当中。
此时的天色还不算晚，季忧和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等人在宅屋之中饮茶，便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扉，外面站着的是掌事院弟子文思远。
先前他们是一起从苍梧道场归来的，不过文思远中途与他们分别，去了一趟太平园，替季忧抽了签，此时回到这里，便将抽签的信笺放到了季忧的桌上。
“季师弟，小组赛第二轮的抽签结果。”
“麻烦了。”
季忧将信封接过，随后展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着向晖两个大字：“这是我下一轮的对手？”
文思远点了点头：“师弟明日要与他对战，随后和轮空了的凉州娄家子弟娄万鹏争夺六进一的名额。”
“我还以为我会是轮空的那个。”
“这是抽签决定的，对决的时间大概在明日早上的，地点还是在苍梧道场，届时我会来请。”
文思远在将信笺送达之后，转身便回了如升园东园的最东侧，也就是掌事院所下榻之所，躺在床榻之上一阵出神。
没多久的工夫，其他掌事院弟子也都纷纷回到了住所。
他们也和文思远一样前去太平园抽签了，但抽签之后并未着急回来，而是恪尽职守地去四方打探了自己所负责的参赛者下一轮所可能遇到的对手。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说不定等到他们胜利了，处于他们身后的世家还能给些灵丹什么的表示感谢。
众人边说边走，进入到屋中之后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之上文思远，此间不禁对视一眼，心说文师弟回来的可是够早的啊。
“季师弟的首战，赢了？”
“嗯，赢了。”
听到这个消息，其实掌事院的众弟子们也没有什么太过惊讶的情绪。
他们其中一部分并未关注季忧所对战的是谁，只觉得以季忧那四剑斩败两位同修，逼得长老阁都要低头的实力，这胜利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还有一部分掌事院弟子来自中州，对于唐景明有所耳闻，知道他与寻常的世家子弟不同，但也都觉得季忧是要胜其一筹的。
不过不知为何，他们觉得文思远的表情好像有些恍惚。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此时也已经回到了如升园之中，因为他们不只是负责学子的比斗，还要负责天书院长老的论道之战。
歇息饮茶之后，各掌事院弟子便陆续接到了弟子收集而来对手信息。
这些信息会经过他们的汇总查证，随后将此交代给那些即将进入下一轮的弟子。
三位掌事捏着这些信函，不断翻开，查验，彼此交流许久，将一些不至于太过关注的信息剔除，最后绘制成一份份的文件。
此时，他们翻到了余诗柳的对手信息。
负责余诗柳的弟子是掌事院的韦瀚，他递交的折子与别人都不同，是两份，一份青州卜家子弟卜泽，另一份是灵州席家之女席锦玉。
这说明在下午抽签的时候，余诗柳轮空了。
这个卜泽和席锦玉，都有可能会成为余诗柳的下一个对手。
“这卜泽的战力实际上一般，能获胜也是因为遇到的对手太弱。”
“那以秦兄之见，这席锦玉才是最值得注意的？”
“不错，在我看来，余诗柳所对上的大概率会是席锦玉，所以这个人要重点看一下。”
三人随即翻开了席锦玉的折子，里面写的密密麻麻，包括了此人的优点和缺点，等到看完这份折子之后，他们又翻开了关于卜泽的折子。
与席锦玉的折子不同的是，卜泽的折子上只有寥寥几笔。
这代表连一直在为余诗柳观战的韦瀚都觉得，这个卜泽和席锦玉对余诗柳而言并不能构成威胁。
既然构不成威胁，自然不需要过多注意，不然的话还反而会牵绊出手的节奏。
郎和通此时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端起茶杯后道了一声：“季忧的下一轮谁？”
“向晖。”
“没有轮空，要多来一战啊。”
秦昂点了点头：“这季忧的运气，看样没以前那么好了。”
计敬尧闻声的抬头：“此话何解？”
“没轮空也就算了，他这一组当中的对手，还都不简单，唐景明、向晖和娄万鹏都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实力颇为可圈可点，只是因为他们的背景跟脚弱了一些，关注度才没那么大，但绝对不会是可以轻易取胜的。”
修行天赋这个东西，并不是谁的背景跟脚更强就是谁的更好。
仙宗、世家之间的实力差距，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术法、修炼方式的传承问题。
所以，有一些小世家之中虽然出现天骄的几率不高，但放眼整个九州而言，人数也不算少。
就像今年入院濮阳兴，他所在的濮家也是个没落世家，但他的修行天赋倒是极好的。
季忧所在的这一组，没什么顶级世家的子弟，但仅以个人论述的话，实力确是极强的。
三人念叨着，随后翻开了文思远所递交的关于向晖的折子。
目光在其中扫过，但却没有在其中看到一个字，俨然是完全空白的一大片。
见到这一幕，三位掌事微微一怔，随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文思远在掌事阁一直都勤奋而努力，从来不会敷衍阁中的命令，更不是那种心存敷衍之辈。
这折子里面的空白，唯一的解释就是看过了季忧上一场之后，他觉得调查季忧的对手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
翌日清晨，夏风悠扬，日暖风恬。
如前几日一样，住在郡城的人在往先贤园涌来，而住八大园的人则向着九座道场涌去。
何灵秀等人又是早早起床，前往了景阳道场观战，因为今日的柴泽和萧含雁，都要进行小组赛的最后一战。
不过战斗还未开始，何灵秀就看到了从人群之中拥挤而来的王高岑。
“何师姐，你有没有见到余师妹？”
“她不在玉宇道场？”
王高岑摇了摇头：“我就是从玉宇道场过来的，她不在。”
何灵秀闻声感到有些诧异，因为余诗柳今日清晨早早便离去了，她还以为她是去了玉宇道场，观看卜泽与席锦玉的对战，好了解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对手，这才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倒是奇怪了，因为余诗柳一向都是严谨的性格。
前次对战之时，就算是明显不如她的对手，她都会仔细去看，没道理遇到个强悍的反而不去了。
何灵秀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疑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
而此时的余诗柳，正坐在苍梧道场的观众席，面对着清晨时升起的灿烂日光，一丝不苟地盯着台上。
她昨日一夜未眠，今早上确实是很早就出门了，但去的并不是玉宇道场，而是这里。
而与她一样早早便前来的，还有一群人。
其中一个是中州黄氏之女黄柔，还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正看向擂台的方向。
她昨日来此是为了看唐景明，唐景明输了之后，她就没什么关注的人了，本来今日是不需要再来的。
但不知为何，她今早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来了这里，甚至连邱寒月喊她去城中游逛都拒绝了。
除她之外，还有三位来自云州的夫人们，坐的位置与昨日也算相同。
她们昨日来此是为了等到季忧赛后找他谈谈的，但后来根本就没有去找他，而是恍惚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番再次前来，完全是换了一副心态，眼神中唯有沉默。
另外还有唐家家主，以及唐家其他的人，也都聚集于此，望向台上的那两道身影，双手捏的极紧。
同时还有的，是处于观战台上的三个倩影。
其中，丁瑶手按高台的栏杆，默默无声。
“人好多啊。”
“是有些多，我先前在此对决的时候，没有这么多人的，只有零星几个而已。”
高台东侧还坐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来自禹州娄家，一个是那位轮空了的娄万鹏，还有一个则是他的胞弟娄万里。
天书院每天都在观战、分析对手，他们自然也是一样的。
目前台上的两个人，不管获胜的是哪个，都将成为娄万鹏的下一个对手，他们自然是要来观战的。
而娄万鹏的胞弟娄万里早先在此处对决过，知道这个道场是极为萧条的，而今天的人员数量，则是大大超乎了他们预料。
此时，娄万鹏看着四周围的目光朝向，心中隐约开始有些不安。
其实这种不安，从昨日便一直存在。
他对唐景明是有所了解，知道他输了之后，娄万鹏就知道季忧应该很强。
如若不然的话，九州之中也不会有此人那么多的传闻。
而如今这满场的人好像都是为了季忧而来，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传闻。
娄万鹏不禁坐直了身子，随后稍稍挺起了要被，眼眸之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金光，准备以神念仔细观看季忧的出手。
此时，随着淡蓝色的结界之光从两边升起，开始向着中间聚合。
州向家子弟向晖将手中长刀拔出。
与唐景明那种身材清瘦的形象不同，这向晖是颇为五大三粗的，手中长刀宽大而厚重。
随着督战敲响了此间的铜锣，娄万鹏豁然凝住了目光，便见其灵气骤然呼啸，刀光猛烈而起，刚猛非常，接着又见拔剑而出的季忧踏足而迎，手中长剑高举。
娄万鹏所在的位置在圆台的南侧偏西，与季忧出剑的方向一致。
在他看来，与汇聚满身灵气的向晖相比，季忧出剑的姿势显得十分寻常。
不过当那高举的道剑忽然向下斩落之际，娄万鹏不知为何，顿时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倏然乍起，头皮一阵发紧。
铿锵！
季忧悍然落剑，直接与那劈斩而来的长刀撞在了一起。
向晖仿佛感受到万钧之力在一瞬间全都灌注而来的，握刀的双手在一瞬间崩裂，溢出了满手的鲜血，整个人都踉跄后退，不断地硬控着手中急促颤栗的铁刀，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昨日已经见过相似一幕的众人捏紧了拳头，心头顿时一阵微颤。
又来了……
如昨日一般的事情，又来了。
而就在此时，季忧踏地而行，身影如同穿风一般逼近，手中的道剑直接向前狠狠斩下。
轰一声，就像是满场气浪被压爆了一样，滚滚的狂浪不断向着四周轰然溃散，冲击的整个结界内都在风起云涌。
在无数双淡黄色的眼眸之中，那平平无奇的落剑所带起的风啸，几乎在一瞬间就直接撕开了向晖那柄长刀之上所凝聚的灵气，随后猛然斩落，以至于所有人的脑海之中都是嗡鸣一片。
咣当一声，犹如雷霆乍响。
向晖手中的长刀直接被崩断，随后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
一阵粉雾飘洒之后，身高马大的向晖砰一声摔落在地，就像是昨日的唐景明一样，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了下来，一点都不像刚才那般吵闹。
娄万里此时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兄长娄万鹏，心说兄长你接下来的对手就是他？运气还真是爆棚了。
而娄万鹏则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下颌不断颤栗。
与此同时，余诗柳、丁瑶和黄柔全都忍不住咬住了嘴唇，盯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其实有些太过于超脱的事情第一次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接受的。
大部分的想法都是再看一次，总觉得好像再看一次也许就可以理解一样。
可当向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长刀弯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时，他们的脑海还是如昨日一样，一片空白。
唐景明和向晖不弱，虽然比不上仙宗子弟，与那些亲传更是差了不少，但最起码也是世家之中的佼佼者。
在众人心中，他们是走不到最后的，想拿到名额也不容易，输并不是太过出人意料的事。
可谁也不曾想到，他们会输成这个样子。
这不可能是通玄境？怎么会有这种通玄境。
“回去告诉颜书亦，这件事交给我了。”
“若是颜昊输得很惨，估计会动摇很大一批天剑峰弟子。”
丁瑶此时正站在高台之上，脑海之中回荡着先贤宴上的对话，此时再次凝望季忧的身影，眼神之中一片恍惚。
就连一直都觉得季忧胜率很高，一定能入前十的卓婉秋，此时也不禁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随后两人回过神，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鉴主，发现鉴主正襟危坐，但眼神之中明显也带着一种讶然。
实际上她早就以无疆境的威压去试过陌生男子，结果却被他顶住，当时她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而在看过了他的两场对战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预估还是低了一些的。
战斗结束之后，季忧便离开了苍梧道场。
而其他人则还在原地静坐，一直到回过神之后才向着外面走去，脸上带着愕然的表情，叫那些从其他道场之中离开的人心觉疑惑，心说怎么一个个都像是失了魂一般。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里，陆家家主陆雄正带着自家的子弟沿汉白玉道走过，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园子。
云州陆家所派出的子弟在齐云道场有对决，只是结果并不叫人满意。
他们好不容易凑齐的五个参战子弟，如今已经连续输掉了三个。
陆家本来就是新晋的百年世家，根基不算太厚，家族的修行天赋也一般，所以陆家家主的陆雄本就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但亲眼见着自家子弟输掉，他还是会觉得有些遗憾。
在这青云天下之中，实力其实才是决定了一切的基础，可除了家中的两个女儿，真的再难找出一个争气一些的。
陆雄此时走进园子中的宅屋，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夫人。
她还穿着外衫，脚下沾着些泥巴，一看就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对修仙者之间的比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这几日进进出出，倒是与他说起了不少青年才俊。
每日回来夫人都会与他聊起其中一位，说与家中二女极其相配等等。
话里话外倒不是真的急于要把女儿嫁出去，而是在暗戳戳地表示她并不同意女儿喜欢季忧这件事，多次提及乡野私修四个字，语气里不乏嘲讽，内心深处是希望自己能改了主意，为女儿另选良婿。
不过不知道为何，自从昨日晚间开始，夫人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反倒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石君昊和萧含雁的对决纷纷在午时之前结束，回来之后便见到王高岑已经率先一步回到了院子当中，正一脸费解地盯着东院。
“找到余师妹了么？”
王高岑闻声回神：“啊，找到了，她和我差不多同时回来的，只不过有些心不在焉。”
何灵秀看他一眼：“心不在焉？”
“嗯，跟她说话她也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她去了哪里？”
王高岑张了张嘴：“我看她好像是从苍梧道场出来的。”
石君昊此时看了一眼何灵秀，忍不住开口道：“季忧这两日都是在苍梧道场对决的，莫非余师妹是去看了的季忧的对决？”
“去看了一场对决而已，怎会看的自己失魂落魄了？”
何灵秀忍不住想起昨晚见到余诗柳的时候，发现那时候她就有点心不在焉的了。
莫非……季忧又像之前和楚河的对决那样，被对手斩破了衣物，露出了什么叫人心慌的东西？叫余师妹看了去……
思索之际，谷泽涛从门外而来，见到他们之后忍不住开口：“听说了没有，一个叫娄万鹏的人退赛了。”
何灵秀不认识的娄万鹏，但听到退赛两个字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惊诧：“既然都到了天道会，怎么也该试试看的，竟然还会有人退赛？”
石君昊此时抬头看向谷泽涛，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先贤圣地吸引力一直都极大，甚至不惜有人愿意压制一年的境界也要等，如今已经到了天道会上，有枣没枣都要打三杆子，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种关头放弃？”
石君昊说罢之后忍不住追问：“谁是娄万鹏？”
谷泽涛抿了下嘴：“凉州娄家的一个子弟，他的小组第二轮轮空了，若是不退赛的话，就会是季忧下一轮的对手。”
“？”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战而胜？
先贤园的九大道场之中，苍梧道场是受关注最少的。
所以仅有少部分人看到今日从那里离开的人，都带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很少有人看到从此间出来的两个人在犹豫许久之后，一脸复杂地走向了太平园。
天道会的事务一直都是司仙监在负责，而他们就住在太平园之中，所以很多赛务的处理也在此处。
不多时，随着那两个年轻男子离开，便开始有消息从中流出。
天道会每日结束之后总会有些交流，谁胜了，谁输了，谁展现出的手段出乎意料，谁又名不副实，这般场景在先贤园之中并不少见。
事实上，有些仙宗、世家到处收集对手信息时候，一方面的消息也是来源于此。
不过今日这被人议论最多的消息却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叫人心觉讶异。
不少人在离开道场的归路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会露出一脸费解的样子，忍不住将眼眸微微睁大。
“娄万鹏退赛了？为何？”
“只是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但具体为何还不知晓。”
“还有这种事……你从何处听来？”
“方才在路上，从和娄家同住一园的人口中得知的。”
娄万鹏首战所战败的对手是来自灵州曾家的一位子弟，名叫曾辉，正是因为有过一战，所以曾家对娄万鹏还是极为关注的。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赢了就是赢了，所以尽管战败，但其实曾家对于娄万鹏得胜还算是服气。
这是作不了弊的，在实打实的刀剑相对之间的，强一分其实也是强。
可让他们不曾想到的是，此间仅仅隔了一天，他们竟然听到了娄万鹏退赛的消息。
曾家家主此时摇了摇头，经过了缜密的分析之后觉得不可能。
先贤圣地是每个修仙者梦寐以求之地，甚至值得让人压制一年的境界来谋求，就算自知胜率不高，也定然不会有人肯轻易放弃的。
人员密集之所，有流言传出不是什么怪事。
事实上，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想法也都和他一样，觉得没有道理。
不过到了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朝霞漫天遍布之际，众人却看到一位司仙监官员来到了湖心岛的南侧。
此间竖着一块高大的布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画好了空白格的布告，顶头的几个格子当中已经有了几个名字。
这是天道会的规矩，每当有小组赛完结，获胜者产生，他们都会在布告名单之上添加几个名字。
这份名单其实还是很详尽的，不但有组别、以及每个组别的获胜者，还有各个组别之间的对战顺序，以及对手名称。
此时，这位司仙监官员手握一根朱砂笔，在面前的布告名单上写下了季忧二字，并将其身后的几个空格填满。
随着填写完成，那位司仙监官员将笔收起，随后飘散而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无数身处院中的修仙者蜂蛹而至，目光在其上方不断浏览。
有一些名字后面的对战顺序并不是满的，而是在中间空了一格，这代表那是被轮空的一局，没有对手，不战而胜。
但是那个被新写在上面的名字后面的对战表确实是格外与众不同的。
这个名字后面也空了一格，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的中间不是空的，也得是说他没有轮空，可他小组赛的最后一战却没有对手。
“不战而胜，因为对手退赛了？”
“昨晚就有消息传来了，据说是凉州娄家的一位子弟，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今日便得到了印证。”
“这娄家，莫不是派了一个前来凑数的子弟？如此重要的赛事，竟如此任性？要知道这世间可有无数人，因为修为、背景，连一个机会都寻不得。”
“我也不知为何，只知道他退赛之前去观看了他们小组内的对决，回来之后就放弃了。”
布告栏前议论纷纷，各抒己见者比比皆是。
此间，有人重新看向那个新写的名字：“这是……天书院的那个乡野私修？”
“刘兄常年闭关，以通明道心求无上大道，竟也知道这季忧？”
“我出关之后就听说了一些的他的事，知道他最近两年的名气挺大的，有些事虽未经考证，但听着就很吓人，可这娄万鹏既然已经来到天道会了，为何要退赛，怎么说也是同境界的比斗，总该试上一试才是，那可是先贤圣地。”
“我倒不觉得这娄万鹏的做法不对，今年这比斗比起往届来说戾气大了不少，伤亡都出现好几个了，就算他能赢得了这季忧，估计也走不了太远。”
“这……倒也是实话。”
“诶，你看对面那个胖子。”
“胖子有何好看的？”
“那个胖子的胸部可真大啊，不知是修了什么邪门的功法。”
参加天道会的众人都是住在一个园子里的，有些消息的自然会传播的很快，尤其湖心岛是通往九大道场的必经之路，人流众多，自然便能被人一眼瞥到。
此时，长乐郡主赵云悦也站在布告栏前面，盯着季忧那个组别的对战情况看了许久，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季忧的前两场比斗她都未来得及看，但小组赛的最后一战，她是已经决定要看的。
只是今日赶到苍梧道场之后，才听说了这件事，有些迷茫。
而在她不远处，邱寒月也在看着这封布告，神色茫然。
其实她不太关注对决的事情，更加不关心季忧。
在她看来，自己与这破格入了天书院的男子也就只有一面之缘，先前与季忧说好之后，她父亲曾去找过一次何仙子，得到了“此事作罢”的承诺之后，她总算是松了口气，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听到这个名字。
可只是不知为何，自打今日清晨开始，她从很多人的嘴里都听到了这个名字。
不只是家中长辈在议论，就连自己的闺中密友黄柔都提了好几次，于是她才前来一看。
她虽然对名单上的人没有多少的了解，但也知道先贤证道地是所有修仙者梦寐以求之所，据说进入其中修行，一年可抵十年功，也不明白为何这娄万鹏连试试都不愿意试试。
同样聚众在布告栏前方的，还有天书院的何灵秀等人。
昨日晚间时分，他们从道场归来，随后便听到了谷泽涛带来的消息，说是季忧的最后一个对手在赛前退赛了。
与曾家家主一样，她们也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对他们这些参赛者而言，先贤圣地的诱惑是不言而喻的。
可直到他们看到这份名单，才确信了这件事，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大的疑惑。
因为他们知道除了这忽然退赛的娄万鹏之外，师妹余诗柳也去观战了，回来之后的状态也很不对。
原本他们是并未有太多在意，尤其是何灵秀，她还以为是有人斩破了季忧的衣衫，露出了什么不妙的东西，以至于余师妹因为害怕而有些短暂失神。
但后来听说娄万鹏退赛，他们才隐约觉得不对。
因为娄万鹏总不能看到某些不妙的东西就吓到退赛了，这并不合逻辑……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娄家。
先贤园有八大仙园，七大仙宗除却丹宗之外，剩下的六个两两唯一，占了三个园子。
而剩下的五个园子里所住的，则是来自九州之内的世家。
此时连星园东侧偏西，娄家所居住楼阁之中，娄家家主面色阴沉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地上是被摔碎的茶盏碎片，而他的面前则坐着沉默不语的娄万鹏，以及相顾无言的几位娄家长者。
娄万鹏退赛并没有通知过他们，一切都是私自决定。
娄家家主知道这个消息的时间，甚至还不如其他人早。
与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人一样，娄家家主觉得既然有机会能够接近先贤圣地，就算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怎么能连试都不试。
娄万鹏听后不言，只是一味沉默的。
他不是怕输，也不是怕受伤。
修行者的自愈速度还算不错，再严重的伤只要被吊住一口气，仍旧能救得回命来。
他娄万鹏从来都不是那种胆小懦弱之辈，因为懦弱的道心根本就不可能支撑他修的通玄上境。
但修仙者讲的是道心通明，心无杂念，所以有些事情他不能再想一遍，因为他知道，那会让自己的道心种魔。
季忧也是今日清晨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因为他昨晚回来之后便入定了，炼体到后半夜，随后便陷入了沉睡，早上文思远来敲门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毕，准备迎接今日的最后一战，才得知对方退赛了。
对这个消息，季忧确实是有些意外的。
他其实并不认识娄万鹏，毕竟乡野私修没那么大的人脉。
所以在与向晖对战之时，他即便是望见过娄万鹏，也根本不会知道那就是自己的下一位对手，也就不知道娄万鹏曾去看过他的剑。
不过这是件好事，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少费了几分力气。
毕竟这种发展不出客户的战斗对季忧而言，心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能少一场是一场。
而且经过这几日的对决，季忧发现自己现在所用剑，其实是撑不住自己的力道的，两场之后，他那柄铁剑已经有所变形，不知道打到最后要耗费多少银子。
季忧送走了文思远，随后伸了个懒腰。
既然少了一战，他倒是有时间可以外出走走了。
他迎着熹微的晨光出了院子，去了中兴郡的郡城之中，去曹教习他们的住所转了转，蹭了一顿早餐，随后又去了一趟太平园看望匡诚。
一进院子，季忧就忍不住质问他，为何不去观看自己的对决，还说只有这段时间忙着让魏蕊珠胎暗结才会原谅他。
结果匡诚这几日一日在忙着关于第一轮小组赛的事情，每日都要通传消息，顺便处理园中俗务。
按季忧的话来讲，匡诚这绝对是被pua了，这哪里是接引处提司，这压根就是牛马处提司。
不过，好就好在司仙监和大夏皇朝的人都是住在一个园子当中的，魏蕊每日都会悄悄来陪他，让他痛并快乐着。
匡诚虽然没去观战，但对季忧的最后一个对手退赛也是知道的。
毕竟这件事的本身就是司仙监处理的，他当时也在场。
一开始的时候，匡诚也是有些惊讶的，因为他之前翻看过天道会以往的卷宗，从未见过有人中途退赛的情况。
不过在知道娄万鹏要与季忧对决之后，匡诚就没有半点惊讶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并对娄万鹏投去了对聪明人的赞赏目光。
匡书生不懂修仙，但在他的心中，季兄就是天下第一。
闲聊半晌，季忧从太平园回去，而在其经过湖心岛的时候，来来往往之间有不少凝视他的目光正在聚集而来，其中带着审视、打量、疑惑和好奇。
窃窃私语之中，满是他和娄万鹏的名字。
有人说原来这就是那乡野私修。
有人说他遇到退赛选手当真是运气极好。
其中有一些人是自盛京而来的，看着季忧白衣飘飘地从汉白玉道走过，眼神之中忽明忽暗。
他们所注意的，倒不是娄万鹏为何退赛，而是觉得季忧似乎是个先天出名圣体一般。
天书院也好、盛京城也好，他总能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没想到来到了先贤园之中后竟然又有了这般趋势。
季忧从太平园回到如升园，迈步走到了自己的宅屋，就推开门之后便见到一抹红色裙摆散落在茶席之上。
随着开门声的响起，裙摆的主人忍不住扬眸，一点也没有不请自来的唐突感，好看的眉眼注视着他，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灵剑山小鉴主近期鲜少找他，大概是为了让他安心参赛。
不过这种自律仅坚持了两日，她便又出现了。
季忧其实怀疑颜书亦是偷偷去看了他比赛的，因为他昨晚从窗户里看到了丁瑶和卓婉秋，发现她们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嘤。
那么若是丁瑶和卓婉秋都去看了，他不相信颜书亦一个人在家可以忍得住。
季忧坐下便问，鉴主大人这两日不曾出现，都在忙什么。
颜书亦则是一脸冷傲地说，自己在修道、游逛、见客。
季忧又问她是否去观战了，她立刻说没有。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不多时，颜书亦轻轻张嘴，吃下了陌生男子剥好之后递过来的南瓜子。
“鉴主去做什么了？”
“鉴主说姑爷对决却不用灵剑山剑道，不知是看不起还是如何，过去教训一下，若是看不起，就给他废掉算了。”
“我不相信。”
“我也是……”
卓婉秋附和一句，心说鉴主应该是去找姑爷嘤了，毕竟公子所展现出的战力，着实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毕竟鉴主本就是爱嘤的性格，公子越强一分，鉴主就能更自然地多嘤他一分了。
毕竟不管一个女子当初是因为什么爱上了一个男子，总归是希望他更强一些，甚至强过自己才好。
随着九大道场的小组决战不断开始、结束，布告名单上的名字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朱尧、卫博，庄子信、颜昊……
无数耳熟能详的名字都陆续出现在榜单之上，进入到了下一轮。
他们这些人当中，无论哪个都是战力卓绝、未尝一败的天骄，个个都来历非凡，背景深厚。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预料。
事实上前几年的天道会之战，所呈现出的结果与目前来说几乎一致。
有人说天道会进行到此刻，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因为先前的那些人中毕竟是有世家拿到名额，但底蕴不够，于是强行凑人的现象。
但经过这大规模筛选之后，后续上场的每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仙宗亲传、大能后裔、世家独子……乡野私修。
天书院的八个人，未有一败，全部拿到了第二轮的资格，唯一有些惊险的是余诗柳。
她还是有些状态不佳，被对手拖到了最后一场，但总归是拿下了胜利。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问道宗、山海阁、灵剑山、陈氏仙族、玄元仙府也都是未有一败，这就是仙宗底蕴。
临近傍晚时分，前往参战的众人陆续回到了如升园，何灵秀是第一个，入园的时候好像瞥到对面小楼又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但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而没等他们歇息太久，司仙监的人便送来了第二轮的对决名单。
与第一轮不同的是，拿到名单的修仙者很明显能感受到这一轮的对手强悍了不少。
王高岑、余诗柳，都分别遇到了山海阁和问道宗的弟子，唯有谷泽涛遇到了一位世家子弟，看似幸运一些，但那姓氏所代表的千年世家仍旧让他有些不敢小觑。
众人看着自己名单上的对手，思索许久之后眼神开始下挪，不约而同地挪到了其中的季忧的名字上。
天道会第二轮，季忧所遇到的对手也不再是世家子弟。
这个人来自陈氏仙，名叫陈瑞阳。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同境差距
“陈瑞阳……陈氏仙族的内族子弟？”
“不错，并非是改了姓的陈氏，而是真正的陈氏子弟，小组赛之中三战全胜。”
“原来如此。”
司仙监的官员前往各大仙园护送名单，顿时让原本寂静的黄昏变得热闹了起来。
文思远此时也来到了季忧的房中，将对决名单交给了他，与他交流着下一场要遇到的这位陈氏子弟。
“这陈瑞阳的三场对战之中曾用过陈氏仙族所用仙法，与你之前所遇到的对手并不相同。”
“传代道术？”
“对，准确而言是传代道术。”
青云天下的传代道术十分稀缺，因为天人之间有所隔阂，许多东西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寻常的世家子弟，唯有到达融道境才能通过自身领悟，融炼术法。
而仙宗、或是底蕴深厚的世家经过千年来的积攒，确实是可以传法于后辈。
依照文思远所见，这陈瑞阳的战力，在第二轮的六十人当中也是可以列为上等的，算是个劲敌。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这个陈瑞阳和季师弟你一样。”
“哪里一样？”
“他也是陈氏当中曾经坐观过道碑的人物。”
文思远其实也不知道季忧的战力登峰到底是那般，更加不知道入了第二轮的那些人强到何种地步，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交给他自行判断。
那些仙宗子弟，千年世家来人，到目前为止露出真正实力的并不多，有些对决是需要随机应变的。
季忧听后了然，他知道陈氏仙族所持有的圣器便是道碑，与天书院的天书和灵剑山的灵鉴一样。
能观自家圣器者无一不是其中翘楚，这等事说出来都会让对手凝重几分。
季忧也曾经历过这个阶段，自然是明白的。
第二轮的对决名单新鲜出炉，议论自然不断，很多人都在暗中关心着自己在意的人所遇到的下一个对手，从以往的了解之中衡量着战力的差距和输赢的概率。
此间，丁瑶与卓婉秋就在对面的楼上，看着那份对决名单，已然知晓季忧将要遇到的是一位仙宗子弟，随后将消息禀报给了自家鉴主。
灵剑山小鉴主刚刚才“去教训了不用灵剑山剑道的男子”，把自己教训的嘴巴红红的，此时眼眸轻垂，落到了那份名单之上。
差不多同一时间，娄家也在看着这份名单上关于季忧的名字。
自家的天骄最后一轮没比，虽然没有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他们定然是在意他本应该遇到的那个对手。
而与他们一样，对这个名字心存好奇的还有其他人，此时正看着对决名单若有所思。
翌日清晨，细微的日光洒落于先贤园中。
九大道场之中开始聚众纷纷，虽说还是有的道场人少，有的道场人多，但因为参赛者的身份拔高了一大截，倒并没有苍梧道场那种只有零星几个围观者的情况了。
季忧起床刚刚洗漱完，正坐在屋子里在晨食，曹劲松、温正心、裴如意和班阳舒便早早前来寻他。
他们住在中兴郡，消息并不灵通，只知道第二轮的名单出来了，但具体是谁对谁并不知晓，知道见面，才从口中得知他下一个对手是的陈氏仙族的子弟。
而且此人还不是后来改姓归宗的，而是正儿八经的陈氏血脉。
不过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曹劲松等人并没有说什么，或者给出建议。
因为曹劲松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给现在的季忧任何建议了……
有着同样心理的，还有这几日一直跟随观战的温正心等人。
不过，季忧和他们心中所想的不同。
“这个陈氏子弟据说很强，我昨夜拿到名单之后一夜未眠，心中忐忑不安，觉得可能会打不过。”
季忧吃着米粥，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要增加几分胜率的话，还是要买几套法器，以备不时之需才是。”
曹劲松听完之后看了他一眼，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心说你这纯是扯犊子。
天道会如此庄严的赛事，就你脑子里全是俗物。
孽徒！
晨食结束之后，五人便一同汇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朝着先贤园的其中一座道场走去的。
晨间九场，融道三场，通玄六场，而在这通玄境的六场比斗之中，最受瞩目的是一场是山海阁弟子乔默的对决。
不过备受关注的并不是他，而是他遇到的对手，名叫巴扬。
巴氏位于青州西北侧，是个名声不显的小世家，只比依附于何家和左丘家的邱家大一些，按道理来说的，这巴扬和苍梧道场那些只有本家人关注的参赛者应该是一样无人问津的。
但实际上，这巴扬却是本次天道会的通玄境参赛者当中最为热门的人物。
甚至在小组赛举办期间，还一度有人将其拿出来与那些仙宗子弟相提并论。
因为到目前为止，通玄之中临赛破境的总共有三人，而这巴杨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这乔默所面对的并非是一名同境选手，而是一位融道初境的选手。
嗡一声！
虚空震荡间，圆台边缘骤然腾起蓝色结界，如倒扣的水晶穹顶将战场封禁。
山海阁弟子乔默足尖轻点台沿，刀身映出森然冷光，锋利的气息瞬间横扫高台，雪亮的寒芒瞬间点燃了整个圆台。
“是山海阁的无双锋，起手杀意竟然就已经如此饱满。”
“终归不愧是仙宗弟子。”
众人屏息凝望之间的，就见那长刀已如狂狼奔涌而去。
巧合的是，融道初境的巴扬所用的也是一柄长刀，随着他铁塔般的身躯前倾，腰间黑刀已化作黑云卷地，横斩而去。
哐当一声，铁刀狠撞。
闪烁的人影不断纠缠之间，火花来回迸溅。
乔默不愧为仙宗子弟，即便是面对一位越过了两境门槛的强者，仍旧不慌，双手赤红着攥紧了刀柄，挥砍之际藏满了锋锐之气，气劲凝于刀刃，在震颤间汹涌迸发。
那锋利的味道即使隔着结界，也仍旧能让人感觉到一阵寒意。
而巴扬则是毫无顾忌的大开大合，起落之间架势极大，满身风浪地怒压而去，每一次劈砍都带起猎猎刀风，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能看得出来，此刻的两人谁都不曾留手，全身的灵气已经在结界之中搅动成了巨大的漩涡。
他们所持的刀本就相似，以至于在此激烈的对战之间，有些神念不强的修仙者甚至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出刀，只听到金戈相撞之声不断响起。
几番来回，刀风罡烈。
这第二轮第一场的其中之一所展现而出的，是先前的小组赛之中从未有过的热烈之势。
乔默所凝练的无双锋是山海阁所传术法之一，锋利异常，有着不可阻挡的切断之势，出刀便颤若流星
不过随着刀光不断闪烁，观战台南侧，来观战的山海阁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轰一声，铁刀下落。
开山裂石的刚猛刀锋之下，乔默从气机纠缠之处跌步而出，手中铁刀一阵轻颤，随后飞身而退，喘息之间眉心轻皱，浑身的气息变得有些杂乱。
此时，巴扬旋身卸力，铁刀在震颤之间再次朴实无华地挥斩而出……
见到这一幕，除了紧张自家同门的山海阁弟子之外，其他仙宗弟子也隐约变了脸色。
这乔默在山海阁派出四位通玄之中算不得是最强的，但能代表仙宗出战就代表他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有些人是从先前小组赛的时候就开始关注着他，知道他那一手无双锋当真是锋利异常，甚至能斩破对手的护体灵气。
反观那巴扬，其实并无任何精妙术法加身，走的近乎是蛮力一路，大开大合之家只顾落刀。
可即便如此，差了一个境界的对战之间，乔默仍旧无法弥补二人之间灵气的吐纳速度、气劲的刚猛程度的察觉，逐渐被对方的气息压制。
轰！
议论声中，一股气爆声忽然炸响。
高台之上的两柄铁刀再次狂烈对撞，乔默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气息逐渐开始不稳，反观那巴扬，攻势则是越发密集……
“境界差距，果真是难以弥补啊，这些钻了天道会空子的临赛破境者，接下来或许会成为大麻烦了。”
“不错，我想已经有人开始警惕了。”
“哦？”
“我刚刚还听到有人说太可怕了，完全打不过，求教习给钱买法器，似乎是被吓得不轻。”
巴扬与乔默的对决，算是拉开了天道会通玄境一战的序幕，以凛冽的刀气展现出了通玄境该有的强大战力。
而天道会第二轮的决斗之中，同样还有两场十分值得众人关注。
一场雍州千年世家卫家子弟卫博与陈氏仙族陈硕在齐云道场的对决，一场是中州旧皇族李氏李云朗与问道宗女弟子商珊在天玑道场的对决。
卫博和李云朗都是本次天道会对决的热门人物，早先就被人关注着。
而这陈硕和商珊，代表所在仙宗出战斗，战力自然也是不弱的，像这种千年世家挑战仙宗的，吸引力自然非凡。
甚至，就连那些须发皆白，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长老都忍不住前来，助阵也好，观赛也好，站成一排。
按照文思远的建议，看过了第一场之后，季忧应该要去齐云道场观战。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陈硕与陈瑞阳都是陈氏仙族子弟，而既然出身一脉，文思远觉得陈硕的手段与陈瑞阳之间应该是会有相似之处的，可以给季忧做为参照。
不过若是季忧自己选的话，排除额外因素，他觉得怎么都是观战，有个女子登场的对决也许会更加赏心悦目……
据说商珊的长相极为不错，是如龙仙帝会喜欢但舔不到的那款。
季忧觉得作为朋友，该去替他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不过考虑到园子里还住着个神出鬼没的醋精，季忧还是一身正气地走向了齐云道场，随众人的坐到了观众席。
陈氏仙族的这位子弟所用的是一柄略短的铁刀，仅比菜刀长一些。
据说陈氏仙族所用的，都是这种短宽的兵刃，就想是灵剑山喜欢用细长的三尺青锋一样。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位卫家子弟，手中所提的则是一柄长剑。
刀与剑是最青云天下所有修仙者所公认的，最容易用来载道的兵刃，所以出场几率很高，除非是修行特殊功法与道术，需要其他兵刃来配合。
与上一场一样，两人一起手就是汹涌的杀机。
没有藏私，也没有留手。
因为两人谁都知道，这战斗已与实力良莠不齐的小组赛不同，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此间的陈硕低喝一声，臂膀肌肉虬结如铁，重刀携着风雷之势迎击，瞬间割出了风雷赫赫之声。
而这卫博明显点对剑道也常有涉猎，步伐沉稳如渊，招数之间凌厉而强悍，道剑挥斩间有奔流的凛冽霞光蓦然闪射，随锋而下。
这是卫家的家传道术，也是千年世家所拥有的底蕴，名为天光引。
具体所融何种道法，外人不得而知，但却能从那被万道霞光缠绕的道剑之上感受到的一股强悍的气压。
铿锵！
对撞之间，随两人所掀起的风浪瞬间对撞在了一起。
陈硕的刀势很强，这与陈氏仙族的功法也有关，刀锋所向，带动气劲其实比巴扬的更加骇人。
不过就在铁刀斩落之际，那被风浪鼓起袖袍的卫博忽然间手腕翻转，道剑突然变招，霞光如活物般缠绕向刀刃，裹挟着千钧之力卸刀而去。
陈硕顿时感觉到一阵狂烈的拖拽，立刻沉腰坠马将全身力道灌注刀身，直接振刀反斩，切断的那霞光四下飞溅，明亮灼人眼球。
呛啷一声，滚烫的铁刀回转。
陈硕脚下灵气呼吸，先是借劲拉开了二者距离，随后全身灵气奔流，反身再斩，踏地而去的沉重的脚步直接震的高台轰隆作响。
哐当一声，更大的风浪狂啸而来。
卫博顿时咬紧牙关，自上而下斜斩迎去，引动天光的术法于剑身之上迸溅出瑞彩千条。
哐当一声，陈硕的铁刀再次切入那霞光之中。
随后是第三刀，更加力沉的刀势横贯而下，斩入那霞光之中，但刀锋却并未触及卫博面前。
见此一幕，陈硕脸上立刻闪现出一丝戾气，就见到那卫博挥剑而来，剑式从缓到急，霞光开始在擂台之上不断奔流……
见到这一幕，季忧的眼神不禁稍稍在陈硕的身上锁定了片刻，眼中金光闪烁，仔细地看了几次陈硕的落刀。
因为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修行，季忧此刻的神念不但能捕捉到刀轨，也能看到不同气劲的迸发。
这陈氏仙族的刀术……果然如此，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
只是，陈硕并未将其发挥到极致。
倒不是因为留手，而是因为他那个对手卫博似乎早先就对此有所准备，并未留给陈硕任何机会。
“真是厉害，我就说了，我得攒钱准备点法器才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
曹劲松此时回过神，看了一眼季忧，忍不住再次暗忖一声孽徒。
不过虽说明白季忧是找借口劫钱，曹教习的心中还是稍觉震撼的，而旁边的温正心、班阳舒皆是如此。
能在外被称为仙宗弟子的，基本都是内院身份起步的。
而能参加天道会的，更不会是普通的内院弟子。
相同的，世家子弟这四个字虽然概括了所有人，但实际上百年世家与千年世家也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
他们平日见过无数通玄境，但直到此刻才能明白，被传习了术法、身负家族底蕴的这些顶尖的通玄境，其实战力远超了他们的预估。
这种感觉就好像当日在夜城山中，他们这些仙宗融道与那些以岁月苦熬融道的仙庄之人一样，区别甚远。
其实季忧也有此感受，开始理解为何大家都说第二轮才是天道会真正的开始了。
因为两种对战，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小组首战所遇到的人是唐景明，在比斗开始前放狠话的环节当中，唐景明曾说自己曾到处去观战，觉得自己竭尽全力未必会比那些仙宗子弟差。
但现在看来，未必是这样。
第一轮的小组赛，那些仙宗子弟实际上并未展现出自己全部的实力，而是在隐藏着后招。
唐景明自认为竭尽全力能战胜的他们，只不过是藏拙了的他们……
汹涌的灵气，恢弘的仙光、奔流的刀光剑影，一时间灿烂漫天，绚丽夺目，叫人看的应接不暇。
有许多先前输在小组赛当中，心中还存有些许不甘的修仙者，在看到了第二轮的对战之后忽然就有些解开了心结的感觉，顿时觉得先前的输赢无所吊谓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即使自己在小组赛当中遇到的都是下乘的选手，靠着气运来到第二轮，走到此处估计也到头了。
世家子弟个个都将自己比作天骄，可天骄与天骄之间终归是有所差别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都去了苍梧道场？
天道会通玄境对决共计三十场，分三日激烈展开。
首日酣战十场，次日同样鏖战十场，第三日则余下最后十场。
而万众瞩目的焦点，则多落在第二日的赛程之上。
因为第二日的参赛者，比起第一日和第三日而言，都更加具有看点。
当正午骄阳高悬天际，一道如山崩地裂般雄浑的剑式，轰然斩落于天玑道场，来自千年世家林家的独子林川，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狰狞的嘴角溢出一道鲜血。
但未曾等他站稳身形，一道裹挟着森冷寒意的剑道已破空而至，锋利的剑气瞬间展开了还未平息的气浪。
林川瞳孔骤缩，仓促间提刀格挡，火花四溅的刀锋将那呼啸的剑气挡下大半，却还是有一缕凌厉剑气擦过他的左肩，瞬间撕开锦袍，殷红鲜血喷涌而出，将华贵衣料浸染得一片刺目。
林川并非是什么无名之辈，相反，他也是禹州闻名的天骄。
而且林家与问道宗商家一脉也是姻亲关系，他因为不受管束而未入仙踪，但实际上所拥有的修行资源从不比仙宗子弟少。
此间，站在其对面的庄子信在斩出一剑后不禁轻轻喘息，随后扬起冷彻的眼眸。
在满场观众的围观之中，庄子信手腕翻转，一道浑圆剑影如银月当空，裹挟着呼啸风声，朝着林川疾斩而下。
当啷一声，火花四溅……
另一边的，齐云道场。
旧皇族李氏次子，李云朗胞弟李云照以铁枪迎战，如同寒龙出洞，但面对对手那诡异难测的子母重剑，急速旋转的灵元还是在急速吐纳之间渐渐出现了枯竭之势。
直撼心口的一剑被其家传秘术曜日神决扛下，但随后却被对方抽刺的子剑狠狠扎进了肩骨。
而他的对手，天剑峰峰主之孙颜昊在一番激烈对战之后虽也有轻伤，却基本无碍，随后一计重剑将对决结束，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之中整理好了发冠，走下圆台。
颜昊的对战一直都以迅速干脆著称，手中重剑一出就是雷霆山崩之势，镇压四方。
从小组赛首轮开始，一路看他对战的人有很多。
他们一直觉得颜昊的子剑并不强，之所以会存在，纯粹是为了弥补重剑造成的移速不快的劣势。
但今日与林川一战之后，众人却发现，他那柄细剑的杀伤力与先前完全不同，那势若闪电的出剑简直让人难以反应。
另一边，星驰道场的激烈对决程度也不亚于这两场。
彼时的李云朗术法加身，如同灿金的日轮，浑身气劲迸溅间步如赶风，手中那柄雪亮的更加凛冽而急速，一开场就压的灵剑山一位长老亲传节节败退，难以出剑，更难成势。
剑道便是如此，若无法连绵成势，聚集剑气则很难发挥其本来的威力。
不过灵剑山剑道无数，这长老亲传倒也有几分手段，期间几次更变剑意，几乎就要反攻成功，却又每次都被对方忽然压下铁枪追袭。
最后被枪杆直接鞭打出台，在圆台的结界之上被撞得七荤八素。
但是天道会的对决并非会按照众人的意料发展，其中总会有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就像是齐云道场午后的一场对决之中，山海阁分阁主之女魏颖梦意外败走。
青云天下女修众多，因为心思细腻，见微知著，所以在悟性之上比男子更高，修行速度也是要快上一些的，但女修的战力往往不高，同境之中不会太过突出。
不过这魏颖梦，却是个反例。
据说她自小就是一副男孩子打扮，修行对战，从来都不弱于人。
这次的天道会，其实有许多人都在有预测，魏颖梦在众人的预测之中就是能入前十的那个。
而走到了第二轮，她遇到了一位来自青州朱家的对手，名叫朱舜。
朱舜这人其实并不闻名，远不如加入了问道宗的哥哥朱尧那般引人注目，事实上在天道会开始之前，很少会有的目光关注到他的身上。
但随着两人对战的开始，众人却发现魏颖梦似乎有些浑浑噩噩，几次对撞之间便落到下风，惜败于圆台之上。
这般结果让周遭的围观者一片哗然，纷纷起身凝望，一时间不禁觉得恍惚。
“竟会如此……”
“那是什么术法？”
“朱家传代的明阳术法。”
随后的对战之中，最大的看点在于名叫游白和郝风的两人身上。
游家与郝家在九州之内也并不出名，属于下游世家，但这二人和先前那个巴扬一样，都是临赛破境者。
天道会的第二轮，这两人也都取得了对决的胜利，以境界之差压得对手遗憾退场。
而输在他们手中的，还都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辈，一个是千年世家的子弟，一个是陈氏仙族的姻亲世家子弟。
由此可见，高一个境界真的是差了许多的事情，很难用其他方式来弥补。
与整个先贤园之中的热烈不同的，是天书院众人的心情。
王高岑输掉了。
他今日的对手是山海阁的一位长老亲传，两人一直到战到了第三轮。
王高岑在天书院的一众通玄境之中算得上是战力不错的存在，与这山海阁弟子也是旗鼓相当，打的难舍难分，险象环生。
他所用的是天书院正统的诸法加身，虽然威力并没有融道境的师兄师姐那般大，但也算的对得起仙宗子弟的名号，行如疾风，出刀力沉。
只可惜到了第三场，他还是差了对手一招，被那山海阁弟子以气劲直接压倒在台上，险些被一刀贯心。
幸好在最后一刻，他动用了防身法器，翻身将对方杀退，但最后还是刀斩下台。
此时他从灵犀道场走了出来，眼神有些黯然地看向先贤园。
他是天书院长老亲孙，自小锦衣玉食，在同辈之中也堪称天骄，这次来参加天道会，他的目标是要去争夺第一的。
不过出于谦逊、出于谨慎，他对外宣称的一直都是自己要入前十。
可来此参加对决的，哪一个不是为了进入先贤圣地的最深处。
但此次的对决就像是当头一棒般敲的他头脑发懵住，让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之中要弱，要平庸。
望着冗长的汉白玉道，打算回去的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何等方式告知其他人自己输了。
不过就在他恍惚的时候，与灵犀道场相邻的玉宇道场之中忽然有一众天书院弟子出现，抬着一副竹编的藤架匆匆地跑了出来，沿着汉白玉道直接向着门阙的方向跑去。
王高岑一阵愕然，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起来。
因为那个躺在藤架上浑身是血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同门的谷泽涛。
凝视许久之后，王高岑见到了跟随在谷泽涛身边的掌事院弟子韦瀚，便见他也是一脸凝重，眼神黯然。
王高岑回过神：“泽涛怎么了？”
韦瀚抿了下嘴角：“谷师弟输了。”
“我记得他的对手是来自的问道宗的？”
“问道宗叶青，两场皆败，被对方斩破了诸法伴身。”
韦瀚方才就在玉宇道场之中，看过了谷泽涛比斗的全程。
这叶青出手凶猛，一上场便展现出了磅礴的气劲，而且他的战斗经验远超了谷泽涛，不出意外地取得了胜果。
此时，闻讯而来的掌事院掌事来到了他们身前，听着韦瀚的回报，又看了一眼王高岑发冠崩碎的狼狈模样，脸色难看不已。
进行到这一阶段，七大仙宗之内除了丹宗不参战之外，其他的每个仙宗都有了败绩。
例如陈氏仙族的陈硕，再比如山海阁那位分阁主之女。
但唯有他们天书院，一日之中输了两人，其中的谷泽涛还是被人抬下场的，这着实是有些难看了。
围观者之中有一部分是京中世家来人，例如崇王一行，此刻皆从灵犀道场和玉宇道场之中走出，神色都有些难绷。
他们住在盛京，与天书院相隔甚近，平日结交的也都是天书院中的修仙者，来此观战自然不奇怪。
只是他们着实没有想到，天书院竟然会连输两场，甚至有个重伤昏迷。
回想当初，他们可都是看过天道会预选的。
他们不清楚长老阁的背后插手，但都知道这王高岑和谷泽涛是从院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结果就这？
窃窃私语之间，又有一批亲仙派的官员从景阳道场而来，与他们汇聚到一起。
得知了天书院两位通玄输掉之后，这批后来者也带来了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
“融道境那边，有天书院弟子也差点就输了。”
“谁？”
“萧含雁。”
“差点就输了也就是没输，这第二轮战况十分凶险，能赢便是本事。”
“其实是要输的，但最后关头，这萧含雁暗中抛出了一件法器。”
“天道会不是不禁止使用法器，这也不算是什么吧。”
“是不禁止使用法器，但约定成俗的事是若想带法器上场，还是需要先言明的，似这种暗中，总之是有些显得胜之不武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大夏圣宗的……”
“先贤圣地是当年圣器传道之所，一年修抵得上十年修，为了进入其中，用些手段也是正常的，只是天书院的名声今后可就不太好说了。”
灵气奔流如海，刀光剑影如电。
你来我往，一胜一败
九大道场之中来来往往，人影不断，有些昂首挺胸一看就是胜利的模样，也有人神色恍惚显得有些狼狈。
至于那些围观者，其中有一部分年轻人因为赛场中那些神乎其神的表现而觉得道心受阻，有种紧追不上的感觉，也有些老者心中不禁感叹，我年轻之时定不如他。
近两年，世间总有传闻说人族气运将尽，以至于蛮族与妖族个个居心叵测，蠢蠢欲动。
攻打寒铁关，以通商名义进入九州，还欲意联盟，都是这两年所发生的事情。
但看过这天道会的第二轮之后，许多人都觉得什么气运将尽的说辞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看看这百花齐放的场面，人族明明是迎来了盛世才对。
先贤园中景致雅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但终归是过于大了些的园子，不太适合热烈的议论
不过依靠修仙者盛会而发展起来的中兴郡城，周围的茶楼酒肆却极其合适。
斜阳西去之间，中兴郡之中酒楼满座，红灯万盏，期间有对饮的身影不断，对今日的战斗谈论不休。
“这个中州李氏的李云朗的表现比我想象中更强，我看这前十的名额定然有他一个。”
“这话我同意，不过那朱家兄弟，貌似也是不可小觑之人。”
“别忘了那个庄子信，他的表现也十分亮眼，而且年纪也正合适，我家中倒是还有一位孙女尚未婚配。”
“说起这庄子信，他的长兄庄由也是叫人惊讶，我听说他今日晌午时分只出了十剑，就斩败了玄元仙府的一位亲传。”
“最厉害当属灵剑山那个颜昊吧，我这几日观战，总觉得的他似乎还未出全力。”
“还有那问道宗商希尧胞弟商舟，玄元仙府的文宋……”
“各位别忘了，除了你们说的这些人之外，这通玄境的对战之中还有那三个临赛破境者，虽说是一个小境界之差，但终究是跨过了通玄和融道门槛。”
“如此说来，这前十的名额还真不一定归谁。”
“前几次的天道会，到第二轮就能基本确定前十名额了，今年倒是悬而不定啊……”
“诶，别忘了明日还有十场，说不定人数还会继续增加。”
“不错，定然还有人在小组赛之中隐藏了实力，这点毋庸置疑，毕竟还有些仙宗子弟并未对决，不过说起仙宗，天书院这次好像有些难看了。”
“据说是输了两个？”
“三个才是。”
“怎么会是三个？”
“有人暗中使用法器，总之结果是有些争议，天道会比的又不是谁的法器厉害，赢了对战但终归是输了些名声。”
季忧观战一日，回来之后才知晓天书院今日连输两场，还有萧含雁的对决，尽管是胜了，但似乎也有些被人诟病，心说怪不得今日院中寂静一片，无人饮茶。
文思远此间还特地跑了过来，与他交流了一番，倒是未曾聊起连败之事，只是面色凝重地叮嘱他明日清晨的对战要谨慎一些。
这句话应该不是他要说的，而是掌事院嘱咐他来说的。
看了以维护宗门威严为必行宗旨的三位掌教已经开始紧张了，估计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也正常，七大仙宗里唯有天书院冠以圣宗头衔，这般战绩着实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由于这天道会第二轮的第二日分外精彩，许多人对第三日的对决都期待不已。
于是第二日一早，便有无数人从自己所在的园子、客栈之中出发，前往先贤园之中的道场。
有些人昨夜与友人畅聊整晚，出门的时候还带着些许未曾消散的酒气。
而酒楼之中的掌柜跟着熬了个通宵，一边清点着盆满钵盈的银子，一边笑眯眯地恭送着客人出门。
灵剑山的几位亲传、陈氏仙族的几位亲传、还有备受关注的几个千年世家的种子子弟，都将在今日完赛。
其中，问道宗那位新晋的修道天才朱尧、陈氏仙族的陈瑞阳、慕容家的长女慕容羽备受瞩目，另外还有些小组赛中表现颇为亮眼的一些人，也被人关注着。
沿着汉白玉道，众人朝着九大道场之中走去，沿路先经过了齐云道场、天玑道场。
而在他们行经苍梧道场的时候，其中有一部分人忍不住稍稍顿步，随后转身走了进去。
陈瑞阳今日的对战就在苍梧道场，这一部分人就是为了他的对战而来。
陆家家主陆雄此时也来到了此处，漫无目的地向着四周打量着，打算找个道场前去观战的。
他们陆家子弟在第一轮的时候输掉了三个，剩下的则靠着运气成功进入了第二轮。
不过运气这件事不是常有的，所以他们全都在第二轮的时候落败了。
但陆家还有一些交好的世家，今日有对决，他自然不会在园子里闲着。
就在此时，陆雄在苍梧道场的门前碰到娄家家主娄敬之。
娄家与陆家虽然并不亲近，但多少都有些灵石生意上的往来，而且两人如今都住在连星园之中，也是曾碰面闲聊过几句的。
娄敬之此时看着陆雄，轻轻拱手后开口：“陆兄，早啊。”
“娄兄早啊。”
“陆家今日有人对决？”
陆雄闻声摆了摆手：“家中子弟不太争气，昨日便已经全都落败了，我许是坐不太住，这才打算出来观战。”
娄敬之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道：“前几日与陆兄碰面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直想着找个时间，与陆兄好好聊聊的。”
“哦？不知娄兄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我家中还有犬子尚未婚配，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颇为操心，后来才忽然想起，陆兄家中似乎也有适婚的女儿云英待嫁？”
陆雄听到他这番话，自然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希望两家能有姻亲的机会，抿嘴半晌后轻声道：“原来娄兄是这个意思，我家中确实有两个女儿待嫁，不过这件事还是要与我夫人商量过才是。”
娄敬之听后笑了笑：“那不知陆夫人所在何处？”
“我出门之时，我家夫人便离去了，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许是观战去了。”
陆雄轻笑一声：“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的。”
娄敬之听出他好像兴趣不大的样子，也并未气恼：“天道会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时间倒是多的是，既然这次不凑巧，那就另寻机会吧，陆兄，告辞。”
“就此别过。”
陆雄目送其走入苍梧道场，忽然意识到这娄家的长子好像就是前几日退赛的那个。
正是因为他退赛，所以季忧最后一局才不战而胜……
陆雄看着苍梧道场思索良久，忽然间眼神一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表情微微有些惊愕。
修仙者耳目通达，若是仔细观察，远处的景色也可一览无余。
随着娄家人走入苍梧道场，他赫然发现在观众席中，自家夫人已经早早入座，眼神紧盯着台上。
他方才与娄敬之的对话确实是有些推脱之意，但基本都是认真的。
他今日清晨起来之后就发现夫人出门了，而且她的夫人对打打杀杀之事确实不感兴趣。
陆兄原以为她是约了灵州商会的其他几位夫人前去闲逛，不承想她却来了此处。
而且看夫人所处的位置如此靠近圆台，他觉得夫人似乎是及早便过来占座了的……
其实陆雄方才想起娄家之子退赛之后就起了心思，也想去苍梧道场观战的，可他仍是有些不懂为何夫人会在此处。
思索片刻之后，陆雄迈步走进了苍梧道场。
而在陆雄方才所站的位置附近，一群世家千金也正沿路走来。
其中一位便是邱家千金邱寒月，其他人则是她的姐妹，以及近几日在园子当中认识的新朋友。
“寒月觉得昨日在酒楼相见的那位公子如何？”
“挺好的，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公子。”
“我也觉得不错，人长得英俊，实力也不错。”
邱寒月据理力争，靠努力推辞了与丰州私修的婚事一事已经告诉了身边的姐妹，她们都很为她高兴。
不过她到底是到了适婚年龄的，不嫁这个总要去嫁那个。
趁着天道会上才俊云集的机会，邱家也是重新为她物色了数个男子。
邱寒月昨日在姐妹的陪同之下去见了一个
那个就是一世家公子，人确实不错，实力也很强，一路走到了第二轮。
邱寒月确实觉得不错，而听到身边姐妹也如此评价，心说自己这眼光到底是不错的。
“寒月。”
“嗯？”
“好像是黄柔。”
邱寒月抬起眼眸，看向那说话的女子。
这是她最好的姐妹之一，名叫盛惜玉，当初自己因为要嫁到丰州而苦恼时，还是她出主意，建议她不妨绕过何家和邱家，直接去找季忧谈谈。
此时的她朝着盛惜玉的指向看去，顿时在苍梧道场的观众席中见到了自己另一位好姐妹黄柔，表情不禁微怔。
黄柔这几日一直都没和她们这些姐妹在一起，单独行动的时候倒是比较多。
前几日闲游，昨日的宴请，她也都统统拒绝了。
邱寒月原以为黄柔是要与他的那位青梅竹马单独相处，可后来才知道她那位青梅竹马早就在比赛过程中重伤昏死了。
所以当她看到黄柔坐在这到场之中，眼神不禁有些茫然。
更令她茫然的是，黄柔还紧紧盯着台上，眼神里流露着一丝期盼，似乎在期待着见到对战的人一样。

第二百三十七章 十段斩
今日前往苍梧道场观战的人有些多，这是季忧入了苍梧道场的第一感受。
他与这苍梧道场颇为有缘，从小组赛到现在，一直都是在此对决的，但前几场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的十分之一多。
晨食后来到苍梧道场的季忧站在其中四下打量着，便见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已经全都坐满。
其中多半不太熟悉，但有一些是可以靠着他们身穿的服饰所猜出一二的。
“那个人，就是陈瑞阳。”
“？”
季忧抬眼看去，见到了一个身着陈氏仙袍的男子，腰间别着一柄宽刀，脸色傲然。
这男子看上去比他年岁要大一些，长发紧束，身材魁梧，配以腰间宽刀，气势逼人。
陈氏仙族是七大仙宗内唯一的家族式仙宗，这陈瑞阳出身于陈氏族内，自然是上层亲属。
文思远此时又道：“昨日我们前去观战的那个陈硕，应该是他的堂弟，这陈瑞阳的修为比其要更加精深一些，师弟要多注意他的刀。”
“明白。”
两人说话之间，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全都来到了此地。
与前几日不同，他们今天都改换了着装。
曹劲松穿的是一套锦缎的长衫，看上去颇为富态，像个滑稽的富家翁，而温正心和裴如意则穿了一套纱质的衣裙，看上去仙气飘飘。
再就是班阳舒，他身上的书生袍应该是新买的，判断依据是面料之上没有一丝皱纹，袖襟处也没有任何磨损。
穿着直筒儒衫的文思远与他们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天书院两败一赖胜的事情昨日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整个中兴郡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
曹劲松他们所在的那个破客栈墙壁又薄，又在喧闹的酒楼旁边，昨日听人嘲讽天书院听了一晚上，一整夜都感觉代入感十足。
于是今日一早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天书院的仙袍，换了备用的衣服。
至于班阳舒，他来的匆忙，只能早起去街上现买了一套。
出门之前，他们心中还琢磨着待会儿在客栈前堂碰面一同出发时要怎么解释自己忽然换了衣服这件事，结果见面一看都换了，瞬间就不用解释了。
季忧此时看着他们，心说今日我以仙宗为荣，明日仙宗以我为傲的心态呢，这群人真是太现实了。
“毕竟是院中弟子来代表仙宗进行比斗，前几日的小组赛无人问津也就算了，毕竟也不是很重要，可今日怎么也只有思远你一个人前来？”
曹劲松此时皱眉看向文思远，有些埋怨掌事院的厚此薄彼。
他大概不太习惯现在的穿着，一双手在袖口之中有些无处安放。
温正心和裴班二人闻声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都是的天书院子弟，这般行事确实有些过分了。”
文思远咽了下口水，连忙解释：“几位误会了，其实秦掌事和我其他师兄弟都来了，你们看，他们都在那儿。”
“？”
曹劲松等人循着文思远所望的方向看去，在人群中扫视一周，当真如文思远所言，寻到了秦荣的身影。
而他们方才之所以没有找到，原因就是这秦掌事也换下了天书院的仙袍，穿了一件棕色的长衫，嘴角带着一撇胡子，看上去有点像是衙门口的师爷。
感受到目光袭来，秦掌事及身后一些穿的乱七八糟的掌事院弟子忍不住望来，与富家翁打扮的曹劲松对视一眼，随后不自然地将眼神瞥开，仿佛不太认识。
季忧呵呵一笑，心说你们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曹劲松此时看向温正心三人：“先找位置坐吧。”
温正心向着左右环顾一周，眉心稍稍皱起：“好像没有位置可以坐了。”
苍梧道场从没有这么满坑满谷过，他们来的比季忧这个参赛者都要晚，此时自然是找不到座了。
裴如意此时忽然看向着对面的观战台：“看，是匡诚。”
“？”
视线所及之处，匡诚与魏蕊正沿着圆台而行，朝着一处设立于苍梧道场旁边的小楼走去，已经迈步上了台阶。
其中魏蕊走在最前方，表情似乎有些兴奋，没几步就甩了匡诚老远，消失在了楼宇之中。
季忧看着这一幕，眼神忍不住微微眯起。
能在小楼之中观战的，都是来自各大仙宗的大人物。
魏蕊和匡诚没什么身份，又不是修仙者，这等小楼他们本来说是上不去的，除非有人提前邀请。
呵，嘴硬的傲娇鬼。
季忧转头看向曹劲松：“匡诚应该是有位置可以坐的，你们不妨与他们一起。”
曹劲松四人与匡书生也是熟识的，知道他是司仙监的官员，而这大会本身就是司仙监承办的，他有二楼的地方可以坐倒也不奇怪。
四人没有多想，便朝着匡诚所入的那座小楼走去。
匡诚刚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中段，听到脚步声后忍不住转头：“曹教习，三位仙长，许久不见啊。”
曹劲松抬头仰视着他：“确实是许久不见了，我前些日子还问季忧为何你没来观战，他说你做了牛马，倒是叫人费解，不知其意。”
“季兄总有这种戏言，诸位是找不到位置？”
“季忧说你们这里有位置可以坐。”
匡诚听到是季忧告诉他们的，忍不住往上看了一眼，随后轻轻点头：“确实是有位置坐的……”
曹劲松几人不觉有他，便扶着栏杆向上走去。
只是等到转过楼梯来到二楼之后，四人不禁屏住了呼吸，脚步骤然停顿。
因为二楼之上正坐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身穿一件绣金的红色仙袍，正转头看向他们。
灵剑山小鉴主。
四人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小鉴主露出一副思索状，随后就起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曹劲松屏住了呼吸，心说季忧个孽徒是真会坑人，心中觉得冒犯，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不承想对面的小鉴主在思索片刻之后忽然站了起来。
温正心、裴如意与班阳舒已经开始紧张了，以为下一刻就会迎来厉声斥责，被赶下小楼。
毕竟他们这样，已经算是冲撞圣驾了，而且天书院与灵剑山的关系并不好。
不承想的是，灵剑山的小鉴主只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并未开口说什么，似乎方才的站立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端坐一样。
曹劲松此时微微躬身：“天书院曹劲松见过灵剑山鉴主，方才不小心走错，我等这便告退。”
“道场人已坐满，位置不太好找了，既然来了便也是客，这地方也大，倒也无妨。”
颜书亦看向丁瑶和卓婉秋：“赐座吧。”
二人躬身：“是，鉴主。”
唤人搬来了六把椅子，其中两把是给魏蕊和匡诚的，都在颜书亦的旁边。
另外的三把椅子，被放在了颜书亦的后面，是给温正心、裴如意和班阳舒等人的。
至于最后一把椅子该放在哪里，卓婉秋不好决断，于是转头看向了自家鉴主。
颜书亦思索许久，眼神轻轻瞥向了自己的前方，示意卓婉秋将那把椅子安放在自己位置的前方。
青云天下的主流就是仙道传承，所以尊师重道是个很重要的传统的。
曹劲松屏住了呼吸：“这位仙子，其实我可以坐后面的。”
“鉴主赐座，可不许人挑的。”
卓婉秋对曹劲松轻语一声，心说鉴主这般赐座，估计是怕以后嫁了被挑礼。
于是曹劲松被请入了最前方的座位，整个人都有些汗流浃背……
温正心、裴如意和班阳舒则对视一眼，对眼前的所见感到有些疑惑与茫然。
灵剑山小鉴主是掌教级的人物，平日连灵剑山的弟子都难见，今日却与他们同坐观赛，让他们有些恍惚。
他们觉得自己似乎是小瞧了匡书生的人脉，也着实没想到灵剑山小鉴主会如此宽容大度，平易近人。
有点感动。
曹劲松：不敢动。
正在此时，透过观战台的连廊，他们发现一袭白衣佩剑的季忧已经迈步走上了圆台。
季忧这两年在青云天下折腾出了不少事，名声一直是有的，但直到此刻，现场的许多人才将其脸与名对得上号。
说实话，乡野私修能走到天道会的擂台上，这本身就是从无先例的事情，更不要说他还走入了天道会的第二轮。
没有父辈蒙荫，接触不到亲传资源，能与仙宗子弟同擂对决，在众人眼里，即使他此番败走，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甚至还会被人觉得是个荣耀。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是完全放弃祖辈蒙荫，他们自问是没有什么勇气去面对陈瑞阳这般仙宗亲传子弟的。
似乎是因为周围人的感染，邱寒月和身边的姐妹也忍不住凝住了神念，看向了台上的男子，感受到了一种异样。
那种感觉，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没有出身背景的男子，不屈不挠地，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今日。
尽管青云天下看是家世，讲的是跟脚，但这种故事仍旧是会让人心觉赞叹的。
陆雄此时也正听着周围的议论，不禁轻轻点头的。
因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起了要将家中女儿嫁给季忧的想法。
陆家以灵石起家，但家中并没有什么大能存在，就算是他，也不过是个应天境。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陆家无法接触到上层资源。
所以季忧这种单靠个人实力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人，在陆雄眼中才是值得招揽的，更何况还有雪域妖石，以及偌大的丰州。
他的夫人就是不明白这些事，当初才会对季忧抱有一种挑三拣四的心态。
而在陆雄看来，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想要下嫁女儿的心思都不会更变。
不过无论陆雄还是邱寒月，至今还不明白身边人为何会急忙前来观战，对他们的态度感到疑虑。
正在此时，圆台之上的结界开始缓缓升起。
季忧抽剑斜指高台，眼眸轻轻下瞥，望向了对方手中的那柄宽刀。
昨日他去看过陈硕的对战，见过陈氏仙宗所修术法，对这陈瑞阳过会儿的出刀很感兴趣。
此时陈瑞阳也单手向后握去，呛啷一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宽刀，凝视着季忧，等待着那声铜锣的响起。
同在北方仙宗，陈瑞阳知道季忧的过往，知道今日取胜也不会有那么容易，因为从先前听闻的事来看，这乡野私修的战力确实是不错的。
就在此时，一阵铜锣声骤然从圆台周边响起。
下一瞬，一股雄浑霸道的气息如潮水般轰然爆开，众人瞬间凝眸但仍是慢了一秒，陈瑞阳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长刀出鞘的刹那，凌厉刀势裹挟着翻涌气浪，化作一阵席卷整场的罡风。
“嗡——”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被气劲所冲起的气浪瞬间被切穿一道狭口，而在那道狭口之中，一道森然的雪亮刀光的呼啸而起，强大的气息瞬间填满了全场。
在气浪的疯狂翻涌中，陈瑞阳身姿矫健如苍鹰，长刀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季忧疾斩而去。
与灵剑山弟子只用剑一样，陈氏仙族弟子也只用刀。
而且是统一制式，宽短如菜刀的玄铁厚刀。
尽管他们并不像灵剑山那般，将刀道凸显为立宗之本，但陈氏仙族的刀确实杀伤力惊人。
此刻，那锋利无匹的刀气连他自身所扬起的风浪都尽数撕碎，发出尖锐的呼啸，眨眼间便已逼近季忧眼前。
目睹这一幕，现场不少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其中，那些已经顺利通过第二轮、成功拿到第三轮参赛资格的修仙者，眼中更是流露出凝重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一刀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气势，都堪称惊艳。
呼啸的风吼之下，季忧也骤然而动，手中长剑向前迎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迎着那道致命刀光轻斩而出。
高台之上，九人微微皱眉。
因为他们发现，季忧此时的出剑比以往要弱了几乎一倍。
刀剑相撞的刹那，火星如流星般迸射，荡出的气劲如汹涌怒潮，重重撞击在四周的蓝色结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响。
此时的陈瑞阳瞳孔一缩，手腕顿时翻转如灵蛇，刀锋顺势斜斩而出。
雪亮刀光贴着季忧剑脊擦过，以极速横斩而去。
见此一幕，季忧直接踏地后撤，闪过那近距离的一刀，便见到陈瑞阳气势陡然暴涨，长刀在罡风呼啸中拔出，再一次呼啸斩来。
结界并不会阻挡视线，所以对圆台之中的一切，众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从起手开始，他们的视线就一直落在陈瑞阳的身上。
在他们的感受之中，陈瑞阳此时的落刀比先前的那一刀强了许多。
若说方才那起手一刀犹如惊涛拍岸，那么这一刀就好像是海啸迎面。
果然如此……
力不是凭空产生的。
季忧睁着金光灿灿的眼眸，默语一声，直接横剑而起，迎锋而斩。
接着就是哐当一声，横刀于面前倏然斩下。
那三尺铁剑瞬间被狂烈的刀气斩弯，剑身顿时发出一阵强烈的铮鸣之声，似乎是难以招架一般。
见此一幕，陈氏仙族的子弟全都露出讶异之色，但这讶异却是看向季忧的。
“是陈氏仙族的十段斩。”
“何为十段斩？”
“陈氏仙宗有一种运刀术法，每一刀都要比前一刀更强，但实际上这种术法所成型的关键是在于借力。”
“借力？”
“借对方之力，化于对方的刀身之上。”
小楼之上，颜书亦眼眸之中倒映着那白衣飘然的身影，轻柔开口，睫毛轻颤。
陈氏仙族的术法并不是什么太隐晦的秘密，十段斩也是青云天下颇为出名的术法，颜书亦这种身份，自然不可能不知。
但所谓十段并非只有十刀，而是可以一直斩下去，据说刀势一直连绵到最后，强可开天。
不过这也只是个传说，因为据说到现在为止，陈氏仙族的连刀记录也只有三十，毕竟对手也不是死的，而死的对手便根本无法借力。
陈氏仙族的子弟之所以惊讶的，就是陈瑞阳的第二刀如此凶悍，其力量来源就是季忧方才的那技斩落。
使剑者很少借力压人，通常使刀者才会如此，唯有颜昊是个例外。
但即便是他修行重剑，也需要重量更大的剑身来配合。
此时，曹劲松忽然明白季忧为何第一斩如此轻巧，看来他在观看陈硕与卫博的战斗时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卫博家传的天光引不是攻伐之术，反馈的力道很少，陈硕无法借力横斩，十段斩的发挥余地才会很弱。
季忧当时的说陈硕并未能完全发挥刀威，便是因此。
此间，观众席上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了解这十段斩的玄妙之后不禁嘴巴微张。
其实十段斩听上去嚣张霸气，但并非无解，卫家天光引、天书院的诸法伴身，都可以令其陷入两难。
但季忧是乡野私修，整个青云天下都知道，他没有术法传承。
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从灵剑山偷师而来剑道，而剑道与刀道一样，本就是最强烈的攻伐之术。
场间众人此刻仿佛看到了陈瑞阳的刀势越来越强，而季忧的每次反攻都会令他的下一刀变得更强。
但无论收剑还是愤斩，最后都不过是一个铁刀穿身，血溅当空的下场。
事实上众人所想确实不错，当第二次刀剑相击的轰鸣声如惊雷炸响，陈瑞阳收刀回撤的刹那，手中的玄铁宽刀刀势再次暴涨。
彼时的他沉腰坠马，双手紧握刀柄上提，刀刃吞吐着炽热的白芒。
随着一声暴喝响起，其刀势如银河倒卷，裹挟着摧山之力轰然劈下，强烈的刀势将周边的结界都冲撞的波纹四起，如同涟漪不断扩散。
“怪不得这季忧能走到第二轮，即便是在台下，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剑确实不弱，在蛮荒硬挡兵王一拳想来并非虚言，但越是如此，那陈瑞阳的胜算反而就越高了。”
“我倒觉得这季忧也并非全无机会。”
“哦？”
“灵剑山有至强快剑，名为柳色新，但对面斩来的刀已经收不住了，他要使这一剑，必须以全身灵气护体，独身先扛一刀，解其刀势。”
现场那些观战的通玄境此时纷纷代入季忧的角色，思索着解刀之法。
在他们看来，这一瞬的季忧还是有机会。
但若是继续与其交锋，等到第四刀的时候，陈瑞阳的落刀便不再是通玄境能扛住的范围了。
此时那雪亮的铁刀再次切开了眼前鼓动的气流，但季忧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以快剑换取机会，仍旧是抬手举剑要与其对锋。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有些感叹。
因为错过这个时机，陈瑞阳的第四刀就很难扛得住了。
哐当一声，又是一记更加势大力沉的劈砍，圆台之上的身影来回交错，于狂舞的风浪之中不断来碰撞。
刀光剑影之间，众人都在心中暗自默数，估算着季忧到底会在第几刀的时候承受不住。
当第六声金属撞击的锐响炸开时，圆台之上空气在一瞬间似乎被斩空了半个身位。
见此一幕，观战者们的神色开始变得越发凝重。
陈瑞阳的第六刀，威力与他的起手刀已经是天差地别，但季忧既然能接得下，说明陈瑞阳的刀威仍旧没抵达季忧的极限，可在现场的众人看来，这已经差不多是自己的极限了。
而更让人不解的是，力如劈山的陈瑞阳脚步开始变缓，表情已经从先前的杀意凛然变得有些错愕与疑惑。
“哐当！”
又是一次火花迸溅的对撞，金戈之声尖锐刺耳。
视线之中，高台之上的陈瑞阳倏然改为了双手持刀，手臂的肌肉鼓胀的如同虬龙盘绕，青筋凸起。
季忧回剑，眼中金光汹涌地盯着陈瑞阳，沉重的脚步“砰”一声塌在高台之上，随后抬剑再斩，姿势如同敲击木鱼一般。
一剑，两剑，三剑……
一股不知来由的炽热气浪渐渐开始从圆台之上蒸腾而起，同时，令人头皮发紧的感觉也逐渐从众人的心中蹿起。
本该因双手握刀而势如破竹的陈瑞阳，此刻却连续后退，但他并未卸力，因为其手臂之上的青筋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得越发鼓胀，周身的气血翻涌如潮。
腾空，落剑！
季忧手臂的肌肉也开始鼓胀了起来，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此刻骇然斩下。
刹那之间，沉重的力道直接压得高台颤栗，锋利的剑刃所过之处，切出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真空。
此刻，方才那与剑极配的少年已经如同一个獠牙毕露的猛兽，浑身的气劲冲撞结界不断震动，就站在场边的督战都忍不住骇然凝眸。
倏！
此时的季忧腰身紧绷，手中青锋环天而起。
一道雪亮的剑光于结界之中暴掠而下，先前翻涌的气流如同受到了强烈的挤压，瞬间炸成一团紊乱气浪。
陈瑞阳的面目顿时狰狞不已，于一声愤怒暴喝之中提刀，一脸决绝地与其道剑狠狠相撞。
双锋相交之际，这位陈氏子弟的身影忽然矮了一截，等到风浪稍退，众人便见他左腿弯折，膝盖狠狠磕在了圆台之上，被气劲顶出数丈，磨出一片血痕。
同时，被他双手紧钳的铁刀猛烈狂颤，雪亮的刀光发白到刺眼。
陈瑞阳的刀式其实一直都未断过，因为对决与力一样，都是相互的。
对交战的双方而言，既可以看作是你斩我，也可以看作是我斩你。
此刻在众人视线之中，那柄短宽的铁刀爆发出了令所有人都脸色大变的威势，随后在一片血光之中横飞而出，咣当一声直接撞断在结界之上。
现场安静了许久，众人随铁刀而飞出的目光再次移转回来，就见陈瑞阳的虎口骇然崩裂，口鼻溢血。
见此一幕，四周围鸦雀无声。
其中，陈氏仙族的两位双胞亲传正在颜书亦那座观战楼的对面那座楼上看着这一幕。
他们手中是端着茶盏的，前不久还喝过一次，此刻那端茶的手不禁在空中僵了许久，随后下意识地落下，但试了几次都未能放到桌面。
隔壁的灵犀道场也是有对决正在进行的，但此刻的观众席上却有不少人望向苍梧道场的方向。
因为方才那股刀气实在是太强大了，令他们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于是在疑惑地对视了片刻之后，有人离开了灵犀道场，前往了苍梧道场。
陈氏仙族是用刀的，这一点他们很清楚。
同时他们也知道，陈氏仙族的陈瑞阳今日在苍梧道场有一场对决，所以很肯定那刀气来自他。
于是在前往苍梧道场的路上，所有人都不禁有些感叹，心说这般强大的刀气，这陈瑞阳要比想象之中更加可怕啊。
不过随着他们走到苍梧道场的入口，却发现高台之上站着是一位白衣佩剑的男子，胸膛不断起伏着，有热汗稍稍顺臂而流。
至于他们所说的陈瑞阳，此刻却跪在地上，口鼻溢血地看着他。
此刻，观众席上的娄家家主缓缓起身，随后一言不发地朝着苍梧道场之外走去。
从头看到尾之后，他可以理解儿子为何会忽然退赛了。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小楼之上，曹劲松四人默不作声，但却极有默契地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了自己的天书院仙袍披在了身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进一攻擂赛
其实有些事情光是用眼睛盯着看是看不清全貌的，因为事及修仙本就玄之又玄。
比如陈氏仙族的运刀术法，究竟融了如何的道则，除了陈氏仙族之外没人看得明白，就更不用说季忧的出剑。
苍梧道场的对决落幕之后，除了娄家家主之外，所有人都未离开。
因为他们都心存疑问，疑问的便是季忧为何可以使的出十段斩。
要知道，这般秘术就像是灵剑山的剑道一般，一向都是不外传的。
“不是十段斩。”
“不是……？”
“不是。”
观战者之中有不少境界高深者，多少能捕捉到术法气息。
因为术法本身就来自天道法则，需要天道与之迎合才能施展出来。
而在他们的观察之中，方才那位天书院的私修挥剑时，周身并没有那种独特的术法气息。
但季忧的剑确确实实是一下更比一下强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若不是十段斩，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显而易见了。
起手的季忧一直都未曾使出全力，而是模仿了那十段斩，不断地增加力道。
十段斩理论上讲确实是可以借天之力，以刀开天，但持刀者所能持的力量却是有极限的。
也就是说，陈瑞阳最后一刀借到的力是连他自己都难以掌握的，非但如此，还直接反噬了自己。
就好像是一只无法将水溢出的水桶，不断地向里加注，被撑裂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没有什么快剑破局，有的只是不断施加的剑斩。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众人也像是娄家家主一样，忽然理解了娄万鹏为何会在小组赛即将冲线的最后一轮选择了退赛，于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季忧收剑，从高台离去。
他没有术法传承，但对术法一直都很有兴趣。
对他而言，术法这东西就好像是前世的化学物理，隐藏着揭露这世界本质的道理，他每次都希望可以看得仔细一点。
有时候因为太快而看不仔细，便会想要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离场之后，季忧与文思远在台下汇合，等待半晌后都没见到曹劲松一行人还未回来，心想他们该是被傲娇鬼吓得不敢先行起身，于是便决定先行离去。
此时的曹劲松端坐于灵剑山小鉴主身前，感动但不敢动，唯有胸膛鼓的炸裂。
而裴如意、温正心两人，则悄悄地看着颜书亦的侧脸，眼神里茫然更重
她们的位置在颜书亦右后方，虽然不是直视，但也是可以看到其表情的。
从上楼开始，灵剑山小鉴主虽然表现的平易近人，但态度仍是冷落冰山的，就如同她们当日在如升园见到的那样。
但方才观战的时候，她们却发现小鉴主的表情忽然就活泼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
尤其是师弟最后一剑斩败陈瑞阳的时候，从她们的角度看去，小鉴主的表情和曹劲松的表情几乎一样，都是那么的与有荣焉。
灵剑山小鉴主，好像很欣赏师弟。
是了，当初天书院前往灵剑山问道的时候，灵剑山的许多长老都想收师弟为亲传，还说他是天生剑种来着……
只不过这般欣赏，似乎太浓烈了一些。
与此同时，苍梧道场的人开始纷纷沉默离场，一直走到湖心岛附近都未曾从方才的对战之中缓过神来。
但脑海之中，对于那最后一剑的记忆仍旧深刻的无法磨灭。
此时如升园中，何灵秀、王高岑与萧含雁三人正坐在一起。
萧含雁昨日胜了，但因为暗中使用法器一事，胜的并不干净，所以她今日并未出门，情绪也有些低落，让两人忍不住安慰对其多番安慰。
先贤圣地是任何修仙者都想进去的，连临赛破境者都出现了，使用法器又有何不可，还说那些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其实萧含雁本就是这样认为的。
走到第三轮，对战双方基本都是势均力敌了，根本不会出现什么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手的情况，而胜负往往就在细节之间。
至于名声什么的，她会在下一场赢回来。
此间，如升园陆续有人经过，窃窃私语着。
三人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议论，但随着经过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她们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意了。
因为那些议论之中有许多季忧的名字，在一句又一句之中响起。
越是境界高深者是不理俗事，不顾红尘，所以季忧虽然因为一些俗事在而声名鹊起，但并未引起太多大人物的特地了解。
换而言之，季忧这两年虽然搞风搞雨不少，但实际上在天道会这种举世瞩目的盛会之上还是透明了一些的。
这一点从聚仙宴那晚就可以看得出来，很多人不太知道他，甚至知道也对不上他的样子，以至于他在宴会之上只能闲散游逛，漫无目的。
唯一有些扬名的那次，还是因为娄万鹏退赛。
临赛退出在天道会的历史上几乎没有，自然议论纷纷，而那娄家子弟的下一场就是季师弟，便也让其受到了瞩目。
但此时的议论却让三人忽然发觉，季忧好像已经开始名扬先贤园了。
不多时，灵剑山也有一批弟子回归到了如升园，行至分岔路那块“如日东升”的青石前时，他们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季忧的那座宅屋。
三人对视一眼，有些琢磨不清。
就在此时，身着天书院仙袍的秦荣与身着天书院仙袍的掌事院弟子一道归来，行路如风，昂首阔步，看的三人也是眉心微皱。
昨日天书院被卷入了风口浪尖，以至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脱掉了自己的仙袍。
就连安慰萧含雁的何灵秀、王高岑都穿的寻常衣衫，将仙袍放入了储物葫芦之中。
掌事院今日离院观战的时候也是换了寻常衣服的，但此时归来却又是一副身披荣光的样子了……
柴泽是跟随掌事院众人一起回来的。
他的第三轮昨日便贏了，因为闲来无事，所以今日也外出观战了几次。
此时来到了三人的茶桌之前，将一只倒放的杯子调转了过来，抬头看向三人：“你们见过陈氏仙族的十段斩么？”
何灵秀微微皱眉：“先前游仙会上是见过的。”
“你觉得如何？”
“能和灵剑山的剑道并称为最强的攻伐之术，自然是有道理的，这等运刀术法只可避而巧击，若是硬碰怕是无人能敌。”
“季忧今日与使十段斩的陈瑞阳硬碰，用了八剑把他斩废了。”
“？”
“之前很多人不还都疑惑这娄万鹏为何临战退赛，连试试都不愿意，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何灵秀愣了许久，红唇微张着，有些恍惚。
方才他们喝茶的时候，季忧就已经回来了，他们问过季忧的战况如何，便从季忧的口中听到了“赢了”二字。
何灵秀对陈瑞阳也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这个陈氏子弟战力极强，便觉得季忧应该是消耗不少，还嘱咐他要好好休息。
但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季忧竟然是这么赢的。
同样有些魂不守舍的，还有大夏皇朝的亲仙派官员，回来之后也是一阵沉默。
其实在天道会之前，他们总有一种想法，那便是季忧虽然强，但既然是出身乡野，在九州所有的修仙者当中还是不够看的。
例如什么长老亲传、殿主亲传、某某之子，听起来便让人觉得尊贵。
这是层级问题，在青云天下固化的思维当中，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人根本不会被摆在一起同时较量。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即使是在仙宗云集，世家齐聚，天骄遍地的天道会上，季忧依旧能名动四方。
崇王脸色十分复杂，而在其旁边坐着的赵云悦，则更加沉默。
柳骏驰今日输了，被重伤抬走，没有走入第三轮，尽管二人不是一个境界，但相比之下仍让人心中落差感巨大。
回到宅屋的季忧还未来及休息，就迎来了访客。
来人是灵剑山著名的蒙面说书人公输仇。
季忧此时正坐在茶席之上，看着面前一脸兴奋的公输仇，表情有些无语。
公输仇也是天道会的参赛者，今日败在了山海阁一位弟子的手中，但他似乎并不懊恼，反而让他讲讲今日斩败了陈瑞阳的事情，手里还握着纸笔，创作欲爆棚。
据他所说，他前几日已经熬夜完成了那部《逼长老阁低头，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创作，但却根本停不下来。
季忧心说活该你输啊，谁家好人熬夜写书！
但公输仇现在已经彻底陷入自己的那套理论了，自己强多累，曾与我打生打死的对手强就行了！
季忧劝他争气一点，不要给灵剑山丢脸，样子就好像灵剑山是他家的一样，看的公输仇一阵莫名其妙。
随后，文思远的前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司仙监刚刚送来了帖子，正是天道会第三轮的名单，他拿到帖子之后研究了半晌，接着就将其送了过来。
“第三轮是天道会的关键，赛制是三进一，也就是说，这三十人中会有十个人胜出，而之所以说是关键，想必季师弟也是明白的。”
季忧闻声看向文思远：“每个境界的修仙者有十人可以进入先贤圣地，而这第三轮选出的就是这十人？”
文思远点了点头：“不错，也就是说第三轮若能取胜，便算是拿到了进入先贤圣地的资格，师弟你已经就差一步了，赢了下一场便不算白来。”
“可是现在余下的通玄境还有三十个人，第三轮既然要选出十，赛制应该会有变动？”
文思远抬起眼眸：“三进一，擂台赛。”
第二轮对决结束之后，通玄境余下了三十个人，要从中选出十个，擂台赛是最好的赛制。
所以第三轮会有十个擂场，由十人分别守擂。
余下二十人则负责攻擂，若攻擂成功便能成功取代擂主，这个赛制和天书院的预选是一样。
按照天道会以往的惯例，十个擂场的擂主会由督战进行挑选，因为他们观战如此之久，自然对参赛选手的实力有所了解。
而此时，他们所拿到的这份名单之上就有十个被圈红了的名字。
巴扬、李云朗、卫博、颜昊、慕容羽、庄子信……没有季忧。
没人知道督战选择擂主的标准是什么，其中有强有弱，有仙门子弟也有世家子弟，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规律。
季忧抬起眼眸看向了文思远：“随意挑选？”
文思远点了点头：“不错，任何擂台都可以随意挑选。”
“那若是挑个弱者，岂不胜率很大？”
“当然，不过难保不会有人暗中隐藏实力，之前的天道会就是如此，大部分人不到第三轮，都会留有后手，不过也确实有人挑中了弱者，只能说气运不错，但气运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文思远说罢，指了指名单上的两个人。
这第一个人就是先前曾观战过的卫博，还有一个来自千年世家郑家，名叫郑磊的。
这卫博虽然实力不弱，但不擅攻伐，对于季忧而言是最好下手的，另外这个郑磊则是十个擂主之中综合实力最低的。
擂台赛的选择就是这样的，核心思想便是将军里面拔瘸子。
文思远指着这两个人名道：“我建议师弟你选择这两人，当然郑磊最好，把握也最大，我知道季师弟可能剑心通明，也许看不上这番算计，但话说回来，能轻松一些总归是好的，毕竟此后还有决赛。”
季忧看着名单没有点头或摇头，而是抬头看着他：“想要攻擂的话要怎么做？填表吗？”
天道会预选的时候，攻擂者需要前往掌事院填表报名，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文思远点了点头：“师弟只需要将那人写下来，由我送到太平园，经过核查后公布便可以开战，不过我建议季师弟你快些，因为就像你刚才说的，相对较弱的人应该会有很多人选。”
季忧此时从茶席之上起身：“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这几日又是跟赛，又是为我收集对手信息，也挺累的，就先歇着吧，而且我有朋友在司仙监，能走后门。”
“还有这种事，那倒是极好的……”
“我走了。”
公输仇此时抬起头：“诶，书的事情不要忘了。”
季忧转头看他一眼：“回来再说。”
迈步出了宅屋，季忧向着如升园外走去，正巧遇到了前来寻他的秦掌事。
各大仙宗世家对能走到第三轮的弟子都格外重视，所以专门来一趟也不奇怪。
秦掌事的刚刚看过他和陈瑞阳的对决，眼神之中还带着复杂的神色，而他前来的意思和文思远差不多，也是觉得这卫博与郑磊最为合适，要他早去画押。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出了园子，沿路来到了太平园中。
司仙监就在太平园的东院之中，有专门的一个大殿，负责处理天道会事务，娄万鹏当初退赛就是来的此处。
季忧迈步走入殿中，说明来意，便被递上了两份折子。
一份是交给擂主的，一份是由他留下的回执，需要由他选择攻擂的目标。
原则上来讲，每个擂台只有两次被进攻的机会，而在季忧来此之前，已经有人先一步来到了此处，所以接待他的官员补充一句，告诉郑磊已经不能选了。
真是可怜的家伙……
季忧叨念一声，便又听司仙监的官员给他分析了良久。
说是可以先看第一轮，说不定这打败郑磊的人也不强，第一轮之后还能有一个相对较弱的人上台，还说可以偷偷给他留下名额。
司仙监虽说有司仙二字，但供职其中的官员多数都是穷苦出身，对修仙者有着天然的反感，对季忧却有着无法言说的亲近。
这就是仙人与凡人之间不同的感观。
不过季忧对其道谢之后，还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填上了自己所选的擂主。
看到季忧所写的名字，这位司仙监官员眼神一怔，随后抬起头来郑重拱手。
“匡诚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不过他应该是去观战公子的对决了，公子没有见到他？”
“见到了，不过并没有一起回来，算了，我找他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下次再说吧。”
季忧将其中一份战帖留下，随后转身离开了太平园，回到了如升园之中。
结果刚进屋，他就发现自己的宅屋里满了。
其中有一直在等待自己归来的文思远，等着自己回来说书的公输仇，另外还有曹劲松四人，再加上的匡诚和魏蕊。
除了文思远、公输仇、匡诚和魏蕊之外，余下四人的表情都很兴奋，一副“你肯定不知道，我今日面见了灵剑山小鉴主，还与她一起看了对决”的表情。
尤其班阳舒，此时看着季忧，带着一些惋惜，觉得师弟没有见到实在可惜。
匡诚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们的表情，心说你们方才在楼上可不是这样的，在颜仙子面前的时候，你们明明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曹教习，仿佛戴枷受刑一样，一动不动。
而魏蕊心中所想的则是，这就满足了？
只是一起看了场季公子的对决而已，以后等生了小小仙子姐姐，你们还不得傻掉。
文思远自然是的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激动的，曹劲松自然也不可能告诉他，毕竟文思远算是外人，若是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很有可能会被当做二五仔。
此时，最大的二五仔坐到了席间，便迎来了文思远询问的目光：“师弟递交完了攻擂名单？”
“嗯，交了。”
“竟还不晚……”
在文思远看来，聚集于此的修仙者都不是傻的，一定能看出这十个擂台之中郑磊是最好挑战的一个，应该是最热门的人选。
说不定等季忧抵达，名额便已经没有了，没想到还真的心想事成。
文思远抬手接过了季忧手中的那份回执，心说季师弟这气运几乎要赶得上他的天赋了。
不过随着手中的回执被打开，文思远的眼神瞬间怔住，紧接着就抬手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修仙者一般不会有眼疾和幻觉，他即便是将眼睑揉破也改变不了上面的字迹。
曹劲松等人此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忍不住从其手中将那份回执拿来，打开看了两眼，在瞥见“颜昊”二字之后，他们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挑眉看向季忧。
有点不太合适，人家灵剑山其实挺好的。
曹劲松眼神凝重地看着回执上的两个字，心说我本来还想着离开天书院后再就业的问题，这不完蛋。
文思远面露不解地抬头看向季忧：“师弟这选择，出于何意？”
“给灵剑山点颜色瞧瞧。”
“没想到师弟才是最看中我天书院宗威之人，只是这颜昊，似乎每战都有所留手，不是很保险啊……”
曹劲松听后胡子都歪了，心说他还在乎宗威？他不知道多少次想回去当悍匪呢。
不过就是因为知道孽徒匪心通明，这种选择才更加让人觉得不解。
公输仇此时也接过那帖子看了一眼，表情凝重了几分：“这颜昊，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但我劝你还是去太平园将这攻擂帖撤回来。”
文思远听后更加凝眉，思索许久后才开口：“三十进十的第三轮，风险还是太大了些，季师弟若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也该在过了这一轮之后再斩败他才是……”
季忧摇了摇头：“很多人其实不注重过程，只在意结果。”
“？”
第三轮的擂台赛因为是自己抉择对手，所以时效性倒并不像先前的小组赛那般严苛，基本遵循的就是有人攻擂就会开赛。
此时，司仙监的人从太平园而来，开始在湖心岛的布告栏中张贴攻擂布告。
郑磊那场的布告已经被张贴好了，正在被人围观，啧啧轻叹之声此起彼伏。
天道会就是这样的，实力不济便免不了要被当做软柿子拿捏，这郑磊就是第三轮显而易见的软柿子。
而在郑磊那张攻擂布告旁边，卫博的那场也被张贴了出来。
或许是他不擅攻伐，在许多人看来是个机会，这一点和文思远想的差不多。
不过在司仙监的官员张贴完了郑磊的那一张后，手中还有一张，未张贴之时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因为在他们看来，其他几人的战力都非同小可，应该是要谨慎一些才是，尤其是那灵剑山的颜昊，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测算出他的真实实力。
下一刻，当那份攻擂布告被贴到布告栏的时候，在场者的眼眸全都忍不住凝住。
因为这一张对战表，擂主就是颜昊。
见到这一幕，在场者有些愕然，随后眼神下移，便看到了那个挑战者的名字。
【天书院，季忧】
八大仙园之中有不少人还在讨论着季忧与陈瑞阳的那一战，就连一些早先对其并不在意的仙宗长老都对他的名字变得在意了许多。
一个出身乡野的少年，年未弱冠前私修圆满，入天书院，斩开内院之门，一步步踏入天道会之上，这种事情比天道会出现退赛者还令人惊诧。
尤其是他是与掌握了十段斩的陈氏子弟正面硬对，将对方斩废的。
就在他们对此议论纷纷的时候，关于季忧要攻擂颜昊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引起了一片哗然。
“他挑了颜昊？”
“不错，那布告已经张贴出来了。”
“竟然挑了个所有人都最没把握的，他今日是赢上了头还是如何？”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弱，选颜昊总比选那几个临赛破境的好吧？”
“呵，我看未必……”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如升园之中，以至于原本安静的院落再一次变得哄闹了起来。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刚刚因为季忧获胜而心觉欢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瞬间皱紧了眉心。
而反应最剧烈的莫过于西院的灵剑山弟子，此时纷纷向东而望，议论不已。
丁瑶和卓婉秋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表情有些惊愕，此时站在二楼之上凝眸了许久。
她们自然是知道季忧是为了帮忙打压天剑峰的声望，所以才会挑选颜昊攻擂。
天剑峰底蕴颇深，所以尽管自家鉴主掌握了灵鉴，但每年还是有许多资质极好的弟子选择天剑峰。
而弟子数量则关乎了灵药、税奉的分配，还关乎到根基的稳定，所以鉴主一直都希望削弱天剑峰的威势，可是公子选的时机不对啊。
现在是三十进十的关键时期，风险是最高的。
姑爷若是明智一些，应该先过了第三轮，保稳进入前十的名额再来考虑这件事才对。
这不是孰强孰弱的问题，而是这样选择是最应该的才是。
正在此时，丁瑶忽然看向了院中：“公输仇好像又去了公子那里，正在往回走，我去将他叫上来。”
公输仇被叫上来之后立马高举双手以证清白：“回禀鉴主，我没有泄密……”
“没泄密，那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对决的事，我辱没了宗门荣光，输掉了对决，季忧有点生气，好像是嫌我给灵剑山丢脸了，好像灵剑山跟他家的一样。”
丁瑶微微一怔，随后转头看向后侧，就见自家鉴主睫毛轻颤。
卓婉秋此时接话开口：“这季忧为何选我灵剑山的颜昊师弟，你可知晓。”
“倒是说了两句，不过听起来不是很懂。”
“说了什么？”
“他说很多人其实不注重过程，只在意结果，让他连前十都进不去，意义会更大一些。”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轻轻抬起眼眸，脚脚微动。
天道会的事情一定会传回去，传到九州，传到灵剑山，传到山中弟子的耳朵中。
对于山中那些弟子而言，他们确实并不在乎过程，只会在乎结果，所以颜昊在前十战中输了，远不如颜昊连前十都没进去更丢脸。
这可是天道会，这会彻底动摇天剑峰在弟子众间的光辉。
颜书亦端坐在椅子上，睫毛被烛光染了层金色。
其实她并没有一定要季忧斩败他，说到底只是私心极重，想他能赢。
对她来说，就算季忧没有斩败颜昊也无妨，并不会影响大局，但她没想过他对此事会如此认真。
颜书亦抬头看向公输仇：“你有没有将颜昊正在冲关破境，实力已不在通玄境范畴的事情说给他？”
公输仇立刻摇头：“回禀鉴主，我对此事只字未提……”
“那他死定了。”
“鉴主所言极是……”
“你和季忧关系甚好，可知道他是否留有后手，或是有什么别的秘法，好告诉颜昊，让他对战斗时留意些。”
公输仇摇了摇头：“我对此也是一概不知。”
颜书亦淡淡地看着他：“去打听一下，回来向我禀报。”
“鉴主，我灵剑山剑心取直，不走偏锋，何况出卖朋友的事情，我做不到。”
丁瑶看着鉴主一副要提拔他当副掌教的样子，立刻接话开口：“算了，公输师兄也劳累一日，先回去休息吧。”
公输仇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给自己谋了个通天大道，躬身一拜之后转身离开。
不过他心中倒是稍稍有些疑惑的，心说鉴主刚刚的声音……是染了风寒？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临战融道
至关重要的第三轮决定了将要进入先贤圣地的名额，以至众人的心弦全都是紧绷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往前一步便是碧海青天，往后一步便是白费功夫。
因为不入先贤圣地，此间所有努力都会化作泡影。
早间，晨曦洒落的灵犀道场之内。
隐约带有一丝萧瑟之气的风中虽然还残留暑意，但燥气却已经轻微到了无法察觉的地步，反而多了一股秋凉，与风和日丽的天气极配。
七大仙宗、千年世家，全都在此间纷纷齐聚，其中还有二十四位通玄境，正襟危坐着，便见台上刀气纵横，天光频闪。
郑磊确实是个软柿子，若以实力来讲，能进入第三轮属实是擦边了。
换句话说，他的气运占了很大一部分。
挑战他的人是临赛破境者巴扬，出刀便气吞山河。
第二场的卫博要比郑磊好一些，他的本身实力不弱，之所以会被挑战，是因为被其依赖的家传术法，重防御而弱杀伐。
在这等对战之中，对方若不出狠手，那么机会便会多上很多。
毕竟防御，并不能取胜。
观战过卫博的人都清楚，从小组赛到第三轮，但凡遇到过强大的对手，这卫博采取的策略都是以家传的天光引生生磨掉对方的灵气。
挑战他的对手，是先前就备受关注的李云朗。
不过与郑磊那场平推的战斗不同的是，这一场终究还是有了变化，因为这一场的卫博改换了术法，强烈的杀伐之气让人眼前一亮。
这人，先前留手了。
不过李云朗却也气劲陡然而升，气息骤然刚硬，给了卫博更加强大的压制。
见到这一幕，有些人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许多，例如天书院的掌事院众人，以及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四人，以及匡诚和魏蕊。
他们倒不是关心这卫博，更不关心这李云朗，只是这两人全都留手的事挑动了他们的心悬。
卫博与李云朗的对战在午时之前结束，最终获胜的还是李云朗。
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歇息与休整，此时众人目光开始聚焦于南北两边，事实上早在前两场对战之前，便一直有目光不断往返于这两个方向，因为所有人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战斗才是今日他们来到此处的目的。
不多时，南边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披着一件黑色纱衣，手提着一柄重剑行至台前，而北面也有一白衣佩剑的身影飘然而来，于候战区停步。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凝住了目光。
季忧昨日对战陈瑞阳，硬是以正面交锋的姿态，斩到陈瑞阳被自己的十段斩反噬，引起了满园的讨论。
没有背景的乡野私修，一步步走到如今，其实是让那些锦衣玉食，家有传承的世家子弟颇有种被落了面子的感觉。
天道会的影响极大，有不少的家中有女的世家除了观战，还存了在此为女儿择婿的心思。
不过自昨日以来，吹嘘自己世家背景的现象明显少了。
因为在季忧战败陈瑞阳之后，越是吹嘘自己的身家背景，就越显得自己很废一样。
但直到此时，众人也想不明白为何他要挑中颜昊，这很没有道理。
季忧昨日去司仙监的时候也是有其他人在场的，他们都知道季忧去的极早，而那时候卫博还未被人选。
若是他们二人对决，很多人都觉得季忧胜算极高，入先贤圣地是板上钉钉的，谁知他做了这种决定。
“对决开始之后，你可一定要小心这颜昊会有留手。”
“方才那卫博和李云朗你也见到了，与之前的战斗，他们都判若两人，这颜昊自然也是如此。”
“我方才一阵观气，只看到一阵朦朦胧胧，他定然是有所隐藏的。”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一同来到候战区，对其一阵叮嘱。
季忧点了点头：“我会留心的。”
“其实你不如选那卫博了，方才你也看到了，对上他的话，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选都选了，现在再想这些便没什么意义了。”
三位掌事也知道理是这个理，缄口之际不禁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站着一群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天书院的仙袍，脸色阴沉着，隐约带着些怒容，便是此番前来天道会论道的长老。
季忧挑战颜昊的消息被传开的昨日，这些本来不太在意弟子对决的长老忽然去了季忧那里，让他撤回对战。
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季忧输掉，只是不想自己论道失败。
千百年来的天道会都是这样，弟子战对论道战有着很直接的影响。
毕竟你在那儿叭叭讲课，与对手辩解天道，激昂慷慨，唾液横飞，结果你门中弟子不是输就是赖胜，那即便你讲的道再精彩绝伦，也根本站不住脚。
这几日以来，王高岑、谷泽涛先手落败，萧含雁暗中动用法器惨胜，已经开始影响到了他们的论道。
他们本就心存急迫，后来听说季忧八剑斩废了陈瑞阳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谁知季忧竟然在擂台赛挑了一个风险最高的对手。
他们不愿意看到这种风险，自然要插手此事。
结果季忧根本鸟都没鸟他们，只是呵呵了两声。
长老阁瞬间气急败坏，然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要挟季忧的，无论是丹药、灵石、术法，都没有。
季忧此时持剑上场，走到圆台之上站定，而身披纱衣的颜昊此时也走上了圆台，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你原本能入前十的，但你选的确实不好，我很好奇，天书院的人竟然愿意让你选我，或者说你并未禀告他们便选了我。”
“不然的话，我想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一轮对上我。”
“胜利有时候会冲昏头脑，所以修行才讲究道心通明，你的修为还是差了一些。”
攻擂赛第一日就有人敢选他，这确实是让颜昊觉得意外，以为是有谁得了失心疯。
后来有人跟他说了这人剑斩陈瑞阳的事，让他意识到这天书院弟子并非等闲，他所走的似乎也是重剑的路子，只是这对他而言，这没什么用。
颜昊说着话将手伸出，揪住将披在肩头的纱衣缓缓解掉，而随着那层纱衣落地，其周身的气息逐渐开始透出。
下一瞬，现场哗然一片，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从坐席之上站起，双目死死盯住了颜昊，从他的气息之中感受到了异样。
“他……他融道了？”
“颜昊融道了！”
“怪不得，怪不得先前几次战斗，总觉得他似乎有所隐藏，实际上他是在藏着冲关的气息！”
颜昊此时看向季忧，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傲然。
他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前十那么简单，他要拿的是第一，他要进入先贤圣地的最深处，去寻找先贤传承，这件事对他们天剑峰很重要。
所以在来此之前，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临赛破关的准备。
其实第三轮在他看来是不太需要破境应对的，只是晋级的三十人中有三个率先破境，叫他略微忧心。
不过这样也好，藏了那么久，颜昊忽然有种彻底解放的痛快感，浑身的气劲不断迸发，逐渐充斥了合拢的结界。
见此一幕，天书院众人脸色大变。
他们知道颜昊藏有后手，但却不知道他竟然藏了一个这么大的。
就连一向对自己的孽徒盲目信任曹劲松，此刻都不禁皱紧了眉头。
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掌事阁的长老，他们原本就在因为季忧不遵法令骂骂咧咧，此时看到了颜昊已经是融道初境，愤慨之余还有些解恨的感觉。
“如此固执行事，妄自尊大，我天书院怕是又有一输。”
肖长老说完话，忍不住还要再骂几句，却忽然被一股寒意所笼罩，头皮一阵发紧，顿时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小楼。
而在那寒意袭来之处，颜书亦正看着身边的一位老者，面带淡笑：“七舅舅近来身体可好？”
“多谢鉴主挂念，老朽身体还不错。”
“七舅舅也知道，我并未入过先贤圣地，所以心中总觉得好奇，这圣地除了可以令修行加速，还有什么存在？七舅舅可否为侄女解惑？”
“这圣地之中奥妙无穷，除了可以亲聆天道，致使修为猛进，据说还有与圣器同源的传承，连接着天道本身，不过这么多年，倒并未有人寻到过。”
“圣器同源，原来如此……”
颜书亦看向场间的颜昊，目光微冷。
丁瑶和卓婉秋的目光本来是在季忧身上，脸上充满了担忧，毕竟当初是她们影响了季忧，才让季忧在此间选择了颜昊的，而直到他们听到这番对话，才嘴巴微张，转头看向了颜昊。
其实临赛破境这种事虽然不被规则禁止，但多为众人所不齿，以颜昊这种性格和实力，在第三轮便早早破境并非完全必要。
而且他冲境这件事隐藏得很彻底，连身边人都不太清楚，是直到昨日才有气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这一路走的要比自己的性格更加沉稳，也就表明他所图谋的并非只是这些，抑或是说天剑峰所图谋的不只这些。
两人心中一沉，望向了自家鉴主。
天剑峰这十几年一直都想尽办法，在寻找如何让灵鉴重新择主的办法……
想到这里，两人忽然从方才的忧虑之中抽离了出来，陷入了更大的忧虑之中，连唇色都开始有些灰白。
唯有季忧，在看到颜昊展现出的气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纱衣，被镶嵌在其中的橙黄色晃的移不开眼。
又是穷鬼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那是金子做的？”
“？”
就在此时，场上的铜锣忽然响彻。
一股凛冽的气息顿时从圆台之上呼啸而出，浑厚的剑吟声响彻满场，即使杀意被合拢的结界所阻挡，但其威压感也传递到了四面八方，顿时让人产生了一阵心悸感。
没有家世传承，没有深厚背景的巴扬，仅是靠着多跨了一个境界就能够横推至此。
那么像颜昊这种出身最贵，传承满身，如今又过了融道的门槛的仙宗血脉，其战力的可怕之处自然可想而知。
轰！
剑啸如怒雷贯耳，声波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在那浑厚的争鸣声中，颜昊手握沉重的玄铁黑剑，带着冷彻的目光迎空斩下，剑身拖拽出漆黑的气芒，恍若山岳崩塌。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都看过季忧上一场战斗，见过以十段刀起手的陈瑞阳直接连自己所掀起的气劲都尽数斩开，此刻颜昊却以更霸道的手段，仅凭雄浑剑气便将周遭气劲尽数碾碎，其冲天的剑意令整个结界不断颤栗。
剑意这个东西是剑道本身与天地之间的感应而成，据说在难以招架的剑意之前，有些人连剑都拔不出来。
他们被动地代入了这黑剑之下的季忧，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巨山砸来后碾碎脊骨的强烈痛感，令脊骨瞬间窜上一股寒气。
尤其是巴扬，整个人的脸色都不禁开始泛青。
同样是临赛破境进入了相同的境界，此刻的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极为明显的差距。
这场战斗应该结束的很快，因为这一剑很难接得住！
风浪之中，颜昊满眼冷彻，携剑斩来，力达万钧。
铿锵！
就在众人判断季忧能否接下这起手剑的时候，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如裂帛般撕开凝滞的空气，震得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令人惊愕的是，那柄碾压一切的重剑并未如想象之中毫无阻拦地力劈到底，而是在一阵火花四溅间被直接地压在了半空之中。
不是什么接住接不住。
彼时的季忧于风浪之中横剑，手中三尺青震的那柄玄铁重剑不断鸣颤，但却寸步难进，一时间看愣了众人。
季忧的身材是清瘦类型，像书生一样，看上去是有几分秀气的，但动手之后就得他周身气势却骇然骤变，原本的儒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蛰伏凶兽即将择人而噬的森然威压。
此时，一股灼热的气息此刻从其全身喷薄而出，汹涌而澎湃，似熔炉倒卷的烈焰，汹涌澎湃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高台西侧，被绷带束紧双臂的陈瑞阳皱紧了眉心，神念震颤。
昨日比斗之中的季忧，其力量已经远超了他的想象，而今天他所展现出的力量，则比前日还要的陌生。
此时，颜昊双瞳紧缩，热浪扑面之下，心头巨颤。
对于剑修而言，剑就是身体的一部分，虽然并非赤手空拳的搏斗，但双锋相交之时仍旧会有触感袭来。
而他刚才的那一剑所反馈回来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斩中了无法撼动之物……
就在此时，季忧松剑翻腕，先前与之交锋的那柄道剑倏然腾空，而在其挥手之间的，其右手中又多一剑，随臂抬起。
青筋如盘踞的古藤般在他的肌肤下鼓起，随着手臂蓄力，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而环绕其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灼热，随后就见眼前的道剑轰然斩下。
嗡一声！
那强烈的剑气仿佛割开了空气，刮得人皮肤生疼，同时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不断泛起涟漪。
颜昊的头皮一阵发紧，对那剑锋所割出波纹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最强的一剑也能让空气凝滞一瞬。
随着咣当一声响起，眼前的三尺青锋狂落，一股沉重气劲顿时灌满了他的双臂。
碾碎一切的气劲催锋而来，将颜昊整个人都被斩退了三丈，手中的重剑震得虎口作痛。
果然，仙宗后裔跨过了融道门槛之后，与其他人区别还是很大的。
季忧落剑之后忍不住喃喃一声，浑身的战意开始越发高涨。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让颜昊输难看一些，起手之时已经毫无保留，肉身的力量全部迸发，唯一没用的，就是灵剑山的剑道。
毕竟以灵剑山剑道去战败颜昊，只会说明他自己很强，不会让人觉得颜昊很弱。
但饶是如此，这也不是轻易就能抵挡的。
因为按照他的理论，他的炼体之后所获得的纯肉身力量是达到融道等级的。
思虑之际，一声暴喝骤然响起，颜昊气劲全开，浑身的灵气喷涌而出，同时举剑而来，剑道四玄山劈风斩浪。
轰然一声。
那柄玄铁重剑再次被斩回，而颜昊则直接从剑身之中抽出一把细剑。
剑气冲天之际，一股锋利的剑吟如同寒芒炸开，极速斩到了季忧的面前。
季忧此时侧身回退开，同时手中摘剑而下，横斩而去。
刀光剑影之中，观众席内一片寂静，唯见气息强悍的铁剑在不断对撞，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到底谁是通玄境，谁是融道境？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看不明白，为何无法判断……
曹劲松此时也一阵心惊肉跳看着那擂台之上的身影，深喘了几口之后不禁暗忖一声我嘞个孽徒。
他知道炼体的季忧或许有和融道境一战之力，但那是基于季忧使用灵剑山剑道的情况，而不是靠气劲纯斩。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孽徒此前从未使出全力过。
自己当初在玉阳县因为一时恻隐，到底是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这剑影不断闪烁的时候，一声不同以往的剑吟如同清冽的银铃声乍起，急速而飞快。
见此一幕，灵剑山的弟子不禁心中一动。
道剑&#183;白虹照。
不错，所有人都以为颜师弟（兄）的重剑是致命杀气，而觉得他的细剑只是为了弥补速度缺陷，作遇险解围之用。
但谁也不清楚，他的细剑可以更强，更快更加锋利。
咣当一声，场间的金戈相撞忽然停滞了一瞬。
众人凝聚了神念，就见风浪之中的季忧踏步后撤，白袍被斩裂了一道狭长的剑痕，内衫似乎也被撕裂，露出光滑如玉的胸膛。
“不愧是白虹照，只可惜季忧躲的太快了，这一剑没有斩中，只斩中了衣服！”
“无碍，有机会即可，迟早可以斩中的。”
“你看这季忧的用剑习惯，出三剑似乎就会有一个回步，好像是在强迫自己一定站在圆台最中心才觉得舒服！”
“为何会这样？”
“性格使然，我叠衣服也需要把衣襟对齐才会觉得安心，但我所说的不是衣襟，而是颜师弟的机会，这回步就是颜师弟的机会！”
其实灵剑山的众人对季忧还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在蒙面说书人的宣传之下，很多人都觉得他是灵剑山养在外面的弟子。
但在天道会上，两个人代表的是两个仙宗，他们自然是更支持颜昊，希望看到破局机会。
在他们眼中，颜昊的剑道修为更高，他们能看到这点机会，他自然也会看到。
就在此时，季忧斩出凶狠的三剑，打的颜昊早就没了当初那般傲然，而是满目狰狞，而他也确实如灵剑山弟子所料那般，看向了季忧回步的动作。
但不知为何，他在稍纵即逝的时机之下并没有再抽出那把细剑。
嗡！
季忧周身灵气狂泄，踏天而起，裹挟了万钧之力的剑狠狠斩下，扑通一声，颜昊被斩的气血翻涌不止，气息开始凌乱。

第二百四十章 断剑，榜首
融道境对比通玄境确实有着难以跨越的实力差距，无论是用剑的气劲、剑气凝结的效率，以及灵气的澎湃程度，都不是可以通过旁力弥补的。
这一点，早就有无数人曾亲自验证。
不过融道与通玄最大的区别是人与天道法则的相互融汇，但颜昊昨晚才破境，还没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对于季忧而言，颜昊终究是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
灼热的气焰之下，剑锋斩落，颜昊顿时感觉双臂一阵发麻，皮肤上出现了如同针扎的痛感，双目圆睁。
主修重剑以来，他为了配合剑道特性曾换了无数把剑，剑身的重量也一直在增加。
这导致每次出手，他都能凝聚出一种敢裂天地的剑意。
但此时，手提重剑的他却被对面那仅有二指宽的青锋斩得难以招架。
颜昊不明白这一战为何会打成这样，他明明已经越过了融道，怎么会在通玄之战中落在下风！
这不是通玄。
青云天下不会有这样的通玄！
刀光剑影，杀气不断。
带着满心怒意和不甘的颜昊凝聚了多道剑意，以重剑催发，剑吟朝天。
以通明剑心催发的【断尘劫】，起若微风落如天崩的【青萍末】，以及靠剑气斩出的【山海倾】。
甚至，他还借助【四玄山】残留的剑意，斩出一道【白虹照】，将那沉重的剑意以迅疾之势催而去，尽显天剑峰底蕴，结果都被那柄质朴无华的铁剑，如老和尚敲木鱼一般狠狠压垮。
此间的灵剑山弟子多次捏住掌心，而他们每次捏紧都代表着一次季忧撤步的时机。
季忧每次挥剑的招式虽然不同，但进攻的节奏却极其相似的
所以即使到了此刻，灵剑山弟子仍旧觉得，若是能够精准把握住其节奏之间的空隙，那定然是有机会给予他一次重创，甚至可以伤及性命，结束这场对决。
但想在这极短的时间之中出击，对在场的许多人而言都不是轻易的事情。
可颜昊一定可以。
因为他有一柄细剑，大家也都知道颜昊细剑在速度与锋利程度之上很强。
而那细剑的出击，在他们看来就是破敌制胜的机会。
可是接下来的几番对剑之中，颜昊的细剑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的气息则开始变得越来越乱，双臂挥斩的动作虽然仍旧干脆，但却已经流露出一丝疲惫感……
颜昊是个好同志，从上场以来就很配合。
又是破境融道，又是道剑尽出，把自己的逼格抬得高高的。
但时间拖得越久，话传到外面可能就不是一样的味道了。
“轰！”
火花四溅的错锋之间，季忧双腿悍然发力，一跃而起，改为双手握剑。
磅礴的气劲从肉身之中不断凝聚，汇聚于鼓胀的双臂之上，同时更为灼热的气息开始呼啸满场，让众人不禁汗毛竖起，心中颤栗。
人族体魄孱弱，在遗族统治青云的时代，每日都要面临被屠杀的风险，活的并不轻松。
这样的日子所换来的，是人族极度敏感的警惕性，有时候自己还未察觉到危险，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此刻的颤栗便是来源于此。
此时，面对那气吞天下的剑风，面目狰狞的颜昊忽然从袖中捏住了一枚小球。
这小球通体纯金，上面刻着繁琐的花纹，其中一面镶嵌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纯白灵石。
青云天下的灵石基本都是的蓝色，因为灵气本身的颜色就是带着微弱的蓝光，抑或是灵气这种物质容易反射出光谱之中的蓝色。
而纯白的灵石唯一的来源，是来自灵核。
这是一件使用灵核催动的极品法器。
在场的人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当神念捕捉到那颗小球的时候，忍不住心中一颤，便见季忧周围的灵气被这枚球状法器迅速吸干，脸色瞬间突变。
天地灵气是修行者沟通天地的载体，也是力量的来源。
此时的季忧正在腾空斩剑，气势已经逼近了鼎盛，却忽然被抽干了环绕周身的灵气，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凝视之际，众人忽然被一股沉重的剑吟声惊醒，转头看去，就见那柄玄铁重剑已经迎天而起。
颜昊双臂筋肉虬结，灵气奔涌如沸，道剑四玄山再次升腾，怒斩的威势尚未及地，罡风已压得圆台之上的尘土倒卷，杀意在刹那间凝成一线，轰然斩去。
呼啸的气浪一瞬间被展开，向着两边喷涌，震得结界动荡。
名望很重要，却是虚的，但先贤圣地是真的，先贤传承也是真的。
人有时候是需要做出选择的，而最后被选择的定然是最有价值的……
萧含雁前日在对决之中暗中使用了法器，虽然被人诟病许久，但终究是进入了下一轮，与先贤圣地的距离拉的更近了。
所以尽管整个先贤园中的人都在批判此事，但若真遇到了头上，他们定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风浪呼啸而起，烟尘如狂浪迭起。
那用迎着玄铁重剑落的身影仍旧灼热，如同初升的日轮，而持剑迎上的颜昊脸色巨变，心中升起一丝不妙。
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撞击声响起，众人视线之中，方才还剑意十足的玄铁重剑咣当飞出。
颜昊脚下的靴子则是应声爆裂，整个人横飞而出，随后砰一声撞在了结界之上，匍匐倒地，声讯全无。
季忧随剑落地，气喘吁吁之间，脚下的白玉台在轻微的咔嚓声中裂开了如蛛网一般的纹路。
而他手中的长剑也咔嚓一声，断成了两节。
他今日所用的这柄剑，自然是无法与对方的玄铁重剑相比的，此间被斩碎也并不出人意料。
他将手中的铁剑扔掉，继续喘息着，额前顺流而下的汗液被灼热的体魄迅速蒸发。
问道宗新晋天骄朱尧、千年世家子弟李云朗、临赛破境的巴扬、山海阁分阁主之女魏颖梦、以及剩下的二十多位通玄见到这一幕，脸色全都极其难看。
他们今日来到这里，其实主要是为了看颜昊的。
在他们看来，斩败了陈瑞阳的季忧在确实很强，一定可以逼出颜昊的真实战力。
在来参加天道会的人心中，前十是一个门槛，第一又是一个门槛。
进不了前十的都在盼着前十，而如他们这样的，盼的则是第一，所以颜昊真实战力到底如何，对他们而言很重要。
好消息是逼出来了，坏消息是不小心逼出了一个更强的。
千百年来，因为资源和传承之间差距，天道会一直都是仙宗和千年世家的天骄们独秀的舞台，尤其是走过第三轮后，连百年世家之中的子弟都会很少见。
但此时此刻，迎面而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却是一个出身乡野的私修。
邱家千金邱寒月一直以来都想嫁给一个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所以才会对何灵秀让她嫁给一个乡野私修如此反感。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初那个原以为只会有一面之缘的人，此番竟让所有世家子弟黯然失色。
战斗平息，但结界还未解除，因为督战此时也愣住了。
不过随着风浪的平息，灵剑山弟子渐渐看清楚了圆台之中的全貌。
颜昊甩在台上的那件法衣不见了，最后抛出的那颗法器也不见了，干净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正在此时，众人微微一愣。
目光所及之处，一把断剑正横在二人方才交战的地方。
那柄剑细长如刺，通体纯白，与悟道场的汉白玉石几乎同色，所以看上去并不明显，再加上气劲搅起的风浪有一定的遮掩，所以先前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看到的这柄断剑。
此时才有人认出，这是藏在颜昊重剑里的那柄子剑。
在先前激烈的战斗之中，颜昊曾用过这柄剑，使出了道剑白虹照。
他们一直都以为这是破局之法，觉得颜昊应该会以这柄剑给予季忧重创，但随后却再也没见过这柄剑。
看到这断剑之际，灵剑山的弟子微微一愣，随后愕然抬头，看向了还在对站台之中站着的季忧。
准确来说，他们看的应该是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被剑斩破的狭口，连同内衫一起破碎，露出其雄壮无瑕的胸膛。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好巧吧，那一件连其内衫都斩开了，却恰好没有斩中他的皮肉。
但，不是没有斩中……
众人心中一颤，忽然得到了先前所有疑问的答案。
为何颜昊没有再次使用那柄细剑破局，为何他明明注意到了季忧的撤步却没有抓住机会。
因为第一次出剑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斩中。
那么近的距离，除非是无疆境的强者，否则不可能的躲得过白虹照，就更不用说一个通玄了。
那柄剑斩中了，但是崩断了，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伤痕。
所以从那一刻开始，颜昊的气息就开始乱了，因为当时只有他才清楚，他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
想明白这些之后，灵剑山弟子抬眼看向季忧，心中震颤，随后又转头看向后侧那个下笔飞快，险些将笔毛磨干净的汉子，眼神变得更加敬畏。
“公子赢了……”
“姑爷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
但涉及大事，总会一波三折。
颜昊的破境让丁瑶与卓婉秋从昨夜开始便一直紧张着，不祥的预感始终无法驱散。
通玄与融道的差距很难弥补，这一点从先前的几次对战之中就被印证了。
但更可怕的是，颜昊这般隐藏修为进度来参加天道会，极有可能是为了去先贤圣地寻找掌控圣器的办法。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她们很快就遗忘了季忧处境。
因为比起圣器之事，对决的胜负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她们先前唯一的想法就是，若颜昊当真成了第一，入了先贤圣地，去寻灵鉴的本源传承该怎么办。
于是暗杀、伏击、以灵鉴废其修为，很多混乱的画面全都充斥进了她们的脑海之中。
因为她们确实认为，破入融道的颜昊真的无人能挡。
但是不管是暗杀还是如何，都是很难做的，毕竟天道会上众目睽睽。
谁知道就在这仿佛大难临头之际，他被季忧斩败了，毫无惊险，就那么被斩落在了台上，让所有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丁瑶与卓婉秋看着那台上的身影，心说这样的姑爷，鉴主应该是扛不住的吧，倒是幸好有个姐妹了……
颜书亦此时就在他们身后，也望着那道身影，冷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虎视眈眈，其中还暗藏了一丝害啪。
“今日灵犀道场，为何会有融道境的气息。”
“灵剑山的颜昊，临赛破境了。”
“竟有此事？没想到这灵剑山野心如此之大的，看来这通玄境的榜首怕是没有悬念了，仙宗子弟临赛破境，这谁能打得过，怪不得那些世家子弟的脸色如此难看。”
灵犀道场对决之际，景阳道场也有融道境的对决，吸引了不少人前去。
此番归来之后，有些人便来到了酒楼之中，与友人座谈今日，对灵犀道场的动静感到好奇。
而当他们听到竟然是颜昊临赛破境，不敢感叹纷纷，却发现周围人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怎么了？我有何处说的不对。”
“颜昊输了。”
“输了？融道境的仙宗子弟输了？你莫不是在说笑。”
“确实是输了，输给了天书院的那个，季忧。”
闻听此言，问话者愣了许久，随后忍不住张了张嘴：“莫非这天书院的人又暗中用了法器？”
与他对坐的那位闻声抬眸：“不，没有，不过那颜昊倒是用了法器。”
“？？？”
“他用破境融道，还用了法器，这都输了？”
“那法器，没起什么作用。”
颜昊在台上暗中使用法器，借此将季忧周围的灵气吸干一瞬的事情很多人都看到了。
原本他们以为颜昊真的会借此反败为胜，可谁知那法器根本就像是白扔一样，没能给季忧的斩剑造成任何的影响。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不是剑道，也不是术法。
季忧迎天斩落的那一剑是纯粹的力量，来自自身的力量。
怎么会有人单靠体力就强到这种地步？想到这里，众人再一次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往常的天道会之中，即便是比斗已经进行到了第三轮，其实对于最后榜首是谁还是会有争议。
但此战之后，争议通玄境榜首的是谁的几乎没有了。
就连那些参战者，在看完比斗之后，对进入前十之后要拿第几也缄口不言。
此见有风雨不断之地，便有古波无澜之所。
季忧离开之后的天书院就是后者，安静了许久都未有值得议论的事情出现，对于留在院中的弟子而言，他们修道的生活好像又重归枯燥。
直到天书院秋斗开始。
濮阳兴最终还是没能破境通玄，而方锦程和陆含烟却越过了这个门槛。
于是这秋斗一战，就成为了两人的单打独斗。
天书院弟子早早就来了登仙白玉台，看着那出剑的身影，仿佛望见了这些年搞风搞雨的故人，心说这陆家二小姐，果真是季公子的形状了。
不过虽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随着刀光剑影不断交错，最后结果却令人争议不断。
方锦程是弱于陆含烟的，这一点天书院几乎尽人皆知，但在最后一场的比斗之中，他使用了一件攻击性法器。
秋斗确实是不限制法器使用的，但就像天道会一样，暗中使用是有点犯规。
而最大争议点还不是法器的使用，而是最后方锦程昏死到了台上，而陆含烟几乎是在他倒下的同时，被那件法器攻到了台下。
按照秋斗规则来说，倒地不起与跌落场外都算输。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方锦程若不是趁其不备使用了法器，那陆二小姐根本就不会出场。
于是秋斗结果并未当场公布，所有一切都被压了下来。
陆含烟受了些轻伤，伤在了胳膊上，如今包扎好后抬起头，看向了姐姐陆清秋、以及自己的父母。
陆家在天道会上失利，家中子弟无人晋级，陆雄夫妇在中兴郡留着也意义不大，何况他们的女儿还有秋斗一战。
于是在昨日下午，他们便离开了中兴郡，返回天书院观战。
陆含烟此时的眼眸有些黯然：“含烟无能，没能赢下……”
陆清秋见状看向父亲：“爹爹，妹妹已经尽力了，但那方锦程着实是有些不择手段了，不过结果还未公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没有什么不一定，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我们输了，你们心中应该也清楚吧。”
“爹爹……”
陆清秋抿了下嘴，就见陆雄负手而立，忍不住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叹一声。
方家在天书院之中根基极深，而他们陆家在天书院的根基几乎就相当于没有。
在这种争议不断的情况之下，他们陆家是不占优势的，所以最后能入内院的必然会是方锦程，而不会是他们。
就算是天书院的弟子都觉得赢的该是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用。
在这青云天下之中，背景和跟脚实在是太重要了，这也是陆雄为何一直想要把女儿送进仙宗内院的原因。
他们陆家，终究还是少了靠山。
随后一家人又聊了聊天道会是事，说起了陆家子弟已经全军覆没，又说起了季忧走入第二轮，应该已经进行了第三轮的事。
随后，陆清秋和陆含烟从客栈离去，遇到了已经苏醒的方锦程。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不妨碍他露出满脸的讥笑。
“树大好乘凉这件事在青云天下倒是常见，可把一个乡野私修当大树的，我还真是闻所未闻，如今倒是要感谢陆小姐，令我开眼了。”
“不过你现在应该也想明白了吧，辛辛苦苦跟那季忧学了剑道又有何用？不还是白费力气。”
和陆雄所想的一样，方锦程也觉得自己赢定了，毕竟他们方家在天书院根基如此深厚，两败俱伤的情况之下陆含烟根本没有机会。
听到他的话，陆清秋脸色阴沉，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克制住了升腾的怒意，拉住了想要拔剑的妹妹，将她带去了自己的院子。
沿路之上，看到两姐妹的弟子看议论纷纷。
大家都明白世家背景对一个修仙者的重要性，自然也知道正常情况下，这内院名额一定不会落在陆含烟的头上。
此刻联想起陆含烟这近半年来一直在剑林随季忧练剑，每日累的精疲力尽的画面，便也觉得有些滑稽了。
舆论就是这样，转向极快，尤其是老虎不在家的时候。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陆含烟并没有说话，一路跟着陆清秋回了院子，只是眼眸之中却逐渐有水雾升腾，心中充满了委屈。
不过没等她们将凳子坐热，掌事院的弟子就匆匆而来：“陆师妹，秋斗之事……有结果了。”
“？”
陆家姐妹被请去了掌事院，而陆雄夫妇则也从京中客栈赶来。
因为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去了中州，所以秋斗一事目前由葛长老代为负责的，也是由他接见了四人。
方锦程比他们早先一步而来，周围还跟着几个陪护的弟子，表情有些怡然，似乎已经锁定了胜局，不过随着葛长老的声音响起，方锦程的这份怡然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秋斗已经结束，但因为结果有些争议，所以我们商议了半日，此番叫你们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陆含烟忍不住抓住了陆清秋的手腕：“结果如何？”
葛长老将手背到身后：“按照院中的意思，你二人都是我天书院难得的可造之材，胜负难分也许就是天意，倒不如全都先行入内院修行，可以选择仙殿，习练术法，都不耽误，不过身份上还是外院弟子，你们可能接受？”
陆雄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那不就是入了内院？”
“老夫可没这么说过，你们不要多想，另外这件事先不要外传，你们自己知晓便是，明日一早，含烟便去内院报道吧，不尘殿好像对你很感兴趣，报道结束之后可以去那里转转。”
“等等！”
方锦程睁大眼睛：“两个人入院？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太爷可否知晓？”
葛长老看他一眼，并未说话便挥袖说离开，没给他们任何追问的机会。
毕竟这件事着实是开了先例的，之后传出去必定会引起议论纷纷，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免得落人口实。
此间留下的，则是一脸茫然的陆家人，还有满眼惊愕的方锦程。
要知道，哪怕是强行选了方锦程入内院，也远比选两个人入内院影响要小的多，天书院这般抉择实在过于出人意料。
尤其是早就提前开始庆贺的方锦程，觉得这个结果简直离了大谱。
陆清秋结交四海，人缘还是不错的，等到葛长老走后，他不禁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那位掌事院弟子：“俞师兄能否告诉我，为何会是这般结果？我们倒不是不满意，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俞姓弟子抿了下嘴，沉默半晌后开口：“这件事……应该和季师弟有关。”
“和季忧有关？”
“中州有急讯经传讯台传来，说……说季师弟很有可能是今年的通玄境榜首。”
陆雄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天道会不是才刚到第三轮？如何会有榜首一说？”
俞姓弟子抿了下嘴角：“据说今日清晨的对决中，天剑峰颜昊临赛破境进入融道，结果被季师弟斩于台上，院中的长老们现在都不太确定，等他入过先贤圣地之后会走到哪一步，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大部分长老都不太想触其霉头了。”
今年的秋斗因为只有一场，于是辰时便结束了。
对于谁谁胜谁负，掌事阁也拿不定主意，于是邀请诸方前来讨论。
其实一开始的讨论结果确实就像是陆雄所猜测的那样，方锦程作为方长老之孙，而方家在天书院根基如此之深，自然是要被优先选择的。
但就在最终投票的时候，中州急报将今日战况传送了过来，其中详细描写季忧剑斩灵剑山融道境颜昊的经过。
那不是一件宣称“可挡融道”的法衣，那是活生生的仙宗之后，是传承满身的颜家血脉。
那也不是一场诡计百出的预选，那是真正的天道会。
没人知道陆家姐妹是不是季忧的房中人，但想到他连遇到蛮族兵王都敢砍一剑尝尝咸淡的性格，许多长老手中的票都没能投出。
最后有人提议，不如让两个人入内院修行再说。
因为他们确实不知道，季忧再这样下去将会走到什么地步。
听到俞氏子弟的描述，方锦程一脸愕然。
而陆清秋和陆含烟则睁大了水润的眼眸，睫毛轻颤。
先前相遇之时，方锦程曾嘲讽她们，说找一个乡野私修做大树是白费心机，亦有人说他们跟季忧学剑着实可笑。
可也正是他口中的那位乡野私修，人都未曾出现，就再一次活生生地扭转了整个事情的走向，威慑住了多年来不给人好脸看的宗内长老。
两姐妹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母亲。
上次母亲来此的时候会错了意，以为季忧是想娶她们，对其出身背景颇有微词，她们倒很想知道母亲现在心中作何感想。
陆夫人此时眼眸深邃，沉默不言。
其实早在天道会观战之时，她就已经因为季忧的几次出手而察觉到了自己的判断失误，但那种感觉却远没有现在这般强烈
她在云州生活了数十年，一直都觉得陆家是名门望族，也算得上是身份尊贵。
可方才在客栈之中聊起结果的时候，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直空有银钱而没有战力的无力感。
直到此刻，她听说女儿因为季忧得入内院才忽然明白，原来在仙宗的眼里，陆家这个族姓其实是及不上季忧这个名字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小鉴主的防备
“你这次比斗给青云天下所造成的影响，算是极大的了。”
“大概谁都不会想到，你竟然能强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怀疑人生者当真是不计其数。”
“其实就连为师也有些是心惊肉跳，不知自己到底从玉阳县带出了个什么怪物。”
灵犀道场一战结束之后，颜昊被除名，季忧前往太平园登记守擂成为新的擂主，要等待下一个人的挑战。
此时的太平园之中汇聚了许多仙宗和千年世家，都是为接下来的守擂而来，左边一簇，右边一群，此时纷纷远望着季忧的身影。
曹劲松则在其身旁，看到这一幕后不禁开始喃喃自语，胸膛鼓胀的巨大。
他先前整日将“此子非凡”挂在嘴边，但真正见到季忧如此非凡，还是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连他这般教习如今仍旧没能从其中缓过神来，清晨的那场战斗对其他人的冲击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季忧此时沉默不语，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看上有些高深莫测，生人勿近。
也对，在曹劲松四人看来，季忧一人一剑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仙人包袱是该有些的了，不能如先前那般随意就嬉笑怒骂，需要养些仙气在身上才是。
毕竟在青云天下的，境界高天赋强的人都是宠辱不惊，气定神闲的。
这样做一方面是可以压制情绪波动，让道心通明，另一方面也会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只是相比之下，他们还是觉得当初那个匪里匪气的季忧更加鲜活有趣一些。
这样下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怕是要越发疏远了。
青云天下的风气一向如此，因为修为天赋的差距，每个人的修行都有快有慢，很多人修为猛进，回头看不识来时伴。
这样的心思在四人的心中来回倒腾，直到司仙监说明白道场碎裂不用赔的那一刻，他们发现季忧沉重尽消，嘴角弧度开始狂压不住，才发现自己这次着实是想多了。
“教习，我赢了。”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客栈还有些事。”
“？”
曹劲松四人迅速撤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季忧的笑容越来越像是要他们请客吃饭。
中兴郡院因为天道会的缘故溢价严重，连四菜一汤的席面能要了人的老命，越来越疏远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真狗啊这群人。
自己明明为他们省下了修缮道场的钱，没想到他们竟然连顿饭都不舍得请！
季忧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如升园中，便见到园子当中一片安静。
立秋了，这几日树叶黄的很快，满树金黄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他站在院中看了许久，忽然发现对面小楼的美人靠前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卓婉秋一个是丁瑶，也正在看着的他。
她们是直接从灵犀道场归来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尊敬，其中还带有一点嘤色，有种想要陪嫁的感觉。
季忧看着她们的眼神，随即便心领神会，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颜书亦正在他的小屋之中，光着脚脚跪坐于茶席之上，正打量着桌上的一堆信笺，眼神之中带着冷傲。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的那双白里透红的小脚丫子，被丰润的臀儿轻压着，十根足趾漂亮的如同青葱豆蔻。
颜昊的伤势并不重，只是气血瘀滞，双臂难动，比先前昏死的唐景明、向晖和受了内伤的陈瑞阳相比，简直要好上太多。
这也说明，融道境与通玄境之间的差距确实极大，只可惜他遇到了一头怪物。
从灵犀道场退场之后，颜昊被送到医馆医治，回来之后向颜书亦请罪，说是辜负了灵剑山的期望。
他确实是被天剑峰任命，要拿到榜首去寻找夺取圣器的办法，但表面上仍对颜书亦摆出一副敬重的姿态。
颜书亦一脸冷傲地看着他，说你输给他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毕竟那个人是他啊，引得周围弟子纷纷露出异色。
灵剑山弟子都知道自家鉴主威临天下，从来都是一副冷艳模样，根本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来评价一个天书院弟子。
另外，鉴主的声音好像是染了风寒一样。
丁瑶和卓婉秋看着自家鉴主那一副什么都是我家相公好的表情，心说您还是趁着大家都没回来赶紧去找姑爷玩吧，再说就说漏了。
于是颜书亦就来到了此处，自顾自地沏茶，剥南瓜子，等到他回来。
“大胆天书院弟子，竟伤我宗门子弟。”
颜书亦一脸冷傲，但在季忧进门的那一刹那，垫在臀儿底下的粉嫩脚趾明显蜷缩了一下。
季忧脱掉靴子走上茶席：“那又如何？”
“天书院虽说是大夏圣宗，但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任谁都知晓我灵剑山才是七大仙宗的第一，你如此行事，真不怕惹祸上身？”
“我与灵剑山高层暗中有姻亲关系，此番出手也是受他所托，难道这也要让你知道？”
“你这登徒子……”
“不要惹怒我，小心把你逐出灵剑山。”
颜书亦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公输仇说季忧把灵剑山当做自家的事：“我揍你……”
季忧坐直了腰：“你不相信我的人脉？那你去打听打听吧，我家教习观战的时候可是灵剑山小鉴主亲自接待的，人家还把我家曹教习的位置特地摆在了自己的前面，明显是当成长辈敬重。”
颜书亦冷面生红，珠圆玉润的脚趾再次微蜷：“你怎么总在意这些不重要的，却不好奇我为何没告诉你颜昊要临赛破境的事？”
“你没告诉我就说明你肯定也不知道，不过那颜昊藏的这么深，连同门都瞒着究竟是为何？”
“许是为了圣器。”
颜书亦随后将关于先贤圣地有圣器本源传承的事情，以及天剑峰也许是在找办法拿回灵鉴的猜测告诉了他。
听到这些之后，季忧忍不住微微张嘴，心说这还真玄啊。
搞半天，自己还帮忙解决了一个隐藏的祸端。
看来进入傲娇鬼进入无疆境的事情确实给天剑峰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幸好自己当初没有留手，也幸好自己当初选择将炼体之路走下去，不然这颜昊还真的不好对付。
季忧思索片刻，忽然感觉垂放的手心伸来了一只冰凉柔软之物，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是颜书亦小巧精致的脚丫子。
他看了看正襟危坐，柳腰轻挺的小鉴主，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写着奖励。
季忧伸手握住了那雪白的脚脚，才注意到那些堆如小山的信笺：“这是什么东西？”
虽说这屋子不是自己的，但也住了半个月，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桌上并没有那么多东西。
颜书亦此时也看向桌面：“是给你的，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拆开看看？”
“署名是黄柔，这黄柔是谁，我好像不认识。”
“听上去是个女子。”
“？”
季忧将鼓鼓的信封拆开，还未来得伸手，信封之中就掉出了一件水粉色的肚兜，带着怡人的脂粉香气，上面还刺绣了黄柔二字。
肚兜这个东西是女子最私密贴身之物，所以用的都是最为丝滑的绸缎作为衣料，方才会自动滑出来也是因此。
而随肚兜一同装在信封之中的还有一封帖子，约他明日黄昏，到湖心岛柳林一叙。
见此一幕，季忧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玩意他很熟悉，因为当初斗败楚河的时候他就收到过的很多类似的信笺，后来预选赛拿到天书院名额又收到了一些，知道这是女子愿与男子双修的信号。
他与颜昊的一战，如今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先贤园，会有这般现象倒也不奇怪。
不过很明显的是，这些送信而来的女子全都来自小世家，而那些中上游的世家大概还是瞧不上他这乡野私修身份的。
季忧咳嗽了一声，抬头看向颜书亦，就看到她的眼眸微微眯起。
“没意思，不看了。”
“送都送来了，快点再看一些。”
听到颜书亦的话，季忧沉默了一下，于是伸手开始拆解其他的信笺。
信笺的内容都差不多，其中肚兜最多，亵裤也有，花花绿绿一大堆，以至于宅屋之中不断有脂粉香气四下飞扬，同时还有剑气腾腾而起。
脂粉香气自然是来自那些贴身的衣物，而剑气则来自那个贴在他旁边的无疆境醋精。
季忧再次抬头看向颜书亦，发现她已经下意识地唬住了小脸。
信笺太多了，有些还极其露骨，充满了春宵、鸾帐这般词汇。
颜书亦冷面生红，发现其中还有两封，是来自灵州花家与灵州曾家的。
季忧转头看着她：“醋精。”
“胡说。”
“不给看非看，看了又不高兴。”
颜书亦看他一眼：“本鉴主何来不悦，只是想看你有多么招蜂引蝶罢了。”
季忧将手中的信笺放在桌上：“男女姻亲本就是天地常理，何况我也到了年纪，总要考虑血脉延续的问题，我也不想选别人，却不知道占着我的那个何时要给我生。”
他现在已经不怕惹怒颜书亦了，因为他知道这小醋精只要一进怀里就乖巧。
不过这一次，颜书亦没有给他伸手抱的机会，而是不由分说地就挥动了拳头，与季忧在房中打的砰砰作响。
若不是来之前设下了禁制，此时铁定是要惊醒满院子的人的。
砰！
粉拳落下之际，空气中波纹阵阵，被季忧以双臂挡住，随后便见一只香气四溢的雪白玉足迎面而来，于是立刻闪身，但还是有一脚踢在了胸口。
颜书亦并未完全运气，冰凉的脚丫子极为柔软，倒不至于踢得他承受不住。
季忧几番躲避，心中倒是有些纳闷，心说先前明明跟她也说过相同的事情，倒是未见她出手这么不假思索，好像是触动了她哪条神经一样。
拳脚一阵之后，季忧被压在了角落之中。
他现在可以确定，颜书亦打他并非是动怒，好像是有些别的情绪。
此时小鉴主蹬他两脚，又捶了他两记粉拳。
她自然不舍得真打，于是季忧瞅准时机将其圈在了怀中，锁住了那一双粉拳与那一双不安分的脚脚，低头压下。
颜书亦被吻住了小嘴儿，两只手埋在身前攥成一团，嘴巴随之张合，脑子里全都是他先前问她要生几个的问题，而内心之中则全是害啪。
许久之后，轻轻分离，颜书亦在他怀中轻轻喘息着，眼眸水润得像是要溢出一样，但灵气一直都未停止运转，防备着臀儿下的凶器。
季忧屏住了呼吸，不太敢动。
方才那几拳几脚其实更像是撒娇，但此时以灵气所凝聚的剑意却是真的，这一点很轻易就可以分辨的出来……
“司仙监先前说决赛定在十日以后，我听别人的意思好像也没选择朝我攻擂的打算，所以我打算出去一趟，你要不要随我一起？”
“顺便去一趟便是。”
“你都不问去哪里？”
“本鉴主做事何需多问。”
颜书亦蜷缩在他怀里，翘着雪白的脚脚轻声道。
与颜昊对决之时就是立秋，紧随而来的是一场秋雨。
季忧整日都没有出现，曹劲松等人也未出现在先贤园中，以至于有些想要宴请他们的人全都无功而返。
至于擂台赛，可能是因为季忧所展现出的实力让所有参赛者都重新掂量了一下自己，以至于所有人都谨慎万分，第二日并没有攻擂赛展开。
说是忐忑也好，说是沉淀也罢，总之氛围还是挺古怪的。
此时，何灵秀也成功进入到了擂台赛，但暂时还未选择攻擂对手。
她破境时间很晚，直到现在才稳住境界，前十能不能过，还是要看运气成分的。
而其他如石君昊这般的，也十分谨慎的没有仓促选择。
按道理来说这其实是很正确的选择，但一想起季忧直接挑了个最强的，直接上台干脆利落出剑，他们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何灵秀正坐在屋子当中，接待着邱家父女，茶香四溢的案牍之上还摆着一封请帖。
自前日开始，邱家家主便发现自己的女儿有些沉默寡言，经常走神，昨日清晨又早早起床，似乎要去何处观战。
一向对天道会对决兴趣不大的女儿忽然像是变了性子，自然会引起父亲的关注，于是他昨日也跟去了灵犀道场，看完后沉默许久，今日写了一封请柬，带女儿匆匆前来。
当初何灵秀提议将邱寒月嫁给季忧做妾的时候，邱家家主并没有当回事。
而他之所以答应，不是看中季忧，而是为了和何家的关系。
所以在女儿多次躲避，不愿意接受这份姻亲的时候，邱家家主也并未再继续坚持。
可直到昨日那场对决之后，他后悔了。
所以他才带着女儿，想看看之前嫁女一事是否还有机会。
何灵秀看完邱家家主写给季忧的信笺，随后抬起眼眸看向了邱寒月，就见邱寒月双手握在一起，垂放在裙摆之上一直低着头。
其实按照邱寒月当初的想法，今日爹爹带她前来此处，她定然是死活不来的，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跟着来了。
“何仙子，您看我这帖子，是否合适？”邱家家主不禁出声询问。
何灵秀回过神：“写的倒是不错，但……还是算了吧。”
邱寒月微微抬头，凝视着何灵秀。
邱家家主微微一愣：“这是为何？”
“有些事情本来是个顺水情分，但一个不想一个不愿，话说多了便令我和季师弟之间都觉得别扭了。”
“这……”
何灵秀此时将帖子重新放回到桌上：“当初季师弟已经很认真地跟我说不会接受这门姻亲，我看邱家还是另选良婿吧，正好借这个天道会的时机，多看看多选选。”
邱家家主沉默半晌：“先前是小女不懂事，但季忧总不可能只娶一个的，我还是想拜托何仙子再试一试。”
“你还真是铁了心了？”
“先前是老夫无知，如今是有些后悔的……”
何灵秀看着他们父女俩，又看了一眼季忧的宅院。
其实在看过他与颜昊一战之后，她想招揽季忧的念头就更强烈了，但一时间还未找到其他人选。
既然这邱家想法如此强烈，何灵秀觉得再试试倒也可以，于是思索良久之后起身，向着季忧的宅屋走去。
邱家父女在此安静等候，很快就见到何灵秀归来，手中的帖子仿佛纹丝未动。
“他……不接受吗？”
“昨日有二十八家的女子递了信笺和帖子，我方才找婢女询问了一下，据说全都被退回了，有的衣物……还被装错了。”
何灵秀说完话，将手中的帖子递了回去。
邱家家主此时听到何灵秀口中的“据说”二字，神色微怔：“何仙子没见到他？”
何灵秀神色忽然复杂：“没有见到。”
“这人……怎会连同门师姐都不见？”
“倒不是不见，是他离开了。”
“离开了？”
“我刚才去了他的宅屋，发现屋中没人，衣衫什么的也都收拾干净了，便去找掌事院的弟子问了问，掌事院的子弟说季师弟把那二十八封信笺退回之后他便离开了，决斗之时会赶回来。”
邱家家主张了张嘴：“怎么会在这时候离去，是有何重要的事？”
何灵秀端起茶杯：“他说地里的麦子熟了，要回家收麦子。”
“？”
“师弟他就是这般的性格，别人越在意的他越不在意，别人越是不在意的他越是在意。”
邱寒月听到这句话后抬头，表情微怔。
修仙者高高在上，对凡夫俗子并不放在心中，更不用说种地秋收。
但不知为何，当听说季忧回家割麦子的时候，他却从这风轻云淡的寥寥几字之中感受到一股肆意而潇洒的仙意。

第二百四十二章 年年有余
擂台赛期间，天道会的决赛日期便已定下，引得更多的人赶赴中州。
数日之间，中兴郡外砂石飞扬，尘浪迭起。
访友，会客、观战。
此间的大部分人都已听说天书院那个乡野私修战败了临赛破境的颜昊一事，对传言之中的主人公好奇不已。
家中有女的小世家，更是心思百出。
不过随后众人才听说，季忧在攻擂成功之后眼看着无人愿意上前挑擂，于是就回了丰州去准备秋收一事，叫人一阵恍惚。
秋收这件事，对修仙者而言似乎已是多年未曾听过的词汇，如今却与天道会联系在一起，让人心觉怪异。
而这等行径在其余的二十多位参赛通玄的眼中，却无异于一种讽刺，好像在料定了他这一擂，无人敢战。
这是天道会，是仙宗、世家齐聚的九州盛会，如何该出现这私修遍压群雄之事。
可后续的事实却证明，真的没有人对他下攻擂贴。
此时，两辆马车已经进入到了丰州。
丰州与中州南北接壤，中兴郡与丰州边境仅有一步之遥，距离倒是不远。
季忧和匡诚此时坐在马车之上，感受着路面的平坦，心中一片舒畅。
丰州官道在前几日便彻底修缮完成，他此番前来除了准备秋收之事，还是为了查验这条官道，如今看来，确实是不错的。
他们能够看到宽阔的路面上已经有行人来往，靠近村子的地方还出现了小规模的集市，虽然摊位不多，但人数却不少，来来往往之间令人觉得欣慰。
因为集市这种商业形态，本身就是吃不完、用不完才会催生的。
而在一年多以前，丰州家家户户都有人会会被饿死，就更不用说会有什么盈余了。
“附近村落所自然聚集的集市，可以安排官府稍微引导维护一下。”
“等到规模大一些，迁到一起合并，让经济流通起来。”
“关于流民的政策，还是如之前一样，分予土地，让他们安家置业。”
“还有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兴建学堂，成人也可入学，虚头巴脑的就不用教了，主要教认字就好。”
曹劲松、温正心、裴如意、班阳舒四人正坐在其中领头的那辆马车上，看着凝视窗外的季忧和匡诚，忍不住对视一眼。
趁着天道会间隙回家务农这种事着实抽象了些，也就他能够做得出来了。
现在先贤园之中，还指不定议论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这倒是极为符合他那乡野私修的身份。
天底下的修仙者全都在讲家世背景，有些出身微末者即便因天赋进了仙宗，家中若不显赫都无法抬头。
偏偏是这孽徒，从不将其当做难以启齿的事情，偏还强得让人连笑都不敢笑。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生生不息了。
世家屹立，非一人之能，而是世代传承。
青云天下有不少世家都是因为青黄不接走向衰落，所以在他们看来，季家的壮大迫在眉睫。
不过还有一件事他们听说了，就是有二十八位世家千金给他送了信笺，结果被退回了。
确实，以季忧如今这般名望，挑挑拣拣也是正常，可问题是他连见都未见就拒绝了。
季忧绝对不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这般谨慎，叫人生疑。
“丹宗的元姑娘是不太爱吃醋的，天道会明明是个好时机，他偏对纳妾没有想法。”
“？”
季忧闻声回过头来，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看向了右后侧随行而来的那辆马车。
四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看向了隔壁那座马车。
那马车是从先贤园驶出来与他们汇合的，里面坐着的是魏相孙女魏蕊，启程之前特地从马车上下来与他们打过招呼的。
曹劲松闻声皱眉：“嘘什么嘘？血脉延续一事跟你说了多久了，就是不当回事。”
匡诚此时屏住了呼吸：“曹教习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孽徒双亲已经过世，这事我若不操心，谁还能操心。”
“生子这事也不是一个人说了才算的，不过我相信的季兄是心中有数的。”
“我有数的。”
季忧回答一声，想起昨日怀中那无法消散的剑气，心说我知道那必然很疼。
说完这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丰州府的方向，脑中开始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在季寨门口，阳光温和，晴空万里，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在门前挂上了一块木牌，写着曹劲松与狗不得入内。
行路匆匆之间，马车进入到了丰州府。
放眼望去，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绵延千里，秋风掠过时，千万株麦穗齐齐低伏，又缓缓昂首，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涛，那金灿灿的波光一直荡漾到远处一座小山的脚下，与天边的流云交融在一处。
此间，曹劲松还在苦口婆心地讲述着生生不息的重要性，却发现匡诚和季忧假装在看麦田，回应越来越少。
尤其是进入到丰州府后，两人干脆话都不说，眼神一直瞟着隔壁马车，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驻，季忧和匡诚率先跳下了车辕。
因昨日有过一场急雨，丰州的地面仍泛着湿漉漉的乌光，低洼处积着的水汪里浮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半折的团扇。
两人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便见到城中谷场已经开始聚众，似乎是在商议秋收一事。
丰州府的衙门左侧也停靠着许多马车，皆是用来往返农耕区与府城之间运粮所使。
今年丰州产量会变得极高，丰州大大小小的府邸都统一租借了粮车，准备齐全。
等到粮食盈余，畜牧便可以发展起来。
此时，曹劲松四人陆续从车厢中钻出，两脚沾地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着魏蕊的那辆马车看去。
季忧和匡城一路上都在看这辆马车，所以即便是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他们的心中也会有一丝不确定的好奇。
下一瞬，马车的门帘挑起一角，魏蕊从马车之上出现，一双精致小巧的绣鞋踩到地面上，落地后充满了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毕竟是以后要嫁过来的地方，她其实一早就想来了，只是丰州地域辽阔，之前的路还未经过修缮，她一个女子很难到这里来。
曹劲松四人看到她之后，继续凝望马车。
因为他们听到车里果然还有声音。
不多时，一个圆脸的女子便从车辕而下，紧随其后的是个瓜子脸的女子。
见到这两人，曹劲松，温正心、裴如意、班阳舒全都愣住，因为他们认出了这两人，就是跟在灵剑山小鉴主身边的贴身婢女。
联想起季忧在车上不断注意这两马车的神态与表情，四人不禁屏住了呼吸，心说孽徒（季师弟）怎么会把鉴主婢女拐回家了。
此事人家灵剑山小鉴主是否知晓，若是不知岂不要命。
不过令四人诧异的是，两人下车之后并未如魏蕊那般放眼四周，而是转头看向了马车。
不多时，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灵剑山小鉴主从车帘后缓缓出现。
她今日及早便起床打扮了，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如今身穿一件白底绣银丝昙花的广袖长衫，外罩一层烟罗纱的云肩，玉容莹润如新雪初凝，眉如远山含黛，眼眸轻挑着看向四周。
灵州在九州极南，而丰州在九州极北，距离上已经算得上是天涯海角。
作为灵剑山小鉴主，她与这地方本该一生无缘的，也不会说有想去丰州看看想法的。
但她此时的心情和魏蕊是一样的，对此地充满了亲近，眼神飘来飘去，冷傲之中带着些可爱。
瞟了两眼之后，颜书亦忽然回眸，唬着小脸看向了曹劲松。
丁瑶和卓婉秋不动声色，但余光也都瞥向了曹劲松。
修仙者耳目通达，两辆马车离得又不远，他们听曹劲松苦口婆心了一路……
而曹劲松、温正心四人则愣在了原地，眼睛瞪的硕大。
其实在颜书亦从马车中探出那张国色天香的冷傲面容时，他们就已经屏住了呼吸，脑子里瞬间就空白了。
灵剑山小鉴主的贴身婢女被拐到这里，他们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只能说季忧当真是道心通明（色胆包天），本事非凡。
但灵剑山小鉴主本人出现在这里，却是他们根本理解不了的。
那是灵剑山的下一代掌教，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跟这里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此时的颜书亦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季寨二字，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眼眸微转之间迈步走了过去，行至门前的时候还瞥了季忧一眼，随后迈过了门槛。
还行，自己就知道往家跑。
季忧看着往里面走去的颜书亦，心中充满了赞叹。
“为何灵剑山小鉴主会在此处？”
曹劲松四人转头看向了匡城，脸上余惊未退。
匡诚抿了下嘴：“之前你们不是都在疑问，元姑娘明明不是咂醋之人，为何季兄在纳妾一事上一直都小心翼翼？那是因为元姑娘并非大房。”
“？”
“季兄的大房，就是……灵剑山的颜仙子。”
此刻，往日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例如季忧与陈瑞阳一战，灵剑山小鉴主见到曹劲松之后，忽然就从座位上坐了起来，还把曹劲松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的身前。
当时还有一个细节他们不曾注意，那就是一直到曹劲松坐下之后，颜书亦才重新落座的。
除此之外还有灵剑山问道时，季忧被安排的院子住的比谁都高，还专门有人看守。
温正心和裴如意还想起了那双脱在季师弟房间里的鞋袜，和恰好出现在对面的灵剑山小鉴主。
再深一点，曹劲松还想起了灵剑山小鉴主成功破境的消息传来那天，季忧笑得如同捡了银子一样。
往日所有的不解，此时都仿佛在此刻灵光一闪，嵌入了一个最为合适的答案。
可就算他们想通了这些，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轻易接受这件事。
“爱徒，请借一步说话！”
“又变爱徒了？”
“爱徒且听为师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忧思索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闲逛的颜书亦：“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概就是先前在不经意间偶遇了一次，彼此都觉得合得来吧。”
曹劲松看他一眼，心说你这解释也太过朴实无华了，那不是普通的女子，那可是灵剑山下一代掌教。
曹教习一直都以季忧为荣，觉得全天下那些所谓的天骄都比不上他，但灵剑山小鉴主不行，她是真正的天骄。
所以即便是自己门下的孽徒，他还是没明白小鉴主看上了这家伙什么，有种自己家的小土猪拱了翡翠白菜的感觉。
“你先前怎么不说。”
“我先前就说过。”
“何时？”
“在天书院的时候，你问我为何笑的像是捡了银子，我说因为她破境了我开心，我这个人从不说假话。”
曹劲松：“？？？”
其实曹劲松、温正心、裴如意和班阳舒是季忧少有的信任之人，何况小鉴主虽然嘴硬，但其实是想被人知道她才是大房，所以季忧并没有打算瞒着他们，先前没说是一直也没什么合适的机会，此刻让他们知道了倒也省了事。
这也是得亏是公输仇没来吧，这件事肯定是不能让他知道的，因为这么提升逼格的事情，他貌似也会写进书里，命不要了也得留个名字。
故事就变成了当年公输仇曾与灵剑山小鉴主的相公打生打死，不落下风……
此时的小鉴主正在满院子溜达，从头走到尾，细致地看着。
而魏蕊和他的表情差不多，不断打量着。
季忧要回来是临时决定的，邱忠并不知道，此时要听到声响迎了出来，立刻叫人备饭。
活的久，经验自然要多一些，邱忠一眼就觉得颜书亦不管是打量院子的神态，还是那副傲然的表情，都像极了自家主母。
于是在酒席宴上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许多关于“姑娘家住何处”“姑娘家中几口人”的问题，看的曹劲松四人一阵心惊肉跳。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灵剑山小鉴主竟会被放在这样的场景之中。
于是这一顿饭吃的，当真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凉气倒吸。
饭后三人忍不住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了半晌，大概得聊天内容就是“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青云天下的婚配一直都讲究门当户对，曹劲松还有些担忧季忧以后会受欺负。
小鉴主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带着傲世天下的感觉，说不苟言笑都不假。
直到第二日清晨，他们在湖边看到季忧和颜书亦。
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然后季忧伸手捏住了她那精巧的脸蛋，然后飘然而去，给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而后灵剑山小鉴主例行公事地催动了剑气，又自顾自地落下，靠在湖边的石栏上脚脚一阵轻晃，浑身写着愉悦……
片刻后，小鉴主感应到了他们的存在，转身看向他们。
当见到那通红的小嘴之后，四人齐齐陷入了沉默，感觉这个世界有点癫……
季忧此番回来并不是专门带颜书亦认门的，秋收之事仍旧是他的第一目的。
于是从第二日开始，他便进入了早出晚归的忙碌之中。
先是去丰州府，查看了今年的流民册，以及分田建宅的数量，还有就是今年所编纂的黄册。
这么多年以来，丰州的人口一直都是在锐减的，所以地广人稀这个词语，其实是带着血的。
但从今年开始，丰州的人数开始稳住了。
本土居民的数量尽管没有上升，但最起码没有减少，而搬迁而来的流民人数则是在不断增加的。
季忧在街上游逛之时，已经听到了不下三种的口音。
除了操心这些之外，他还特地选了一日，将丰州那些外来山庄的庄主聚到了一起，喝了喝茶，聊了聊天。
茶席之间，这些仙庄庄主的眼神都极为复杂，又显得十分温顺。
“今年春季时节，我们新开垦的土地颇多，种植面积比先前多了三倍，所以这次的秋收机会是个大任务，届时还需要各个仙庄届时能好好配合。”
“好说好说，秋收一事，自然是季公子怎么说怎么是。”
“那季某便在此多谢诸位了。”
“这是哪里的话，一家人嘛，只是希望季公子以后对我等，能够多多提携。”
其实有很多被家族边缘化，从其他地方投靠而来的弟子见到这一幕是十分不解的，待到季忧离去，便忍不住询问，说此人只是一个通玄境，何必如此客气。
那些仙庄庄主对此沉默不语，只是忍不住有些叹息。
季忧来的时机很好，又或者说他特地选择的这个时机很恰当。
当初他以税奉为由头吸引底层的修仙者加入联合收割队，其实这些仙庄高层是很有意见的，春耕时就曾有一段时间的躁动。
而这次，这些仙庄庄主其实也打算好再谈谈条件的。
比如当初承诺过的丹药加倍，再比如用来结算庄内子弟窝囊废的灵石从云州石换为雪域妖石。
但就在昨日，他们收到了来自中兴郡的消息，说他在天道会战败了一位临战融道的灵剑山天剑峰嫡脉子弟，一个人镇压了一整个境界的所有天骄，入先贤圣地已是板上钉钉。
而这样的人，再出来后是极有可能成为仙宗长老的。
他们现在自然可以多要，但以后也会死得很惨。
季忧当初以灵药勾引他们，让他们不要闹事，曾被曹劲松担忧是养虎为患。
他当时就说过，那要看是我的修行速度快，还是这些虎长得快，如今看来，答案渐渐明朗。
其实这件事是很抽象，这些仙庄庄主至今都无法接受，丰州这个贫瘠大地上会走出这样一个人。
而在季忧四处忙碌之际，颜书亦则和魏蕊结伴四处溜达，看遍了秋叶金黄和风吹麦浪，看遍了刷在墙上的各种标语，还看到了仙庄子弟与凡家姑娘在凡家闲聊。
尽管颜书亦嘴硬，每次都说是随便逛逛，但丁瑶和卓婉秋都能感受到她看的格外认真。
尤其看到那大片金黄的田野，他们能看到自家鉴主眼中隐约间是有些倾慕的。
年轻一辈之中颜书亦是当世最强，所以能让她倾慕的人则很少。
若说是有情人眼中出西施的原因倒也不假，但在丁瑶与卓婉秋看来，换一个人也会如此。
“今年的粮产盈余应该很多，足够养活全州，所以秋收之后，各地官府名下的田产，还有季寨名下的田产都统一收入粮仓，暂时不动。”
“七大仙宗和朝廷的税奉缴纳之后，另外八州的百姓应该就会活的很艰难了。”
“我们成立一个商号，在税奉缴纳结束之后，半卖半捐地低价向其他八州百姓售粮，应该就能让度他们过冬。”
“等到来年春日，我们开始挖渠，建坝，先进一步解放生产力，然后以雇佣的名义招一些其他八州的百姓过来，开始做养殖畜牧。”
“今年吃粮，明年吃肉，老匡，你说这一次我能救多少孩子？”
廿九日，丰州外的农耕区。
已经有百姓在丰州府的带领之下来到了此处，开始即兴收割计划的盘点。
沿路而来的马车众多，满载而来的笑容也不少。
匡诚此时看着他们忍不住开口：“庆余年。”
季忧愣了一下，随后扬起嘴角：“庆余年……”
从农耕处回去之后，匡诚为季忧写了一幅墨宝，上面写着君子二字，递给了季忧：“丰州百姓想给你建个庙来者，我按你的意思阻止了，这个送你。”
季忧看了一眼后摆手拒绝：“算了，我是个小人，配不上君子二字。”
匡诚听后微微一怔，忍不住凝视了他一眼：“季兄之前跟我说过，人在世无非是求利和求一个情绪价值，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在求什么？”
“哪有那么多事，能睡得着觉就好。”
“额，说起睡觉，我今日听老邱旁敲侧击给颜仙子催娃呢？”
“？”
季忧压低了声音：“怎么催的？说来听听。”
匡诚抿了下嘴：“大概就是带着邱茹晃了许久，跟颜仙子说有个娃娃有多么好什么的，不傻的人都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这也就是老邱不太知道颜书亦是谁。”
季忧幽幽一句：“颜书亦什么反应？”
匡诚沉默半晌后开口：“像是要打死你。”
“我说今日怎么总觉得背后有些嗖嗖发凉呢。”
季忧在匡诚那里待了半晌，怎么也没收下那君子二字，随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便见到颜书亦一脸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丁瑶和卓婉秋就站在旁边，眼神游散着，强压着嘴角。
今日鉴主被暗中催娃了，一整个手足无措，那样的鉴主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怎么表情不太愉悦，看上去像是被催娃的样子？”
“？”
颜书亦眼眸瞬间冷彻，小院之中瞬间就传出了一阵剑道轰鸣，看的丁瑶和卓婉秋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眼神里带着不忍，心说论勇敢这件事还得是姑爷。
不过一个不舍得下重手，一个肉体太强悍，打也是白打。
季忧此时甩着隐隐作痛的手，心说你要不敢第一个试，可要小心被别人第一个吃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回归
微风瑟瑟，天高云淡的秋日。
先贤园中的天道会仍在继续，擂台赛进展得如火如荼。
彼时，剑光与刀光不断闪烁，术法的轰鸣声漫天作响。
临赛破境的巴扬守擂失败，被朱尧以两胜斩下擂台，被剥夺了擂主身份，手中铁刀也被斩弯，还险些被废了一只手臂，遗憾退场。
如果是平时的话，有通玄上境斩败了一位融道初境，必然会受到山呼海啸的议论，问道宗新晋天骄朱尧说不定会因此而名动天下也说不定。
但真实情况却是，这一战并未翻起多么大的浪潮。
其中原因，自然是因为先前已经有过一场相似的。
来自小世家的巴扬没有术法传承，一路走来靠的纯是境界本身所带来的强悍，与颜昊那等深得仙宗传承，无数剑道加身的仙宗子弟根本没法比。
而朱尧不但出身于千年世家，又深得问道宗重视，与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所以这相似的“通玄战胜融道”，实际上远没有之前那一场来的惊心动魄，而两人在那场战斗之中所展现出的实力，也都在众人的接受范围之中。
除此之外，另一位临赛破境者郝风挑战了灵剑山亲传庄由的胞弟庄子信但。
能看得出来，他与巴扬的对决理念相似，大开大合之间想以拙胜巧，但事实并非常如人意，这场对决最终还是以他的攻擂失败而告终。
还有最后一位游白，与前两人命运相似，被问道宗一位亲传以巧妙术法轰下了擂台。
至此，三位出身不高的临赛破境者全都止步于此。
小世家想要出头，千百年来只有一种方式，那便是先要有一人修为猛增，带动家族地位，获取更多资源。
巴扬也好的、游郝二人也好，都是被家中所推举出来的，肩负着家族复兴使命的重要角色。
但在仙宗与千年世家的面前，他们仍旧是看过就会被遗忘的小角色。
“这几场战斗很有意思。”
“意思何来？”
“它很直接地向众人展现了仙宗子弟与千年世家子弟可怕之处，也向青云天下展示了一个事实，没有术法传承的修仙者，即便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小境界，也终归无法对这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造成威胁。”
“这话听起来，是有些让人绝望的。”
“单独拿出来说确实是令人唏嘘，但谁又不是这般过来的？这才是仙宗与那些千年世家的底蕴。”
聊着聊着，观战者的人群忽然想到一个身影，议论声戛然而止。
往年的天道会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对仙宗与千年世家大吹特吹的也常见，但这一次他们在重复相似对话之时却有种无法继续说下去的感觉。
确实仙宗嫡传子弟与千年世家子弟叫人觉得难以逾越，可今年的天道会还有一个人的叫人绝望。
而那人的出身甚至连小世家都不算，只不过是个被破格收入天书院的乡野私修。
此时，先贤园前，中兴郡城之中车轮辘辘。
排列成纵排的马车吸引了城中的无数修仙者，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孺，以及面黄肌瘦的孩子，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仙人凝视。
天书院的众人此时也在城中，正在酒楼之上，一言不发地饮着杯中酒水。
萧含雁在以法器取得第三轮胜利之后，最终还是停步于擂台赛上，被问道宗一姜晨枫剑斩下台。
同时，被选为守擂者的石君昊也好巧不巧地遇到了那位叫做蔺鸿的老者。
一场大战之后棋差一着，这位殿主候选终归是输在了对方的手中。
此间剩下的，唯有何灵秀、柴泽和余诗柳三人，而他们的对手，都不可小觑。
所以他们之间的氛围并不算好，彼此之间并无什么话说，所以当马车驶过时，他们都忍不住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
“这是做什么的？”
“是往丰州去的。”
“丰州？”
酒楼茶肆的老板对此已见怪不怪，张口给店中的客人解释道：“丰州的秋收开始了，这附近几个城池的马车都被他们雇了去，割麦子用，看这架势，今年应该会是个大丰收了。”
听到这里，茶楼酒肆之中的修仙者忍不住对视一眼。
其实“割麦子”这三个字，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因为从斩败了颜昊的那场擂台赛之后，季忧就没了踪影，这事虽小，但还是足够引起别人好奇的。
随后就开始有消息流出，说季忧趁着空闲，回家收麦子去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内心都极其复杂。
因为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收麦子，期间觉得无聊，于是来参加了一次天道会一样。
其中还有一些人，想起了他在丰州府建立世家时，在面对那些外来仙庄的质问他到底想要多少税奉时候，说过的要让家中的孩子都能长大，出了门的人再晚也能回家。
然后人们发现其实种地这件事，在季忧心里好像比修行更重要。
可让人不解的是，他偏偏那么强。
此时的季忧一行正游走于丰州大地之上，沿路验收着修缮后的官道，并探查着关于秋收的准备工作。
沿路敲敲打打，寻寻问问，一直向北而去。
途中他们发现又有一些外来仙庄在悄然之间的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宅子。
询问之下便听附近村民说，这些仙庄基本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离开的。
只是仙人驻地，凡人不敢入内，所以这些仙庄到底是怎样离开，走哪条路离开，又去了何处，他们谁也说不清楚。
季忧在中州建立世家之后，外来仙庄就很难活了，想要搬走也不奇怪，只是这搬走的数量比去年还多，着实让季忧稍稍感到惊讶。
其实在丰州粮产上来之后，这些外来的仙庄只要认真勤恳未必会过的很差，谁知这些人竟吃不了一点苦……
随后，一行人途径了玉阳县，商议之后决定在此留宿几日。
对于许久未到的乡土，众人心中还是十分想念的，尤其是邱茹这小丫头，一下车就冲着城外那三间泥房子而去。
以前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对邱茹这般孩童而言，难免会对儿时的老家心存眷恋。
而匡诚则和魏蕊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向了匡家老宅。
至于颜书亦，自然是口中念叨着随意转转，随后便跟着季忧回了季家的老宅子。
因为是秋收之日，玉阳县中的人还挺多的，街坊四邻见到季忧带着一个绝美的仙子回到了老宅，彼此之间议论不已。
“这是，带了娘子回来？”
“看样是了……”
“身边还跟着两个婢女，看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何止大户人家，这得是仙人家的小姐，你看她头上戴的，那玩意我以前见过指甲盖那般大小的一块，据说是灵石，当时还被奉仙山庄抓住一阵盘问。”
“怪不得，这气质可真是非凡，看上去比那奉仙山庄的仙人老爷还要尊贵。”
牌坊街这些年并未有太多的变化，众人聚集在街口，议论之间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那座方宅。
当年方家退婚一事尽人皆知，后来季忧破格进入天书院，又建立世家一事闹得也是沸沸扬扬，如今两度春秋已过，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物是人非。
颜书亦目不斜视地跟在季忧后面，冷傲而端庄，不过余光倒是一直撇来撇去的。
那些人的话根本逃不过她的耳朵，听起来有些有趣。
因为往常别人议论她，都是什么灵剑山下一任掌教，圣器执掌者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有人议论她，说她是谁的娘子什么的。
这些人可真是愚昧，明明只是见过几次陌生人，却被误会成他娘子了。
颜书亦并未迁怒于他们的口不择言，扬着嘴角，觉得自己很大度。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也在四处打量，看着季忧成长的地方，心中不免有些微佯。
她们见过许多景观雅致的仙家别院，见过许多仙气盎然的福地洞天，可如此黄土遍地的贫瘠之所，他们还是第一次来。
而她们也很难想象，自家鉴主的相公竟然是出生在这里的。
此时季忧已经走到了季家老宅的门前，掏出邱忠给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本以为里面会是一片庭院草木深的景象，没想到却被收拾的极为干净，连灰尘都不太少见，想象之中的蛛网也未出现。
颜书亦跟着走了进去，来到季忧常年居住的那间四下打量着，忍不住开口道：“你所设想的丰州，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清楚会走到哪一步，但肯定可以越来越好，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那你的以后呢？”
“我就没有太大追求了，只是想继续变强一些，遇到事情不至于手足无措，然后想娶谁就娶谁，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颜书亦跟随季忧行此一路，看到了丰州的新貌，心中对于此地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而十分好奇。
同时她也很好奇季忧未来想要如何，是成立屹立千年的世家，抑或是归隐山林什么的。
而当她听到想生几个生几个后，眼神不禁变得警惕了起来，然后忍不住捶他一拳。
她确实不敢第一个试，因为灵剑山小鉴主不只怕黑还怕疼。
季忧揉着微痛的肩膀，转头看向的高贵冷艳的小鉴主那一脸害怕被欺负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那雪白的脸蛋。
见此一幕，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并巧妙地带上了房门。
眼见两个婢女如此“懂事”，颜书亦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季忧也眯起了眼睛。
其实他只是想捏一捏她的脸，没打算要继续做什么的。
但人都出去了，不做点什么又好像有点不给面子，辜负了一番好意……
宅屋之中没有点灯，环境有些昏暗。
颜书亦口中默念着登徒子，没一会儿就冲那环抱而来的手轻轻张开了双臂，红唇微张。
傲娇鬼的吻技已经贼溜了，两人之间的接吻也如同打招呼一般自然，不过啧啧声中仍有剑气在防备，让季忧不太敢动。
其实他也没说非要生，何况他现在还打不过傲娇鬼，那生还是不生本来就是她说了算的。
而她却如此警惕，只能说明她心里也在暗戳戳地想着。
至于她先前问过的那个问题，关于丰州和自己，季忧确实没有多想。
一人之力是改变不了这个天下，季忧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只不过是想吃一顿饱饭而已，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如今丰州正在变好，百姓已经可以吃得上饭了，满大街的孩童都不再面黄肌瘦。
如此一天天下去就已经是不错的事情，当然，前提是未来不发生什么灾祸的话……
想着想着，季忧忽然感受到掌心好像多了一团握不住的弹软，圆圆扁扁圆圆，随后嘴角就是一痛，一股甜腥味涌入了自己的口中。
颜书亦这一次是真的咬了下去，牙齿深陷在了他的唇角之中，而且还未松开，同时周身剑意汹汹，眼眸冷彻无比，脸颊却是红彤彤的，又忍不住哐哐给了他两拳……
受伤终归是会痛的，修仙者也不例外。
季忧蹲身坐到了床榻的边沿上，把一整个身娇体软的小鉴主抱进怀中，等她坐稳后挥手打上了那丰润的臀儿。
小鉴主一颤，立刻凶萌地睁开了眼睛，雪白的贝齿又忍不住用力了一些。
登徒子，还没我强就什么都敢捏……
啧声一直持续入夜，匡家在家中设宴，邀请他们前去赴宴。
颜书亦和季忧双唇分离，轻轻喘息着，相互凝视了许久，随后才整理好了衣衫出门，从丁瑶和卓婉秋面前若无其事地走过。
此间，谁都不知道小鉴主此时的臀儿和圆圆都有些火辣辣的。
曹劲松等人是从方府而来的，他们不愿意去季忧家里，因为料定了他家中啥也没有，与之相比，方府的待客之道可是极为周全的。
走到牌坊街的时候，他们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季忧、颜书亦、丁瑶和卓婉秋。
不过他们的目光主要放在了季忧的嘴角，看着那渗血的伤口，止步之间轻轻屏住了呼吸。
去年冬日，有一个姑娘在季忧的院中住了半月有余。
离开之后，季忧的嘴角就多了两道被咬出的伤口。
他们当时一直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又疑惑为何元采薇这种身份姑娘能接受另一个女子在季忧的院中留宿。
如今似乎已有答案，在重重迷雾之中渐渐明朗。
此刻，四人的余光忍不住瞥向了那眼眸微冷的灵剑山小鉴主。
这清冷鉴主，私下与逆徒玩的真花啊……
秋收的准备工作此后开始一步步地推进，加入联合收割队，获取法器圆月弯刀的修仙者比去年还多。
此时，距离决赛的日期已经不剩几天。
为了掩人耳目，灵剑山小鉴主在第七日从丰州归去，临走的时候一直挑着车窗，把来时看过的又看了一遍。
丁瑶和卓婉秋一眼就能看出，小鉴主是有些不舍了，只是被冷傲所掩盖着，有些惊讶鉴主对丰州的归属感会产生的这么快。
其实这并不奇怪，毕竟灵剑山的那个家对她而言只是个山头。
而陌生男子的家，每日都有邱茹跑来跑去，叫她姐姐，还有老邱旁敲侧击地说有个娃娃就热闹了什么的，比以往鲜活多了。
而且她这归属感也不是来了之后才有的，实际上没来就有了，毕竟她去年冬日在盛京听到有商贩说丰州不好，还险些翻了脸的。
颜书亦一行回归之后，季忧则在其第二日归来，马车一日回到先贤园。
彼时，他的靴子和衣角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泥土，当真是一副刚刚下地的面容，看的先贤园里那些自觉仙风道骨的天骄们恍惚不已。
【下地干完活了，回来参加个天道会决赛】
另外还有他嘴角那道伤口，也让人在意不已，心说没听说田里有什么东西是会咬人的。
众目睽睽之下，季忧迈步回到了院中，屁股还未坐热，就听到一阵姐夫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随后，一道身影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他的屋子里。
“姐夫，好久不见！”
元辰此时跑进屋中，稍稍喘息了一下，便看到了季忧嘴角的伤口，下意识地向旁边撇开目光。
小鉴主阿姐真色。
其实算算日子，季忧也知道他们应该归来了，见到他倒没太过的惊讶：“先贤圣地开启了？”
元辰点了点头：“我和阿姐是昨日回来的，来到之后才听说你回了趟家。”
“你们现在住哪儿？”
“住在隔壁的园子。”
季忧听后向着门外看去：“你阿姐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元辰转身指了指对面的小楼：“被小鉴主阿姐叫去做客了。”
季忧的回归日期颜书亦是知道的，小醋精时机把握的极好，直接就把元采薇叫走，亲自看着了。
元辰说完后又道：“我来这里就是跟你说一声的，待会儿就回去。”
季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最害怕你两个阿姐遇到一起，竟然还主动回去？”
“我才不和她们在一起，我认识了个新朋友，是个写话本小说的，说话可好听了，我这次来晚，错过了姐夫你好几场对决，全都让他说给我听了。”
“你和公输仇果然能够尿到一个壶里……”
“咦，姐夫怎么知道那人叫公输仇？”
“那狗日的是个惯犯了。”
元采薇此时正坐在对面小楼的二楼，看着颜书亦。
自盛京一别，转眼之间又是一个秋季，姐妹俩许久未见，此时相互对视，脑海之中全都忍不住浮现出了儿时结拜，要做一辈子姐妹的画面。
谁会想到姐妹是这样做的，颜书亦有些无言。
季忧此时正在和元辰聊天，无形之中便感觉到一股剑气从对面升腾而起。
呵，傲娇鬼自己不敢试，却劲劲儿地拦着不让别人试，还有王法吗。
元辰很快就离开了，着急忙慌地去听公输仇关于姐夫对决的下卷。
而他前脚刚走，如升院里便又来了访客，为首的是先去客栈休整的曹劲松四人，身后跟着的则是许久未见的白如龙，还有从天书院赶来观看季忧比赛的陆家姐妹。
陆含烟将天书院秋斗两败俱伤，最后她和方锦程一同入内院修行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这里，季忧点了点头，心说这些老家伙们还算做了件人事，随后又看向了如龙仙帝：“你呢，你怎么直到这时候才来？”
“我家里出了点事。”
“？”
“我姨娘和我那个弟弟丢了，我父亲在闭关，我便只能多留些时日了。”
季忧闻声一愣：“怎么会丢了？”
白如龙抬起眼眸：“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家里人也说不清楚，不过倒也没什么大事。”
白如龙口中的姨娘是他父亲的续弦，而那个弟弟白似虎则是姨娘所生。
他此番归家，便听家里人说弟弟和姨娘一起失踪了，而他父亲则一直在闭关当中，未出面相见，家中氛围挺怪的。
虽说因为姨娘和弟弟的存在，白如龙一直都不太受重视，心中隐有埋怨，但怎么说都是家人。
白如龙带着家中几个子弟去寻找了一番，但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自觉仁至义尽之后便放弃了。
来的路上，曹劲松四人已经听他说过此事，只觉得有些说出的古怪，于是抬起眼眸看向了季忧，便见季忧也忍不住微微皱眉，异样感不断闪现。
“季兄这几日，在天道会有看到什么好看的姑娘吗？”
白如龙此时的一句话，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曹劲松和温正心四人听到后忍不住朝对面的小楼看来一眼，心说看？他看个锤子看。
果然，季忧如正人君子般摇了摇头，最好看的就在对面，除此之外谁也没看过。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五战登顶
天书院的氛围最近一直都很低落，尤其越逼近决赛便越是如此，因为最后的攻擂赛最终还是拦下了大部分的人。
何灵秀输了，她破境的时间本就很逼近天道会了，能走到这里也不算太丢人。
此间融道境之中，只剩下了柴泽一人出线。
至于通玄境，继谷泽涛、王高岑先后输掉之后，余诗柳也败退擂场。
融道、通玄的弟子战共有十个名额，依照以往的冲线名单来看，七大仙宗内除却丹宗之外，每个仙宗在这两个境界当中大概都能占下一到两个名额。
天书院能打出这般成就其实已经算是中规中矩的了，只是着实有负了圣宗之名。
毕竟与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当中的灵剑山，融道境进了两个，通玄境原本也能进两个，但最后只进了一个，可还是遥遥领先的。
天书院衰落了，在掌教真人不理教务的二百年来，厚重的底蕴似乎也有些扛不住。
甚至有人说那柴泽也是侥幸出线，估计拿不到什么好的名次。
不过在天书院出战者都因为整体表现而让人褒贬不一时，却有一人未曾受到这种牵连，那是一位刚刚割麦子回来，弄得满身泥浆的乡野私修。
“通玄境之中，庄子信和朱尧实力最强的，应该能分别位列第二和第三，其他人差点，应该要在前三之后。”
“那最后一个呢？你们觉得最后一名会是谁？”
“应该是山海阁的霍辉，他虽然也很强，但在这决赛之中显然还是有些欠缺，怕是要垫底了。”
“那第一会是谁呢？”
“？”
“诸位仁兄不要见怪，我刚刚破关赶来，方才在旁边听各位念叨许久，却不知为何的没听见第一可能是谁，你们也说了这庄子信和朱尧最强，为何只能是第二第三？”
“第一……你且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就是了。”
先贤圣地的十个名额已经尽数有主，但对外人看来，那与自己没关系，这些傲世天骄究竟孰强孰弱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于是在决赛之日来临之际，从九州汇聚而来的修仙者们全都开始涌向中兴郡北侧的人族道场。
而一直活在传闻之中的仙宗大人物也在秋高气爽之日乘鸾架越空而来，荡开了厚重层云，划过天际落于人族道场之中，带下了一片浩瀚的烟云，落座于到场之中的观战阁中。
十人角逐名次的战斗，每人都要打满五场，以五场的胜负分别排名。
季忧的第一场遇到的就是声望很高的李云朗，中州旧皇族的嫡传之子。
李云朗术法加身，浑身金光环绕，如同曜日俯身。
能走到这一步，谁都知道他的战力不弱。
随着雪亮的剑气在偌大的人族道场之中闪现，炙热的气魄带着剑道升腾而起之时，那曜日神决还是在剑浪迭起之间不断破碎。
颜昊的伤势好了许多，没入天道会决赛让他气急败坏了多日，砸碎了许多东西，随后又一直在脑中复盘着当日应该这样做或许会有机会，那样做或许能锁定胜局。
可当他见到那清冽的剑气裹挟着体魄的灼热乎啸满场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与他相同的，还有唐景明、向晖以及陈瑞阳，眼神灰暗的如同尘埃遍布。
与他们相反的，则是面带微笑的娄万鹏。
他当初在面对季忧的时候选择了退赛，消息传出之后，先贤园中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在说他任性妄为，现在这个评价已经变成了脚踏实地，量力而行了。
另外还有一点，是让众人比较在意的。
那就是进入决赛之后，季忧的剑势更强了，但这个强并非是因为战力的提升，而是因为他不再像前几场那般谨慎。
先前的他对自己的出剑很慎重，但这一次，他的剑迅疾如风，大开大合之间肆意潇洒。
第二战，季忧的对手来自灵剑山玄剑峰，也就是那位唯一走入了决赛的灵剑山通玄境弟子，名叫颜锐。
他的实力在十人之中位于中间，比李云朗是要差一些的。
但这一次季忧却打了三场，打到最后甚至有些气喘吁吁，而那颜锐虽然败了，扛住的剑数却比别人都多，这让观战者不禁有些高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惊奇。
唯有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对视一眼后忍不住啐了一口。
灵剑山因为前代鉴主失踪，灵鉴重新择主的缘故，导致天剑峰与玄剑峰不和，这件事他们是有所耳闻的。
如果说先前不明白季忧为何会这么做，但他勾搭了灵剑山小鉴主之后，有些事傻子也明白了，他这是赤裸裸的要替玄剑峰拉踩天剑峰。
而丁瑶和卓婉秋对此更懂，心说这等偏爱，是真的要把我家鉴主哄到珠胎暗结了……
当然也有一些聪明人，觉得季忧似乎战力并不稳定，时强时弱，剩下的人搞不好还是有机会的。
这种想法一直延续到第三场，季忧的对手换成了问道宗的朱舜……
山海阁分阁主之女魏颖梦原本是大家心中必入前十的天骄，但他在第二轮的时候就出乎意料地败在了台上，打败了他的人就是朱舜。
而当那雄壮的胸膛不断绷紧，粗壮的手臂如同被拉满的玄铁种弓，以山岳崩塌之势挥剑而下，斩的气流四荡，震得结界都开始哐当作响之际，关于季忧时强时弱的议论便荡然无存。
朱舜根本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扛不住对方的剑。
那股强悍的力道尽管被他的铁刀阻隔，但呼啸的气劲仍旧能压得他浑身发颤，骨骼剧痛。
砰！
一声巨响，强烈的气爆之声在结界之中炸开。
朱舜的铁刀当啷一声坠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鼻溢血，虎口崩裂，昏死而去。
此间，众人看向了那位有些茫然的玄剑峰弟子，表情上写满了若有所思。
“先前与颜昊那一战，似乎也是如此，但颜昊毕竟是入了融道的，怎么会如此……？”
“同样的剑道，你们说是不是玄剑峰的传承要更强一些。”
“这也不是没可能，要知道小鉴主就是出身于玄剑峰的……”
决赛期间的日子颇为机械化，基本就是出剑，休息，炼体，并无其他事情发生。
而在此期间，颜书亦和元采薇常来找他。
元采薇每次见到他满眼都是倾慕，因为她每场都去观战，每次观战都会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季忧，而无论是见到的听到，季忧都满足了她所有关于修仙者所有幻想。
颜书亦还是那副冷傲表情，但眼神里却忍不住有些莹润的骄傲和嘤色。
她喜欢陌生男子如此之强，也喜欢陌生男子连对战之时候也想着要让玄剑峰显得厉害一些。
就像丁瑶和卓婉秋说的一样，强大如小鉴主这般的女子也到底是个女子，对这种事是抵抗不住的。
不过两人一直都是一起过来的，倒是没机会让季忧生生不息。
实际上这并非巧合，而是她们这几日一直都在一起。
元采薇发现颜书亦并不像先前那般对自己虎视眈眈减弱了不少，这与去年一起猫冬的时候不太一样，让她有些疑惑。
丁瑶和卓婉秋觉得自己是能够理解的，因为看过季忧的对决后，她们都知道姑爷的力道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她们每次代入自己，都有种几下就会被撞散的感觉。
对剑的时候还能以兵刃相挡呢，她们代入的时候可没什么能挡的，还得受着，也难怪鉴主会稍稍放开抵制。
但她们这份理解实际上还不具体，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家鉴主已经看过兵刃了，脑子里有真实的尺寸，才会害啪成这个样子。
不过颜书亦的醋劲儿还是有的，所以看元采薇看的极紧，有种自己不敢，但又怕被姐妹抢先一步吃到好东西的感觉。
“对三。”
“对七。”
“对k。”
“过。”
日落之际的傍晚，火烧云染遍天空，“一家三口”正坐在茶席上安静玩牌。
牌是季忧画的，规则也是他传授的，就是简单的斗地主。
期间，随着他们依次落牌，茶桌之下开始不断传来簌簌的摩擦声，惹得季忧忍不住低头向下看了一眼。
宅屋之中的茶桌很窄，基本也就是伸开一双雪白美腿的宽度。
季忧是盘膝而坐的，此时就见桌下有两双白嫩的玉足正晃来晃去，抵在他的袍裾上，轻晃的时候的便会与他的前襟摩擦出阵阵的轻响。
小鉴主的脚脚更加小巧雪白，软软一只，元采薇的则更加匀称，但同样都是白里透红，珠圆玉润。
观看半晌之后，季忧忽然向着桌下伸手而去，啪啪两下，弹中了两人粉嫩而圆润如珠玉一般的可爱脚趾，就见正在仔细研究牌型的二女瞬间啊了一声，随后下意识地将不安分的脚脚缩了回去。
丹宗之女不善掩饰，脸颊浮上一抹红霞。
而灵剑山小醋精则冷面生红，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傲的眼神之中带着一股醋劲儿。
嗖一下，一只漂亮的玉足就从桌下踢了过来，带起一阵香风。
颜书亦想要踹他小腿，但柔软的脚心却忽然杵到了一根布棱布棱的东西，随后眼眸微睁，随后立刻又把脚脚缩回了裙底。
季忧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心说还没赢就有奖励……
秋意渐浓时节，树叶开始凋零。
第四战开始，季忧此时的排名已经进入到了排名争夺的最前列。
其他人在此期间也在相互对决，想要凑齐五场战绩，但多少都是有胜有败，也只有他一路斩来，势不可当。
清晨时分，他乘着微风进入到太古时代的人族道场，迎向了自己这一轮的对手，朱舜的兄长朱尧。
说实话，尽管朱家兄弟进了问道宗，现在是以问道宗身份出战，但他们的出身毕竟是来自朱家，而像这种一门双骄同时进入前十的情况，往常只会出现在仙宗血脉之中的，也是忍不住让人惊叹的。
不过，季忧的剑势过于难挡。
虽然朱尧比弟弟朱舜强不少，可终究还是被压制死死的，随后咣当一声之中被斩的气息大乱，颓势毕现。
天道会开始之前，没人想过会是这样。
他们心中的那个角色应该是天剑峰的颜昊、或者是庄子信，抑或是如今趴在地上很文静的朱尧。
可他们真实所见，却是个看上去如同文弱书生一般的男子，此刻像是神魔一般拦在了场间，气魄浑厚炙热，力压整个通玄境……
人族道场并非是谁都可以入内的，住在先贤园之中的人身份尊贵，自然可以入内观战，但那些住在郡城客栈之中的人若是没有关系和人脉，是很难进去的。
对于这种天下共襄的盛会来讲，无法观战是很叫人遗憾的。
不过这次天道会，与往常不太一样，因为随着决赛的开始，中兴郡的街头忽然出现了一位蒙面说书人。
这个说书人着实是有些东西的，讲起战斗过程来细节感满满，节奏张力十足，简直叫人身临其境，让人汗毛竖立，一时间吸引了无数人。
如一些下游世家，还有一些仙庄庄主。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他很年轻，每次都会从头听到尾，听到兴起之时就会疯狂鼓掌，叨叨着姐夫什么的。
另外还有一位清瘦的书生也每日都来，每次等他讲完一本，他就会把讲完的拿来誊抄一份，随后匆匆前往邮驿。
天书院破格入院的私修，斩败了中州千年世家，旧皇族李氏血脉李云朗。
天书院破格入院的私修，斩败了问道宗天骄朱舜。
天书院破格入院的私修，斩败了问道宗天骄朱尧。
一连数日，前来听书的人越来越多，而随着人越来越多，说书现场则是越来越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故事里那个因为救女童而暴露了修为，从穷乡僻壤的丰州被带出来，破格入了天书院，在万般针对之下斩败了楚家次子，剑开内院大门的乡野私修，要在天道会登顶了……
第五场，季忧的最后一场，所遇到的那个是庄家次子庄子信。
二人迈步上台，瞬间让场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是使剑的，身材也相差不多，此番站在台上，已经有剑意开始酝酿。
随后嗡的一声，一道强烈剑气忽然冲天而起，庄子信手握长剑，带着锋利的眼神横斩而去。
此时季忧也拔剑而起，浑身的气魄蓦然间开始澎汹涌，随后挥剑而出。
气息狂舞之间，及金戈相撞之声漫天呼啸，火花也不断地迸溅开来。
庄子信的剑十分迅速，但迅速之间又不失力道，走的是与颜昊截然相反的路子，攻伐之势比之先前更加猛烈。
而他的迅速并非来源于剑道，而是来自身法，这也是术法的一种，以至于他的行动被增幅了不少，势若闪电。
这其实是很正确的选择。
因为能走到最后一轮的，要么就是速度够快，要么就是攻击力更强。
但让人绝望的是，季忧的速度比之更快，力道也更加强悍，每次挥剑都如同雷霆劈落，短短几次交锋，已经压得庄子信剑意不稳，目眦尽裂。
他没有身法，此番速度完全来自肉身的爆发力，踏步之间一个爆起，脚下的石砖便开始崩裂，随后剑啸满天，直接斩的庄子信的剑溃不成势。
随后又是一道雪亮的道剑升起，在轰然之间而落。
庄子信骇然架剑，周身的气息都在狂舞，在振聋发聩的剑斩之下狠狠扛住，让整个画面都犹如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庄家次子在以全身的所有气劲抵抗着直接而来的剑压，而在此刻，他的双臂迅速开始泛红，青筋不断凸起。
轰一声！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之际，季忧面无表情地反手抓来第二剑，强悍的气劲直接斩开了面前沉重的气浪。
铿锵一声巨响，如同玄铁重弓拉满的手臂再次斩落，庄子信直接横飞而出，被压爆的气浪直接冲飞了数丈。
此时在东侧的观战阁中，一个穿着松垮的老头眼眸明亮：“好身体……”
天书院的五位殿主闻声侧目，看向自己的师尊。
人族道场之中的战斗并非只有这一场，还有融道境对决，看上去更加精彩，但师尊每次都在打瞌睡，唯有此刻突然变得有些神采奕奕。
此时的日光格外灿烂，季忧飘然落地，一袭白衣在渐渐平息的风浪之中落下。
见此一幕，长乐郡主赵云悦的目光不禁变得空洞，而邱家千金邱寒月则咬紧了嘴唇。
而表情与他们差不多的，还有余诗柳，王高岑和已经从昏迷之中苏醒而来的谷泽涛。
未曾来到这里之前，他们从未与季忧交手过，总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通玄境，就算差也差不多到哪里去，何况他们与季忧相比，甚至背景都要更加显赫。
但这天道会一行，他们不但发现自己其实在水平上还无法逼近其他的仙宗弟子，更发现原来最强的那个一直都在他们身边。
赢了。
季忧五战五胜，以碾压之势干脆利落地拿下了天道会通玄境的榜首。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天机术
五战五胜，收剑，离场。
人族道场内有无数人下意识起身，凝视着圆台的方向，看着季忧迈步走下高台，相顾无言，寂静一片。
只有一阵簌簌落笔之声如剑啸一般迅速，最后在咔嚓之间应声而断，写秃的笔头啪嗒间掉落在地。
公输仇气喘吁吁，额前汗珠密布，竟比对战一场的季忧还显得疲惫。
“通玄境榜首……”
“还真的让你做到了……”
从人族道场回到如升园之中，曹劲松尽管胸膛炸起，看的裴如意和温正心都稍觉羡慕，但思维还是久久未能跟上。
因为锁定了榜首，与真正成为天道会榜首的感觉还是尤为不同的。
他此刻看着自己的孽徒，总能想起当年从玉阳县见到他的那一刻，恍如隔世。
东院对面的西院，层层叠叠的雅致景观之后，许多灵剑山弟子也都站在房前屋后，静静地看着他宅屋的方向。
尽管拿到榜首的不是灵剑山弟子，但季忧后面几场的出剑其实都带着灵剑山的剑道之韵。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以灵剑山剑道闻名天下，所以众人对他获得了榜首之名还是感到极为复杂的。
不管门庭派别、家世背景，强者总归是会让人觉得赞叹。
而在小楼的二楼，看着那座宅屋之中那道端坐身影的，还有丁瑶、卓婉秋和颜书亦。
“姑爷拿到第一了……”
“鉴主当初是一眼就看透了姑爷的潜力，才会特地选中了他么？”
“只是觉得他好玩，跟以往认识的人不一样。”
颜书亦喃喃一声，忽然唬住脸看向卓婉秋，心说只是顺便见过几面的陌生男子，什么特地选的。
她是灵剑山小鉴主，才不会为一个男子特地去做什么。
见到自家鉴主强撑的冷傲，卓婉秋低下头，心说前段时间跟着回玉阳，不知道是谁一听“季家娘子”四个字就压不住嘴角呢。
何灵秀和石君昊等人此时也在院中，望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天道会的事如同当头一棒，把他们从“天书院是天下第一，我出身天书院定也是绝世天骄”的梦中敲醒，但院中真有一个第一，这种滋味确实是不太好受的。
他们先前对季忧的态度，一直都是居高临下的。
因为无论季忧做了什么事，出身都是改不了的，所以他们总会有一种出身仙宗、世家血脉的优越感。
自顾自地觉得，季忧其实也想融入进来，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于是才会每每进行招揽。
可当他们败退于天道会的赛场，而季忧独自登顶之后，这种固有的印象一瞬间支离破碎。
是，他们并非一个境界。
但他们却清晰的知道即便是把自己放回通玄境，面对颜昊、朱尧那般的对手，他们也不可能做到季忧这般一路横推。
固有印象支离破碎之后，他们才明白季忧从未想过要和他们一样，他只是寻常日子努力修行，到了时节就回家耕种、收割，然后顺便来拿了一个榜首。
而现在，轮到他们希望成为季忧那样了。
文思远其实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他那些师兄弟每日起早贪黑，为其他七人搜集对手信息，结果还输了。
只有他天天睡到自然醒，到点就跟着季忧前去对决，赢了之后回来无所事事。
季忧此时看向文思远：“掌教真人现在住在何处？”
“额，也住在院子里，不过是院子最后方的那座登仙楼。”
“我现在得了第一，有没有资格求见掌教？”
文思远愣了一下，思索良久后开口：“这个我不清楚，因为天书院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榜首了……”
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挺直了腰身：“那就麻烦文师兄帮我通传一声，说季忧求见，想关心关心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师弟其实不用特地去见掌教真人，你的对决他一定看了，心中对你怕是已经有了深刻印象。”
“那不一样，他看了我，我还没看他啊。”
曹劲松听到这句话，忽然开始整理了一下衣衫：“那什么，通传的时候带我一个。”
温正心、班阳舒和裴如意也开始正襟危坐，一改方才的闲适慵懒。
文思远听后起身：“好吧，那我便为季师弟去通传一声。”
“麻烦文师兄。”
“应该的。”
曹劲松目送文思远离去，随后看向自己的孽徒：“见掌教一定要庄重一些，别一张嘴就要钱，入先贤圣地的名额可比那些黄白之物贵重多了。”
季忧皱着眉看他一眼：“我是正经人来着，只是想去关心关心他的身体。”
文思远自己也是没资格去见掌教的，于是便去找了秦掌事，秦掌事听后思索了许久，随后便向着那登仙楼而去。
天书院的五大殿主就住在登仙楼附近，听到秦掌事的禀告之后，尤映秋稍稍点头，叫他在此处稍等，随后便起身前往了楼中。
很快，文思远便回到了季忧的宅屋之中：“季师弟，掌教真人说了的，若你从先贤圣地出来的时候能修到应天境，他就叫你来见。”
“应天境，为何？”
“不知。”
曹劲松也觉得奇怪，心说怎么还要把时间卡的这么死，但随后便微微一愣，嘴巴渐渐开始张大。
季忧看到了他的异常，忍不住微微张口：“怎么了？”
“应天境好像可以主修我天书院的天机术。”
“天机术……？”
柴胡、左丘阳、费舍和吕奉川还在茶亭之中饮茶，抬头之间忍不住凝望掌教师尊的那座小楼。
天机术是青云天下最为高深的术法，而修炼天机术的要求就是要达到应天境，这一点曹劲松能想得到，他们自然也能想得到。
只是天机术最为艰难，毕竟人与天道感应就已非易事，何况还想要洞察天机。
他们这五大殿主当中，也就只有尤映秋被传了此术，但也只是辅修。
最重要的是，这天机术是天书院的底蕴，也是初代先贤立院之本。
尤映秋此时正在楼中，看着的那位穿着松快的小老头：“师尊想要让季忧修行天机术？”
小老头捋着长须看向外面的夜色：“是天机越来越看不清了，我不知该拨动哪个，也算不清拨动后会发生什么，但想来该来的就快要来了。”
曹劲松此时正在给季忧讲天机术的事，吹得天花乱坠：“你这孽徒，入了先贤圣地可一定要好好修行，以你的资质，应天境出关是没什么问题，那天机术可是这青云天下至高的道术！”
“真的？”
“我听说的，不过我天书院立教之本，必然是至高道术，这又有何疑问？”
季忧看他一眼，心说这就尴尬了，我现在连融道境的门槛都跨不过，让我到应天境那不扯犊子。
不过，天道会总算是结束了。
先贤圣地据说灵气极其浓郁，对他炼体应该也有十足的加成帮助，应天境是不用想了，但更好身体还是能想象的……
融道境的结果，要比通玄境的结果出来的更早。
只不过因为乡野私修一路平推的气势过于骇人，所以并未引发大规模的讨论。
陈氏仙族的陈洛拿到了第一，其姐姐陈汐则拿到了第二，第三是庄由，第四则是颜书菁，至于第五则是天书院的柴泽，他的表现颇为不俗，其实也是为天书院拉了些颜面回来的。
不过还有一个人，让季忧感到惊讶。
那就是方若瑶的长兄方若明，在这次天道会拿到了第六。
当初聚仙宴相见之时，季忧就曾对匡诚说过，方若明的体魄很强，再加上他常年随军出战，战力不俗也是正常，不过这等不显山不露水的拿到了第六，还是让人意外。
因为姜晨枫和霍鸿同样进入了前十，但都排在了他的后面。
名单的公布之后，融道十人与通玄十人被召集到了太平园。
先贤圣地如今已经开启，天道会结果也已经出来，司仙监的人将他们请来，就是为了告知他们进入先贤圣地的时间，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例如先贤圣地虽然经过了修补，但内部仍然脆弱。
他们可以在其中修行，但千万不能私斗。
另外，季忧与陈汐还分别收到了前往先贤圣地最中心的路线图，以及能够越过结界的玉牌。
从司仙监归去之后，陆清秋和陆含烟要做东，庆贺季忧拿到了榜首。
这俩人是小富婆，中州的物价对她们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
请柬是陆清秋送来的，不过让她奇怪的是，季忧在看过请柬之后就将其展开聚在了窗前。
同时接到邀请的，还有曹劲松四人，加上如龙仙帝，免费的饭可太香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决定了下来。
“阿姐，我还想请丹宗的采薇姐姐，一道赴宴。”
“？”
陆清秋拿着一件印花的齐胸百褶裙穿到身上，勾勒出饱满的曲线，此时听到妹妹的声音微微眯起眼睛。
青云天下的规矩是想要做妾需要得到大妇同意，所以很多女子进门之前都要和大妇打好关系。
她看着妹妹陆含烟，心说自己当初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当初自己若是真的嫁了季忧，自己这塑料妹妹也早晚会钻进姐夫的被窝里去。
元采薇接到请柬便去赴宴了，她穿了一件刺绣的襦裙，头戴玉钗，一整个端庄大方。
入席之后，陆含烟给她频频敬酒，而她则面露淡笑地礼貌回应着。
她以为陆家是想要购买丹药，毕竟陆家的灵石生意受到了雪域妖石的冲击，想要寻找新的发展也不奇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才发现陆家姐妹一直都没提过丹药二字，反而尽力地表现着礼貌与乖巧，尤其是陆含烟，一直到宴席尾声还小声喊了几句姐姐。
季忧此时就在旁边，与曹劲松一行人研究着先贤圣地的路线图，感叹着这先贤圣地还真大
而当他听到这句压低了声音姐姐之后，他忍不住转头，一脸警惕地看向了自己的冲师逆徒。
元采薇也福至心灵般明白了陆二小姐的细思，心说我上面还有姐姐呢……
宴席过后，众人散场。
曹劲松等人就住在城中客栈，与他们归去的方向相反。
季忧则和三位莺莺燕燕的女子一道回去，沿着渐黑的天色返回了先贤园。
陆家姐妹因为住在连星园，所以在汉白玉道就与他们分别，先行离去。
眼见着两人走后，元采薇忍不住看向季忧嘴角的那道伤口。
其实她早先就看到这伤口了，也知道是被咬的，心中不禁想起了元辰之前说过的，要争气一些。
“怎么了？”
季忧发现元采薇走神，忍不住问了一句，结果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就被把推到了漆黑的小道之中。
丹宗之女一向知书达理，让人觉得她不会做什么逾越之事，这一推让季忧顿感猝不及防。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季忧左边嘴角微微有些红印。
他的肉身十分强悍，颜书亦能咬破是因为用了灵气，可惜丹宗之女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道，嘴巴没咬破人就软在了怀里，乖得像兔子一样了。
男孩子出门在外，果然要保护自己。
季忧看了元采微一眼，想知道她的牙齿疼不疼
而元采薇则脸布了一层粉色，伸手往后挡了一下，
牙齿不疼，但方才被打两下臀儿，倒是有些疼了……
正在此时，院子里走来一位女子，鹅蛋脸，马面裙，正四处地张望着。
而当他看到季忧的时候和元采薇的时候，立刻就跑了过来，伸手塞给了他一张信伐。
见此一幕，元采薇忍不住看向他，心说公子真是招蜂引蝶，中午之时才收了那么女子的信笺，没想到半夜都有，难怪小鉴主妹妹看的那么紧。
不过想到这里，元采薇忽然一怔，发现自己好像也是蝶……
此时的天色已经很黑了，季忧攥着信伐也没看，与元采薇分别后就回到了如升园之中。
结果刚一开门，他就见到国色天香的小鉴主正一脸傲然地看着她。
季忧一点不怕，他去的时候就报备过了，于是迈步就走了过去，刚坐下就看到一双雪白的脚脚迎面而来看，带起一阵香风，立刻挥臂而挡。
砰一声，气劲震得桌上的茶水都不禁溢出。
不过打着打着，小鉴主臀儿被打了好几下，冷傲的俏脸微红着被对方拦进了季忧的怀中，圆润而饱满臀儿坐在了他的腿上。
“鉴主何来如此大气？”
“怕你这陌生男子欺负我好姐妹，给你点警告。”
季忧觉得颜书亦亏就亏在小嘴儿太硬，一直都不朝他嘤，吃醋也不能直说，还要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如果她早点嘤，陆家姐妹也不会不知道谁是大房，唯独没有请他。
小鉴主此时看着季忧的表情，忽然就张嘴咬了过去，结果却先被季忧咬住了唇瓣，啧了许久。
而随着颜书亦渐渐升高，没穿鞋袜的雪白的脚脚也忍不住蜷起，气焰瞬间小了许多，不过眼睛却圆睁着，不肯示弱。
不多时，随着一只手离开她的腰肢，小鉴主身子不禁缩在了一起，眼神里带着凶意更盛，但人却十分乖巧地并未拦他。
“喜欢哪个？”
“什么喜欢哪个？”
颜书亦被松开了小嘴，喘息几口后问他：“我那姐妹，还有那陆家姐妹，倒还都长得可人，你最喜欢哪个，说出来让本鉴主给你参谋参谋。”
季忧思索了许久：“最喜欢胆子小的那个。”
“？”
“好了，说正事吧，我还真有事想要傲视天下，冷艳动人的小鉴主殿下找参谋参谋。”
颜书亦瞬间了挺直了腰身，眼神极为配合地傲了起来：“说吧，你这陌生男子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本鉴主指点？”
她明明还坐在季忧怀里，圆圆都被摸透，但还是一脸跟他不熟的样子。
季忧见状沉吟了片刻：“鉴主也知道，我也老大不小了，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等着从先贤圣地出来之后我打算要个娃娃，烦请小鉴主给我参谋参谋。”
小鉴主捏紧了他的衣襟，瞬间变得有些紧张：“我打死你……”
季忧看着她的表情，心道傲娇鬼就是这种，说自己唯唯诺诺，说别人就重拳出击的人：“你说了要给我参谋的。”
颜书亦听后捏紧了拳头，觉得他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不敢，但下一瞬就发现自己又高了一点，眼睛忍不住随之睁大。
片刻之间，那雪白的玉足之下灵光一闪，颜书亦在“呼”一声中迅速地消失在了宅屋之内。
季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鞋袜。
此时的颜书亦已经到了对面的二楼，站在门前沉默了许久：“沐浴……”
丁瑶：“？”
翠儿随后而来，将自家鉴主的衣服层层叠叠地拾起，发现这次又没有亵裤，不但没有亵裤，鞋袜也不见了，眼神带着迷惑。
正在此时，翠儿将地上的明黄色肚兜拾起，表情忽然微怔，看着上面一片似要脱线的位置微微张大了嘴巴。
丁瑶此时看向翠儿僵住的背影：“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翠儿将肚兜藏在衣服里，红唇微抿着，心说鉴主有心上人了啊。
这个秘密应该是她第一个知道的，以后鉴主必定会将自己给培养成亲信。
不过令翠儿好奇的是对方是谁，竟然有胆子这么欺负冷傲到有些与世疏离的鉴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先贤圣地
“方兄如今入了内院，以后与我等可大不一样了……”
“这还用说么，方兄以后必然会成为一方天骄，只望今后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友人才是。”
天书院外院，晨光熹微的秋日。
方锦程入内院修行了多日，今日无事出来闲逛，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外院之中。
耳听着众人对他的议论，他忍不住负手而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样子。
内院弟子与外院弟子在身份上天差地别，在方锦程看来他与这些平日熟识的外院同修已经不在同一个层级，稍微的疏离感还是应该有的。
不过议论声之中很快就多了一些他不愿意听的声音，叫他忍不住眉心微皱。
“今年天书院别开生面，将方兄与那陆家二小姐一同招入内院，据说是和季忧师兄有关？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方锦程眉心一皱，眼神闪过一丝戾气：“内院名额这等大事怎么会和他有关？你从何处听来？”
说话的人是丰州刺史之子刘建安，也就是常常送礼而被曹劲松亲切称为“爱徒”的那位。
听到方锦程锋利的语气，刘建安不禁缩了缩脖子：“外面似乎有些风声……”
“陆含烟之所以能入内院，是我太爷惜才，那季忧不过一乡野私修，何来如此大的能量，你这番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免得遭笑。”
“原来是这样。”
此间，围着方锦程的众人不禁相互对视。
千百年来，天书院内院每年都只招收一位弟子，从未有过例外，但今年却破格收了两位，这种反常早就被外院议论许久了，期间众说纷纭，传言四起。
而传播最广的那个，就是与季忧有关的传言。
传言中说，虽然秋斗的结局是得两败俱伤，而且方锦程还暗中动用了法器，看似是陆含烟的赢面较大，但因为方家在天书院树大根深，所以最后入选的其实还是方锦程。
但之所以最后的决定是两个人一同入院，是因为陆含烟受到了季忧的庇护。
不过这种说法虽然传的多，可信的人并不多。
季忧只是一个内院弟子，自己都还未入仙殿，如何能在内院那些大人物面前庇护陆含烟，甚至影响了秋斗的结果。
而且他现在身在中州，正在参加天道会，即使陆含烟是他的娇妾，他确实有心闹事，但对天书院的事也是鞭长莫及。
在众人看来，季忧这些年翻云覆雨闹出了不少事，天书院一有古怪事情发生大家都习惯往他身上想，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造成这种流言。
不过对于方锦程的解释，相信的人就更少了。
天道会预选一事，长老阁几乎要将名额全部占给儿孙，惜才？不存在的。
他们所惜的才，只能是出身于自己的血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有一位掌事院弟子跑了过来，风风火火满脸挂笑的样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季忧赢了！”
“什么赢了？”
“自然是天道会，据说他已经随行前往先贤圣地了！”
话音落下，场间沉寂片刻，随后便是哗然一片。
天道会是青云天下齐聚的省会，能入先贤圣地的只有前十，也就是说，在通玄这个境界之中，季忧的战力已经跻身到了前十。
想到这里，方锦程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
来到此间的掌事院弟子又喘息了一口，随后而出的那句话才真的是让众人感觉头脑一阵发懵的，只觉得头皮发紧。
“我天书院多年未出现过榜首，今年总算风光了一次，真是幸哉。”
“你说什么？”
“榜首啊，季师兄已经拿到了先贤圣地最深处的玉牌，现在外面都传开了，有人说以他的资质，此番通玄境出来，说不定出来之时便已是应天，怕是要成为了天书院最年轻的长老了，还有人说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三十岁之前说不定能长老首席。”
“？”
话音落下，围着方锦程的众人陷入了恍惚。
七大仙宗血脉到场，无数世家子弟聚集，天道会之战，季忧通玄境榜首，战力天下第一。
随着他们消化了这掌事院弟子带来的信息，所有人都看向了方锦程。
他们忽然开始明白，为何有人会觉得陆含烟是受季忧庇护进了内院的了……
秋斗之后是探亲日，这是天书院的规矩。
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与归云郡太守之女昨日便已经出发，如今已然回到了丰州。
天书院修行一年，其实二女逐渐已经感受到了此方天下的残酷。
尤其是看到方锦程暗中使用法器将陆含烟轰到台下，事后仍能进入内院修行之后，她们更觉得对于出身微末的人而言，极难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此时的她们正坐在马车之上，已经接近了丹水郡，眼前逐渐出现了绵延千里的金色麦田。
就在此时，二女的眼眸忽然一怔，开始动用神念看去。
那万顷的麦田之中，无数修仙者正手持镰刀奋力收割，不言苦累，一茬又一茬地将麦穗收割齐整。
这并不奇怪，因为去年也是这样的，但奇怪是今年参与联合收割的修仙者有点多。
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向芙认出是灰石仙庄的庄主。
这灰石仙庄与她当年被寄养的落霞仙庄关系甚密，她小时候也曾见过几次，印象中他是个威严满身不苟言笑之人。
而此时这灰石仙庄的庄主正在麦田之中手握镰刀，挥汗如雨，表情认真而仔细，却无丝毫抱怨。
“庄主，老朽已年过百余，实在有些累了。”
“胡说，继续干，咱们三大队今年要得第一。”
“？”
向芙与丛艺对视一眼，心中觉得怪异。
丰州这些外来仙庄先前并不是心甘情愿参加联合收割的，就算是参加的那些人里，也不会出现庄主、长老这般人物。
可今年的秋收，越是庄主、长老，却越发在田里就干的越发卖力。
而向芙的疑惑持续了一路，最后在父亲丹水郡太守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你那位季师兄，在天道会拿了榜首。”
“七大仙宗血脉、千年世家之子，三百六十多人，无一人拦得住他的剑。”
“他现在已经前往先贤圣地了，没人知道从那里出来之后，他会有多强，你以为那些庄主割麦子是换税奉，殊不知他们换的不过是你那位师兄的好感。”
云州灵石商会，数十个世家此时正齐聚于大殿之中，召开关于灵石开采的世家会议，决定降低明年的开采量。
雪域妖石进入九州之后，他们的灵石销量越来越低，如今库存颇多，若按以前的开采份额继续开采，便会造成货品挤压。
灵石这种东西，经过开采之后离开灵核，其中的精粹灵气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挥发，积货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他们很清楚，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丰州。
那里有一条新修的官道，每日都有载着满车妖石的马车从其上飞驰而过，而只要破坏了那条路，大概能缓解当前的局面。
其实早在几天之前，便有人提出要暗中派人将那条丰州官道斩断，再杀些鸡来儆猴，让他们知道灵石商会不是好惹的。
但今日这场会议即将进行到尾声，这个提议却无人再提，反而有不少人主张降低开采量。
降低开采量的提案很快就一致通过，无数灵石世家归去，准备去减少自家的份额。
灵石商会副会长丁卯将众人送走，看着远处一阵沉默。
当年他们带人去司仙监谈判，遇到那乡野私修，不禁评价一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那人已经成为了通玄境榜首，同境无敌，即将进入先贤圣地修行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之下，连天书院的长老阁都不敢触他霉头，何况是灵石商会。
丁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宅邸，便见到儿子丁少杰正坐在闲庭的茶桌前独自沉默，观看半晌没有出声。
儿子与陆清秋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从小便认为他一定会与其成婚，所以在听说陆清秋想与季忧结成道侣之时，对季忧二字深恶痛绝，整日骂骂咧咧。
但随着天道会的消息传来，儿子已经沉默了许久。
其实连丁卯也有些恍惚的，一个乡野私修，出身丰州，战败了无数仙宗血脉，还影响了天书院长老阁的决意。
陆家那位二小姐，只是跟他学了几日的剑，竟然就因为他名字而被庇护进了仙宗内院……
“二位族长受苦了。”
“殿下言重了，食风饮雪而已的，为了妖族，我二人并不觉得苦。”
雪域双子峰之上的寒牢门前，妖皇子夜寒屈伸拱手，向被关押了一年，已经有些瘦骨嶙峋的鳞族族长和牙族族长缓缓施礼。
当初鳞牙二族夜袭人族试探，想让妖族与蛮族联盟成为唯一的选择，败露之后便被关押至此。
但那件事也只不过是演给人族使团看的，妖帝并没有打算关他们太久。
况且妖族想要重入九州的念头没变，只是在等待时机，而时机一到，这二位长老便是不可或缺的大将。
鳞族族长此时被解开了镣铐，忍不住开口：“封阳公主，对我二人被放出可有看法？”
夜寒摇了摇头：“封阳她虽然不愿看到战争，但心总归是软的，此次放二位族长出来，还要得益于她向父皇求情。”
“殿下仁慈。”
“封阳自小便是如此，不过夜寒还是想请二位族长之后做事要更加谨慎一些。”
牙族族长眉心微皱：“其实上次之事，我们计划的已经相当周密，没想到会败露在一个小人物的手中，那个年轻的人族听说还是个乡野私修，是被人族仙宗排挤才来了我雪域，如此大事毁在他的手中，真叫人觉得不值。”
夜寒听后沉默半晌，随后轻声道：“人族天道会结束了，你们说的那个人斩败了无数人族天骄，通玄境榜首，同境战力天下第一。”
鳞牙二族的族长被妖帝关入寒牢，群龙无首两族子弟自然要调查清楚此事。
而经过查访，他们才得知夜袭计划之所以败露，完全是因为一个叫季忧的人族提前谋划了这一切。
同时他们还查到这个季忧在人族那边并非什么尊贵的仙宗后裔，相反，他还是个不允许修行的乡野村夫出身。
其实妖族之中也是有森严等级的，不然妖帝城也不会分为内城和外城，所以人族之间的层级他们是可以理解的。
知道季忧是个不入流的乡野私修之后，两位族长其实很难接受。
这种感觉就好像族群的铮铮铁骑已整装待发，最后却被一只蚂蚁拦住了一样。
因为这等大事若是毁在仙宗血脉手中，他们倒还能接受，却毁在一个渺小人物手中，便显得他们有些愚蠢。
直到听到妖皇子的这句话，鳞牙二族的族长顿时愣住了。
意外和惊愕的眼神闪烁了许久，随后从他们眼底所涌上的，是一抹凝重。
夜寒并未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那抹凝重，此时将双手按在了膝盖上，心说这件事，也幸亏封阳不知道。
夜袭之事败露之后，父皇将通商一事交给了封阳做主，然后他就听说妹妹从人族那里搜集了许多的画册。
其实知道这件事会，夜寒是觉得欣慰的。
妹妹是反战派，一直都反对妖族重入九州，而如今她对九州终于有了兴趣，必然会渐渐感觉到雪域很苦。
可随后他发现，妹妹收集的画册全都来自九州之中的其中一州，而且是最为贫瘠的一州。
这让夜寒觉得想不明白，查来查去之后他才查清楚，那个季忧来自丰州。
身为兄长，他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自家的翡翠白菜主动想让一只土猪拱，自己还没办法拦一样。
所以前几天关于天道会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立刻下令封锁了消息，没让妹妹知道一丝一毫。
此时，马车经过了妖帝城内城的经过了中央长街，夜寒忍不住挑起车帘，看向了一幢白色的原顶小楼。
那是妹妹封阳的医馆，此时目光随之而上，夜寒便看到妹妹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什么，忍不住放下了心来。
【天道会第三卷—剑斩颜昊（下）】
肆虐的剑气漫天狂啸，炙热的体魄烫的人神魂发颤……
不错，我是乡野私修，但那并非我的黑历史，而是我的来时路！
铿锵！
血流不止……无数人双目圆睁……
怎么会这样？！
一个乡野私修而已，怎么会一路仗剑而行，势不可当，斩败了如此之多的人族天骄！
剑斩颜昊之后，季忧忽然消失在了先贤园，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如此盛事，他怎么到处乱跑……
季忧去哪儿了？你们谁知道季忧去哪儿了？
他回丰州了，他说地里的麦子熟了，他要赶回去收麦子。
是的，他就像是一直等待着回家收麦子，顺道来参加了一次天道会一样……
白色小楼之上，封阳公主目光在这字里行间不断浏览，臀儿后侧的裙摆渐渐掀起一抹褶皱。
天道会本就举世瞩目，所以传播速度极快，影响也极深。
不出一日，关于乡野私修拿到了榜首，正在前往先贤圣地的消息便已经沸沸扬扬。
此时，在中州北侧，与丰州接壤的一处荒野山脉之中。
无数驾辇横空略过，亦有飞剑横穿虚空，还有灵器驾驭的马车，向着浓密的山林而去。
遥遥相望之间，浓密的植被将此处覆盖的寸土不露，其中雾气氤氲，看上去荒无人烟，但随之而来的修仙者的，却已经能够感受到浓郁的灵气隐藏在这大山深处。
“先贤圣地，为何会如此偏远？”
“这你都不知道？”
“莫非其中还有隐秘？”
“倒也不算隐秘，只是当年我人族对遗族起了反抗之心后遭遇了遗族截杀，族人们只能随先贤逃到这荒山之处暂避，随后天道圣器从此降下，天道法则改变了此处，才让此处成为了一处宝地。”
“原来如此……”
季忧此时正与曹劲松等人一起，随行的还有元家姐弟，几人乘坐掌事院所掌控的飞剑，正掠过群山。
这几日周围的议论颇多，大多数人都在关注他进入先贤圣地之后会走到哪一步，但没人知道他卡在了融道境的门槛上。
不过境界、气息也好，只不过是给人看的。
他又不图飞升，对悟道境界自然没那么多的渴求，唯一渴求的不过就战力。
只要战力只要能不断地增强，丰州那些仙庄就会老实下来，未来便会越来越好，他也能想娶谁就娶谁，想生几个生几个。
颜书亦此时正乘驾辇，飞驰于天书院飞剑的后侧，跪坐间美臀轻压玉足，十根珠圆玉润的脚趾如同绽放的莲蕊。
跟随前来的修仙者都以为她是来送的是自家子弟，但谁也不知道她最想送的，是昨晚和她啵嘴儿的那个陌生男子。
丁瑶和卓婉秋随驾伺候，余光瞥着鉴主，随后对视一眼。
不知为何，鉴主昨夜从姑爷房里回来之后就有点紧张，早上起床就开始唬着个脸，看上去凶凶的。
她们知道鉴主这般情绪肯定是和姑爷有关，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想到这里，她们忍不住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在山林之中穿梭的飞剑。
那是天书院的飞剑，姑爷和他那位胸很大的教习，还有丹宗姐弟正在剑上盘坐。
视线之中，姑爷正在走神，旁边那个胸很大的教习便给他递了一颗西瓜过来。
也许是懒得出剑，二人就见姑爷抬起拳头，以气劲【破瓜】。
啪的一声，新瓜初破，露出血色。
或许是用劲太大的缘故，晶莹的汁水飞溅，以至于湿漉漉一片。
就在此时，丁瑶和卓婉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回头看去，就见本应该握在鉴主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而自家鉴主则一脸紧张，周身则开始剑气呼啸，眼神变得虎视眈眈。
翠儿赶紧前来收拾，将茶杯扶起，又用绣帕将茶水擦去。
目光扫过鉴主那两颗圆润之时，她微微停顿，脑海之中忍不住浮现出一双大手在上面揉来揉去的画面，忍不住薄唇轻咬。
她今日清晨一直在观察鉴主，言行、动作，试图悄悄寻找到底是谁胆子如此之大，却一无所获。
鉴主威严冷漠，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哪有人敢这么揉的。
不过鉴主情郎没找到，她到找到了鉴主厌恶之人，便是今年的通玄境榜首，天书院那个叫季忧的男子。
因为每次有人提起他，鉴主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翠儿是可以理解鉴主这种表现的，因为他们灵剑山本来可以有两个通玄境进入先贤圣地，但就因为这个人，导致颜昊师兄失去了资格，鉴主不喜此人也是应该的。
似乎感受到了剑气，季忧转头看向那座銮驾，便对上了颜书亦锋利的目光。
昨天吓她一下，没想到这丫头还真记仇……
飞剑与驾辇在不久之后缓缓下落，最后停止在了落叶堆积的荒芜山林之中。
抬头望去，在两道矮峰之间，金色的灵光凝聚出一扇圆形的门洞，浩瀚的气息将四周围搅出涟漪阵阵。
这，就是先贤圣地的入口。
千百年间，无数人从此进出，造就了无数天骄。
天书院五大殿主，各宗长老首席，无一不是进入过此处的。
季忧从灵剑之上落下之后，与元家姐弟道了别，随后看向了身后的小鉴主，就见颜书亦还是一脸警惕的样子。
昨夜参谋过出来想生生不息之后，小鉴主有点害怕他出来。
“爱徒，进去之后，记得好好修行。”
“我尽力而为。”
季忧说完话，便见到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先是陈氏仙族的那两位亲传，随后就是柴泽，然后是李云朗、庄由和庄子信。
看着这些人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季忧忽然伸手掏向了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昨夜和元采薇啵嘴之后，有个的姑娘沿着夜色而来，递给他一只信笺，他还以为又是求双修的请柬，便没有在意。
回到宅屋之中又和灵剑山小鉴主啵嘴，揉圆圆，顾不得太多，这东西就被他随手放在了茶案上。
而真正注意到它，是在今日清晨。
这实际上并不是一封信笺，而是一张叠的很厚的寻人启事，上面画了十二幅画像，全都是一些世家子弟或者仙宗子弟，在一年之间陆续消失。
其中有几位出自李家、庄家、与朱家。
季忧第一次看这些画像的时候，曹劲松也在场，看完之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也遇到了。
当时季忧还挺奇怪的，随后就听曹劲松说起了郡城之中的事。
据说那个送信的姑娘是李家二房之子养在家外的妾室，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寻找情郎已经半年，知道天道会修仙者多才来此碰运气的。
期间又遇到几个找人的，于是便凑到了一起，只是并未寻到什么结果。
季忧觉得修仙者还挺冷淡的，家里人丢了都没什么反应，但同时又觉得古怪，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失踪还是别的什么，就好像白如龙丢了的弟弟，让人觉得在意。
思索许久，季忧回过神来，随后向着后方挥手作别，迈步走入了那道玄光之门。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被子的姐妹
越过一片璀璨的光华之后，迎面陷入的是一层灰色的朦胧。
季忧走入其中，有种穿行于隧道的感觉，只觉得脚步声回荡的异常清晰。
半晌之后，随着一阵微风拂面，草木的清香也开始渐渐随风而来，季忧眼前出现了一阵闪耀的白茫，再睁眼便已经到了一片开阔的天地。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广阔的草原，以弧形向前蔓延。
微风之下晴空直照，一片浓绿。
季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现先一步踏入此地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开始缓缓吐纳，周身气息流转间，竟变得玄妙莫测。
更有甚者，周身隐隐散发出即将突破境界的气息。
这些人皆是上境参赛者，距离下一个境界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如今置身于这灵气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地方，就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轻轻一推，离突破更近了一步。
果然是好地方，也难怪那么多人争着抢着也要进来。
季忧此时也开始调整呼吸，缓缓吐纳。
刹那间，体内的灵气如汹涌潮水般疯狂涌入，瞬间充盈。
紧接着，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从他那破碎如莲的灵元之中奔涌而出，化作滔滔江河，在四肢百骸间奔腾冲撞，澎湃之力几乎要破体而出。
此间，随着“砰”的一声响起，一阵呼啸的气息瞬间被掀起。
众人回过神，就见陈氏仙族的那对双胞姐弟率先迈，脚下灵光闪烁间化为一抹虚光掠空而去。
他们来此本就是为了修行的，初次感受到其中玄妙，自然不愿意在外围浪费时间，一心惦记着先贤圣地的最中心。
季忧此时也停止了吐纳，气息平复后向着四周看去。
每次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他都不着急前往目的地，而是习惯先去查看周围的环境。
看着看着，他的眉心微微皱起。
庄子信、朱尧、李云朗等人是早他一步进来的，正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坡顶，相互对望。
彼此的眼神中带着审视，随后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三言两语之后结伴朝西南方向走去。
这三人不属于同宗，也不在同一个世家，彼此所在的中州、灵州与禹州也相隔甚远。
季忧没听说他们之前有旧故，先前的天道会上也未见他们有过交谈，此时忽然走到一起叫人觉得意外。
而且他们明明都是第一次进来，却好像有什么目的地要前往一样。
“季忧。”
思索之际，耳边的一声轻唤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方若明与他穿着相仿，一袭白衣地越草而来：“听说越是离中心越近，天人感应就越是没有隔阂，当年曾有人在此跨过三境，出去之后已是一方擎天大能，你如今得了机会，可千万要抓紧些。”
季忧转头看向他：“方若兄打算去何处？”
“修行毕竟是一个人的事，我打算寻一个较为僻静之所。”
“原来如此。”
方若明与其闲聊一阵，随后便拱手作别，沿着草海而去。
剩下许多人也都相继远去，沿着风吹的方向前行。
眼见着进来的人越走越分散，季忧也未作停留，向着深处而去，不多时见到一方更加广阔的草海。
此间的地势一路走低，最前方则是一处浓密的山林，层层叠叠之间幽暗而寂静。
从季忧的视角来看，比较能清晰分辨的便是山里之中稍稍冒头的三座矮山。
根据先前的地图标注，这三座矮山之间便是先贤圣地的最中心。
季忧脚下轻轻使力，浑身气劲迸溅之际，浑身的灵气也开始呼啸。
而当其体魄之中的炙热透出之后，他整个人都瞬间化作一团虚光，沿着草海呼啸而去的，转眼便没入了草海尽头的山林之中。
“砰！”
一阵气浪被挤爆的闷响之后，季忧落在了一处山崖之上，腰间的玉牌开始不断闪烁。
此间的天人感应果然在无限增强，即便他并未入定，也未曾动用神念，仍旧觉得耳边似乎有道则在耳边不断轰鸣，引得人心中震颤。
若不是他无法问心，说不定此刻已经越过了融道境的门槛。
季忧默念一声，随后向着山谷间的腹地看去。
千百年来，先贤圣地每五年都会有天骄造访，所以此间并不是纯粹的山野。
视线之中，季忧看到一条石板铺就的长路，周边还竖立着几根稍稍蒙尘的石灯。
而在石灯旁的不远处还有几座茅屋，其上补丁的木板似乎说明它们已经被修补了多次。
这些茅屋应该是之前入内修行的人所搭建，后续又经过了历代修仙者的修补。
屋前还有一张木质的茶桌，以及几个充当坐凳的树桩，应该是就地取材而制。
驻足观望了片刻之后，季忧从山崖之上落下，寻了一处空地盘膝而坐，双眼轻轻闭合。
陈洛与陈汐此时也来到了三座矮山之间北侧，见到季忧之后眼神有些惊诧。
因为他们出发要比季忧更早，没想到最后却比他慢了一步。
正在此时，姐弟俩忽然发觉此间的灵气正在不断地流动，逐渐向着季忧汇聚而去，最后凝聚的如同漩涡一样，不断地朝着季忧没入。
修仙者的境界提升，是人与天道感应之间的升级，过程之中并不需要太多的灵气才对。
两人心觉疑惑，但未等细思就感受到一股摇曳的炙热从山谷而起，随着热浪的扑面而来，姐弟俩的手臂上开始有汗毛不断竖起。
此刻，季忧已经引燃了体内的汹汹灵火，沿着他体内那条澎湃的灵河灼烧而去。
天道会这几日间，他除了对决、啵嘴之外一直都在炼体，代表着逼近关卡的酸痛感已经隐约出现。
所以他打算借助此间精粹而浓郁的灵气，先去冲击肉身境的下一个关卡再说。
“好奇怪的修炼方式……”
“一个乡野私修想在天道会拿到榜首，不奇怪才叫奇怪，不过，终究旁门左道了些。”
先贤圣地之中的灵气其实比灵石之中的灵气还要精粹，已经隐约赶得上灵核的浓郁程度。
而气流通常都是从浓郁处向着稀薄处流动的，所以随着玄光之门的开启，其中灵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朝着外面的山林溢出。
无数前来相送者都忍不住在门外闭眼吐纳，想要借机蹭些好处过来。
不过随着季忧等人相继离开那片的入口处的草海，玄光之门开始缓缓关闭，灵气的流动也开始渐渐稀薄，最后被截断。
那些当场入定者忍不住睁眼，望着那渐渐消失玄光，眼神之中满是复杂。
光是在门外就能感受到无穷的好处，那进去之后，尤其是进入最深处之后会有什么，他们想都不敢想。
此番天道会对决，虽然相互之间有强有弱，但怎么说也都是同一个境界，而从今日开始，门内与门外之人的差距便会越来越大了。
曹劲松忍不住有些心颤，脑海之中已经浮现出孽徒以应天境出现的场景：“他们要多久才能出来？”
“看悟性。”
“悟性？”
秦掌事点了点头：“先贤圣地之中天道法则弥漫，若悟性不够，强行悟道说不定会有反噬，基本上遇到瓶颈他们就会明白，是时候该离开了。”
颜书亦此时于銮驾之上傲立，望着消散的玄光，被晨光所染成灿金的睫毛一阵轻颤。
虽然因为害啪而希望季忧出来的不要太快，但自从季忧的身影消失在玄光之后的那一刻，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些想念了。
仔细想想，这想念的由来应该是知道他要很久才能出来，又不似先前那般，要么可以在灵鉴之中相见要么可以书信往来，于是情绪开始提前反复。
而存着同样心思的，还有丹宗之女元采薇。
她与季忧相处甚短，连啵嘴都没有尽兴。
似乎是福至心灵一样，两人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偏头，想看看与自己惦记着同一个男人的对方会是什么表现，结果目光就对视在了一起。
既已对视，就不好再撇开，于是二人走到了一起。
“采薇姐接下来是要回山了？”
“嗯，阿弟正在尝试执掌圣器，这是关乎我丹宗未来，不可懈怠，身为阿姐，我要回去为他护道，鉴主呢？”
元采薇现在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叫姐姐，不过倒是把“妹妹”二字摘去了。
颜书亦看了一眼季忧离去的方向：“我不能长期不在灵剑山，天道会既然已经结束，我便要立刻回山，继续闭关修行。”
元采薇听后点头：“看来我们就要在此别过了，可惜我们姐妹许久未见，不能再多相处几日。”
不过，以后若真做了【一被子的姐妹】，相处的机会也许多是。
元采薇心中暗忖一声，忽然发现小鉴主眯起眼睛，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似乎也想到了此事。
与元采薇道别之后，颜书亦坐回銮驾之上。
元采薇也转身上了马车，临行之前挑开了车帘，朝着颜书亦轻轻挥手。
随后这红色驾辇便随灵气而动，腾空而去，而其他仙宗世家也纷纷朝着自家道场而去，飞剑驾辇横于虚空，底下则是被马车掀起的一阵土浪飞舞。
一路飞驰之后，随行伺候的丁瑶和卓婉秋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片金色慢慢在眼前展现。
随着清风吹过，麦浪层层叠叠，其中还有不少人以灵气驾驭镰刀，收割着麦穗。
两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诧，愣了半晌之后看向自家鉴主。
翠儿此时望着下面陌生的环境，也有种茫然的感觉：“鉴主，我们好像走反了……”
颜书亦不动声色地开口：“此次回山不知多久才能再下来，丁瑶先前就抱怨说在山上待的无聊，所以回山之前先带她随意转转……”
丁瑶：“？”
翠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灵剑山正值秋季，应该也已经是红叶满山，风光绮丽。
不过这样的景色，大家都看了十几年，再美也会觉得枯燥。
鉴主一闭关，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此番好不容易下山，多转转也是常理之中的，翠儿表示理解。
唯有被点名的丁瑶，心说鉴主嘴巴是真硬啊，明明是自己想回去再听人家叫季家娘子和少奶奶的，非说我觉得山上枯燥……
（←_←）
颜书亦发现了丁瑶那束目光，觉得她是在蛐蛐自己，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威严的目光。
驾辇一路飞驰，很快就落到了一处县城。
入内之后便是城中主道，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周围都是在露天烹煮的大娘，见到这座从天而降的驾辇之后纷纷侧目而来。
现在正是秋收时节，若是前几年的话，就连家中的老弱妇孺都要下地，更别说是她们了。
但随着修仙者的参与，收割用不到太多人，于是她们担负起了做大锅菜的重任。
此时，驾辇之上的纱帘掀开，颜书亦从中走下，便吸引来了议论纷纷。
“看，季家娘子又回来了。”
“季家娘子……好有威严。”
“我上次就说了，季家娘子定然是仙门小姐。”
丁瑶和卓婉秋纷纷侧目，看向颜书亦那故作冷傲但却忍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忍不住一阵对视。
鉴主一直都不承认自己喜欢季忧，觉得作为下一代仙宗掌教，圣器执掌者，陷入情爱是一件有损威严的事，所以整日叫季忧陌生男子，可她是真喜欢被人叫季家娘子啊……
翠儿此时走在他们身后：“？”
颜书亦随后便来到了季家老宅，在门口停步后看向三人：“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丁瑶和卓婉秋心说鉴主您也太现实了，姑爷不在就连门都不进去了，来这里就只为了听几句“季家娘子”是吧。
不过去哪里，去做什么，自然是小鉴主说了算的。
于是驾辇很快就离开了玉阳，向着丰州府的方向而去。
玉阳县是季忧的老家，丰州府是真正季姓世家，当然都要照顾到。】
半个时辰之后，驾辇落在了季寨的门前，颜书亦故作威严地掀开纱帘，随后从上面走下。
丁瑶和卓婉秋已经轻车熟路了，唯有翠儿，看着门匾上季寨两个字，脸上全都是闹不明白的表情。
首先闹不明白的，是这块门匾是不是有个错别字。
另外一个闹不明白的，是鉴主本来说是随意逛逛的，但此行一路却让她觉得好像很有目的性。
还有先前那些村妇一口一个季家娘子什么的，好像是在叫鉴主，让她更觉茫然。
不过就在颜书亦从驾辇之上走下，打算朝季寨走去的时，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也在季寨的门前缓缓停驻。
这马车，很眼熟，好像刚刚才见过一样的。
随后车帘被轻轻挑开，元采薇那张美艳的鹅蛋脸从中露出。
她先前听说颜书亦已经去过了季家，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其实满是羡慕。
丹师修行丹术，往大了说可生死人肉白骨，但唯独没有战力，而丹宗位于凉州东南，与丰州相隔千里，出行不易。
所以元采薇才会偷偷前来，趁着距离丰州较近，前来转转。
此时，两个塑料姐妹对视一眼，彼此间相顾无言，眼神都有些凝固。
【阿弟正在尝试执掌灵器，我要回山为他护道】
【我不能长期不在灵剑山，要立刻回去修行】
【看来我们就要在此别过了】
颜书亦是下午才从丰州启程回山的，元采薇也差不多，离开之前的她们在丰州转了好大一圈，走之前还在季寨之中用了饭。
随驾辇返程的路上，翠儿整个人还是恍惚的，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鉴主应该没去过丰州，但好像哪儿哪儿都熟，那个季寨里面的人好像也都很听她的，不像是将他们当客人，反而是当主人的感觉。
更奇异的是，丰州好像是在秋收，有一部分粮食似乎是要送入库仓的。
不过具体按什么比例送入，他们好像拿不准主意，然后一群丰州当地的官员就结伴而来，请示了一下他们家鉴主。
鉴主说她也不懂，但那些丰州当地的官员却非要鉴主说个数，好像鉴主说多少就是多少一样。
于是自家鉴主还真的认真研究了一通，然后拍板给距离灵州相隔天涯海角的丰州做了个决定，做完决定后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
作为灵剑山下一任掌教，鉴主平日随便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整个青云天下。
像是收粮这种事，其实是凡间俗事，哪能入鉴主法眼。
可自家鉴主每次替灵剑山做主都会有些抗拒，偏是给丰州做主的时候满是成就感。
还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离开之前的那顿午饭。
鉴主好像很想把丹宗的元姑娘当客人，称她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但元姑娘好像不想当客人，想当自家人，面对鉴主的“贵客”称呼，立刻给弟弟夹了菜，说贵客多吃些……
翠儿思索良久，表情发傻。
与此同时，曹劲松一行加上匡诚等人也已经向盛京回去。
车马前行一个昼夜，在第二日清晨终于抵达。
踏进天书院门的曹劲松，胸部很大，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路遇丁教习与马教习一阵指指点点。
前些年，曹劲松因为出身丰州，在众多教习之中属于最没牌面的那个，一直都是被指指点点的那个。
而这次归来，他开始无差别地指指点点所有人。
甚至，他还指指点点了两位内院长老，结果那两位内院长老神色复杂，只当是没看见一样，倒没说什么。
“狗日的曹劲松，有些太过于飘飘然了！”
“不怪他，我若是能有个如季忧这般能拿到天道会榜首的弟子，我也飘……”
“诶，说起季忧，这次天道会倒是没听到楚河的消息？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也已经通玄上境了才是，当初输给季忧肯定满心不甘，可他竟没有参加此次天道会，丁教习可知为何？”
“我也不知道，他虽说曾是我的学生，但离开天书院后便再没了消息，说起来，幽州最近倒是挺奇怪的。”
“奇怪？”
“今年秋斗已经结束，我已经开始准备今年的招新，可我看好的几个幽州子弟却全都拒绝了我。”
“是不是我天书院如今名声……太烂了些？”
“季忧拿到榜首，谁敢说我天书院烂？”
“那家伙明显是个个例，这样学子几百年遇不到一个，不能当做参考来看。”

第二百四十八章 无虑商号
秋斗结束之后，天书院的招新工作很快便开始了。
曹劲松作为负责丰州招新的教习，在休息半月之后便又再前往了丰州，陪同前往的是向芙与刘建安。
尽管他们是去年的新生，也没加入掌事院，但作为丰州弟子就是这样，能干就要干，不能当闲人。
随他们一同回到丰州的，还有匡诚。
他此行回来丰州是为了清查账簿，清点今年秋收后送入库仓的粮数，顺便按照季忧先前的嘱托，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成立一家对外的商号。
匡诚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曹劲松怕他遇险，于是顺路将其送到丰州府。
经过了春耕的大规模联合开垦，以及司农官的粮种选育，再加上丰州今年难得风调雨顺，他们都觉得丰州的余量会有很多。
但看到数字的时候，几人还是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当真让这孽徒赚到了……
将匡诚护送到了目的地点之后，身怀招新任务的曹劲松一行又从丰州府离去，沿官道向东南而行。
丰州偌大，顶得上中州一个半，但真正能有名额修仙的其实并不多。
因为仙宗招新最大的门槛不是天赋，而是资质，能够被选去修仙的，也就是一些官宦之后而已。
所以曹劲松一行折腾数日，最后也只是在丰州找到了两个资质不错的，一个是上方郡太守之子，另一个则是安北郡太守之女。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是镇北军家眷，以军功名额被招收。
秋日渐深时节，前往其他州郡招生的教习带着自己选中的子弟陆续回归。
然而天书院今年的招生，用三个字来评价就是很失败。
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只有一个，而且还是长老阁子弟。
他的长辈是仙宗大能，能在年未弱冠之前达到下三境圆满自然不会是难事，这其实不算是成功的招生，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要进天书院的。
也就是说，太元二年，天书院没有一位真正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经过招新入院。
“我天书院的名声，当真烂了？”
“不，我这一行也遇到了其他仙宗的招生教习和宗外行走，询问之下发现，其他仙宗的情况大多也是如此，唯一好一点的就是灵剑山，有两位招新入宗的下三境圆满。”
秋叶簌簌而落的晴朗秋日，丁昂坐在教习院的茶亭之中对归来的一众教习解释道。
孙教习闻声轻捋胡须：“这也不难怪，毕竟灵剑山子弟在本次天道会上虽未拿到榜首，但因为有三位弟子进入先贤圣地，人数之上仍旧是仙宗之首，名声偌大啊。”
丁昂闻声端起茶杯：“影响还不止这一点。”
“哦？”
“各位也知道，灵剑山因为圣器重新择主一事，导致天剑峰与玄剑峰相互暗中对立，所以灵剑山和我们天书院不同，每年新招的弟子只要入院便要选峰，便再也无法更改，而今年这两位下三境圆满全都选了玄剑峰。”
“竟有此事？”
“不错，我思来想去，应该还是因为天道会吧。”
如今距离天道会结束已经过去两月，随着时间的推移，天道会对战的各种细节都渐渐被传扬开来。
尤其是季忧的对战，也不知传言从何而来，比别人的都清晰，简直有种叫人身临其境的感觉。
丁昂此时端着茶杯：“被称为天剑峰最强的颜昊，只接了季忧十六剑，败得惨不忍睹，而出身玄剑峰的颜锐接了三十二剑，虽然也败了，但却全身无伤，玄剑峰因此声名大噪，不是没有道理，而且那颜锐不过是个旁脉子弟，可不是峰主后裔。”
其他教习听后点了点头：“弟子心中自然是有杆秤的，灵剑山的天剑峰此次当真是损失重大。”
“我倒是知道这颜锐。”
“？”
“各位也知道，我家夫人出身灵州的，根据我所了解的消息，这颜锐距离颜昊应该是差些的，不知为何却在天道会上神威大作了。”
曹劲松正坐在窗前闭目养神，听到此话顿时咳嗽了一声。
不知为何？
呵，还不是因为我徒媳就是灵剑山小鉴主！
没有神威大作，有的只有精湛演技。
而那位说书的教习听到了咳嗽声，顿时降低了声音，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带出一届天道会榜首的曹教习目前在教习院风头正劲，谁也不想触他霉头。
丁昂忍不住暗骂一声狗仗人势，随后便压低声音开口：“今年只有一位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来年这秋斗怕是不用进行了。”
“这……还真是。”
“不错，其他人未曾圆满，自然难入通玄，这名额定然会落在那位长老阁子弟的头上，由此看来，这楚河、方锦程之流还是有些时运不济了，尤其楚河，当初费尽千辛万苦也没能如愿。”
言尽于此，众人纷纷沉默，不由得回忆起一年之前的那场秋斗，不由得头皮发麻。
新入院的学子和前几年没有什么区别，世家弟子也好，名额入院也好，每日都到悟道场感悟天书。
但就像是去年那般一样，一连许久都未能有人成功。
那位长老阁子弟也是如此，从野心勃勃直到开始接受现实。
而新入院的那几个丰州子弟则是修道、交友，渐渐熟悉了天书院的生活节奏。
他们虽出身于官宦世家，但终究是凡人之后，尤其还是出身于丰州的凡人之后，入院之前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尤其是见到那些世家子弟拿丹药对瓶吹，灵石在面前摆一堆，心中难免有些自卑。
可随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从不曾被人贬低和看轻，甚至有些京中世家听说他们是丰州子弟，还会特地设宴邀请。
事实上，天道会一战之后，已经很少有人会蛐蛐丰州了。
这个原本没有修仙世家的贫瘠之地，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在众人心中的感觉正在渐渐异化。
与此同时，还有一批沉沦于天书院外院的学子期满五年，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天书院。
有一些修为较高，被京中世家和灵石商会请走，成为供奉。
以往时节，去灵石商会做供奉的数量较多，毕竟加入灵石商会是直接可以有灵石用的。
至于一些与入院时修为差不多的，根本就无人问津，自觉回家也没什么颜面，便会主动进入到更加下层的仙庄。
但这一次稍有不同，这些人刚离院就遇到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胸很大的胖子，递给他们一张纸页。
大家都是知道他是天书院的曹劲松，而纸页上则是来自丰州的邀请函。
来吧，当牛马。
不多时，时间便到了深秋季节，天道会的喧嚣渐渐散尽，众人又回到了修行不知岁月的寂静之中，直到新一轮的税奉收缴再次开始。
咕噜咕噜——
随着征收税奉的旨意下达，各地官府的税车也开始在九州频繁往来，辘辘作响的车轮声从早到晚不停。
官府之中的差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清查，将足数的生产物资搬上马车。
有些官差寻到稍微大一些的门庭，还会多拿些，等到夜晚脱去差服便去了花楼。
随后，满载的马车便带凡人辛苦一年所获的六成份额，纷纷送入世家，仙宗，以及各地仙庄之中，供给这些仙人，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修仙，远离世俗。
当然，此间仍有交不起税奉者，整日惶恐不安地挨着，挨到最后还是穿着单薄的衣服，携家带口，在这寒意逼来的冬日开始流亡。
而这些交不上税奉的人大多是家中添了新丁，还有年迈父母要赡养。
一路寒风刺骨之中，襁褓之中的婴儿也只能忍冻挨饥，稍有不慎，一夜间便被冻得浑身发紫。
更有些老弱腿脚不便，干脆便不跑了，含泪看着儿孙，叫他们能活下去就好。
但青云天下虽然偌大无垠，这般凡人又能逃向何处。
尤其是每逢这个时节，各个地方的衙门都会派出大批人，私下拦截抓捕，根本没有什么生路。
住在中州天水郡竹溪县的铁牛一家便是如此，在冬日即将来临之际东躲西藏，可最后还是被抓进了牢中，万念俱灰。
其实铁牛是不怕死的，只是少了些自己寻死的勇气，若是顺水推舟，顺脖子一刀也就结束了，下辈子再也不来。
可问题是逃税并不是死刑，而是鞭刑。
被打得皮开肉绽，来年该交的份额还是依旧要交。
妻子身子骨孱弱，儿子尚在襁褓，铁牛要替他们来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挨得住，也不知自己若是有幸解脱了，剩下的妻儿又该如何过活。
当初家中劝他不要千万不要生，说生一命要一命，他不听，觉得有膀子力气怎么也不会走到最后一步，没想到事情还是想简单了。
深夜铁窗之下，饥寒交迫的铁牛难以入眠。
就这样干瞪眼挨到了翌日清晨，牢门被打开，牢头将他逃亡时仅带的一只包袱丢给了他：“可以走了。”
铁牛张了张嘴：“可以走了？”
“你欠的那些，有人帮你交了。”
“那……那我妻儿呢？”
铁牛对于有人给交粮是根本不信的，觉得是衙门搞错了，但当下并未声张，而是焦急地询问着妻儿的下落。
牢头看他一眼：“他们已经回家了，你也赶紧走吧，休要磨磨叽叽。”
“多谢牢头，多谢牢头……”
和铁牛一起被抓的，还有五人，此时也是一脸恍惚地走出牢房。
因为在漆黑的牢房之中被关押一夜，初见阳光的他们立刻感受到一阵刺痛，等到眼前的白茫消退之后，才发现有粮车在此间不断进出。
但这些粮车并非来自官府，而是悬挂着无虑商号的旗帜。
铁牛揉着眼睛，渐渐习惯了青天下的光亮，随后便迈步向城外走去，辗转多条土路之后终于赶回了村子。
推门进入家中，他便见到妻子正抱着孩子，手中端着一碗麦粥，见到他回来之后立刻起身，与丈夫抱在一起。
铁牛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眼睛则顺着妻子的肩膀看向屋角。
那里有小半袋粮食，上面写着无虑商号的名字。
铁牛眼神一怔：“这……这粮食是哪儿来的？”
妻子将孩子抱回房中又走出堂屋，从怀中取出一张借据：“是阿娘见我们进去了，去找商号借的……”
“阿娘怎敢去找商号去借？这些喝血的，来年要还多少？”
“他们不用你还，但是要你去做工半年。”
铁牛浑身打了个冷颤：“去何处做工，又是那每年都要死几百个的灵矿……？”
妻子握着他的手：“相公不用害怕，不去灵矿，是去丰州。”
听到这句话，铁牛的眼睛渐渐：“怎么会是去丰州？官老爷每天派人四处巡视，不就是怕人逃到丰州，往常交钱都去不得，如今为何能去了？”
自打去年丰州的税奉被砍到三成，无数人都想要奔着丰州流亡，但被打断腿的不计其数，不承想如今却是能去了。
妻子听后摇了摇头：“不是搬过去，是你随无虑商号过去，赚到钱再回来，税奉还是要交到咱们当地的衙门，仍是六成，我和儿子会被扣押在此，老爷们要的只是税奉，就算你是在别处赚他们不会阻止。”
铁牛张了张嘴：“我自己一人过去……”
“能活的，相公，这是个活路来着，我打听过了，丰州前几年出现的那个仙人你可还记得？他会给你田地的，还会有人帮你，只要你好好干，是够我们一家三口活着的。”
“可是……他们图什么？”
妻子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但我们的小牛可以活下去了。”
铁牛搂住妻子的肩膀：“我去，我去丰州，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去？”
“过几日就去，二舅他们也会和你一起，你们路上一起作伴，我也好放心一些。”
“做什么工要大冬天就去？”
“我也不知……”
“算了，听天由命吧，我会好好做的，等赚到钱一定会回来的，再难我也会回来的。”
妻子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他：“我可不怕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回来，人家那边说了，你要不回家养活妻子孩子，他们那边也会打断腿的。”
铁牛听后搂紧妻子：“不打断腿我也回来……”
税奉收缴后很快就入了冬，寒流顺着北境越过了高耸入天的城墙，吹冷了九州，以至万物凋零。
九州百姓之中，交不上税奉的其实不多，因为那样的人也根本无法在这种世道里活到现在。
但缴纳过税奉之后是否还能活着过冬，却是一个未知之数，因为很多贫苦之家在缴过税奉之后，留下余量很难再养活家人。
往常那些年，有人会选择硬抗，生死由命。
有些人则会去商号借粮，借一还三，还五，最后还不上便终身为仆，卖儿卖女，当牛做马。
不过随着初雪的落下，一批低价的粮食却开始流入了九州。
有些干脆半买半送，一分钱都拿不出的，就直接签了做工单。
其实这件事是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的，因为有些商号是专门做借粮生意的。
这些给百姓借粮的商号基本都是依托于一些最底层的小世家，而这些世家基本就是很久之前便开始落没了，只能做这些营生来延续富贵。
而他们借出的粮，其实就是当初收缴上来的税奉。
有些世家根本用不到那么多，便会流入他们的手中运作，灵州卢家一支旁脉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他们原本是打算趁着这个冬日从凡人的身上再榨一笔，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那商号什么背景？”
“是个新开的商号，秋日时才出现的，也没多少能够查得到的信息，只知道是来自北方。”
“北方人也敢来插手我南方生意？”
熬炼岁月而终成融道的老家主不怒自威，语气之中暗含不悦：“可查到主事人是谁？”
卢家管家闻声躬身：“是一位个来自盛京的商人，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背景。”
“走，去会一会这商行。”
威严无比的老家主起身，带着家中几个下三境圆满的好手出了家门，随后来到了灵州府城长街一家新开的商号之中。
紧接着一股气劲便穿堂而过，那老家主挥手拍碎了写着无虑二字的门匾，厉声呵斥着让他们赶紧离开，休要再出现在此处，还说若是下次再来，碎的便不再是一块门匾那么简单。
这老家主出手也算谨慎，怕其背后有人，第一次前来没有伤人。
其实这件事是不需要那么谨慎的，在他看来，做这种营生的人又能有多大的靠山。
果不其然，柜上的伙计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见状直接匍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见到这一幕，那位老家主满意而归。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翌日清晨，老家主刚刚从床榻之上起身，便见到数座驾辇御空而来，落在了他的宅院之中。
迎面而来是卢家主脉的一位老祖，挥手就将其一巴掌拍翻在地，眼神锋利地看着他，叫他亲手雕一块匾额速速送去。
离开其宅院之时，卢家老祖忍不住惶恐地望向了滨海的那三座剑峰。
灵剑山平日是不理俗事的，就算有世家争斗伤亡都很少插手，他想不明白为何他们此次会特地关注卖粮这种小事。
更可怕的是，来的那人他打听过，据说曾是灵剑山小鉴主的贴身婢女。
据说中州和丰州都在下暴雪，连带着极少下雪的灵州此时都有雪花不断飘落。
卢家老祖站在这雪天之下感觉到一丝凉意，不过这凉意所来，却是源于内心。

第二百四十九章 邪种所伤
“丰州的粮产足够多了，但面对九州的穷苦百姓却还是杯水车薪。”
“不过这微薄的粮食总归是能助百姓熬过冬日了，待到来年必然会有越来越好的。”
“季兄他真的之前所说的那样，又救了许多的孩子。”
匡诚此时正在盛京城的宅院之中，围在热焰腾腾的暖炉旁，将九州所有无虑商号所寄来的信笺翻开一遍，随后抬头看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君子。
说真的，他觉得以季忧的功德，便是圣贤二字都配得上了，却不知道为何不接受这君子二字。
魏蕊此时就陪在他身边，手中握着账簿，正在精细验算救济粮的买卖数额。
从商号建立，到粮食运送，再到如何买卖，无虑商号的事情花费了他们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期间也是波折不断。
凉州那边出现了监守自盗的事情，幸好发现及时。
至于灵州有世家前来找麻烦的事，他们也听说了，但却没有太多在意。
尽管颜仙子整天陌生男子陌生男子的，但在丰州那几天表现，却好像已经嫁进去了一样，这可做不了假。
自家相公要做的事情，颜仙子又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随意破坏。
果不其然，随后就有消息传来，说那气势汹汹的老祖第二日便抱了一块木板而去，在门口雕匾雕了整整三日。
其实就连无虑商号的伙计对此都是惊讶的，似乎完全没想到原来主家的背景会如此之深……
匡诚此时将手中的信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白茫的雪天，随后摸出了怀中的银子，掂量了两下。
其实人命是极为顽强的，给一口粮就能活上许久。
这批救济粮送出之后，总算能帮百姓熬过寒冬了，等挨到来年开春，日子会一点点开始变好的。
想到这里，匡诚心中一片轻松，随后叫上魏蕊离开了家门，去东市买了许多的东西去了西城的孤残院。
无忧商号所作之事并未在盛京引起什么议论，远不如某世家子弟与某世家之女结亲引人瞩目。
大概是因为，修仙者当真不理俗事……
此后冬雪飘飞，直至深冬。
天道会结束之后，青云天下的局势有些更变，但变化不大。
改变之处在于，灵剑山小鉴主入无疆境之后，逼得天剑峰势气渐渐消退，于是灵州有许多大型世家都开始疏远天剑峰，依附于玄剑峰。
而今年新入山的那些灵剑山弟子，不管资质如何，基本都选择进入了玄剑峰。
如今的玄剑峰已经隐有灵剑山主峰的气势，而年纪轻轻的小鉴主也已经有了掌教威严。
二十多岁的仙宗掌教，这件事即便是想想都会让人一阵恍惚，不知道这般仙子还能有什么弱点。
不过跟在灵剑山小鉴主身边的婢女则最清楚，鉴主还是有弱点的。
从天道会回来之后，鉴主就有点害怕棍子之类的东西。
与其相关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问道宗那位闭关了一年的亲传商希尧在应天中境破关了。
他为了冲关连天道会都没出现，此番出关果然没有叫人失望，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一直在追求灵剑山小鉴主这件事。
而商希尧也并未令人失望，一出关便传出要前往灵剑山拜访的消息，但却被灵剑山小鉴主拒绝。
此间，有一件令人愕然的消息传出。
据说灵剑山小鉴主亲口承认，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此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大家都知道，灵剑山小鉴主必定是要婚嫁以保证权力的延续，却总感觉这青云天下没有男子能配得上她。
就算是问道宗的亲传商希尧，其实在颜书亦面前还是要矮上一截的。
但除了仙宗亲传之外，其他男子就更难配地上了。
无数人对灵剑山小鉴主的心上人好奇不已，但议论来议论去也没有什么头绪，因为他们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男人会被威严无比的灵剑山鉴主惦记着。
“鉴主呢？”
“今天一早就下山了。”
丁瑶愣了一下：“怎么又忽然下山了？”
卓婉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走的时候还不许我跟着，说是去城中买点东西而已，可以往去买东西也都是我跟着的，这次不知道去买什么，不过丁师姐此时来的寻鉴主，可有何事？”
“鉴主对外宣称自己有了心上人，峰主和夫人听了之后立刻就赶来了，此刻正在云顶天阙，等着要见鉴主，鉴主不会又去远处溜达了吧？”
“不会，姑爷如今又不在，鉴主能去哪儿溜达？”
两人正说话，就见玄剑峰忽然出现一道飘然若仙的身影乘风而来，裙摆飞扬着，在寒意之中飘然落地。
灵剑山小鉴主归来玄剑峰，看了一眼丁瑶，随后望向了自己宫阙。
片刻之后，在云顶宫阙的茶亭之内。
颜景祥与夫人端坐于会客厅之中，看着女儿，露出一副难言的神情。
女儿去年冬日忽然消失，在外面待了个把月的时间，回来之后嘴都被人咬破了，他们就已经知道女儿在外面认识了小黄毛。
但因为灵鉴可以遮蔽天机，所以他们一直都未曾查到什么。
后来女儿成功跻身无疆境，玄剑峰一片其乐融融，他们就暂时将此事搁置，不承想女儿今日竟直接对外承认了。
“书亦，你告诉爹爹，那人到底是谁？”
“没有谁，只是觉得那问道宗的人异常聒噪，扰我道心清宁，于是随意编排几句，也是劝其他人趁早打消念头。”
颜书亦此时坐在椅子上，眼眸冷傲，神情不似作伪。
翠儿此时瞄了一眼鉴主，心说这句才是假的，鉴主的肚兜明明都叫人差点揉开了线。
她回山之后偷偷试过，想揉成那样，亵裤确实有点见不得人。
颜景祥与夫人也是颇为无奈，知道女儿从小性子就倔，再加上这些年身居高位，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别想让她说，于是沉默离去。
颜书亦此时睫毛轻颤：“此番谎称有了心上人，我耳边也能清净不少了。”
丁瑶：“？”
卓婉秋：“鉴主怎么连自己都骗？”
“我要开始修行了，你们暂且退下吧。”
“是。”
随着身边的婢女离去，云顶宫阙彻底安静了下来。
颜书亦正经了一会儿，眼见着宫阙外的气息越来越远才得忽然伸手，掌心灵光一现，便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一本带图画的书。
封面写着秘术二字，其中的所描绘的场景很简单，两三个人就是一副。
灵州商业还算繁荣，卖什么的都有，这样好看的书籍虽然不能摆在明面上卖，但仔细找找还是能够买得到的。
小鉴主翻开封面，看着其中十八班房中对决的秘术，冷傲的俏脸上渐渐生红，表情越来越唬。
先贤曾说，战胜未知恐惧的方式就是去了解它。
而躲避，只会造成心魔。
所以当年的人族即便面临死亡，也奋勇起身迎向了遗族。
从天道会结束回山以来，颜书亦发现自己就开始有心魔了，有时候睡着觉都会忽然醒来，还要自己洗裤裤，于是下定决心偷偷了解一下。
只是了解之后，颜书亦忽然觉得更害啪了……
要不然让元采薇先去试试……
但是元采薇先试了是有可能会跟自己抢位置的，小鉴主沉思半晌，觉得让丁瑶先去试试更好，回来之后也能告诉自己是怎么弄的。
灵剑山小鉴主宣称自己有了心上人的事引起青云天下四方关注，但因为没说是谁，倒并未造成极大的影响。
而除了此事之外，寒冷的冬日里还有关于丹宗亲传正在尝试掌控圣器的消息传来。
权利的更迭往往伴随着无数关联性的影响，据说消息传开之后，有不少世家千金和宗门仙子都被带去过丹山做客。
不过元辰仍旧小孩子心性，对世家千金兴趣不大，对与灵剑山一糙汉剑修通信兴趣很大，叫家里人一阵忐忑。
同时还有凉州与雍州的一些青年才俊，也在此期间的陆续前往丹山拜访元采薇。
山海阁是距离丹宗最近的仙门，据说连亲传圣子霍行中也动了心思，差人送却去了一只玉雕的丹炉摆件。
丹宗就算再没战力，终究是仙宗之一，手中还握着一件圣器。
而元采薇虽说不是可以执掌圣器的亲传，但世人都知道丹宗亲传最怕姐姐，也最听姐姐的话。
不过元采薇也是一个都没见，而且也对外宣称自己有了心上人，叫人听了觉得有些耳熟。
“为何这些身份高贵的仙子，忽然间都有了心上人这么巧合？”
“有没有可能她们的心上人是一个人呢。”
每当听到有人疑问，某些路过的知情人士都忍不住在心中念叨着。
而除了这些事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
山海阁门下世家与陈氏仙族门下世家起了小规模的冲突，死伤数十位修仙者。
这两大仙宗自先前结下梁子之后，相互间一直都不太对付，相互之间的摩擦一直不断，倒不太叫人觉得太过惊讶。
还有就是青州附近出现了一伙私修，据说趁着夜色劫走了当地一小世家的税奉，引起了全城搜捕。
另外，大夏皇朝在冬至日后宣布扩军，将要增加三成的军队人数。
布告随着各地官府誊抄，张贴在了九州各地。
蛮族近一年来未有异动，北境之外也只是起了几次小规模战斗，但谁都知道他们进入九州的想法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所以大夏皇帝想要扩军一事倒未受到仙宗与世家的阻拦。
至于天书院，则是一片安静。
因为至今为止，还是没有人能够感悟天书，有的只有陆续宣布闭关，打算要冲境的消息。
如萧含雁、石君昊，二人被院中承诺过，只要进入应天境便可成为亲传，如今没能进入先贤圣地，便只能以岁月熬炼境界。
此时节一直持续到新元，随着红灯高挂，节日氛围在城中渐渐浓郁。
城中酒楼闲院全被订满，花楼之中的舞女歌姬也被京中各大世家请走。
大排宴宴，酒香四溢。
匡诚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收拾院子，切菜熬汤，季兄今年不在，他打算邀请曹劲松他们来家中吃饭，当然，魏蕊肯定是少不了的。
据说魏小姐前几日参加酒宴，也一脸傲然地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没说是谁。
不过，这件事的并未引起关注。
因为盛京城中很少有人不知道魏蕊喜欢司仙监的匡诚的……
日头刚黑了没有多久，魏蕊便提前到了匡诚的小院，她打扮的十分乖巧，进来后自顾自地就戴上了围裙，帮匡诚准备饭菜。
新元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匡诚先前一直的都觉得魏蕊未必能来，所以看到魏蕊的时候倒是有些惊讶。
实际上，魏蕊也担心家里人会不让来，却没想到爹爹和爷爷并未阻止。
思来想去，二人觉得还是因为季忧的原因。
京中世家都喜欢结交仙门天骄，而这些年最让他们悔之晚矣的就是季忧。
匡诚虽然是一介书生，但却是季忧的挚友。
结交这种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稳定的关系，远不如真正的交情来的牢靠。
尽管在此之前，很多人都笑季忧是乡野私修，但从不会有人质疑其人品，也知道若能结交这等人，有事的话他是真的敢上。
在这种情况下，匡诚与季忧之间的关系，就显得有些牢不可破了
其实这也是曹劲松为何能在院中对众人指指点点的原因。
一般而言，外院教习对学子只不过是起一个领进门的作用，很多天骄入了内院之后就很少会与当初在的外院的教习保持联系。
但季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哪怕他从先贤圣地出来，真的到了应天境，面对曹劲松仍旧会尊称一声教习。
很快，曹劲松等人便带着些酒水来到了匡诚的院子。
没了季忧的存在，老曹其实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之处在于，他以前觉得每月的月俸都不够花，现在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白如龙对此深表赞同，无比怀念这种往钱袋子里伸手就能摸到银子的感觉。
饭吃了半晌，匡诚小院的木门忽然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位丫鬟打扮的姑娘，以及三位置的司仙监的差人。
因为是新元节的缘故，丫鬟其实也是可以休息的，更不要提那些差人了。
眼见着这些忽来造访之人，大家纷纷停杯投箸。
那位丫鬟是魏蕊身边的贴身婢女珠儿，快步入院之中，贴在了魏蕊的耳边呢喃一声。
魏蕊微微一怔，随后看向了匡诚。
“怎么了？”
“窦远空找到了，没死……”
“？”
初一早上本应该是访亲问友，齐乐笑焉的时刻，但窦府之中却是一片凝重。
长乐郡主的马车此时沿着积满雪水的长街驶过，于窦府门前驶停，刚下车便见到了魏蕊，以及其他的大夏官员。
而在人群最前侧，还有匡诚所带领的几个司仙监差人。
这些京中官员大都是听到了窦家寻到了窦远空，过来聊表关心的，而匡诚和司仙监的人前来，则是为了了解情况。
因为当初窦远空失踪之后，窦尚书是曾去司仙监报过案的。
很快，窦府的大门便被管家推开。
众人跟随进去，随之进入到了东跨院。
昏沉沉的房间之内，从门外便能看到窦尚书的身影，脊背佝偻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一样。
而在被阴影笼罩的床板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正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大人。”
“怎么样了？”
司仙监的差人看向匡诚：“涉事者都已经问过了，人是在青州的一农户家中找到的，据说窦远空在这农户家中待已经有两个月，一直被当牛马使唤着，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
匡诚向屋里看了一眼：“为何到现在才发现的？”
“是前段日子税奉收缴，有差人去这农户家中清点才注意到的，后来报到上面来，有人去查，才确定了是窦远空。”
“人现在怎么样了？”
司仙监的差人偏头看了一眼：“没了一只手臂，身上满是旧伤，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是他的肩头……”
匡诚听后皱起眉心，随后带人朝着屋子当中走去，窦尚书此时正强打精神，与周边的同僚寒暄着，见到匡诚之后，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阴毒。
“出去！”
窦远空之所以会被赶出盛京，是因为坑害季忧，结果未能成功，被吓到离京。
而窦远空与季忧之间的矛盾来源，就是因为他喜欢的魏蕊喜欢匡诚。
所以在窦尚书的眼中，匡诚也是致使儿子如今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匡诚此时看着窦尚书：“匡某来此是出于公事，我想窦大人应该也希望知道贵公子在外面究竟遇到了什么。”
旁边的官员见状也在劝。
窦尚书这才咬牙偏过了头，给匡诚让过了一条路。
匡诚见状走到近前，向下打量了许久，窦远空失去了右臂，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袖子。
沉默半晌之后，匡诚将其外衫解开，并将其内衫拉到一边，眼神瞬间阴沉。
在窦远空左臂断掉的地方有半个五指的爪印，深入皮肉，指印前端尖锐，痕迹呈现紫黑色。
见此一幕，整个房间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连呼吸声都变得无比明显。
“是邪种……？！”
“不可能的，上次岐岭出事之后，七大仙宗唯恐继续生乱，已经派了大能将所有邪种全部清除干净，不可能还会有邪种存世。”
匡诚沉思许久：“那农户家在何处？”
司仙监的差人闻声开口：“青州最西北，万和郡三里县石塘村。”
三里县是青州最贫困的一个县城，整个县城都在连绵起伏的山地之中，而三里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整个县城之中仅有三里的平地。
匡诚抬起眼眸：“你回司仙监立刻上报监正大人，叫监里派人前去探查，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查个明白才行。”
“是。”
窦远空失去一臂，肩头出现了邪种的抓痕很快便被报了上去，此事在司仙监之中引起引论纷纷。
当日午时，一支监察处小队便被派去了青州万和郡的三里县。

第二百五十章 天地异象
邪种在青云天下本就是小事，两年以前，在岐岭还未出事之时，各处山林之中都有这种遗族死去但不腐之尸出现。
有些山野樵夫，还有过路的书生若是不小心走到山林之中，经常会因此而尸骨无存。
可对修仙者而言，这种嗜血的躯体若是只有单独几只根本不成气候，自可以不用理会。
但司仙监担忧的则是如岐岭出事之前那般，有邪种成群涌出，以至天下大乱。
而当监察处赶到三里县的时候，三里县的县太爷已经带着官差等候。
“大人，县中的确发现了邪种。”
“？”
根据县太爷所言，石塘村这段时日一直都六畜不安，官府原以为是山中有野兽，并未放在心上。
可听说京中尚书家的公子在此地出事之后，他们立刻就下令搜查了山林。
结果果然发现一群邪种，就在了横山之间山涧之中。
他们一群凡人，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只能派人看守，一直等到监察处派人前来。
而随着监察处的人随官府的差人来到发现邪种的地方之后，他们就看到了游荡于山林之间的邪种，于茂密的丛林之间来回徘徊。
监察处的提司名叫木菁，也是这些年新晋的官员，曾与匡诚一起，处理过岐岭之后难民逃亡盛京的事情。
发现如此数量的邪种之后，木菁未敢轻举妄动，而是设计抓到一只送往了盛京，随后派人将此地封锁。
“三里县的邪种数目有多少？”
“光是这几日肉眼所见的，足有百只。”
监正贺靖元听后眉心一皱：“三里县可有人口失踪？”
木菁摇了摇头：“没有发现人口失踪。”
“这么说来，这些邪种未曾伤人？唯一倒霉的就是窦尚书之子窦远空？”
“这种鬼东西不嗅到人味的话基本都是在失魂状态，不会露出太多的嗜血本性，三里县人迹罕至，山脉众多，发现邪种的山林基本都是无人之所，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相安无事，只是窦远空运气实在不好，才会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副监正彭东阳扬起眼眸：“又一次邪种作乱，莫非是当年岐岭一事后涌出遗迹，但被遗漏的一批？”
木菁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无法确定。”
“那你可曾查过岐岭一事之后，三里县所有备案的公函？”
“查过，当初我司仙监探查邪种出没之所时，这三里县确实未曾上报。”
贺靖元将茶杯放到桌上：“这些官员平日里与当地仙庄勾连，做事能简单就简单，如此祸事都不上报。”
木菁抿了下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在三里县附近并没有发现新的遗迹。”
贺靖元看了一眼彭东阳：“当务之急是先通知镇北军，派人将这批邪种剿灭，免得祸害了百姓，然后再慢慢清查。”
木菁点了点头：“是！”
蛮族放弃了大规模的攻境之后，镇北军一半被调回盛京之外驻扎，一半则在丰州。
此番接到司仙监传讯之后，距离最近的一处大营派出了数百好手，深入了三里县，开始进行对邪种的绞杀行动，将所有邪种斩去头颅后抛尸荒野。
匡诚是接引处提司，与监察处并不属于统一系统，不过他对此事却格外关注。
因为当年邪种为患之时，太多的百姓被生吃，这样的事情，他不希望再见到第二次。
木菁与匡诚颇有交情，二人在此期间讨论过许久，讨论的重点就是这批邪种的来源。
如此数量众多的邪种出没，在青云天下并不多见，除非是某处大型遗迹被人打开，但岐岭之事之后，能容下如此之多的大型遗迹基本都被看护着。
窦远空事件发生后，匡诚查阅了近一年所有关于邪种的案卷，发现所有大型遗迹都未有异动。
为了确认消息是否属实，匡诚还特地寄信去了各地守护以及的官府，得到答案也全是平安无事。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一些小型遗迹的邪种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
可问题在于，若是四面八方而来，不可能会如此悄无声息。
但木菁很快就打消了匡诚的这个猜测，因为随着邪种被剿灭之后，监察处又去了一次，搜查了方圆几十里，未曾发现没被记录在案的遗迹。
在匡诚看来，唯一的线索或许就存在于昏迷不醒的窦远空口中。
此间一直到了早春三月，被解救回来的窦远空终于苏醒。
他是个修仙者，虽然境界不高，但有灵气护体终究与凡人有所区别，单纯的伤势或者饥饿并不致命。
窦远空这些年结交修仙者的行为倒是并未白费，不时便会有人来到窦府，为其运转灵气护命，才让他终于在三月的一个黄昏睁开了眼睛。
匡诚在得知消息之后随车驾而来，同时抵达的还有魏蕊与长乐郡主。
九州近日来雨水不断，以至于城中积水遍布，足以没过脚踝的程度。
三人撑着油纸伞下车，魏蕊力气不大，立刻被豆大的雨水打的纸伞倾斜，被匡诚给一把扶住。
长乐郡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而是率先迈步进入到了窦府之中，两人也随后跟入进去，穿过连廊之后来到了东跨院，目光还未来得及进入院中，便听到一阵尖叫声忽然响起。
他们撑伞走进东跨院的厢房，就看到窦远空蜷缩在角落之中瑟瑟发抖，嘴里尖叫着，左手在面前来回的摆动。
窦尚书和家眷都在他跟前，但因为他的剧烈反抗，谁也不敢向前，只能愕然地看着窦远空。
见到这一幕，长乐郡主沉默许久，而魏蕊的眼眶则瞬间开始泛红。
虽然魏蕊并不喜欢窦远空，但到底是曾一起长大的关系，她又不是铁石心肠，此时看到他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只袖子还空荡荡地随动作不断甩起，伤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匡诚见状从袖中掏出一副锦帕，犹豫半晌之后将其卷成一角，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滴。
不过，他心中并不悲伤。
当初窦远空设计暗害季兄，想将就季兄送去境外受死，虽然最后未能得偿所愿，但季兄的两条手臂却险些废了，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匡诚一直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今看窦远空变成这样子，也只觉得他是罪有应得。
只是想到这里，匡诚的眉心却忍不住开始皱紧。
窦远空疯了，那么有些事情就问不出来了。
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莫说无法正常开口，就算能说，有价值的线索估计也没有多少。
不过再次看到窦远空，倒是给匡诚提了个醒。
他先前一直都纠结于邪种从何而来，却忘了去思考窦远空为何会在三里县出现。
窦远空是个贵族子弟，平日锦衣玉食惯了，即便是因为被季兄吓到离京，也该去些繁华之地饮酒作乐。
这三里县穷苦万分，周遭也没什么繁华的大城，窦远空平日也并无狩猎习惯，到底是因何而跑到这森山野林之中。
除非是被人带去，又或者是被掳去的。
但目的呢，将他扔到那种地方是为了做什么？
如果窦远空真的并非是自愿前去的，那么他和这些邪种的出现会不会有所关联，匡诚思索许久，仍旧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以至于这些事情似乎无法串联在一起。
匡诚目前唯一所希望的，就是山里的那些邪种当真只是当初清查时候的遗漏，而不是重新出现的。
因为若只是遗漏的话，它们被镇北军尽数斩杀，后续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大事。
匡诚随后离开了窦府，与魏蕊一起沿路返回。
因为有事想不明白的，匡诚没有心思做饭，恰好身边跟着魏蕊，于是二人便进了一家饭馆。
因为是雨天的缘故，饭馆之中并没有什么客人，殿中的伙计全都聚集在后厨的门口，手舞足蹈的，看上去无比忙碌。
“哪儿来那么多蜚蠊？！”
“定然是张厨，每次上完灶，那油勺子都不好好放，幸好只有几只，赶紧踩死踩死！”
“掌柜的，买些药粉吧，光踩是没用的。”
“买药粉那是要花钱的！”
“掌柜的，您别怪我说话直……”
“那你会不会怪我下手重？”
“不买药粉真不行啊，我老家有句话，说当你看到一只蜚蠊的时候，其实家里已经有了一窝了。”
“？”
魏蕊的此时地看着匡诚，忍不住轻轻开口：“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匡诚闻声抬头，发现魏蕊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只蜚蠊：“做餐馆的竟会招了蜚蠊，这可是季兄很喜欢吃的一家。”
“厨房怕是不干净了。”
“那便换一家。”
三里县发现邪种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因为有岐岭一事的发生，各大仙宗与世家也都有所关注。
但随着司仙监将调查案卷呈报了上去，而且此后再无邪种之事发生，倒并未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而匡诚也稍稍安心了一些，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在曹劲松的护送之下返回了丰州。
丰州的春耕已经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冬日时曾雇下了大批民工，所以丰州百姓还要开垦大批耕地，以扩大种植规模。
再加上季忧离开之际，曾与匡诚说过，随着粮产的增加，想要搞一下畜牧养殖。
于是农场之事也要着手，如此忙碌之间，匡诚被曹劲松一行人护送回了丰州。
监察农地开垦，查看农场建设，匡诚等人还顺便去参加了一次结亲的仪式。
新郎是天元山庄的修仙者，名叫张平阳，是云州张家子弟，凝华境修士，也是当初最早一批加入联合收割队的。
但她娶的女子并非仙门之后，而是一位名叫兰兰的农户女子。
张平阳现在是联合收割队第五大队的小队长，负责是兰兰那个村子的农务，兰兰平日经常去田间地头送茶，两人已经熟悉了很久。
世家子弟，哪怕是旁系不出名的人，娶凡间女子的也很少。
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却看到他娶亲那日十分开心。
匡诚觉得，这或许就是季兄想要看到的事情。
季兄当年说过的，修仙者也好，凡人也罢，其实都是人，但不知道为何后来修仙者越来越不把自己当人了。
如今丰州这般模样，定然会如季兄所想的那般，越来越好的。
只是让匡诚没想到的是，随后的九州，暴雨倾盆，连续数月。
这种天气在青云天下的历史上很少出现，黑压压的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塌陷一样，让九州百姓惴惴不安。
随后，多地水患频发，司仙监的公务便开始变得繁多了起来。
灵州是百川入海口，决堤之处频频出现，尤其是怒江之上波涛汹涌，淹没四方。
春耕之后，大片的农田还未长出青苗，一片洪水过去，便是一整年的颗粒无收。
但幸好，灵剑山派了长老过来。
以剑气开山，移土石铸堤，在连绵的暴雨之中将江水束缚，并有上五境强者以大法力引流入海。
“这天气，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变化无常了。”
“风云异变，怕是天道无常了。”
“哪儿来的说法？”
“民间都是这般流传的，说是老天爷发怒了。”
“凡人懂些什么，我看必然是有大能修行四象之法有所大成。”
灵州是灵剑山的道场所在，水患之事自然也侵扰到了灵剑山。
山中弟子下山协助司仙监治理水患就是颜书亦下令而为，铸坝建堤的同时也救了许多百姓。
只是这场暴雨所持续的时长着实是超乎了想象，谁也无法确定究竟何时才能够停止，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灵州怕是要被淹没三分之一的面积。
尤其是接近玄海的区域，本就是地势低洼的所在。
不过好就好在，这场暴雨并未继续持续下去，而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渐渐转为了小雨，随后在傍晚时分平息。
雨过天晴的清晨，天气虽然仍旧阴沉，但最起码要比之前明朗了许多。
只是山上山下仍旧有积水汹涌，连山间的飞瀑都变得汹涌不断。
不过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之后，怀念晴天的众多修仙者还是忍不住走出了袇房，本想等待云消雾散的晴天，可一出门就被海岸线的方向所吸引，眼眸睁大后再也移不开了。
颜书亦在知道暴雨停息之后，心情稍稍放松，于是一直入定修行至晌午时分，睁开眼后沉默许久，就开始翻阅着枕头下的那本秘术。
看着看着，忽然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殿外响起，于是又慌慌地书塞入枕头底下，摆出一副冷傲鉴主的表情。
“鉴主，血雾。”
“什么血雾？”
丁瑶站在殿中稍微喘息了一下：“今日晨间，有许多渔民看到了玄海之上出现了红色的大雾，于是禀报了官府，官府又来禀报了我们，据说咱们山上也有弟子看到了，铺天盖地”
颜书亦眉心一皱，随后从殿中飘然而起。
无疆境可以在一定范围之内无视距离，丁瑶知道鉴主是去了玄海，于是转身便要追随而去。
不过下一瞬，随着空气之中的灵气一阵波动，颜书亦又回到了殿中。
丁瑶：“？”
颜书亦看向自己勤快的婢女：“翠儿，不许收拾我的床榻。”
正打算叠被子的翠儿表情一僵，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迷惑，但还是乖巧地松开了手，轻声称是。
玄光闪烁之间，灵剑山小鉴主出现在玄海之滨，裙摆飘摇着落地，望向海面。
玄海偌大，广阔到没有边际，风雨骤停之后，海潮渐渐平息，但两岸仍旧有被冲垮的民屋与渔船，看上去七零八落。
无数渔民聚集在海岸处，正在向着无边无际的远处眺望着。
颜书亦此时也转头望去，目光之中隐约有金色的仙光凝聚。
视线之中，极南方的天空赤红一片，已经就是那些渔民所说的大雾，只不过此时已经退却。
而据玄海之滨的渔民所说，早上时这片红雾其实是已经蔓延到了海岸线上。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也在望着众人所看的方向，随即转头看向颜书亦：“鉴主，这是怎么回事？”
“先是连天暴雨，随后又是血雾弥漫，如此天生异象，若非人为，那便是天道异常，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颜书亦沉吟一句之后开口：“丁瑶，你去查一下我灵剑山的历代典籍，看有没有关于海上红雾的记载。”
丁瑶点了点头：“是，鉴主。”
颜书亦又转头看向卓婉秋：“询问一下各地的山外行走，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卓婉秋随即拱手：“是，鉴主。”
颜书亦在海边伫立许久，随后挥袖离开，落到了玄剑峰上，自南向北地遥望着九州大地，好看的眉心微微皱起。
丁瑶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捧着一本书卷来到了颜书亦的面前的：“鉴主，没有查到关于海上红雾的记载，翻来翻去也只是赤潮的记载居多。”
“也就是说，这是玄海之上第一次出现血雾？”
“回禀鉴主，依照翻阅的书典来看应是如此。”
颜书亦眉心微皱，眼神之中明暗闪烁。
暴雨狂风，海潮大雾都属于四象法则，是天道之中最直观的法则。
如今出现这种异象，则代表的则四象紊乱，天道不安，在青云天下的习俗之中，这属于是灾祸预兆，而不是什么祥瑞。
关键是这种异象先前并未有所记载，那么就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才更让人觉得在意。
思索之际，卓婉秋匆匆而来：“鉴主，山下官府来报，灵州西部出现了邪种。”
“各地遗迹都在监视之下，为何还会有邪种出没？”

第二百五十一章 道心不宁
先贤圣地之中，奔流的气息不断在阴沉天空呼啸，杂乱而混沌。
而在其下方，陈氏仙族亲传陈洛在正在三山之间的竹林之中入定，悟道冲关。
从入先贤圣地直到如今，秋去春来，夏日将至，这位陈氏亲传已经从融道境跨越到了应天境，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强大，与当初刚来之时已经判若两人。
这就是先贤圣地的玄妙，一年当抵十年功当真不是吹嘘。
不过就在此时，入定之中的陈洛忽然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环绕周身的玄光轰然而散。
许久之后，陈洛睁开眼睛，一阵狂喘之后，心底阴凉一片，而那玉冠下的鬓角已被汗液浸湿。
自入圣地悟道以来，他的修行进展神速。
尽管青云天下的修仙者当中，灵剑山小鉴主才是破境最快的那个。
但在除她之外的所有亲传之中，陈洛这个年纪能到这种境界，其实也已经算是佼佼者了。
可随着的他破境应天，他体内的气息却开始疯狂乱流，无法平息，而他的脑海之中也是杂念丛生，如同恶魔低语，不断搅扰他的道心。
这并非他心中的杂念，而是来自天道。
准确来说，他与天道相互感应之时总是会有大量阴冷的杂念而来，这是陈洛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要知道，先贤圣地是传道之所，是人与天之间最接近的地方，从此处所望见的天道本就该是最通明，最为纯净的规则才对，不该如此斑驳。
“莫非是我修错了？”
“不，我所走的皆是我陈氏仙族历代祖先都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又怎会出错。”
喘息片刻，陈洛感觉自己周身都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所包裹，附着于体表，仿佛一层冷油般黏腻而冰凉，挥之不去，于是抬头凝望天际。
他分明记得进入先贤圣地之时，这天空是持续不变的晴朗明媚，春风拂面。
可此刻却阴云低垂，环绕四方。
还有前几日，圣地之中妖风四起，不断冲向东南。
那是玄光之门开启之所，是他们来时所经过的地方。
陈洛脑中混沌，道心斑驳，根本无力思考，只能从中起身，随后山而上，来到了三山之中的北山山崖。
陈汐正在此盘膝而坐，身上穿了一件青白相间的对襟襦裙，发鬓双盘，眉心一点朱砂痣，与其雪白的肌肤相衬得恰到好处。
尽管此地不属圣地中心，但此处仍旧玄奥无穷，这位亲传圣女此间也在冲关，至今还差一线。
闻听脚步声从耳边响起，陈汐缓缓睁眼，看向弟弟。
“境界稳下来了？”
“阿姐，我总觉得我道心无法宁静，像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一样。”
听到这句话，陈汐的眉心不禁微皱。
其实她与陈洛的感受相同，也觉得这先贤圣地之中似乎是出现了什么变化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可却总有一种心悬于空中，惴惴不安的感觉，以至于修行都在凝滞。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山谷之中忽然掀起一股气流。
这气流之中夹杂着一种热浪，呼一下涌入了四面八方的林中，震得满山青叶一阵哗啦作响，沿山扑来。
感受到这股气息之后，姐弟俩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们对面的南山脚下就忽然有一股强悍无比的气息冲天而起，像是早间喷薄而出的晨光，虎啸龙吟般填满了整个山谷。
啪——
下意识之间，盘坐在地的陈汐双手扶膝，而陈洛也捏紧了拳头，后背的肌肉开始聚集在一起。
他们两个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压力顺着那灼热的气浪袭来，沿着山脊而上，压得他们有些透不过气。
见此一幕，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知道这股气劲的来源，因为自入先贤圣地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出现在他们刚刚进入此处不久，当时满山谷都是那男子嗯哼声，听得陈汐一阵心绪不宁，心中凌乱。
而随后所出现的也是这般灼烫的气浪，仿佛有红日从山谷初升。
不过那一次的时候，两人还只是隐约有些心弦紧绷的感觉，但此时却是压力满身，需要去主动以契机平衡。
那种感觉不是威压，说准确点，倒像是感觉得这山谷之中潜藏着一种庞然大兽，足以气吞山河。
陈汐转头看了一眼阿弟，便注意到阿弟深皱的眉心，以及其周围的灵气涌动。
阿弟前些时日就已经进入到了应天境，早已是另一个境界水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主动抵御这种感觉。
青云天下的修仙路径一直都很固定，该是什么境界就该有什么气息。
但山中那个男子在这半年时间里所带给他们的，则是完全超脱了认知的事情。
“他还是通玄？”
“还是通玄，一直都未尝试过破境。”陈洛忍不住开口。
两姐弟正在说话的功夫，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便从山谷之中出现，而当两人看到这个身影的时候，眼神之中的复杂便更重了。
因为比起那滔天气势让人产生的吞天大兽的错觉，此时走出的季忧身材高瘦，却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一般。
尤其是在他气息内敛之时，根本看不出有何可怕之处。
季忧此时站在南山脚下，微微握拳，一股气劲开始在体内不断冲撞，浑身的气血仿佛都在咆哮。
半年多了，他一直都在炼体，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之后先后熬过了两个关卡，如今肉身的强度已经远胜从前。
他以前一直都觉得，悟道既然可以脱离肉身单独修行，那么炼体也可以脱离境界继续攀升，现在看来没错。
但问题是如果悟道修行的重点是白日飞升，那么炼体修行的重点又是何处，他暂且不明。
傲娇鬼一定会后悔没有早点嘤……
一直嘴硬着拖拖拖，现在好了，他的肉身变得更强了。
季忧长舒一口气，随后将气劲散去，随后脚下微微用力，凶猛的身影倏然间穿过了山林，随后落在了一处小河畔，沿流而下。
小河下游的是一处清湖，他在这修道许久，已经将此处摸清。
等走到湖边，季忧飞身跃下，沉浸其中。
他这次的炼体持续的时间极长，浑身都是一阵黏腻感，此刻投入湖中顿时感受到一股清爽。
待到洗漱完毕，他从湖中上岸，以灵气将衣物烘干，抬头望向天际，眉心微皱。
自前段时间开始，先贤圣地的气息仿佛就在不断变化，尤其是风雨四象的法则，仿佛在不断碰撞一样，以至于此方天地之间阴冷阵阵。
他虽然未曾进行过天人感应，但也感受到一种别扭，在他看来，这并不正常，反而是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季忧思索良久之后缓缓闭目，金色的神念开始飞天而起。
他一直怕压制不住境界，受到执念影响而化入邪道，但先贤圣地的异象持续了那么久，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而随着他的神念不断冲天而起，一股阴冷之意瞬间袭来。
天道滚滚翻涌，扭曲而模糊，而其下则有一股莫名的气息自西南方而来，不断飘摇。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先后靠近。
陈家姐弟、天书院柴泽、灵剑山颜书菁、颜锐、以及问道宗的姜晨枫和山海阁的霍鸿等人也都陆续而来。
行至近前时，他们全都忍不住望向季忧，发现他仍旧是通玄境的气息，表情不禁变得古怪起来。
先贤圣地虽然偌大的，但偶遇也是时常会有的。
早在前几个月的时候，就有人说季忧的境界好像一直在停滞不前。
虽说场间只有陈氏仙族的亲传陈洛成功破境，但其他人气息差不多也已经到了关卡，唯季忧的境界如同死水，与进入之前并无任何区别，叫人不解。
要知道，天道会上最为出尽风头的就是季忧。
而在进入先贤圣地之时，不知多少人都在议论他出来之后很可能会进入应天，却不承想他连融道都不曾进入
不过众人也只是看了几息，随后便将目光转望向了西侧，准确而言是西南侧。
先贤圣地不寻常的异动已经持续了许久，他们每日悟道修行，自然是有所感应的。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般莫名的气息？”
“咱们手中不是有地图？”
“地图不是全的，上面没有标注西南方位到底是何地。”
司仙监所给的地图确实不全，只有大概一半的面积在标注之上。
柴泽思索良久后开口：“那应该就是我人族最初的祖地了。”
“祖地？”
“祖地承托人族气运，被封印在了先贤圣地之中，据说天道本源就在此处，前些年还有人曾流传，说是里面有先贤传承。”
“原来如此……”
“这个地方本来就脆弱不堪，我们所在的位置还算是稳定，但再往西南就更加脆弱了，我想这也是地图上并未标注其位置的原因。”
先贤圣地之所以会被先贤封存，就是因为几近破碎。
而在丹师未以丹术所补救之前的，有些地方连空间都是割裂的，柴泽说西南方向更甚，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就算躲过，也可能会被天道之威震碎神魂。
所以这片区域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一方禁区。
早些年也确实有人曾进去过，但严重的后果出现之后，打主意的人就少了。
而且什么天道本源，先贤传承，本就是一种流言，从未得到过印证，自然会让人望而却步。
例如陈洛和陈汐，本就拿到了亲传之位，这般冒险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必要，其他人也得力求稳妥，对于如此高风险之事并不感兴趣。
季忧此时看向柴泽，轻声开口道：“既然是人族祖地，为何这气息会忽然变得如此莫名？”
柴泽闻声看他一眼：“那方天地本就不算稳定，说不定此番异动也属正常，我猜现在外面已经是风雨雷电交加。”
“？”
“本源之力本就连通整个青云天下，只不过是被先贤以大法力封禁，此处法则混乱，外界也会受到影响到。”
“如此阴风阵阵，还如何能被称为圣地？”
“阴阳两仪本就是天道法则，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有黑有白，有明有暗，师弟你还未入融道，或许对此的感悟还并不渗透。”
听到这句话，季忧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妈的，被看不起了。
这柴泽的语气就好像是职高生不小心混进了大学生的聚会之中，问了个在大学生看来很沙雕的问题。
在山林外的草海之中闲聊半晌，众人纷纷散场归去。
毕竟对他们而言，出去要么有仙宗要继承，要么有家族要接受，修道一事仍旧是重中之重。
他们其中有不少人已经在破境阶段，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分心，而把时间浪费于此。
唯有季忧在思量半晌之后，迈步朝着西南方向而去，然后开始打转。
所谓人族祖地，什么天道本源，只不过是个模糊的概念，究竟在什么位置季忧并不知晓，不过他倒是很好奇神念所感受到的那股恶念。
此后一连数日，在先贤圣地悟道天骄都忍不住开始频频皱眉。
就像先前所感受到的那样，他们心中的杂念越来越多，道心莫说通明，甚至开始有些浑浊。
柴泽也已经是应天境的关键时期，但几日悟道下来，却有些满身戾气，心中狂暴不堪。
修道要摒除七情六欲，贪念也是其中之一。
在进来之前，不少人都抱着我能待多久就待多久的心态，但此刻心中已经有所不妙。
尤其是一些正在破境的人，越发感受到道心开始变得越发沉重。
首先离开此处的是玄剑峰亲传颜书菁，剑道讲求通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随后离开的则是陈家的双胞亲传，陈洛已经破境，而陈汐也正在迈过门槛，待在此处若是弊大于利，对他们而言便不再是什么好的选择。
而留下的人，大部分都是身位没他们高，攥紧了机会便不想撒手的人。
但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们也开始有些熬不住了，尤其是在发现道行无法精进，反而道心越发陌生之后，便知道是时候该要离去了。
不过人是会进行自我安慰的，比上不足，总可以比下有余。
比如季忧，便是他们心中最好的安慰剂。
因为就算卡在破境边缘，他们出去之后总能破境的，总比进来和出去一样好得多。
离去之前，他们这些人还曾有过交流。
因为多日不见季忧，他们都判定季忧应该是已经出去了，毕竟无法破境，就算留在天道近前也是无用。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季忧已经沿着西南方不断地深入。
从草海到山林再到草海，此时他已经进入到了广袤的野林，参天的巨木伴随着浓雾，仿佛全都拥挤在一起，连神念都无法释放的很远。
他先前所感受到的恶念已经收敛了，无法再进行感应。
此时的季忧在一片树木茂盛的丛林之中停步，看向一株被踩弯的青草。
他现在可以很确定，有人曾进来过的，具体做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但先贤圣地气息就是在那段时间变得奇怪的。
所以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应该也是因此而出现。
而季忧之所以那么在意这股气息，是因为他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让他想到了当初身处岐岭。
当初发生了很多事，飞升的妖人、失踪的婴儿、但随着神雷震天，仿佛一切都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了后续。
一切都被归结到了郑家身上，该追责的追责，该要好处的要好处，然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任何的事情。
但其实那件事还留了会跟多的疑问说不清楚，比如从岐岭后山离开的马车到底去了哪里，之后就全然没有了音讯。
季忧对这件事一直都很敏感，所以才会一直追到这里。
不过在此间寻找了数日之后，他却完全没有找到什么。
先前他就曾听人说过，圣地之中有先贤传承，还有什么本源之力，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寻到过，说明那地方并不好找。
季忧沉默片刻，随后从浓郁的丛林之中出来，忍不住向外看了一眼。
此时的先贤圣地还留存着狂乱的气息，但神念外放之后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生灵，看来那些天骄们在自己搜索山林之际已经出去了。
但愿只是如柴泽说的那般，气息的骤变不过是先贤圣地因为太过脆弱的常态。
但愿有人只不过是有着藏私之心，找到了那所谓的本源祖地，得了好处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季忧此时眉心微皱，忽然感觉到一股杂念开始升腾而起。
他先前一直压制天人感应是因为他无法问心，如今神念飞天之后，天人感应重新连接，有些契机就便无法克制了。
季忧收敛气息，随后朝着东北方向走去，随着腰间玉牌光华闪现，出现在了来时的那处山谷之中。
此时的山谷中小雨沥沥，夹杂着隆隆的雷声在耳边不断环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挥剑断山
阴沉的天色之下，雨水沾湿了泥土。
中州与丰州的西南边境，靠近云州方向，连绵起伏的上南山脉之中，以嵌入灵石为制作的照明法器不断地释放着光亮，照亮了山林。
司仙监官员此时正在西面三十里的望月镇，与他们同样而来的，还有距离此处较近的各大世家。
如中州沈家、刘家、唐家、余家、邱家。
众人围坐在一起，遥望东北方向，面色凝重。
自今年春日之后，青云天下就各种异象频频，先是持续一月的暴雨，再就是玄海之上的血雾，以及北境忽然的骤雪。
这些异象虽然让人觉得不安，但真正可怕的，是随后出现的邪种。
起初发现的邪种，只是被暴雨之后的山洪冲出来的几只。
不过因为没有遗迹被打开，这件事还是引起了警觉，于是司仙监再一次搜寻盘查，结果在各州的边境线都发现了尸窝。
尸窝是一个新发明的词汇，寓意着邪种聚集之所。
九州之间的边境大多群山环绕，这并非是巧合，而是因为人族诸国混战的时代，基本都是以天险当做国境线的。
也就是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有无数的邪种正在游荡。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何时出现。
中州的上南群山之中所发现邪种是最为集中，而且数量较多的一群。
司仙监的监察处连夜赶来，提司木菁此时正在望月镇，与中州世家商讨着应该如何处置。
邪种嗅到人味才会展现出其嗜血性，所以目前的它们还只是在山中游荡徘徊，并未造成什么后果。
按照中州大大小小的修仙世家的决定，这东西是要尽快杀掉的，他们不允许这些邪种有入城的可能。
但问题是如此数量的邪种短时间之内若是不全部击杀，其中定然会有一些因为被激活了凶性而涌出山谷的。
而上南山脉周围，全都是村庄与民田，定然会有大部分百姓因为邪种而死伤。
司仙监自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提出要想些别的办法，可思来想去，很多办法都又很难实现。
在他们看来，若是能有大能出手，直接在山中镇压，定然不会这么麻烦。
但各家族之中的隐世老祖，又怎会愿意因为这等事情而轻易出手。
当然，这些中州世家也不会给他们另外的选择。
毕竟这件事拖得越久，可能会产生的风险也就越高。
这些世家其实在中州也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存在，可仍旧是仙籍中人，而大夏皇朝不过是仙人手中统治凡人的工具，司仙监即便有护民之心，却也只能听令。
“其实若有办法把邪种困在山中，堵住西南侧的山道，便可以逐个清除，这种做法最为稳妥，可惜这些世家并不考虑百姓。”
“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修仙者不在乎凡人了么？我们虽说是大夏的官，但实际上做主是仙人啊。”
监察处提司木菁闻声沉默，随后又道：“行动开始之前，派人将上南山外围封锁，尽量不要让太多邪种窜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监察处的差人见状露出为难的神色：“大人，上南山脉面积太大，我们人手不够。”
“我只是说尽量，没有说一定，但能少几只总归是会好上很多的……”
木菁说完话又道：“我忽然明白离京前匡兄那句话的意思了。”
监察处的差人相互对视：“匡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并非是来剿灭邪种的，是在世家手下保护百姓的。”
“大人，接引处的匡提司年轻却古板，这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事。”
此间，有无数仙门子弟聚在雪亮的月光之下，打算待会儿跟着前去看看热闹。
邱家千金邱寒月也在其列，另外还有几位家中的堂兄堂姐，同时，在天道会受伤后苏醒了的唐景明也在。
经过了大半年的修养，本身就修为不俗的唐景明如今也已经恢复如初。
这些仙门子弟其实都有想要出手的欲望，尤其是天道会的事情影响深远，让他们颇有种我来我也行的感觉。
不过邪种并不是站着让人砍的木桩，两年前大批邪种涌出遗迹之时在许多人的眼里还如同昨日，让人稍微回忆都会觉得胆战心惊。
所以他们这些贵族子弟也只不会深入山中，唯一的兴趣就是清除边缘的一些。
正在众人闲聊之际，一群身穿白衣的天书院弟子到场。
为首的是中州刘家子弟刘启辰，他们是受司仙监邀约，前来清理邪种，来到场间之后便引起了一阵瞩目。
此时他看向的那人，是唐家的唐明昊，而唐明昊此时也在看着他。
虽然刘启辰出身于中州，与此间的许多人多少都沾亲带故，但他与唐明昊之间其实是并不熟悉的。
不过他来到此处就与唐明昊对视，其实并不叫人奇怪，因为他们都曾输给过同一个人。
天道会预选赛，刘启辰身披融道境法衣，被季忧三剑斩败，唐明昊则因为季忧受伤不轻。
“据说前段时间，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从先贤圣地出来了，还有人一出来就直接破境到了下一个境界。”
“我也听说了，陈氏仙族的陈洛还进入了应天境，真不愧是仙宗亲传。”
“那你们听说季忧的事情了没？”
“自然是知晓的，那些从先贤圣地归来的人都把事情传开了，说季忧在先贤圣地待了大半年的时间，还是通玄境，未有丝毫精进。”
“没想到会是这样，真是叫人奇怪，明明天道会那么猛的……”
“许是天赋限制，终归是会遇见瓶颈。”
“那季忧现在可出来了？”
“其他人倒是出来了，他好像还没有，大概还是想等到融道再出来吧，若是我的话，怕是也会这么选择。”
夜色下的幽蓝之光中，等待凑热闹的世家子弟相互间议论纷纷。
青云天下这半年多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转移了众人的目光，不过随着有天骄从先贤圣地出来，很多目光就又一次转了回去。
陈家子弟是率先走出先贤圣地的，陈洛破境，进入应天也令人心生出感叹。
因为陈洛在众亲传之中是年纪最小的，但进入应天的速度却不慢。
不过季忧还在通玄境却不是他传出来的，实际上陈家姐弟俩出来之后，对季忧的事情提都未提，回宗之后却看了许多关于炼体的记载。
真正传出季忧还在通玄的，是后续出来的人。
其实这件事是存疑的，因为有很多人对此都不太相信。
当初季忧剑斩八方，势不可当，在众人看来，这样的表现即便是在外面也应该进入融道了才对，更何况是进入到先贤圣地足足八九个月。
但后续出来的每一个都这么说，那必然就不是胡编乱造了。
于是，有人开始提起了天赋限制。
修道之事玄妙无比，很多前期修行速度极快者一到悟道阶段便会泯然于众人，这并不是鲜少之事。
唐明昊其实也知道这件事，心中其实是带着一些嘲讽的。
因为在他看来，季忧纯粹是浪费了一次进入先贤圣地的机会，若换成是他的话，进入先贤圣地修道大半年，最起码能到融道中境。
议论声中，亦有人看向了邱家千金邱寒月。
大家都清楚的，当初邱寒月本是要嫁给季忧的，虽然最后戛然而止，但在众人心中，她到底也是与季忧有关系的人。
邱寒月发觉众人都在看他，心里也清楚似乎为何，但却并未开口。
其实从天道会回来之后，她的确因为季优势不可当，夺下通玄境榜首一事而沉默了许久。
女子总归是慕强的，亲眼见过那人镇压全境，说是没有过憧憬肯定是假的。
当时家中给她安排了其他的青年才俊相见，哪怕是那些人身后都有不错的世家，她也有些失了兴趣。
不过好就好在她本身就没希望自己的夫君能有多强，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嫁入一个安稳的世家之中，所以这份情绪也只是留存了几个月，便被在她的自我安慰之中被消化。
就像外界说的那样，个人的强大终究不如一个强大的世家。
而关于季忧入了先贤圣地却未能破境一事，她前几日也听说了。
对她而言，这不失为一件好事，最起码他没有变得那么强，也就不会让她那种心情反复。
正在此时，夜色之下有一队腰系长刀的监察小队匆匆而来。
见状，诸多世家家主以及监察处的官员都转头望向他们。
“查清楚了么，山中的邪种数量有多少？”
“预计有百只以上，但是山谷幽闭，夜色下探查不清，我们又怕气息激发了他们的凶性，未敢太过靠近，也只能预估。”
“数量如此之多，看来会是一场恶战……”
雪亮的银辉之下，司仙监监察处一行在中州世家的协同之下，率领着镇北军调动而来的小队一同进山。
上南山脉之中植被茂密，空气之中的湿度极大。
随着一百多众进入到山林的范围之中，黑夜之下的杀气逐渐开始凝聚，无形中掀起了冰冷的山风。
其实他们的神经此刻是略有紧绷的，尤其是那些年轻子弟，进入山林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邪种确实没有思维，但肉身却十分坚固，凶性一旦被激发，速度与敏捷度也是远超人族的。
最关键的是这些死物并不怕死，唯一的目的就是吃人，即便是受伤也不会停止厮杀，便更为可怕了。
深入到上南山脉之中后，众人决定要沿山脊开始清扫这批邪种，一方面是可以借助地形限制这些邪种的行动范围，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不会有大批的邪种趁乱逃出上南山脉。
不过事情往往不会如预料之中那般顺利，随着一阵血腥味飘来，一阵呼啸的声音忽然在山谷之中出现。
未等入山的众人有所准备，寂静的上南群山忽然之间便开始躁动了起来。
正打算沿山而上的众人瞬间心中一颤，立刻拔刀而出，视线之中，已经有邪种的身影正在向外狂奔，浑身的煞气一瞬间填满了整个山道。
猝不及防的冲击，令所有人脸色大变。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镇北军前来的那支小队，在邪种向外冲出的一瞬间就已经拔刀。
“出了何事？”
“樵夫……”
“？！”
“邪种的凶性被引活了，正在往山外冲。”
中州世家派遣而来的修仙者反应还算迅速，见状不对瞬间出手，其中修为较高一些已经陷入了砍杀之中。
最慌的那些本想来看热闹的年轻子弟，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嫁人的千金小姐，心中所想的本来就是看，此番见着邪种忽然出现在面前，脸色瞬间苍白。
铿锵！
一道铁刀劈落而下，与那干枯的肉身相撞，顿时间火花四溅。
但另一面，又有漆黑如枯枝的干手已然穿风而来，噗一下洞穿了一位来自镇北军的兵卒的胸膛。
一个照面，血腥气已经开始四处蔓延。
裙摆飘飞之间，邱寒月与身边的姐妹脸色苍白，完全没了凑热闹的心态，已经开始仓皇躲闪，但逃窜过程之中，却有一只邪种正从山坡上飞扑而来。
这些本就没有太高修为的世家小姐，并没有任何对对抗风险的能力，见此一幕瞬间发出一声尖叫。
不过好就好在她所处的位置距离天书院众人很近，随着刘启辰等人的利落出手，那邪种瞬间被拦腰砍飞。
可让众人觉得心惊的是，天书院弟子的利剑并未能真正切透那邪种的身体。
被斩飞邪种坠落在地之后，立刻又飞扑而来，狰狞的面孔让邱寒月花容失色。
不过好就好在那些家族派遣而来的长老并非吃素，常年和镇北军作战也并非浪得虚名，一路砍杀之间瞬间挡住了邪种的冲锋之势。
但问题是，邪种还在陆续涌出。
监察司派出的探查小队说山中预计百只，可究竟多少却是未知数，关键这些东西皮肉与骨骼坚硬无比，并非一瞬间就能斩杀。
那么很快，这些很难杀死的邪种便会淹没整个山道。
现在众人都拥挤在山道之中，那么面临着聚集绞杀的反而变成了他们。
唐景明此间已经斩杀了三只邪尸，但手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很难砍杀，我估计再多一些，肯定会死人，快撤！”
“邪种已经被引发了邪性，此番撤出，邪种必然会冲出上南山脉。”
虽然是共同来绞杀邪种，但站位不同，对于此事决断必然不同。
司仙监人还是想要尝试一下，即便是无法将邪种绞杀在山中，也要阻止这些邪种逃出上南山境内。
而对战力影响最大的负面因素，其实就是人心不齐。
这些中州世家打算先行撤离，随后再说，那么只有司仙监与镇北军留就完全没有了什么意义。
不过就在这混乱厮杀之中，随着一具具干尸倒地，随后冲来的邪种忽然变少了。
大概打量一下尸体，地上也就是二十多具。
木菁倏然收刀，忍不住沿着山道向前望去，忽然就感受到一股蓬勃的气势从山中倾泻而出，压得山林之中野草弯腰。
就在此时，一道在空中凝结的剑气倏然升起，比月光还要闪亮。
聚集于山道之中的修仙者全都感受到一股浩瀚的压迫感，仿佛海潮一样顺着山道呼啸而来。
下一瞬，那道于深山之中升腾的剑气在众人的面前轰然斩落，无比锋利的气息让有所人都感觉到一股窒息感，甚至连下意识释放出的神念感受到的一股针扎般的疼痛。
轰隆！
落剑的一瞬间，群山仿佛都在颤栗。
随之颤栗的还有那些未能及时收回的神魂，就仿佛受到了当头一棒。
随后就是强烈的震动，伴随着塌陷的巨大轰隆声，震得连众人脚下的砂砾都在随之跳跃。
众人瞬间运转灵气，将那些从林间汹涌而出的尘浪挡在身前。
寂静许久之后，山林之中仍旧有邪种的嘶吼声不断在夜色中响起，但却没有任何一只邪种再顺着山道冲出来。
众人愣了许久，忍不住开始相互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山中有大能出手协助？！”
“定然是了……”
“可是……前方好像还有邪种。”
原地驻足许久之后，确认真的没有邪种突然出现，监察处的人开始向着山坡而行。
不管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他们都应该借此机会将山里的情况探查清楚。
中州那些修仙者也忍不住跟了过去，跟随上山的还有先前那些吓得的花容失色的世家子弟。
她们已经不存在什么好奇了，但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她们已经被吓到没有勇气独自从阴暗的山林中返回。
沿路之上是一大片被拦腰斩断的邪种尸体，足有十几只。
其上切口平滑，还残留着凌冽的剑气未曾消退。
中州世家有善使剑者，此时看着几具尸体的切口：“是一剑斩断的，好锋利的剑气。”
“一剑？”
“所有邪种，只有一剑，这是一位剑道高手。”
议论声中，众人继续沿坡而上，走到坡顶时忽然看到了一座被斩断的山脉。
那是一座位于南侧的矮峰，断裂的山头坠入了谷底，堵死了整个山道。
山谷之中的那些邪种全都被困在其中，狰狞而尖啸，但却无路可出。
其实这就是司仙监先前所想的那个方案，把南山道堵死，让这些邪种全被困在山中，然后剿灭。
这样做的意义没有多大，只不过是可以让邪种不至于逃窜出山，残害百姓。
不过在意这些的大多数是司仙监的人，其他人的目光则是聚集在那个被斩平了的山头之上。
断山与银月之下站着个身影，那是个年轻人，站在月光下微微喘息着，手中的长剑还在不断争鸣，而他浑身的血气则仿佛是在沸腾一样。
刘启辰微微张嘴：“季忧……”
当借月光看清那人的模样时，众人瞬间愣在山坡之上的，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久久无法回神。
一剑斩落了半座山峰，直接切断了整个山道，困住了所有的邪种。
众人本以为是有大能出手相助，但谁也想不到山中的会是他。
事实上就算亲眼看到了，他们也是有些不敢认的，因为那股压迫感很难让他们相信是来源于他的身上。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灾人祸
夜晚的山林之中，无数紧绷的弓弦不断在夜色之下震颤。
雪亮的箭矢在裹挟着摇曳的灵气，在“蹦”声之中离弦而出，于月光之下绽放出一道清冽的银光，铺天盖地地向着山谷之中飞射而出。
飞驰的利剑荡开了周围的空气，以至箭矢划过之处嗡鸣四起。
而在箭矢所朝向的山谷之中，亦有无数以灵气踏空的身影，以刀剑不断向下砍杀。
“噗——”
雪亮的刀光之下，面目狰狞的邪尸被铁刀砍翻在地，随后又补刀斩去首级。
同时亦有雷光不时闪烁，在黑夜之中随掌劈出，以至山风中很快充满了焦糊之气。
不过这雷法之术对于邪种并没有致命杀伤力，唯一的用途就是将聚集成潮的邪种群重新打散。
就这样，灵气一直在山谷之中奔流到了黎明时分，山野之中开始变得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响起。
此刻，司仙监的众人与当地的修仙者轻轻喘息着，看着全部被斩杀在山谷之中的邪尸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在清晨微冷的山峰之中歇息许久。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任何技巧性的战斗。
邪种的身体过于坚硬，按照镇北军小队的说法，其肉身强度就连蛮族都无法相提并论。
这也让他们只在史籍之中听说过遗族的人，再次领教到那个曾统治青云天下千万年的种族的可怕之处。
对付这种东西，精妙的术法都不见得能得手，反而是纯粹的砍杀更见效率，但这对本身的力量消耗却是巨大的。
歇息许久之后，司仙监仍旧未放松警惕，还是手握铁刀，开始盘查尸体。
等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众人不禁转眸看向了那座被削平的山头。
其实断山并非是什么可怕术法，理论上而言只要剑道足够锋利，力气足够巨大，便可以做得成。
可问题是，想达到这种战力究竟需要什么境界，谁也说不清楚……
但他们可以肯定是，这不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如若不然，他们上山之前也不会觉得山中有大能出手。
此时的季忧已经走出了山林，正坐在望月镇的一家摊位之前，就着熹微的晨光用饭。
强劲的体魄需要更多的热量补给，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食物摄入。
在先贤圣地的时候不用出手，自然可以忽视，但昨晚两剑的消耗却是巨大的，他需要更多的补充。
吃过一份热乎乎的阳春面后，季忧看向了山林的方向。
他是昨日傍晚才从先贤圣地出来的，一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四周围太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同时还有一股腐朽的味道，不断在空气之中飘散。
对于这个味道，季忧自然是熟悉无比的，因为他当年随天书院去万涿山搜寻失踪的元采薇时，曾嗅到过很多次。
那是邪种的味道，一股仿佛从土壤之中挖出的烂味。
于是季忧沿着山脉一路而行，果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邪种在山谷之中不断来回。
他在先贤圣地待了许久，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东西迎接自己出关。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迅速地判断出了该如何阻拦邪种逃窜，于是挥剑斩断了一座山峰，将侧面山道堵住。
可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清楚为何青云天下又出现了邪种。
早饭之后，日头高升，山中的气息已经渐渐平息。
进山的众人从山中陆续撤出，其中监察处的几人来到了季忧面前，缓缓躬身。
“季公子，我乃司仙监监察处提司木菁，此番绞杀邪种，多谢季公子出手。”
季忧将筷子放下：“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是会做的，总不能留着这些鬼东西一直在山林中，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祸端，不过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的邪种，莫非是何处的遗迹又开了？”
木菁闻声摇了摇头：“邪种出现的很突然，我司仙监查了许久，但至今都未曾查到来源，因为一些的已被登记在册的遗迹一直都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季忧听后眉心一皱，眼眸变得深邃了许多。
当初岐岭一事发生后，颜书亦曾告诉他，郑家的宅邸下有一座地牢，曾关押了许多的邪种。
而现在，这些邪种若不是出自遗迹，那么就很有可能来自差不多的地方。
可若真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
因为这说明岐岭那件事还没结束，有些有些事看起来是天灾，可未必不会是人祸。
可这鬼东西生不生死不死的，只不过是一团腐朽的躯体，季忧很难想象这玩意能做什么。
“我丰州可有邪种出现？”
季忧思索半晌之后重新看向木菁。
比起这种如滚滚洪流无法随人力左右的天下大事，他更关心关心的其实是丰州状况。
木菁听到他的疑问后点了点头：“有，不过镇北军大营就驻扎在丰州，未曾闹出什么乱子。”
“那这半年以来，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那就太多了……”
“？”
木菁随后的话，才让季忧知道自己竟然错过了那么多的奇景。
例如连续一月的暴雨倾盆，北境之上忽如其来的暴雪，以及那从玄海之上摇曳而来的红雾。
他清楚，异象代表的是天道不稳，代表着道则混乱，绝非好事。
但更让季忧觉得在意的，是这些事情出现的时间。
因为根据木菁的所说，这些事情全都出现在先贤圣地开始出现莫名气息的时候。
巧合出现的太多就不是巧合，天道异象，邪种出没，季忧觉得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是有所关联的。
而除了此事之外，根据木菁所言，蛮族与妖族最近也有异动，其中蛮族大军再次离开了十万大山，横军于北境之外，妖族的商人曾被召回，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些新面孔了。
能够让这两族蠢蠢欲动的，只有重返九州这四个字。
而这两族如今开始异动，不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看到了什么，比如气运，比如灾祸，联想在一起便更让人觉得不妙。
另外，木菁还将窦远空被邪种所伤，救回后已经痴傻的消息告诉了季忧。
季忧听到这句话后思索了半晌，本想再问些细节，不过木菁却告诉他，他只负责了当初三里县的邪种围杀，具体调查细节，匡诚要比他更清楚一些。
另外，关于修仙界的一些事情，木菁也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比如陈氏仙族与山海阁又起过一次冲突，还有问道宗亲传圣子破关，前往了灵剑山拜访一事。
听到这里，木菁感受到了一股倏然的剑气，有些茫然。
“灵剑山最近怎么样？”
“？”
木菁愣了一下，半晌后才意识到他问的是灵剑山而不是天书院：“我对灵剑山知道的不多，除了灵剑山鉴主的那件事，没有听到什么大事发生。”
季忧听到傲娇鬼的名字后转头：“小鉴主有什么事？”
“问道宗亲传出关之后曾去灵剑山拜访，被小鉴主拒绝了，说是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季忧微微一怔：“她亲口说自己有了心上人？”
木菁点了点头：“亲口所言，不过信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觉这不过是个借口，是灵剑山小鉴主不希望问道宗插手自己宗务的搪塞，毕竟那般威严的仙子，恐怕真的很难动情。”
闻听此言，季忧忍不住看他一眼，心说这都是世人对仙子的偏见实在太根深蒂固了。
很难动情？
颜书亦那丫头每次找他玩，回去之后都要自己洗裤裤的，也就是她那副冷冰冰的表情骗了太多人。
木菁此时看了他一眼：“季兄怎么不说话？”
季忧回过神：“有心上人这件事我倒是相信的，定然是玉树临风的美艳男子，身体还很好。”
“？”
“丹宗怎么样了？”
“有消息说丹宗亲传正在尝试掌控圣器，以至于很多世家仙子都曾上山做客，另外还有些公子哥也去拜访了丹宗之女，不过丹宗之女也对外宣称自己有了心上人。”
木菁知道丹宗之女与季忧之间有私情，听他问起丹宗倒不像是听他问灵剑山那般奇怪。
季忧听后心说元采薇是有点东西的，这也能梦幻联动。
颜书亦听后估计又当了许久的醋精。
木菁说完之后的看向季忧：“季公子在遗迹的这些日子，匡兄倒是时常会念叨。”
“匡诚现在在何处？”
“在盛京，前段时间的洪涝，各处出现的邪种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接引司目前在主理救灾的文案工作。”
季忧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木菁听后看向了西南处：“中州还有一片邪种聚集之地，我们要前去清理，随后回京。”
季忧思索半晌：“我随你们一道去，顺便蹭个车回盛京，可否？”
木菁睁大眼睛：“自然是欢迎的，此行有季公子相随，定然不会有邪种能够逃窜。”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邪种虽然被绞杀干净，但我们还要在周围搜寻一下，一方面是怕有遗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查来源线索，所以原定是明日清晨离开此处。”
与木菁闲坐半晌，望月镇忽然有一位小厮打扮人走了过来。
来人止步于季忧的面前，双手奉上了一张帖子：“季公子，我是中州刘家的家仆刘全，我家二少爷与您是天书院同修，闻听您在此，家主特地命我前来相请。”
“我只是途经此处，待会还要前往别处。”
“只是一场宴席，不会耽误公子太多时间。”
季忧闻声抬头：“宴席？宴席可以。”
木菁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季公子不是已经吃过了。”
“只有三分饱。”
“？”
季忧本来就没有吃饱，既然饿了就有人送饭，哪有不去之理，于是便将那帖子欣然收下，随后从摊位之上起身，在那小厮的带领之下前往刘家。
此时，从望月镇向南的路边还聚集着方才那些跟随进山世家子弟。
邪种的残酷狰狞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从山中出来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太多谈话，一直都在盯着季忧的身影默默观看。
此时见他沿路走来，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凝聚。
大半年的光景，季忧都在闭关，没有人见过他。
直到有人从先贤圣地出来出来，才带来了他仍在通玄的消息，引起一阵议论纷纷。
他们昨晚聊起这些，还在猜测他天赋受限，这个消息一度让其中不少人都觉得心里平坦了不少。
尤其是唐景明。
其实在天道会上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机会是很大的。
哪怕后来输给了季忧，苏醒之后又听说他拿到了榜首，他仍旧觉得身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自己也是差不了太远的，若是努力追赶未必没有机会。
所以在听说季忧在先贤圣地之中待了那么久仍是通玄境之后，他甚至还觉得季忧浪费了本该属于他的机会。
这就是亲眼所见和听人言说的区别。
直到昨夜进山，季忧在月光之下剑断荒山，将所有邪种镇压。
断山那一刻的画面他其实是没见到的，但那升腾而起的剑气他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忽然明白季忧其实根本与他不在一个层级。
他心中所想的一直都是追上那些声名在外的仙宗子弟，但昨晚剑啸山林的季忧所表现出的，其实已经是可以步入仙宗亲传的层级。
而心绪更加复杂的莫过于邱寒月。
像她这种小家碧玉，没有遇到事情时，总觉得强大并非第一选择。
可昨日见到邪尸扑面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一个强者在身边护着自己会有多么重要。
那是一种身处动荡之中的安全感，是其他东西都无法弥补的。
眼见着季忧沿路走来，犹豫当中的邱寒月忍不住轻轻张口：“季忧，你出关了？”
季忧转头看她一眼，目光稍稍迷惑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了一阵才想起这人是谁，于是冲其礼貌点头。
其实季忧对于这位邱家千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就像是一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就算是因为习惯，也会打个招呼。
见此一幕，邱寒月微微一怔。
才想起自己与季忧不过只是短暂地见过一面，她对季忧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因为天道会当日，所有人都把这个身影记得清清楚楚。
但反过来讲，她对季忧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女子。
随后，季忧被请入了刘家。
中州刘家也是亲近于天书院的世家，家中儿孙的资质一直都还不错，尽管在中州算不上顶级，但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了。
当初在天道会预选赛攻擂他的那个刘启辰，就是这刘家子弟。
因为与天书院亲近，所以刘家要宴请季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出席这宴席的并非只有刘家家主，同时还有刘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祖。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未时，席间所聊的则是一些关于丰州和天书院的事，看得出刘家有意想与季忧交好，而季忧吃着人家的饭，自然也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
待到季忧从刘家离去，日头就已经走入了下旋，刘家家主亲自将其送到门外，回来时就看到自家老祖正站在院中，还在盯着季忧离去的方向。
“起初听说丰州乡野私修战败了临赛破境的天剑峰血脉时，老祖我是不相信的。”
“能长存于青云天下的世家，底蕴都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又何况是仙宗。”
“但此时见过之后，倒是让我惊讶了。”
“修仙者都太过于迷信境界与气息，但这季忧的战力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也许就连我想要对付他也很困难，毕竟，我也是老了些了。”
“？”
刘家家主听后嘴巴微张，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刘家老祖是应天境的高手，这等境界在仙宗之中都能做长老，在世家之中自然也是不可小觑的角色。
他如今寿元已逼近大限，所以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闭关破境，企图在大限到来之前进入无疆境，与天夺寿，半分时间都不愿意浪费。
而他如今却专门出关见了季忧一眼，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到了周边众多世家耳中。
世家子弟即便是处于同一州，但也难得相见。
尤其是到了适婚年龄的这些，如唐景明、刘启辰、邱寒月、盛惜玉这般，倒是并未曾着急回家，而是在一座闲庭之中闲聊。
“你们刘家家主特地看了他一眼？那他说了什么？”
“老祖说……不要迷信境界，也不要被气息骗了。”
“为何？”
“他说如今的季忧，就算是他想要对付，都会有些困难。”
“你刘家老祖可是已经摸到无疆境门槛的存在啊！”
“老祖定然是有些谦虚的，还特地说了声自己老了，但我想不管怎么样，在先贤圣地待了大半年的季忧应该也是要超越了融道境的。”
其实对于无法飞升的人而言，修道的目的很简单。
一是为了寿元，二就是为了战力，因为只有拥有足够战力，在青云天下才会有足够的威慑。
经过天道会之后，谁都知道季忧战力惊人，通玄境时就能战败融道的颜昊。
却没想到他从先贤圣地回来之后，竟然会让一个应天境的世家老祖说出这番话来。
关键是季忧现在还很年轻，离自己的大限还有很远很远。
此间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悟道天赋已经耗尽，陷入了所有人都惧怕的瓶颈而无法突破，不然不会一直卡在这个境界。
但即便如此，他也可以以漫长岁月熬炼，终究是可以再进一步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刘家老祖的含金量其实比季忧还要差些的，两者之间的差距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邱寒月的几位闺中密友此时也在闲庭之中，听后对视许久，然后一脸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了邱家小姐。
而邱寒月也转眸，脸色的阴冷地地看着她们，叫这些闺中密友们的目光一阵闪躲。
其中闪躲最厉害的，就是当初给她出主意，让邱寒月亲自的去找季忧拒绝联姻的盛惜玉。
一开始听说邱寒月要被许配给一个来自丰州的天书院弟子时，她们确实也曾嬉笑过。
那种嬉笑并不带有恶意，不过嘲讽还是有的。
毕竟他们那时候根本没听说过季忧这个人，甚至都不知道还会有这个姓氏。
于是在她们这帮姐妹心中，邱寒月是要嫁入穷乡僻壤，给乡野村夫做妾室，就连邱寒月也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听到周围人议论，回忆起昨晚邪种肆虐时的那柄冲天剑气，以及想到刘家老祖的那番话，她们才明白当初何家想要做媒，高攀的那个其实是邱家。
太悬了，差点让姐妹过上了好日子。
邱寒月此时收回目光，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本来有可能会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细思极恐
从刘家归去，季忧与司仙监众人下榻于同一方客栈。
此后一直歇息到中午，便又开始有来自中州世家的拜帖被送入客栈之中。
这些帖子明显是仓促而写，有些连墨迹都还未干。
而在这些前来送帖的世家之中，邱家也在其列。
其实早在季忧斩败颜昊之后，邱家家主就已经十分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坚持将女儿嫁过去，后来他也曾亲自去求助何灵秀，再去邀约季忧。
但那一次，季忧回了丰州。
如今听说了昨夜在山中发生之事，他的补救之心更加强烈。
为了展现诚意，邱家家主甚至专门把女儿邱寒月叫来，命她亲自将请帖送去。
他原本以为女儿会拒绝，毕竟女儿先前所想的就是嫁个比邱家更好的世家，于是准备了满肚子的劝说。
但令邱家家主没想到的是，邱寒月接过拜帖之后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匆匆去了客栈。
先前与其他世家子弟对座饮茶之时，别人都在劝他。
尤其是那些姐妹，说什么有时候缘分就是这般古怪，何况你以前就不想嫁他，没必要此时为其伤身。
她的好姐妹盛惜玉也劝她，说即便战力强大，仍改变不了他现在孤身一人云云。
但邱寒月不知为何，无法做到像姐妹们言说的那般豁达，心中仿佛藏了一些不甘一样。
于是前往客栈的一路之上，邱家千金都在准备说辞，比如解释当初在天道会时并不认识他，之所以对此抗拒是因为不喜欢听别人安排自己的婚事，并非对他有什么看法云云。
可等这些邱家千金来到客栈之后，却忍不住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众多姐妹都已经聚在了客栈之中，尤其是盛惜玉，也在此间。
和先前在院子当中喝茶的时候相比，盛惜玉甚至还特地换了一件齐胸襦裙，露着一片白腻的雪沟，看的邱寒月脸色阴沉。
姐妹没过上的好日子，我来替她过。
不过，季忧最后接下的却是中州余家的帖子。
余家并没有齐胸襦裙，自然没有雪白圆圆，但对以吃饭为目的的季悍匪而言，他们摆的宴席还是不错的。
体魄冲破两大关之后，颜书亦是需要更多姐妹不假，但做主的还是傲娇鬼。
何况这些中州世家的姑娘，看样子也是经不住凿的……
中州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
一夜之后，晨光洒落而下，在此地歇息一夜的季忧登上了司仙监的马车，准备前往东梁郡上平县。
那里也有一处面积广阔的山脉，其中也藏了数目不少的邪种。
季忧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路见到了不少的仙宗行走和世家行走，在偏僻的山野之中不断进出。
这些仙宗行走并没有参与对邪种的绞杀，他和司仙监的人在一起，对这一点倒是极为清楚的。
所以他们并非是怕邪种为祸，而是在调查什么。
季忧坐在马车之上，看着这些仙宗子弟，脑海之中冒出了岐岭之上妖人飞升的画面。
这么多邪种出没，数量还不明，估计也是挑动了各大仙宗世家的神经。
他们估计也是在联想到了岐岭的事情，才对此紧张不已。
季忧此时将目光收回，便感觉到马车缓缓停驻，于是挑起门帘跳下车辕，便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东梁郡上平县。
此间，不少仙宗与世家行走都在山林之间进进出出，见到季忧出现在长街之上，不由得聚集了目光。
他是昨夜才从先贤圣地出来的，见过他的人没有多少，此时在街头偶遇，自然会引起众人的观瞧。
“他从山先贤圣地出来了，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许是就这几天，不然不会没有消息传出。”
“他不回天书院，来此作甚？”
“好像是跟着司仙监前来的，应该也是为了邪种之事。”
“先前从圣地归来的人都说他耗时大半年还是通玄，真的假的？”
“气息内敛了，看不真切……”
议论声中，司仙监派来驻扎此处的小队匆匆而来，向木菁报告了一下关于山中邪种的情况。
此地的邪种数量比上南山脉之中的要少上一些，但问题是有些过于分散，没有聚集于山谷，需要逐个击破。
其中，南坡的数量最多，而南坡植被较为茂密，地形复杂，相较于数量少，与地形平缓的北坡相比，危险程度高了不只是一星半点。
不过光是听也只是了解一个大概，而无法得以全貌。
于是在这支驻扎小队的带领下，众人沿着荒山转了一圈。
待到转完之后，木菁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季忧：“季公子以为如何？”
季忧思索半晌：“我去南坡，你们去北坡。”
“这……会不会太过危险？南坡那边的地势对我们来说是劣势。”
“南边有村子，我就不谦虚了，你们的效率太慢了，我怕有邪种逃脱，不然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肯定是收钱才干的。”
木菁听完之后看向了南坡的方向：“季公子与其他修仙者当真不同，我原本以为公子终究是会变的。”
关于季忧修仙之路的历程，司仙监的人很清楚。
甚至连季忧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司仙监之中其实是有一份单独的案卷的。
熟知他经历的人，一直都觉得他会变。
他进了仙宗、入了内院，于天道会上声名鹊起，以往出现过的这种人，基本都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仙人，与当时那些世家子弟变得一样。
尤其是昨日，那些仙门千金穿得花枝招展，都想请他入内。
若是他想的话，他定然已经融入了仙门之中。
可他如今惦记的，还是那些在修仙者看来死一些也没什么太大影响的凡人。
随后，监察处的众人围坐一起，制订好了清除邪种的方案，便进入到了荒山之中。
季忧在山涧处与他们分别，随后提着剑去往了南坡的方向。
南坡的邪尸确实够多，而且隐藏在各个角落之中。
季忧在不会引发邪种凶性的安全距离之外观察了许久，确定了那些邪种藏身的大概位置，随后气息外放，力量开始不断凝聚。
倏然之间，他化作残影冲着南坡而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人气，山坡之上的邪种瞬间躁动了起来，浑身的煞气摇曳升天，面孔顿时变得狰狞了起来，冲着季忧呼啸而去。
季忧并未停止，浑身的气血翻涌之间撤步向西，脚下气劲迸发，瞬间踏碎了一块山岩。
而西边的邪种也立刻张牙舞爪，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若是从高往低俯瞰，整个画面就是数十只游荡于不同位置邪种汇聚而来，有的绕出一条弧线，有的则笔直地狂奔，全都朝着季忧狂奔而去。
逐个斩杀太过耗时费力，而且稍有不慎确实会遗漏一些，季忧不愿意做太不确定的事情，早先便已经想好要先利用其凶性将他们聚集在一起。
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因为邪种的身躯本来就无比强悍，很难被一剑斩杀。
那么当邪种聚集，被尸潮淹没的风险就会无限增高。
砰！
季忧忽然止步，沉重的顿足之力在山体之中踩出一阵沙土飞扬。
那些被引发了凶性的邪种此时已经狂奔而来，就见站定的季忧抽剑而出，雪亮的剑身发出一声争鸣之声。
此间，面对着狂奔而来的邪种，一股炙热的气息开始于山峰之中摇曳。
随后便是一道清冽的剑光呼啸而起，掀起了一阵狂风叠浪。
【道剑&#183;柳色新】
强悍的剑气之下，空气之中波纹阵阵，炙热的剑刃横斩而出。
剑道落下，群山震颤，迎面冲锋的最前排邪种还未接触到那道锋利无比的剑气，身体便被沉重的气劲直接崩碎了出去。
随后剑气的横扫，无数邪尸被锋利的道剑透体而过，残肢横飞。
其实木菁是派了一支队来协助季忧的，但却被季忧安排在了南坡的外围，只负责围守。
而当季忧冲出去的时候他们才明白，季忧为了不让邪种逃窜出去，竟然选择以身为饵，把所有邪种聚集在了一起。
即便是知道季忧的战力惊人，但看着那黑压压的邪种涌去，他们也不由得心惊。
直到那火热的剑刃横扫而去，迎面的气浪割面如刀，他们才意识到南坡之上的邪种面临着什么……
“邪种这种东西还真的是没有什么特点。”
“衣服也没有，干瘪后的尸体长得也一样，看样司仙监无法确认邪种来源确实不是因为摸鱼了。”
季忧收剑之后蹲在地上，在几具邪尸之前不断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些能够说明来源的东西，结果却大失所望。
没有能证明来源的东西，甚至他都无法确认这一批与上南山脉之中的那一批是否属同一来源……
北坡之上的司仙监与镇北军小队此刻正在厮杀，等到清理完所有邪种，便出山与季忧汇合。
仙宗行走与世家行走并未接到清理邪种的命令，于是一直在县城之中等待。
眼见着众人进去又出来，中间未超过一个时辰，眼神不禁有些惊讶。
他们自然知道山中的邪种数目，也知道那些铜皮铁骨的鬼东西并不好杀，尤其是南坡之上，不但地形复杂，且邪种众多。
这些人的惊讶之处就在于，他们竟然可以用这么短的时间将邪种清理干净……
上平县的邪种被清除干净之后，司仙监在此等待了一日。
这里距离青州较近，而负责清除青州邪种的则是司仙监的执行处，木菁原本是约好了要与执行处提司王冕一起返京的，但左等右等却没有等到人来。
于是他留下了几人沿路前往青州查探情况，而剩下几人则乘坐马车返回盛京。
同时归去的，还有那些来到邪种出没地探查仙宗弟子。
与季忧先前所猜测的一样，仙宗也好，世家也好，对于邪种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也没想过要派出大能镇压这些作乱的邪种。
他们之所以派弟子四处调查，的确是因为邪种出没的背后阴云挑动了他们的神经。
经过调查，所有有邪种出没的地方基本基本都已经清晰，各大仙宗、世家都将上报而来的资料汇总，随后被绘制成了一份地图。
原本的混乱逐渐开始有了秩序起来，于是引起了无数的关门议论。
“看地图所示，所有邪种基本都出现于山野之间，有些靠近遗迹，但也有些地点周围全无遗迹的痕迹，最起码可以说明他们并非是从遗迹之中逃出的，这和当初发生的事情一样。”
“你是说邪种可以脱离遗迹行动？”
“不错，这种事只出现在岐岭一事之中，如此巧合，怕是会有关联，所以这也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但是先前我们试过多次，遗迹之中的东西确实是无论怎样都带不出来。”
“这就是最叫人疑问的事情，也是最让人不安的事情……”
遗族留下的遗迹在青云天下一直都是个的禁忌，尤其是岐岭一事之后，各大遗迹都被仙宗世家把守了起来，表面上说是严禁入内。
但实际上，虽然郑家老祖死后一切都风平浪静，可其中的一些仙宗与世家一直都未放弃对遗迹的研究。
只不过研究许久，他们都未曾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遗迹之中的力量是不被外面接纳的，带出来的东西会变为灰烬，而吃了那些东西的人则再也无法出来。
没用的东西再好也是没有价值的，自然不会再被人心心念念。
可邪种忽然出没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让人觉得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老祖之类的。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若只看表面，这也只不过是一次邪种为祸，可细思之下，却让人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同样的，身处茶楼酒肆的人对于这些事情也是议论纷纷。
他们手中并未有绘制的地图，但经过流言蜚语的不断来往，大概也能知道何处又发现了邪种。
这种热闹的场景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热闹是有秩序的，但此刻的人声鼎沸却显得有些混乱了。
此间，来自司仙监的马车从西归来，沿着城门进入城中。
在抵达天书院门前的神道之时，季忧挑起门帘，从马车的车辕之上跳下。
虽说只是在先贤圣地呆了大半年，但若是连天道会一起算上，他差不多已经离开一年了。
这一度春秋对修仙者而言自然短暂如白驹过隙，但季忧还是有种离开许久的感觉。
没有孽徒抢银子了，每日想着这么多月俸该怎么花才能花完的曹教习一定很痛苦。
还有如龙仙帝，揣着怀中的钱袋子太鼓，一定硌的他有苦难言。
季忧想起他们两人就有些心疼得慌，于是迈步走上了神道，朝着山门而去。
其实关于季忧出了先贤圣地的事情，近些日子已经隐约有人开始流传了。
只不过因为邪种之事关系甚大，这个消息才淹没在了议论声之中，不然的话，此时定然会有人聚集于天书院门前，看一看他是否真的在先贤圣地待了大半年却仍是通玄境。
季忧此时沿着登仙白玉台旁边的路，朝着曹劲松的院子走去，伸手推门。
让他意外的是，院子里坐着的不是曹劲松，而是外院的丁昂丁教习。
丁昂此时正在院中与马致远马教习喝茶，聊的也是关于邪种一事，此时看到季忧，忍不住眼神一怔。
整年未曾相见，再次遇见确实是会让人恍惚的。
“季忧……？”
“是我，二位教习怎么在曹教习的院子里？”
丁昂凝视着他，许久之后才回神开口：“额，曹劲松培养弟子有功，根据院中的指示，我原本那个院子换给他住了。”
季忧看了一眼丁昂：“所以丁教习被换到了这个院子？”
“是……”
“曹教习这样做有些嚣张了，简直就是简直巧取豪夺。”
季忧忍不住皱起眉头：“丁教习给我些银两，我帮你去教训他一下。”
丁昂与马致远对视一眼：“额，还是算了，你爷儿俩的风格我们都很清楚。”
眼见着丁昂不愿意花钱让他做孽徒，季忧也没有坚持强买强卖，于是问清楚了曹劲松现在所在的院子便转身离去。
丁昂与马致远一直将其送到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思量许久之后忍不住对视一眼：“传闻不假，季忧确实还是通玄。”
马致远咽了下口水：“为何不出手试他一试？”
“我与他又无私仇。”
“曹劲松嚣张不已不就是因为他这个孽徒？”
“这倒也是，不过我身为教习，总犯不着跟一个小辈过不去才是……”
马致远看了丁昂一眼，心说不敢就说不敢，没什么丢人的，实际上他也不太敢。
因为天书院的人几乎都知道，季忧的修行一直都有古怪。
这种古怪很大可能源于他的炼体方法，以至于他不但同境无敌，而且还能越境对敌。
丁昂与马致远都是融道上境，按道理来说碾压一个通玄境是没问题的，但一想到这个通玄境是季忧，他们又会觉得没底。

第二百五十五章 炼体不可逆
“先贤圣地之中灵气充裕，天道清明，就算资质再差，进入之后也必然会破境才是，谁承想他真的如何进去就如何出来。”
内院紫竹禅林茶亭。
石君昊、何灵秀、余诗柳、谷泽涛等人相聚于此。
天书院并不是空的，外院之中周围常有弟子走动，所以季忧归来的事情很快便被人注意到，于是便传得沸沸扬扬，便也传到了外院，飘进了很多人的耳朵。
季忧这个乡野私修拿到天道会榜首的事情其实还余波未退，此时又再起一波。
何灵秀端起茶杯：“季忧的天赋一直都是极好的，该是有些地方限制了他，不然不会如此。”
萧含雁听后忍不住抬眸：“你的意思是炼体？”
“不错，青云天下早有定论，成仙者将神魂出窍，结成仙体，肉体本就不能太过强悍，否则天人感应便会受到限制，他当初从通玄中境到通玄上境，就已经耗费了许多功夫了，这次入圣地，天人感应怕是没了。”
“这……岂不就代表着仙路断绝？”
修仙一路靠的就是天人感应，从而洞察万道法则，凝聚于己身。
而一旦没了天人感应，也就意味着仙路走到了尽头。
天书院有许多弟子，下三境修行速度不慢，但因为悟道天赋不高，天人感应阻碍不断，一步一个坎，最终泯然众人。
但让众人沉默的不是这谁都知道的结论，事实上季忧明显不属于这种情况。
他的天赋极强，是因为炼体将自己锁住的。
余诗柳此时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谷泽涛与王高岑。
天道会结束后的这大半年时间里，那些被人打败的画面总是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反复，让他们交谈都变少了。
不过他们倒是时常到藏书阁，去翻阅一些关于炼体的典籍。
其实这种事即使不说，他们相互之间也是能懂得的，当初季忧横扫全境的事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让他们不自觉地也动了心思。
不过他们目前还只是停留在了解的层面，并未真正开始尝试。
如今听到师兄师姐们的讨论，瞬间便放弃了那种的心思。
“这肉体对神念的限制，可能有方法消除？”
长老阁之中的几位长老也听说了季忧归来的消息，此时立于阁中，相互之间也是议论纷纷。
方长老闻言而笑：“炼体是个不可逆转的过程，自然是无法消除的，千年前也不是没人走过这条路，不然也不会遗留下如此多的炼体典籍，此道没落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葛长老忍不住微微皱眉：“这季忧，到底在搞什么？”
“出身的限制罢了。”
“？”
方长老端起桌上的茶盏，以杯盖轻刮浮沫：“他靠着天赋硬走到此处，可与世家子弟相比，终究没人教他后来该怎么做。”
长老阁中的长老听后瞬间明悟了他的意思。
季忧这般天赋，若是放在世家之中，必然是会被当做种子培养。
家中先辈必定会以过来人的经验，为其制详细的修行规划，走到哪个境界该做什么，吃什么丹药，精准的分毫不差。
炼体这种歧路，是万万不会走入的。
可季忧出身乡野，家中并无先辈，许是私修入院之前便染上了这种炼体的恶习。
这确实是增强了他的战力，让他在天道会一举夺魁，可弊端也已经显露无遗。
方长老说到此处，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能在肉体限制之下仍旧走到通玄上境，这也让他意识到季忧原本的天赋该有多强。
这种人若不是不曾炼体，或许天道会上就拿不到榜首，但进入前十的可能还是存在的，进入先贤圣地之后再出来，或许真的不可限量。
此时，作茧自缚四个字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正坐在院子当中的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以及陆家姐妹。
从天道会回来之后，他们也算是因为季忧风光无限了一把。
曹劲松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习，成为了外院炙手可热的人物，掌事院还把丁昂的院子换给了他，让他住的大些。
其实他是不太想换新院子，毕竟金窝银窝都不如狗窝。
但作为天道会榜首的教习，掌事院也不希望他住的太过于寒酸。
至于陆家二小姐，入了内院之后选择了自在殿，与何灵秀属同殿内，虽说比不上亲传，但殿中有一些基础术法还是可以接触到的。
至于温正心、班阳舒，也是整日在院中修道，没有太多的烦心事。
也就是最近忽然出现的天地异象与邪种出没挑动过他们的心弦，期间曾与匡诚一道回过一趟丰州。
但就像是木菁对季忧说的那样，丰州如今是镇北军驻扎之地，虽然也有邪种出现，但并未闹出什么乱子。
可见到季忧回来，这番平静像是忽然被打破了。
季忧未能破境的消息半月前就开始流传，当时的曹劲松可谓嗤之以鼻，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偌大的庭院之中，众人看着落座的季忧，眼神逐渐凝固。
首先开口的还是曹劲松。
“孽徒，你在先贤圣地到底做什么了？”
“修炼啊。”
曹劲松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大半年的光景，你为何还是通玄境？”
季忧此时卷起袖子：“是修炼不假，不过我在炼体。”
“你跑先贤圣地当中去炼体？”
“好男人应当有副好身体。”
曹劲松凝视了他许久，眼神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别给我插科打诨，你的天人感应是不是被肉体限制了？我早先便与你说过，炼体不是正道。”
季忧早先便预料到会受此盘问的，闻声不禁开口：“我没想过成仙，所以战力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炼体一路对我而言最为好走，也是能最快提高战力的方法。”
曹劲松眉心一皱：“这是何来的理论？你莫不是被谁骗了？”
“是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教习可知道，炼体其实也有境界之分？”
“？”
“我一开始炼体，确实很大原因是无奈之举，不过随后我才发现，这条路未必是不能走的。”
季忧说着话，微微捏紧了拳头，随后一股气魄开始透体而出的。
扑面而来的灼热感下，众人呼吸微微屏住，发现自己的汗毛瞬间竖起，仿佛在面对一只庞然大兽。
砰！
一声闷响，场间五人全都伸手扶在了石桌之上，感受着面前汹涌的压迫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季忧在融道之时就已经向曹劲松释放过一次气魄，那一次曹教习的压力虽然不小，但表情还是可以做到的泰然自若的。
但这一次，那股气魄却让他觉得难以反抗。
许久之后，场间那股灼热的气魄渐渐被收回，对面的五人瞬间轻松了许多。
曹劲松眼神里写满了得难以置信。
因为相较于上一次，他能感觉到孽徒如今的气势当真已经远超了现在所有的境界。
他当初回到天书院，一脸嚣张，面对长老阁的长老都敢指指点点，期间也有一些长老暗中动怒，但所释放的威压也没有这般令人窒息。
曹劲松平复了心绪，将用来抵抗的灵气收回：“炼体当真也有境界划分，可不断突破？”
“目前而言，是这样的。”
“你现在……什么境界？”
季忧握了握拳头：“过几日找个长老揍一顿就清楚。”
班阳舒此时看了一眼季忧：“师弟你要放弃道修？只走此路？”
“我也未曾放弃，只是有取有舍。”
“可强悍的肉体限制天人感应并非虚言，你如今可还能感受到的天道？”
季忧听到班阳舒的话后，眼底渐渐升起一抹涌动的金色，不消片刻双眸便已如同金水浇铸，摇曳神念如同的跳跃的火光般腾腾不熄。
天人感应需要的是悟性，但依托则是神念。
理论上而言，不管肉体多么强大，只要神念始终高其一筹，与天道的感应就不会彻底被封锁。
季忧在先贤圣地之中除了炼体之外，一直都在以御剑术锻炼神念。
他确实决定要把炼体一路走下去，但并未彻底放弃悟道修行。
正在此时，季忧发现有只葱白的手伸了过来，捏了捏他的肱二头肌。
季忧转头，就发现温师姐眼神有些直勾勾的，仿佛在尝试硬度。
要不都说灵剑山小鉴主厉害呢，这么强竟然也能扛得住……
温正心忍不住想起天道会之前，自己那见风使舵的爹妈乱点鸳鸯谱的事情，心说当初若是成了，岂不是被弄死……
季忧不知道温正心人心黄黄，不然肯定会告诉师姐，傲娇鬼还没敢试呢。
陆清秋的想法和温正心差不多，以至于回去的路上银牙轻咬，目光含水。
心道以后若真有机会，还不得被撞散了架……
而陆家二小姐陆含烟也有点小小的忧心。
心说不管是自己嫁了，还是姐姐嫁了，自己不都得被撞飞出去……
心中波澜起伏间，二姐妹脑中都是限制级的画面，也不知道是如何就走回了院子当中。
许久之后，陆清秋回过了神，脸颊红润地看向了妹妹，发现妹妹也有些欲语还休的样子，顿时知道她与自己所想同样苟且。
随后，放在桌上的一封信便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信来自云州，是他们的父亲所写，内容大概是问他们修行如何，以及内院的情况。
除了这些之外，大概还说了下云州的情况。
云州也是有邪种出没的，不过好在有灵石商会在，处理比较迅速，靠近的灵矿的出没地都派了人前去围剿。
他们也在查询这批邪种的来源，至今还没有消息，要陆清秋在天书院留意一些消息。
不过最让陆清秋留心的，是父亲在信中提起了几位青年才俊。
有来自青州的，也有来自幽州的，说是世家子弟，修为不俗云云，还旁敲侧击地提及她已到了适婚年龄。
看到这一幕，陆清秋眉心稍皱。
妹妹秋斗之时，父亲就曾暗中示意过她，大概是有意要让她想办法嫁给季忧。
但父亲此时忽然改了主意，给她说了些别的人，应该是因为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却未曾破境的事情已被知晓。
当初长老阁因为季忧让步，许妹妹进天书院，所考虑的就是从先贤圣地出来的季忧将无可估量，这一点全天下的认知几乎都是一致的。
而此时，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在先贤圣地都未曾破境的季忧，修行之路应是到头了。
青云天下本就现实到残酷，这一点从不让人觉得意外。
与此同时，春华巷。
季忧从曹劲松的院子当中离去，沿尼山神道而下，来到了匡诚的住所。
许久未见，再次见到的季忧的匡诚喜形于色：“季兄回来了？”
季忧神清气爽地迈步进门：“我的大胖侄子呢，抱出来让大伯看看。”
“季兄真是孟浪……”
“我离开了少说也有七八个月，别告诉我你和魏蕊一点正经事没干？”
匡诚转身进了自己的寝室，从中拿出两份账本放到了桌上。
“秋收之后，我和丰州几位官员在商讨之下成立了无虑商号，利用余下的粮食救济了不少其他八州百姓，又招募了一些人前往丰州，季兄先前说过的牧场已经建好，其中几个县的大型集市也合并在了一起，由官府统一管辖。”
季忧接过账本，一阵翻看。
好家伙，干的全都是正事。
他知道匡诚在这种事上一向认真，交给他是没错的。
唯一遗憾的，是他没胆子和魏蕊生生不息。
不像他，已经找高高在上的灵剑山小鉴主参谋过生娃的事情。
匡诚此时坐了下来：“外面都在传，说季兄你没有破境，是怎么回事？”
季忧闻声抬头，用简易的方式答道：“我走的路子与他们有些不同，境界确实没有提升，不过身体更好了。”
匡诚听后放下心来：“那我就放心了，身体好就行。”
春日之后，蛮族军队再次出现在十万大山之外。
匡诚担心战事重启，于是去打听了一下，知道蛮族的族皇也有女儿，只不过年龄大了一些，体型较为壮硕。
不过他是相信季忧的，他一直觉得他季兄的魅力可以老少通吃。
为百姓忍辱“负重”一些，不怕什么。
季忧此时将手中的账本放下：“听你的同僚说，我入了先贤圣地之后，青云天下出了很多事情的。”
关于天生异象、邪种出没的事情，他一直都很在意，但传闻之中有真就有假，让他难以分辨。
此番来找匡诚，就是因为作为司仙监的官员，他所知道的消息应该是最为保真的。
匡诚其实也一直都在因为这件事等他，听他提起之后，从棕红色的小柜子里取出了一份地图，摆在了季忧的面前。
这是商铺之中就可以买到的九州全图，不过上面却标注了许多偏远的区域，都是查明有邪种出没过的地方。
匡诚此时看着季忧：“我觉得这件事很古怪。”
季忧看着地图思索许久后开口：“你是指邪种忽然出现却找不到来源？”
“季兄也注意到了吧，这件事跟岐岭那件事有些相像。”
“不像天灾，像是人祸。”
匡诚稍显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世间之事皆是有因有果的，我觉得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才会让青云天下出现那么多邪种的，就像当初郑家那妖人一样，只可惜窦远空精神失常，说不出话来，不然的话说不定有迹可循。”
季忧也近距离接触过这次出现的邪种，知道若是沿着这些鬼东西来调查定然是查不出什么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其实还是被救出来的窦远空。
其实季忧回来的路上是有想过要去看一眼窦远空的，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算了。
当初窦远空就是因为他离京，虽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如今被搞成这种鬼样子，想来窦府上下想来不会愿意见他。
季忧抬起头：“精神失常应该是神魂出了问题，你说丹宗会不会有治愈之法？”
匡诚听后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其实丹宗曾派过一位丹师过来，但治疗了许久后仍是那副鬼样子。”
“窦家竟然能请的来丹师？”
“是其他六大仙宗联手出面相邀的，他们估计也清楚这件事并不简单，想从窦远空的口中查出些什么。”
匡诚此时指了指地图上的三里县的方向：“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窦远空是个官家公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他没道理会去三里县这么偏远的地方，我一直觉得他应该不是主动去的。”
季忧听后抬起眼眸：“这确实是个线索，司仙监可派人前去调查？”
“我司仙监的人手都被派去清除邪种了，无暇顾及，不过七大仙宗倒是派了人去，算算日子应该也到了，不知是否能查出什么来。”
岐岭一事发生之后风平浪静了两年，但季忧一直都怀疑郑家老祖飞升失败并非是这件事的终结。
因为他和元辰曾去过遗迹之中的那座中央仙山，查到的痕迹也说明了其中并非只有郑家老祖一人。
那么这些人蛰伏了两年没有动静，必然是要有原因才对。
而青云天下有句古话，叫做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同。
今年、去年和前几年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天道会召开，先贤圣地被开启。
季忧不禁想起了先贤圣地之中的异象，眉心微皱。
青云天下之前所流传的乱世之兆，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个。
说实话，岐岭当时死了很多的修仙者，以至于来年的税奉都减少了，若真这么想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问题是，倾巢之下恐怕不会有什么完卵。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太社死了
天书院内院西侧，掌事院主楼前堂。
自在殿主左丘阳与长生殿主柴胡正端坐于上座，其左右两侧是三位长老阁的长老。
而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则立于一块木板之前，在其上贴满了院外行走反馈过来的消息，以及窦远空这几日风言风语的记录。
零星的碎片无法拼凑成有效的句子，叫人觉得难以捉摸。
“邪种只不过是遗族的干尸，并没有鲜明的标识，来源便更难查起，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这窦远空，我们这几日沿着三里县不断查访，一直在试图确认他出事前可能会到过的地方，目前大概有了些眉目。”
秦荣在木板上挂上一幅地图：“三里县周围贫瘠，不是什么游玩的好去处，不过再远一点的话则有几座大城，相对繁华不少，其中安远城以酒楼闻名，这窦远空平日好酒色，说不定曾经过此处。”
左丘阳听到秦荣的话，细思半晌后开口：“当初窦远空老仆的尸体是在何处找到的？”
秦荣随后在地图之上指了另外一个位置：“尸体是在青州的南红郡百艾县找到的，就在万和县西侧。”
“离得够远的，不过也算是个线索，把你说的那个安远城算进去，沿着这三个地点继续搜查。”
“是。”
一番讨论之后，得到御令的掌事院立刻动了起来，而左丘阳与柴胡则离开了掌事院。
只不过在沿山路返回的路上，柴胡忍不住微微皱眉：“师兄当真觉得此事与岐岭一事有所关联？”
左丘阳将宽大的袖袍环到身后：“太像了，当初也是忽然便出现了邪种。”
“若真是如此，目的为何？”
“自然是为了遗迹之中的上古仙道。”
柴胡有些不太同意：“遗迹之中的所有东西都与天道有悖，根本不可能被带出来，即便带出来也会被天道湮灭，何谈图谋？”
左丘阳闻声将眉心皱紧：“遗迹之中的仙道确实与天道相悖，可却止不住有人贪心，万一有人宁愿如郑家老祖一样，也想要自求于遗迹之中逆天飞升呢。”
“若是如此大动作，定然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可掌事院先前便查过，遗迹并未被开启，其他仙宗的反馈也是如此。”
“可是七大仙宗虽说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实际上却是各自为营，有些话可以信，但也不能全信，那可是来自仙道的诱惑，莫说是仙宗，怕是连那些世家都会为此胆大几分。”
青云天下间微妙的平衡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仙宗在上，其次是千年世家，百年世家。
这样的平稳对一部分人而言自然是好的，但对一些颇有野心的人却是个枷锁。
事实上，自打岐岭之事出现之后，七大仙宗之间都一直在相互防备着，都在觉得有某方在暗中行祸，不然丹宗也不会急于和天书院结盟。
而乱世传言就是来源于此。
何为乱世？
便是这世道没有规则，没了法理。
若真的到了这一步，首先会被打破的就是七大仙宗之间的平衡。
而在左丘阳看来，七大仙宗各持一方圣器威临天下，能有如此大力量打破这般平衡，唯有七大仙宗的本身。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从匡诚的宅院之中归来。
因为邪种出没之事，老匡所在的那个牛马司十分忙碌。
季忧也没多耽误他的时间，只是叮嘱他要注意安全，即便是查到什么也不要上头。
因为在他看来，这等涉及天道的事情，非人力所能左右。
但匡诚从小饱读诗书，一腔热血极容易上头，他怕他卷入不好的事情当中。
回归的路上，他看到又有大批掌事院弟子离院。
他今日才听曹教习说过，早在邪种第一次出现之时，天书院就派出了一些掌事院弟子，如今又有一批出去，看样子是扩大了查找规模。
季忧并未在外院过多停留，而是迈步回了内院，推门进入了自己的院子。
从去年夏日离开，到今年夏日归来，期间大概一年的时间，这方院落都没有人住过。
不过掌事院的弟子还是较为负责的，时常前来打扫，倒是并不荒芜。
但因为之前连月的暴雨，以至于他房中衣物与铺盖都显得十分潮湿。
季忧刚刚花了一整日的功夫将铺盖晾好，随后他就收到了几封请帖。
有何灵秀、萧含雁的邀约，还有一些京中世家子弟的邀约，认识的不认识都有。
其实其实吃席并不是目的，对于她们而言，看看季忧是否真的仍是通玄才是目的……
正在季忧翻看那些帖子的时候，一股浩瀚的神念忽然从远山之上袭来。
那神念将其笼罩其中扫视了数遍，接着又在悄无声息之中归去。
此时季忧忍不住抬头，望向那神念袭来方向。
这神念应该是来自五大仙殿之一，看来连天书院的殿主都对他入了先贤圣地却没破境一事很感兴趣。
不过随后的日子倒是安静了下来，没了邀约，也没有了宴请。
除了温正心、班阳舒时常前来找他，陆含烟也时不时地回来问安，表达还想继续学剑的想法，然后就没有太多人回来打扰他了。
这大概是因为众人都确认了季忧当前的境界，对一个通玄境的关注度不复当初，只当他是个陷入了瓶颈的陨落者。
将目光又转移到了邪种之事上。
期间，季忧收到了来自丹宗的信笺。
元采薇也是听说了他出先贤圣地的消息，随后又从宗外行走的口中得知他回了天书院，于是特地来信问他一切是否还好。
其实季忧并未破境的消息对她也是有影响的。
先前青云天下有各种实话不断流传，说她喜欢季忧，想嫁他。
对这件事，她的父亲及掌权的一些长老并未有过阻止，基本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自打这个消息流传出后，父亲与宗内长老总在旁敲侧击地想要劝她改变主意。
元采薇对丹宗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她的丹术天赋极高，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可以影响元辰这个未来掌教的决定。
不过元采薇并未在信中说，只是告诉他了一些丹宗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自己的近况与元辰的近况。
另外她还出卖了颜书亦，说他进入先贤圣地的之后，她和“颜姐姐”一起去了丰州。
这些丫头都挺聪明的，知道自己往家跑。
不过灵剑山小鉴主显得有点拙劣了，明明嘴上不承认，身体倒是挺诚实的。
还趁我去了先贤圣地，又偷偷回家了一趟。
季忧瘪了瘪嘴，随后提笔给元采薇回信，也与她说了自己这大半年的大概，洋洋洒洒一篇。
按道理而言，元采薇既然都知道自己回来了的事情，那灵剑山小鉴主应该也是知道的。
不过直到元采薇收到回信，灵剑山的书信也始终没来，于是季忧亲自写了一封信，寄往了灵州。
灵剑山这段时日安稳了许多，新入山的弟子资质不错，而且因为某演员的影响，此间全都进入到了玄剑峰。
为了提高在弟子之间的威望，颜书亦还露面了三次，冷傲美艳，气势如仙，高高在上的形象让许多人都心生仰慕。
而越是这样，人们就越是觉得难以想象，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成为这般天仙的心上人。
季忧的信笺送达之时，颜书亦正在听卓婉秋关于邪种一事的汇报。
当年岐岭之祸，她曾亲自去调查过郑家老宅，亲眼见过那些被关在牢笼之中的邪尸，所以对这件事，她一直都有着自己的担忧。
行走于北方的宗外行走如今都被她派出调查窦远空的失踪，只是到现在为止，传回的都是些零零碎碎，价值不大的消息。
此时，丁瑶沿山而来，手握一封信笺走上了玄剑峰的云顶天阙。
“鉴主，公子来信。”
颜书亦闻声转过头：“还真从先贤圣地出来了，说什么了？”
丁瑶把信递上去：“就四个字，我回来了。”
小鉴主接过信笺瞄了一眼，眼神里不禁升腾起一丝剑气。
自天道会归来之后，她的道心就因为一些不了解的事情而乱乱的，为了消除对未知的恐惧，于是她偷偷下山买了本记载着血脉繁衍之术的秘籍，结果看了那本秘籍之后更乱了。
前夜沐浴后更换的衣裤，第二日早上总要再换新的。
如今接到罪魁祸首的信，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灵剑山鉴主了，脑子里多了许多的知识，知道小小天书院弟子想要怎么弄她了。
虽然现实之中还没被弄，但颜书亦在梦中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于是把新仇旧账账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凶的不行。
随后她让丁瑶寻来纸笔，一阵挥毫泼墨，笔锋如剑。
丁瑶此时正站在殿中，注意观察着鉴主的表情。
关于季忧从圣地回来，但未能破境的事情她早先就听说了，心中有着颇多的不解，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的。
她其实很想知道鉴主的想法，不过鉴主一直都未曾与她们聊过此事，她们也不好开口询问。
事实上，颜书亦是知道季忧在走炼体之路的，清楚他虽然没有破境，但定然已经不是进去之前的那个他。
但越是这样，小鉴主就越是害啪。
她写完信，随后将信笺折好，交给了丁瑶。
其实她和季忧之间并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交流，只需要到虚无山之中就可以见面的。
不过颜书亦现在不太敢去。
虚无山可以将神念所想凝固成带有颜色的气，很多想法在其中都无处遁形，根本就不是嘴硬就能够遮掩的住的。
而季忧没回天书院之前她就去试过几次了，每次都是黄黄的……
季忧收到回信是在三日后，不过说是信也不太准确，因为信封之中又是一幅火柴人的画作。
以长发为显著特征女火柴人手持四十米长剑，把以短发为显著特征的男火柴人一箭穿心，然后挑在剑尖上。
上次也有一幅相同的画作，是因为妖族公主尾巴的事情，但这一次肯定不是。
他在先贤圣地住了大半年的时间，哪有机会认识别的女子。
思来想去，他觉得颜书亦还是有种盼着自己回来又希望自己慢点回来的感觉，才会给了这么一封回信。
季忧捏着小鉴主的回信，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堆骚火柴，想画下来寄给她。
例如我也有一根四十米长棍，一棍进肚，坐卧站立间棍法变化无穷。
但思来想去，季忧觉得若真寄这种信过去，说不定再见面时候会挨一场胖揍。
随后他又看到信笺之上还有一行小字，陌生男子，我与你缘分已尽，愿相忘于天下，此生不见。
啧。
因为怕疼直接连相公都不要了……
此后，盛京之中时常外面的消息在不断传来。
司仙监将九州之内会惹出祸乱的邪种基本都被清除，未被清除的也被严苛看管了起来。
只是对他们的来源，司仙监仍旧没找到任何线索。
而关于七大仙宗对窦远空行踪的调查结果虽未公开，但也随着的传言不断传回盛京。
修行之事枯燥而乏味，这种消息自然是足够吸引人。
首先查到线索的是山海阁。
他们根据窦远空那位老仆被寻到的位置向东搜寻，查到了他曾在附近一座名叫安丰城的城池喝酒的事情。
据说他还招了三个歌姬，与她们一起共度了良宵。
那三位歌姬被查到的时候受到了极为细致的盘问，连穿了什么带了什么，当晚唱了什么曲子，都被人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像这种闲谈之中，说不定就有窦远空随口所说的线索。
例如他有没有说过的下一站去哪儿，或者想去哪儿，此行一路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那三位歌姬本就是凡俗女子，哪受到仙家盘问，立刻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她们甚至还说了窦远空只对其中一个捣了十三下就结束了，结束之后还非得问人家舒不舒服。
至于另外两个歌姬，全程都在闲坐，颇为无奈。
其他的事情传的倒是不广，但这件事传的可太全面了，听得人一阵啧啧出声。
“竟还有这种事，爱听。”
“窦远空若是还是清醒的，估计就可以直接去世了……”
“不错，这要是我的话，我就直接死在外面算了，这还活个屁。”
“窦兄当时估计也没想过自己的行踪竟然会被那么多人惦记着吧。”
“没事，反正窦兄傻了，面子什么的也不需要了……”
“说真的，我当初看他尿尿尿湿鞋的时候就知道窦兄该是废了，没想到啊……”
京中世家子弟们议论纷纷，提起往日好友，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感慨。
而窦远空并非只在安丰城停留了一日，而是七日，这七日之间他又去了一次酒楼。
还是同样喝酒，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窦大公子招了五个歌姬。
此消息一经传开，立刻引起了无数人对其“人菜瘾大”的评价。
三个都浪费了两个，下一次竟有勇气要五个，不知道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不过此番调查也是有收获的，收获不只是窦远空能捣几下，而在于他的行动方式。
当初窦远空被迫离京，本身就是没有目的的乱逛。
而根据那三位歌姬所说，窦远空每次前去喝花酒都是受到了当地朋友的招待。
这也解释了为何窦远空明明是个菜鸡，却每次都点三五个。
因为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但换个念头想想，窦远空的路线就极有很可能是去访友的，那么便能有迹可循。
当然，更多人对于七大仙宗如此细致盘查窦远空行踪的行为有些感到不解。
虽然他们之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确实喜欢听窦远空捣了几下就废了的故事，却觉得七大仙宗应该没有这么无聊才是。
“窦远空身上有邪种造成的伤势，最近又总有邪种在九州各地出现，莫非这次邪种之事还有隐情？”
“看七大仙宗如今的动作，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否则何须如此细致调查，将窦兄的里子面子扒的一丝不挂。”
“若是人祸，可目的为何？”
“许是和岐岭一事有所关联，毕竟上一次邪种出没便是如此？”
“若真与岐岭有关，那可就太大了，之前可是死了不少人的，谁知道这次会出什么事……”
世家子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也不是真正的愚笨之辈，很轻易地就嗅到了其中的古怪。
毕竟邪种出没这件事，很容易就会被人和当初岐岭那件事联系到一起。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涉及天道、仙道，极易引起青云天下的动乱，尤其是妖族与蛮族此时还在境外虎视眈眈。
于是各大仙宗渐渐开始压制关于此事的消息。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世家盯上了关于窦远空的事情，暗中也派了家族子弟前往了青州一带。
这种感觉颇有种当年岐岭传出有仙缘现世的传闻时，无数人蜂拥而至一般，不肯落在人后的样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守夜人
因为有迹可循，窦远空的行踪很快就被查了个清楚。
他最后出现在青州万全郡的南明城，不过当时的他已经坐马车出了城门，而看朝向，他应该是要去那座以酿酒闻名的安远城。
而这段路，距离他那位老仆尸首被发现的地方不算太远。
但很快，随着窦远空最后落脚地的确认，关于此事的传言便渐渐平息了。
无论是盛京抑或是天书院，都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直到三日之后，才有一些世家子弟重新提及了此事，关于窦远空行踪搜查最终线索也逐渐被流传开来。
“找到了？”
“是啊，据说是去了一家酒庄，酒庄老板说他喝大了，非要找什么歌姬，迷迷糊糊地就走了，那酒庄附近到处都是山野，老板说他可能是神志不清走进了山林。”
“这么说纯粹是运气不好？与邪种一事无关？折腾如此之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是人祸也算是一件好事，难道非得再出个妖道才好？”
“……”
季忧这几日一直在内院的藏书殿中，翻阅着关于定道一事的记录，想知道有没有办法绕过问心局而融道。
结果可想而知，并没有查到什么。
千百年来，修仙者的修行体系一直都是固定的，像他这样修的如此抽象的并不多见。
除此之外，他还看了一下关于先贤圣地的记载，以及遗族的一些历史，包括前人对于邪种的研究。
先贤圣地是人族气运中兴之地，这一点和他先前听说的并无差别。
而圣地之中的破碎空间之中，确实有天道祭坛与人族祖庙。
至于遗族，资料较少，有些事情也很难考证。
而关于窦远空的事情，他也一直在关注。
因为这件事每日都有人讨论，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打听，那些事情就会飘到耳朵当中。
正在季忧翻阅着手中书籍的时候，温正心与班阳舒来到了藏书馆之中，他们二人曾亲历过邪种一事，对这事自然是格外挂心的。
此时听到窦远空事件的调查结果，两人便匆匆前来寻找季忧。
见到季忧正在藏书阁翻书的时候，温正心忍不住想起了关于窦远空每次都只能捣十几下的传闻。
季师弟这身子，估计能顶几千个窦远空都要多。
“季师弟，窦远空的事你听说了么？”
班阳舒此时坐到了他的旁边：“据说他的失踪与邪种一事无关，纯粹是自己倒霉。”
季忧此时看向两人：“你们有没有发现，虽然有消息流出，但宗外那些行走并没有回来。”
班阳舒微微一怔：“？”
“我感觉是假的，一个特地被流传出来的假消息。”
“这……应该不会吧？”
季忧看着班阳舒不确信的样子，伸手将书合上：“掌事院这次分别派出了两批弟子，你不觉得这很像当初我们去岐岭的安排？”
听到这句话，温正心和班阳舒对视一眼，忽然明白了季忧的意思。
当初岐岭出事的时候，他们是作为先遣者被派出去调查的，而直到确认了遗迹之中有仙缘之后，七大仙宗才派出了第二批人争夺仙缘。
也就是说，当掌事院第二次派出的弟子的时候，大概率是找到了一些能够代表窦远空和邪种一事有关的线索。
不然的话，高高在上的仙宗不至于会如此兴师动众。
温正心张了张嘴，回过神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莫非他们是查到了什么不能公开的？才用了假结果来平息关于此事的议论？”
“应该是有这种可能。”
“那会是什么事？”
季忧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青云天下有很多不能公开的，例如那些传家的术法，还有定道的方式，早已不新鲜了，怕只是怕非福即祸。”
班阳舒与温正心对视一眼，随后抿着嘴：“七大仙宗在意的事情定然是大事，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们这般小人物是参与不得的。”
听到两人的话，季忧将手轻轻按在了书桌上。
七大仙宗执天下之牛耳，一直都是带领着人族存活于天下的真正掌权者。
他们所谋划的事情，小人物确实是参与不了的，可问题是他们决定的事情有时候未必会是好事，这才是最让人担忧的。
如今丰州刚刚发展起来，百姓的日子过的已经不错了，最怕的就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不过自己一个乡野私修，能让这世间少死几个孩子就已经是出乎先前的意料的。
要知道他一开始的想法只不过找个匪窝当堂主，有事没事就劫仙济贫而已。
温正心此时也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那本关于融道的书籍，见状不禁看了季忧一眼。
季忧先前曾在她的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在定道，随后季忧就毅然决然地走上了炼体的道路。
他对外都宣称自己对炼体感兴趣，还说好男人要有好身体，但温正心一直都觉得季忧是无法融道，此时看他翻阅过的书籍，心中稍稍有些些许的确认。
正在此时，班阳舒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耳边响起。
“师弟这是在看什么书？”
“？”
温正心转头看去，发现季忧手中有本书，书封上写着三个字——守夜人。
季忧将书拿起，思量了半晌之后开口：“你们知不知道青云天下曾有个叫守夜人的说法？”
温正心眉心一皱：“没有听说过什么守夜人。”
“看来还真是个依托现实背景杜撰出来的故事。”
“杜撰？师弟这是在研究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
闲聊半晌，温正心和班阳舒随后离去。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就算窦远空真的与邪种有关，这件事终究不是他们可以参与得了的。
在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的时候，凑凑热闹是可以的，可若真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他们也只是祈祷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危机四伏的后续。
眼见着班阳舒和温正心离开，季忧重新看向了手中的那本《守夜人》。
这是他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起初是被名字所吸引，感觉还挺带劲的，于是便随手拿了出来。
这本书被放在存放炼体功法的书架上，而炼体则在整个藏书殿的最深处，这本书又在最角落，普通人还真的很难发现。
毕竟炼体功法一直都被人当做是旁门左道的，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来看。
就连季忧，之前也一直未曾注意过这个角落之中的角落。
《守夜人》这本书里讲的不是青云天下的历史，更像是一个话本小说里的故事。
起初翻开的时候，季忧还以为这本书是随手被人放错了的。
故事中有一段传说，说的是这世间藏有可怕的夜色，夜色之中暗藏无数危机，有吃人的妖魔，亦有灭世的灾祸。
不过人们并不担心夜色的降临，因为他们所生活的世界有着守夜人的存在。
这是一个自上古就开始存在的职业，与圣器降世的历史一样悠久。
每一代的守夜人都出身于天书院之中，传承与他们这些天书院弟子一样，也是来自天书启灵。
不过守夜人并不在天书院生活，而是孤身镇守于深山之中，抵挡那些妖魔与灾祸降世，除了七大仙宗知晓之外，基本上鲜为人知。
季忧之所以会把它当话本小说，就是这本书的描写风格就像话本故事。
而且他不但问过温正心和班阳舒，还问过管理藏书殿的一位年迈长老，他也没在现实之中听过守夜人的名字。
而当季忧看到“孤身镇守”“直至死去”的时候，则忍不住吐槽一句，心说天下还有这等牛马职业，简直狗都不干。
不错，也就只有这些写话本小说的人能想出这种桥段了。
因为这要是放在现实之中的青云世界，守夜人们都有抵挡妖魔的能力了，还不得重新立个仙宗作威作福。
不过再往后看的时候，他就陷入沉默了。
因为故事中说，守夜人为了能够有足够镇守这方世界的战力，走的都是霸体煅成的路子，以肉身成境……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专门去找炼体资料的时候，他一无所获，如今却在一本话本小说之中找到了有所相关的只言片语。
就因为这一句，季忧久久都未曾回神。
这故事写的太玄了，有种非常浮夸的感觉，看上去就像是公输仇写出来的。
但这一句当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他觉得好像冥冥之中有所对应了。
因为他瞎修的炼体功法，与这本书中所说的几乎一样。
世间人的都以为他是个乡野私修，没有家族传承，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有传承的。
他的传承就在于当初在那茂密的树林之中捡到的半卷仙书。
不过他一直都没找到那半卷天书的来源，也没听过相似的炼体方法，可此刻却忽然有了一种相互关联的感觉。
如果守夜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自己所修怕不是他们的功法。
季忧此时将书合上，于藏书阁中静坐，思索。
当初他为了救邱茹，一夜连破两境，随后咳血几日，灵元就此碎裂。
他一直以为那是受到反噬的结果，但如果自己所修的当真是守夜人一脉的霸体煅成，那说明这不是反噬。
这很有可能是这守夜人一脉的修行正途。
从启灵、微照再到凝华，功法的暗劲早已在他的体内埋下了伏笔，下三圆满之时灵元会自然破裂，从而让灵气灌输全身，为锻体打下基础。
这就说得通了。
因为季忧入了天书院之后查过很多灵元破碎的传闻，无一例外都是身死道消。
如果不是霸体煅成之术的话，他怕也是这种下场。
不过，为何自己会拿到守夜人的传承？
难道是某个守夜人当初曾从丰州路过，不小心丢了半卷仙书，被自己捡了去？
那他们现在守在什么地方？
季忧其实一直都挺孤独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找不到归属感。
老邱叫他少爷，但他自己清楚，他不是那个季少爷。
至于天书院，算了吧。
他对天书院的归属感还不如对灵剑山的高，毕竟灵剑山里是有傲娇鬼的。
而知道青云天下有守夜人这一脉之后，季忧的心中忽然有了些许的归属感。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所修的可能是同样的功法，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按照故事来讲，这些守夜人好像都是好人来着。
不知道以后是否有机会见见？
不过孤身守山这种孤寂牛马的工作还是算了，他不太合适，他在天书院都坐不住，更别提在山里了。
说真的，这种孤身守夜的工作，当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干得了的。
季忧在藏书阁思索半晌，随后将书合上，迈步出了藏书阁。
知道自己可能的传承来源之后，季忧其实有一定程度的心安。
因为早先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选择炼体是无奈之举，尤其是周围人都说炼体是旁门左道，让他一直担忧这条路会是一条断头路。
可如今看来，自己并不是瞎修的。
守夜人的传承同样来自天书，但又却别于道修，这又可以解释自己为何与旁人所感应的天书不同了。
季博长，果然是有点气运的，随便捡的都能练成这样，还捡到一个大美妞。
不过自己为何会在天书之中见到颜书亦，这一点季忧仍不清楚答案。
随后的日子当中，季忧倒是颇为的留意起了关于守夜人的事情，也问了不少身边属实的人，甚至还特地去查看了关于天书院的藏书。
所获得的信息很少，甚至不如那本书中的一页更多。
曹劲松也被他问了一番，却也没什么信息提供：“守夜人是什么来的？”
“教习，看来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知之甚少的。”
“？”
季忧也没有再接着问题，而是换了话题：“教习您月俸发了没？”
曹劲松立刻摆手：“没，一分没有。”
“不对吧，这好像已经过了发月俸的日子？”
“掌事院如今只有几个驻守弟子，其他人还没回来，月俸发放推迟了。”
季忧闻声皱眉：“掌事院的人还没回来？”
曹劲松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凝重了几分。
季忧觉得窦远空因为气运不佳而碰到邪种的事情是假的，这件事曹教习也知道。
其实他本来以为孽徒是在危言耸听，但注意到掌事院弟子久久未归之后，心中其实也有些泛起了嘀咕。
不过没几日的功夫，季忧就收到了来自匡诚的纸条，邀他下山。
季忧随即下山来到了匡诚的院子，就见到匡诚有些凝重地看着季忧。
“季兄前几日听到窦远空的事情了么？”
“听说了，说是他自己倒霉，因为喝醉酒误入山林，迷路之后瞎转，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三里县，随后便碰到了邪种。”
匡诚此时看着季忧：“事情没那么简单。”
季忧抬起眼眸看他一眼：“又查到了什么？”
“我有同僚刚从安远城归来，中途曾去过那里。”
“该不会那里没有所谓的酒庄吧？”
匡诚摇了摇头：“酒庄是有的，但里面只有酒没有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要么这酒庄先前就没人，要么就是七大仙宗去过之后才没有的，但真相一定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如果酒庄先前就没人，那么就不可能会有说出窦远空行踪的老板。
如果七大仙宗去过之后人才没有的，那就说明有些事，仙宗不希望外界知道。
季忧早先便有此猜测，并不觉得惊讶：“七大仙宗的宗外行走还在安远城吗？”
“不在了，按我那位同僚所说，安远城之中现在没有修仙者。”
“可他们也没回来。”
其实季忧早先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已经给灵剑山去了一封信。
在他看来，此事不管隐瞒与否，颜书亦总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不过一直到现在，他都未曾收到回信。
于是随后的几日，季忧一直都在炼体。
得知了自己并非瞎胡修，他也没有先前那么谨慎了，此间一直修行到秋日临近之际，季忧与匡诚一起离开了天书院。
天道会加上在先贤圣地修炼，转眼就又是一个秋日。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有些天下大事他们是无法插手的，即便是再挂念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而丰州的秋收却是他们该做的。
“季忧又回丰州了？”
“这不又要入秋了，他每年都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吧。”
天书院原本已经没了议论季忧的声音，不过在得知季忧归去之后，却又忽然来了一波。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此番回丰州是为了秋收。
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很重要，他之前参加的天道会的时候都要抽空回去的。
而这次之所以会被在意，主要是因为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之后仍旧是通玄，所以在他们看来，曾经屈服于季忧淫威之下的那些仙庄也许不会再那么配合了。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真正的情况并非如此。
丰州那些仙庄子弟，基本就都出身于北方各大世家。
所以对于季忧回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们是有足够的渠道知晓。
据说季忧第一次回去之后歇息了一日，随后就去拜访了丰州比较大的几个世家。
当时这几家仙庄的态度都不算好，连开门的门房都冷着脸。
让人意外的是季忧出来的时候，先前的冷漠全然不在，不但是庄主亲自送出门去，甚至还一个个都是点头哈腰的样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身化邪种
无虑商号于去年冬日成立，在九州内救济了不少贫农。
开春之后，随着丰州的冰雪消融，当初签下了雇佣单据的那些受接济者便来到了丰州做工。
其实在来此的路上，他们内心之中仍是充满了忐忑的。
一方面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很难预料到自己去了之后会遭遇什么。
另一方面是青云天下往常也有一些为了生计而去外面做工的，无一不是客死异乡的下场。
可等他们真的跟着无虑商号的车队来到丰州之后，忐忑消失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愕然。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与其他八州完全不同的场景。
地肥草丰，集市众多，稚童不用父母看护就敢上街，走在路上的修仙者也是一脸和气，仿佛与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
官府随后给他们分了住房，六个人为一屋，吃穿由官府负责。
随后他们有的被派去了农田，有的则被派去了牧场。
但无论做什么，做工时间都不长，他们甚至有时间可以去学堂听人讲课。
不过直到他们真正融入丰州，开始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之后，这些异乡人仍旧不知道那位名叫季忧的仙人要的是什么。
但好景不长的是，随着夏日来临，丰州的氛围似乎变了。
有一些平日和气的修仙者忽然没了以往的和气，官府也忽然沉寂了。
丰州本土的百姓说起话来变得小心翼翼，尤其是遇到修仙者，惶恐再次浮现在了眼底。
据说，是那位仙人老爷出了问题。
尽管青云天下仙凡相隔，但丰州这些年变化这么多，底层的老农也都知道是为什么。
丰州变好不是因为那些外来的仙人生了怜悯之心，而是因为有着怜悯之心季家少爷在变强，而且越来越强。
可是自打夏日之后，关于季少爷出关的消息流传开来之后，他们渐渐从周边的修行者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有人说，今后的季少爷可能再也压制不住丰州了。
其中忧心最重的，是天元山庄出身的张平阳。
他娶了农户之女兰兰，在丰州成了家，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丰州人。
关于仙人就要高高在上，凡人不过蝼蚁的概念，其实在他的心中早已渐渐模糊。
可随着季忧进入先贤圣地却未能破境导致周围气氛忽然变化以后，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正在从一场美梦之中清醒了一样。
因为他也清楚，那些做主的庄主和长老并非是心甘情愿地参与丰州农事，最大的原因是被季忧所镇压，折腾不出什么。
而现在，他镇不住丰州了，那么丰州一定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届时各大仙庄将重新盘踞，分割税奉，继续高高在上。
可他却无法抛下已经有了身孕的妻子，更回不到他的仙庄去了。
这种焦虑感的顶峰出现在季忧回到丰州的前两日。
那时候有不少进入到天书院的家族天骄传讯而来，想知道季忧到了没有。
张平阳先前就听庄子里的人说过，季忧因为出身问题在天书院并不合群，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明明已经入了内院，但却进入不了仙殿。
这些人如此关注他的回归，大概也是为了看他笑话的。
可想象之中的事情，并未发生。
季忧回来的事并没有遮掩，他乘马车入城，休息一日之后开始四处拜访仙庄，先是附近势力较大的仙庄，接着就是周边的仙庄。
每一家，他都是孤身前去。
而被拜访后的每一家仙庄都变得格外安静，尤其是庄主，恭敬不已，看上去格外的老实本分，只不过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有些恐惧。
第六家被拜访的仙庄是清徐仙庄。
季忧在其中待了半个时辰，随后离去。
清徐仙庄的庄主则带着一众长老来到门外，目送那气势滔天，身如火团的身影离去，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在他手掌所按地方，隐约有一个十分鲜红的巴掌印正在红肿，同时他的嘴角也在流着鲜血。
其实在听说季忧拜访了前几个山庄的时候，清徐庄主就把庄内弟子叫回了庄中，杀气都已经凝聚完了。
不承想迎面而来是一只偌大的巴掌，那巴掌应该还是收着劲的，却让他感觉到面前似乎坐了个吞天的凶兽……
那摇曳升天的气息磅礴而呼啸，让他觉得对方可以轻易弄死自己。
“妈的，前五个仙庄的嘴太严了！”
“庄主，他们定然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这巴掌也挨了，去，把庄里的镰刀都取出来，到门前磨一磨，我这几日就不出门了。”
“庄主慎言，那可不是镰刀，那叫圆月弯刀……”
清徐山庄的首席长老忍不住提醒一声。
不知是说好了，还是丰州的这些外来仙庄之间都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
不多时，便出现了每家仙庄门前都有大批弟子在磨镰刀的场景。
随后，清徐仙庄的一位长老手捧着一只玉匣出了门，随后快步来到了丰州府外城的一家客栈之中。
此时的客栈二楼之上，从云州而来三人正在对座品茶，表情有些疑云密布。
其中两人来自丁家，一个是丁家家主的胞弟丁远，另一个则是丁家长子丁少杰，另外一人则是欲云州的商道管事，都同属于灵石商会。
其实在知道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却没破境之后，灵石商会就做了一系列的谋划。
在他们看来，连融道都没成功的季忧再难掌控丰州，而丰州掌控权也会很快就归到外来仙庄的手里，而那条雪域妖石的运输管道肯定也不例外。
先前季忧不搭理他们，他们也无计可施。
而现在，困境则不攻自破。
他们可以通过丰州这些仙庄控制住丰州的官道，从而变相获得雪域妖石的经营权。
可是自季忧回来之后，他们先前送出去的诚意却被一件接着一件地送了回来……
这和他们先前的计划大相径庭，以至于房间内的三人全都沉默无声，但眼神之中的疑惑不减。
丰州的百姓对于这种事情并不敏感，也不知道那些仙庄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可以感受到氛围的变化。
生活于青云天下的修仙者们明显变得比先前更加和气，官府的人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
最明显的是他们在门前磨镰刀的行为，仿佛要做给谁看一样。
见到这些，百姓心中便可以确定，今年又可以安稳了。
“其实有这么一遭也是好事，这样一来，那些仙庄以后不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在没真正见到我之前应该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不然的话每一次还都得专门去哄他们，手都要累坏了。”
此时季忧回到了季寨当中，目光平缓地望向了那些他沿路走来的仙庄，喃喃自语着，
老邱发现少爷心情不错，也稍稍放心了下来。
自家公子常年在天书院修行，春耕秋收之事一直都是他这个家仆来代为负责。
经过这些年的亲历，关于丰州仙宗、官府与自家少爷之间的关系，他基本也都摸透了。
他知道，如果少爷真的像是外界传言的那样将要泯然众人，那么后果绝对不仅仅是秋收停止，税奉被重新瓜分。
毕竟当初少爷来此建立世家时，当街杀了不少人，回馈回来必然是关乎生死的报复。
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着实让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过除此之外，老邱还有一件惦记的事情。
“少爷该娶亲了。”
老邱已经见过颜书亦和元采薇了，总在惦记着去年来过的两位少奶奶何时才能过门。
若说以前的话，这穷地方想娶亲还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但丰州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已经逐渐开始摆脱了贫瘠的头衔，从别州远嫁而来的女子越来越多，老邱倒是很自信了，于是建议季忧前去提亲。
“上次不都说了，这事不急。”
“可是按照我们玉阳县的传统，第一次进门之后若是觉得满意，第二天就要送聘了。”
“等我再练几年不迟，不过娃娃可以先要着。”
“？”
裴如意此时正带着邱茹在院子里溜达，听到之后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先前从天道会回来，就听说了灵剑山小鉴主来过的事情。
据说她曾在寨内寨外到处溜达，到处听人叫季夫人，少奶奶。
裴如意脑补许久，却觉得怎么都匹配不上那种画面。
而且她也很难想象以后会跟灵剑山小鉴主住在一个院子里，还能看着她抱着娃儿溜达的场景……
午后时分，一辆马车正沿着去年修缮好的官道匆匆而来，随后进入丰州府，在季寨的前方停下。
马车的车帘挑起，匡诚从马车的车辕之上走下。
他和季忧是一道从盛京归来的，季忧负责去“问候”那些仙庄，而他则去了丹水郡。
镇北军驻地大营在丹水郡西南，去年官道修缮之时，镇北军负责督工，那时匡诚就已经去过一次了。
而这次去，主要是感谢镇北军帮助丰州清除了邪种的事情。
虽说修路与清除邪种都是大夏所指派，但按季忧的话来说，这份情绪价值也是要给的。
当然了，这些兵将常年镇守北境，即使在丰州什么都没做，在匡诚看来也是值得慰问的。
匡诚此时迈步入院，见到老邱后不禁开口：“季兄呢？”
“少爷去书房了。”
匡诚听后去了后院，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季忧正在案牍之后坐着，正在细致地阅读着手中的一本籍册：“那些不安分的仙庄现在怎么样？”
季忧闻声抬起头：“关心过后都老实很多了，秋收一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镇北军那边呢？”
“北境不太平，他们这几日正在商量拔营，重返北境。”
“蛮族这段时间活跃异常，许是和九州最近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有关，有镇北军回去驻守，也能放心一些。”
匡诚听后点了点头，但心中对于天生异象和邪种出没被背后所隐藏的事情仍旧觉得担忧。
熟读历史他一直都清楚，真正能将一个国家，甚至族群引向灭亡的，很少是因为的外患，更多的则是因为内忧。
匡书生此时回过神：“季兄在看什么？”
季忧听后拿起手中的书：“我先前的叫人从玉阳县带过来的县志，想看看咱们县以前有没有什么神异的事情发生过。”
“神异的事情？”
“就是跟仙人相关的事。”
看过守夜人的故事之后，季忧便多为留意与此相关的消息。
他猜测自己捡到的半卷天书院来自守夜人，那么守夜人应该是来过丰州。
这地方的贫瘠而闭塞，就连那些被他关心过的外来仙庄历史也不算悠久。
所以如果玉阳县当真出现过强悍的修仙者，一定会被记录在县志之中。
事实与季忧所料不差，关于仙人事情县志上确实有所记录，例如当年季家因为得罪仙人而家破人亡，还有关于自己与方若瑶被天书院收入，都撰写得十分详尽。
不过再早一些的就十分琐碎了，而且很少有明确记载。
匡诚拿过其中一本县志翻看了两眼：“若说神异的事情，我之前收集民俗故事和乡土传说的时候倒是知道几件。”
“听老一辈的人说，我们玉阳县以前确实是出现过很厉害的仙人，而且还与旁人起了冲突，打得昏天暗地，群山震动。”
季忧有些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明明是个读圣贤书的书生，为何会去收集民俗故事和乡土传说？”
匡诚闻声怔了一下：“额，我有个远方的朋友，对丰州比较感兴趣。”
“还有什么，继续说。”
“之前还有传说，说仙人住在附近的一座山中待过一段时间，时不时地会出来赌两把。”
季忧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匡诚摇了摇头：“很早很早之前，具体时间不知道。”
“就没有最近的？”
“最近的？可最近出现的仙人就只有季兄。”
季忧听后陷入了细思，心说匡诚所说的故事虽然模糊，但听上去丰州确实是有过疑似守夜人的存在出现的。
那么自己那半卷仙书的来源，或许真在于此。
只是没有细节，便很难考证。
半晌之后，季忧将县志合上。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追溯仙书来源，只是对与自己相关联的事情感觉好奇。
因为丢东西这个说法其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他只是想知道关于那半卷仙书的事是否当真如此简单……
亲切慰问了那些不老实的仙庄，确定了秋收一事可以如期开展，季忧与匡诚一道从丰州离去，回归了天书院。
季忧因为入了先贤圣地却未能破境，已经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一段时间。
毕竟青云天下有句古话，叫做江山代有才人出。
以往也有些修行速度极快的人，但因为自身天赋限制，进入到了永恒的瓶颈之中，也是这般慢慢就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现在内外院最关注的，是去年天道会后入院的那位长老阁子弟，等待着他破境进入通玄。
但秋收一事，似乎又将那些偏移的目光重新拉了回来。
如果说去年那场秋收，丰州那些仙庄畏惧的是从先贤圣地归来的季忧，可连融道都未入的他对丰州仙庄的威慑应该会烟消云散，众人不清楚为何那些仙庄连反抗都不曾反抗。
曹劲松自然是知道原因的，此时看着归来的仙庄忍不住开口：“出手了？”
季忧摇了摇头：“只是问候了一下。”
“那肯定也很疼……”
曹劲松毫不怀疑季忧现在的手劲。
季忧此时越过墙头看向西南方向：“掌事院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只如此，前些日子就连三位掌事都出去了，还有几位长老也都离开了天书院，我这月俸，本月想来是发不下来了。”
季忧正在思考，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掌事院文思远来到此处，推门之后缓施一礼：“方才在院中听人议论，说季师弟回来了，没想过果然如此。”
季忧看到他后立刻开口：“文师兄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问。”
“季师弟但说无妨。”
“掌事院这次出去是为了做什么？”
“这……我也不知，掌事院派出去的上五境的师兄，地点和任务都是保密的，我此番过来是有你的一封信，已经放了三日了。”
文思远伸手将信掏出，递给了季忧。
信上只有一行简单的小字，写着春华客栈的名字和房号。
季忧原以为这封信是来自灵剑山，没想到会是从盛京城中寄来。
在盛京会给他寄信的应该只有匡诚一个人，但匡诚是刚刚才和他分开的。
而且这封信之上并未署名，也不像是匡诚的风格。
观察了一下字体后，季忧觉得有些眼熟，于是起身离开了天书院。
来到客栈之后，根据所留的房间位置，季忧来到了二楼的厢房，伸手推开了房门。
丁瑶和卓婉秋正坐在客栈之中，见到他后立刻起身。
“姑爷。”
“公子。”
两人都未穿灵剑山的剑袍，而是换了寻常的衣裙，姣好的身材将布料撑得鼓鼓的，看上去玲珑挺翘。
季忧将房门关好之后看向她们：“你们怎么来盛京了？”
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公子先前来信问鉴主有关窦远空的事情，鉴主觉得寄信不太安全，特地派我们二人过来了一趟。”
季忧听到这句话，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因为听她们的口气，这件事的确很严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七大仙宗一路追查窦远空的行踪，发现了能够化身邪种的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邪种？天地宝材？
“当初岐岭一事，你家鉴主亲自去调查过郑家，见到了被关在老宅地牢中，那些已经化为邪种的郑家子弟。”
“郑家老祖飞升失败之后，七大仙宗也曾把郑家那座老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应该也见到了那些东西，按道理而言，这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季忧听到丁瑶的话，并未露出什么惊讶。
郑家子弟变成了邪种，这件事在青云天下知者甚少，但在七大仙宗之间应该不是什么秘密。
按道理而言，颜书亦不应该派丁瑶二人前来，告诉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的事。
季忧此时看着丁瑶：“这次与上次不同？”
果不其然，丁瑶闻声抬眸：“公子聪慧……”
郑家子弟全都变成了邪种，这件事七大仙宗间确实全都知晓。
虽然他们不知道郑家是用了何种邪术，但这件事也间接证明了想要从遗迹之中取得仙缘是痴人说梦。
但这一次，七大仙宗却见到了截然不同的事情。
他们追查窦远空的线索，一路查到了安远城外，确实发现了窦远空最后停留的地方。
那里的确有一座酒庄，归属于青州卜家，庄内生产的是以灵物酿制的灵酒。
盛京城中大部分的酒，都是由那家酒庄所供给的。
据说窦远空在寻歌姬的时候曾多次提到过那家酒庄，还说东西必然是用原产地的更好，想要去尝一杯未被勾兑的精酿。
季忧听到这里：“也就是说，窦远空是自己去的？”
丁瑶点了点头：“他离开盛京之后一路都是漫无目的，大概是受到友人邀约到了附近才想起那家酒庄，于是决定要去饮酒，这件事除了那些歌姬之外，并没有旁人知晓。”
“歌姬记得如此清楚？”
“窦远空原本是想要包她半月的，所以那歌姬才会记得清楚。”
季忧听后张了张嘴：“那歌姬既然还活着，就说明她没跟着去？”
丁瑶咳嗽一声：“她说每次都是不上不下，她早就伺候烦了。”
“窦远空幸亏是傻了……”
季忧听后不禁咧嘴，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来到青云天下前，遗留在宿舍里的那台笔记本。
抑或是说笔记本浏览器当中包罗万象的历史记录。
“后来呢？”
“那座酒庄有问题……”
窦远空确实是倒霉，自己去了那家酒庄。
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那个时间节点与他在三里县农户捡到的时候相差不多。
山海阁是最先找到那家酒庄的，本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照例盘查，谁知酒庄当晚就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其他修仙者赶到的时候，山海阁的弟子损伤惨重，这件事令其他那些宗外行走大吃一惊。
因为他们没想到一个地方世家，竟然能有如此战力。
“七大仙宗是一路画圈围过来的，酒庄之中的人并未能逃脱，在经过搜捕之后，仙宗所派去的人在一处野山林发现了一群浑身煞气的人，在围堵之中化为了邪种。”
季忧听到这句话后凝住了眼眸：“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能随心所欲地化为邪种？”
丁瑶点了点头：“这就是七大仙宗要将消息压下的原因。”
听到肯定的答复，季忧瞬间锁紧了眉心，心说这可大发了。
当初郑家搞出来的那些东西，让家中子弟化为了不死不活的邪尸，看上去狰狞可怖，但其实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那些鬼东西没有思维，要不然也不会被亲人关入牢中。
所以它们不受人驱使，基本就是孤魂野鬼的角色。
可这一次，竟然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幻化邪种，甚至还有自己的思维逻辑。
“看来窦远空没有真正去过酒庄。”
“？”
季忧转头看着疑惑的丁瑶和卓婉秋：“若他当真去过酒庄，在他被救回盛京的消息传开之时，那些鬼东西应该就已经警觉了，不会等待现在才逃，又或者说，窦远空若真进去过，那他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眨眨眼，随即便明白了自家姑爷的意思。
窦远空前去喝酒不假，但应该是未入酒庄之前，就在附近暗中发现了人化邪种的事情，被吓得精神错乱。
所以酒庄里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他来过，以至于窦远空被人在三里县发现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想到七大仙宗会顺着这条线查到他们的身上。
季忧此时看向丁瑶：“那些酒庄里的人呢？”
“他们对青州地形比那些仙宗子弟熟悉，几番交手之后脱身，正在山野之中逃亡。”
“七大仙宗前前后后派遣了两次弟子，连这些鬼东西都拦不住？”
卓婉秋此时抿住了嘴巴：“他们不是为了绞杀他们，而是下令要留活口，可那些人的境界完全超乎了仙宗先前的预料，化为邪种之后更是身体刚硬，速度极快，很难抓捕，所直到现在，仍旧没能成功。”
季忧沉默许久之后看向她：“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青州的东平山脉之中。”
“你家鉴主呢？”
“此事发生以后，天剑峰派了大批人手去了青州，鉴主也随之离山，离开之前，她吩咐我们这几日就先跟随公子。”
青云天下的消息封锁并非真的密不透风，尤其是当某些事完全出乎了众人预料的时候，并不能瞒得十分彻底。
于是没过几日的功夫，就渐渐开始有东平山脉之中发生了猛烈战斗的事情传开。
但是没人知晓这件事和窦远空有关，更没人知道这件事背后所深藏的诡事。
有人猜测是不是青州当地的世家起了争端，但随后便得到了青州世家的澄清，于是就有人猜测东平山脉之中出现了什么受了日经月华的天地宝材。
这种容易引起觊觎的猜论，自然会引起广泛的关注。
内院紫竹禅林东侧，汉白玉修筑的石亭之中。
自在殿亲传何灵秀正邀请众人一起饮茶，并顺便聊起了这件事。
其实先前对于窦远空的追查，他们何家也曾参与，只不过被盖棺定论之后，何家派去的人就被七大仙宗从青州屏退了。
她觉得东平山脉的天地宝材应该是在追查窦远空的时候被发现的，他们何家因为姻亲关系与天书院相连甚密，若真有天地宝材出现，说不定可以分上一杯羹。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坐在茶桌南侧的方锦程。
这位方长老太孙自进入内院之后便风光无限，自觉高人一等，先前友人已很少来往，反而喜欢往何灵秀他们这边凑。
在他看来，如今也只有这些仙殿亲传才值得结交了。
而同样在此间的与他们饮茶的，还有陆家二小姐陆含烟。
陆二小姐进入内院之后，陆雄以灵核开道，也算是借助女儿为自己的家族打开了人脉关系。
青云天下的结交一向都是如此，尤其以灵矿起家的陆家，更是深谙此道。
不过陆二小姐似乎不太擅长于这种场合，也只是品茶，但并未出声。
“从融道境到应天极其艰难，自天道会开始我就一直在尝试跨入下个境界，可惜完全没有头绪。”
“若宝材被我天书院所得，说不定能为我助力，让我的破境可以顺利一些。”
何灵秀与众人对坐，端着茶杯喃喃一声。
听到这句话，石君昊与萧含雁环抱双臂，不禁陷入了思索。
当初他们随大夏使团出使雪域，得到了进入应天境之后就可以被选为亲传的承诺。
但世人都知道，进入上五境之后，每一境都要比上一境更加艰难，即便是如仙宗亲传一般的天骄想要破境，也需要花费无数光阴。
他们本来是想要另辟蹊径，打算进入先贤圣地悟道破境，奈何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他们又忍不住想起了在先贤圣地带了大半年，却连融道都未进入的季忧。
与中州的唐景明一样，他们也觉得季忧浪费了他们的机会。
萧含雁想到这里，忍不住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的众人：“最近几日好像都没有再见到季忧了？”
何灵秀从对于天地宝材的猜测中回神：“他不是回丰州搞什么秋收了？”
“早回来了。”
“他境界卡在通玄境之后，我对他的关注少了许多，我还真不知道他回来了。”
何灵秀原本对季忧期待极高，不然也不会多次用姻亲拉拢他。
但一个在通玄境就陷入了瓶颈的人，哪怕战力超出本身所在的境界，又如何能让她继续产生兴趣。
何灵秀此时看向陆含烟：“前些日子，你父亲曾叫我为你引荐些青年才俊，我倒是一直惦记着此事，过几日冬园有个宴席，你是否愿意与我同去？”
陆含烟闻声抬头：“多谢师姐，不过我现在正处于通玄中境的关卡，需要闭关，此事能否过几日再说？”
“当然可以，毕竟修行才是要事。”
听到二人的对话，茶桌上的众人不禁对视一眼。
天书院的人其实都知道，陆家一直想将女儿嫁给季忧，而陆二小姐自身也有这种意思。
据说她当初跟季忧学剑的时候，就算被打臀儿也是一脸嘤嘤的。
而他们这段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陆雄在给自在殿送灵核的时候，还拜托过何灵秀为其做媒。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通玄境对于一个灵石世家而言，确实难当大用……
只是这陆二小姐的回答，明显有些拖延的姿态。
她应该是不想浪费了父亲花费许多而打通的人脉，但心底里却仍心属那季忧。
对于这种心态，与他们同在茶桌前的余诗柳是理解的。
谁又不是这样的呢？
她记得当初看过季忧剑斩颜昊之后，她也恍惚了许久。
以至于它每日清晨起来都要更换绸裤，还会下意识在如升园追逐其身影，只不过如今祛魅，才意识到他不过是个无法破境的乡野私修而已。
正在几人闲聊之时，一柄灵气四溢的飞剑忽然迎空而落，在一片玄光闪烁之间穿过了天书院的护宗大阵。
众人被这股气息所吸引，立刻转头看去。
先前离院的掌事院掌事郎和通从飞剑之上落下，随后袖袍一挥直上了自在仙殿。
“卜启荣？”
“是，那酒庄之中异化为邪种的带头人，就是青州卜家一位旁系家主。”
左丘阳立于大殿深处，转头看着郎和通：“卜家人呢？”
郎和通摇了摇头：“宅子是空的，所有人都下落不明，不过殿主先前叫我们去查的事情，现在已经查明了。”
左丘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信函，凝视许久。
卜家也是个十分古老的家族了，只不过在岁月的长河之中渐渐没落。
在青云天下之中，这样的世家不在少数，很多都已经不再被人记得，最普遍的结果就是人口渐渐凋零。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世家基本都会做些生意维持富贵，例如粮号、商号、酒庄或是花楼。
按道理来说，这种世家之中的子弟，能迈过下三境圆满的门槛都不算太多。
但卜启荣的境界，确实让人觉得有些惊讶。
“一个五十岁的通玄境，一年时间就到了应天上境……？”
“是。”
左丘阳面无表情地开口：“怪不得如此难以抓住。”
郎和通听后于大殿之上抬头：“这般速度绝不正常，就是不知这如此夸张的境界跨越，是否和他们可以异化为邪种有关。”
听到这句话，左丘阳的目光深邃……
如天书院这般，事关卜家人异化邪种的消息也在隐秘状态下不断传回，引了起诸多讨论。
来来往往之间，让更多不明真相的人觉得山中必有异宝。
而此时，在盛京前往青州的官道之上，一辆从盛京驿站租赁来的马车正在疾驰。
因为仙宗、世家在这段日子里动作不断，所以一入青州就能察觉到此地的县城和村镇之中都是十分寂静。
路上除了官府的公差，也就只有零星几人出没，行色匆匆。
而在那辆飞驰的马车上，丁瑶和卓婉秋正如淑女般端坐，盯着正在思索的季忧，随后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们将鉴主嘱咐的事情告诉了姑爷之后，姑爷没有说别的，当即就决定要来青州。
此间长途跋涉许久，日夜未停。
可她们直到此时也不明白，为何姑爷听到这些事后会要来蹚这趟浑水。
因为在她们看来，邪种之事与公子关系不大，但危险程度却极高，即便是找到了什么也必然会落在仙宗的手中，不管怎么看都不值得他卷进来才是。
哐当哐当——
马车在飞驰之中不断颠簸。
大夏国力衰微了许久，除了丰州的那条新修缮的官道和云州那条由灵石商会修缮的官道，其他州郡之间的路基本都是年久失修的状态。
丁瑶和卓婉秋在这阵颠簸之中，圆圆duangduang，一路上都是呼之欲出的状态。
古代女子穿的肚兜基本都是丝绸材质，绵软顺滑，并没有束缚的功能，在这种情景之中活蹦乱跳实属正常。
她在确认鉴主当真想嫁季忧的时候就改口叫了公子，也是从那时候，她就不拿季忧当外人了。
而且当初在天道会上的时候，她也是为季忧嘤过许久的。
季忧正襟危坐地思索了许久，回过神才意识到眼前十分活跃的弹跳，看了许久后忍不住暗忖一声，心说你这是在替你们那怕疼的鉴主积攒怒气值啊……
青州这几日的天气一直都十分阴沉，大片的乌云覆盖天际，以至就算是白日也如同夜色袭来的傍晚。
此间，随着马车拐到进入山林，天上更是响起了隆隆的雷声，似是有一场大雨将要倾落。
季忧挑起马车窗帘，看向窗外。
目光所及的沿途村镇，多有以木桩夯土的场景，似是要在大雨到来前修缮土屋。
匡诚先前就与他说过，春日的那场暴雨其实冲垮了不少的民屋，应该是给百姓留下了阴影……
越过了城镇，马车逐渐驶入了无边的荒野之中，东平山脉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目光所及之处，铅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要擦到那些锯齿般的峰顶，而那如同巨兽蛰伏的山体则失去了晴日里的层次，变成一片模糊而庞大的剪影，像是用钝刀从铁灰色的天幕上硬生生刮出来的轮廓，横贯东西，一望无际。
而山上则是郁郁葱葱的植被，经过千百年的野蛮生长，密集到连天光都穿透不过。
在如此巨大且连绵的群山之间，人确实渺小如蝼蚁一般。
“东平山脉如此巨大？”
卓婉秋听到季忧的声音后点了点头：“青州与群山分散的丰州不同，这里平原面积广阔，而山则几乎全都集中在此地，整体面积比岐岭还要巨大。”
季忧眉心微皱：“怪不得他们会选择逃进这里，还真是不容易找。”
东平山脉的外围有仙宗安排的修行者来回巡视，带着一股警惕的神色。
所以他们并未决定在此处下车，而是沿着山路绕后而行。
直到荒野一望无际，马车才缓缓停在了路边，随后三人从车辕之上跳下，对着群山仰望了许久。
“我要进山，不过里面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去了，在附近找个镇子等我吧。”
卓婉秋和丁瑶对视一眼：“鉴主现在也在山中，我们还是跟着姑爷一起吧。”
季忧思索良久：“那就不要离我太远，注意安全。”
“是。”
季忧没有坚持让她们在外等候，随后便从一座偏僻的野林之中穿行而入，进入了东平山脉之中。
青云天下以仙道至上，基本没有什么土木建设。
除了仙宗与世家的道场之外，有山川之地基本都是没有道路的野地。
季忧带着二女在其中穿行许久，才隐约看到了一些被砍断的老树，和一些滴在叶片之上的血迹。
这应该就是的七大仙宗子弟前来追捕卜家人留下的痕迹。
“莫非公子他也对邪种的事情……感兴趣？”
“我也不知……”
丁瑶和卓婉秋在后面窃窃私语着，便见季忧沿着能够搜寻到的痕迹一路向前，逐渐进入了高峰柱天的群山之间。
此时再抬头向上看去，头顶上除了阴沉沉的天空，四周都是高山环绕。
许久之后，他们渐渐开始看到了一片零星的光芒，在浓密的树林之间不断地移动。
“姑爷，前面应该是某家仙宗的宗外行走，在以法器照明，搜索卜家人。”
卓婉秋见到这些光点之后立刻看向季忧。
季忧闻声停下脚步观察了半晌，随后看向她们：“他们应该是向东南方向走的，我们向正东走。”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眼神有些茫然。
因为她们不明白为何要绕开仙宗子弟走，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是躲在山中的邪种一样。

第二百六十章 我来杀人
偌大的山脉浩如烟海，有山风呼啸于山间，不断在密林之中嘶鸣。
像这种面积的山脉，若是有个方向也许数月就能走出，但若没有方向，怕是要一辈子困在其中了。
仙宗弟子对此处并不熟悉，搜寻了近半月的时间，才仅仅找到他们两次。
然无论肉身强度，或是速度，抓活一事都属实太难。
事实上，仙宗都有应天境及以上的大能来到山中，但人数终究不足以覆盖浩瀚的东平山脉。
这就是处于明处对比处于暗处的明显劣势，找比躲要困难许多。
尤其是在看过卜家人可以异化邪种，又发现他们的境界远远高出预料，仙宗之间其实已经各自为营，都想独自捉活，难度便更大了。
此间，随着数千道汹涌的灵气于阴沉的天空之下散开，进山搜寻的数千名修仙者已经将搜索范围拉大。
问道宗有一支小队，此间搜到了东平山脉的南侧。
此间地势已高出平地许多，寒意逼人，林深处还有终年未化的积雪，看上去已经结晶。
“有血迹。”
问道宗的姜晨枫此间握剑立于林中，伸手从叶片之上沾了一滴鲜血。
随他而来屠日见状抬头：“已经凝固了？”
“此处寒意深深，就算是有些凝固也算较为新鲜了，人应该没有走远，去搜。”
“是。”
问道宗弟子听到这句话，立刻四散开来，向着周边搜索。
姜晨枫见状伸手，将手臂之上的绷带紧了两下。
他曾随大夏使团出使过雪域，遭遇过蛮族与妖族，见识过这两个种族强悍的肉身。
原以为那样的肉身就已经极为可怕了，却没想到在卜家人面前仍属下乘。
三日前，他在搜寻的过程中遭遇过了几个卜家人，受了对方一刀，而自己的剑却未能刺穿对方的身体，每每想起那种画面，他都会觉得心有余悸。
蛮族是三族之中肉身最强的，可与这次异化的邪种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卜家人邪种化后，与那些枯朽的干尸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当真是铜头铁臂。
他虽然也读过关于遗族统治太古时代的史册，但对遗族能统治天下的强大一直都没有实感，但此刻才明白遗族为何会被称为天道眷顾的种族。
正在此时，树林之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引起了众人的警觉。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来者并不是自己的追捕对象，而是陈氏仙宗的弟子。
他们从西侧搜寻而来，也看到了沿路的血迹。
双方碰面后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却下意识地加紧了脚步，灵气呼啸之间轻飘离地，在寒风中开始环山绕行。
此地必然是出现战斗的，也就是说仆家人就在附近，就看是谁先一步找到了。
不多时，姜晨枫就忽然停止了身形，气息收敛之间落地，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卜家人，而是陈氏仙族的子弟正以灵气御空，从四面八方而来，落于一处积雪深深的幽谷之中，明显是找到了什么。
姜晨枫率弟子随后赶到，手中长剑已经在隐隐鸣颤。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他们找到的并不是卜家人，而是一具那尸体，卜家人的尸体。
其上并没有太多的伤势，只有胸前带着几道剑伤。
而最为致命的，则是将其脖颈斩断的那一剑。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修仙者全都有些讶然，对视之间疑惑深深。
他们所接到的宗门御令是抓活的，若是抓捕成功，就可以换得丹药、妖石、术法。
看这具尸体所受的伤，以及那干脆利落的斩首一剑，出手的人必然是有能力抓住他的，却不知为何选择了杀死他。
另外还有一点，让姜晨枫觉得疑惑。
此时的他轻轻抬起头来，看向积雪之间那被融化成水的深坑，仿佛是被灼烫过一般……
与此同时，在南峰向西很远的位置。
一道身影正在山林之中狂奔，踏足之处沙土飞扬，炙热的气息不断在山林之中摇曳。
随着那道身影踏碎山岩，其手中的长剑也在呛啷一声之间被拔出。
雪亮的剑身倒映出一双冰冷的眼眸，随后一剑迎山而下。
山崖下方的东侧有三个道身影正在穿行，随着头顶的剑气升腾瞬间大惊。
刹那之间，一股磅礴的煞气从三人体内涌出，倏然将那利剑闪避过去。
随后他们回望西北，就见头顶山崖之上立着个白衣的身影，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们，手中铁剑争鸣。
“就一个！”
“一个！一个！一个！”
“杀了他！”
“吃掉他……”
如同是挤出声带一般的低吼之中，三人的周身瞬间有浓重的煞气汹涌而出，从背后扩散开来，如同活物一般包裹缠绕了全身。
同时，他们浑身的筋肉也开始诡异地扭曲蠕动，骨骼爆裂的脆响也随之接连炸开。
三个身形也仿佛被迅速拉长，以至脊椎弯曲如弓，指爪延伸似钩。
不多时，摇曳的煞气之中就露出三双猩红的血眸，眼神之中不断浮现暴虐。
山风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毒的气息不断涌出。
见到这一幕，山崖之上的季忧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铁剑，浑身气血开始沸腾，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息不断摇曳。
随后他从山崖轰然跃下，震颤的铁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火红的弧线，如同狂潮一般奔流而去。
天道法则之中是有火焰之术，据说雍州便有一个千年世家深谙此道，以雷火双法闻名。
但那铁剑之下的火红明显不是术法，而是剑刃劈空所摩擦出的炙热。
山谷之中似乎是静止了一秒的时间，剑压之下瞬间有狂暴的气浪被狠狠切开，从山地翻卷上了山坡，卷积着沉重的砂石滚滚如流。
撕裂山风的气劲之下，一阵铿锵之声瞬间响起。
其中一人被直接劈飞了出去，肉身直接撞断了数棵老树，轰一声砸进了山壁之上，浑身的煞气瞬间扩散。
随后咔嚓一声，一颗脑袋咕噜噜滚落在地，而其上半身如胶皮一样瘫软了下来，如同没有骨骼。
见此一幕，剩下另外两只尖啸一声，瞬间开始向西狂窜。
确实不一样。
虽然煞气入脑之后，这些鬼东西的语言能力降低，神志也不变得不清。
但他们却是会逃跑的。
季忧拎着剑，小腿的肌肉瞬间鼓胀，“砰”一声踏裂了谷底，挥剑追去。
与他对战过的人对他的评价确实不错，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吞天凶兽，呼啸山林，压得奔逃的那两人身上的煞气都无法浮动。
丁瑶此时已经追至了季忧方才跃下的那方山崖，俯视着那如同神魔的身影狂啸山林，红唇微张，眼神微怔。
其实她一开始是不建议季忧进来的，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七大仙宗派了无数弟子前来，修为最低的也是融道初境，一方面是为了不让此事泄露，一方面则是因为融道境以下的人进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季忧这一路而来，所展现出的是几乎逼近了鉴主的气息。
那干净的铁剑没有术法的加持，甚至没有灵气的附着，但每一次挥下的气魄都如同开天。
先前在灵剑山接到季忧的来信，得知他出来之后，丁瑶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季忧进入先贤圣地之后没有破境，也不明白鉴主为何不觉得忧心。
但直到此刻她才知晓，季忧的力量提升并非是来自天道，而是来自自身。
那浑厚的气魄以及强悍的力量所带来的威压，已经是初现上位者之姿。
记得起初见到季忧，丁瑶并不喜他，后来知道鉴主喜欢他，又深深觉得他配不上。
但经过了后续一系列的事情，如斩破剑林、天道会对决，她的念头开始改变，渐生乖巧。
在丁瑶心中，季忧天赋强大，若真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比鉴主差或许也可以勉强让人接受。
但她真的从未想过，季忧有一日竟能让她觉得，哪怕是仙宗亲传也不过如此。
轰！
狂舞的气浪之中，季忧一掌将剩余两只的其中一只拍飞了出去。
接着那孔武有力的臂膀就如同拉满了圆弓，倏然割下另一只的头颅，白衣的身影踏地而起，手中铁剑落下之际不但将最后一颗头颅取下，还将谷底的青岩斩的炸裂成渣。
见到这一幕，丁瑶心中巨颤，隐约间有点替自家鉴主担忧了起来。
从天道会归来之后，鉴主一听到他们提起季忧就慌慌的，就连爱吃的油条也让她充满了警惕。
后来丁瑶在鉴主枕头下偶然发现了一本充满了姿势的书，才明白是为什么。
两个人好像真的已经在考虑珠胎暗结了。
她看过季忧在天道会的表现时就觉得自家鉴主可能会扛不住，现在看来就更悬了……
山谷里的战斗平息，留下的只有三具残缺不堪的躯体，以及未曾散尽的炽热。
季忧的喘息开始减缓，随后立于山石之上，将周身的气息收敛，神念则开始外放。
刹那间，其眼中的金色神念如同流动的金水不断溢出，不断地在眼瞳之中荡漾，璀璨夺目着，向着山林呼啸而去。
卓婉秋此时也来到了山崖上，盯着看了许久开口：“姑爷的神念……”
丁瑶抿了下嘴：“像是玄海一样，对吧……”
他们进山已有五日，期间一直都在密林之中穿行着，遇到仙宗弟子便会避开，绕了很多的路。
她们两人一直觉得自家姑爷是在乱走的，只是想看看能否幸运地碰到邪种。
对于这种想法，两人并未抱有太大期望。
因为就连仙宗派出的数千修仙者都很难在这浩瀚的山脉之中准确地找到目标，自家姑爷只是一个人，能够碰到的几率实在太小。
可渐渐地，她们发现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
因为每次当他们越过山林、雪谷，总能找到卜家人。
卜家进入山中之后并未坐以待毙，而是派出了一些子弟在外围游荡。
这一点并不难理解，因为这样做可以寻找时机摆脱追踪，也可以把仙宗的搜索方向打乱。
可她们不明白姑爷为何总能准确地找到卜家这些人的藏身地，就好像有一双俯瞰苍生的眼在帮他。
直到有一次，二人不小心与那金色的双瞳对视了一次。
仅是一瞬间，她们就觉得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冲进了自己的脑海，冲的她们神魂颤栗，瞬间便开始香汗淋漓。
用丁瑶的话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要被姑爷撑裂了一样。
然后她们才知道，原来自家姑爷最强的不是肉身，是神念……
修仙者以神念为基，感应天道。
但并没有人会刻意锻炼神念，一方面是它只要够用就行。
另一方面，除了服用丹药之外，很多锻炼神念的方式都没有太过显著的效果。
但季忧不一样。
他的肉身越强，对神念的限制就越大，就仿佛身上被绑上了沙袋一样。
每一次肉身冲关，他神念外放的就无比艰难。
为了神念不被肉身锁死，他在先贤圣地除了肉体冲关，做过最多的就是借助肉身熬炼神念。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所以尽管东平山脉确实好大，但他仍旧可以感应到一些蛛丝马迹。
此时，季忧目光之中流动的金魂渐渐消散。
他渐渐从入定状态回神，向着东北的方向望了一眼……
因为天气和山中植被茂密的原因，东平山脉的天色阴沉的很快。
季忧带着丁瑶和卓婉秋向东北而行，知道天色黢黑，伸手不见五指之时才于一处隐秘的山涧停下。
“夜色下行动不便，逃脱机率较大，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卓婉秋与丁瑶乖巧点头：“是，姑爷。”
季忧如今对姑爷二字已经十分习惯了。
他觉得外出有两个贴心的人儿跟着还挺不错的，尤其是在这阴暗的山林，能有人说说话都是极好的。
随后，季忧利用枯枝落叶燃起了篝火，接着便寻了快平整的山石开始恢复气劲。
而丁瑶和卓婉秋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桌椅板凳，还有些进山前带来的食材，将其架在火上烘烤，随后便坐在一旁观察着自家姑爷。
除了第一日进山没有战斗之外，后面的几日一直都有战斗。
但姑爷好像并没有太多的疲累，这让两位贴身的婢女更为自家鉴主感到担心了。
想到这里，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鉴主枕头下面以为谁都不知道的那本秘籍，脑补着自家高冷小鉴主的表情的。
“姑爷先前一直想让鉴主叫哥哥的，但好像现在都没有叫过。”
卓婉秋听到丁瑶的话后沉默了一下：“鉴主一定会叫的……”
丁瑶点了点头：“我看也是……”
卓婉秋忍不住向四周看了一眼：“你说鉴主如果知道我们在背后蛐蛐她，会不会罚我们？”
“没事，鉴主有相公管着了。”
“不是鉴主管着姑爷么？”
丁瑶将烤制的黄鱼翻了个面：“鉴主是颇为传统的女子，你看她现在一副嘴硬的样子，那只是因为还没嫁，嫁了的话多半还是会从夫的。”
卓婉秋惊讶于丁瑶的肯定：“为什么？”
“因为公子身体好……”
说到身体好的时候，两人忽然有些走神，脑子情不自禁地就开始代入，不多时，一股糊香的味道就开始飘出。
丁瑶与卓婉秋瞬间回神，随后手忙脚乱地将微微有些发焦的鱼肉翻转，脸颊微粉。
然后她们紧盯着篝火，谁也不说话，似乎是怕对方询问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半晌之后，全部食物都已经上桌，季忧也从入定的状态之下脱离。
“姑爷，吃饭了。”
“好。”
季忧起身，随后挪到了小桌旁边。
他方才的入定与感悟天道的入定不同，所以五感对外界仍有感应，方才隐约间已经听到了二人的虎狼之词。
此时他看着两条微微发焦的小黄鱼，心道你们这是光搞黄色，鱼都烤糊了吗？
丁瑶和卓婉秋看到了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将眼睛瞥向一边……
季忧将其中一条黄鱼拿起，一边吃一边开口：“你们知不知道卜家人逃入东平山脉的具体数量？”
卓婉秋思索了一下：“根据灵剑山行走的回报，山里的卜家人应该有二十五个。”
“二十五个……”
季忧此时放下手中的吃食，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纸笔，写了五个正字，接着就将第一个划掉。
看到这一幕，卓婉秋和丁瑶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七大仙宗来山里，是觉得卜家人的身上有机缘，想要占下。
但他们家姑爷进山之后却一言不合地就开杀，如今已经杀了五个，而看着剩下那些用以计数的字符，她们觉得姑爷好像要把他们都杀掉。
丁瑶此时忍不住抬头：“公子难道不觉得卜家人的身上有仙缘？”
“不，我只是来杀人的，一个不留，然后回去。”
“为什么？”
“因为害怕人性。”
季忧将纸笔收好，重新拿起手中的那条黄鱼。
人能够异化邪种，而且肉身强悍，境界大幅度提升，季忧在客栈听到她们描述的时候立刻就决定要来东平山脉。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是抱着抢在仙宗面前杀到一个不留的念头来的。
因为他害怕仙宗不把这件事当灾厄，而是当机缘。
试想你修行多年，如今陷入瓶颈，寿元无多，如果遇到了能大幅度提升境界，只是让自己换个样子，你会不会选择接受。
果不其然，那些仙宗下令要留活口。
那么卜家人身上机缘会何处，这一点用屁股想也知道。
那是太古遗族的遗产。
当初郑家老祖飞升失败，仙宗以清缴邪种的名义将郑家老宅内的一切全部搬走，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个。
只是遗迹之中的一切都带不出来，才遏制了他们的贪婪。
但季忧知道的事情，其实是要比仙宗更多一些的。
因为岐岭一事之后，盛京城外涌来了大批难民，当时有个名叫庆娃的孩子得了疫症。
而他之所以会换上疫症，是因为他小偷小摸的时候接触了一车从遗迹中被运出的婴儿。
那时候他就隐约觉的，遗迹之中的仙缘是可以带出来，可能需要繁琐的步骤，过程。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最后哪一步，可能是要用婴儿作为容器的。
试想如果这件事被青云天下的修仙者知道了会怎么样？季忧不敢想象。
所以他要杀掉所有卜家人，不管他们掌握了什么东西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是要杀光卜家人而已。

第二百六十一章 真正的祸根
东平山脉西北侧，靠近一处野湖的平谷之中。
因为山林之间潮湿，所以用来燃烧的树枝不断地传出的噼里啪啦声，炸的火星四溅。
天书院两位掌事，秦荣与计敬尧，还有长老阁的方长老，葛长老，四人正立于一座矮崖之上，看着谷底暂歇的修行者。
东边是他们天书院的弟子，而西边和南边则是问道宗与山海阁的弟子，除此之外，还有些零星的别宗子弟在此处恢复气息，面容被不断跳跃的火光映照的忽明忽暗。
追查窦远空的事情花费了一月，而从进山到现在，又是一个半月。
从发现卜家人的存在，到发现低估了他们的可怕，再派了更多弟子前来，这半月他们折腾了许久，却并未有什么收获。
但无论是天书院，还是其他仙宗的人，都看不出疲倦，反而隐约有些兴奋。
因为但凡是见过卜家人异化为邪尸的，都清楚这将是能够颠覆世界的东西。
“卜家逃入山中的有二十余人，最关键的那几个核心人物一直都未曾露面，如今看来应该是躲藏了起来。”
“而其中有一大半则被派出来扰乱我们的视线，牵着我们的鼻子在山中乱转。”
“这些子弟，战力也不过是高了融道一些，可我们却连这些人都找不到，抓不住。”
方长老负手而立，阴沉的声音散入风中。
他是无疆境的大能，神念也比其他人要强大一些，但面对浩瀚的东平山脉仍旧有心无力。
所以他们将弟子派遣了出去，四处搜捕，可这么多日以来都未见成效，语气之中不禁带有责骂之意。
计敬尧和秦荣闻声看他一眼：“派去搜寻北山的弟子死了六个，伤了八个，这都是为了抓活的，若是以杀为目标，我们远不会如此被动。”
方长老闻声看向他们：“杀了还能问出什么？我们总要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样异化为了邪种，也好有所防备。”
听到这句话，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他们都清楚，防备是方长老的场面话。
实事实上山谷之中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他们不觉得人可以异化邪种是大祸，而是觉得这是一种机缘。
尤其是长老阁之中的，这些寿元无多的老怪物。
他们陷入瓶颈已经多年，眼看着要油尽灯枯，知道这种消息又怎能坐得住。
方长老看着他们的表情，深陷眼窝的眸子闪过一丝冰冷：“青云天下的事情并不是一味的非黑即白，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葛长老听到之后立刻接话：“方长老所言不错，没有才是祸根，你们二人也在各自世家里也都是家主级的人物，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与你们有争斗里家族里融道多如毛，应天满地乱走，届时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计敬尧听后沉默半晌，随后轻轻点头：“二位长老所言极是，在青云天下，别人有你没有，这才是真正祸根。”
方长老此时垂眸打量了一下山谷之中：“其他仙宗所派遣的弟子比我们多，境界也比我们的弟子更高，我们该再派些高境界弟子前来的。”
秦荣闻声抬头：“这种事情，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有些机缘若大家都有，那意义便不大的。”
“那是得到机缘后才要去思考的事情。”
“方长老的意思是……？”
“内院弟子众多，终日于山上闲坐悟道，总该为宗门做些贡献。”
方长老要派遣更多弟子想法被精准地传递到了秦荣与计敬尧的脑中，可问题是这件事并不好做。
因为人越多，消息走漏的风险就越高。
而且这不是游历，而是抓捕，是有死伤的，选人也需要格外谨慎。
此时计敬尧微微一怔，忍不住看向了秦荣。
秦荣与他对视一眼，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个与之所想相同的名字——季忧。
在掌事院的众人眼中，季忧是天书院最好用的弟子，斩剑林、跨雪域，天道会夺冠。
只可惜他从先贤圣地出来之后没能破境，不然的话，即使是进入融道也能堪大用。
秦荣微微叹息一声，忽然就听到葛长老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怎么有些骚乱？”
“？”
四人齐齐抬头看去，发现问道宗有一批弟子回归，似乎是抬了什么。
未等几人观察清楚，有一队天书院弟子也来到了谷中，顿时引起了议论之声。
方长老见到这一幕，瞬间从山崖上呼啸落下，而葛长老、秦荣、计敬尧也随后而至。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颗头颅，双目紧闭，苍白的皮肤带着一股阴沉黑色。
方长老看着面前的脑袋有些恼怒：“怎么杀掉了？！”
带尸体回来的弟子闻声抬头，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虽然不是活的，但怎么也是卜家人，能……能否换些丹药？”
“死掉的还有何意义？我不是下过命令要留下活口。”
“这，这……”
方长老阴冷地看着他们：“你们哪儿来的胆子敢不遵御令？”
回来的几名弟子抬起头，犹豫半晌之后忍不住开口：“回禀长老，其实这不是我们杀掉的。”
秦荣和计敬尧对视一眼：“不是你们杀掉的？”
“我们只是在搜寻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
方长老瞬间皱起眉：“何处见到的？”
回话的弟子立刻俯身低头：“在东面的一处山谷里，一共有三具……”
“谁干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处山谷中就已经只剩下尸体，是何人出手我们也不知晓。”
听到这句话，方长老的眼神瞬间阴寒：“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的寿元已经不多了，前几十年一直把期望放在破境之上却未有所成，心思本就阴沉，如今好不容易见些希望，却在别人手中被糟蹋，整个人都无法平静。
眼见着方长老气急败坏，两位掌事忍不住对视一眼，眼神之中不禁闪过一丝迷惑。
因为他们方才查看了那脖颈的斩痕，发现伤口干脆利落，显然游刃有余。
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何出手者不活捉他，用来兑换丹药，灵石和术法，非要一剑斩首。
秦荣和计敬尧忍不住回神，看向了问道宗的方向。
如果刚才所看没错，他们所带回的应该也是卜家人的尸首。
事实上，他们所猜的确实不错，前来此处的仙宗里除了丹宗之外，其他仙宗几乎都有弟子发现散落在山林之中的尸体。
问道宗、陈氏仙族、山海阁……此间全都议论纷纷。
“当真有人杀了卜家人，然后弃尸荒野？”
“不错，已经发现五具尸体了，全都被一剑斩断了脖颈，根本没有为了留下活口而收手。”
“逃进山中的卜家人里最低的境界也是融道境，再加上可以异化邪种，更加可怕，谁会有如此强的战力？”
“会不会是某个宗门的长老？”
“不可能，各大仙宗都有宗门御令，是要给卜家人留活口的。”
“也不全是。”
“？”
“据说灵剑山小鉴主是下了灭杀令的。”
“不可能，我们前段时间还遇到了一些灵剑山弟子，听他们说，他们也是被要求要留下活口的。”
“那是天剑峰的弟子，灵剑山与别的仙宗不同，它是唯一有两位掌权者的仙宗，天剑峰听的是掌教颜重的御令，而玄剑峰听的则是鉴主御令。”
“莫非杀掉卜家子弟的，是玄剑峰的长老？”
灵剑山小鉴主确实是下了灭杀令的，这一点其他仙宗也都知晓。
所以当卜家人的尸体不断被发现的时候，众人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玄剑峰。
最重要的是，那些邪种确实是被锋利的剑斩杀的，这一点极为符合。
山林之的浓重夜色中，来自仙宗的大能于群山之间负手而立，目光微冷。
在他们看来，灵剑山小鉴主年纪轻轻就已经执掌了圣器，又天赋极高，外求之心并不强烈，会下此等御令并不奇怪。
只是在这些大能的眼中，仍觉得她还是过于高傲了一些。
卜家人身上的机缘可不单单只关乎某个人的境界，他甚至会影响青云天下的等级划分，影响世家的存亡，影响整个九州。
簌簌簌——
阴沉的苍穹之下，东平山脉的天色并未因黎明而来变得明亮多少。
季忧站在盘根交错的千年古树间，轻轻锤了下腰杆。
山林里没太好的住宿环境，他昨晚并未入睡，而是在打坐静神，醒来之后颇为想念自己在天书院的床，或者季寨的床，当然傲娇鬼的凤榻也不错……
此时他跃空而上，落在一处高耸的青石之上，借着少有的天光判断着路线。
东平山脉的地形是一直向上，山峰交错又不见云天，以至于越是往深处去，这里的气温就越低。
往前的山坡此时已经到处都是积雪覆盖，就连虫鸣都少了许多。
“这环境，有点像我的来处了。”
卓婉秋就在旁边守着，手提一柄秀气的长剑，闻声不禁抬头：“姑爷说的是玉阳县？”
季忧摇了摇头：“别的地方。”
卓婉秋愣了一下，眼神呢有些茫然。
季忧见状开口：“卜家那些用来扰乱视线的人分散极散，比起七大仙宗，我优势是隐约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但劣势却是只有一个人，要抢在众人前面杀掉的卜家子弟，速度便要加快，你们若是累了便跟我说。”
卓婉秋听后摇了摇头：“姑爷的事情要紧，我们可以跟得上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丁瑶从远处的山洞出来，身上的衣裙已经换了一套：“公子，我好了。”
季忧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随后咳嗽两声：“那就走吧。”
“是。”
丁瑶觉得今日的姑爷有些高冷，但也没有多想，迈步便跟了上去。
季忧的速度极快，灵气呼啸间踏地低飞，幸好丁瑶与卓婉秋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如此高强度的追杀，并没有半点抱怨。
即便灵气被耗空，也会默不作声地掏出灵石进行补充。
许久之后，季忧在一座矮峰间拔出了长剑，浑身的气血翻涌着，一跃而下。
随即，剑吟嗡鸣。
尽管已经看过多次，但二女仍旧对自家姑爷的每次出手都感到震撼，此时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
狂烈的剑吟声中，面对着忽然汹涌的煞气，那道白衣身影斩剑而下，气势滔天，嗡一声将谷底的其中一道身影狠狠斩飞。
而随着他的剑落，气浪之中则有一只锋利的爪子出现，带着割裂风声呼啸杀来。
眼见那利爪即将封喉，下一刻却在凌空之间被一只手臂死死钳住，一阵骨骼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丁瑶正看的认真，忽然就听到卓婉秋打了个哈欠，于是忍不住转头看她：“你昨晚没睡好？”
卓婉秋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丁师姐昨晚睡得好么？”
“其实……睡得还不错。”
“是睡的不错，还是梦到的不错？”
“？”
卓婉秋忍不住看了一眼山谷里的季忧：“丁师姐昨日睡下之后就开始喊公子了……”
听到这句话，丁瑶的眼眸睁大。
她属于是那种离了自己的床便睡眠很浅的人，尤其山林之中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歇息，于是便会多梦。
而昨夜的梦着实是有些僭越，以至于她早间起来就匆匆找了个山洞换了衣服，顺便换了衣裙。
但好就好在又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梦，所以她并未有多惊慌。
可她着实没想都挨，自己昨夜说了梦话……
此时的丁瑶忽然想起了季忧看自己的古怪眼神，立刻开口：“大概是这几日喊公子喊习惯了，睡梦之中忍不住叨念了几声。”
卓婉秋看她一眼：“可你喊着喊着就开始喊哥哥了……”
“？”
“鉴主还没喊哥哥，倒是让丁师姐先喊上了。”
卓婉秋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她当时发现平日一副冷傲模样的丁师姐不断喊哥哥，瞬间就不敢睡了，怕自己睡着了也喊，结果强撑了一夜。
丁瑶自然是不承认的，严肃告诉卓婉秋自己叫的是别人。
卓婉秋信不了一点，只觉得如果鉴主撑不住的话，丁师姐也许可以分担火力了。
正在此时，山谷之中的战斗声渐渐平息。
季忧再杀两名卜家人，飘然跃上山崖。
之前在东平山外围所杀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只是融道境的战力，即便肉身强悍无比，但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的。
但今日所遇到的这几个，实力明显要比之前的强一些。
他将手中的长剑收起，涌动的神念向的远处汹涌着，忍不住看向二女：“七大仙宗的人要来了，咱们先走一步。”
卓婉秋和丁瑶立刻欠身：“是。”
二女跟随他离开，不断地在山林之中穿梭。
期间季忧再次出剑斩杀了两位卜家人，一直到夜色深深之际才在一处山崖间停下。
先前在纸上画下的正字已经不剩多少，这让季忧稍稍心安了一些。
与此同时，丁瑶和卓婉秋在此前已经将山崖上的积雪清扫干净，随后再升篝火。
只不过一直熬到吃过晚饭的深夜，丁瑶和卓婉秋谁都没有要睡的意思。
“卓师妹熬了两日，先去睡吧。”
“还是丁师姐去吧……”
“我……我打坐。”
卓婉秋此时转头看了一眼季忧：“姑爷还不睡么？”
季忧看她一眼：“不睡了，男孩子在外还是要保护自己。”
“？”
日升日落，星月轮转。
浓密的山林飘起一阵山雾，而在这山雾之间，无数灵气满身的人影不断飞驰而过。
同时，无数有名有姓的长老浮空于上，锋利的眼眸不断地在大山深处扫过，随后足尖轻点，在漆黑的山脊之间倏然而去。
山林之中的修仙者越发密集。
这道不是因为又有人来，而是因为来自不同的仙宗的修仙者虽然各自为营，但其实都在极为默契地缩小着包围面积。
在他们看来，只要将他们围堵在中间，哪怕慢一点，这些的躲入山中的老鼠也必定会被抓到。
其实这也是季忧要加快速度的原因。
因为随着包围的越来越小，那些修仙者的神念也会越来越有用。
事实上，自打他进入群山腹地之后，有好几次差点被别人的神念给捕捉到。
还有一次，明显是有人以神念感受到了战斗的余波，追击而来。
如果不是他力量惊人，说不定还没杀掉卜家子弟就已经被那些修仙者团团包围。
他倒不是怕遇到别人，但若真的遇到了，他杀人的时候必定会受到干扰和阻挠。
季忧隐约开始觉得，自己下一次出手，可能就是从别人的手中抢人了。
最关键的是，卜家人不是死的。
他们虽然可以异化为邪种，但并非真正不怕死的邪种。
在他看来，随着仙宗以环山式的搜捕渐渐逼近，卜家人必不可能坐以待毙，很可能会先行出手。
也就是说，越是往后他的出手就会越发艰难。
而同样觉得忧心的不只是他，还有从仙宗而来的那些大能。
因为有好几次，他们已经锁定了卜家人，但赶过去之后却发现的却只有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各大仙宗的长老的脸色渐变，心说这他妈有点不对。
他们不清楚这个斩首者究竟是如何找到这些卜家人的，却发现这逃入山中的卜姓一家都快要整整齐齐了！
“好奇怪。”
“哪里奇怪？”
“没有钱袋，但钱袋的系绳都在，而且每一具都是如此。”
“？”
有些人遇到的是尸体，有些遇到的则是熟人。
随着搜寻面积的缩小，很多旧相识也在巧合之中相遇。
就如一处叫做坠鹰峡的南侧谷地，在此处巧遇的人发现他们相互之间都认识。
如问道宗的姜晨枫、姜妍、屠日、还有山海阁私生子的霍鸿、师弟路大成、师妹蒋月柔，灵剑山的颜秋白和谢晨宇、以及玄元仙府的楚步天。
他们曾一起同出使雪域妖族，虽说各有各的目的，但怎么说也是曾同生共死的关系，尤其是经过妖族夜袭一事，相互之间也是有交情的。
于是这巧合的相见之下，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
“姜兄还未破境？”
“我在先贤圣地收获极大，若不是邪种一事，可能早就闭关冲破了应天境的门槛，不过这样也好，等拿到丹宗的丹药再闭关，也许能更顺利一些。”
“先贤圣地可真是玄妙啊，不过我听说季忧未曾破境，此事是否为真？”
“亲眼所见，自然是真的。”
“没想到竟会如此，当初在雪域，在天道会，我还以为他能与我们同列，没想到如此叫人唏嘘。”
当初陈氏仙族受到重创，因故未曾派人跟去雪域，所以此间只缺了天书院的几人。
相聚这件事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谁不在就蛐蛐谁，季忧当然就是最好的谈资。
因为他未能破境，的确叫人唏嘘，又会让人觉得舒畅。
说说笑笑，姜晨枫一直在注意着只是站着，并没有作声的霍鸿。
从进入东平山之后，他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霍鸿了，却觉得霍鸿表现很奇怪，他本就是话很多的人，但这两次相间却一直沉默。
并非不爱说话，而像是的一直惦记着什么事。
姜晨枫注意了很久，发现常有人过来寻他，在他的耳边一阵窃窃私语，似乎是有什么消息在传递……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吾心不甘！
“季忧在先贤圣地没能破境的事情，我先前一直以为是谣传。”
“若是谣传的话不会传的如此一致，晨枫也是从先贤圣地回来的，他曾亲眼见过，其实我当时听了也是觉得十分惊讶。”
姜妍此时与颜秋白站在一起，语气喃喃。
她们两个关系还不错，当初在得知季忧可以肉搏蛮族的时候，还相互调笑过对方，觉得如此好身体该招婿才是。
只是后来的季忧许久未曾破境融道，她们也就没做出过什么实际行动，此番见面再谈起他，多少都有些哀叹。
青云天下从不乏天赋超群者，但只有一路走到最后的才能叫做天骄……
姜妍此时回过神，与颜秋白轻轻拱手作别。
而等她回到姜晨枫的身边时，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霍鸿，于是也扬眸看了过去。
其实她也注意到了霍鸿的奇怪，但先前并未多想……
此时又有一人从山林而来，霍鸿在看他一眼之后便与众人微微拱手，礼貌作别后随其离开。
此时，山谷之中忽然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他离开的方向……
“少爷，已经确定了位置，正在派人跟着。”
霍鸿进入山林之中，随后便见到了围在一起的五位家仆：“几个？”
其中一位家仆竖起手指：“只有那个名叫卜辉的一个。”
“看来气运还是在我这边的。”
“少爷所言极是。”
霍鸿用冷彻的眼眸看向天际：“天要黑了，你们收敛气息随我潜行，勿要叫人发现。”
五位家仆立刻躬身称是，随后便收敛了气息随着一道而去。
坠鹰峡的东侧是一道雨水冲刷而来的河道，六人沿着的河岸一路疾驰，于浓密的山林间飞速穿梭，步履如风
期间，霍鸿多次回头，不过脚下速度未减。
驰行大概一个时辰，此时的夜色就像是黏稠的黑液从天际泼下，令静谧的山林变得更加深幽。
霍鸿带着五人越过一处冻土后忽然停下了脚步，用右手轻轻攥住了腰间的长刀，随后向着后侧看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五位家仆见状止步，对视之间有些茫然，不明白主子为何在此处停下。
就在此时，霍鸿的声音从空寂的山林之中响起。
“各位将气息收敛，把行止的律动藏在我身边家仆的脚步之中，的确高明。”
“不过神念的第六感有时确实玄奇，即便我什么都没发现，也还是知道有人在跟着。”
“来都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仿佛林中没有任何存在一般。
霍鸿冷着脸再次开口：“我既然已经知道了有人在跟踪我，你们就不怕我故意改路，带你们在山林之中兜圈？”
随着这句话的出口，空寂之中终于有了声响。
一道道身影开始从古树、丛林之后闪现而出，正是那些曾与他一起远赴雪域，出使妖族的故交，以及他们所率领的宗内弟子。
姜晨枫位于最前侧，手扶在剑柄之上，但微笑却未减少：“霍兄，好巧啊。”
霍鸿也淡笑一声：“我这个人就是如此，心中有事便藏不住，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霍兄不要误会。”出身于天剑峰的谢晨宇上前一步：“我们只是好奇霍兄为何行踪如此诡秘，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霍鸿思量半晌：“是因为我今晚没有与你们交谈，还是因为总有人向我传消息？”
“二者都有吧。”
“看来这种习惯以后确实应该注意……”
姜晨枫此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我想霍兄应该是确认了卜家人的行踪？”
霍鸿看着他们，淡笑一声：“只是稍微见到了一些的痕迹，想着若是运气极佳，说不定能争个头功，换一枚破境所需的丹药。”
“霍兄有这等消息，也不愿与我们透露一些？”
“各位与我，毕竟不属同宗。”
姜晨枫闻声拱手：“能查到线索是霍兄的本事，不过既是没有查明的消息，想来假的可能性更大，姜某没有太多兴趣，告辞。”
屠日本来还打算追问霍鸿，只不过是个消息为何如此隐秘，不承想师兄竟如此干脆离开。
疑惑半晌他也只能匆匆跟上，不清楚为何师兄为何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
而此时，其他人也若有所思的一阵，接着就学姜晨枫一样拱手离去。
一直到最后一人离开，山林重归寂静，此时那五位家仆重新看向了霍鸿。
然而霍鸿并未离开，而是选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
此时的夜色变得更加黏稠，并有乌云遮月，唯有淡淡的一抹天光着凉了他阴冷的脸色。
许久之后，山林中开始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离去的故友去而复返，渐渐走到了原本离开的位置。
只不过这次回来的只有那些雪域之上的故交，而方才与他们一道跟踪霍鸿的同宗子弟则未再跟来。
“各位为何又回来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助霍兄一臂之力罢了，先前还怕霍兄会拒绝，现在看来，霍兄好像是专门在等我们。”
姜晨枫闻声开口，脸上微笑不变。
霍鸿一路行事隐秘，与其平日的性格完全不同，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事情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更关键的是，霍鸿说是要靠运气争功，换取破境丹药。
可问题是他身边的那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山海阁弟子，全是他的近侍。
所以这句话，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而且他们这些人心里似乎隐约能够明白霍鸿的想法。
他想撇开山海阁，独占机缘。
巧合的是，他们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
其实自打他们进入到东平山脉之后，与外界几乎就没有了联系，关于卜家人的具体资料他们并不清楚。
不过能修到融道境，没有任何一个是真的愚笨。
他们的心中其实早有疑惑，一个小小的没落世家，为何每个人的战力都如此强悍，各大仙宗又为何一定要留活口。
想来想去便觉得，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更诱人的东西。
他们在自己的宗门内地位其实并不低，没想到还是被当做外人了。
而依照他们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即便最后真的找到什么机缘，怕是和他们也没太大关系。
所以他们支开了随行的弟子，只留下了自己人，又重新回到了此处。
霍鸿见沉默半晌后开口：“看来各位并不信我，可我方才确实句句属实，并没有打什么哑谜。”
姜晨枫看他一眼：“我前几日听人聊起过一件事，据说山海阁的掌教真人已经决定要让你们的亲传圣子霍行中尝试掌控圣器了，霍兄可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像是寻常闲聊一般的声音落下，谁知霍鸿的脸色瞬间阴沉，甚至连眼神中都出现了一抹狠辣。
他是山海阁掌教之子，与霍行中同父异母，身份本该尊贵无比。
但很可惜的是，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因为掌教道心杂乱而临幸的卑微女子。
因为这个身份，他在山海阁之中受到的屈辱数不胜数。
他那位大兄，山海阁亲传霍行中，甚至会用“杂种”来称呼他。
可明明流着的同样的血，凭什么他不能成为亲传，凭什么他不能认祖归宗。
所以当初在妖帝城，他才会想到追求封阳公主来抬高自己的身份……
而这次从先贤圣地归来之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父亲已经决定叫霍行中尝试执掌圣器。
那一刻，他心中的不甘达到了巅峰。
所以姜晨枫先前的那句话，无异是拨动了他心中最痛的那根刺。
“窦远空的行踪是我们山海阁最先发现的，当时城中围剿我也曾参与，所以有些事情，我知道的要比你们多一些。”
许久之后，霍鸿的声音终于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谢晨宇立刻上前一步：“霍兄所指的是何事？”
“卜家有一支旁脉子弟，为主家经营酒庄，这旁脉的家主名叫卜启荣，一年前，他还只是个通玄境，如今却已是应天境高手。”
霍鸿的目光从他们面前扫过：“各大仙宗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一定要活捉他们，其实为的就是他们身上的秘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凝住了眼眸。
因为霍鸿所说的与他们先前所想的，几乎一致。
姜晨枫此时地抬起头：“我一直觉得霍兄天资一点都不比你那位长兄差，所以姜某当真是想助霍兄一臂之力的。”
谢晨宇等人也难掩激动地开口：“我等与霍兄都是故交，自然不忍看霍兄一个人冒险。”
阴暗的天色之下，众人相互之间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不过霍鸿随后的一声冷笑却是格外的清晰。
其实当察觉到自己被发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十分清楚了，若不让他们分一杯羹，今日的谋划就定然难成。
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些人与自己其实是一样的。
野心勃勃，但身份却不上不下，无法匹配。
这样人的人，贪念是最重的。
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们，那这件事定然会被山海阁知道。
他那位长兄秉性比他还要残暴，一定会让他死无全尸。
不过换个念头想想，霍鸿觉得与他们联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他先前就在想，抓到人之后如何在各大仙宗的眼皮子底下带走，这种事光凭他一个人其实是很难做到的。
但若是多几个，成功的几率自然是要大一些的。
悟道修仙讲求一个顺其自然，他觉得既然是天意推动，倒不如顺势为之。
霍鸿沉默许久后开口：“卜启荣的三儿子卜辉，融道初境修为，战力最低，如今在山中落单，此人颇受宠爱，必然知道其中辛密，而我恰好知道他的位置。”
姜晨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卜家的核心人员一直都未曾露面，就连仙宗的那些长老都找不到，霍兄是如何找到的？”
“因为是我放他们逃出了城。”
“？？？”
查找窦远空一事时，山海阁的行动速度是最快的。
当时是他们查到了酒庄，与卜家人大战了一场，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几个关键人物还是无声无息地逃出了城。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可如今却有了答案。
“其实我对卜家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因为我也曾去那儿喝过酒，我知道他们的修为有问题，便意识到这是一份泼天的机缘。”
“可若他们在城中被抓住，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我假意失手，暗中则派人一路跟随他们进山，直到今日才等到有人落单。”
姜晨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霍兄还真是能忍。”
霍鸿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自古成大事者都需忍常人所不能忍，各位与我一样，无论天赋和悟性都不弱于人，本就应该有更大的成就才对。”
七情六欲之中，贪念最为常见。
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仙人，自然也不例外。
话音落下，每个人的目光都开始变得火热，一股野望的味道开始在风中飘散……
阴沉的天空，厚重的乌云之下轰隆声不断。
九道飘摇的身影御空而来，于一处孤峰间飘然而落，在山崖之上伫立成了九道黑影。
随后他们朝着浓密的丛林看去，便见到了三个身影。
左右两边是仆役打扮，而中间则是一位瘦弱的男子，也就是霍鸿口中的卜辉。
就像是先前所说的那般，这三人应该是不小心走失了一样，此时正焦急寻路。
而只是一眼的观望，他们就确定此人年未弱冠。
那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其浑身的气息却已经是融道境无疑。
见到这一幕，山上的姜晨枫等人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
要知道，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都已经是很难寻到的天骄了。
青云天下若不是有一位灵剑山小鉴主，那年未弱冠的融道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也真是因为这样，这份机缘在他们的心中变得更加庞大。
此间唯有姜妍与颜秋白，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犹豫。
一方面是因为将化身邪种当中机缘着实令人感到心悸，另一方面是隐瞒仙宗私自行动而带来的忐忑。
仙宗手握圣器，屹立于整个青云天下，以至万千世家臣服。
对修仙者而言，敢于生出背离仙宗的念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一道轻微的铁器吟颤就倏然响起。
其中五道身影率先出手，在漆黑的夜色之下如迅疾的闪电顺山而落，瞬间围住了整个山麓。
呼啸的杀气之间，那名叫卜辉的男子瞬间露出一抹惊恐的神色。
而其身边的两位老卜则一前一后，立刻将其护在中间。
谢晨宇手握长剑，漠然开口：“束手就擒吧，我们要的不是命，只要乖乖听话，问完想问的你就可以自行离去。”
“少爷先走！”
嗡！
随着一声暴喝响起，浓郁的煞气瞬间汹涌而出。
眨眼之间，那两名老仆就已经原地化身成为了邪种的模样，强壮的身躯向前凶狠撞去，同时尖锐的利爪迎空刺出。
谢晨宇的双瞳骤然紧缩，退步之间抬手，手中灵气迅速聚集，气势滚滚的铁剑迎空斩落，与那尖锐的利爪相撞。
铿锵！
金戈相撞声响彻，夜色之下火花四溅。
谢晨宇似乎是低估了两只邪种的气劲，仅是一次交锋就被震了一个趔趄。
未等其站稳身形，那老奴便迎空跃起，煞气入脑的他已充满了暴虐，攻伐果断，左手的利爪瞬间破空而至。
但幸好的是，谢晨宇并非一人。
在那阴毒的利爪落下之际，一阵紫色电光劈空而来，轰一声将其中一名老仆横扫而出。
蒋月柔横空于天际，掌心雷法凝聚。
不过随着两只邪种的强袭击，一脸惊恐的卜辉倒是成功从包围之中飞窜而出，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向前狂奔。
见此一幕，山崖之上的姜晨枫与霍鸿瞬间踏山而起。
哗啦啦——
衣袍被烈风撕扯的猎猎作响之际，一柄长剑，一柄铁刀，两道寒光顺着其奔逃的方向追击而去。
而那两个转化为邪尸的老仆瞬间势如疾风一般挥爪，漆黑而锋利的指芒如同刀轮压向五人，紧接着就朝姜晨枫与霍鸿追击而去。
其实这次围袭最好速战速决，否则便会增加风险。
见此一幕，姜妍与颜秋白不再犹豫，身影倏然消失在山峰之上。
锃！
道剑升空，雪亮的剑气从后往前飞斩。
左侧那名老仆直接被斩翻在地，坚硬的躯体在碎石路面蹭出刺耳的尖啸，直至撞裂一方青岩才停下。
接着一柄铁刀迎空而来，屠日以浑身气劲为弓，灵气为弦，丝毫不顾手臂被震得胀痛，一刀捅入了那邪种的心口。
同一时刻，路大成擎臂而起，手中光华闪现。
一柄黑色叉状法器凌空飞射，狠狠将另一邪种钉在了山壁之上。
此间，天骄并列成排，矫首昂视，带着一股傲然的神色朝着卜辉一步步走进。
惊慌失错的卜辉不断后退，最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见到这一幕，霍鸿与姜晨枫不禁轻笑：“卜少爷其实不用紧张，我们先前便说过，不会伤人性命，只要你将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大可以就此离去。”
卜辉立刻颤巍巍开口：“我说，我全都说！”
“你知道我们想问什么？”
“不管你们想问什么，我都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们！”
“？”
几位天骄微微有些讶异，因为他们完全没想到这卜辉会如此配合。
视线之中，卜辉捏紧了袖子，惨白的脸庞哆哆嗦嗦地扬了起来。
“父亲说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但好像没有动手的意思，于是大哥说，这些人一定是想背着其他人，独自抓到我们。”
“二哥说这是好事，因为那些仙宗大能神出鬼没，难以躲避，但你们不是。”
“你们来的那条路肯定是精心挑选的，避开了所有人，没有人会知道，也不会有增员，所以肯定是最安全的，既能来便也能去，只要你们能好心带路。”
“我哭着叫父亲一起走，可父亲说挤在一起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还会遭到无休止的追捕，只有他留下，才能让我们兄弟安全离开，出去给家里留个后。”
“因为我是最小的，大哥二哥便总欺负我，经常让我做我不想做的。”
“这次也是他们逼我来的，不信你问他们，真的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卜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可谓声泪俱下，显然是吓坏了。
可方才那矫首昂视的九位天骄听到这里却脸色大变，眼神中生出一抹惊恐。
轰！
山林之中，两股更加庞大的阴寒煞气迅速迫近。
未经反应，姜晨枫就感到一阵剧痛，整个人都横飞了出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先杀这边
山风骤然凝固，空气仿佛化作实质般沉重。
姜晨枫的身躯如同被折断的芦苇，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轰”的一声巨响，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山崖上，岩壁应声碎裂，碎石四溅。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瞬间震惊了所有人。
不远处，两个浑身煞气的身影如同猛兽一般袭杀而来，狂裂的气息压的山岗震动。
卜家有三子，卜辉就跌坐在地上，而此间奔袭而来自然就是卜耀与卜晟。
轰！
奔袭之间，缠绕着黑紫色煞气的利爪当空劈下，仿佛要将夜幕生生撕裂。
首当其冲的霍鸿和谢晨宇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脸色骤变，仓促间迅速举刀提剑，与卜耀狠狠撞在一起的。
咔嚓！
利爪之下，霍鸿手中铁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狂暴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直接压得他难以喘息。
而另一道爪影去势不减，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狠扣谢晨宇双肩。
幸得两人在见到姜晨枫横飞出去时就已经心存警惕，早已御气借力飞退，迅速与已经是邪种模样的卜耀拉开了距离。
此刻，霍鸿感觉双臂发麻，肩胛骨几欲碎裂。
而谢晨宇已经被对方撕断了左肩，整个人在噗通声之中沿路面一阵翻滚，鲜血飞溅。
但那如同鬼魅的身影却携卷着汹涌的煞气再次逼近，鼓胀的黑色躯体如同巍峨的巨峰压下的。
“你们看，你们看，我都说了不是我的错，对不对？！”
“我大哥二哥才是坏人！他们才是坏人！”
卜辉坐地尖啸着，似乎无比无辜，被冤枉的情绪终于得以宣泄。
他一直都表现的十分弱势，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可真正弱势的却是那些仙宗天骄，此时浑身发颤，已经从气息之中判断出对方的可怕的。
“撤！”
“快撤！”
“这两个鬼东西是应天初境！”
见到这一幕，霍鸿挥刀怒斩，同时不断飞退。
而谢晨宇狼狈则爬起，他已经感觉不到右臂，但还是以左手持剑狠狠抵住了那穿心而来的利爪。
因为利益而暂时组合在一起的团队本身就没有太大的凝聚力。
发现实力差距太大，众人立刻生出了逃离的心思，于是灵气呼啸之间腾空而起。
但事实总不会一直如愿，随着屠日等人御空而起，翻涌如潮的土浪之中又闪烁出一双猩红的眼眸。
卜家二子卜晟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他们的后方，此时挥臂横砸，直接重击屠日上扬的前胸。
轰！
如流星坠落一般，屠日被直接砸回地面，胸口已凹陷出一个坑洞。
同时那阴毒的利爪直接钳住了随屠日而去的楚步天，狠狠拖拽之间撞断了无数古树，随后一声将其砸到对侧的山壁。
卜家等待了许久，终于确定了一条生路，不会放过任何人。
见此一幕，姜妍、颜秋白和蒋月柔三人则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瞬间冰凉了起来。
她们方才并未第一时间抵抗，而是担心姜晨枫的安危，于是冲向了山崖下方。
这位问道宗天骄不愧是融道境强者，虽然腹部被撕裂，不断有鲜血从指洞溢出，但性命并无大碍。
因为距离和角度，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屠日与楚步天御空逃遁的场景，也看了看到了那卜晟一跃凌空的极速。
那是纯粹以强悍肉身做支撑的拔地一跃，所释放的气劲直接蹦出一个大坑。
与他相比，屠日与楚步天的速度简直慢如老龟。
所以两人还未被击落，姜妍等人就已经清楚，他们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邪化之后的应天中境，战力根本不是普通的应天……”
“他们要利用我们离开，一定不会让我们逃走的。”
姜妍脸色苍白着抿住嘴角：“我想办法通知宗门求救！”
姜晨枫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以眼神制止了她的冲动：“别忘了我们是私自行动，本意就是要背弃仙宗！”
姜妍听到这句话，瞬间浑身一颤。
不错，若是求救仙宗，有几率能够活下来，可却也相当于承认了背离宗门独占机缘的事情。
姜家是问道宗商家姻亲世家，能够立足于青云天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问道宗的福荫。
若因此事引起问道宗猜忌，整个姜家都将会被排挤。
而就算他们被救走，以家族的行事风格，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此时姜晨枫手中闪过一丝灵光，掌心瞬间出现一只药瓶，随后将瓶塞拔掉，仰头将其中丹药吞服。
被撕裂出可怖伤口的腹部瞬间停止了血涌，随后他拔剑冲入了战场之中。
见此一幕，姜妍、颜秋白、蒋月柔也起身而上。
她们知道，此间除了胜负与生死，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嗡！
山林之中狂风骤起，灵气奔流。
九位天骄将灵气运转到极致，术法的仙光环绕己身，同时剑意迅速凝结，狠狠迎向了卜家双子。
但就像是的方才感到绝望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战力差距实在太大。
卜耀与卜晟就如同杀戮机器一样，浑身爆出黑雾，带着似乎永远不枯竭的强横力量，挥爪之间压的众人节节败退。
场间的各位天骄都是在苦苦支撑，术法仙光都被打崩了好几次，身上的伤口逐渐密集。
此时，有人开始不断祭出随身而带的法器。
方才用来杀掉一名老仆的黑叉、如同暴雨倾盆而落的毒刺、存留了上位大能一击刀斩的法球，有雷火双法附着的玄铁囚笼……
而在不断奔流的雷火之光中，众人所看到的却是卜家双子如同要斩杀一切的狂暴。
从天而降囚笼被直接撕碎，而那柄飞射而去的黑叉也被挥臂震断。
毒刺倒是顺利穿透了那浓重的煞气，但却根本无法穿透那已经邪化的钢铁之躯体。
嘭！
混战之中来，打算再次祭出法器的路大成忽然看到迎面而来的一记轻巧挥爪，感受到一股剧痛。
刹那之间，他的手指寸寸断裂，平整的切口顿时喷溅出黏稠的血雾，同时伴随而来还是一抹痛苦的嘶嚎。
看着独留的半只手掌，路大成已经惊恐到了极致。
人在面临生死压迫的时候，潜意识往往会战胜理智，除了求生别无他念。
此刻的路大成已经顾不得什么世家、师兄、师妹、故友，在混战的瞬间倏然转身，将全身的灵气全部蓄积于双腿，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
蹬踏之间，他脚上的那双云靴直接炸裂，足见那一刻的爆发力。
但令他预料不到的是，正压得姜晨枫几乎力竭的卜晟冲天而起，邪化后的身躯如同四肢腾跃的猛虎冲向路大成。
噗嗤！
利爪穿心而过，路大成瞬间僵在原地，目光凝视前方。
他看到穿透自己胸膛的手，正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虐杀，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反转可能的残酷虐杀。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的内心之中都是冰凉一阵。
他们需要人带路，避开仙宗。
但带路只需要一个人，不需要太多。
可是剩下的不能放走，因为放走便很可能会引来仙宗，那么处理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将他们全部杀死。
“仙门天骄也不过如此，真是叫人失望。”
“不过比起你们的战力，最让我觉得可笑的是你们的判断力。”
“我那个弟弟胆小如鼠，怎么敢独自离开我们？”
“当然，你们似乎也没想到，其实乖一些不要反抗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之中，穿膛掏心的卜晟面目狰狞地发出一阵低沉声音。
其实早该这样的。
他们也是年轻人，在偶然之下获得了泼天的仙缘，战力滔天，又岂是说隐忍就可以隐忍的了的。
尤其是当初在天道会的时候，看到什么天骄比斗，什么阵阵惊呼，他们心中唯有嗤之以鼻的轻蔑。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趾高气扬的天骄根本就是挥手便能弄死的蝼蚁。
现在隐忍许久，他们终于能够痛快出手。
虐杀仙宗天骄的快感，此刻全部填满了他的胸腔之中。
狂舞的煞气，不断被崩开刀剑，转瞬之间的袭杀间，这些来自仙宗的天骄没有一人能称得上完好。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再未生出任何一丝觉得自己能够逃跑的侥幸，而是拼尽全力地不断向前反杀。
嘭！
姜妍被一记沉重的斜踢轰出了战场，脚上的白靴在地面滑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止住身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后她的喉咙一甜，顿时咳出一摊鲜血，同时腹部那可怖伤口所流出的鲜血也已经染透了她的衣裙。
她直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突然的转变，唯一的感觉就是陷入泥沼无法自救。
要死了，今天所有人都要死了。
就在此时，姜妍发现了跌跌撞撞之间飞退而出的霍鸿，已经崩刃的铁刀狠狠杵在地上才站稳了身形。
这位山海阁掌教私生子方才被重击头颅，险些被折断了脖颈。
幸得他以家传的神决反轰，借力闪避才没完全吃力。
但即便如此，他的左边额头也凹陷了一个坑洞，可怖的伤口不断流淌出鲜血，而他的眼中全是命悬一线的余惊。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为何没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现在反而要搭上一条命进去。
其实若不是中途被姜晨枫等人发现，有了临时的结盟，他认为自己甚至无法坚持到现在，就已经全身冰凉。
他很恐惧，很害怕。
然后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只药瓶。
他知道自己此行定有风险，准备还算做的充足，法器满身，灵石成堆，在方才的战斗之中已经全部用尽。
而这一瓶，是他先前最不想用的。
这不是丹宗炼制的丹药，而是其他世家炼制，用来燃烧寿元换取战力，副作用极大。
但他知道，侥幸已经不能令他活下去了……
丹药入腹，一股强悍的气息瞬间从其灵元不断外扩，同时一股灼烫的气息开始的流淌全身。
霍鸿捏紧了双拳，双臂之上浮现出因为气息串流而暴起的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了破损的额头。
此刻，他的气息猛涨，已经有了应天境的气势，随后拔刀冲入了混战之中。
嗡！
铁刀卷起狂风，霍鸿的铁刀顿时绽放出一道仙光，带着浑厚的气势斩去。
砰砰砰！
几刀势大力沉的劈砍，身为卜家长子卜耀几番后退。
但就在众人精神大振，以为有了机会之时，转而迎来的是卜耀更加暴虐的猛攻……
仓啷！
霍鸿从两只势大力沉的毒爪钳制之下分离抽刀，随后全身灵气不断汹涌。
霍家家传的斩天神决于刀刃之上不断凝聚。
可就在刀落之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霍鸿转身狂奔逃离。
其实早在服用丹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打不过的，这一步是早就已经谋算好了的。
而随着他转身而去，卜晟忽然低吼一声，雄壮的右腿猛然蹬出，如同一道黑光扑向山林之中。
混乱之中，每一次失手都将命悬一线，所以没人会预测过霍鸿竟然会逃。
不过生死面前，这样的选择倒是可以理解。
最关键的是，当霍鸿引走了卜晟之后，独剩卜耀一人所带来的压力比之前减轻了不少。
但很可惜，这样的局面并未维持多久。
随着一阵呼啸声从山林倏然响起，气势汹涌的卜晟越空而来，轰然之间沉重落地。
他手中掐着的，正是方才逃窜离开的霍鸿。
霍鸿并未死掉，因为他是被选定要带路的人选。
不过他的两只腿却被打断，翻折出一个奇异的角度，整个人都在发颤。
轰！
此时，又是一阵破空之声响起。
满身煞气的卜耀如同杀神般踏地而起，手臂狂落，对着迎面持剑的手腕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谢晨宇仰天痛呼，被反向的气劲直接绷断了手骨，再也没了反抗的能力。
而此时，颜秋白已经被对方掐住，提离地面。
不过就在那狂暴气劲即将折断其白皙的脖颈之时，眼神中带着残杀之意的卜耀忽然停止了动作，呲牙的动作稍稍收敛，然后转头看向了山林南侧。
此局关键在于不能被发现，可此时此刻，他分明感觉到有人正目标准确地向此而来。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力竭的天骄此时也转头看向的南侧，凝眉之间便见到山林中有身影飘然而来。
来着一袭白衣，手提一柄长剑，脚踩层层叠叠的枯枝落叶，在一阵沙沙作响间由远及近。
看着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孔越发清晰，现场的诸位天骄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季忧。
阴暗山林间，季悍匪走上山崖，向下俯瞰，让天骄们一阵恍惚。
他们在之前的搜捕过程中曾遇到过天书院的弟子，知道季忧并没有被派遣到东平山脉。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毕竟还是通玄境，掺和不了这里的事情，来此地无异于送死。
可此时他偏偏现身与此，叫人瞬间变得困惑。
更奇怪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表情困倦的女子。
虽然这两个女子未穿什么有标识着装，修为也仅是通玄，但有许多人都一眼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尤其是颜秋白和谢晨宇这两个灵剑山弟子，见到他们之后更不是表情一愣。
因为跟在季忧身边的两位女子，是自家鉴主的贴身婢女……
为何季忧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鉴主的贴身婢女会跟在季忧的身边？
疑惑维持了半晌，下一瞬，众人的目光就又被吸引了回去。
因为此时的夜色之下，一股骤热的气息开始在阴暗的山林之间晕染开来，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汹涌而出，让众人汗毛竖立，心头震颤。
嘭！
卜晟忽将利爪松开，挥手把同样看向季忧的霍鸿丢在地上，随后狠狠在原地踩出一道深坑，邪化的身躯瞬间窜向了季忧所在的山林。
因为他有种感觉，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没有那些满身呼啸的仙光，但似乎要比这些仙宗天骄危险一些。
眼见着见到奔袭而来的邪种，季忧伸手拔剑，沉重的脚步“砰”一声塌碎了山岩。
东平山脉内没有大型遗迹，但西北却有不少小型遗迹。
若是将遗迹周边游荡的邪种加在一起计算，也会是一个惊人的数量。
就在今日，那些邪种被人气激发了凶性，被引到仙宗往前搜寻的前侧，在入夜的短短半个时辰里已经扑食了不少仙宗弟子，以至于山中乱成了一团。
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卜家人所为。
他们在山中并非一味躲着，而是在聚集邪种打算做些什么。
因为随着搜索范围的一步步缩小，卜家人若是坐以待毙，就只能等着被抓获。
引发邪种凶性，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季忧在这混乱之中斩杀了剩余的几个卜家子弟，本打算趁机锁定卜家的家主，可尝试几次都没有成功。
但他却在坠鹰峡东侧感受到两股暴虐的杀意，应该是卜家子弟。
而且从对方气息的强度来看，这两个不会是普通人物。
所以季忧不想浪费时间，打算先杀这两个。
此时，阴冷的山林之中，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抹火热的环天圆斩如同明月绽放，势如开天。
轰！
迎面杀来的卜晟将锋利的爪子挥出，与这剑斩狠狠对撞在一起。
灼热与阴冷的气劲相互对撞，瞬间掀起了铺天盖地的气浪冲向两侧山林。
见到这一幕，底下的众人忽然盯紧了季忧的手臂。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伴随一着沙哑的痛呼同时响起。
卜晟那意图接白刃的双臂直接被剑气反折到了怀中，而那一下阻击似乎没有让那圆斩的铁剑减缓半分，冰冷的剑刃直接切入了那黢黑身躯。
浓重煞气之中传来“噌”的一声，狂颤的肩头被一剑斩碎。

第二百六十四章 杀人的是季忧！
邪种身躯强大，力大无穷，远在蛮族之上。
而人族，则是三族之中最为孱弱的存在。
方才的各位天骄已经尝试过那令人绝望的力量与速度，尤其屠日，逃跑时被跃空一拳砸落，胸口可怖的大坑此时已经黑红发紫。
但此刻，随着季忧的一剑斩落，以力量令众人感到绝望的卜家老二却在嘭一声间坠崖而下。
那一刻，他感觉迎面的气劲仿佛天塌而来。
锃！
凛冽的剑气就如同霜天之上的雷斩，压着卜晟邪化后的刚硬躯体狠狠砸进了谷底。
强烈的剑气切开了山谷之中因混战而掀起的土浪，以至于从空中向下看，浓烟之中出现了一道清明的真空。
场间，无数天骄瞬间张大了嘴巴，就连双眼失去了光亮霍鸿都在这一刻双瞳放大。
轰！
被卜老大掐住的颜秋白被横甩落地，与此同时，一道飞驰的黑影将第二次挥剑斩下的季忧凌空创飞。
撞断了古树与山岩的巨大声响之中，季忧横飞而去的身影被一阵涌起的尘沙淹没。
凶相毕露的卜老大沉重落地，顿时仰天长啸，嘶吼声中充满了愤怒。
同时，被狠狠斩下山崖的卜老二也爬了起来。
他的左肩一整个塌陷了下去，皮开肉绽剑间露出森然的白骨。
两兄弟向着尘浪迭起的方向看去，眼眸里的凶意不断汹涌。
他隐约能够认得出，那个从山崖而下的人就是当初天道会上的通玄榜首。
获得仙缘的他一直都瞧不上仙宗子弟，更瞧不上乡野私修。
因为他们卜家即便落寞但仍旧是仙门世家，而季忧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蹦跶到此处的异类。
记得当初潜于天道会观战的时候，他和老二还说过自己能够一拳打死他，不承想今日一个照面便吃了亏。
“姑爷！”
山崖之上，丁瑶与卓婉秋大喊一声，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青云有句古话叫做关心则乱，所以即便对季忧的战力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她们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而听到这一句情急之下的“姑爷”，场间的无数天骄顿时愕然地看向她们。
就在此时，沉烟之中出现了一个缓缓站起的身影。
目前已知的邪种有两种，一种是完全没有思维，出自遗迹的邪种。
另一种就是卜家人这样，能够与人族肉身之间切换，保留神志的邪种。
但若是细分的话，季忧觉即便都是卜家人，相互之间也是不同的。
卜家那些用来做诱饵的子弟虽然也有思维，但很多时候都会受到煞气的影响，在凶意入脑之时并不完全理智。
但面前这对卜家兄弟，有着明显的不同。
他们受凶意影响没那么大，而身体的坚固程度和力量比先前那些被他杀掉的卜家子弟强一些。
季忧握住手中三尺青锋，手臂如同玄铁重弓一样绷紧，随后脚下一踏，嗡一声呼啸而至。
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剑气升腾而起来，迎着卜老大猛然斩而来，沉重的剑意压得群山震颤。
见此一幕，卜耀周身煞气变得无比汹涌，如同黏液一般覆盖了全身，一双阴毒的利爪狠狠迎了上去。
差不多同一时刻，卜老二从另一方向猛蹿而出，杀向季忧。
方才那蛮横的冲撞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以至于剑气与袭杀要越过半座山谷的距离。
而随着那道雪亮的剑气切下，于狂风中一瞬十里的卜老大瞬间感受到了不对。
季忧于山崖上的那一剑，用的是纯粹的力量，没有气息外透。
直到他与那剑斩如流星般即将撞到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那是怎样的一柄剑。
轰！
如同群山塌陷，卜老大感觉在双臂间感受到如同被生生撕碎的剧痛，整个人横飞而出。
季忧的气血不断沸腾，雄壮的躯体炙热的如同火团，踏地而起，挥剑便打算斩首。
然而就在其跃空而起的刹那，袭杀而来的卜老二已经到了身前的，裹挟杀气的利爪劈空而来。
这一幕其实像极了屠日意图逃走，却被其迎空压下的场景。
但随着那利爪袭来，迎上去的却是一双细长而骨节微现的左手，将其手腕狠狠钳住，两相贴合之间爆响声震耳欲聋。
季忧的右手本是握剑横斩卜耀的，此时钳住卜晟后，剑式便已断开。
于是他倏然松手，被剑气填满的铁剑一阵狂颤浮于空中。
季忧拉住卜晟，送剑的右手紧握成拳，炙热的气息不断于手臂间呼啸，狠狠砸了过去。
砰砰砰！
卜晟的胸口被在碰撞之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了下去。
同时，强悍而灼热的气劲透体，以至其后背的煞气被打穿了一个空洞，原本穿在身上的布衣刺啦撕裂。
卜晟眼中的光已经迅速黯淡，身上的煞气也不断散去。
不过他那阴毒的利爪还是依据着躯体的意识，朝季忧迎面抓下。
但未能劈落，他就被迎面的一拳直接砸断了手骨，断裂的骨头瞬间刺破了皮肤。
“你明明通玄还未破境……”
“你说的对。”
“你的躯体为何比我们更强……”
“高质量男性都是这样。”
“？！”
季忧挥臂，押着卜晟一拳抡出，直接将其砸陷在了深坑之中。
随后他张手之间朝外，道剑在嗡鸣声中回到他的手中，哗啦声中，剑刃狠狠切下，一片鲜血狂飙间，卜晟的脖颈被齐根斩断。
此时的季忧扬起眼眸，瞳孔汹涌着如同在流淌的金色神魂，随后提剑而起飞，猛然跃向了不远处的山林。
浓密的树林之中，邪种模样的卜耀正向西疯狂逃窜，狂啸的煞气熏染了整个山林。
他不是丢弃家人的人，但他知道留下的话全都要死。
但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不断逼近，迎接他的又一道如同开天的沉重剑气，以及凌空斩剑的飘然身影。
那家伙明明只是书生模样的男子……
卜老大睁大惊恐的血眸，望着眼前的剑客却如同见到一只庞然大兽。
轰！
山林之，剑光升腾而起，方才还在摇曳山林的煞气瞬间被斩开，同时伴随着气爆声冲破云霄。
下一秒的，一具残破的躯体迎空坠落，狠狠砸在了已经满是坑洞的谷底。
那是卜耀的躯体，从脖子到胸口都是碎裂的状态。
随着煞气的消散，那些裂痕变成了可怖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溢出鲜血。
而他的脖颈之上则是的空空如也，显然是被割掉了头颅。
此时，季忧提着手中的长剑从阴暗的山林中走来，过程中被树枝挂住了发冠，无奈间伸手解了半天。
其实从季忧出现再到尘埃落定，仅仅是眨眼间的工夫。
在众人看来，整个过程就是季忧挥剑斩飞了卜耀，随后锤爆了卜晟，割下了两颗头颅。
而他身上那股灼热而凌冽的气息还未消散，让在场的天骄有种看猛虎出林的心悸感觉。
解开了挂住发冠的树枝，他走到参天古树之下，低头看向了跌坐在地的卜辉。
卜辉这次是真的恐惧了。
他没想到眨眼之间，自己的大哥和二哥全都已经身首异处。
此时卜老三抬头看着他，用颤巍巍的手捏住了衣角：“不要杀我，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真的？”
“我胆子小，我最怕死，我一定会说的！”
季忧刚要开口，忽然间抬头看向了正东的方向，眼神之中的金色神念再次开始汹涌。
因为就在方才，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息悄然闪现，又迅速消失。
季忧悄然回神，思量之间随手抬剑，轻轻划过了他的脖颈。
卜辉一脸茫然地低头，就看到大股大股的鲜血在自己的胸前晕染开来……
眼见着对方没了气息，季忧伸手摸向他的怀中，取出一只钱袋，接着转头看向丁瑶和卓婉秋：“找到位置了，走。”
丁瑶和卓婉秋立刻欠身：“是！”
卜启荣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转移仙宗视线，送自己的三个儿子出去，说明他真的很心疼儿子。
所以在自己将卜家三子杀掉的时候，一丝克制不住的气息被暴露了出来，虽然又迅速被隐藏，可却让季忧确定他们就在附近。
阴暗的山林之中，季忧带着丁瑶和卓婉秋不断穿行。
不过等赶到方才感应到的位置时，这里早已经是一片寂静，没有半个身影。
“姑爷，人好像不在了。”
“没关系，现在的位置已经没多少是可以给他们藏身的了，人定然能找到的，只不过要费点时间。”
季忧向着四周感应了一圈，随后看向丁瑶和卓婉秋：“你们要不要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丁瑶顶着黑眼圈严肃摇头：“没事，我们不困。”
“真的？”
“真的……”
“当真是红颜祸水……”
季忧念叨一声，随后感受到以数道气息开始想着此处的方向而来，眉心一皱后迅速离开了此地。
【季忧未曾破境？我还以为他能与我等并列。】
【东平山脉的事情，他是掺和不了的，来此无异于送死……】
季忧离去之后，空寂的山谷中尘埃落定。
浑身是伤的众人正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一阵发怔。
他们的伤势全都十分严重，甚至有些人在方才的战斗中不惜榨干了灵元，此时完全无法行动，唯一能动的只有神魂。
季忧来去如风，忽然从山林之间出现，凶猛下山后强势镇杀三人，又呼啸而去。
若不是此地已经满是坑洞，还躺着三具尸体，他们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梦。
但滚烫如火的体魄、势若开天的剑道，如神人擂鼓的铁拳，以及那镇压四方的姿态，却死死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姜妍此时捂着心口，环天圆斩的身影在脑海之中不断反复。
霍鸿与姜晨枫不断代入，最后才发现刚才的季忧好像就是他们想象之中以后的自己。
“他……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谢晨宇咳出一口鲜血，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疑问。
是啊，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这件事没人知道，但他们的卜老大和卜老二确实是应天境，加上邪化后的肉身……
想到这里，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卜家两兄弟通过邪化肉身，战力几乎可以顶得上应天中境了，一起出手更是难以对付。
可季忧仅在短暂的时间里，就以镇压的姿态将他们两人击杀。
那么他现在的战力究竟是何境界，谁也不敢去想。
姜晨枫此时地看向了卜辉的尸体：“钱袋……”
“？”
“先前找到的尸体身上都没有钱袋，但有被扯断的钱袋绳。”
听到姜晨枫的这句话，众人再次愣住，随后眼眸继续睁大，脑海中浮现出季忧将卜辉的钱袋拽走的画面，也明白了姜晨枫的意思。
先前找到的那些卜家子弟，都是他杀掉的。
他早就来到东平山脉了，一直暗藏其中，然后一路杀到此处。
双腿断掉的霍鸿与全身骨折的谢晨宇此时正仰面躺在地上，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眼神里似乎变得空洞。
而随后的时间里，众人谁都没再说话，与此处的山林一同寂静着。
没多久就有人开始因为伤势而开始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之间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嘈杂的惊呼从山崖之上响起，惊醒了寂静的山林。
“……”
“山里有人！”
“是姜师兄与妍师姐他们！”
“有人受伤了，快通知长老！”
“……”
东平山脉的邪种被激活了凶性，冲出了遗迹，呼啸了整个浩瀚的山林，以至于整个搜索的节奏都被打乱。
此间，仙宗中的众人全都退到了坠鹰峡。
因为邪种没有思维，不怕受伤，加之数量极多，以至于受伤者不计其数，被同门带回。
而同样被救回来的，还有姜晨枫和霍鸿。
实际上，若不是邪种忽然冲出遗迹，他们私自改变搜索范围，明明是不同的仙宗子弟，却聚集到一起与众人背道而驰的事情一定会被怀疑。
但正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于是众人一口咬定是尸潮将他们冲散，才聚集到了一起。
发现他们并将他们带回的弟子是信的，但不妨碍有人不相信。
因为有一个问题他们还需要解释清楚，那就是他们身上严重无比的伤势。
普通的邪种不可能给融道境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更不可能将已经摸到应天境门槛的霍鸿打断双腿。
最关键的是，卜家三子的尸体也被他们找到了，这也需要一个解释。
他们在偌大的东平山脉搜寻了一个月，这是第一次见到卜家的核心人物，结果一个活口都没有，全都是尸体。
对于这些寿元将近的长老，以及正在山中等待消息的大人物来讲，这是难以容忍的事情。
篝火跳跃的山谷之中，各宗长老负手而立，磅礴的气息不断摇曳着，以浑厚的气势压向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众人。
“我们当时在坠鹰峡附近相遇，交谈许久后分开，结果却遇到了邪种，于是在退守的路上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原本我们打算边走边寻找其他的人，结果却意外地遇到了卜家的三个人，遭遇了一场袭杀。”
“这件事我们本该立即上报，可邪种冲乱了大家的位置，我们连传讯弟子在何处都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弟子的错，还请长老责罚。”
姜晨枫的表情十分诚恳，说完话后抬起头，看着自家长老那锋利的眼神。
此人是问道宗首席长老商阳，现任问道宗掌教的族叔，已有两百余岁。
在来东平山脉之前，他已经在山中已经闭关几十年，身上已全都是腐败之气，一看就是走到了尽头。
此时他扬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紧盯姜晨枫，沉默许久后开口：“这卜家三人究竟是何境界，能让你们伤成这样？”
“是应天初境的修为，加上邪化，还有两人相互联手，应该有应天中境的战力。”
“胡扯！”
商阳目光毒辣地看着他：“若真是应天中境，就凭你们，如何杀了他们三人？！”
姜晨枫张了张嘴：“不是我们，是季忧杀了他们。”
“谁？”
“一个天书院弟子。”
因为这群与安排背道而驰的人里没有天书院弟子，所以方长老和葛长老并不在此列。
于是商阳直起腰来看向旁边的弟子：“去，将天书院的方长老请来。”
“是！”
其实天书院的众人一早便发现了除他们和陈氏仙族之外，所有长老都聚集到了一起，怀疑他们有什么消息。
此时听到有人来请，立刻欣然前往。
而当他们来到之后，则发现各宗门长老都在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他们。
窃窃私欲之中，隐约能够听到“季忧”二字。
掌事院的秦荣和计敬尧也跟来了此处，在外面候着。
许久之后，方长老与葛长老从其中走出，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眼神之中是能够看出怀疑与凝重的。
“先前我与你们商议过，要再增派一些人手过来，季忧可在其列？”
秦荣有些疑惑，不明白问道宗的人请他们来为何会跟增派人手有关，但听到询问后还是开口：“我们确实问过，但季忧不在天书院。”
葛长老上前一步：“何时离开的？”
“寒露前后。”
“怎么可能……”
秦荣与葛长老对视一眼：“二位长老，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长老抬起头来：“其他仙宗的几个弟子在坠鹰峡东侧碰到了卜启荣的三个儿子，厮杀一场，但因为他们全都活着回来了，所以其他几个宗门的长老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辞。”
“这是为何？”
“因为那两个人战力几乎到了应天上境，而这些人当中最强的也不过刚摸到了应天境的门槛，可他们却活下来了，卜启荣的三个儿子却死了。”
秦荣听后瞬间皱眉：“这确实没有可能，可为何要把您二位请来？”
方长老沉默片刻，扬起了锋利的眼眸。
“因为他们说是季忧忽然出现救了他们，并出剑杀了那卜家的三人。”
“各宗长老将他们分别盘问，发现他们对战斗过程的描述分毫不差，甚至还全都提到了他三拳头将卜老二的胸口打穿，以及摸走了卜老三的钱袋的事。”
“那个画面，想必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无比深刻……”

第二百六十五章 鉴主的道侣
阴沉的天色下，天空之中隐有冰冷的雨滴坠落，打落林中，以至浓密的树林间不断传出一阵沙沙作响。
同时，潮湿的气味混合着土腥不断从山林溢出。
“卜家的二子皆为应天初境？”
“合理的，霍师兄已摸到应天境门槛，能将其双腿打断的，必是压他一头的修为。”
“异化为邪种后的应天初境，还是两个人，凶得很啊。”
“那季忧……？”
“你也觉得不太敢信？不错，怎么可能会是季忧，那他的战力该到了何种水平……？”
“可是霍师兄他们已经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又如何？”
“那些常年山隐，寿元将尽的长老可不是善茬，平日光是见了就觉得戾气极重，若他们说的是假话，定然不会被这么轻易放过的。”
“你的意思是说，长老已经确认了这消息为真？”
峡谷之中，问道宗、山海阁、灵剑山的三宗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关于霍鸿与姜晨枫一行人断手断脚的惨状，其实早在他们被解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传开。
能够把九位融道打成重伤，这本就已经是十分可怖的事情。
可让他们更难想象的是，是季忧出手镇杀了那两个凶徒。
若说天道会开始之前，季忧的名字确定有好多人不知道。
甚至一直到第三轮的时候，还有人听到在季忧的名字时会问上一句这是何人。
但天道会结束之，青云天下就很少有人不认识他了。
一开始，众人给他的标签是同境战力巅峰、天资卓绝的天书院弟子，特立独行的乡野私修。
而随着众人从先贤圣地归来之后，他又多了一些泯然众人、令人惋惜、将要籍籍无名、乡野私修本该如此的标签。
可谁也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却是他剑杀应天。
三宗子弟是先知道有应天邪种被杀的，方才还在议论那出手之人的战力合该配得上大能二字。
不承想随即揭露的，却是季忧。
很多人都觉“大能”与“季忧”之间，实在无法挂上钩。
因为他太过年轻，而且也没有世家，一路都是独来独往，听说即便是入了内院也未被看中。
此时，众人脑补着季忧季忧剑杀应天境邪种的画面，神魂一阵恍惚。
同时因为恍惚而沉默许久的，还有掌事院秦掌事与计掌事。
他们跟随方长老而归，正站在林荫之下，表情带着些欲语还休。
季忧从先贤圣地回来就一直都很低调了，平日只是去拜访曹劲松，然后便待在内院仙居之中很少出门。
院中讨论他的声音不少，但他也从未当做事情放在心上。
就连他离开天书院，返回丰州也是格外低调。
两位掌事原本觉得他是刻意为之，因为他在先贤圣地都未能破境，想必心中也会觉得落寞，或者多少有些自卑。
可随着霍鸿与姜晨枫今夜所言，他们先前所有的猜测与臆想都被轰然击碎。
但这件事听到脑中，无论想多少次还是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问题是他们已经从心底里开始相信，出手震杀那两只应天境邪种的人是季忧了。
相信的原因不是他们口中那人的姿态与季忧极其相似，用剑的习惯与季忧分毫不差。
而是因为今日死掉的和先前死掉的那些人，怀中的钱袋子都不翼而飞。
这种事情，太像他的作风了，两人心中根本就没有别的人选。
计敬尧轻捻长须：“这般战力，着实是有些离谱了……”
秦荣思索片刻后开口：“不知为何，我心中总觉得若他不是这样，才不正常。”
“？”
“他在先贤圣地之中，应该不是众人所说的那样一无所获。”
计敬尧此时抬起头：“虽说如此，但方长老方才特地嘱咐过，要我们传讯回去确认一下。”
秦荣闻声抬眼：“当初陆含烟与方锦程因争夺内院名额针锋相对，以致他与季忧结仇，才在天道会预选赛百般刁难，所以他应该是最不希望此事为真的。”
计敬尧此点了点头：“被这样的人盯上，我想高高在上的方长老心中恐怕也在犯怵。”
“但不管如何，他既然交代了，我们就去做吧。”
“那我去动用传讯灵台。”
秦荣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补充一句道：“还要劳烦计兄，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另外传讯左丘殿主。”
计敬尧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封吩咐院中弟子确认季忧行踪的传讯便由传讯灵台传出，转瞬便到了天书院之中。
掌事院的传讯一般分为天地玄黄四级，而此封传讯则标注了地字。
于是留守于掌事院的弟子立马动身，前往内院外院。
有人去寻了温正心、班阳舒，也有人去寻了陆清秋和陆含烟，亦有弟子前去紫竹禅林，以及季忧的住所周边。
而文思远因为与他们熟识，于是负责前去寻找曹劲松，另外还有一批弟子前往寻找匡诚。
其实他们几人也很疑惑，因为自打季忧接到一封来自盛京的传讯之后就离开了。
临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张纸条，说是有事去办。
这满院寻找季忧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院中弟子的耳朵里，以至于院中弟子都显得十分疑惑。
自打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后没能破境，大家就觉得他以后就应该形同透明了，不会再有太多人关注他。
可谁也没想到，今日掌事院会大张旗鼓地查找季忧的行踪。
何灵秀、萧含雁、石君昊等人正在院中闭关，闻听此事眉心不禁稍皱，不清楚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又闹出了什么事。
不过在他们看来，季忧这个通玄虽然战力临近融道，但再折腾也折腾不出值得自己关注的大事。
而没有闭关的方锦程等人对此却是议论纷纷。
因为他们全都想到了前几日，掌事院传讯回来，要往东平山脉之中增派人手的事情。
“看来东平山脉之中果然有天生灵宝现世，你们说这季忧会不会又被选中了？要被派去争夺灵宝？”
“胡扯，这几次派去的最低都是融道，他一个通玄能做什么？”
方锦程看向那位说话的事情，仗着方长老太孙的身份，语气毫不客气。
那位师兄闻声开口：“就是因为如此才叫他去啊。”
“你的意思是说，派他去送死？”
“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我看定然方长老下的命令，要为方兄出一口恶气啊，我等真是羡慕。”
听到这句话，方锦程微微一怔，心说莫非真是这样。
否则的话，为何如此急匆匆寻找季忧。
这可恶的乡野私修，此次怕不是真的要把路走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始有些期待了起来。
因为有陆含烟存在于内院之中，他入内院的事情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所以怨气颇深。
而听到这种猜测，他自然是希望季忧死在东平山脉之中，更希望看到陆含烟那时的表情会是何等精彩。
与此同时，一支被派往前往盛京城之中的掌事院小队匆匆而来。
天书院的人都不清楚季忧的去向，但盛京城中却有人知晓。
这个人并非匡诚。
实际上季忧给匡诚所留的纸条之中，也没有提及自己要去向何处。
因为此事涉及仙宗不愿意外传的秘辛，季忧担心这家伙脑子发热，会惹火上身。
而真正知道季忧行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位于盛京城中的驿站。
当初季忧是再次租借了马车，随车的马夫回来之后是记录过行程的。
计敬尧很快就收到了回信，确认了季忧曾抵达东平山脉，于是将传讯递交给了方长老和葛长老。
葛长老看完后最先开口：“莫非还真是他来了……”
计敬尧闻声道：“虽说驿站马夫可以证明他到过附近，但进山之后就不得而知，究竟是不是，我等也不知晓。”
方长老眼神阴翳地抬起头：“不可能是他，一个乡野私修何能如此！”
计敬尧点了点头：“方长老所言极是……”
其实现在已经有这么多证据证明那个剑杀两位应天境邪种的是季忧了，这件事根本就不会有别的可能。
但就像是秦荣所说的那样，方长老是他们这些人里最不能接受这一点的，他不愿意相信也无可厚非。
计敬尧心说我才拿几个钱，自然不愿意触他的眉头。
他觉得季忧的目标既然也是卜家人，那么不管是为了杀还是为了捉，下一次一定会遇见，他自然不需要多费口舌……
沙沙沙——
小雨淅沥沥落下，阴沉的林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姜妍来到了灵剑山弟子所安歇的东侧山谷。
她受的伤势基本集中于腹部，在被审讯之后已由同门师妹帮忙包扎了起来，服下疗伤的丹药后睡了一场。
但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睡眠始终不深，仅仅几个时辰便苏醒了过来。
在愣了许久之后，她决定出来走走，顺便找人说说话。
于是想来想去，她想到了灵剑山的颜秋白。
蛮荒、雪域、东平山脉，两人一起经历了数次生死，虽然不在同一仙宗，但此时已有深厚的姐妹之情。
而且她们是一起经历过山谷那场厮杀的，有些事情也只有她说了。
巧合的是，山海阁的蒋月柔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碰到了一起，同时也找到了颜秋白。
她此时正坐在一处篝火旁，更换了新的衣裙，饱满的曲线被勾勒的玲珑诱人。
可最引人瞩目的并非是她波澜起伏的身段，而是其脖子上黑红发紫的两枚指痕。
那是卜耀掐出来的，而在被掐住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
换句话说，若不是季忧的身影忽然出现，气势如虹地杀破了整个山谷，她觉得自己恐怕真的已经香消玉殒。
所以颜秋白同样难以入睡，目光一直在发直，直到姜妍到来才回过神。
姜妍此时捋顺裙摆坐到了她的旁边：“谢晨宇怎么样了？”
“谢师兄双臂断裂，内伤严重，一直在咳血，姜公子呢？”
“腹部被穿透，灵元有损伤，人还在昏迷当中，情况不太好说。”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了蒋月柔。
蒋月柔忍不住叹了口气：“霍鸿师弟的伤势很严重，不但双腿断裂，灵元似乎也被煞气撑破，自打昏死在山谷之后就再也没醒过。”
两人听后点头，但并未表现出什么同情。
因为在她们看来，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就已是大幸，再说这本就是他主动招惹，倒也没什么值得唏嘘的。
姜妍此时向篝火中丢了根干柴，思索半晌后悄然开口：“我刚才尝试入睡，但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季忧挥剑圆斩的身影……”
颜秋白和蒋月柔对视一眼，闻声抿住了红唇，心说姐姐还挺正经，我们都已经在脑子里被他狠狠凿过一次了。
女子慕强，修仙者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生死关头的时候，见到犹如神临的男子，自然会下意识想要依附。
像姜妍这种融道境修为的女子，在天底下已经很少见了。
想要找个比她自己强的，那就只有应天境。
可天底下的应天境基本都是老头子，年轻些的则是各宗亲传，没有那么好遇。
姜妍在雪域之上动过心思，而之所以没有后续，还是因为季忧迟迟没有破境。
在他看来，如今季忧已经完全够了。
她将篝火捅了两下后看向颜秋白。
“当初我们出使雪域的时候还相互打诨过，说要与他结亲双修的，这季忧极其爱剑，剑道传承也来自你们灵剑山，秋白妹妹好像很有机会。”
姜妍说完之后忍不住轻轻开口：“不过妹妹若是没兴趣，姐姐可要出手了。”
颜秋白微微一怔：“方才跟在季忧身边的那两个叫他‘姑爷’的女子，姐姐不认得？”
“是有些眼熟的，似乎是天道会见过一面，我倒是也好奇呢，你们似乎都知道她们是谁，但方才长老逼问的时候为何谁都不说？”
“也没什么，姐姐不知道也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姜妍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了，怎可能被她一句话搪塞过去，于是一阵追问。
不过颜秋白倒是嘴巴紧得很，顾左右而言他，最后直说自己也未看清。
若是以往的话，姜妍肯定没那么容易相信，不过恰好此时有问道宗弟子匆匆前来寻她，说姜晨枫醒了。
于是姜妍立刻起身，随那名弟子匆匆离去。
少了一人之后，蒋月柔忍不住看向了颜秋白：“看你方才的反应，我应该是没有看错，对吧。”
颜秋白沉默半晌后开口：“那两人一个叫做丁瑶，一个叫卓婉秋，是我家小鉴主的贴身婢女。”
姑爷这个称呼在以联姻成风的青云天下很常见，基本都是女子家眷或仆役，来称呼自家相公的。
所以单纯的“姑爷”二字并没有什么稀奇。
可当叫人者的身份揭露之后，它便会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
当蒋月柔听颜秋白的话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身穿红白相间的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仙姿冷艳，傲世天下。
蒋月柔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不会是你看错了？”
颜秋白红唇微张：“我是灵剑山弟子，自然见过她们无数次，卓婉秋我不熟，但丁瑶师姐就太熟了，说实话，虽然我姓颜，但实际上地位并没有丁师姐高。”
“这是为何？”
“丁瑶师姐是从小随鉴主一起长大的。”
颜秋白回想着见到她们的画面：“她与鉴主情同姐妹，所以在宗内威严很高，人也十分傲慢，连长老都不敢轻视，而昨日，是我见过她最为乖巧的样子。”
这位出身灵剑山的秋白仙子绕了很大一个弯，一直在讲丁瑶的身份如何高。
但实际上蒋月柔知道，她想表达的其实是一个一句话就能表达清楚的意思。
季忧可能是灵剑山小鉴主的道侣。
可即便现在只有她们二人在闲聊，周围没有旁人能够听到，颜秋白也不敢将这句话轻易说出口。
就好像刚才在审问的时候，无论那些长老如何追问，认出了丁瑶和卓婉秋的人都不发一言一样。
因为这件事，事关一位仙宗未来掌教的清誉。
所以方才姜妍追问许久，颜秋白也不愿意说。
自己瞎猜的是自己瞎猜的，和被人谣传是完全不同的。
话说到这里，两人不禁同时回忆起了今年春日时发生的那件事。
当初问道宗亲传圣子前来问山，小鉴主曾亲口承认自己有心上人。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很多人都觉得难以想象，能被灵剑山小鉴主倾心的男子到底会是何人。
而当可能的人选出现之后，她们只有一种脑中嗡嗡作响的感觉。
蒋月柔微怔许久后开口：“我先前那从未听说他和小鉴主认识，再说你们灵剑山与天书院的关系不是一直都很恶劣？”
颜秋白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们听错了？”
“我只是觉得小鉴主她一直都是冷傲无双，行事理智，若真是这样，便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急迫的杀意
各种窃窃私语的消息从众人的口中此起彼伏，彻夜不止。
因为每个人所掌握消息不同，讨论的事情也各有所异。
杀人者真的是季忧？
天书院的乡野私修何故能够强到这种地步？
所有的猜测都有人相信，自然也就有人不相信，有些争论热烈的地方，常常可以见到面红耳赤的表情。
不过尽管细节处不同，相互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一个问题倒是被所有人都议论过。
那就是为什么那人一定要将卜家弟子全部杀掉。
要知道，他们这几日找到的尸体越来越多，眼看着卜家二十多口都要整整齐齐了。
而对方的动机与目的，目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
满心不解的疑问声中，众人忽然感受到腰间一阵温热，丢头看去，腰间的宗门玉牌开始陆续亮起……
此间，躺在一座帐篷内的姜晨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苏醒了，但因为伤势的缘故，口不能开，神念不聚。
一直到此时，眼神之中才算出现了活气。
而等意识恢复之后，他向旁边的姜妍要了口水。
与此同时，外面的山谷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便是御空而起的风浪，逐渐钻进了姜晨枫的耳中。
“外面出了何事？”
“有人发现了卜家家主的藏身线索。”
姜妍将水递给他，随后转头看向了帐篷外面。
先前还在修整的仙宗弟子已经尽数离开了山谷，亦有各种长老腾空而起，于阴沉的天色之下呼啸而去，前往东平山脉西南侧。
前一次搜寻因为邪种涌出山林而被打乱了节奏，各大仙宗都损失惨重。
但只有那些长老级别的大人物才知道，他们并非全无所获。
遗迹的位置不能移动，他们先前便锁定了那个区域。
对方应该是用了秘术隐藏了所有气息，但根据遗迹位置的分析，搜寻的弟子当中还是有人以肉眼锁定过他们。
此时，天书院的众人也在的疾驰之中西去。
其中方长老飞驰于最前方，眼望着浩瀚而混沌的山脉，眼中充满了迫切的渴望。
受伤的那些仙宗天骄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杀人的是不是真的是他们知道的季忧，这些事在他看来都是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
在他心中，最打紧的还是先别人一步抓到目标。
想到这里，方长老凝眸看向了不远处的问道宗长老商阳、天剑峰长老颜戎、山海阁长老霍苦……
他知道，这些与自己一样年迈的老家伙所要的，都是那卜家旁系家主卜启荣。
“去逃命吧……”
“若逃得出去便藏得深些，若被抓到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东平山脉最深处，阴暗山洞的洞口。
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看着家中仅存的几个年轻子弟分别向两个不方向逃散，忍不住喃喃一声，下巴山羊胡随之微翘。
从逃入山中到躲藏至此刻，被派遣出去的弟子全都没有了动静。
他的两个儿子不久前也死掉了，这让他意识到，卜家的路已经走到了绝境。
趁乱让他们各自胡乱逃命已经是没有办法是最好的办法。
在他看来，若是能侥幸逃出一个两个，留下后辈，也算他们没有白白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躲藏。
实际上卜启荣的心中仍有疑惑，疑惑的是将他们暴露在青天之下的窦远空。
卜家虽然没落，他们这支旁脉也不得已沦落到开酒庄过活。
可归根结底，他们也算是在仙籍有名的仙家，于安远这方偏居一隅的小城也算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在得到仙缘之后，他们一直都十分谨慎，通往酒庄的路全都有着严格的封锁。
若真的像外界流传的那样，窦远空只是带了一位老仆游历天下，那就算给他多一倍的本事，他也不可能出现在那条路上。
哪怕出现了他们也不可能全然不知，以至于连及时的反应都未做出。
不过事已至此，再去纠结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
“该死的仙宗……”
“什么青云仙规，全然不过摆设！”
“这天下凭什么就是只能是你们说了算的！”
卜启荣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阴毒的声音，随后看向身后的胞弟，眼神之中半是恐惧半是兴奋。
都说仙宗高高在上，神圣而不可侵犯。
而他们只不过是末流世家的一支末流旁脉，如今被各大仙宗联手追捕，自然是忐忑而慌张的。
可是藏了那么久，他们也想要知道身负仙缘的他们，究竟已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尤其是想到自己或许可以撕碎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兴奋又能压制一半的恐惧。
想到这里，卜启荣回望山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由远及近。
随后声音越来越密集，转变成一阵呼呼啦啦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在东平山脉的西北侧，离开了坠鹰峡东侧山谷季忧一行在一处断块山附近休息。
越是进入到东平山脉的深处，浓密植被的覆盖就越是厚重，加之天气一直阴沉，以致黑夜与白天的界限并不清晰。
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之后，人是很难清晰感知到今夕到底是何夕的。
尤其是三人都不曾安睡，这种感觉就更甚了。
丁瑶和卓婉秋不睡是怕睡着之后梦见什么好东西，被对方给听到。
季忧不睡的原因就纯洁多了，他一是在保持着对仙宗搜寻的警惕，二是怕错过了卜家人的行踪……
自己来东平山脉杀人事情暴露了，各大仙宗现在应该都已经知道，被盯上的风险极大。
他倒是不怕被追捕，可一旦被黏上，之后出手就会相当麻烦。
所以他不希望一觉醒来，身后跟着些烦人的尾巴。
干完这票，回去睡个大的……
季忧将这几日收获来钱袋子装回储物葫芦，随后屏息静气，双眸之中开始有金色神念汹涌，并以他自己为中心蔓延向四周的山林。
与此同时，丁瑶和卓婉秋正在他入定的不远处烤鱼，一边困的打哈欠，一边内心打鼓。
她们一到歇息的时候就喜欢放空大脑，然后回忆出剑的画面，先前一直都是这样的，但直到今日这次，她们忽然意识到先前似乎是在情急之下喊了姑爷。
这个词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在于她们是灵剑山小鉴主的贴身婢女。
最关键的是，当时有很多人在场。
“你说，他们是不是听到了？”
“好像是……”
卓婉秋有些凝重地皱起眉：“这可麻烦了。”
丁瑶看了她一眼：“鉴主以前不说是因为害怕公子出事如今的公子，应该不会容易遇到危险了，况且即便他们听到了，也不一定真的敢往外说。”
“我是怕鉴主知道后怪我。”
“不会的，鉴主她明明也想往外说的，而且说了也未必是个坏事。”
卓婉秋听到丁瑶的话忍不住抬头：“丁师姐何意？”
丁瑶扬起俏脸：“你没发现颜师妹和那问道宗的姜妍，看公子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儿？”
卓婉秋听后看向丁瑶，心说颜秋白和姜妍的眼神再不对劲儿，大概也不如丁师姐的梦不对劲儿。
当然，她可能也不对劲儿，不过她不敢睡睡试试。
正在此时，季忧从山林之中出来，踩在松软落叶上的脚步声瞬间惊醒了两人。
“姑爷，东西烤好了。”
季忧来到两人的跟前：“这次应该是来不及吃了。”
卓婉秋和丁瑶立刻站起身来：“姑爷又找到了剩下的卜家人？”
季忧点了了点头，抬眼看向丁瑶：“再给我讲讲卜家平日的所行之事。”
他杀邪种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负担，但卜家这些邪种终究是人变的，和纯粹的邪种不同。
没亲眼见过他们行恶，杀起来会有些犹豫一会儿在所难免。
所以他经常用丁瑶来增加杀心。
按照丁瑶从山中弟子调查的汇报来看，卜家上下都没什么好东西。
虽说他们家族落寞，但到底也是仙家背景。
欺男霸女、鱼肉生民，这种事在他们眼中已经算是普通了。
奸淫掳掠，巧取豪夺，这种事也不罕见。
所以且不说他们与那些用来当做容器的婴儿有何必然的联系，就光是他们在安远城做过的恶事就足够去死了。
季忧听着丁瑶的描述，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了之前所写的那页纸张。
随着这数日以来的长途跋涉，纸上的正字已经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划掉，如今上面只剩下最后两个正字。
一家二十多口，马上就要团聚了。
想起卜家将迎来其乐融融的画面，季忧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感动。
随后，丁瑶和卓婉秋便将烤好的吃食装好，收入到储物葫芦之中，跟随季忧而去。
不过还没走多远的功夫，她们来就感受到无数道气息冲天而起，向着他们所行的反方向飞驰。
见到这一幕，两人顿时停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季忧。
亲身感受过要被姑爷撑裂的感觉，她们就再也没怀疑过季忧神念的精准度，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仙宗此时会向着相反的地方追去。
季忧此时看向她们：“这次有三处位置。”
“为何会有三处？”
“卜家人大概也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已经放弃了所谓的躲藏，打算分批逃命，没有什么计划，没有什么掩护，大概是赌一把气运。”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对视一眼：“这么说的话，些仙宗追错了？我们去的才是卜启荣所在的位置？”
季忧摇摇头：“恰恰相反。”
“？”
“先前发现卜启荣气息的位置在我们后侧，东西南北则都有仙宗搜寻，所以仙宗所去的地方应该才是卜启荣所在的藏身之所。”
丁瑶听后微微张口：“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抓那卜启荣？”
季忧抬头看向仙宗追击的方向：“卜启荣应该是用了什么法器或者秘术，以致气息难以锁定，不过就算被锁定也不会立即被抓，杀掉那些应该还能赶得上。”
卜家人身后所暗藏的到底是机缘还是灾厄，因为每个人的看法和站位不同，所想的自然也不同。
对季忧来说，不留活口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现在三个方向都有气息，而他只有一个人，无法分身。
所以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寻找时间差。
仙宗蜂拥而至的那个地方一定是卜启荣所在的位置，但他未必会立刻被抓到。
尤其是卜启荣在情报之中已经应天上境，加之邪化，未必会那么好捉，但分批离去的卜家人却真的有侥幸逃出生天的可能。
青云天下的偌大，想藏一个人极其容易，若真的放过一个，想再找出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所以他觉得应该杀了那些逃窜的，再追回去也能赶得上，只要他的速度够快……
呼啸的夜风之中，季忧踏山而行，身影掠过浓密的树荫。
璀璨的目光如同冥灯，在飞驰间肆意流金……
不多时，随着风声鹤唳，季忧那黄金的瞳孔锁定了一行奔逃的身影。
悬于高空之上他伸手拔剑，陡然凝结剑气直冲霄汉，随后向着下方狠狠斩落。
轰！
狂烈剑啸声中，迎面的山崖被直接切碎，而那些飞驰于下方身影则瞬间被狂涌的气浪淹没。
随后一阵惊恐的嘶吼声震动四方，一道道煞气汹涌的身影从气浪之中向冲天而起。
季忧踏风直下，手中铁剑狂吟。
嗡鸣声中，剑气如同叠浪，向着那煞气汹涌的身影狠狠压去。
冲天而起的头只邪种战力不弱，但仍旧扛不住那强烈的剑气，噗通一声被狠狠斩落，灼热的剑刃直接切开了对方的心口。
此时有一只利爪呼啸而至，就见季忧踏地转身，脚尖踩出一阵音爆，一计鞭腿将后方袭来的邪种狠狠劈飞出了出去。
“姑爷，后面！”
“？”
季忧“嘭”一声踏地向前猛蹿，同时扭腰转身，从附身前冲变成了仰头飞退。
眼前，一团邪煞之气迅速逼近，黑雾中显出一道狰狞的身影。
季忧彭一声握紧长剑，浑身气血沸腾着，一抹剑气向前横斩。
卜合是卜启荣的亲侄，是卜耀、卜晟、卜辉三人的堂兄弟。
其实他一直都不清楚，明明仙宗要的是他们对仙缘的消息，为何家里人却一个个接连死去。
更让他想不明白是的，那些仙宗长老都在明处可见，又是谁能杀了卜耀与卜晟。
直到此刻，卜合眼望向自己横斩而来的剑气。
他认识的，这人叫做季忧。
当初青云天下有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
后来他随卜耀与卜晟一起去看天道会，见过他夺取天道会榜首的那一场。
锃！
锋利的剑气狠狠切下，剑刃未至，胸前坚硬的皮肉就已经绽开，大股血花喷涌而出。
卜合反应还算迅速，两只煞气环绕的利爪狠狠钳住了那柄斩下的利剑，拼着手骨崩碎的代价拦下了剑气，却见那这灼热的躯体随剑而来，如同山崖压下。
“砰”一声，铁拳随剑而来。
卜合一阵窒息，瞬间的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穿了五脏。
此时季忧右手握剑，趁着一拳轰出的距离，剑声再起。
当啷！
铁剑切入脖颈，斩断坚硬骨骼之际传出一阵刺耳的铮鸣声……
东平山脉西侧，卜启荣的族叔卜赢熊一行也在奔逃，行至孤峰下的一处河滩旁，他们忽然就听到一阵杂乱的尖啸声，于是转头看去。
就在他们先前跑来的那个位置，无数猩红的眼眸从树林之中出现。
同时，剑气与术法开始在阴沉的天空之下呼啸而起。
见到这一幕，卜赢熊的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狡黠。
他知道山里已经乱起来了，他的两个侄子也已经现身，无数修仙者的目光此时正向着深处聚集，他这一行的逃生几率变得更大了。
卜家快死绝了，总得给家里留个后的。
虽然他已经年近百岁，但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
事实上，这老族叔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大志，他甚至不理解凭什么仙宗要来追杀他们。
寻到了让自己变强大的办法，这在他看来是他们家的本事。
那些仙宗一个个自诩道心通明，却为此对他们痛下杀手，简直无耻。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快点逃出去，寻个僻静的地方，继续作威作作福，亲力亲为地将家族重新繁衍扩大。
不过美梦正酣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卜尊的眼神忽然一怔。
卜赢熊极好女色，祸害过不少安远城里的良家女子。
也正是因为道心斑驳，他的修为并不如儿子高。
若不是仙缘加身让他恢复到身强力壮，他此时或许已经老死。
所以自己儿子能够感应到的东西，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也感受不到。
“出什么事了？”
“卜合的气息没有了……”
“？”
卜赢熊沿着儿子所看的方向望去，就见到面前的山林中声音不断。
因为东平山脉灵气奔流，以至于四面八方都是狂风呼啸，一股接着一股地从西侧窜出，吹的林中古树一阵阵呼啦作响。
而随着风气风停，迎面的风中忽然冒出一丝热气。
卜赢熊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身影极速而来，同时有一道沉重的光华冲天而起。
儿子卜尊一瞬间如临大敌，全身的煞气瞬间铺开，浑身的皮肉都在颤栗中被拉长，尖啸一声挥爪而去。
那是剑气，卜赢熊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在逃亡的路上是见得过。
而此时他的双眸之中，倒映出了儿子被沉若山岳的一剑斩飞的身影。
卜赢熊一脸愕然，就看到那人头也没转地对他招了招手。
他确认自己是没有动的，但不止为何视线却一阵狂变，直到静止下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尊孤零零站在地上的躯体。

第二百六十七章 合围！
尽管季忧不知道邪化的具体手段与修行方式，但经过长久的追杀之后，他发现即便是化成了相似的样貌，卜家人相互之间应该也是有所差别的。
这种差别在于身体的强度、战力的高低以及意识的清醒程度。
卜尊与卜启荣同辈，但战力只不过与卜耀、卜晟两个侄子相当。
至于那个老的，则完全属于赠送。
飞身而来的季忧衣袂翻飞，手腕轻扬，铁剑不断鸣颤，剑气直冲九霄。
随着极速的斩击，剑刃在空中切开一片涟漪，压得空气不断爆鸣……
卜尊，目眦尽裂。
其实先前的一剑落下之时，卜尊并未太过惊恐，但随着那一声“当啷”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斩出肉身。
朦胧之间，他仿佛见到了慈祥的太爷。
而随着这一剑袭来之际，他则真的看到了太爷。
意识在剑气下湮灭的前一秒，卜尊是极为愤怒和憋屈的。
当初获得仙缘之时，为了避开仙宗觊觎，他们一直都在隐忍，未敢出手，但心中其实早已饥渴难耐。
就像是卜耀与卜晟前往天道会观战，看谁都是垃圾一样，恨不得自己出手。
这般隐忍一直持续到今日，眼见灭族之劫来临，他心中其实也有想要出手的凶猛杀意。
甚至，他还希望逃亡路上可以遇到仙宗子弟，让他狠狠撕裂。
因为六十余年之前，他也曾对那些能够入仙宗修行的人心存嫉妒。
所以若是能击杀这些天骄，对他而言将是一件可以将所有郁结宣泄而出的乐事。
这并非是他独有的心态，实际上很多末流世家的子弟都会有这种“意图犯上”的冲动。
这种心态来源于长期以来的压抑，尤其是得到了仙缘后实力大增的卜家人，情绪更甚。
可事实却是当他真正遇到了之后，他又不开心了。
卜尊没见过季忧，死前那一刻看着气势滔天的男子，溢出鲜血的嘴里只有“怪物”二字。
明明异化成了邪种的他们才算是真正的怪物，连卜尊自己都是这样以为的。
但直到他看到这年轻的剑客，他才知道究竟谁才是怪物。
轰……
砰！
沉重的剑气穿过卜尊的脖颈，气势不减的斩落，以致奔流的河面瞬间被切开了一道断痕。
喷空的水浪之中，季忧彭一声落在了河滩之上，胸膛微微起伏，轻轻喘息一阵。
杀掉了卜尊，卜家子弟几乎齐全，如今只剩下那卜启荣。
他抬头看向西侧，眼神微微眯起。
卜启荣身边应该没多少人了，他如此费尽周折都未能摆脱追捕，此时定然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可问题在于，各大仙宗那些长老并非真的同穿一条裤。
他们先前之所以下意识地联手搜查，是因为东平山脉实在浩大，若各自为营，稍有遗漏便会让熟悉地形的卜家人逃出生天。
但他们此刻既然已经知道了目标的位置，那么先前的默契必然会被打破，甚至可能会形成敌对。
卜启荣若有能力从长老手下逃走，说明他的战力比想象之中更强，便极为难杀。
若他未能逃走，而是被捉，那季忧就要从仙宗的手底下杀人，这也绝非一件易事。
所以接下来的，应该会是一场恶战。
季忧盘膝而坐，手中光华一现，无数灵石就从其储物葫芦之中飞出。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其中一部分是卜家人感谢他为卜家团圆做出贡献的谢礼。
为了保证折返回去速度，季忧方才每一次出剑都是正面强杀，未曾控制力道，消耗其实不小。
他决定用灵石来迅速补给，充盈体内灵气来让状态重归巅峰。
丁瑶与卓婉秋此时也提剑而归，额前有些细密的香汗。
方才的一番杀戮让血腥气随风散出，引来了不少邪种，她们就一直在外围守着，斩杀了不少。
此时见到季忧将灵石取出，她们便蹲下身来，为其击碎，方便其汲取。
“公子接下来一定要去杀卜启荣？”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若不杀最后一个，此番前来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那些仙宗长老全都非同小可，底蕴深厚，并非单单只有境界那么简单，还请公子一定要当心。”
丁瑶与卓婉秋一边敲击着灵石，一边轻声而语。
那些仙宗长老确实都不是善茬，有一些闭关许久的老怪物，连她们都没见过。
对普通的仙宗弟子而言，那都是些见到都会顿感压迫的存在，更何况要正面迎击。
季忧此时不断汲取着灵石之中的精粹灵气，散入四肢百骸：“我会小心的，就算战力不济，那些人想要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话，看着那些被击碎的灵石，隐隐有些心痛。
其实他很少使用灵石，一般都是拿来换银子的，这还是第一次出手如此阔绰。
“那些长老在出门的时候都会带值钱的东西么，他们既然贵为长老，肯定底蕴颇深吧。”
“？”
季忧的眉心流露出一丝凝重：“若是出门不把值钱的都带在身上，那就有点可恶了……”
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心说姑爷真的是谁都想劫：“姑爷缺钱，可以找鉴主要的，咱家鉴主有钱得很呢。”
“钱倒是不缺，但总觉得不能白走这一遭，我如此拼命，应该有人付费才是。”
“额，据我们所知，天剑峰的长老应该带了一些贵重法器……”
“你们玄剑峰与天剑峰到底也还是一家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应该给姑爷些见面礼才是。”
“你这个说法……倒还真挺奇妙的。”
汲取灵石之中的精粹灵气需要些时间，三人的闲聊有很大原因也是为了消解这段时光，顺便让心里的压力稍稍减轻一些。
毕竟任谁都知道，季忧要去做的事情十分冒险。
几息之后，所有灵石都变得黯淡无光，季忧缓缓呼出一口气，灼热的体魄开始随着强悍的心跳节奏不断向外扩散。
此时的丁瑶和卓婉秋感受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身的压迫感，忍不住稍稍后撤。
不过就在此时，他们发现季忧体内有一股玄奥的光芒开始浮动，并隐隐有着向天际涌动的趋势。
二女觉得这画面很是眼熟，有些像是修仙者即将破境的征兆。
不过随着季忧将汲取而来的灵气不断散与体内，吐纳之间那玄光似乎被压制的无法再起，并随着他的振臂散去而轰然褪去。
卓婉秋在下意识间轻轻抬头，发现原本微微亮起天色瞬间黯淡，眼神微微有些愕然。
季忧此时缓缓睁眼：“时间紧迫，我先你们一步，你们注意安全。”
丁瑶与卓婉秋闻声点头：“是。”
与此同时，晦暗的穹顶之下，厚重的铅云后有沉闷的雷声轰隆不断。
而在雷声环绕的诸天之间，紫色的雷电穿过云霄，将苍穹映照仿佛支离破碎一般。
无数仙宗子弟正朝着中央偏西侧的一座高山而去，在与冲出山林的邪种厮杀在一起，狂烈的刀光剑影呼啸而起。
自打进入东平山脉以来，他们花费了大把的时间合围卜家，这里则是未曾搜查的最后一处，也是地势最为险要的一处。
不但身后有漆黑无比的深渊，周围还有无数高峰伫立，最矮的，也要高达千丈。
而他们此时所在的那座大山更是恢弘，从面积和高度而言，就连七大仙宗的道场都没有一处比得上。
人在其面前，就如同向树上攀爬的蚂蚁一样渺小。
轰！
术法、剑气与刀光闪烁之间，生长千年的古柏在锋利的气劲之中应声断裂，轰然倒塌，并顺坡而下，直坠山崖。
强悍的气劲呼啸而去，迎着那俯冲的邪尸碾压而去。
但这种纯粹的邪种并不恐惧生死，被砍倒之后立刻便又会冲起，即使躯体残破也不例外。
而且他们速度极快，此时从上至下而来，简直就是杀戮机器一样。
稍有不慎，就会被阴毒利爪穿透。
此时，一位山海阁的弟子踏空而起，从浓密的树冠间窜上虚空。
在这位仙宗弟子看来，他的目标是搜索卜家人，杀这些鬼东西根本没有意义。
但就在他腾空之际，一道黢黑的身影忽然从山上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向了这位山海阁弟子。
幸好这邪种不过是一味的扑杀，而并非偷袭，才让这山海阁弟子提前反应，以一计雷术狠狠将其轰落。
邪种在尖啸之中坠崖，但一只落地就又有下一只冲天而起。
太古遗族一直是拿人族当作美食的，哪怕是死去后只剩下躯壳，仍旧未能摆脱暴食的原罪。
此时的高天之上，浮于天际的各宗长老正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们之间一直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所以，谁都不愿意在此间浪费精力与灵气。
在他们眼中，只有卜家人现身之际才是他们出手的时刻。
仓啷！
一股由数十把道剑所凝结于一起的剑气纵横而去。
结起来剑阵的天剑峰弟子以此作为开路力气，锋利的剑芒从尸潮中切开一道竖口。
随后，一道身影腾空而起，于夜色之下将双臂展开，身后瞬间诞出一抹橘黄。
不消片刻，一道术法所凝结的火红就开始环背而出，轰一声冲入狂奔的尸潮。
腾腾的烈火直接引燃了山林，转眼之间烧出一道火热的弧线，瞬间将面前的一众邪尸吞没。
同时也有其他人，以血腥气为牵引，将这些只顾杀戮与吞噬的邪种向着四周围引散。
山道渐渐开始变得清明了不少，余下的弟子开始争先恐后地沿山而上。
因为来此之前，自家长老再一次下了御令。
若能找到卜家人，即使没能出手捉到，也可换来丹药与术法。
甚至，还有机会成为这些长老的亲传弟子。
但就在这些仙宗子弟蜂拥而至，唯恐落于人后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从山谷呼啸而出。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一股压迫感从对面呼啸而起，随后便是一只切的空气爆响的利爪极速而来，所经之处的山岩寸寸开裂。
砰！
利爪迎空劈落，五道冰寒的指痕犹如锋利铁刀斩下。
一瞬之间，山海阁的五名弟子以及陈氏仙族的身体直接噗通开裂，喷溅而出的鲜血染透了石崖，使得腥风骤起。
“什……什么东西？”
“不一样的邪种……”
山坡上的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一只身材狭长，弓背弯腰的邪种落于前方，嗜血的凶意如同海浪一样从其身躯内汹涌而出。
而在他落地的同时，又有七道气息极为相似的身影窜向东南四北四个方向，其磅礴的威压顺山峰压来。
轰！
天书院是从东方包围而立，此时秦荣手握铁刀，刀光之中环绕雷火，与那身影狠狠抵在了一起。
眼前，一双猩红的眼眸里除了对杀戮的渴望，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东西。
此时，计敬尧飞身而来。
二指并拢之间诞出一道白虹，顿时沿着山脊飞射而来，狠狠轰向那道浑身煞气的身影。
天书院三位掌事都是应天境的强者，尤其计敬尧，一手裂空劲融于指法杀伤力也是不可小觑。
但这一指轰出，那道虚影只是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根巨木，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好强……”
“看穿着是卜家人，但是完全没有灵智，只有杀意。”
计敬尧飘然落地，拉着秦荣迅速退后：“估计是像死侍一样的东西，单纯用来屠戮。”
秦荣盯着那道煞气凛然的身影看了许久：“根据线报，护在卜启荣身旁有八位家仆，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只。”
“可是根据先前的调查，卜家人邪化之后基本可以保持神志，不知为何这几尤为不同？”
“也可能是有意而为之。”
“？”
秦荣转头看向计敬尧：“这四只的身体强度、速度及力量都非同一般，也许便是因为牺牲了神志。”
虽然仙宗都未曾掌握任何关于卜家人邪化的线索，但先前也有过各种猜测。
在他们看来，能邪种化且保持清晰灵智，又能恢复过来未必是件易事。
如今看来卜家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不保留灵智，但战力提升则格外的恐怖。
换句话说，卜家虽然一直都在暗中蛰伏，未曾显山露水，但其实很早就有了应对暴露的准备。
轰！
八道煞气冲天的身影冲下山坡，那锋利的爪痕直接穿山林，迎着山崖之下的仙宗弟子呼啸而去。
此次跟随来此修仙者，基本都是融道初境。
他们并不像姜晨枫、霍鸿这般东的年轻天骄一样风华正茂，有些甚至已经年近花甲。
但实际上他们的战力并不低，甚至因为足够的岁月磨练，他们的战斗经验还要比那些的天骄丰富一些。
可尽管如此，在面对这般这般可怖的战力的时候也是根本无从抵御的。
即便有人反应迅速，在其动手之前就已有术法呼啸而起，雷火交之凶猛攻去。
但结果却被对方刚硬的躯体直接撞碎，阴毒的利爪切面而下，一瞬间横尸遍地。
有些事情，一旦做到极致便会可怕。
无论是肉身、速度、术法还是剑道。
“不要往前去了……”
姜妍此时撤剑，对旁边的几人说道。
包括颜秋白在内天剑峰弟子也如姜妍一样，忽然从头脑发热之中清醒过来，看着那煞气满身的身影不断后退。
因为无论丹药的也好，术法也罢，这些东西都该建立在有命的基础上才有意义。
不过他们此时后撤，方才被引走的邪种却已经又漫山遍野而来，根本没有给他们离去的机会。
此时，那八道煞气滔天的身影再次动身，如同一团黑雾压来……
感受到令人心颤的气息迫近，所有人都开始心弦紧绷，就连秦荣、计敬尧及其他仙宗掌事这般的存在也不敢正面应急，飞速后撤。
见到这一幕，原本浮空于天际的长老瞬间眯起了浑浊的双眼，在漫天的风啸之中动身。
首当其冲的，是问道宗长老商阳。
当他迈出一步之际，浑身的玄奥的气息瞬间汹涌，同时呼一声抬起右手，掌心之间立刻绽放出雪亮的光芒。
就如同向天篡夺来一道雷电一般，轰轰隆隆的声音朝其中一只护卫狠狠压下。
轰！
强烈的雷光炸裂开来，以致阴沉的天空骤然明亮了一瞬。
那被他迎面直劈的邪种“砰”一声飞了出去，浑身青烟直冒，狠狠撞碎了山石。
而天书院的方长老也抽出一把长刀，在众目睽睽之下迎山而斩，一股沉重的气场瞬间压碎了高山，直接将那扑杀而来的邪种狠狠斩下。
至于其他的几位长老，出手也有着地动山摇般的气势。
他们这些活了许久老家伙其实已经很多年未曾出手过了。
甚至就连他们宗内的弟子，都不清楚他们擅使何种兵刃与术法。
但即便行将就木，他们仍旧有着一种大能才会具备的霸气。
不过在如此强悍的出手之后，他们却并未落地，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几分。
下一瞬，山石崩塌所掀起的沙土之中，八道身影横空冲来。
此时，一道凛冽的剑气升起，雪亮地立于高天。
感受这道剑意之中的浩瀚，天剑峰的弟子瞬间一颤，看向自家那位并未见过的长老。
天剑峰有一剑道，名叫风归云，是极为难练的，而且在灵剑山所有的剑道之中也排不到前列。
所以即便有弟子受到奖赏，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学这道剑。
可随着那位长老擎剑而起，他们才忽然发现原来这道剑如此强悍。
“我竟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咱们天剑峰有这样一位长老。”
“也是曾名动过一时的颜苍长老，只是已闭关数十年，慢慢被遗忘，这风云归本就是他亲手所创的剑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剑来
夜色之下，迅疾如风的剑气呼啸而下，狠狠斩开了那摇曳升天的煞气，同时荡开了浑浊的沉浪。
同时，其他长老也飞身而去，术法加身，气息所激起的爆响环绕于整个山谷之间，震耳欲聋。
依仗着坚固肉身，迎面的八只邪种气势不减，迎面对撞而来。
铛！
铛！
铛！
阴毒的利爪与雪亮的铁器相撞，迸溅出无数火花。
短短一瞬，双方已经碰撞多次，以至于山林之中的古柏随之陆续崩断。
这八只邪种并不掌握什么术法，但光是凭借强悍的肉身以及飞快的速度，仍旧有与诸位长老一战之力，这本就是很可怕的事情。
飞身之间，雷火与剑道被他们以肉身扛散，接下来的出手就杀意滔天。
踏空而起来的方长老已与面前邪种轰杀数次，随后着又一次的攻杀，他撤身落于一方山石之上。
方长老与其他人一样，也闭关多年，但未进寸步。
此间出手几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战力已经与巅峰状态相差甚远，不由得感叹一声岁月无情。
另外，他还发现自己其实是稍稍有些低估了这些邪种的。
不过，也仅是稍稍有些低估而已……
默语一声后，方长老的周身开始有玄光凝聚，随后翻转铁刀。
无尽的力场开始在刀身之间凝聚，压得周围空气涟漪阵阵，下一瞬轰然斩去。
锋利的快刀切空而下，远比先前出刀更加强悍，刀身所凝聚的洪流迎空狂卷。
同时，其他长老似乎也厌倦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拼杀，气息瞬间暴涨，杀伐之气更胜一筹。
悍然落手，犹如雷霆压下。
各种长老携带术法所凝聚的仙光轰然而下，将这八位邪种红轰杀进了山林，直逼山巅。
正在此时，问道宗的商阳忽然瞥见一抹身影，立刻神魂震颤，一掌将面前的邪种拍飞，随后撤步向西飞窜。
几乎同一时间，其他长老也瞬间冲其方向而去。
他们找卜家人找了这么久，其实除了山海阁的第一批弟子之外，其他人还不清楚他们的样子。
而这一次，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此时，山林之中的卜启荣现身。
山中逃窜的日子不比外界，卜启荣的形象有些沧桑。
这座山虽然地势险要，但瞒不过这些长老的神念，躲藏便没了太大的意义。
他走出丛林，眼见着仙宗气势汹汹的压来，却并未有什么慌张之意。
“各位仙宗长老大驾于此，卜某真是倍感荣幸。”
“卜启荣，你修炼邪法，为祸天下，我等今日要替天行道，要将你抓捕，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各位长老究竟是替天行道，还是道貌岸然地想求一份莫大机缘，卜某心里自然清楚，不必掩饰。”
“好胆！”
仙宗长老其实早已心焦难耐，再也不想浪费时间，一声暴喝之下便争先恐后地飞身而来。
卜启荣的身影瞬间暴涨，浓郁的煞气从体内窜出，磅礴的气劲瞬间摇曳升天。
随后与问道宗的商阳狠狠对撞在了一起。
商阳挥拳如雷，而卜启荣丝毫不让，强悍的双臂狠狠与其对撞在一起。
拳拳相对，爆鸣声之中气狂啸。
商阳的眼角顿时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是无疆境大能，虽然已不复巅峰状态，但也是挥手遮天的存在。
卜启荣不过是应天境的修为，靠着邪化竟然真的能接下自己的一拳，还真是的叫人惊讶。
不过让他感到不理解的是，明明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他应该也知道自己今日绝无逃脱的可能，不知为何还要如此顽固挣扎。
就在此时，卜启荣挥手一唤，先前被斩飞了的八个邪种呼啸而来。
虽这些充当死侍的邪种在上一轮的攻山战中全都断臂缺肢，但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此刻反而更加狂暴嗜血，两两成队地扑向其中四位。
不过随他挥手而从山中出来的，却不仅仅有它们。
商阳此时轻轻抬头，忽然看到了另外八道身影，凶悍落于山巅。
这八道身影很怪，和人族和邪种都尤为不同。
他们周身没有灵气，亦没有煞气，身躯庞大，而且落地之后骨骼就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身体拉长的同时，有厚重的毛发生满了躯体。
正在相互警惕的仙宗长老瞬间凝眸，眼神死死地盯着这八道身影。
“是蛮族？！”
“东平山脉之中怎么会有蛮族？！”
山林之中的弟子看到这一幕也双眼圆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蛮族千百年来一直在攻打边境，但因为北境城墙上镌刻着斩仙大阵，他们一直都未曾如愿地进入九州。
可如今，却有蛮族赤裸裸地出现在了此地。
除非他们先将北境的斩仙大阵攻破，否则这根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众人互相对视，忽然发现这件事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严重。
此时，那已经蛮化了的蛮人踏空而起，沉重的拳头压得气爆声不断，将陈氏仙族的一位长老轰然砸飞。
“卜启荣，你敢勾结外族？！”
剩下的仙宗长老瞬间暴喝，眼神之中惊怒交加。
他们也不清楚为何蛮族会来此，但却明白蛮族是为了什么而来。
卜启荣听后眼神一沉：“他们和你们目的相同，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东平山脉之中会出现蛮族。
在他看来，妖族出现在这里都要比蛮族出现更加合理，但被逼到这种份上的他已经无法考虑太多了。
蛮族答应保他一命，还承诺可以让他暂时活在蛮荒，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将仙缘之事说出。
这不关信不信的问题。
卜家的下一代的全都没了气息，说明他们都没逃出去，卜启荣已经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反正在他眼里，落在道貌岸然的仙宗手里，未必有落在蛮族手里更好……
轰隆一拳，仿佛要压碎夜幕一样。
天剑峰颜苍骇然起身，却被一拳打退，顿时间嘴角溢血。
见此一幕，姜妍、颜秋白以及刚刚苏醒姜晨枫、谢晨宇等人脸色一白。
因为他们发现，如今到场的这八位蛮族，其实是比当初在蛮荒所遇到兵王更加可怕的。
是将王境的蛮族……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初出使雪域时，在司仙监所看到的关于蛮族境界的案卷。
轰！轰！轰！
蛮族加上卜家一行，几乎展现出了压倒式的反扑，一如方那几位仙宗长老轰杀邪种一样，只不过现在换成了他们。
不过就在几位长老节节败退之际，天空中忽然斩下一道巨大的剑气，将一名将王境蛮族的攻势瞬间打断。
此时，又有五道身影从空而来，气息比先前几位长老更加强悍，同时也更加苍老。
其中一人，甚至连左眼都已经干瘪。
没错，寿元将近的不只是方长老这些人，还有一些更加急迫的。
这些人已经站在神游境的门槛上数十年，有些则好些，侥幸以岁月熬炼到了神游境，都是同样的行将就木。
面对着所剩不多的寿元，他们也在等待卜家人身上仙机。
只是他们等了许久都未曾听到结果，便料想到此地出了变故，耐不住亲自前来。
天剑峰颜苍立刻对其中一位老者开口：“师兄。”
那老者眼神微眯：“蛮族不重要，想办法捉拿卜家人！”
“是！”
有着更加强大战力加入，东平山脉的战斗开始出现了势均力敌的画面。
不过，那些环山观战的弟子的脸色却并未变好。
尤其是一些知晓内情的人。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卜家人身后隐藏着可以颠覆战力体系的秘密，这也是各大仙宗为何如此急切的原因。
事实上，无论哪家仙宗抓到了卜家人，都会造成青云天下的动乱，这未必是好事，但若能得仙缘，可能也不会是坏事。
可卜家人若被蛮族抓去，那一定就是坏事。
他们本来就想要重返九州，若是从卜家人口中得知了秘密，那人族根本就守不住九州。
尤其是雪域与蛮荒之中，也有无数遗迹。
最关键的问题是，虽然目前的战力几乎等同，可蛮族只需要带人撤走，远比仙宗要抓人容易得多。
不过蛮族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轻易，因为在初次交手之后，他们发现的人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弱。
想从此间撤走不难，但若是硬要带人走，他们之间必定会有伤亡。
“人已经找到，族王大人为何还不现身？”
“族王定然是有自己的谋划，莫想其他，我来拦住这些人族，你们按计划行事，找机会先撤！”
“蛮古，不要意气用事！”
“这是为了族群，是为了重返九州！”
年纪较大的将王境蛮族的鼻孔之中喘着粗气，大开大合之间凶猛前攻，其磅礴的身躯带着如同神人擂鼓的气势压得诸峰震颤。
方才那位被颜苍唤作师兄的天剑峰长老被重拳擂剑，一阵气血倒涌。
其实他此刻的感觉，就如同方长老一样。
他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出手是多久了，此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力已经与巅峰时期相差甚远。
尤其是以岁月熬炼出的境界并没有那么稳定，不然话他在面对这蛮族之时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不过等到渐渐熟悉了这枯朽的身体之后，那些长老的神威开始不断展现。
轰！轰！轰！
狂烈对拼之中，如同曜日一般的术法在群山轰落。
就在此时，一股更加庞大的气息从山中腾空而来，轰一声落在了战场之中。
来者不是人族大能，而是一位气息更加恐怖的蛮族。
他身形高大，浑身都是雄壮的肌肉，穿着草藤织就的衣裙，头戴翎羽织就的冠冕，一出现就叫场间的其他蛮族顿时惊喜地朝天嘶吼。
而这一幕，也顿时叫那些行将就木的长老脸色巨变。
不过就在此时，站在最前方的蛮古像是发现了什么，如铜铃一般的双眼瞬间圆睁了起来。
视线之中，他们的族王浑身都是鲜血，胸口处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痕，从腋下裂开，差一点就穿透了后背。
蛮古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喘着粗气，不明白什么人可以伤害得了他们的族王。
而就在此时，高天之上传来一阵嗡鸣，厚重的铅云随即垂下一道仙光。
在那如同月色的仙光之中，身材傲然的女子手持一面石镜，睫毛轻颤着，带着一股浩瀚的气势都轰然压来。
她离山之后走了很多的地方，查了很多事情。
酒庄、安远城，附近的遗迹，她都去看过，然后她入了东平山脈，发现了蛮族的踪迹，一路追杀而来。
见到这一幕，众人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那仙光之中的身影一时间失神。
“是灵剑山的小鉴主……”
“那面镜子……”
“灵剑山的灵鉴……”
七大仙宗的圣器本体是很少有人见过的，对于在场的人很多人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
而也正是见到这一幕，他们才知道为何世人都说灵剑山小鉴主是最不一样的亲传。
轰！
石镜中的仙光将庞大如小山的蛮族族王轰退，同时一道凛冽的剑气在小鉴主的背后旋转升腾。
见到这一幕，那些行将就木的长老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没想到蛮族竟然会派出一名相当于上五境圆满的族王，心中顿时庆幸灵剑山小鉴主会就此出现。
不然话，这卜启荣说不定真的会被蛮族带走。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响起，那位蛮族族王直接挥臂迎上，手中一柄沉重的铁锤几乎要压塌虚空。
但手持灵剑的小鉴主着实强大到超乎想象，娇软如玉的柔荑轻挥，直接将那铁锤狠狠接下。
同时，一道剑气从其背后升腾而起，轰然斩下。
手握重锤的蛮族族王“噔噔噔”倒退三步，沉重的脚步直接踏碎了山崖。
见着这一幕一幕，看遍了无尽仙光搅碎层云，山林之中的仙宗弟子心中巨颤。
青云天下已经几百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事，而像这种等级的，他们甚至闻所未闻。
此刻众人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即便只是稍微被卷入其中，都有可能会因此丧命。
正在此时，林中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在他们目光所及的南侧山崖之上，卜启荣带着八个死侍呼啸而起。
差不多在同一个瞬间，那位名叫蛮古的家伙振臂挥拳，以沸腾的拳劲直接封住了三位长老的去路，显然是有所配合。
此时，以卜启荣为首的九道身影漫天而来，扑向了天书院的葛宏。
汹涌的杀意让这位葛长老瞬间的脸色大变，手中长剑刚刚挡住一只锋利的毒爪，下一瞬就又见到漫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在人族整个的合围之中，应天境的葛宏是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
卜家应该早就与蛮族商议好，没有任何恋战的想法，打算先举众人之力，助卜启荣先行逃离。
“不好！”
“万不能让他们逃掉！”
暴喝声中，离得最近的长老跨步就要冲来，没想到其余的七位蛮将来的更快。
凶狠的拳劲如同陨石坠落，轰然击散了那些汹涌的术法，将仙宗长老向前冲刺的脚步狠狠压回，同时拳头的罡风扫起一片尘沙。
正如人族所想的那样的，他们确实要助卜启荣先行突围。
因为一个人走，要比所有人一起走来的容易。
他们也并不担心卜启荣在离开之后会反水，因为九州虽大，但全都是仙宗统辖的区域，他们根本无处藏身。
蛮荒，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迎面的杀机如同海啸的拍岸而来，卜启荣的利爪就像是黑夜之中的闪电，带着撕碎一切的气息，狠狠刺向了葛长老的天灵。
“尔敢……！”
葛宏战力低微，对付那八只邪种中的任何一只都费劲，此刻已经大乱阵脚，只有嗓门顶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围观的众人忽然感受到一种心脏紧缩的感觉。
随后就听耳边嗡鸣一声，狂叠气浪呼啸而来。
一道恢弘的剑气如同明月升起，向着杀机毕现的卜启荣猛然斩去
这抹剑气仿佛无影无形，笔直穿越了万顷临海，嗡鸣声刺的众人耳膜刺痛，同时所释放的威压灌的人双肩巨沉。
邪化后的卜启荣骇然大惊，挥爪抵挡，却被那呼啸而来的剑气狠狠斩飞，周身煞气都被轰然斩散了一瞬。
见到这一幕，山林中的仙宗子弟顿时大喜。
因为蛮族不修天道，无法凝聚出剑气这样的手段。
换句话说，他们人族又来了一位大能。
正在此时，众人看到了那道挥剑的身影从空而下，落在一方山崖之上。
那身影在阴寒的山林之中显得无比的炙热，烫的其脚下的积雪迅速融出一个水坑。
而当看到那人的容貌之时，围在山林之中的仙宗子弟全都凝住了眼眸，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山崖之上，季忧的浑身的气魄都在沸腾，手中铁剑中的剑气还未消散，锋利的气息逼得山风倒吹。
他来了东平山脉，孤身斩杀卜家子弟的消息其实在昨夜就已经传的尽人皆知。
但因为除了姜晨枫等人之外，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很多人其实都是将信将疑，总觉得没看到根本无法相信。
可此刻，他真的来了。
这些仙宗弟子方才就曾说过，这不是他们可以参与的战斗。
不承想原本就要崩裂的局势因为季忧的出现，一瞬间就被拉了回去。
可原本的季忧与他们是一样的，甚至入仙籍的年月还没有他们长……
方长老、秦掌事、计掌事的动作几乎也是同时发生的，望着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眼神忽明忽暗。
终于见到了本人，确认了一切，他们并没有那么惊诧，但恍惚却不比其他人少。
战力本就是难以用语言去形容的东西，听传闻和亲眼见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卜启荣是应天境，何况还有邪化的能力，已有和无疆境长老交手的能力，但方才双爪并用也只是挡住了剑锋，却被沉重的力道而撞飞。
手持灵鉴的灵剑山小鉴主此时也朝着那山崖上的身影轻轻瞥了一眼，冷傲的眼神微微眯起。
眉目流转之后，她再一次的手持灵鉴杀向那位蛮族族王。
轰！
轰！
轰！
迸溅的火花之中，与颜书亦对峙族王一阵咆哮，手中铁锤被剑气斩的狂颤，险些脱手。
他不清楚为什么，方才的一瞬间，面前这个人族女子的攻势忽然变得更加凶猛！
就在此时，立于高崖之上的季忧携剑而起，冲着包围圈中荡剑而去，沉重的气劲直接震碎了他起跳的山崖。
他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担心，卜启荣会不会已经被捉到，那自己应该如何在杀人，却没想到竟然会有蛮族掺和进来。
这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局面，但对于季忧而言却是最好。
此间，剑气凝结，强烈剑吟声随其而动……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这是本鉴主的家事
呼啸的山林，积雪随着沉重的脚步被烫的刺啦化开。
流淌的雪水不断流淌，竟有汇聚成流之势。
林间的弟子冷冷天的看着，就见冲入重围的季忧携剑而行，如同一只野兽于山林奔袭，磅礴的气息在黑夜下不断升腾。
卜启荣被斩飞之后，随其而来的还有八只邪种，此时迎面扑杀而来。
尽管在先前的攻山之战中，他们都已肢体残缺，但合在一起仍旧不可小觑。
季忧的剑已在鸣颤，环绕周身的剑气直冲霄汉，但遭遇的那一刻他却并未立即出剑，而是翻腕震拳。
轰！
刚烈的拳风狠狠与那毒爪相撞，爆响激荡山林。
迎面而来的邪种如同被火炮击中，直接被撼飞了出去，看的山林中的仙宗弟子眼角一阵狂颤。
邪种的身躯有多强，在先前的攻山之战之中他们就已经知晓，所以看到这一幕才会恍惚。
而姜妍、颜秋白等人先前见过，则要好一些。
季忧的肉身似乎与邪种旗鼓相当，但飞出去的却是邪种，说明体内所蕴藏的力量几乎是碾压式的。
就在此时，那柄酝酿许久的剑以环天圆斩的姿势轰然斩下，浩瀚的剑气如同明月坠下。
狂暴的气浪之中，众人看到有两只邪种尖啸倒地。
但同时，剩下几只已腾空跃起，毒爪自上而下爪落，锋利的罡气直接崩的剩下山岩石屑乱飞，白痕道道，杀意汹涌。
剑在青云天下一直都是强大的象征，甚至比刀更加闻名。
归根结底的是因为灵剑山酷爱剑道，将其名气带到了巅峰。
但青云天下的人都知道，哪怕是灵剑山的剑道也有弱点，那便是使剑者回剑的间隙。
可此时没有人见到季忧回剑，却见到狂舞的沉浪之中又是一道雪亮的剑气呼啸斩下……
与此同时，更加狂暴的战斗是在外围。
随着那飘然若仙的身影不断挥手，无尽的仙光从灵剑坠落，轰下而下。
同时，沉重的铁锤披风砸落，撼动群山。
而另一边，煞气夹杂着铁拳带出的罡风飞扑而来，而道剑与铁刀则在术法的加持之下如叠浪汹涌。
此间，陈氏仙族的长老被一拳打碎了左臂，碎裂的骨骼从皮肉之中撑出诡异的形状。
而天剑峰的那位长老颜苍此时也胸口凹陷，胸前血迹点点。
他们两人是最先被蛮族袭身的，伤势也最为严重。
蛮族的肉身虽比不得邪种，但蛮化之后也能硬抗术法，人族肉身的孱弱在此刻显露无遗。
不过幸好，神游境的那些老家伙虽然只有五人，但个人实力要高出蛮族将王不少，挥手如赫赫风雷，已令其中三人口鼻溢血。
此间，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着的。
蛮族想要脱身的欲望已经急不可耐，而仙宗长老则拼尽全力想要杀穿蛮族的阻挡。
正在此时，众人听到一阵冲天的剑气从山林之中不断升腾。
其实场间很多老怪物都不认识季忧，但见到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丝欣喜。
砰！
方长老被刚猛的铁拳擂中刀身，凝聚的术法一哄而散，身体则被掼退了出去，双脚在地上磨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此时他也朝季忧看去，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凝重。
亲眼见到季忧挥剑而来，剑若开天，其实他也是惊诧的。
但其实还有个问题，他没有搞清楚，那就是季忧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杀掉。
按照惯性思考，他觉得所有进山的都是为了仙缘，原本猜测季忧是想问什么却没问出来，但究竟是不是这样，他并不清楚。
此时，刺眼夺目的剑光如同暗夜惊雷，撕裂着夜色，呼啸而下。
方才被一剑劈飞的卜启荣一直都在山林之间观察着，此时心中惊骇之际挥爪而上。
沉重的剑气在被拦下的一刻，卜启荣顿时感觉指骨剧痛无比。
他的实力要比他的儿子强很多，即便如此仍旧硬拼着锋利的指爪，狠狠将剑气磨灭，但十根手指间的指蹼也被撕裂出了可怖的伤口。
轰！轰！轰！
漆黑的山林之中，季忧如同暴走的野兽。
根本不管灵气的消耗和气劲的流逝，拳与剑不断咆哮。
那浑身的气魄犹如滔天的气焰，看的在场的一众长老全都脸色大变。
“不好！”
“？！”
此时所有人都惊醒了过来，这人不是来抓人的，那不遗余力的剑道根本就是在杀人！
眼见着局势忽然逆转，蛮古轰然而起，拳劲如虎啸龙吟，几乎要崩碎掠过的山头。
同时方长老也面目狰狞地挥刀而至，刚猛的刀锋瞬间劈开了浓密的山林。
但背对他们的季忧仍旧在压着卜启荣狠打，三拳之下直接连带着卜启荣打穿了山崖。
他方才就已经考虑清楚了，自己一定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杀人。
否则的话，蛮族将王与仙宗长老一旦有了警惕，他就再也没了机会。
见此一幕，林间弟子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们也不知道季忧其实竟然是来杀人的，此时仿佛看到了必死无疑的一幕。
但就在此时，两道身穿灵剑山剑袍的身影遁空而来，早已凝聚的剑气环身而起，如同星河直挂，朝着方长老与蛮古怒斩而下。
将王蛮古的拳头被狂奔的剑流狠狠拦下，同时方长老那切破了空气的铁刀也被“铿锵”崩回。
两道身影飘然落地，眼眸凝重……
灵剑山不只有天剑峰派了人来，玄剑峰也派了人。
其中有两位长老，一个名叫颜川，一个名叫颜德，一直未曾与人交流，一路划水。
因为他们接到的御令是杀人不是捉人，可问题是杀人的事情，好像都被别人干了。
颜德此时握紧长剑，忍不住看了一眼颜川。
其实鉴主下令的时候，曾嘱咐他们要暗中执行。
因为杀掉其他仙宗想要的人，这种事情是非常得罪人的。
所以他完全不清楚为何颜川此时忽然冲了出来，还喊着什么前路光明，无奈之下只能跟上。
但如今，面前各大仙宗都在虎视眈眈看着他们，让他品不出一点的前路光明。
最关键的是，这种时机，这般锋芒相对，一定会让玄剑峰与其他仙宗结仇，这对鉴主而言也颇为不利。
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除了蛮族之外的所有人。
天书院要杀季忧，而灵剑山则出手相救，这场面实在而叫人觉得茫然。
“当初在蛮荒之上，这颜川长老对其也是照顾有加，有人说他们两个之间应该有其他关系的。”
姜妍站在丛林之间，忍不住开口轻语。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弟子忍不住地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而她则看向颜秋白。
可令她觉得疑惑的是，颜秋白的目光很是古怪。
而且她看的方向并不是那两位长老，而是正在与那蛮族族王对峙的小鉴主。
正在此时，季忧的铁拳已经狠狠挥下。
胸口凹陷的卜启荣并未坐以待毙，而是拼着煞气凝实的一瞬间撑住一拳，狠狠给了季忧一次重击。
但随后，他的眼眸却瞬间一凝凝，露出一丝惊愕。
他的爪子切破了对方的肉身，但却再难进刺入，反而差点被其冲撞的蛮力震得手骨险些断裂。
生杀之事就是如此，一步错时会步步都错。
他那一爪没有让击退对方，换来的就是季忧猛然攥住了长剑，呼啸的剑气让剑身狂烈震颤。
“我知道你也想要仙缘，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件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这件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这是神降，我们是唯一被选中，而卜家现在只剩我一人！”
“太好了。”
“？”
季忧的手臂鼓胀到青筋暴起，蓄积的灵气充满了剑身，剑意凝聚之时剑身狂颤，狠狠切入了他的脖颈之中。
卜启荣其实直到此刻都不知道，为何这些人里面会忽然出现一个与其他人目的都不同的人。
不过他倒是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儿子、侄儿还有那些亲人为什么会一个个死掉。
死亡的恐惧令卜启荣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双手死死掰住已经切入脖颈的剑身。
“你到底想要什么？”
卜启荣说话时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漏风的风箱。
季忧看着他：“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更长的寿元，更高的境界，其实都不是，我胸无大志，一开始只是想当土匪的，后来也是不得已才进了仙宗。”
“我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种地。”
“？”
“仙人吃税奉的事情我已经忍了，只是盼着你们别再搞些有得没得，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只是想带百姓好好种地，把日子过的好些。”
这是个很怪异的答案，因为所有修仙者都在渴望更大的权力，更长的寿元。
根本不会有人说，我修仙是为了种地。
卜启荣喷出一口鲜血：“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杀了我，仙宗和蛮族都不会放过你，你不怕死么？”
季忧眼眸阴沉着振剑而下：“男人就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轰！
无数狂暴的气息在此刻呼啸升天，从不远处朝着季忧所在的密林呼啸而来。
其中，方长老最先冲入。
当看着被切下的头颅时候，他目光恨不得将季忧碎尸万段，随后嘶吼着提刀来，手中的铁刀爆发出一阵炸裂的冷光。
见此一幕，季忧猛然提剑，浑身的气魄在不断攀升之间沸腾如滚开的热油。
他这一路杀来，碰到最强的也就是卜启荣。
他是应天中境，邪化之后勉强算得上同境巅峰，此刻这提刀来杀的明显要强大更多。
与此同时，颜德狠狠跌落在地，手中的剑气轰然溃散。
他没有拦下天书院的方彦是因为没有了意义，因为此刻，随着卜启荣的气息消失，所有仙宗长老都杀向此处，眼神中的暴怒已如火焰升腾。
他看不到一点的前路光明，但还是握紧了道剑。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仙光轰然坠落。
满脸冷傲的颜书亦舍弃了蛮族族王，以灵鉴镇压而来，磅礴的仙光将后续飞来的所有人全部轰退。
差不多同一时刻，方才那像是要迎面压来的黑云也缓缓散开，迅速远离了几分。
不错，青云天下中行将就木者并非只有路面的这些老家伙。
还有其他人一直等待着时机，可他们没想到卜启荣最后会被杀了。
而见到灵剑山小鉴主以灵鉴镇压了众人，那些处于林中的弟子一阵愕然，就连颜德也是如此。
颜川与颜德是她座下长老，她出手救他们也是应该的。
何况，他们二人本就是遵从了她的诛杀令。
但问题是在别人看来，颜书亦贵为下一任掌教，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直接带两人离开，而没必要做出这种与其他仙宗为敌的姿态。
以她的实力加上灵鉴护身，若真这样做的话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也没有人敢拦她。
尤其是仙宗此间的仇恨，完全是在季忧的身上，也不会由灵剑山承担。
可此时此刻，她选择的是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守在了密林的前方。
天剑峰那位已经睁不开眼的长老飘然落地，朝前躬身：“鉴主，那人虽然用我灵剑山的剑道，但其实是天书院弟子。”
颜书亦闻声开口：“我知道。”
“我听门内弟子说，他本就是个不尊仙规的主，此番私自行动更是罪大恶极，我等该配合天书院的方长老一起将其捉拿！”
秦荣与计敬尧此时也来到了场间，目光严肃地看着那位已睁不开眼的灵剑山长老。
他们是不希望季忧出事的。
一方面，季忧如今当真是年轻一代中唯一能够撑的起天书院宗威的人。
另一方面，虽然方长老先前与他们说过什么恶不是罪，没有才是罪的理论，可当卜启荣的气息泯灭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归根结底，不管卜家人身上的东西被包装的有多么精妙，他们还是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一件祸事。
看着那睁不开眼的长老已经提剑打算入林，他们只能祈祷灵剑山小鉴主心肠可以软一些，或者惜才一些，出面制止。
季忧剑道天赋极强，当初斩破剑林的事虽然被灵剑山绝口不提，但据说宗内的长老对他都很欣赏。
若是灵剑山小鉴主确实有惜才之心，说不定真的能为季忧网开一面。
下一瞬，一束浩瀚仙光从悬空的灵鉴之上飞射，锁定在了那位长老身上，瞬间让他止住了沸腾的剑意。
“卜家之事干系重大，本该将人抓捕查清，以杜绝未来之灾祸，还青云天下一个安稳，此子却出手搅局，令一切辛苦都付诸东流！”
睁不开眼的长老捏紧拳头：“您贵为我灵剑山鉴主，此番会被认为是在维护那天书院弟子，不但会影响我灵剑山声誉，怕还会被人说是插手别教宗务。”
其实在场的众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肃清祸根。
他们要的是仙缘，哪怕会因此变成吃人的怪物也在所不惜。
不过他有句话倒是颇为诛心的，灵剑山与天书院的关系一向不好，她插手确实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但随着这句话落下，回复给他的，却是灵剑山小鉴主一个无比冷彻的眼神。
眼睛睁不开的长老双手一颤，躬起的身子变得更低，但并未有让步姿态。
颜书亦睫毛微颤着看向林中：“这不是你们以为的宗事，这是本鉴主的家事。”
“？”
正在此时，林中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磅礴的气劲狂涌之际，就仿佛数十座山岳在同一时间崩塌而下，沉重的气息之际引得群山震荡。
事实上，自从卜启荣的气息消散的那一刻，林中的刀吟和剑啸就从未停止。
他们发现林中的剑快的异常，几乎不需要任何间断，一道道剑气如同惊涛层叠不穷。
直到此刻，一道身影从密林之中横飞而出。
方长老“砰”一声落在了地上，肩头被斩开了一条巨大的伤口，一直连到胸前。
此时的季忧迈步走出，周身环绕着五十多把道剑，每一剑都散发着如同山岳一般的沉重气压，在虚空之中不断铮鸣。
当年他以通玄境修为，以四十九重山斩退了一位兵王。
如今他以五十八重山，斩退了一位长老。
不过他的状态也不好，嘴角溢着鲜血，眼中的金芒忽明忽暗，显然消耗巨大还受了些内伤。
但无论如何，在那些林间弟子的眼中，尤其是天书院那些弟子眼中，被斩飞出来的是方长老，而走着出来的是季忧。
“卜家人修炼邪术，为祸九州，残害苍生，天书院弟子季忧幸不辱命，将其斩杀。”
此时的季忧抬起抓着一只绣着“方”字钱袋的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的体魄仍旧浑厚，气势逼人，看着所有人都眉心微皱。
抛开别的不谈，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剑断一切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更关键的问题是……
在场的诸位长老忽然凝眸，脑海中回想起小鉴主方才那句家事。
季忧此时也在看着颜书亦，随后安心地合上了眼，轰一声倒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秦荣和计敬尧本想去将其扶起，但愣了一下后忍不住看向了小鉴主，发现小鉴主也在看着他们。
思索良久之后，两人最终也没敢伸手。
正在此时，悬于空中的灵鉴忽然绽放出一到仙光，砰一声轰杀而去。
众人转头看向后侧，发现那些蛮族已经飞速撤走。
秦掌事首先反应过来，立刻拂袖回神而起：“天书院弟子给我追，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要问清楚他们到底是如何进了九州！”
北境城墙没被攻破，那么蛮族就不可能进来，除非有什么人以别的方式打开了斩仙大阵。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机。
要知道，七大仙宗此次行事隐秘，除了参与行动者谁也不知消息，可这些蛮族能够入境就罢了，还能却直奔东平山脉而来。
太多的巧合，便叫人觉得一看就不是巧合。

第二百七十章 鉴主好怂
深秋之际，小雨落下。
满地金黄的落叶飘入倒映着天空的小水汪之中，最后被过往行驶的车轮碾过。
这是丰州用来运送粮食马车，上面标着无虑商号的名字。
而在马车之后，忙碌一年的务工者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正随车而走，前往归家的方向。
尽管现在的天气已经寒凉，但空气中的凉意并不能浇灭他们脸上的喜悦。
行径关卡，辘辘的车轮渐渐放缓，直至停下。
通过丰州官府所派遣衙役的审查之后，复行十里，他们又碰到了中州所派遣衙役的审查。
两次审查都非常细致，不但搜了他们的身，就连装满了粮食的粮车都被铁刀捅了几下。
随车而来的务工者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听说了，青云天下前几日出现了蛮族，各大仙宗都派了人前去抓捕，但至今都没有抓到。
所以不但丰州，就连幽州与云州也戒严了，但凡是过境者，全都要被验明正身。
事实上，他们前段时日秋收的时候就已经被搜查过，此时已经习以为常。
“嚯，还有羊肉？哪儿来的？”
“回禀官差老爷，这是我们自己养的。”
“哦？”
铁牛朝着官差微微拱手：“我们丰州有好几座牧场，我在其中一家牧场做工，这是走的时候他们赏的。”
三五官差聚在一起：“还有这等好事，谁赏的？”
“管理我们那个牧场的仙人老爷。”
“原来如此，看这天色，待会儿估计要下大雨了，快些走吧。”
“谢官差老爷。”
目送来自丰州的车队缓缓启程，年岁稍微大些的官差坐回到了凳子上，端起了茶杯。
有刚来衙门口做事的衙役看着这一幕颇为不解：“李哥，咱们也好久都没吃吃肉了，为何不向他们要点人事？”
姓李的衙役听到之后转头瞥他一眼：“你没听说那是仙人赏的？”
“那辆车上的粮呢？那么多粮食，总能留下几袋子，今年税奉收缴马上又要开始了，我堂弟家的份额还没着落。”
“那车上装的就是税奉，每一斗都是有数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拿？”
“？”
眼见着新来的人不解，衙役老王忍不住开口：“那些人都是我们中州的。”
年轻的衙役有些惊讶：“不是不允许私自流窜，咱们中州的百姓怎么跑到丰州去了？”
“一年多以前，有个叫无虑的商号雇佣了咱们州大批交不上税奉的百姓去做工，咱们县老爷顺水推舟，答应放他们出入境。”
老王端着茶杯：“不过去做工可以，但需要以妻儿作为扣押留下，每年这个时候，他们还需要返回到户籍地，交够如数的粮产份额作为税奉。”
衙役张了张嘴：“还有这种事……”
“这不，丰州今年的秋收刚刚结束，那无虑商号早早与咱们老爷打了招呼，车上装着的都是要给仙人的税奉，而且是足额足量，谁敢乱碰？”
悬挂着无虑商号的车队经过漫长的跋涉，几度日月轮转，披星戴月，终于驶入了中州境内。
此时，铁牛及几位同村的叔伯兄弟率先离队。
他们本来就住在中州边境不远，与同行的友人挥手作别，目送他们前往更远的城镇后，几人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中。
此时在村东的一处院落之中，铁牛的妻子正在木盆之中揉洗衣物。
看到阔别许久的家人，他这雄壮的汉子鼻头一酸，忍不住开始热泪盈眶。
正在洗衣服的妻子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带着茫然的表情回过头去，见到铁牛的时候立刻“呀”了一声，起身跑了过来。
也就是这短瞬间的一个起身的动作，妻子的泪水也已经流了下来。
两人相识许久的，最后相拥入怀，哭声开始变得更大了。
“你个没良心的！”
“我哪儿没良心了？”
“你……你在外面都吃胖了！”
铁牛哈哈大笑一等，伸手提起那半扇羊肉。
妻子看过之后有些惊讶：“哪儿来的？”
“老爷们赏的。”
“在丰州做活，难吗？有没有挨打？”
铁牛立刻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不会挨打，和我们一起做工的人都很好，那些仙人老爷说话也很客气，有些事你听了可能都不会相信。”
铁牛是去年冬日过完了新元离开的，他们先是去了无虑商号做工，向那些交了税奉之后吃不起粮食的人低价售粮。
然后被带到了丰州，被官府安排住下。
在到春耕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被白养着的，到了春耕之后帮忙去耕种，然后又被派到了牧场。
等说完这些之后，铁牛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里面的碎银子令妻子捂住了嘴巴。
见到妻子的表情，铁牛微微一笑，跟她说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底层的百姓对于这个世界知之甚少，莫说是遗族什么，他们甚至连邪种到是怎么来的都不清楚。
一方面的原因是他们的社会地位低下，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努力地活着，根本没有时间与精力去认字。
正是因为知道的事情少，他们才会很乐观的觉得，日子一定会变好，不会再有意外。
殊不知再好的日子也有可能会有瞬间的灾祸忽然发生，冲垮一切。
当年人族与妖族暗中联手，选择了合适的时机奋起反抗遗族，以圣器镇压了他们。
当时的场景，就仿佛天都被砸塌了一样。
随后就有句古话一直在民间流传，说天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
但事实上，个高的人顶天的事其实是鲜为人知的。
而随着务工者陆续回家的同时，无虑商号的粮车则同一被送入了县衙之中。
负责清点的衙役与师爷早早就到了院子当中，核对着一年前所谱的务工名单，按照人头算清了该交的份额。
而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其他几个州郡，来往之中的马车穿街过巷。
此时，在青州安远城之中的一家客栈中，颜书亦正站在二楼，看着那些竖着商号旗帜的马车进入衙门。
春耕、秋收，这种事情在修仙者的眼中一直都是小事。
就连颜书亦以前也没有关注过，此时倒是看的格外认真。
虽然她并未全程参与东平山脉一事，但其实很清楚，各大仙宗的人都将卜家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当做是仙缘，争先恐后。
尤其是那些寿元无多的长老，恨不得杀遍天下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唯独那个胸无大志的家伙，一直都只想着斩杀了闹事的人，带百姓好好种地就好了。
正在此时，负责青州行走的灵剑山弟子来到此处，将一封信笺递上：“鉴主，搜查蛮族的弟子和天剑峰的弟子有消息传回。”
颜书亦接过信函后看了两眼，睫毛轻颤：“传我御令，除宗外行走之外，所有灵剑山人半月之内全部回山。”
“可天剑峰的长老似乎不愿回山，峰里的弟子也因为天剑峰长老的威压，暂时没办法回去。”
“那你就去告诉他们，不愿意回去就永远不要回去了。”
“是！”
青州行走的弟子收好玉牌，随后转身下楼，不过离开之际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正在此时，客栈的连廊之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丁瑶从客房的方向走来，微微欠身行礼：“鉴主。”
颜书亦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醒了……”
“胸无大志的天书院弟子呢？”
“额，公子也醒了。”
颜书亦之所以去东平山脉，也是怕卜家人落在那些贪念深重的人手中。
于是在见到卜启荣的气息消散之后，她便带人离开，还“顺便”带走了昏睡的季忧，来到安远城中的客栈暂歇。
根据卓婉秋的汇报，季忧在东平山脉一直都在搜寻卜家人的行踪，高强度地使用神念，又进行了连番的战斗，精神早已耗空，沉睡倒是必然。
但是让她感到不理解的是，不止季忧连睡了三天，连丁瑶和卓婉秋也在禀告完之后一睡不醒。
这让灵剑山小鉴主有些疑惑，这三人到底在山里干了什么。
不过听说季忧醒了的颜书亦没想太多，转身就朝着陌生男子的房间走去。
踏、踏、踏，绣鞋在木地板轻踩，但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哒哒哒的声音。
不过哒哒哒了没多久，那脚步又迅速放缓，变得淑女款款，表情也变得淡然了不少。
推门进入，季忧正坐在餐桌边，吃着面前的一份白粥。
就像是丁瑶说的那样，他的消耗十分巨大，虽然精神恢复了不少，但力气仍旧没恢复，而且肌肉的酸痛感十分严重。
此时，颜书亦迈步走进了门槛，带着睥睨天下的姿态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随后来到他旁边坐下。
感受到香风袭来，季忧轻轻抬头：“这是在何处？”
“安远城。”
“我们怎么会在安远城？”
颜书亦也捡起了筷子：“你们三个睡的雷打不醒，没办法走太远，这里是离东平山脉最近的地方，只能将你们安置在此处。”
季忧听到“三个”的时候表情微怔，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两个是谁。
丁瑶和卓婉秋为了睡觉不梦姑爷，硬是陪着他熬了全程，精神估计也已经衰弱到了极致。
季忧此时地抬起头：“我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各宗长老仍旧不死心，还在追查关于卜家的事，一直在摸排卜家这些年的人际关系，不过至今都没查到太关键的事情。”
“还在查？”
颜书亦点了点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有些事情说不通。”
季忧思索半晌：“你也觉得卜家太小了？”
“卜家没落了百年，莫说比郑家，就连中州一些小世家都比不上，可他们却完成了连郑家人都没完成的事情，这很怪。”
听到这句话，季忧忍不住想起了卜启荣临死前的对话。
他说这件事只有他一人知道，还说那是神降的选定，但他还不确定这是真话还是求生的谎言。
不过在藏书殿看过大量有关书籍的他清楚，其实这千百年间，人族一直都没有放弃对遗迹的研究。
可直到现在，才有人暗中掌握了一点苗头，说明这件事并不容易。
他把卜家人杀了之后，断绝了祸事发生的直接可能，就算真的还有迹可循，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季忧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起另一件事：“蛮族呢，抓到了么？”
颜书亦摇了摇头：“各大仙宗都在忙着对卜家顺藤摸瓜，追寻而去的只有各各宗弟子，蛮族有一个族王带着八个将王，岂是那么好抓的。”
“北境有斩仙大阵，他们是如何进入九州的？”
“落月关的守城官兵死掉了，是自杀。”
季忧眉心一皱：“畏罪自杀？”
颜书亦“嗯”了一声：“我收到的汇报是这样的，落月关守卫暗中通敌，以令符暂时开启了城门。”
“如果不看线索，能打开大阵的方法还有哪些？”
“圣器。”
生性多疑者向来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给的证据与答案，所以总想往更深层次的地方去探寻。
可斩仙大阵若真的除了镇北军手中的令符之外，便只有圣器才能打开，那这件事就太大了。
但问题在于，手握圣器者已是青云最强，何必需要暗通蛮族。
季忧思考许久，忽然听到颜书亦的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
“我灵剑山与你天书院一向不合，你可能疑惑为何本鉴主会护你，其实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我对你这个人的欣赏。”
“灾祸就是灾祸，绝对不是什么仙缘，岐岭的前车之鉴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所以你做的很对。”
“若你是我灵剑山弟子，我此番必定会嘉奖你，让你做个亲传，但可惜你不是。”
“另外，在山中见到我将你带走的人有很多，之后难免有人说本鉴主管的太宽，所以吃完饭，我就送你离开。”
“你回天书院后也不用担心，若是有人借山中之事找你麻烦，我自可为你出面作证。”
颜书亦如同身居高位的前辈，语气淡淡地安排着。
这是她想象中在面对季忧时应该有的样子，居高临下，傲然、淡定，一点也不嘤。
不过季忧一点也不买账，伸手捏住了他的脸蛋。
还吃完饭送我离开，你那是为我好么？你那是害啪。
他们两人最后见面是在入先贤圣地之前，那时候他就吓唬她，说出来要生生不息。
结果等出来之后，这丫头连虚无山都不去了，只敢寄信画火柴人威胁他，怂的一批。
颜书亦发现自己没镇住他，还是维持着威严的目光：“你与我相识许久，有几次冬日我都承蒙你的照顾，你的无礼我不会怪罪，但你我之间并不合适。”
“？”
“实际上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心向大道，早已无心儿女私情。”
季忧捏她的时候，腰杆是挺起来的，此时忽然感觉到腰部有些不适。
于是他伸手下去，发现自己的腰带扎的很紧很紧。
正当他摸到左侧的带子，打算将其拉开的时候，表情却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的腰带好像是被人解开又系上过，此时已经结成了死扣。
丁瑶和卓婉秋和他一样沉睡了三日，不可能是他们解开的。
何况他身上的衣服又没有被换掉，只解他的腰带再系上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人解他的腰带就是为了解他的腰带。
季忧忽然眯起眼睛，看向了颜书亦。
倒也是合理的，因为傲娇鬼从小被人伺候着，绑腰带的技术确实是一言难尽。
之前在先贤园啵嘴的时候，有几次不小心拉开了腰带，还是他给她系的，系成死扣还真不奇怪……
【心向大道】
【早已无心儿女私情】
颜书亦也得注意到季忧发现了腰带的古怪，忍不住将目光转到一旁，流露出执掌圣器的鉴主特有的冷漠。
季忧看着他：“鉴主大人？”
颜书亦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怎么了？”
“我的腰带不知道被谁给解开过，好像是仔细观察了什么，又系成了死扣，鉴主可曾见过嫌疑人？”
“丁瑶弄的。”
“？”
你可真会甩锅，季忧听完忍不住看她一眼。
心说根据丁瑶那天晚上叫出来的剧情，若真是她解的，那她可不只是解，可要吃了。
颜书亦看他不信，剑气在掌心凝聚，有种要弄死他一了百了的冲动。
季忧感受到剑气，下意识地向后微仰，结果眉心瞬间皱紧，嘴里发出一丝“嘶”的声音。
颜书亦转过头：“怎么了？”
“有些内伤……”
方长老不是白活那么久的，那刚猛的铁刀的确不可小觑。
虽说最后是他赢了，但也结结实实地受了对方的一刀，被刀气穿过了腰腹，再加上躺了三日，疼痛就如同筋肉拧转在了一起。
见到这一幕，颜书亦的眼眸变得若有所思，冷傲的眼之中忽然多出了一丝光亮。
季忧此时正在按压腰部大穴，试图以灵气压制痛感，就看到眼前身段玲珑的傲娇鬼轻轻抬起了手臂。
“？”
颜书亦下颌微扬，眼神冷傲地看着他，一副要抱的姿势。
见到这一幕，季忧嘴角一阵抽搐，心说这傲娇鬼真会见风使舵，知道我腰腹有伤就又觉得自己行了是吧！
不过面对颜书亦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季忧还是伸出两只手去，香风瞬间袭面而来。
低下头，怀中的小鉴主仍旧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如同把他当成椅子。
其实就连丁瑶和卓婉秋都知道，自家冷漠而威严的鉴主嘴巴虽然很硬，但其实很喜欢被姑爷抱着。
但因为害啪，所以再次见面之后她一直都没敢表露出这种意思。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又打起来了
入怀的那一刻，颜书亦还是很高冷的，纤细的腰肢挺直着，固执地要比季忧高一点。
不过没多久她就松懈了下来，在极为喜欢的怀抱之中，悬在空中的脚脚一阵轻晃。
尽管是腿长腰细一脸冷傲，如御姐一般，但动作却像个不安稳的小女孩。
不过或许是觉得不太符合威严的形象，晃来晃去又不禁收住，冷傲地看了季忧一眼，发现季忧没笑才稍稍满意一些。
其实若是寻常时候，季忧肯定会就要吻她了。
但试量了几次后立刻就感受到筋肉的疼痛窜上脑海，忍不住露出微痛的表情。
见到这一幕，颜书亦高傲的眼神流露出更加浓郁的嚣张。
“鉴主大人，你可知我手上没伤。”
“？”
颜书亦忽然颤了一下，感受着胸口的揉捏瞬间眯住了眼睛：“我明天就把你送走……”
季忧沉默半晌，随后挪动了手掌……
他的肉身已经强大无比，很多事都不像先前那么犹豫了。
而随着下一瞬的撩拨，颜书亦忽然砰地给他胸口一拳，同时满身的剑气与杀气顿时呼啸而起。
丁瑶与卓婉秋刚好路过此处，听着房间里叮铃咣当的声响，感受着拳风的不断扩散，忍不住对视一眼。
这样的场面对他们来说不算新鲜，当初季忧去灵剑山问道的时候，他们也是天天打来打去的。
“每次都打，不过这次怎么打的这么激烈……”
“毕竟好久没见了。”
“我听颜川长老说，鉴主刚开始还吩咐姑爷一醒就立刻把他送走的，莫要被旁人说闲话，结果没一会儿就又没忍住钻姑爷房里了。”
“颜川长老活那么大也是有些智慧和人生经验的，知道不送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惩罚，要真送走了可能会被逐出山门也不一定……”
午后时分，日落下的安远城宁静无比。
在一处小食摊前，季忧、颜书亦带着丁瑶和卓婉秋，一行四人正吃铁锅羊骨。
无虑商号就在附近，正在给那些凑不齐税奉的百姓签约补粮。
丰州经过了三年的荒地开垦，粮种选育，产量已经翻了番，有很多年去年来不及做的事情，今年足够赶得上了。
有带着孩子前来的，还会送一块拳头大小的腊肉，要么就是一只拨浪鼓。
见着这一幕，啃着骨头的季忧默不作声，但被咬出一道豁口的嘴角却忍不住微扬。
但这牵扯了嘴角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揉了揉。
他的肉身已经十分强大，却没想到真正动起手来，颜书亦还是比她强，甚至隐隐要压过无疆境许久的方长老一头。
据说，那是因为颜书亦正在自创剑道与术法。
而季忧很荣幸地成为第一个尝试的人。
青云天下术法众多，但传代的不多，原因就在于想要学习别人的术法，道心与心境是需要与其创术者匹配。
换句话说，无论是何种术法，都是创术者使用起来最为强悍。
因为那本就是他的道心对于天地法则的感悟所凝结，自然比临摹者更加契合。
季忧正揉着嘴角，忽然就被一只脚脚踢了膝盖。
因为实力不够而礼貌有加的季忧默不作声，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颜书亦冷傲乜斜，看上去有些哼哼唧唧的，一副要打死他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季忧抿了下嘴。
可恶的没毛小水虎……
吃过棒骨之后，季忧一行前往了距离城墙不远处的西南侧。
经过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后，远处的一座宅院近在眼前，门匾上书四个大字——卜氏酒庄。
卜家在逃亡深山之中后，这家酒庄就已经空了，满院子都是一片狼藉，地上还有一些泛黑的血迹，从前院一直蔓延到前厅。
几人沿着血迹看了许久，将前院后院、主屋、侧屋及偏房都找了个遍，最后来到了建在地下的酒窖。
卜家人死光了，一些死在山海阁弟子攻庄的时候，逃走了那一批则死在了季忧的剑下。
但就像季忧和颜书亦在房中讨论的那样，还有许多疑点有些讲不明白，甚至连卜启荣自己都不清楚。
他们也只能尝试着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若是真有的话，他们决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在那些行将就木的仙宗长老手中。
季忧此时走在最前方，进入到幽暗的酒窖时忍不住看向丁瑶和卓婉秋：“那个傲娇鬼呢？”
丁瑶闻声抬头：“鉴主怕黑，晚上都很少出门。”
“我上次去你们那儿问山，她不就是半夜来找我？”
“那是因为来的是公子。”
“我要这么问她，她肯定不承认。”
卓婉秋闻声点头：“鉴主是这样的，肯定会说自己一点也不怕黑，就喜欢晚上出去溜达，顺便发现了公子，进去聊聊天什么的。”
颜书亦此时就站在门外，斜眼看着酒窖里的身影，冷漠的脸蛋渐渐泛红。
季忧此时带着丁瑶和卓婉秋一直向内而去，沿着斜坡走到了最深处，来到了幽暗的尽头。
酒窖之中全都是还未开封的酒桶，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就在此时，丁瑶琼鼻微动，忽然在空气中嗅了两下：“公子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煤油的味道。”
“？”
季忧此时手握灵石照明，转头看向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大片焦黑的痕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了墙上，似乎是卜家在临走之前特地烧毁过什么东西一样。
见此一幕，三人不禁对视。
当时山海阁弟子搜查到安远城，如此紧急的情况还要烧掉的，怕是没那么简单。
于是他们蹲下身来仔细看了许久，只发现了一些被烧的焦黑的黏稠之物。
季忧凝视半晌，随后从酒窖走出：“卜家酒庄所在的这条路，是城外通往城内最直且最好走的一条，为何却一个人也看不到？”
颜书亦看向门外的那条路：“卜家还在的时候，这条路是被严格把守的，据说乱闯的都会被打死，所以即使卜家人现在死光了，很多人也会下意识地绕路。”
“那窦远空是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的，甚至叫他发现了卜家人的秘密，而卜家却没有发现他？”
“这就是我没第一时间去东平山脉，而是来了安远城的原因。”
在东平山脉之中灵气奔流，搜捕的身影不断来回的时候，安远城的百姓经常会看到一位绝美的女子在不断游荡。
其原因就是灵剑山小鉴主觉得，窦远空的行踪还是疑点密布。
然后，她就在城中发现了蛮族的踪迹。
也正是因此，她后来才会追寻蛮族那位族王来到了东平山脉。
蛮族的出现并没有解开她心中的迷惑，反而让她心中的疑点变得更多了。
思索之际，四人又来到了城西的一座宅邸。
这座宅邸的匾额上也挂着卜家二字，是卜家那支主脉所在，不过已经空旷许久，屋内屋外已经灰尘布满。
季忧此时走在前侧，而颜书亦则在后侧跟随，后面则跟着丁瑶和卓婉秋，两人在偌大的园子当中寻了许久。
“青云天下等级森严，按道理来说，旁脉所做之事，是瞒不过主家的，这卜启荣一家说白了就是个卖酒的，不可能暗中做那么多事。”
“你的意思是，卜家主脉也有问题？”
颜书亦听后将漂亮的眼眸微微转来：“卜家主脉有一座灵苗场，附近刚好有一座遗迹，我先前就说过的，有时候巧合太多就一定不是巧合了。”
季忧转头，看着这空旷而巨大的院落。
家族的旁脉确实依附于主家生存的，酒庄距离卜家如此之近，想要绕开主脉行事的确很难。
颜书亦看向季忧：“若你没杀卜启荣，说不定就这些事就能清楚。”
季忧摇了摇头：“卜启荣若是落在仙宗手里，风险更大，当时最好的方法只有杀死，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他回过神，忽然发现颜书亦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审视。
季忧看到她的眼神之后轻声开口：“你觉得我在杀人灭口？”
“不，我其实是想知道琪琪是谁？”
“？”
季忧听到后瞬间愣住，脖子缓缓转动着看向傲娇鬼：“你怎么知道琪琪……”
颜书亦用冰冷的眼眸看着他：“你睡着的三天之中一直在喊这个名字，喊了好久。”
“琪琪是我妹妹的名字……”
“小迪呢？还有玲玲、强强、雯雯和翔宇……”
季忧沉默许久后开口：“都是我的弟弟和妹妹们。”
颜书亦负手而立，对他的答案将信将疑。
见到这一幕，季忧伸手从桌上抹了一把灰尘，随后在颜书亦的绝美的脸蛋上画出一道灰迹。
小鉴主看向他那根不止摸过自己脸颊的食指和中指，眼中凶意毕现。
“登徒子……”
“小醋精。”
从卜家酒庄再到卜家主家的宅邸逛了一圈，季忧强撑的腰部已经接近了极限，回去之后到了房间休息。
冷艳无双的颜书亦暂时不害啪了，还是愿意找季忧抱，但却严控他的双手，不让他乱摸。
这让季忧感觉自己像是是被蹂躏的一方……
不过在山中憋了许久，长期在房中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第二日的时候，他们还出去逛了一下安远城的集市。
卜家的事情在修仙者层面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但却并没有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
若非要说有影响，也许就是没有压迫这种城市的仙人之后，很多百姓都感觉到心中松快了许多。
因为卜启荣死掉之后，季忧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心情倒是不错。
赶集的时候随手就买了些拨浪鼓、虎头鞋什么的。
虽然季忧解释说这些做手工的百姓实际上活的艰难，买一些也算是帮他们，但还是看小鉴主一阵剑气汹涌，走路的时候都想踢他。
最关键的是，跟在他们后面的丁瑶和卓婉秋一直在窃窃私语，讨论了好多个季姓名字。
季忧确实很喜欢孩子，他平时看见银子都走不动道，但每次见到乞儿都会给上一些。
后来买的拨浪鼓也送了他们，只把那双虎头鞋送给了颜书亦作为礼物。
看到这一幕，丁瑶和卓婉秋一直觉得自家鉴主虽然害啪，但早晚会挨一顿凿的……
鉴主现在没挨上，其实还是占了方长老的便宜。
途径医馆的时候，季忧还去看了看腰，顺便买了两服药膏。
他自己贴不上，只能找颜书亦代劳。
结果颜书亦给他贴药膏的时候还暗中给了他两掌，好像生怕他好的太快似的。
“你这手法绝对是带有私人恩怨的……”
“那么多无疆与神游在场，你还敢去杀卜启荣，能活下来就已是幸运的，腰痛算什么。”
季忧此时被锁着双手，被小鉴主那香如幽兰的吐息喷到脸上，一看就是知道他腰不行，又敢往怀里坐。
不过颜书亦说的倒是真的，若不是她在场的话，在那些老怪物的手中强杀一人他不可能会活得下来。
颜书亦此时看着他：“我问你，当时若不在，你还是要杀那卜启荣么？”
季忧思索半晌之后点了点头：“还是会杀。”
“你真不怕死？”
“你知不知道，遗迹之中的仙缘若想带出来，会害死很多的孩子？”
小鉴主忽然提起这一句，是不希望季忧太过冲动，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因为她虽然嘴上不承认季忧是她相公，但那也只是嘴上，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喜欢的人每次都这样以身犯险的。
更何况，她当初都在的那些长老面前变相承认自己是他家的了。
但季忧的这句话出口之后，颜书亦却不禁眼神微怔。
接着又凑近看了看，发现他不像是在开玩笑，随后才意识到，季忧可能知道一些让他不得不去杀人的事情。
联想到前几日遇见乞儿，还有当初她在中州建立世家时说过的话，她就觉得只和自己啵过几次嘴，还摸了她好多地方的陌生男子只要提到孩子就会很冲动。
去年冬日，好像也是这样。
当时无虑商号开到了灵州，颜书亦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她都偷偷去丰州听人家喊她季夫人了，自己的商号能不关心么。
当时她就听灵州那家商号人说，丰州粮产的盈余虽然有五成，但不足够养活九州那么多的百姓。
所以当时无虑商号的规矩是，优先去救济一些家中有孩子要养的家庭。
就在此时，她感觉有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腰带，随后眼神瞬间变得凶猛……
翌日清晨时分，客栈门前多了两辆马车。
马车前方，丁瑶和卓婉秋在下面等着，彼此之间窃窃私语，对鉴主昨晚没有回房的事情议论许久。
与此同时，只穿了内衫的颜书亦正从季忧怀里睁开眼睛，冷傲的脸上泛起一抹红色，将他的手从圆圆之间抽了出来。
昨晚跟他打了半夜，打累就躺在他怀里的，顺便睡在了一起。
出乎已意料的是，季忧倒是没做什么，反而是将她在怀中搂的极紧，抱着她睡了一夜。
此时的季忧似乎因为她的呼吸节奏变化也醒了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醒了？”
“登徒子……”
“？”
颜书亦凶他一眼，然后从他的怀中把自己手抽回，赤着雪白的玉足从床榻之上下来，开始洗漱穿衣。
季忧见状也从床上起来，开始梳理发冠。
洗漱过后的颜书亦穿上外衫，戴着两条没系的腰带走到季忧面前，便见季忧伸手给她系上。
他们没有打算在安远城长留，昨日便决定要在今日启程离开安远城。
一方面是因为此次东平山脉一事，灵剑山有不少弟子受伤，而颜书亦作为鉴主要回去主持大局。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颜书亦发现季忧的恢复速度很快……
她昨晚躺在季忧怀中的时候偷偷看过，其胸口那几处新鲜的伤口如今已经完全愈合了，后腰有一道刀伤较深，却也在迅速结痂。
这种恢复速度，应该和陌生男子的炼体有关系的。
颜书亦觉得要是再住几天，季忧的腰就要好了，她就要疼了……
季忧此时也着急回宗，因为他听说天书院的众人打算回宗了，他强杀了卜启荣的事也许会有所影响，所以他要回去看看才安心。
两人洗漱之后，从客栈之中出来，淡定得像是没有睡到一个房间一样。
只有颜德，在这几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前路光明。
“天已经开始寒了，回去之后若真的无事发生，记得来天书院找我吃烤地瓜。”
“本鉴主想吃个烤地瓜，还需要跑天书院去？”
颜书亦是想去的，但她怕烤地瓜没吃上，肚子里会留点东西。
季忧才不听她嘴硬，转身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颜书亦则看盯着坐在马车上的季忧，眉心稍稍皱起。
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季忧的，因为她现在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想和他做朋友，而情爱之事根本不会出现在这身居高位的未来掌教身上。
但是后来啵过嘴儿之后，她就有点骗不了自己了，便派人去查了季忧的背景，想看看自己要嫁到什么地方。
而据她所知，季忧只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姐姐，没有琪琪、小迪、玲玲、强强、翔宇那么多弟弟妹妹。

第二百七十二章 番外
临川市心理专科，第三心理诊疗室。
一位年轻的大学生正坐在一张宽大办公桌的前方，左右打量着这间诊疗室的陈列。
没多久的工夫，诊疗室房门便被打开。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进来，坐到了办公室后面，看向年轻的大学生。
“姓名。”
“季忧……”
“是大学生对吧？”
“临川大学哲学系在校生。”
女医生捏着纸杯从饮水机中接了端了杯水给他：“兴安大街04号大街的火灾现场已经有消防队赶到了，你为什么还要闯进去？”
季忧抬头看着她：“四楼有个男孩被困在了房间里，我听见喊声，想上去救人。”
“那上个月，红星家园有儿童爬到窗外，出现个年轻人的伸手在下面接着，那个人也是你？”
“是我。”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消防员赶到的及时，你是会被砸死的？”
季忧想了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女医生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些事情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去年三月八号，你为什么要跑到电视塔的避雷针上直播？”
“我老家的一个的孩子生了重病，我去直播筹款。”
“季忧，你知不知道你有精神病？”
季忧听后抬头看着她：“医生，说话归说话，可不能要骂人啊。”
“准确来说是精神病的其中一种，”女医生看着他，“你有抑郁症，很久了。”
“不可能啊，我一直都很乐观的，怎么会有抑郁症？”
“乐观可不代表没有病，就像微笑也不是我们对病人的评判标准。”
女医生看着他：“其实你可能不清楚，我很早就认识你，2005年，有一起福利院儿童集体溺水案，死了八个孩子，你是唯一幸存者，对吧。”
季忧收敛了微笑：“有么？”
“当年给你做心理辅导的那个人是我老师，你的案例，老师给我们讲过，他对你的印象很深，说你是他见过最固执的孩子。”
“这和我做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吧？”
女医生抿了下嘴角：“当年那起溺水案，你已经很迅速地跑回去喊人了，可为什么你一直到现在都觉得那是你的错。”
季忧摇了摇头：“医生你可能误会了，我没觉得是我的错。”
“你的学校通知我，如果你不积极接受治疗，你就没办法再回去上课了。”
“我做的是好事。”
“但对学校来说，你总这样做，影响太大了。”
季忧沉默许久，随后看向女医生手里的案卷：“那个，能给我看看么？”
女医生犹豫了一下，伸手将案卷递给了他。
接过案卷之后，季忧翻看了许久：“当时，弟弟妹妹们来找我，要我带他们去河里玩。”
女医生看着他：“然后呢？”
“孤儿院大门的钥匙是我从院长爷爷的办公室偷来的，也是我亲手给他们打开的门，还是我带的路。”
“可事情发生之后你也很及时地回去找人了，虽然结果不好，但你也做了你应该做的。”
季忧抬起头：“警察说琪琪最后抓到了一根树枝，如果没断裂的话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所以我当时不该跑回去，而是该去救人，但我吓坏了，我跑回去根本不是为了叫人……”
“可你想过没有，你当时也是个孩子，如果你真的去救人，可能连自己也会淹死。”
“真正的哥哥就应该死在救弟弟妹妹的路上，而不是自己活下来。”
女医生看着他：“听我说季忧，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面临你这种情况都会做类似的选择。”
季忧抬眼看着她：“像我一样做个令人厌恶的胆小鬼？”
“这就是你的病症所在。”
“这也叫病症？”
“我从各家心理诊所调来了你的案卷，看了一个通宵，你后来被当地一家富豪资助上了大学，学习成绩很好，同学对你的评价也很不错，说你积极阳光。”
女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你一直都很想死在救孩子的路上，你觉得你就应该死在那样的地方，这样下去你会很危险。”
季忧沉默了片刻：“我没觉得有那么严重。”
“答应我，暑假期间你每天都要过来，不要抗拒治疗，如果你这段时间能解开心结，你一定可以回去上课。”
“能等一段时间么？”
“你想做什么？”
“正好要到暑假了，我有些事情要去做，我可以答应你，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回来接受治疗。”
听到这句话，女医生思考许久后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一些病人来说，治疗难度最大的一点是他们自己不相信自己的心理有问题，每次被询问都会有所抗拒。
季忧没有抗拒，说明他自己其实也清楚他是有点问题的。
这种情况之下，女医生不想逆着他的想法来，更想通过这件事来取得他的信任，可以敞开心扉……

第二百七十三章 鞠躬有什么用
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
日光未透，白露茫茫。
安远城上属的紫琅郡有大批修仙者路过，被当地太守隆重招待。
他们是刚刚从西北而来，以东平山脉为起点，一直搜寻到了此处，此时已有些精疲力尽，脸上也带着凝重。
虽然卜启荣死了，但那些行将就木的仙宗长老并未死心。
又命令他们进行了连续三日的搜山，企图寻找是否有尚且存活的卜家子弟，结果……并无所获。
随后他们又去调查了酒庄，调查了卜家主家的宅邸，走访了所在地的官府，查阅了县志。
无数繁杂的消息收集了一箩筐，混乱地堆叠在一起。
这些信息现在还分不清有没有用，只等着交由长老手中，或许可以捋顺成线。
姜妍、颜秋白、蒋月柔也在此歇息，还有重伤后的姜晨枫、谢晨宇等人，打算乘坐仙船回宗。
吃吃喝喝间，他们的疲惫缓和了不少，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
但就在在此时，街头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于是他们走出太守府，向外看去。
在紫郡城的官道之上，收缴税奉的官差地赶着粮车不断来往，杀威棒迎空竖起，神武无双。
一些身材佝偻的百姓正扛着重重的麻袋向着此处而来，在官差耀武扬威的注视之下走向马车。
有些年迈者因扛包速度过慢，被踢打者常有。
紫琅太守躬身在他们边上站着，毕恭毕敬道：“每年秋收之后就是咱们郡收缴税奉的日子，粮食一半充入国库，一半送入咱们仙宗，供养各位仙人。”
有山海阁弟子听后不禁好奇开口：“我们这些仙人，能吃这么多粮食？”
“其中有部分是会兑换成金银的，重新流入市场卖回给百姓，另一部分由云州收购，用来养活全州的矿工，兑换给各位仙人的便是灵石。”
“还有一部分被中州和禹州兑换去，养活灵苗场的工人，总之是会让仙人老爷们满意的。”
这些修仙者常年枯坐深山之中修行，不问世事，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平日的吃穿用度来源于此，觉得鲜活而生动。
眼见仙人们对此颇感兴趣，紫琅郡太守再次开口：“不过今年的，这给各位仙人的税奉可能要少一些。”
“这是为何？”
“城中新开一家商号，雇佣我们大批的百姓前去做工，说好待到税奉收缴之日要如数上缴，可是……”
山海阁弟子眉心微皱：“交不够数？”
紫琅郡太守闻声摆手：“数目是够的，但运输路上难免会有损耗，尤其这几日连续多雨，不少都在路上发了芽，这等还如能要。”
“还有这等事？”
“下官这几日一直头疼此事，恰逢各位仙人从此路过，才斗胆叫仙人们为小官做做主。”
紫琅郡太守挥袖将身后一个年轻人唤来：“昨日我儿带人前去替各位仙人理论，结果被那主事拳打脚踢赶出了门。”
紫琅郡太守之子也拱手上前：“那狗日的商号不知是仗了谁的势，实在可恶，还辱骂仙宗，简直刁民矣！”
其实自卜启荣死后，那些急于延寿的长老便阴晴不定，有些弟子也是受了气而无处发泄的。
听闻此言，便有些好事者傲然抬头，想要随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找一些身为仙人的存在感回来，平衡道心。
于是紫琅太守与其子三跪九叩，朝前带路。
实际上粮食运输时候都会被被雨布遮盖运输，就算受了潮气也不会轻易发芽。
而所谓损耗，其实也并非因为运输，而是人为。
官府的差役都知道粮车上的是税奉，轻易是不敢伸手的，但各地的官老爷却总忍不住动心思。
因为在没有这家商号的前些年，百姓税奉都是由他们收缴，多要一些填入自己的荷包都是既定的规则。
但随着外出的务工者增多，这家商号都是绕过了散户，直接公对公交粮，账面核查得无比清楚，以至于想捞些油水的机会几乎没有。
紫琅郡太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对这商号早就惦记多时。
如今借了仙人之威，自然急不可耐。
而见到他们远去，余下的众人则不禁轻笑。
山上寂寞，有些人想要高高在上一把也在所难免，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这种容易让道心斑驳的事情还是少做一些最好。
不过很快，那些随同前往的人就脸色复杂地走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粮食。
跟在他们身后的紫琅郡太守及其嫡子则略显惶恐，一路低头不语。
因为方才那些仙人老爷们门都没进，只是跟那商号的主事平等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转头走了回来。
而让他们恐惧的是，那位主事其实只不过是个凡人。
“那商号可曾服软？”
“说话挺客气的，聊得高兴了还高价卖了我们几袋粮食……”
“？？？”
逞威风的事情会影响道心，但好奇不会。
事实上，人族的求仙之路一开始就是因为对天道的好奇而开始的。
于是，很多好奇这家商号的人都陆续沿路前往，而当他们看到“无虑商号”的招牌之后，瞬间便陷入了沉默。
丰州一开始是没有修仙者的，但后来忽然就有了一个。
随后就是问山，秋斗，天道会，历经种种之后，很多人都开始知道了他的存在。
他姓季名忧，字无虑。
当然，也有谣传说他字博长。
此时，无虑商号的主事的壮起胆子问他们需不需要粮食，于是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多了一袋粮食。
这一幕，看的紫琅郡的太守父子一阵心惊胆战。
随后众人回到了太守府，无论是买了粮食的还是没买粮食的，都陷入了沉默。
东平山脉发生了许多事情，很多都令他们始料未及，例如蛮族的出现，还有卜启荣被杀。
而最让人念念不忘的，还是季忧身上发生的事情。
只是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搜山，加上各种分散排查，没有太多交流时间，
直到此刻，因为见到了那家来自丰州的商号，他们才令人开始深思东平山上发生的一切。
被传陷入了瓶颈，此生将于通玄境止步的季忧忽然出现在了东平山，然后出剑砍杀了应天境的邪种，还斩败了与自己同门的一位无疆境长老。
这本就是足够叫人哑口无言的事情，以至于很多人到现在都难以接受。
而更让人哑口无言的，是关于季忧的另一件事……
卜启荣是各大仙宗下了死令一定要活捉的人，却眼睁睁地被季忧斩杀了。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长老当时已经怒火滔天，恨不得将季忧挫骨扬灰，结果还未能出手，那些人就被灵剑山小鉴主以圣器之威给拦下。
作为七大仙宗唯一执掌圣器，以冷艳闻名天下的小鉴主特地为他出手，这件事当时其实在当时就已经让人觉得惊诧。
而更令人觉得不解的，还是那些长老的反应。
小鉴主已有掌教身份，话语权自然凌驾苍生。
但青云天下一向是讲规矩的，即便是掌教也不能公开随意插手别宗之事。
季忧若是灵剑山弟子，那他即便屠杀了一个世家，有灵剑山小鉴主出面，别人也不敢对他如何，可问题在于季忧是天书院弟子。
但莫名其妙的，那些长老都将怨气压了回去。
也就是说，那些长老都认为灵剑山小鉴主是有正当理由去管季忧的事情的。
后来，季忧昏倒在了山上，被灵剑山的小鉴主带走了，而天书院的人没有任何意见，仿佛他就该被灵剑山小鉴主带走一样。
他们当时离得很远，没有听到颜书亦那句“家事”，但心中多少都有些自己的思量。
有人觉得，季忧是灵剑山的暗探。
但也有人觉得，颜书亦是看中了季忧，想把他挖到灵剑山。
当然还有些更大胆的想法，好像是最合理的，可一旦浮现在脑海就会让他们觉得难以置信。
唯有姜妍，眼眸微怔地沉默着，心中却已经确认了一个答案：“当时随伺在季忧左右的那两个女子，是你家小鉴主的贴身婢女对吧？”
坐在她旁边的颜秋白轻启朱唇：“姐姐此刻倒是想起来了？”
“当时灵剑山的驾辇来到先贤园的时候，我只顾着看小鉴主了，实在没太看清她们的样貌，但我想就算看的再清楚，我应该也不敢信。”
“我也是看了很久，才确定自己没看错的。”
姜妍的脑中出现了季忧手持利剑的形象，睫毛不觉轻颤。
当初在坠鹰峡东面山谷死里逃生之后，她曾问过颜秋白，说若是颜秋白不想招婿季忧，自己就要去了。
实际上她说的是实话，先前的季忧只是通玄境，不至于让她真的心动到真的要主动招婿。
即便他战力隐约超越通玄，可乡野私修的出身仍是被人诟病。
可山谷那次，季忧展现而出的战力却直接超乎了她的想象，令她觉得无需犹豫。
她知道季忧和元采薇的事情，知道想做正妻是很难的，但最近却听说丹宗在与山海阁接触，有意想把女儿嫁给山海阁的亲传圣子。
这让姜妍觉得少了争抢者，自己的机会还是不小的。
可她从没料到过连元采薇可能都做不了正妻，因为灵剑山小鉴主也是季忧的道侣。
不过姜妍并没有怪颜秋白没如实相告。
因为就连她这个问道宗弟子都不敢轻易开口议论这件事，又何况是颜秋白的这个灵剑山弟子……
“我一直以为灵剑山小鉴主冷傲无双，如同真正的神女临凡，现在倒是不同了，我记得当初天道会的时候，天书院和灵剑山好像被安排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妍姐姐，此事未被亲口承认前，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
两人齐齐沉默，但颜秋白却知道姜妍要说什么。
若他们真是道侣，那么当初天道院被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也许不是巧合，是自家鉴主想粘着夫君。
可是回忆起脑海之中，鉴主那冷漠而高傲的形象，她又觉得怎么也对不上……
寒露之后，气温骤降，寒意森森。
百姓仍旧过者贫苦且安稳的生活，在将税奉交齐后预备着过冬，而各宗弟子带着所有关于卜家的资料陆续回宗。
与此同时，书院也陆续有人归来。
首先回到尼山是秦荣和计敬尧一批人，他们前去搜捕蛮族，但奈何实力实在不敌，只好交由镇北军接手。
而随后归来的，则是由方长老和葛长老带领的那批继续搜查卜家线索的那批人。
他们回归山的消息早早便传入了内外院，所以车队一进城，天书院的内外院就有大批弟子前来迎接。
但事实上，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想趁此机会打算探听探听，东平山脉中是否真的如众人所说一样出现了天生灵宝。
巧合的是，还有一辆自安远城而来的马车也到了此地，碾碎了一地寒秋雨所聚集的水汪。
虽然与方长老一行同向，但那辆马车却显得格外孤独。
而其他的马车似乎也与其刻意保持着距离，靠在偏左的一侧。
一开始，站在门口的天书院弟子还以为这车和方长老一行不是一起的，没想到却一起停在了天书院的门口。
首先下车是方长老，他脸色苍白，步伐虚浮，让门前众人瞬间意识到他受了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天书院中的人都知道，方长老是无疆境大能，忍不住开始议论是何方神圣能伤他。
议论之时，独自归来的那辆马车也挑起了车帘，随后季忧从车上跳下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随同方长老归院的弟子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再见季忧，神色不免有些复杂。
而在石阶之上，方长老以阴毒的眼神望来，眼中怒火汹汹，同时还带着一股被遮掩的惧意。
当日在密林，他被季忧斩破了加身的诸法，受到了反噬，而季忧的腰腹也被自己的气劲透体。
可他心里清楚，若是拼尽全力他绝对能废了季忧，但季忧却能要了他的老命。
季忧此时也眼眸冷淡地直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这倒不是他在检验过战力之后有些飘了，主要还是方长老钱袋子真的太香了……
香到就算再打一场也未必不可。
不过那些留守于天书院的弟子并不清楚真相，见到这一幕后觉得莫名。
“季忧真的被带去了东平山脉？”
“肯定是。”
“没想到还是安全回来了，只是这般幸运真不知道能让他碰上几次……”
“不过各位有没有觉得奇怪，他们怎么不是一起回来的？”
“是不是得罪了方长老？我方才看方长老的眼神，好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样。”
“这季忧在长老阁看来本就碍眼，怎么又得罪了方长老，他现在连融道境都未破，之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他这人，本来就是这样……”
卜家的事情引得仙宗蜂拥而至之时，尼山之中的日子还算比较安稳。
有些人在闭关冲境，有些人则在吃喝玩乐，混迹于各种交集场所。
不过因为东平山脉出现天生灵宝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所以很多人都在暗中关注着。
所以当方长老一行归来时，很多人也在一旁观看。
此时的方锦程迈步来到了长乐郡主赵云悦的身边：“抱歉，太爷他此番舟车劳顿，心情怕是不好，赏仙会的事情容我随后再禀。”
“无碍，我崇王府的事毕竟是小事，自然要看方长老的时间，我与父王都不着急。”
司仙监的壮大让亲仙一派都不好过，朝堂之上压力也是颇大。
也因为对税奉的掌控权不再，加上与他合作的灵石商会也在不断减产，导致他和仙宗之间的联系也日益稀薄。
所以崇王费尽心机，收集了不少如丹药、法器、兵刃的好东西，打算邀请些仙人过来，举办个宴会。
而目的还是给那位皇帝侄儿施压，希望重新将税奉的掌控权从司仙监手里拿回。
但像这种宴会，若是到场者位格不够，那便完全没了意义，所以赵云悦便盯上了方长老。
一方面是因为她和方锦程的交情还算不错，另一方面是她听说方长老极爱茶盏。
刚好，崇王收了一套在灵光之中温养几十年的茶器，也算是投其所好。
但眼看方长老那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赵云悦也觉得此时提及此事不太合适。
于是她转头，看向门前的季忧。
方长老与季忧的仇怨源自方锦程和陆含烟，随后在天道会预选上达到了顶峰。
但在她看来，方长老毕竟是一方仙宗长老的掌权人物，如此公开仇视一位只有通玄境的弟子，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就在此时，众人听到一声冷哼。
方长老拂袖而去，带着阴沉的脸色踏空而起，呼啸之间没入了万顷林海之中。
不过令众人没想到的是，随后而来的葛长老也如方长老一样在季忧面前站定。
就在众人以为季忧是不是一口气得罪了两位长老的时候，葛长老忽然的抬手，对季忧微微躬身，缓施一礼。
围观的弟子瞬间愕然，看着葛长老弯曲的腰杆睁大了眼睛。
因为无论是仙宗还是世家，长老身份都是高于教习的，更高于学子。
按规矩来说，从来都只有弟子向长老行礼，而绝没有长老向弟子行礼的先例。
此时，葛长老缓缓起身。
当初卜启荣携八只邪种杀向他的时候，是季忧出剑保了他一命，虽然他知道季忧的本意不是为了救他，但感谢也是必要的。
他本来是想给季忧些银钱的，而不是如此俯身低头。
而之所以会转换念头，是因为季忧的战力太可怕了。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才知道季忧根本不是没有背景的乡野私修。
他那个背景若是说出来，估计整个天书院都会因此震动
所以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行礼，葛长老确实是存了些许的巴结之意的。
在他看来，一位长老低头，如此给面子的事情必然要比银钱来的有诚意。
谁知下一瞬，季忧只是回了个略显敷衍的微微浅笑，随后转身便走，没有理会。
“钱也不给，净整些虚的。”
“给我鞠个躬有什么用……？”
与此同时，掌事院的三位掌事，还有内院之中的殿主，都在向着他的身影望来。
目光之中便见那消失许久的白衣剑客，此刻给了他们一种猛虎归山的感觉。
他们知道季忧杀了卜家人的事情，有人赞同有人则反对，但事实上，包括天书院在内的仙宗其实还在一路暗查，根本没把卜启荣的死作为结局。

第二百七十四章 若是剑破长老阁
随着各大仙宗子弟的陆续回归，关于东平山的事情也渐渐流传出来。
不过各大仙宗似乎都统一了口径，顺水推舟地说是在东平山脉发现了千年难遇的天地宝材，乃是一灵苗化形，难以抓捕。
事实上，这种遮掩的行径无异于防备。
因为在各大仙宗看来，若邪种的力量当真能够颠覆现有的修行方式，在这力量未抓到自己手中之时，不易被更多人知晓。
尤其是一些比较庞大的世家，若得此法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
另一方面，如方锦程这般具有背景的子弟虽然也好奇此事，但也未能探听到真实内容。
这倒不属于防备，而是出于道心稳定的考虑。
在长辈看来，若让他们知道这世就间有种力量可以让人连续跨境，战力直上巅峰，那枯坐深山的悟道对他们而言便会极其难挨了。
贪图捷径、厌弃苦修，这便是人性，无法避免。
至于蛮族出现在山中的消息，自然也被封锁。
所以除却仙宗高层之外，其他人都还觉得这世贪图捷径、厌弃苦修，这便是人性，无法避免道十分安稳，殊不知已有摇摇欲坠之态。
季忧回归天书院后，也并未对此事做何声张。
他本意就是求这世道安稳，自然也明白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在曹劲松询问他是不是去了东平山脉时，他也顺水推舟地说了自己确实是去寻灵苗。
而曹劲松，没有丝毫怀疑。
主要的是季忧贪财的人设过于深入人心了，被攥在手里的银子他都抢，长在山里的灵宝他怎么能放过。
所以当初前往雪域之际，左丘阳对何灵秀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过于明显的弱点，有时候不一定是弱点，但会是很好的遮掩。
不过在曹劲松等人感叹局势凶险，连方长老都负伤归来，感叹季忧能全身而退实在是气运之子时，季忧倒是没推卸责任。
“方长老那逼样，其实都是我揍的。”
“……？”
“他跟我抢啊，他是专业的么他就抢！”
曹劲松、温正心与班阳舒等人沉默半晌：“你……抢到了？”
季忧听后摇了摇头：“场间还有神游境，我自然抢不到，只是退而求其次地抢了方长老的钱袋子。”
一阵无言之后，曹劲松屏住了呼吸。
当初从先贤圣地回来之后，他们曾感受过季忧的气魄，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忧能打败无疆境的方长老。
“孽徒，你是真的谁都敢抢，你就不怕他给为师穿小鞋？！”
“就算不揍他，他给咱爷儿俩穿的小鞋还少么？”
曹劲松思索半晌：“这倒也是……唉，揍了就揍了吧，还抢了个钱袋子，也不算亏。”
季忧忽然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亏大了。”
“亏哪儿了？”
“亏了个孩子。”
“？”
季忧与曹劲松等人闲聊之际，有一封来自匡诚的信笺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当初天书院派了人传讯，调查在东平山脉杀人的是不是季忧时，匡诚也收到过询问。
他一直都在殚精竭虑，此时收到季忧回归的消息，便忍不住约他见面。
而在面对匡诚的时候，季忧就透露的稍微多了一些。
一方面是因为匡诚为人谨慎，知道轻重。
另一方面，季忧需要匡诚借司仙监的力量监控东平山脉一带，也需要了解那些仙宗的动向。
仙宗里的老家伙本来就要死了，此时却被卜家挑起了生欲，他不相信卜启荣的死会让他们重新面对坦然赴死的结局。
而当匡诚听说这件事后，许久未能说话，脸色倒是一点点地苍白了起来。
因为他和季忧一样，都知道当初庆娃遇到了一批从岐岭运出的婴儿的事情，自然明白了季忧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去杀了卜启荣。
他捏住茶杯，心不在焉地旋转了几次，心神却始终无法宁静。
丰州这几年发展的极为不错，季忧不在这些日子，他一直代为主理着秋收一事，知道今年的粮产又翻了一番。
无虑商号救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孩子。
匡书生其实和中州农户铁牛一样，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了，不承想却会听到这样的祸事。
“有些事以我们的能力是管不了的，只能尽可能地解决一些祸事，所以老匡，我只要你帮我留意消息，不要插手太深，因为人活着的作用才是最大的。”
匡诚看着他：“季兄去东平山的时候，也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活着才去做的？”
季忧放下茶杯：“那当然了，要命的事情谁敢去做，又没有钱给。”
“可是季兄说过，你去之前是不知道颜仙子会及时出现在东平山脉的，所以季兄也没想过会活着。”
季忧将微笑的减淡：“你这书生，听的倒是仔细，但那不一样，那是我活该的……”
从匡诚处归去之后，季忧重新回到了天书院中。
他整理了许久未住的小院，浆洗了在东平山脉更换的衣物。
而在那些衣物之中，他还看到了傲娇鬼的嫩绿色肚兜，以及一只香袜被卷在其中。
这应该是那夜睡一个被窝的时候，她随手丢在自己衣服上，被他不小心带回来的。
谁能想到以冷艳之名冠绝天下的灵剑山小鉴主，私下里脱了衣服就私下乱丢……
季忧将那肚兜浸入水中，给她搓洗干净，打算等她下回来的时候亲手给她穿上，接着抬头看向了后山的方向。
“方长老最近几日在做什么？”
“回禀掌事，方长老在养伤。”
“长老阁的其他人呢？”
“在研究着从青州带回来的那些文件，每日都在堂内讨论，不过弟子不能入内，不清楚他们议论了什么。”
深秋的冷风吹入掌事院，夹带着深黄色的落叶，将竖在院中的旌旗撕扯的猎猎作响。
在坐南朝北的主殿之中，刚从后山回来的掌事阁弟子将自己观察来的结果做了汇报。
这位弟子名叫孙东，并不在掌事院的核心，没有参与东平山脉的事情，先前一直是留在天书院当中的。
因为掌事院被调走了一大批人，原先该别人做的活全都由他来做，也是将他累的每天都想撂挑子。
本以为等着掌事及其他同僚回来之后会好一些，可不知为何，他却感觉院中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天书院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一样。
尤其是秦掌事与郎掌事，每日都目光凝重，虽然没发什么脾气，但对他们这些弟子来说还是有所影响的。
这位弟子思索了片刻，忍不住地抬起头。
视线之中，秦掌事、计掌事和郎掌事都端着各自的茶盏，其中秦掌事和计掌事二人在听到自己的汇报之后稍稍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文思远也从被秋风灌满的院中迈步而来：“掌事，我回来了。”
“季忧这几日在做什么？”
“一直待在院子当中，晒了晒被子，然后和曹劲松等人喝茶，期间还下山过一次，去见了那个司仙监的匡诚。”
文思远其实和方才那名弟子的感觉一样，觉得自打方长老和季忧回宗之后，掌事院之中的氛围一直都很紧张。
而这份紧张，好像是来源于季忧与方长老之间的。
院中学子现在都在猜，说季忧应该是被派去了东平山脉，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知道东平山脉发生了什么，会让气氛变成这样。
而且掌事阁权利一直都很大，若掌事真有什么疑问，无法审问方长老，也可以叫季忧前来闻询，何必如此谨慎观察。
“幸亏方长老没有因为被季忧所伤而糊涂，不然若发生我院弟子以灵剑山剑道斩破天书院长老阁的事，别说圣宗之威了，我们怕是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秦荣将茶盏放下，眼神中流露一丝侥幸
计敬尧也随之松了口气：“看来我天书院，还能安稳一段日子了。”
方长老一直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从不会让得罪过自己的人好过。
季忧斩杀了让他延续寿元的希望，还对他出剑，在掌事院看来，方长老应该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
尽管季忧的战力已经不是长老阁轻易能动的，但季忧身边却还有其他人。
例如陆含烟、陆清秋、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白如龙。
最关键的，是京中还有他那位生死之交的一位书生。
仙宗想要弄死一个凡人，这简直太轻易了，哪怕是他是大夏官员。
在秦荣和计敬尧看来，季忧应该也是预料到了此间的风险，所以才在安远城休息了很短的时间，急忙与方长老赶在同一天回到天书院，所防备的就是这一点。
最关键的是，季忧从来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主。
当年他出使雪域，不过通玄境的战力就敢耗空自己擎起四十九重山，硬扛蛮族兵王。
若方长老真的有所动作，他们毫不怀疑季忧敢持剑杀向后山。
幸运的是，一连五天过去长老阁那边一直没有什么风声，出手的可能性应该不大了。
秦荣此时回过神，看向傻住的文思远与孙东，挥挥手将其屏退。
季忧的战力和卜家化身邪种的事情不一样，也不需刻意隐瞒，只是背后蛐蛐别人还是少些人在场才好。
而此时的文思远与孙东走到外面，望着远处的长老阁，眼神有些恍惚。
此时，郎和通也正望着长老阁的方向。
他并没有见过东平山脉的事情，事实上，当秦荣和计敬尧说季忧战力已达到无疆，斩败了方长老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可看着长老阁真的没有任何反应，他却不得不信了。
不过长老阁一直未曾做什么，季忧还是好好的这件事，倒是让院中的其他弟子觉得失望，亦有些不解。
当初天书院众人回归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方长老看向季忧的眼神，猜测季忧是又得罪了方长老。
他们本来以为会有好戏能看，心思却落空了。
其中最不爽的，当属方锦程。
就在众人归来的前几日，陆含烟闭关了，说是要冲击通玄境。
虽说只是小境界的冲关，没那么值得惊讶，可若是有了对比，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未摸到小境界的门槛，而陆含烟若真破境，他那因为太爷入院的事情就真的被做实了。
方锦程其实一直都期待太爷给季忧来个大的，不光解气，说不定还能毁了陆含烟的道心，谁知事实根本就和他想的不同。
“说不定，只是方长老心胸宽广，不屑与一个通玄弟子置气。”
“不可能！”
“？”
方锦程很快反应了过来，恶狠狠道：“我不是说我太爷心胸狭隘，我是说那季忧如跳梁小丑，放在眼前如此碍眼，我太爷怎会留他。”
赵云悦仍旧在替崇王忙活赏仙会的事，于是再次找到了方锦程。
听到天书院目前的一片其乐融融，这位大夏郡主其实也有些不解的。
方长老那日的眼神仍旧历历在目，仿佛将要有铺天大火烧起，令人头皮发麻，根本不可能会如此安静……
此时的季忧正在院子当中，望着后山的方向有些失望。
方长老的钱袋子当初让他直呼牛逼，在他看来长老阁应该更阔。
他叹息着，将擦洗的雪亮的道剑收回囊中，展开了今日送来的几封信笺。
丹宗之女并不知道他去了东平山的事，陆续寄来的三封信笺中的内容和往常一样，主打分享日常。
几封信看下来之后，季忧发现她并未问及关于卜家的事情，让他不清楚丹宗是并不知晓，还是丹宗掌教连自己的女儿都没说。
若丹宗都不知晓，那其他六大仙宗隐瞒的还真好。
还有一封是颜书亦的，傲娇鬼在他回来的第三日抵达了灵剑山，从南华城之中给他寄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专心向道，此生缘尽。
季忧信不了一点，心说你只是怕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狗日的方长老……
看完了信后，季忧还与传讯约他的陆清秋见了面，至于陆含烟，她在闭关，所以并没跟来。
而令季忧惊讶的是，陆清秋的气息已与往日有了很明显的区别。
天书院今年有两个外院弟子入了通玄，她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真正到了通玄境，陆清秋才能感受到当年季忧入院之后，不服丹药，不用灵石，硬是先楚河一步踏入通玄的天资又多么可怕。
不过让季忧没想到是，另外一个进入到通玄境的也是他认识的，便是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
随后，外院之中忽然热闹了起来。
每日都有不少弟子前往悟道场进行比斗，亦有盛京城中的人趁此时机前来观战。
卜家的事情让所有仙宗的秋斗入院都推迟了，天书院也是一样。
所以等到秦荣与计敬尧回来之后，便开始准备起了秋斗一事。
秋斗并未只决定入门的名额，也决定外院弟子今后所能得到的资源，所以很多弟子都会前来参赛。
就像季忧、杜竹与楚河三人比赛之前，陆清秋也曾上场对决过一样。
而其中表现最亮眼的，当然就是陆清秋与向芙。
尤其是向芙，在擂台赛上受到了万千关注，因为今年有一个情况十分特殊。
去年秋日，七大仙宗的招生都不算顺利，天书院仅有一位下三境圆满，是长老阁彭长老的太侄孙彭羽。
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今年入内院的必然是他。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直到秋斗拖延了两月，他仍旧卡在五道玄光的门槛处，距离通玄境还有不小的距离。
天书院是有过先例的，在季忧入院的前一年，也是当年弟子没有一人通玄，按照规矩来说，会向前一年，寻二年生的通玄入院。
而二年生中的通玄境，便是恰好破境了的向芙。
她并非是早就算到了这一点，而是本就因为身份落差而格外努力。
尤其是在季忧夺得了天道会榜首的时候，所有丰州弟子都要比其他弟子更卷。
天书院的众人之所以会对她格外关注，就是因为这个名额理论而言应该是向芙的。
可问题就在于，身份差距太大了。
彭羽是世家子弟，又是应天境彭长老的侄孙，就算他没达到通玄，以长老阁的秉性也会视而不见。
毕竟去年的时候，方锦程就已经因为方长老的势力而被强行送入内院了。
反观这向芙，出身丰州底层的官宦世家，身后连个靠山都没有，又不像彭羽一样是当年生。
在天书院弟子看来，就算本该是她，也不会是她。
丹水郡太守向宣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欣喜若狂地跑了过来，可知道听到这番议论才明白自己女儿机会渺茫。
向家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与匡家一样，也是花费数代努力才做了官，让女儿有了修行资格。
如今听说女儿能入内院，怎么会甘心放弃。
于是在对决后的黄昏，他拉着向芙去找了曹劲松，毕竟天书院之中他也只认识曹劲松。
其实曹劲松也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没等二人开口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你想入内院？”
“想……”
向芙其实一直没说过要入内院的事情，就算是被爹爹拽着前来的时候也没说过，却还是对自己的教习说了实话。
若真能入内院，谁又想作为外院弟子，等到五年后被清退。
只是就连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机会太过于渺茫了。
曹劲松轻捋长须：“你若是想入内院，也不是没有办法。”
向芙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你可认识陆含烟？”
“陆二小姐与我同期间，我自然知晓。”
曹劲松点了点头：“你若想入内院，就学她，去找你季师兄。”
向芙愣了一下：“学剑？可是教习，我现在问题不在于对战，而且秋斗已经开始，我再聪慧怕也是学不会的。”
“你真以为陆含烟能入内院是因为学了剑？傻孩子，不是让你去学剑，是让你没事便约你季师兄出来，尽量到人多的地方走走。”
“这……”
“你如今也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去试试吧。”
向芙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听从了曹劲松的建议，去内院递了条子。
其实季忧是天书院出了名的难约，不过还是被她约出来了，她觉得季师兄好像也收到了曹教习的指示。
就这样，一直在整个天道会的期间，两人时不时地就会出来游逛，看的不少人一头雾水。
天书院的秋斗结束的很快，毕竟这一届的弟子对比季忧那一届，的确是差出很大一截。
入内院的结果商讨的很慢，因为有很多人都在犯难。
按规矩来说，向芙确实是该入院的，但问题是这里面有两个存在于规矩之外的因素。
彭长老这几日也是不断奔波，希望借着长老阁的力量，以及长老阁与季忧之间的别扭拉向季忧。
阁中掌大权的三位长老之中，方长老明确表示该选彭羽，而剩下两位长老则思虑许久，一直拖延着未做选择。
直到在某次谈论此事的时候，陷在思索当中的葛长老喃喃地说了一句，季忧才二十多岁。
当局者有时候会很迷，但有时候又很容易被一句话点醒。
季忧才二十多岁，而方长老已经快老死了……
随后长老阁公投结果被送到了掌事院中，而五大殿主的抉择也被送了过来。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经过统计，最后神色复杂地在布告上写下了最终的名字。
当天傍晚，随着火烧云横贯天空，掌事院弟子将布告栏贴在了登仙白玉台的告知栏中。
内院外一众弟子都前来此处，观看结果。
然而本来在他们心中不该会有什么意外的结果，却出现了意外。
同样站在布告栏前方的向芙也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看了许久，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漫场的惊诧声中，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向芙。
仙宗也好的世家也好，很少会有什么公平的事情，所有一切看的都是背景和跟脚。
而向芙的背景和跟脚是天书院中最差的，与那彭羽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我一直以为天书院的秋斗很庄严，很正经，可去年和今年的事情，却都让我觉得原来是我误会了。”
“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你们那一届是历年来最为不同，楚河身份够高，而你却够强。”
季忧抬头看向曹劲松：“教习挺会想办法啊，你真不怕被颜书亦一剑攮死？”
曹劲松抬头望向漫天的晚霞：“为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娶妻，并非是没有喜欢的人，当年我靠名额入院时，也曾有过与人结下道侣的希望。”
“后来呢？”
“我是丰州人，离院之后没有地方能去，只能入掌事院，转职成了教习，而她则回去嫁了人，生了子。”
季忧咂咂嘴：“还有这种事……”
曹劲松看向季忧：“想要丰州变好一些，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要学会拉拢人心，当然了，身体好更棒！”
季忧竖起大拇指：“教习的话振聋发聩，下次颜书亦来玩，请教习讲给她听。”
曹劲松听完之后立刻谦虚摆手：“免了，为师的中心思想由你代为转达即可。”
“孽习！”
“孽徒！”
天书院内院择生的结果很快就传出了天书院，被盛京之中一阵议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不在天书院的人对此是没什么兴趣的，究其原因还是这届生源确实太差。
而这结果之所以会被忽然关注，原因就是结果太过出乎意料。
向芙是丰州人，而那彭羽是长老阁的子弟。
在他们看来，向芙就算是正当年的通玄，她也绝没可能入得了内院。
因为丰州是季忧的，而长老阁中的方长老与他结怨颇深。
长老阁在内院择生之中有着很大的选择权，而这一次，那些长老似乎没有顾及方长老的颜面，反而给季忧卖了个面子。
此时的崇王府之中，一众亲仙派官员因为商讨赏仙会的事情聚集在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阵沉默。
与当年一样，崇王也供奉了那个彭羽。
因为没有其他人了，在他看来从一个里面选总不会选错才是。
可这个结果，却让他直接蒙了圈。
而赵云悦此时则眼眸凝重地坐在池塘边，捏着手中鱼食出神许久。
她和天书院中掌事院的几位弟子关系不错，这几日忙于赏仙会的事情，与他们之间也多有接触。
昨日她听过几句传言，但只当戏言呵呵一笑而过。
而今日天书院的内院择生结果，背后种种的牵连似乎在说那句话不是笑话。
方长老身上的伤是被季忧斩出来的……

第二百七十五章 神念轰杀
“向仙子，恭喜你入了内院。”
“多谢……”
“入内院者要请同期去鸿鼎楼搓一顿，这可是自古流传的规矩，向仙子可别觉得破费。”
“能入内院是莫大的喜事，自是的要与各位同喜。”
“说起来这事也真是奇妙，我们天书院弟子都知道长老阁一向势大，我等原以为就算师妹你天资再高也难入内院，没想到却真的入了，可有何诀窍？”
喧闹的夜色之下，鸿鼎楼中有不少的天书院外院弟子落座。
言谈之间，有人忍不住看着向芙，像是随口一问般询问出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话音响起，同席的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看来。
其实向芙自己也是恍惚的，捻着筷子思量许久。
自打择生结果公布之后，很多人都带着好奇前来问她究竟是如何做到，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其实这件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就是因为曹教习的指点吧……”
“曹教习？”
“教习说若我真想入内院，可以试着学陆二小姐，亲近一下季师兄……”
听到这里，众人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席间相互对视。
向芙不是世家子弟，没有什么家族联姻的复杂身份，在这些世家同修的眼中，其实干净的就像是一张白纸。
所以她认识谁，与谁交好，种种关系线都是一目了然。
事实上当她拿到内院名额之后，很快就人托家中关系将其明明暗暗的关系都调查清楚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大人物。
唯一让人想到的，就是当搅闹风雨的季忧……
她与季忧同属一个教习，同时她还出身于季忧管辖之下的丰州。
可问题在于，如果季忧还在先贤圣地之中修行，或者出来时已经摸到了应天的门槛，这种事确实合理。
但他没有，就让这次秋斗择生显得不合理了……
“亲近季忧么……？”
“和陆二小姐一样……”
席间弟子端起酒杯，举在嘴边不断地思索着，各自之间猜测不断。
而关于向芙说“没做什么，就是听曹教习的话，多亲近了季师兄”的解释，也逐渐流传了出去，在外院之中引起议论。
线索不是谜底，但却指向谜底。
可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为何季忧能够影响到择生的结果。
此时的季忧从小院之中走出，迎着深秋地日光向着山下走去。
向芙进入的内院的事情并未对季忧产生太大的影响，因为秋斗入院之事本就不在他的关注当中。
他之所以会被卷进来，完全也是因为曹劲松的“灵机一动”。
不过沿路之上，却有人一直盯着他，打量许久，却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耐人寻味的表情。
半晌之后，季忧来到了掌事院之中。
卜启荣的事情结束了，虽然此事并不对外公开，但他们还是受左丘殿主之命，有些事情还是要知道清楚的。
比如季忧的入山杀人的经过，以及他杀人的动机。
这并非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季忧便与他们说了过程，至于动机，则还是对卜启荣说的那句。
他只想伙同百姓们好好种地，不希望看到乱象。
这种理由听上去十分儿戏，若是放在别人身上直接就以扯淡罪论处了，但从季忧的口中说出来，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却信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建立世家，出使雪域，天道会期间回家收麦子。
季忧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瞧不上仙宗，瞧不上世家，更瞧不上万民供养的制度……
询问结束之际，秦掌事告诉他，以后在院中若有何需要，可以直接吩咐。
季忧所展现出的战力注定了天书院对他的态度不可能如先前一样，而见到掌事院态度如此好，季忧也确实提了些要求。
他想知道，以后曹劲松的月俸能不能直接发到自己手里，不用再多经一手，结果被委婉拒绝。
“真的不行？”
“这样做……不合规矩。”
“那方长老的呢？”
“？？？”
季忧一看就知道不行，但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说他们行事不懂变通，然后就起身飘然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秦荣忍不住摸着自己的钱袋子松了口气：“彼母之，甚悬矣。”
计敬尧闻声点头：“秦兄之言极是……”
短暂宽心之后，两人将方才的谈话内容记录在案，又傍晚前往了自在殿，将其呈报给了殿主左丘阳。
左丘阳将案卷端在手中看了许久，眉心忍不住稍皱起。
尤其是对于季忧在山中为卜家人凑团圆的经过，让他连续看了多遍。
秦荣看着左丘阳的表情忍不住拱手开口：“殿主觉得这陈述之中存在问题？”
左丘阳回过神，思量半晌后转头看着他：“你们只顾着惊叹于季忧的战力，还有杀人的缘故，却忽略了另一件很明显的事情。”
“明显的事情？”
“除却丹宗之外，六大仙宗联手围山，耗时一整月却连除卜启荣之外的任何一个卜家人都没找到，可季忧却像开了天眼，一路精准猎杀，毫无空手。”
左丘阳挥手放出一道灵光，便有一张白纸浮于空中。
随后他对着秦荣和计敬尧送来的案卷，指尖微动，便有一根毛笔在上簌簌落下。
等到那只毛笔停止之后，秦荣和计敬尧忍不住微微一怔。
那是季忧的杀人路线，而当他们呈现于纸上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些路线几乎没有太多折返，几乎是效率最高的地方。
而这条路线所经过的地方，都曾经发现卜家子弟的尸体。
秦荣和计敬尧在看完之后眼神瞬间变得惊讶：“殿主明察秋毫，此事若如此看来，确实诡异……”
左丘阳轻捋长须：“不过这倒也不是重要的事情，只是让我感到惊讶而已。”
“是季忧的精准？”
“不，是季忧的神念，怕是比他的肉身还要强。”
听到这句话，秦荣与计敬尧瞳孔轻颤
他们原本还以为季忧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卜家人，是因为他拥有什么玄妙法器，抑或是其他神通，却没想到是神念。
也就是说，季忧纯靠神念就搜索了整座东平山脉。
可那偌大的东平山脉一望无际，是连那些无疆境的长老都无可奈何的。
秦荣思索良久之后回神，抬头看着左丘阳：“敢问殿主，此事是否需要特别在意？”
“不，我只是想到了院中的一些旧闻，觉得他的修行方式很有意思，倒和卜家一事无关……”
与此同时，在自在殿不远处的一座林间茶亭之中，彭长老太侄孙彭羽正眉心紧锁。
天书院秋斗择生的结果出来之后，向芙受宠若惊，而这位彭长老太侄孙则是满心别扭。
他本来都已经整装待发要进内院了，谁知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方锦程瞅准了机会，正带着一群内院的师兄们撺掇他，让他找季忧讨回公道。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丰州子弟取代了你的位置？
你平时可没得罪过他们，他们却偏要针对你，要我的话我可忍不了。
方锦程言语犀利，确实是一把撺掇人的好手。
他当然不相信季忧可以影响择生结果，因为他也是通玄境。
在他看来，季忧这种通玄一抓一大把，在仙宗眼里就像是蝼蚁一样。
他连仙殿都没资格进去，又怎么可能有资格影响择生之事。
但是他和季忧有仇，现在有一个如此绝佳的机会，他自然希望矛头全都对准季忧。
彭羽本来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人，在几番劝说之下直接握紧拳头，打算不再沉默，为自己发声！
不过彭羽不敢直面季忧，因为他只是个下三境圆满，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通玄境的季忧。
至于方锦程，他办事向来只出嘴，不出力。
不过彭羽背后所站的不只是彭长老，还有整个彭家。
天书院秋斗开始之前，彭家家主就特地带了家中几个族老前来，目的就是恭贺自家子弟入内院。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不过当彭羽前来请他们出手对付季忧的时候，彭家家主却忍不住冷笑：“你当真以为一个小小通玄可以影响天书院长老阁的决断？”
彭羽听完一愣，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旁边的方锦程和其他内院子弟。
方锦程立刻装作纯良般开口：“院里好多人都是这么说的，就连那取代了彭兄的向芙都承认了。”
“你们这些孩子，未免也太好糊弄了。”
听到彭家主的这句话，方锦程与周围其他人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心说这彭家主确实不像是彭羽那般好骗。
方锦程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谁影响了择生，就是想借助彭家之手教训教训季忧，没想到却被一眼看穿了。
不过彭羽在家中一向受宠，见此一幕忍不住开口道：“可是爷爷，我未入内院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彭家主将手按在桌上：“不错，这件事的确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岂不是让别人耻笑我彭家？”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去找你太叔爷，问问他到底是谁在背后与我们作对。”
彭家家主及几位族老在经过短暂商议之后，起身带着彭羽去了内院，而方锦程及身边其他几人也跟在了他们身后。
方锦程的心思很简单，他是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把祸水引一点到季忧头上。
半晌之后，一行人来到了长老阁。
此处很阴暗，几乎没有开窗，而是点了许多的蜡烛照明，空气之中的檀香味很浓，但也难掩其中的腐朽与陈旧之气。
在伺候于此的弟子带领之下，彭家与方锦程一行见到了彭长老。
而彭长老在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表情十分复杂：“此事，算了吧。”
彭家主知道，这件事族叔若是能管得了，就不会出现这个结果，于是又道：“羽儿未入内院，族叔不出手也就罢，但终归要给个机会让我们泄了这口怨气。”
“这里是天书院，你就算有怨气又有什么本事能撒？”
“我彭家，可从未受过此番屈辱。”
“彭良啊，那季忧风头正紧，年轻又嚣张，让人避之不及，你何苦要在此时对上他？”
“？”
听到这句话，殿中众人忍不住一愣，心说怎么还是季忧。
他们也都讨论过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透一个通玄弟子不可能有本事干扰的择生，可族叔为何口口声声都是季忧的名字。
方锦程也是有些纳闷，心说为何这彭长老是不是越修越糊涂了，还没彭家家主聪明。
不过没等他们询问，彭长老就以清修为由将他们清了出去。
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想赘叙太多，反向扰了自己的道心。
因为这几日以来，很多长老提起季忧的名字，想起他的年纪，都差一点走火入魔。
从彭长老的袇房离去之后，彭家家主拧着眉头思索许久，最后带着一众人前去寻找方长老。
彭家与方家一向交好，彼此之间关系密切，年轻一辈还多有姻亲。
其实方锦程也想去找自己的太爷，因为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那季忧几次三番地给他们难堪，太爷却还是容忍了他。
于是众人沿着长长的步道，行于陈旧的红地毯之上，向着长老阁的更高处而去。
来到方长老的修行道场之时，他们发现袇房前堂并不只有方长老和随行伺候的几个童子。
在他的对面，还有一位老人，须发灰白，皮肤的皱褶如同沟壑一般，眉毛则杂乱地长在一起，看上去比方长老更加苍老，腐朽之气遍布全身。
若不是他还在端茶喝水，一行人甚至以为那是一具干尸。
此时方长老转头看来，发现是彭家一行不禁开口：“彭良，你所来何事？”
“方长老，我们前来是为了彭羽未入内院一事。”
“择生名额已经公布了出去，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无法更改了。”
彭家家主立刻开口：“我等自然知晓天书院的规矩，也未奢望更改结果，只是想讨一个公道。”
方长老听到这句话之后看向童子：“去，给他们赐座。”
“是！”
彭家家主和彭羽顿时心中一喜，心说看样是有机会的。
但谁知方长老并没有再和他们讲话，而是看向了那位老者：“吕长老当真决定了？”
“我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好不容易等到点希望却被毁了，这口气你咽不下，我又如何能咽得下。”
“可灵剑山那边……”
“灵剑山再强势，也在极南之地，我天书院想做何事，还容不得他们插手。”
彭家家主此时瞅准时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方长老，羽儿一事该如何做？还请长老名示。”
方长老此时转头看着他：“彭家主放心好了，那季忧马上就要有难了。”
“这……”
“我今日请吕长老出来，就是为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其实掌事殿的人猜错了，方长老并不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事实上他心中的那口气一直都没有咽下，尤其是另外两位掌权的长老因为季忧跟他唱反调，更让他接近癫狂。
他是要死了，但还没死！
于是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等待，终于等到了面前这位吕长老从沉睡之中醒来。
吕长老的本名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因为他活了太久了。
不过长老阁的人都知道，他是无欲殿殿主吕奉川的族叔，是长老阁权势最大的一位，同时也是一位神游境强者。
其实他的寿元早就到了尽头，为了延缓死亡而这些年一直都在沉睡。
去东平山寻找卜家人身上的仙缘也是吕长老一手安排下去的。
方长老等他醒来，就是为了将季忧斩杀卜启荣一事告知他，让该死的人去死。
听到两次提及季忧，彭家主缓缓睁大了眼睛。
一开始听自家族叔劝他不要招惹季忧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族叔无能为力的说辞。
可听到方长老又一次说起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
天书院内院择生选了那个丰州女子，当真是因为那个季忧……
不过没等他细想，他就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呼啸而起，一瞬间压得他浑身颤栗，脑海之中一片轰鸣。
而等他抬头时，就见那位吕长老犹如重新活过来的恶兽，全身的骨骼都在噼啪作响，然后那沸腾的气血开始在其体内充盈，让他干枯的躯体迅速饱满。
见此一幕，彭家家主瞬间凝住了眼眸。
他听说过这种术法，据说是一位寿元将近的大能所创，可以将身体压缩等同半死，以此来强行延寿。
这不过这种术法需要常年的沉睡，非必要一般不会被使用。
此时的彭家主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吕长老竟如此急切，此刻就要动手。
而其他弟子也瞬间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有一日能看到一位神游境长老出手，头皮瞬间一紧。
因为那可怕的气息如同海啸一般不断释放，几乎要压得他们匍匐在地。
不过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吕长老并未起身，反而直起腰杆开始正襟危坐，没有半点要离开那张木椅的意思。
“爷爷，吕长老不是要动手么？”
彭家主回过神看了一眼彭羽：“你可知道神游境，为何会被叫做神游境？”
下一瞬，众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气息摇曳升天。
而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呼啸着冲出了大殿，迎着已经升起的明月直上夜空。
那是一尊金色的人形，与吕长老一般无二，可吕长老此时却还在椅子上端坐着。
见到这一幕，现场的弟子顿时满眼震撼。
神游境为何会被叫做神游境？
那是因为这个境界的强者可以神游天外，以神斩神！
众人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仿佛看到一具尸首应声倒地，身上却根本没有任何的皮肉之伤。
与此同时，方锦程还沉浸于先前的对话之中，心中默念着不对不对。
确实不对，因为他觉得彭长老错了，太爷错了，那吕长老也错了。
不可能是季忧，他只是一个小小通玄，如何能影响到院中大人物的抉择。
不过随着吕长老的呼啸而去，他瞬间又反应了过来。
这不正好么？他本来就是为了把祸水引到季忧身上才来到此处的，倒是少费了些口舌。
不过，这种误会还是有点滑稽了……
竟然引了一位神游境的强者去杀一位通玄。
要知道，青云天下一向都是的讲因果的，太爷今日请了这样的大人物去杀个小喽啰，不知道要花费什么。
按照他的设想，明明只要太爷只需要自己伸手就能捏死他了。
他一直想着一直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了正在院子里喝茶的季忧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以及自己哀叹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画面。
噗——
就在此时，吕长老的肉身忽然一颤。
众人回眸看去，就见其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念惊山
明月，仙院，古枫。
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中，碎云浮于天际，清风徐来。
一只寒鸦从远天之上而来，黑色翎羽在夜风之中不断忽闪，沿着尼山而过，穿林过院。
但就在经过一处院落的时候，这只寒鸦忽然浑身震颤，随后倏然坠落，笔直地撞在地面之上。
那漆黑的眼瞳溢出鲜血，顺着光滑的羽毛流下，仿佛一瞬间被什么给震碎了生命，
而在其坠落的那方小院之中，靠近门厅的房檐下摆放着一把竹子做的躺椅。
躺椅上有个年轻男子，剑眉斜飞入鬓，如墨色刀锋，鼻梁高而挺直，唇薄而色浓，下颌角线条利落如刃，脖颈修长，喉结分明。
一袭墨色衣袍松散地裹在身上，衣领微敞，隐约可见锁骨凹陷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
他的神态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两只手搭在用来保暖的白色毛毯上。
而在躺椅的右侧，则有一张同样是竹筒嵌合的茶桌，看上去精致小巧。
茶桌上有一只小炉，炉上的坐着壶水。
当那只掠过高空的寒鸦坠地身亡时候，这个院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是静态的，但唯有旁边的茶杯，此时正在不断地向外飞溅着水花。
不多时，男子的眉心之间有两道金色的星芒狠狠对撞后呼啸而出，迅速放大。
转瞬之间，就如同两道巨大的日轮，扬起了满院的狂风。
而其中有一道明显要黯淡一些，就像是将要燃尽了一般，在一阵强悍的碰撞之中不断摇曳颤栗。
但未等到太多的停留，接着又是一次双向奔赴的狠狠对冲，无数玄光就像是熔炉之中的铁水一样疯狂迸溅。
黯淡的那一道冲击而来之时，周遭掀起的全都是虎啸龙吟，而那炙热鼎盛的金光则如山岳压来，战意凌天。
“轰！”
“轰！”
“轰！”
三声爆响，光芒之中仿佛有两道身影逐渐地化形，都是浑身灿金，勾勒出轮廓的光线就如同流淌的金水。
被撞飞的那道金光之中化形的是一位老者，狰狞的面孔之上，从第一次眉心间碰撞时就出现的惊愕越发浓烈。
神念位于人眉心深处，今称识海，而太古之时则被称为上丹田。
神念杀人并非隔空命，而是要以入其识海，以神念杀其神念。
但若是神念不够强大，则很有可能被轰杀而出。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古往今来甚至都没有过几次。
因为神游境不会以神念杀同等级的对手，那样风险极高，因为神魂受创要比躯体更难愈合。
而若是对待下位者，哪怕是无疆境也可一击轰杀。
除非，有人真的花费大量精力来锻炼神念。
但神念对于神游境之下的修仙者来说，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进行天人感应的工具，并不需要多么强悍。
根本就不可能有低境界者每日锻炼神念，只为了某朝一日抵挡神游境强者轰杀。
出乎意料的事情让须发花白的老人发出一阵仰天的狂啸，无数仙光迸发而出。
“小辈受死！”
毒辣的眼神之中，迸溅的杀意化若实质。
而回应其尖啸的，是一位沐浴于金光中的年轻男子迎面的铁拳，腾空抽臂，拳如雨落，与其狠狠厮杀在了一起，气爆之声在虚空之中不断炸响。
来往之间，神念间的拳拳到肉一点也不输给纯肉体的对抗。
老者拳如猛虎，挥掌如龙，轰隆一声打的虚空都在震颤，与那年轻人拳意相撞，掌风对轰。
先前以神念相撞，输赢全在神念强度的差距之间，而老者发现自己完全处于劣势，甚至在警觉不够之时被反杀而伤，这才决定化形杀人。
但随着那年轻男子大开大合之间犹如气吞天下，灼热的铁拳让他心中巨颤。
轰一声铁拳震落，凶猛的拳劲之中绽放出数道金光，那怀着迅速袭杀之念的老者被一拳贯肩，被砸断的手臂顿时如同被锤散的金水，漫天飞溅。
失去一臂的老者眼神中目眦尽裂，难以相信是何种方法能够让人将神念凝练至此。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年轻男子默念一声，暴跳而起，如同从中山林扑出的猛虎。
一道清冽的剑吟从其双手之间斩出，也是灿若金光一般，如同喷薄而出的晨曦滚烫。
其实神念与精神是一样的，尽管成仙大道最终是神魂摆脱躯体，铸就仙身。
但未证得仙道之前，肉身的腐朽也会令神魂变得衰弱。
就像是正午当空的红日，便是晨间与暮时所不能比的……
砰一声，剑斩之下，那神念状态的老者被一剑斩出了满地金光，立刻如流星一般划破夜空，尖啸间就要遁空而去。
但暴起的年轻男子比其更快，带着朝气蓬勃的滔天金焰，压顶而去，轰一下将其狠狠踏落。
他方才正在院中饮茶，忽然就感觉到一股带着杀意的神念灌脑而来，立刻凝神反杀，几番对撞之间已确认对方该是神游境强者。
不过对方的神念强度，其实是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弱。
老者也感受到这名年轻男子的杀意。
他才是来杀人的一方，本以为动念便能直接震碎对方的神魂，可此时却发现对方要将自己镇杀！
就在一柄由剑心联动神念而凝聚的道剑升空之际，忽然有一柄金色小剑从老者怀中飞射而出。
尽管这只是一柄如同女子金钗一般的小剑，却一瞬间让虚空都在震动，并传递出一股致命的气息。
年轻男子双拳交叠被这一剑狠狠刺飞了出去，全身的金彩不断迸溅。
感受着骇人的杀意，年轻男子狠对双拳，试图将其磨灭。
也就在此时，那老者在癫狂大叫之中再次化作金光，遁空而去。
噗一声，不消片刻，那柄小剑被直接磨成了满地的金水。
眼看那束金光划破夜空，年轻男子顿时腾空一跃，根本不愿意放其归去，而想要将其当空震杀。
但随着他的跃起，汇聚成其金身的仙光却忽然黯淡。
随后一股莫名的禁锢从天而降，那金色的身影迅速被压缩成与先前一般的金芒，被拉回了眉间。
修仙者到了下三境圆满之后，无论是何境界都可动用神念，或探查，或感知。
但真正可以神游天外的，只有达到神游境，通玄不行……
此时，竹椅之上的季忧缓缓将眼睛睁开的，额前已有细汗密布。
然后他从竹椅之上起身，迈步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发现周围一片安静。
方才神念对轰之时的拳风猛烈到几乎要掀翻房顶，但此时他才发现，就连糊窗的窗纸都安然无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唯有脚边那只七窍流血的寒鸦，以及茶桌上炸裂的茶壶与茶杯能证明，方才并不是一场幻觉。
他的目光从那只寒鸦之上转移，随后转头看向了尼山之上的几座高峰。
虽然方才的战斗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无声无息，只是死了一只寒鸦，震碎了一只茶壶和一只茶盏，但他还是感应到有一些人被惊醒了。
只不过在自己几乎将那老家伙轰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出手阻拦，所以季忧并没有太多敌对情绪。
事实上，云雾深处确实有数十道的身影。
有些来自仙殿，有些来自长老阁，正隔着环山的云雾一脸复杂地望着他。
与此同时，在长老阁的二层，深邃而幽暗的大殿之中。
方长老、彭家主、彭羽，还有方锦程一行人脸色苍白地站着，看着胸襟前满是血花的吕长老，脑中一阵嗡嗡作响。
而当吕长老终于艰难睁眼之后，其怀中那块雕刻着一柄小剑的玉牌在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中碎裂。
强行延寿的秘术会将躯体逼近于死亡，而多出来的精气魂则需要寄存于灵气之中温养。
而此时，那件本命之物碎落一地。
方长老见状急忙上去，将其摇摇欲坠的身体搀扶住，就见吕长老的眼中全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青云万里登仙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缓过神来的季忧并没待在自己的院子当中，而是在山巅那些人的注视下，沿着夜色迈步出门，行走于空无一人的寒冷山道之上，向着东向而去。
内院仙居的面积很大，因为这里住着所有内院弟子。
季忧穿街过巷，行走过一方石桥，随后抵达了一间和自己相差不多的宅屋。
阴暗的夜色之下，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一拳震飞，随后季忧迈过门槛走了进去，眼神之中涌动出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那想杀他的老头，季忧并不认识，只知道他是神游境强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知道，这人一定是来自长老阁。
因为除了长老阁之外，天书院的其他地方没有这种境界的存在，有也没必要夜里暗杀他。
其实他现在是有些庆幸的，庆幸那神游境只是神念杀来，若真的是本尊杀来，以他当前战力是很难应付的。
青云天下虽然规矩稀烂，但确实还是有人讲规矩的，不然那老头不会选择用神游天外的方式暗中杀他。
但同时，季忧也有些遗憾。
因为不管他的肉身多么强悍，他的悟道境界真的就只是通玄，无法神游天下。
若他也能以神念杀人，长老阁中的人必然不会再有好眠。
不过就像掌事院对他的评价一样，他从来都不是能息事宁人的性格，所以他不可能默不作声地觉得没死就一切安好。
都要命了，还讲什么礼貌？
所以既然有人能请老鬼杀他，他自然也能杀了小鬼。
季忧最近得罪的人不多，一个是方长老，另外就是因为向芙入了内院而失去名额的彭羽。
季忧提着雪亮的青锋走进屋中，挥手引燃了屋中的蜡烛。
火苗扑簌簌一阵跳跃，散发出昏暗的光亮，他能看到桌上挂着一幅字画，上写着“一念洞察青天外，始知我命不由天。”
这是方锦程的院子，只是他人并不在此。
季忧看了许久，随后离开了此处，于夜风之中凌空跃起，飘摇的身影穿越了万顷林海，转眼便到了外院。
于空中向下望去，雪亮的月光投射在被秋风吹皱的湖面上，闪烁出一片波光粼粼。
外院似乎要比内院亮一点，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外院之中的植被并不像内院那般密集。
而随着他的落地，有四道身影向他而来。
这四人是负责在外院之中巡视的掌事院弟子，登仙白玉台有两个，悟道场也有两个。
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院中所有人不是在安眠就是在悟道，忽然出现一道身影还是极为明显的。
然后他们就认出了季忧，忍不住朝其拱手行礼。
“季师兄好。”
“辛苦了。”
季忧对他们轻轻点头，随后便向着碧水湖雅院的方向而去。
见此一幕，四人不禁对视一眼，不清楚季忧为何会在如此深夜出现在外院。
但他们没敢问，因为方才的季忧浑身都是剑气，仿佛是要杀人。
此时的季忧已经来到了碧水湖雅院，汹涌的神念扫过便向着一座院子走去，接着也是一拳轰开了大门，撩起袍裾迈入进去。
这是彭羽的院子，但同样，彭羽也不在院中。
夜色下的云雾之间，无数目光都在看着他在内外院之间穿梭，破门入户，剑意直冲霄汉，自然是知道他想做什么的。
但由始至终都没有人出来阻止，只是目光凝重看着，直到确认没有剑气狂啸而落才稍稍松开了心弦。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季忧离开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在辗转间又回到方锦程的小院。
随后他便坐在其袇房的门槛处，将铁剑拄于手中，便开始静止不动。
“他今夜莫不是真的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一个才肯罢休？”
“长老阁首先出手，他杀一个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当真就这样看着？”
“就算方锦程和彭羽是傻的，长老阁可不是傻的，这两人估计不会再露面了……”
日升月落很快，东方很快吐白。
寒秋的薄雾飘荡于山林之间，使得初升的红日就像被腌渍后的咸蛋黄，模糊且浓厚。
随着晨鸡报晓，内院弟子逐渐开始出门，准备悟道修行，但还未到的紫竹禅林，就看到薄雾之中出现几道神色匆匆的身影。
仔细看，那是掌事院的三位掌事，所去的方向是长老阁的后山。
而与他们随行的还有一人，是个身穿丹宗仙袍的中年男子。
自打丹宗与天书院交好之后，外院就一直有丹宗弟子常住。
而他们之所以这么急切地上山，则是因为接到了长老阁的通报，说吕长老的神魂受了重创，需要诊治。
事实证明，长老阁的通报并非是危言耸听，吕长老的确伤的很严重。
当三位掌事带着的丹师赶到的时候，吕长老正躺在床上。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失去控制，仿佛是真正的枯木一样，浑身的气息都是混乱无比。
秦荣此时就在旁边看着，观察许久后与计敬尧、郎和通对视一眼。
天书院有护教大阵，不会是外敌。
而他们早上恰好接到巡查外院的几位弟子通报，说季忧曾在昨日的深夜之中杀意腾腾地在内外院往返……
长老阁还是出手了，而季忧也出手了。
在万籁俱寂，无人关注的寻常黑夜。
丹师很快收回了手，掌心的七彩丹光渐渐散去：“为何会有直接对神魂的重创？”
“神游境界，可以神念离体。”
“怪不得……”
秦荣看着他：“可有治疗方法？”
丹师摇了摇头：“我只能稳定住他当前的状态，让他以枯朽之形活着，但想恢复本身是不可能的了。”
“为何会如此严重？”
“他的神魂被打裂了，与肉身之间的桥接崩断，残破的神已经无法控制完整的身。”
长老阁中几位掌权长老在听到这句话后，都忍不住回眸望向了山下。
彭长老也是一早就闻讯赶来的，看着吕长老这幅样后，顿时感觉一股寒意窜上了后脑。
他昨夜未曾见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家那位做家主侄儿昨日去找了方长老。
随后没过多久，他的侄儿就带着彭家所有人，趁夜色离开了盛京，连半句话都没留下，走的时候甚至还带走了彭羽。
按道理来说，彭羽就算没有入内院也能在外院修行五年，努力尝试感应天书什么的。
可他就这么被带走了，想来自己那位做家主的侄儿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嫡孙死掉。
另外，方长老的那位太孙此时也不见了踪迹。
而关注着方家太孙的不只是彭长老，还有一些京中子弟及外院弟子。
近几日，京中花楼新到了一批新的歌姬，于是他们昨日就约好了，要和方锦程一同到此喝酒。
不过当时的方锦程推托说要晚些，还说有些大事要做，让他们先喝着，等办完再来，引得众人好奇不已。
方锦程本身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于是便告诉他们，他打算借助彭家对付季忧，还说那彭羽没什么主心骨，很好利用。
不过有一些京中子弟在见过窦远空如今的样子之后，对季忧是有些阴影的，劝方锦程三思。
因为当初窦远空也是想借妖族之手对付季忧，才落得个如此下场的。
不过方锦程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窦远空根本不能他比。
那家伙，只不过是凡世王朝的一位尚书之子罢了。
而且他还说这次不会是他主动出面，必不可能惹一身骚。
就算没成功，有他太爷在天书院他也不怕什么，甚至他还承诺若是整垮了季忧，整个冬日的酒钱都由他来付。
方锦程这个人，仗着太爷的背景，狂妄自大，脾气还不小，但在守时这点上做的还是不错的。
在他们看来，无论这件事成功与否，这家伙总该露面了才是，可不知为何，他们从昨夜纵情声色到清晨，都未能见到他来。
人不来倒是没什么，但昨天花天酒地地豪掷了一场，这酒钱总得有个着落才是。
正在此时，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跑了过来。
大夏皇帝启用亲征之后，一些年轻官员的晋升都很快，这书生也是受惠的其中一人。
他来到盛京之后四下打点，已经与这些京中的世家子弟混的极熟。
“几位公子爷别等了，我方才去打探了一下，听说方锦程闭关了。”
“闭关？怎么可能，他若是有闭关的打算，又怎么会约我们前去逛花楼。”
“他自然不是主动闭关的……”
“这话倒是好笑，闭关难道还有强迫的不成？”
“不错，他此次闭关是被方长老强行为之，我问了昨日与方兄一起过来的那位兄台，他说方锦程这关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捡与抢
方锦程对外宣称闭关，说是要冲击通玄中境。
紧接着没多久，关于彭羽到掌事院主动申请退离天书院的消息也从外院传来。
加上清晨时得知神游境长老神念受创，掌事院慌慌张张上山，应接不暇的消息让内院弟子再也无心修道，于人群聚集之处神色各异。
他们知道，看似平静的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大事。
也就在这各种猜测不断流传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内院山门西侧的仙居之处出现。
处于高处的众人闻声向下俯瞰，就见季忧手提长剑从一间院落之中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一副书生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不过腰间的储物葫芦却被撑歪了嘴子，出门后还瞥了一眼尼山之巅，随后转身离去。
而让众人感到疑惑的是那不是他的院子，而是方锦程的院子。
“季忧怎么是从方锦程的院子里出来的……”
“记得昨日回山的时候，我曾看到方锦程在与彭羽说些什么，好像是因为内院择生的事情。”
“会不会是……起了冲突？”
“昨夜可没听到什么声响……”
议论声中，季忧转道向东，身影渐渐消失。
见此一幕，众人思索了良久，随后默不作声地去了方锦程的院子。
淡淡的雾气之中，迎面那方小院的木门是倒在地上的，放眼望去，袇房的屋门也是朝外敞开，但房间内却已经空了。
什么的字画摆件，灵石玉器、佩剑法宝，就连檀木的桌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随之一起不见的，还有原本摆放在院子当中的一座方寸台。
此物是方家传代的一件灵宝，有增强天人感应之能，亦可以清明道心，使念头通达。
青云天下世家数量千百，但总有一些家族能够屹立不倒，节节攀升，这其间自有他的道理。
据说方长老也是借由此方灵台一路修行至此，才从融道境的门槛进入应天境，直至无疆的。
而方锦程自小便被寄予厚望，一直都是被万众期待的下一位方家强者，于是在其入了内院没多久之后，这灵台便被送了过来助他修行。
只是这方灵台此刻已经不见，只留下台子下方被压出的一片六边深痕。
正当众人看着那被压出痕迹的地方发怔时，一队从后山方向而来弟子迎着清晨的薄雾来到此时，从门外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身高马大，穿一件黑色的斜襟短衫，正是方长老座下童子鲁达。
天道会预选退赛之后，鲁达就闭关了，一直到现在才出来，还是那般表情不多，说话很少的状态。
而当他们来到院中之后，首先就将目光看向了那座方寸灵台原本所在的位置，而当看到灵台不见了之后，鲁达脸色微变。
今日寅时，还在睡梦之中的他就被方长老唤了过去。
先是被吩咐送方锦程去长老阁右侧的山渊，让其立刻闭关。
等做完这些之后，他又被吩咐前来此处，收回方家传代的方寸台，看上去急切无比，似是这家传灵宝要被偷走了一样。
可在鲁达看来，以方长老的地位和威严，那方寸台就算丢在山道上也无人敢碰，怎会急于寻它。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方寸台当真不见了。
思量许久之后，鲁达转身出门，朝着山上走去，随后进入到长老阁。
等他穿过了那被红毯铺就的阴暗走廊，来到了方长老的面前时，方长老正在袇房之中盘膝而坐，双手下垂。
这是修仙者用以悟道的姿势，但方长老明显没有入定，他只是这般坐着，眼神之中充满了焦躁。
“东西呢？”
“长老，东西已经没了。”
听到这句话，方长老忍不住握紧了拳心，看着鲁达的眼神变得无比阴翳。
其实鲁达先前就已经听到过周围同修的议论，知道在他们抵达之前，季忧曾从院子里出来的。
如果方长老问的话，他肯定会将此事说出，毕竟他和季忧也没什么交情，没必要替他隐瞒。
可谁知方长老没问，只是死死捏着手中的茶杯，捏到杯壁碎裂都未发一言，随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就连那褶皱布满的眼角都在不断地抽跳。
见到他这种反应，鲁达瞬间低下了头。
他忽然便觉悟了，方长老心心念念的方寸台不是被偷了，而是被抢了。
因为只有被偷了才会问是谁，被抢了则不需要。
“长老可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弟子去做？”
“你去安排个人，每日去山渊中给方锦程送饭。”
“此事我已做好了安排。”
“那便退下吧……”
“是。”
目送鲁达离开，方长老沉默许久，随后起身下山，辗转之间来到了掌事院。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刚刚忙活完替吕长老看病一事，屁股还没坐热，见到方长老来此，立刻起身相迎。
“方长老所来何事？”
方长老沉默许久：“我丢了一方传家的灵台。”
三位掌事眉心一皱：“？”
“有人看到是那方寸台是被季忧捡了去，还请三位掌事辛苦一下，帮我问问。”
“敢问方长老，那方寸台是在何处丢失？”
“是在我太孙的院子里。”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在听他说后，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在自家院子里的东西没了，那他妈不叫丢，那就是被人抢了去。
他们意识到自己先前并没有猜错，吕长老、方长老，都是在昨天晚上吃了大亏的。
三位掌事对视一眼，明显不太想掺和这件事。
季忧已经不是以前的季忧了，连吕长老都撑不住，何况他们。
但掌事院本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才存在，有些事很难推脱。
于是他们从掌事院离开，辗转间来到了季忧所在的院落。
季忧从方锦程的院子回来后就睡了一觉，此时刚刚苏醒，正拿着锄头在院子当中刨坑。
三位掌事就站在他院中等他做这一切，眼神不自觉就看着那只被放进了坑中的寒鸦。
那只寒鸦全身无伤，但是气窍之外皆有血迹，明显是被震碎了神魂，由此可见，昨夜此间发生的该是多么可怕的生死之局。
季忧将坑填好，转身看向身后的掌事：“三位来此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受方长老所托，前来传个话而已。”
“方长老想让你传什么话？”
秦荣看着他：“他说他丢了一块方寸台，被好心人捡了回去，让我们前来寻找。”
季忧眉峰微微一挑：“什么方寸台？我连人都没有见到，怎么会见到一方台子？”
秦掌事拿出一只礼盒，其中丹药与灵石无数，底下还有一卷秘术：“这是方长老给您的谢礼，其实那种家传中宝都有家族烙印，动念便能知道在哪的。”
“方长老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
“那方寸台……？”
“我没有见过。”
季忧淡淡地说着，并伸手拽着那礼盒的系绳。
秦荣下意识地就拽紧了绳子，但当他看到季忧那副已经没有了微笑的表情的时候，沉默半晌之后后还是松开了手，转身离去。
方长老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手都在发颤，随后不发一言地回到了长老阁。
其实长老阁的许多长老对于方家那座方寸台都有所耳闻，知道其价值之重就算是千年世家都不一定能承受的。
因为灵宝本就稀少，可以世世代代传承下来令每一位子弟都可以借此悟道的灵宝就更加稀缺了，这简直是要了方家半条命。
不过也有长老劝说，说那方寸台有方家印记，怎么也丢不了，让方长老就当是借给了季忧，等到以后有机会了再找他要回。
其实这种话是相当诛心的，许多与此事无关的长老听后都觉得忍不了。
可方长老只是一脸麻木地静坐着，最后目光深邃地轻道了一声也对。
自家的家族重宝被别人保管还对？听到这种事的众人忍不住一阵咋舌。
当然还有一些人，他们忽然意识到当初两人在东平山一战恐怕不是两败俱伤那么简单，方长老心中是有些恐惧季忧的。
日子一直平静到了霜降之日，晨曦迸发的清晨。
曹劲松得到了一方灵台，盯着看了许久后看向季忧：“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季忧抬头看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说想要冲境？我就帮你捡了一个。”
“这是方家的重宝，我以前可是听说过的，你在哪儿捡来的？”
“方锦程的院子里。”
“那叫抢！”
季忧听到这句话后眉毛一挑：“没人拦着怎么会叫抢？”
曹劲松愣了许久后严肃开口：“那就叫偷了，季忧，偷比抢可恶劣。”
“可我等了一夜的失主，结果连根毛都没等来，我不拿万一被别人拿走了呢？而且走的时候也是顺大路走的，所以就是捡。”
“？”
“用不用？不用我可给马教习用了。”
曹劲松听后连说几个用字，生怕季忧又把灵台收走。
丰州子弟现在不太需要他庇护了，而他在融道境已经多年，也想试试更高的境界。
倒不是为了变得多强，主要是当日子好起来的时候，无论是谁，总会希望自己能看的久一些。
季忧叮嘱他好好修行，被骂一句倒反天罡。
随后的日子当中，长老阁和掌事院都没有了动静，一切好像都不了了之。
直到霜降之后没几日，丹水郡太守之女向芙迎着晨曦进入入内院，才让内院重新热闹了一番。
因为早在他进入内院之时候，山上就下来了一大批长老，特地在此等候。
他们的有些来自仙殿，有些则来自长老阁。
连葛长老与彭长老也在其列，嘘寒问暖之下想要将其收为座下弟子。
正是因为这般场景，以至于吸引了很多的弟子前来围观。
向芙在外院很努力，但有时候努力并非是一个褒义词，而更像是说一个人天赋不够。
尤其是她突破下三境圆满用了两年，确实谈不上可圈可点。
此时，有一些内院弟子抿住了嘴角。
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显得很乱，但后来仔细捋一捋是能够凑成线的。
方锦程在内院择生结果出来后立马就挑唆彭羽去找麻烦，还有一些人知道彭家咽不下这口气也带人去过长老阁。
然后去找麻烦的彭羽在那夜之后直接就主动退出了天书院，被家中带回。
一直想找季忧麻烦的方锦程则对外宣称闭关，进入了长老阁附近的山渊，再也没有露面，院子也被洗劫一空。
当然还有一些不敢细想的，比如吕长老在那夜身受重伤……
而在向芙正式入了内院之后，曹劲松也开始潜心闭关。
而季忧则将目光放在了今年丰州所给出去的税奉份额，以及通过无虑商号救济粮账簿之上。
季忧从尼山而下，辗转间来到了盛京之中的无忧商号的后院。
这院子也是一位因为新政而被弹劾下台的官员的宅邸，原本攥在司仙监的手中。
匡诚说了无虑商号之事后，便从司仙监那里拿到了地契。
随后请了工匠，将原本的府门拆掉，改成了沿街的商铺。
后面的院子倒没怎么拆改，假山、凉亭与听香水榭，皆是原貌，与厅堂和主屋排在一起，看上去错落有致。
季忧此时正坐在院子当中，已经将所有的账目全部看完。
丰州地大，有修仙者辅助开垦后，今年粮产的确惊人。
但就算如此，丰州的土地也只是被利用了冰山一角。
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更多的人手。
不过随着无虑商号越开越多，从别州前来的务工者势必会随之增多，这倒不是需要多操心的事情，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即可。
若是日子可以就这样下去，饿殍千里和易子而食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
但前提是，不再有灾祸。
季忧捏着账本，思量许久，心心念念着若可以就此平安，他大概率会出去游历一番。
去丹宗泡泡药池，去灵剑山玩玩脚脚。
想到脚脚的时候，季忧思虑被一阵来自无虑商号前方商铺的脚步声打断。
抬头看去，匡诚正带着魏蕊穿庭过院子而来：“季兄。”
季忧回过神：“你们两个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我今天休沐，本就打算前来寻你，结果刚到门口就碰到了蕊儿，便一同前来了。”
魏蕊此时坐到凳子上：“马上过冬了，季公子，我颜姐姐今年还来吗？”
季忧抬头看着她：“她现在一心向道，与我恩断义绝了。”
“啊？为什么啊？”
“害啪。”
“？”
匡诚此时也坐了下来，从袖口之中掏出一封信：“你之前叫我留意的事情，前几日来了回信。”
季忧接过信来，拆开了细读了一番。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告诉了匡书生在东平山发生的事情，让他帮忙盯一下，而这信笺中所写的就是司仙监在东平山脉附近的探查结果。
自仙宗从山中撤离之后，青州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许多世家子弟的探访。
甚至就连远在最南方的灵州也有世家派弟子去过，据说他们在东平山脉和安远城之间徘徊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至今仍有人在。
季忧听到之后思索片刻，没觉得多么意外。
因为仙宗将东平山脉之中发生的事情归结为灵宝降世，这种说法的确太过于笼统且虚无，有些世家不相信也是正常的。
不过东平山脉和安远城他已经亲自看过了，不会有什么线索能让人知道卜家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前几日的时候，季忧还收到了来自丁瑶的传信。
仙宗行走遍布天下，如同眼睛一样，能够查到很多隐秘的事情。
而根据传讯来看到，那些从东平山脉回去的长老们也没有安分下来，没多久就又离开了。
其中有一部分人被查到踪迹，是去了距离自己较近的遗迹，一直在探查着。
折腾未必是件坏事，因为折腾代表着他们还是没有头绪。
老不死的，还真是有点可怜了。
本来他们在深山之中枯坐，在預期无法破境延寿的情况之下或许早已接受人之将死的境遇。
可忽然出来的卜家的事情，瞬间让他们百爪挠心，觉得看到了希望，偏偏无法找到。
匡诚此时看着季忧：“冬日已经到了，我打算去孤残院送些东西，顺便看看虎娃，季兄要不要与我同去？”
“我就不去了，你帮我买些东西便是。”
季忧从怀中掏出一只绣着“方”字的钱袋，取出了几锭银子。
匡诚接过银子，也没多说什么，与他闲聊了一会便带着魏蕊去了孤残院。
之前买过的棉被、棉衣都还能穿，所以匡诚在盘算今年是该帮他们修缮一下屋子，还是买些书教他们认字。
魏蕊跟着他从无虑商号出来，走出去没几步后忍不住看向匡诚：“季公子不是挺喜欢孩子的？”
“嗯，但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虎娃。”

第二百七十八章 风雪压五洲
孤残院受到好心人的资助，修缮了门窗。
西市的棉衣棉被热销，开始供不应求。
而京中的那些达官贵人们，则开始请工匠检修地龙，测试火道。
还有不少以灵苗酿造的冬酿，沿着官道被送往各州，俨然一片准备过冬的景象。
但谁也没有料到，今年冬日第一场称得上大雪的落雪会下的那么大，瞬间就覆盖了幽州、云州、丰州、中州和青州五个北方大州，并持续了数个日夜。
因为这场雪的盛大，盛京中的世家子弟举办了不少次赏雪会，以至于雪天之中的盛京街头场间修仙者，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融洽而潇洒。
还有些来自南方的世家，特地来到盛京包了几座院子用以赏雪。
因为对于观赏四季变迁，也是感悟天道的一种，对于修行也是有益的。
见此情景，崇王立刻大手一挥将盛京之中的冬园租下，顺水推舟地搞起了赏仙会，将收集而来的灵宝法器在景观别致的园子里摆的琳琅满目。
尼山就在盛京，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天书院弟子自然是最先看到那一批玲珑珍宝的。
璀璨夺目的法衣、削铁如泥的兵刃、玄妙无比的法器，价格昂贵的灵宝，全都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是被展示在冬园的一套剑诀，据说是上古剑道先贤流传下来的。
而除了这套剑诀之外，还有一套炼体功法，也是来源于太古。
见到这两本秘术，天书院的弟子表情有些古怪。
因为他们感觉这两件东西指向性很明确，似乎是专门为了吸引某个人一样。
最关键的是，崇王几乎耗空了家底举办这赏仙会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增强自己在朝堂之上的优势，打压司仙监。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基本都是送，不要钱。
而这个指向性，比什么剑啊、炼体秘术都明确。
季忧确实收到了崇王的请柬，也很是心动。
不得不说，这些精于算计的人确实很懂得怎么抓住人心，几乎拳拳都能打中人的心巴。
不过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对此感到心动的季忧并没有出现在赏仙会上。
腊月初七的清晨，他从尼山天书院走下神道，裹着一件黑色大氅站在寒天冻地间等待许久。
此时的天还没有全亮，远看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因为各种宴会的缘故，空气之中飘着一股浓聚不散的酒香。
不多时，酒香飘来的方向，三辆司仙监的马车沿路而来，在季忧的面前缓缓停下。
这马车与驿站所用的不同，顶部与底部都镶嵌着灵石，行走之时有灵气托举，行路如飞。
此时，首辆马车的车帘被挑开，匡诚、监察处提司木菁和司仙监副监彭东阳呼着寒气探出头来。
“季公子，好久不见。”
“先去何处？”
“云州的卢阳郡。”
“事不宜迟，走吧。”
季忧跳上马车，钻进了车厢当中，坐到了匡诚的旁边。
彭东阳与木菁看着他，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司仙监虽说不在仙门，但因为本职就是与仙门世家打交道，所以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很清楚。
来自丰州的女修仙者进了内院，长老阁的子弟却意外落榜了。
有人前去找麻烦，将矛头指向了季忧，结果一个退院，一个以闭关的名义躲进了后山。
若说别人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有情可原，但司仙监却很明白。
因为就在今年夏季，邪种出没，木菁曾亲眼看到他一剑斩碎了高山。
他的修为，绝对不是大家见过的那么简单，就像他在天书院的身份虽然还是一个学子，但天书院的高层对他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崇王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前段时间豪掷万金，从穹华阁买走了一部剑诀和一部炼体功法，为的就是引他。
可大概谁也没想到，此时季忧却理都没理，跟着他们出城了。
随后马车缓缓开动，在法器的托举之下飞驰出城，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飞驰许久之后，一行人离开了有城池的地方，放眼望去的旷野完全是白茫一片，寸草不见。
因为所行之路是官道，所以沿途可以看到一些零星的村庄。
车厢里的氛围一开始还是好的，多有闲谈，彭东阳还说起了向芙入内院的事情，像是在试探。
不过当看到那些沿路村庄的时候，车里的人瞬间陷入了沉默，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因为那些肉眼可见的房屋基本的都被大雪淹没，倒塌的房屋更是不计其数。
而在这些倒塌的村庄附近，隐约能够看到埋在风雪之下人形。
今年的雪太大了，持续的时间又太久，在盛京那些仙门子弟口中值得惊呼的奇景，现在已经成了灾。
看了半晌之后，众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气浪从车厢之中翻涌。
下一瞬，他们就看到季忧已经呼啸而出，飞速的身影带着狂烈的气息，在雪地之中拉出一道深深的雪痕，所过之处雪浪滔天。
不多时，季忧落在了一处坍塌茅屋的院墙外。
他缓缓蹲下，看向那个蜷缩在倒塌房屋下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整个人都已经被冻僵，季忧不发一言地伸出手，将灵气聚集于指尖，点中其眉心，向其体内缓缓渡送灵气。
许久之后，女孩似乎是被解冻了，随后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但季忧的灵气还在不断渡出，尽管那些灵气全都从小女孩的气窍冲出，散于天地之间也未停下。
许久之后，季忧将全身的灵气耗尽，蹲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真的，做仙人也没有什么卵用，该做不到的事情一样也做不到。
司仙监的马车此时改道朝着季忧所在的方向而去，最后马车缓缓停下，匡诚与其他人一同下车，看着这一幕。
他下来的着急，并没穿什么，单薄的身影在寒天冻地中瑟瑟发抖：“季兄。”
“你怎么下来了？”
“我还以为发现了活人。”
季忧沉默片刻后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要先考虑粮食和难民安置，安置要看具体情况，粮食就从丰州运吧。”
匡城裹着那件黑色大氅，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女孩，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于是马车继续前行，同时也有季忧的一封手写信笺被随行的一位督查官快马加鞭地送去丰州。
丰州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联合收割，联合耕种，联合开垦之后，上传下达的效率已经极高。
在收到手信之后，立马便有人打开了仓库大门，并唤来马车开始装备粮食。
“……”
“季忧还是没去崇王那里吗？”
“没有，他离开了，前几日清晨，有人听说他离开了盛京。”
“这可奇怪了，我听说有一雍州天骄看上了崇王手中的一把刀，千里迢迢都赶了过来，这季忧怎么却毫不动心？”
“许是看不上……？”
“胡扯，我听人说以他的贪心，路边不要钱的石头都要捡上几块。”
此后数日，冬雪依旧未停，盛京城中的赏雪会一场接着一场。
崇王府所租下的冬园也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宾客，亦有些大人物也按捺不住来到此处游逛。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修仙者在玩乐的同时却渐渐皱起了眉心。
因为他们发现的灵石的价格忽然开始翻天覆地地增长，看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其实灵石每年冬日都会涨价，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因为冬季难以运输，成本自然是会增高的。
但慢慢地，有人开始觉察到不对劲了。
因为今年的灵石上涨简直没谱，以至于许多打算趁此时节冲境的修仙者都不得不停下来。
“年中才卖几两银子的小石，现在竟然要卖十几两？”
“他们就是以运输成本高为由头想多赚些银子，随后肯定会降下来的。”
“可我还等着冲境呢。”
“不着急，你信我的话过几日再去看，肯定就落下来了，到时候你现在的钱能买十倍不止。”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因为着急破境，对灵石价格翻跟头的增长觉得不满。
但还有些不着急破境的，持有乐观状态，觉得灵石每年的价格都会涨，但大多都是涨着涨着又迅速回落了。
可事实上，这灵石的涨幅根本就没有停止的迹象，就更不用说等它跌落了。
而好多修仙者看到这灵石价格一天一个样，也开始暗中抢货，弄得价格更是水涨船高，甚至一度断供。
可这些人里无论是哪个都不清楚，为何这灵石价格会如此异常。
灵剑山的柳骏驰此时也来到了盛京，受到了崇王的邀约，来到东院之中参加赏仙会。
在看完了院中的歌舞之后，他约了赵云悦把臂同游，行路之间表情略有感叹。
两年前为了求取丹宗的备用丹药，柳骏驰曾到过盛京一次，那时崇王相中了他，想把赵云悦嫁给他，那时候他通过赵云悦认识了窦远空。
结果没多久，他就听说窦远空出事了。
于是在昨日抵达盛京之后，他抽空去看望过窦远空，见他疯疯傻傻，连叹了好几声世事无常。
赵云悦似乎并未将他的话听到心中，低头垂眸之间与其漫步到西院，看着摆在院中的剑诀与炼体功法，表情忽然有些复杂。
正在此时，随他一同前来的师弟彭鹏来到此处，气喘吁吁地拱手道：“师兄，我找了好几家铺子，都买不到。”
“买不到？”
“存货还是有的，但是太贵了，跟咱们灵州的价格没有太大差别，咱们带来的银子根本不够。”
“？”
柳骏驰微微一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他来盛京也不全都是为了见赵云悦，主要还是为了购买灵石的。
因为灵州、禹州和雍州的灵石价格都在飞速攀升，他本以为距离灵石产地更近的盛京会好一些，没想到却还是这样。
这是怎么了？青云天下的灵矿都被挖光了吗？
柳骏驰忍不住看向了赵云悦：“云悦，你可知道为何这灵石一直在涨价？”
赵云悦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雪域妖石停运了，库存自然会随之涨价。”
“停运？!”
“今年这场大雪一直不停，酿成了灾祸，北方受灾严重，据说前段时间有人下了令，整个冬日，丰州的官道都要给赈灾粮让路。”
新的灵石运不进来，嗅觉灵敏的灵石商铺就会将手中的库存涨价，这是很正常的商业逻辑。
柳骏驰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解：“雪域妖石涨价是因为奇货可居，那为何云州石和中州石也涨的这么凶？”
“这两年，云州石和中州石受了雪域妖石的冲击，一直都销路不畅，所以他们一年前就开始减产了，根本没有多少库存，现在天寒地冻，无法开采”
“按你这么说的话，莫不是整个冬日都没有灵石可用？”
“这要看灾情情况了。”
彭鹏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灾情和灵石有何关系？谁下的令敢让我们这些仙人没有灵石用，却要运什么赈灾粮？”
柳骏驰也反应了过来，眼神瞬间严肃了起来：“莫非是你们大夏的皇帝？”
“丰州那条官道的使用权是季忧的，也只有他有资格下令停运。”
“？”
赵云悦从今日清晨开始就心不在焉，其实就是因为从父王这里听说了这件事。
季忧没来赏仙会，也没惦记什么剑诀和炼体功法，他很早就离开了盛京，出去赈灾了。
这消息其实并不是什么隐密，除了刚来盛京的一些人之外，其他人基本都已经有所耳闻。
只不过像柳骏驰这般新来的，因为消息不灵通，所以并不知道罢了。
事实上，随着这个消息的传开，盛京城中的热闹氛围已经开始在慢慢减淡了，就连那些饮酒到深夜的人都少了。
他们倒也不是开始怜悯苦难，因为若真是这样的话，青云天下也不可能会变成这种鬼样子。
只是很多人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脑子里一想起前几日载歌载舞的场景，都会觉得自己那副样子好像是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心里总是别扭。
以前总有人说，季忧城府极深，能隐忍多年私修入院。
后来，窦远空又自以为是地拿灵石做饵，在其他人的配合之下的引他去雪域送死，被笑是最不值钱的修仙者。
还有人说，若是想暗杀季忧，不需要做什么高深的布局，只需要一路扔银子就能将其引走。
可后来，他在天道会上忽然消失，回家带人割了麦子。
他没有想要去拿什么免费的剑诀和炼体功法，出城救了灾。
他是装的，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银子，也不是仙道，更不是什么飞升。
当初很多人都笑他，说他入了内院却进不了仙殿，相当于没入，可直到现在，天书院的弟子已经开始相信他真的不在乎了。
甚至，他们真的觉得季忧完全看不上仙宗，也从没想进天书院。
于是他今日为了百姓的口粮，断掉了修仙者的灵石。
柳骏驰听后双眼圆睁：“这个通玄境，他莫不是想要找死？！”
彭鹏也睁大了眼睛：“在这种无法开采的关头断了灵石，完了，这季忧完了。”
赵云悦闻声皱眉：“为何这种时刻会如此严重。”
“年底是破境者最多的，因为可以借助丹力。”
“丹宗的丹药？”
“对，据说丹宗今年的丹药份额已经配给完成，正要下山运送送，很多人都等着囤积灵石用以化丹破境，他这时候断掉灵石岂有命活？”
赵云悦听后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忽略了丹宗配发丹药的时间。
不错，丹宗丹药配发就在冬日，很多修仙者都会囤积灵石等待赐丹，用以借丹力破境。
季忧这时候断掉灵石供应，还真的会让许多人癫狂。
不过，赵云悦忽然想起天书院前段时间的诡异安静，心说若传言是真的，估计谁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事实上，将全天下的灵石供应断掉，以至于灵石逐渐断货，这事的影响确实极大。
在消息传开没多久之后，就已经有人前往了丰州探寻。
果不其然，赶到丰州的世家子弟见到许许多多的粮车已经从丰州府而出，经过了清点、盘查、调度和储藏，踏上了西行的风雪长路。
而雪域妖石全都被挡在北境之外，连那些妖族的运输队也被丰州留在了关口，虽说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但也基本等同于扣押。
青云天下本就是仙人至上，百姓累死累活也是为了奉养仙人，仙人怎可接受这种事情。
而此时，季忧刚刚抵达受灾最为严重的卢阳郡。
下车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前去丰州送信的督查官就将一封传讯递给了彭东阳。
彭东阳展开信笺，发现是青云天下几个仙家大族的命令，要求立刻运输雪域妖石进城。
于是他思量再三，一脸复杂地将其递给了季忧。
司仙监虽然主理灵石运输一事，但总归是凡世王朝的官署，也没办法违抗仙人的御令。
季忧正站在满眼苍白的冰天雪地之中，看过信后立刻想起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铁青着脸将其撕掉。
什么他妈的，妖魔鬼怪。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们是……仙人
狂妄的风雪还在肆虐，以至天日暗无。
官道上的粮车压盖风雪而行，停停走走，左摇右晃。
丰州本就是受灾区，尤其是官道所在的西北方向，更是积雪深厚。
这其实还是好的，因为丰州的官道毕竟是经过了修缮的，可从丰州出去之后，其他受灾的四州简直什么路况都有。
在极寒的气温、极低的能见度和摸不清的路况之下，原本担当运输主力的寻常马夫几乎等同于在闯鬼门关。
但听说是为了救命，还是有一部分马夫义无反顾地驾起了一辆又一辆。
与此同时，丰州府贺章及邱忠正坐在季寨的前厅，看着所需粮数与所用粮数，表情一阵凝重。
“第一批粮就算顺利运达，那些的驾车的马夫也很难再空车而归了。”
“是啊，灾情覆盖面积太大了，光靠咱们丰州的运力，确实很难达到所需数目。”
“若是镇北军在便好了，可是北境的蛮族又有异动了，说来也怪，今年极寒的北境没有下雪，反而是青云五州……”
“现在怎么办？”
“先装车吧，装好了之后总能找到人的，不行的话就我们几个老家伙顶上。”
“外面的那些呢？”
“就按照公子说的，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把事情都推到他的身上。”
贺章与邱忠抬起头，听着前厅中的呵斥声，屏息静气地走了出去。
在季寨的前厅，来自天南海北的世家子弟正一脸怒容地坐在前厅之中，浑身都是杀气。
而随着邱忠的出现，一柄利剑呛啷一声出鞘，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不由分说地朝着他的脖颈横斩而来。
就在此时，处于前堂的裴如意眼疾手快，出剑横斩而去。
两剑相撞，一阵爆鸣声间，摆在厅中的瓷瓶瞬间炸裂。
出剑的修仙者眼角一跳，怒不可遏地开口：“你可知因为青云天下所有的灵石都已经断供，我家少爷正等待冲境，若因此失去机缘，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裴如意冷眼看着他：“这是季忧的决定，他说一切后果都由他来担待。”
“他？呵呵，丰州没有修仙者被他捡了个漏，他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丰州之主了，我劝你们赶紧恢复灵石运输，否则……那后果不是你们可以承担的。”
“北境至丰州已经封路，积雪深厚，就算想运也很难。”
出剑的修行者眼眸瞬间变得锋利：“灵石运输困难，那你们的灾粮是怎么运的？”
邱忠将头低的更低：“大雪之后，我丰州的路署在丰州官道抢扫一日，才得以让粮车离去……”
“既然有办法，那怎么运送粮食就怎么运送灵石！”
“少爷说粮食是救命的，灵石不是，所以暂时不运，谁来也不行，诸位若有办法，自然可以前去北境自取。”
邱忠弓着腰用沙哑的声音道：“我们只是仆人，若少爷不改决定，就算我这边松了口，路署和司仙监也不会配合，仙人老爷明鉴。”
出剑的修仙者一脸怒容：“你的意思是说，这天下没人能管得了他了？”
“我家少爷是天书院弟子，没有天书院出面，世家自然是管不了他的。”
“你的话我会如实禀告家主，只是今冬之后，丰州将再无季家。”
其余的修仙者也面色阴沉地望了他们一眼，随后从丰州府而出。
妖族不要人族的银钱，他们所在的雪域比丰州更贫瘠，所以要的是柴米油盐手动器具等物。
这其中涉及非常庞大的汇算工作，此前一直都是丰州与司仙监共同处理，才得以让雪域妖石顺利流通。
所以妖石的运输，并不单单只是道路问题这么简单。
事实上，丰州大部分的粮产都是通过与妖石的兑换才得以换算成银钱的。
但因为季忧的下令，丰州所有官署和司仙监现在都在忙着救灾，根本没人处理此事。
妖族拿不到东西，自然不可能将灵石给他们，自取根本就是个笑话。
所以想要恢复运输最简单的方式，还是要先解决那个季忧。
众人商议过后，眼看着天色已晚，决定先在各自家族在此的仙庄住一晚，随后前去汇报。
出剑的修仙者名叫郭流，是凉州郭家子弟，此时来到了郭家门下的万树仙庄，嘴里仍是骂骂咧咧。
万树仙庄之中有几人是他的堂弟，郭义、郭平绒，众人听着他的骂声时不时地讪笑两声，随后就一直保持沉默。
郭流骂了许久，直到感觉嗓子干哑才停下，随后看着他们一阵皱眉，心说在这穷乡僻壤里待的脑子都傻了。
这郭流虽说境界不高，只在凝华，但到底是主家血脉，即便是被派出行走，也是受到了万树山庄的隆重接待。
吃吃喝喝一直到深邃的夜晚，他回到房中歇息。
酣睡半晌，到了后半夜，他被尿意憋醒，刚从床上起身就听到院中一阵响动，于是挑窗看去。
朦胧的雪夜之下，他的那些堂弟正如同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从房中出来。
几人似乎不是事先约好的，在中庭碰面的时候还忍不住微微一愣。
不过随后的几人并没有太多的言语，对视一眼后就走出了仙庄。
与此同时，丰州府西侧一间宅屋之中。
张平阳看着了怀有身孕的妻子兰兰正在熟睡，于是悄默声地下了床，穿戴整齐后出了门。
他是凉州张家旁支子弟，自幼天赋一般，至今也只是凝华境的修为，来到丰州后修行多年，最后娶了民女兰兰。
自那之后他很少离开妻子，就连仙庄也不回了，这还是第一次决定离开。
而随着他走出房中，躺在床上的兰兰轻轻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出门的身影久久不语。
其实她以前是很害怕修仙者的，见到都会瑟瑟发抖，但真成婚之后又觉得也就是那样。
睡不着的时候也是一脸心事的样子，完全没什么高深莫测的。
雪夜之下，寒气透骨，似乎连月色都被冰封。
张平阳沿路而来，走过了那写着“天生我在天地之间，总要有故事给后人看”的墙壁。
远远看去，运粮的马车已经在距离城门不远的谷场停驻，而当他走到近处的时候，却忍不住微微一怔。
因为他发现其他仙庄里的修仙者也都来了，有些已经架上了马车，见到他后齐齐转头，神色有些古怪。
“子兴兄怎么也来了？这次可没有灵石能拿。”
“我是替阿荣兄弟去的。”
“啊，上次那个带我们去打猎的西北村人？”
“他妻子要生产了，我们是修仙者嘛，总归是比凡人强太多的。”
“镰刀可以说是圆月弯刀，割麦子可以说是在学剑道，这当马夫可不好掩饰了，你回去之后怎么说？”
“咱们约好了谁都不告诉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同流合污了。”
张平阳忍不住轻笑一声，心说咱们就一直自己骗自己，随后翻身上马车，握住了缰绳。
郭子兴也在整理缰绳，见状不禁看他一眼：“对了，兰兰什么时候临盆？”
“大概在新元之后吧。”
“你……没打算再回凉州张家？”
张平阳看着远处的风雪轻笑一声：“其实当年我被迫来到丰州，心里就知道回不去了。”
郭子兴听后沉默半晌：“我在中州活到了十六岁，在丰州活到了三十八，确实也不该再想着回去了。”
张平阳攥紧缰绳后在右手的手腕处绕了一圈：“比比谁驾的稳？”
“你个卑贱的马夫，竟敢跟仙人老爷我这么说话？！”
“诶，说好了马夫这件事不说出去的。”
“你不是说你不回家了？”
“爹娘做寿的时候总归要回去的，真要叫主家的那些人知道了，怕是会被耻笑死了……”
郭子兴念叨一声之后转头看向车后，那里还有一些自愿运送的马夫正在套车，于是鼓气大喊一声：“待会你们就跟在我们后面，我们……”
张平阳见他戛然而止，忍不住看他一眼。
郭子兴抿了下干涩的嘴角：“我们是仙人！”
阴暗的夜色之下，负责清查数量的司农官挥了挥手。
见此一幕，张平阳牵住缰绳后喊了一声“驾”，运粮的车队沿着还未升起的黎明冲入雪夜，脸上带着无尽的凝重。
昨日为了保证沿途的安全，沿路的官道署抢扫了整整一个白日，才千难万苦地送走了第一批粮车。
但傍晚又是一场大雪之后，估计往前的道路又会被覆盖。
丰州当初定制粮车的时候考虑过雪路的情况，所以把车轮定做的极大。
但即便如此，深厚的积雪对马匹而言仍是不小的考验。
果不其然，随着第二批的运粮车驶出了丰州府，没行多久，前面的官道就已经被深厚的大雪埋没。
放眼望去，满目的雪白让人分不清道路走向。
不过就当众人心中忐忑，担忧马匹能在这么厚的雪地上飞刺多久的时候，一道强烈的气息忽然横扫而过，在雪夜尖啸嗡鸣。
恍惚之间，郭子兴瞥见一道身穿对襟布衫的身影，负手而立，于云端直上。
嗡一声，威压从天落下。
路面的深厚积雪上忽然多出一道沿从中间切开的裂痕，随后被狂风向着两边吹出无尽的雪暴。
爆鸣间的刹那，迢迢千里间雪浪翻滚，路面被一扫而空。
见此一幕，郭子兴一脸愕然，仰头再看便只见黑云而不见身影。
也就在此时，从张平阳口中传出的“快走”将其惊醒，随后一队粮车沿着大路不断飞驰……
五州风雪，白茫遍天。
仅仅五日，没有新的灵石运入的青云天下彻底断了供应。
许多冲境者、入仙宗打算冲击内院者、等待丹药者，全都停下了修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灵石的运输真就这么停下了。
眼看着家家灵石铺子都挂了售罄的牌子，来参加赏雪会那些例如柳骏驰、彭鹏等人，都开始紧张地等待着身后家族的反应。
他们了解自己背后的世家，知道这件事必然会惹起了怒火。
想到这里，柳骏驰的头皮是一阵发麻，因为一旦他们代入到季忧的身份，就好像感受到山呼海啸一般的压力。
果不其然，就在灵石彻底断供后没多久，一座驾辇就在灵气呼啸之间御空而来。
凉州张家的一位长老带着阴翳的眼神现身，气势汹汹地落地，
永安大街上，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被吹成雪暴，与那些簌簌下落的鹅毛雪花混成一团。
嘴里不断喷涌着白雾的贩夫走卒立刻闪到一旁，揣着手低着头从道路两旁匆匆而过。
随后，凉州郭家、青州龙家、灵州花家、曾家。
无数气息玄奥的任务不断从城外呼啸而来，随行的弟子也御空随行而来，在风雪之中鱼贯而入。
紧接着，是雍州楚家、禹州卢家……
随着无数大人物抵达盛京，镶嵌了御空法器的马车也从西城门而入，云州灵石商会也抵达了盛京，望向尼山天书院……
陆清秋此时刚刚回到碧水湖雅院，以灵气引燃屋中的碳炉，抵御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寒气。
季忧救灾的事情让青云天下的灵石断供，以至于院中有许多人都给她递了帖子，询问可有灵石售卖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陆清秋是云州陆家的大小姐，自小就是睡在灵石窝里长大的。
不过因为来此的人实在太多，她手中的灵石也很快便被抢夺的不剩多少。
而余留下的那些她没有继续售卖，而是去了一趟内院，将其给了正在闭关冲境的妹妹的。
陆含烟以灵气吹飞肩头落雪，换下外衣，随后将茶壶拿出，坐于碳炉之上。
而当水壶发出嘶嘶声时，正打算沏茶的陆清秋便听到了一阵敲门声，随后掌事院的文思远进入其中，向她递来了一封帖子。
陆清秋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手中已经没什么灵石了，若还有帖子递来，烦请师兄帮我拒绝。”
文思远闻声开口：“不是求买灵石的，这帖子是来自陆家家主。”
“我爹？”
“陆家家主今日晨间来了盛京，此时正在城中。”
陆清秋感觉有些诧异，不明白父亲此时来盛京做什么。
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只写了一家酒楼的名字和包厢的名称。
思索半晌，陆大小姐撑起一把伞走出了飘雪不断的院外，沿着积雪深厚的神道来到了盛京城中。
辗转之间，她来到了帖子中所写的酒楼，于是伸手将纸伞上的落雪掸去，迈步上前走入其中。
这家酒楼平日里生意很好，每日都是热闹非凡，晚上还有歌舞蹁跹，便更加人声鼎沸。
可今日，楼中却一片安静，有些肃杀之气凝聚。
陆清秋穿过了连廊，便见到前厅之中坐了许多衣着华贵，气息玄奥的大人物，有一些他还认得，而不认得的，凭借其衣服上的家徽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这些家徽所代表的都是青云天下的大族，而这些落座于此的人则都是其中的高层。
有些是长老，有些则是供奉，全都面容严肃。
在她来往之间，不时有小厮在楼中进进出出，送去一封封帖子，待会一封封传讯。
陆清秋略感疑惑，但还是颇识礼数地地向着其中认识的几位见礼，随后迈步朝着楼上走去。
见到这一幕，底下的那些人不禁相互对视。
“这云州陆家，还真是会顺水推舟，先是不请自来，此时又盯上了郭家……”
“商人皆是这般，倒不足为奇，不然的话，难道要让女儿嫁于一个将死之人？”
“咦？”
“天道会上之后，陆家一时上头便动了心思，好在木未成舟。”
此时陆清秋已经迈步上楼，来到帖上所写的包厢，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有五人，父亲母亲，还有云州丁家的家主丁卯及丁少杰，而在众人中间的那个主位上则坐了一位男子。
此男子高冠玉带，面容端正，穿一件花团锦簇公子氅，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神气。
陆雄见状起身：“女儿，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凉州郭家的公子郭燃。”
陆清秋轻轻欠身：“见过郭公子。”
“陆小姐，久闻其名，今日得见，当真是美艳动人。”
“郭公子过奖。”
陆夫人此时轻轻握住了陆清秋的手：“郭公子年轻有为，修行天赋极强，不日便能达到融道境，不过因为心向大道所以还未娶亲。”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丁少杰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他自小倾心陆清秋，以为季忧没能破境的消息传开之后，陆清秋又能与自己一起，没想到却又多出一个。
陆清秋其实也明白了爹娘的意思，知道他们是又动了为自己择婿的心思。
事实上，自打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未曾破境的消息传开之后，爹娘的心思就初现端倪。
妹妹先前入内院的时候，家里特地拿出了一块灵核赠与了何灵秀，一方面是为了让她在内院多多照顾妹妹，一方面还请了何灵秀为妹妹介绍些青年才俊。
对于这件事，陆清秋倒是不反对，心想着把这天天上赶着被季忧打屁股的骚妮子嫁了才好。
但她没想到的是妹妹闭关破境，半年没有音信之后，爹娘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其实她先前去信告诉过父亲，季忧的战力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但父亲并未理会。
其实陆清秋是能理解，因为千百年间，从来都没有季忧这样的修仙者，而且连她也不清楚季忧的战力究竟是何水平。
商人重利，做所有决定看的都是利益，嫁女也是。
今日还是朋友的，因为利益明日便能刀剑相向，昨日是朋友，因为利益今日必能把酒言欢，这种事在他们灵石商会一点也不少见。
陆清秋回过神，并未直接驳了这场面，而是以“多久未见娘亲想说些体己话”，和陆夫人去了隔壁房间。
陆夫人随她去了隔壁便忍不住低声询问：“那郭公子虽然已经三十二岁，但能入融道，已经算得上是天骄了，你觉得如何？”
陆清秋微微抬眸：“我已经把身子给了季忧。”
陆夫人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修仙者之间，双修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不过妹妹还没给，她倒是合适。”
“你可知含烟闭关之时曾给家里去信，与你说了一样的话？！”
“这小妮子……”
陆清秋轻啐一口，随后看向母亲：“既是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了，那边我就不去了，娘亲和爹爹以后还是少对此操心。”
陆夫人看着她转身而去，沉默片刻后低声开口：“其实我也不想你嫁给那姓郭的。”
听到此话，陆清秋忍不住转头。
陆夫人凝住眼眸：“郭家是凉州最大的世家之一，那郭燃修为又极高，娘也怕你嫁过去受难为，你走可以，但绝不能把身子给了季忧的事说出去。”
陆清秋看了母亲一眼，随后转身离去，冒着风雪回到了天书院。
不过当她从积雪深厚的山道走上山门时，眉心却忍不住一皱，随后再次看向了身后的那座酒楼。
她方才只记得搪塞姻亲之事，此时才想起先前进门的疑惑。
这些人，来此是作何的？
郭家是大家族，凭爹爹的人脉，应该没办法把人直接叫来盛京见面。
关键是那酒楼里还有别的仙门大族，甚至他还看到了从灵州而来的几个家族。
想到这里，陆清秋微微一怔，眉心逐渐紧皱。
这些世家山呼海啸而来，是为了季忧断掉灵石运输一事……
事实上，陆清秋所猜的确实不错，她们陆家确实没有面子让九州这么多数得上名号的世家为自己的亲事莅临于此。
他们前来于此，为的就是灵石。
当初季忧在丰州建立世家，拿走了丰州的税奉份额，这些大家族本来就是一肚子的恼火，但碍于仙规无法出手。
如今，他将灵石供应说断就断，去给受灾的凡人送粮，让他们家中想要冲境的天骄不得不停下来，这事更是让他们怒不可遏。
对九州的修仙者而言，季忧只不过是给九州运送灵石的角色，可他偏偏以为自己是的掌控了灵石，说断就断。
此番行事，已是大大的僭越。
正好有了合适的由头，季家也可以不存在了。
他们迫切地需要灵石供应，决定不再留下此人，同时也决定在此刻重新拿下丰州的税奉，让丰州的一切复归原貌。
陆家和丁家也是知道了这个苗头，才着急忙慌来到盛京，因为在他们看来，丰州若是重新归世家仙庄所有，那条路的经营自然该他们接手。
而叫女儿前来与郭燃相见一事，其实就像是方才那些人议论的那般，顺水推舟。
不过季忧终归是天书院的弟子，他的世家也是依天书院而立，所以世家想要拿他问罪，最关键的一步是要拿到天书院的首肯。
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并不困难，因为他们清楚，天书院中也早有人看他不惯。
何况一个入了先贤圣地都未能破境的人，对天书院而言也没什么保下的价值。
方才那些进出的小厮，其实是带着各家的信伐去了的崇王府，他们借由崇王之手，约见方长老，施压掌事院，让那季忧万劫不复。
传讯着在此间来来往往，从正午到日暮。
与此同时，还有四面八方的世家聚集于此，肃杀的氛围也随着骤雪与寒风涌入了天书院。
于是满目纯白的天书院中，望着盛京方向在窃窃私语的天书院弟子随处可见。
九州世家不断聚集于盛京，这的确是大场面了。
若真的是寻常弟子惹来了那么多人，怕是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立冬之前，天书院发生的事情有很多。
向芙入内院、彭羽被强行退院带走、方锦程被关入了山涧闭关。
那些蛛丝马迹的指向，最后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却令人无比在意。
而如果那些事的原因真的像是先前传的那般，他们觉得这些家族应该都是白来了。
而怀着同样心思的，还有司仙监留守的官员，以及崇王府和京中大大小小的世家。
小小一座皇都，不知多少人在围炉静默，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从傍晚到入夜，从入夜到雪势增大。
崇王府中，身穿大红袍的崇王来回踱步，身边的女儿也是将茶水端到凉透也未饮下。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无数世家长老如乌云一般袭向尼山。
陆雄昨日一夜未眠，因为他从夫人的口中得知了两个女儿都失身给了季忧的事，此时早早起来来到了前厅。
郭家长老郭淮正准备起身，见到陆雄后微微挑眉：“陆家主今日可与我们同去？”
“郭长老，额，我有一言，昨日思索良久，还请各位一听。”
“哦？”
“各位不过是想让灵石恢复供应，倒不至于与天书院这等圣宗站到对面，我与那季忧还算有几分交情，不如由我前去劝说。”
闻听此言，跟在其身后的丁卯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陆雄。
至于其他人，表情则是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随后相互对视，若有所思。
昨日陆家的长女来过之后匆匆离去，随后郭家那位尊贵的嫡子拂袖而去，他们就知道这桩姻亲没有谈成。
可问题是，此间大事并非是这桩姻亲，而是将那季姓小子抹去，将灵石和税奉的事回归四年前。
这件事对他们云州灵石商会好处极大，作为商会会长，陆雄一直以来也是最积极的。
按道理来说，就算他与郭家姻亲没有结成，利好云州世家根基的事他也不会反对才是，可如今却忽然改了主意。
看来，陆家的女儿已经失身给了那个将死之人。
丁少杰虽不学无术，但脑子还算快，此时感觉脑门一阵发绿。
而现场那些世家大人物并未理会他的进言，转身于风雪之中呼啸而去，恢弘的气息吹的神道之上雪爆频起，威压四方。
此间已有许多世家从各自下榻的酒楼、客栈聚集于此，随着他们的加入更显声势浩大。
不过让这些世家感到意外的是，前来此处的并不只有他们。
不远处的路边，京中许多的官员正站在风雪之中，还有司仙监的人也在其列。
再就是一些天书院弟子，也在山门之后若隐若现。
不过他们显然不是与他们一同前来找麻烦的，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观望的眼神。
郭家长老郭淮于风雪之中站定，四下打量了一番后眉心不禁一皱：“灵州那花家和曾家，为何不在场？”
众人此时也是忽然注意，昨晚因为无石可用而暴跳入雷的花家与曾家没有一人现身。
“不会是……睡过了吧。”
“？”
郭淮思索片刻，叫来一名叫郭慵的家中子弟，派他前去灵州世家所下榻的客栈寻找。
于是郭慵以灵气御步，迅速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郭慵于大雪之中回归，但却仍是孤身一人。
郭淮见状皱眉：“人呢？”
郭慵闻声俯身：“回禀长老，客栈的小二说，昨日有两个姑娘前来探访，随后灵州的几个世家就连夜离开了。”
听到这句话，郭淮微微一怔：“连夜离开？”
“是。”
“哪儿来的姑娘？”
“我也不知。”
灵州距离此处可不算近，灵州为了在约定时间赶来，必定风雪兼程。
可既然来都来了，为何忽然间全都连夜离开，这让现场的世家都忍不住眉心微皱，觉得有些古怪。
而周围那些眼神里充满了审视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正在此时，张家长老张傲轻捋长须看向众人：“只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书院弟子，就算少个一两家也不会影响大局的。”
郭慵点了点头，刚要定下心神，忽然就看到风雪之中又跑来一个身影，来到了他们面前。
此人一副管家打扮，穿着黑衣踩着黑靴，行至深雪间稍稍躬身：“回各位仙人，我家王爷昨日得了重病，今日下不来床了。”
“病了？”
“是急症……”
“那我们写与方长老的传讯呢？”
“我家王爷说了，虽然他今日不能来此，但传讯还是为各位仙人老爷送到了天书院，诸位静等回应即可。”
场间一众世家长老全都皱起了眉，于风雪之中若有所思。
先是灵州世家连夜退走，又是崇王称病不来，他们心中的怪异感难免加身。
尤其是丁卯与陆雄，眼眸之中的不解不断增加。
崇王在灵石商会之中是占着股份的，若雪域妖石的运输权能拿到手，他还何苦处心积虑从司仙监手中拿回税奉监收权。
这种事，他不敢不积极，更何况称病避退。
也就在疑问不断的时候，天书院上空的风雪中忽然有一道身影呼啸而来。
那人身穿一件灰布道袍，须发皆白，让场间众人瞬间直起了腰，脸色不禁正式了几分。
不过等他于神道之前落地时，众人才发现他并不是方长老，而是出身彭家的那位彭长老。
彭长老于风雪中迈止步，抬头看向了他们：“方长老说，此事还是算了吧……”
“？？？”

第二百八十章 传闻中的季忧
回应请求的语句有很多。
不行代表是拒绝，可以则代表赞同与许可，而无论何种回答，都可以清晰地表明立场。
但那一句算了吧，在风雪之中落入人耳，却显得格外蹊跷。
因为虽然这句话所代表的也是拒绝，但好像比“不行”多出了许多的无奈。
去吃饭么？算了吧，事还未做完。
去逛花楼？算了吧，我已成婚。
说白了这句算了吧，是一种赞同后却颇为无奈的拒绝。
此间，站在尼山神道两侧围观着局势变化的人中，有不少人在此刻忽然转头离去，于风雪之中穿行向了远处。
沿着厚厚的积雪，一连串的脚印开始四散而去。
有些去向王府，有些去向司仙监，有些去向皇宫，有些去向京中世家，还有些去向了客栈。
此时的崇王府内园，一众仆人正扛着梯子，在屋檐之下走走停停，爬上爬下，摘取屋檐上的冰溜子，以免伤到主家。
而在他们忙活的同时，崇王正在堂中围炉饮茶，并翻阅着与他亲近的官员所递来的密信。
“江荣此人心思缜密，选的确实不错。”
“王爷谬赞了，只可惜司仙监那些老家伙实在可恨，摆出一副忠臣模样多次阻挠，陛下也不知何时才会决断。”
“决断之事，应该快了……”
崇王捧着手中的密信，忍不住喃喃一声。
司仙监离京救灾之后，朝中亲仙派按照他的指派，在众多的场合不断地向他那位年轻的皇帝侄儿施压，大肆揽权。
朝堂上亲皇的新政派以往都会与他针锋相对，但此时节却有些敢怒不敢言了。
而对手的这番忍气吞声，完全是因为前段时日的赏雪会成功举办，引来了的无数仙人前来站台。
酸腐文人就是这样的，说起话来恨不得拆了这天地，可一旦遇事，软弱性就暴露无遗。
其实这也得益于这场雪灾吧，毕竟司仙监被派出赈灾，也无人能于此抵抗他们。
不过最让崇王念念不忘的，还是税奉收缴一事。
只可惜他每次提到此事，那位出使过雪域的瘸腿老臣汪明昌就要一头撞死在大殿上明志，搞得事情推进不下去。
于是崇王换了个思路，上书举荐自己的亲信江荣参与扩军一事。
扩军本身没什么油水能捞，但镇北军背后的军饷却是一块大饼，尤其是随着军队扩招，这张大饼也被摊的越来越大。
青云天下重税六成，一半给仙宗，另一半只有三成进入国库，而剩下七成则全都是在养军，可以说的是肥美流油。
而这一次，他的上书没人反对。
为什么？
因为随着他的上书，还有一部分与仙宗世家亲近的官员也上书弹劾司仙监，说他们空有司仙之名，却胆大包天地选择断运灵石，惹恼仙人，其心当诛当诛。
大夏皇权衰微，这些年一直在扮演仙宗收缴税奉、维持边境平稳的工具。
就算是皇帝，也顶不住这种事的压力，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
可谁也没想到，崇王的脸色也不好看。
因为他从内心之中并不希望插手扩军一事和灵石断运一事挂上钩。
扩军一事牵扯的只不过是朝堂的内部争斗，但和灵石断运挂上钩之后，牵扯的就太多了。
而且，他还牵扯了一个最摸不透，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将手中的第一封密信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一个中午。
而他旁边还坐着自己的女儿长乐郡主，她在在翻看剑谱，但也是一直停留在第一页。
几位前来传递密信的年轻官员此时就候在堂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相互对视。
在他们看来，灵石断供这么大的罪名，司仙监一定是扛不住的，他们不明白为何王爷和郡主为何会如此惴惴不安。
正在此时，风雪之中有一小厮冒雪而归：“王爷，天书院的彭长老代替方长老露面了。”
崇王放下密信：“说了什么？”
“方长老说，算了吧……”
赵云悦睫毛微颤，怔了半晌之后忽然听到了起身的声音。
她回过神抬头看去，发现崇王正起身走向厢房。
“父王要去何处？”
“府中很快就会来人，想问的问题很多，尽管我说我得了急症的事情大概没人会信，但总该装一下才是的。”
崇王走出门庭，看向飞雪的天空。
有人顶住了压力，皇帝那边自然便无须左右为难了。
插手扩军一事这次未成，下次估计就很难再提了。
他沿着连廊向厢房而去，脸色复杂地看向院中的风雪，心说前段时间天书院的诡异气氛竟然是真的。
此刻，他不禁又想回起四年前于尼山神道前，与魏厉商议今年要供养哪位学子的事情。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每次城中有所动静，他都会被迫地想上一遍。
此时，永安街的风雪之中，从尼山而归的众多世家走向了崇王府。
季忧在天道会夺得通玄境榜首之后，聚集在其身上的目光很多，所以关于他在天道会预选赛上因为方长老针对而不能使用剑道的事也渐为人知。
他们是知道方长老与季忧有私怨的，所以此番前来才会找方长老。
在他们看来，既有了名正言顺地理由，正常的流程应该还是被方长老首肯，借世家之威施压掌事院，解除季忧弟子身份，将季家从天书院名簿删去。
随后众世家派遣弟子前去将其动手抹杀，灵石恢复供应，税奉重归仙庄，一切都将顺利而丝滑。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刚刚进入第一步就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众人知道，今日称病而未来的崇王，必定是知道这件事的。
于是他们来到了崇王府，见到了病榻之上连直起腰身都没有力气的崇王。
等到众人离开之时，眉心已经比来时皱的还紧。
因为崇王说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何，只是说了将天书院前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说了一遍。
聪明人自然是可以从消息当中判断出一二的，也忽然明白方长老为何会说那句算了吧。
此时，众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将身上的落雪掸去。
陆雄的心思是最为复杂的，此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见到夫人正在房间之中坐着，脸上带着思索之意。
“怎么了？”
“方才，少杰来过了。”
陆雄有些疑惑地看向夫人：“他来做什么？”
陆夫人将手放在双膝之上：“他说他和咱们家清秋从小青梅竹马，不管发生了何事，都愿意娶她，我先前看不上他，可现在倒觉得这孩子挺好的。”
今次聚集于此的人，要么是为了灵石，要么是为了税奉，但在陆夫人这种妇道人家心中，最为惦记的其实还是女儿的婚事。
女儿虽然已经失身给了一个将死之人，但好在不曾结亲。
若丁少杰当真如此痴情，对女儿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陆雄听到这句话后眼角抽搐了一下，心说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了。
陆夫人并未在意丈夫古怪的眼神，反而有些奇怪地抬起头：“你们不是去了天书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雄看着自己的夫人：“失败了。”
“失败了？”
“今日灵州世家忽然连夜离开，崇王称病不到，方长老连面也未露，现在想来，应该是没人敢管这件事了。”
陆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丈夫：“这是为何？”
陆雄双手扶膝盖：“天书院前几日举行了秋斗，最后选了丰州的一位太守之女进了内院。”
“太守不是凡间的官称？这倒是让人奇怪了，当初咱们家含烟入内院可都是费了千辛万苦，我们光是上下打点就花费巨额，这凡人子女如何能入内院？”
“崇王说，天书院的弟子都觉得那丰州女子入内院，是因为内院很多人都看了季忧的脸色。”
陆夫人恍惚一阵：“这是在说笑吧？”
陆雄起身踱步到窗前：“一开始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落选的彭家嫡子与方长老太孙气急败坏，请家里人去找了他的麻烦。”
“那方锦程确实是睚眦必报，先前还在院中对含烟出剑的……”
“不错，方家人想来都是睚眦必报，可据说那夜之后，彭家嫡子被强行退院带走，方长老太孙被关进了尼山后山的山渊，再也没敢露面。”

第二百八十一章 前往北境自取
暴雪之下，救灾的事在持续进行。
由司仙监的督查官为首，带领当地的府兵与衙役迅速加入，先是将距离城镇附近的百姓统一迁入到城中。
等到做完这些之后，他们又开始搜寻起了那些被困山野的百姓。
这些百姓一般都是住在偏远之地的，基本都是以村为聚落，多则几十人，少则几户人，没能力跑进城也很难在雪地存活太久。
一开始的时候，这种搜寻是异常困难的。
因为雪天到处都是白茫一片，肉眼根本无法做到准确的搜寻。
司仙监这种炼体者还要好些，但司仙监有一大批督查官都修为不高，在长时间的搜寻中患上雪盲症的也不在少数。
甚至有些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当地官差，在搜寻过程中自己被困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当地一些世家与仙庄对此冷眼旁观着，并未伸手相助。
对他们而言，这种事浪费的是他们的修行时间。
不过在随后的某一日之间，这样的情况忽然开始骤变。
搜救队的效率开始不断地提高，无数难民被解救出来，涌入城中，让这些世家及仙庄眉心深皱。
因为虽然这些城池虽然都有自己的城官，但大部分都是大族盘踞之所，如此多的难民涌来，自然会搅扰他们的清修。
很多世家仙庄都觉得疑惑，为何这些搜救队像是忽然开了天眼，每次都能搜救出那么大一批人。
直到有一日，其中一人从官府寻来了一张信笺。
这些信笺之中的内容很简单，都是画了树林、山丘、村庄作为参照物，以箭头指引出了位置。
“这是何物？”
“司仙监送来的，搜寻小队沿着这图画查询，发现每一个位置都有许多的难民被困。”
“这位置是谁找出来的？？？”
“据他们所说，这是仙人用神念找出来的。”
“神念搜山？开什么玩笑……”
听完此事的修仙者全都脸色微变，扯着嘴角直呼荒诞。
因为有些的事那些凡人或许不知晓，但他们却清楚，能以神念搜山那得需要多高的修为。
与此同时，季忧唇色苍白地坐在一处被大雪压塌的断壁之上，眼中的金色像是染了双瞳一般残留其中。
他已经睡过一觉了，但此时扔有种被掏空的虚弱感。
他觉得若是灵剑山的小鉴主看到他现在这般无精打采的程度，甚至敢光着屁股往他怀里钻。
而在其面前的不远处，匡诚正带着司仙监的众人，以及留守城中的一批衙役，在安置那些刚被解救回来的难民。
其中有很多小孩子，被冻得手脚发青，此时正被聚集在炭火前抱着粟米粥瑟瑟发抖，脸色许久都未能变回。
还有一些严重的，身上已经生了冻疮，正被背着医箱的大夫涂抹药膏。
季忧静静地看着这风雪中的一幕，忽然觉得一束目光袭来。
转头看去，匡诚正在不远处安置新来的难民，此时直起腰来与他挥了挥手。
其实自打前日在路上遇到那个被冻死的小女孩之后，匡书生就一直感觉季兄的脸色一直都不好，眉心之间隐约有些黑气。
但进入城后看到很多人得救之后，他发现季兄的脸色渐渐缓和了。
季兄救了很多人，但同时他又觉得，其实季兄好像也在救自己。
正在此时，彭东阳捏着一张信笺而来：“匡大人，丰州的第一批救灾粮送来了，你寻人过来下发吧。”
“要不要先问问季兄？”
彭东阳愣了一下：“粮食是来自丰州的，倒是理应如此。”
随后三人迈步走向那处倒塌的断壁，看向了一脸疲倦的季忧：“季公子在山里忽然就昏倒了，真是吓坏了老朽，不知此时怎么样了？”
季忧张开了干涩的嘴角：“神念消耗过度，不过好在身体强壮，睡了一觉后倒是好了很多。”
“丰州第一批救灾粮到了，我们是想来问问，是否现在就要发放下去。”
“你们打算怎么发放？”
彭东阳回头看了一眼：“现在聚集在城中的难民基本都是以村为单位的，我想就以村为单位，按照人头数量分发。”
季忧环视了一下几个难民聚众的地方：“以村为单位，叫所有的妇女、老人和孩子来领，按照人头数每人两份，男人不给，若来者有殴打伤，则全村减半。”
彭东阳思索许久，随后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去要去下令。
季忧见状叫住了他：“记住，我的粮食不是白给的，今日吃了我的粮，冬日过去之后就要去我丰州以工抵债。”
“明白。”
“麻烦彭大人了。”
彭东阳一躬到底，随后起身离去，将命令向下吩咐。
随后，第一批运粮被卸下，按照人头数额备好，开始按照季忧所制订的流程向下分发。
连续几日，每日都是老弱妇孺和儿童前来领取，将粮食带回自己村庄所在的避难地。
第一日的时候，不少妇女的身上是有伤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身上的伤慢慢减轻，再未有新伤添置。
还有一些很早便被救回的稚童，即便是无虑商号先把存粮全部下发之后，也是饿的脸色惨白，但此刻终于有了好转。
不过在粮食短缺的问题在第一批粮食运达而得到短暂解决之后，还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
那就是随着难民增多，城墙下、谷场中的位置全都被占满。
要知道，现在还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光是冷风就足够要人半条命，让难民聚集于此间的露天之所并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冬日会很漫长，将一直持续数月，在这种情况之下没人可以熬得了那么久。
季忧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是不是要杀几个仙庄，先缓缓这燃眉之急，但转念一想若真的做得如此过分，恐怕他就算战力无疆也顶不住。
到时候受难的不只是他，包括司仙监和这些难民，估计也难逃一劫。
不过就在这令人头疼的时刻，匡诚带着他来到了一处院子。
这处院子偌大，房屋也是众多，但是空无一人。
“这院子是一个南方世家在此闲置的居所，只有春秋两季才会有人过来感悟时令变化，现在无人居住。”
“还有这种好地方？”
随后匡城又和他坐马车来到城西，和先前一样，推开了一栋院子。
而这座院子也是其中一个世家用来踏青乘凉之所，此刻并没有人居住。
季忧看完了之后眼神古怪地看向了匡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院子？”
“是蕊儿昨日寄信给我，说了这些院子的位置，叫我来看看适不适合避难。”
“蕊儿姑娘也参与了此事？”
匡诚点了点头：“蕊儿虽然未随我们前来此处，但这几日一直在司仙监帮忙，核算所需粮食，还有统计灾民数量。”
季忧看着这院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季兄觉得将灾民安置在此处如何？”
“仙人怎么可能会让凡人住他们的院子，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若真的出了什么麻烦，到时候再请天书院帮忙周旋好了。”
随后难民便被迁入了这些空闲的园子，不过季忧并未让他们闲着。
而是让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在原本所在谷场、城墙边搭建起临时的住所，用来安置随后入城的难民。
而且让这些难民有些事情做，也可以免得他们想东想西，造成混乱。
不过季忧是在这些人搬进去之后才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匡诚手中的钥匙是哪儿来的。
他询问匡诚，匡诚说是魏蕊借来的，还说不用考虑这些世家会秋后算账的问题。
魏蕊不过是大夏丞相的孙女，能有如此大的面子着实让季忧有些惊讶。
房子搭建好之后，又有难民陆续被解救入城，季忧去看过几次，主要是看了那些孩子。
然后他就发现，司仙监在给他们喂食一种赤红色的丹药，每一枚大概都有指甲大小。
“这是什么？”
“驱寒丹，服下之后可以祛除寒毒，温阳体魄。”
季忧看着眼前的孩子将丹药服下，观察半晌后开口：“这药丸可有何副作用？”
司仙监的督查官立刻开口：“回公子的话，没有副作用。”
“丹宗的药？”
“是。”
世间唯一能练出无副作用丹药的只有丹宗，季忧听后捏起一枚看了许久：“这丹药哪儿来的？”
那位督查官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身影：“是匡大人联系人送来，据说是丞相府千金魏小姐的手笔。”
听到这句话，季忧不禁抬头看向了匡诚。
丹宗的丹药一向不向外出售，更不论说是卖给凡间女子。
更何况在自己在先贤圣地没破境的消息传出之后，丹宗对自己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大概率不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特地送丹而来。
至于元采薇，她或许想做，但此时正直丹宗向仙宗交付丹药的时刻，丹宗不会允许他将时间浪费在这种驱寒丹上才对。
季忧若有所思，随后摸了摸面前那个孩子的脑袋，起身看向四周。
不远处，一些修为还算不错的修仙者正在风雪之中盯着他。
灵石在前几日就断供了，九州中数个世家都启程前往了盛京，而周边的几个大族则专门派了人过来盯着他，打算一有结果就直接出手。
除此之外，附近几家仙庄的人也在周围看着，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这种肃杀之气不断迫近的氛围，自然是会让人紧张的。
司仙监的众人这几日就颇为提心吊胆，因为他们自己心中也清楚，灵石断供造成的影响太大了。
当时季忧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司仙监的众人就劝他三思过。
不过季忧却说他自有安排，然后下给丰州下令，说但凡有人来问，就把一切推在他的头上。
他还说他是天书院弟子，不受世家管控，只有天书院能下令管他。
果不其然，世家去盛京问罪了。
可问题是他在天书院一向不合群，平日也从未想过结交，据说就连自在殿亲传何仙子的几次招揽都摆手婉拒，天书院又怎么会有人替他说话。
惶惶不安之中，救灾的事情还在继续。
在这段时日之间，有些来此监视他的修仙者甚至都已经贴身跟随，却见不到季忧任何的表情变化，倒是看的司仙监的众人一阵忐忑。
直到十几个世家聚集盛京，前往尼山的消息传来没多久，距离此处不远的几个世家忽然动了。
他们雇佣数辆马车，载着米粮与器物，驶向了前往北境的官道，在一阵颠簸之中远去。
也就在此时，跟随在季忧身边的人一夜之间撤离。
“怎么都走了？”
“他们说要前去北境自取……”

第二百八十二章 顺心意
有了丹宗丹药，以及季忧以神念搜山所给出的准确位置，青云五州间受灾百姓的存活率升高不少。
随后就是安置、发放赈灾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
每日早中午三次饭点，几乎都可见到城中搭建了避难所的地方炊烟袅袅，白雾升腾。
很多稚童在这场雪灾之中是受到了惊吓的，刚入城的时候还如丢了魂一般，夜晚盗汗高烧者也数不胜数，不过随后的几日便日渐转好。
亦一些受到救助的百姓在稍微恢复之后就开始自发在城中扫雪，甚至有些青壮汉子自发地参与了城外的搜救。
其实这千百年来，青云天下的百姓已经被磨砺得如野草一般坚韧。
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便可以努力地活下去。
与此同时，第二批赈灾粮也在顶风冒雪之中送达卢阳郡，这里是居于五州中心的郡城，赈灾粮会在此进行短途的二次运输。
驾车的张平阳与郭子义从车辕之上跳下，看着刚刚被救入城中的百姓，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就在丰州生活，也是最早一批知道灵石断供的人，还见到了那些前去丰州府问罪的世家子弟，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担心此事会越闹越大。
断了修仙者的灵石，给百姓运输粮食，这是青云天下从未有过的事情。
但见到城中的救灾工作仍在持续进行，他们发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似乎并未导致任何事情发生。
正在此时，两人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于是转头看去。
只见天寒地冻的白茫天色之下，几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顺着主路向车外而去，拉扯的马匹在呼哧带喘间喷出一阵白雾，随后四蹄飞奔着，驶入了无尽的风雪之中。
其实张平阳他们在驾车赶来的时候，就见过这种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马车。
只是沿路风雪太大，他们并未看清对方是何人。
直到此刻，那绣着各式家徽的旗帜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而在距离张东平等人的不远的地方，附近仙庄的人正在一处茶楼之上向此处而望来。
“第几批了？”
“差不多第五批了，先是陈家、张家、龙家……这一批比较远，是雍州来的苗家、徐家。”
“这么远的都来了？”
“听说还有灵州的车队在路上。”
话音落下，众人端着茶杯看向了对面的谷场。
在白茫的天色之下，有一位白袍剑客正坐在被风雪压塌的断壁上，看着一群精神已经缓和的孩子踢着竹片编织的圆球。
从丰州灵石停运之后，青云天下的灵石商人就开始全域调配，库存的灵石先供给了有仙宗或千年世家坐镇的大城，所以他们这边断供的时间还要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他们原本以为青云天下的齐聚盛京问罪之后，灵石会很快被供应。
谁知道预料之中运输灵石的马车并未出现，出现的则是不断出现的世家马车前往北境自取。
同时，司仙监的彭东阳、木菁等人也在不远处的谷场站着，看着那一辆辆行驶而过的马车，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心情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们更觉恍惚的是，那仙倾一般的压力真的被硬生生给扛住了。
此刻的彭东阳不禁想起了雪域之上，那个在夜色下从马车车顶腾空跃起，四十九剑斩向蛮族兵王的身影
季忧的目光此时也从那群蹴鞠的孩子身上转移，看向那一队队车马，凝视许久。
其实就算没有救灾一事，如此大的雪灾，丰州的灵石也必会停运的，因为他不想那些丰州的马夫为那些修仙者丢了命。
现在多数世家选择自取，虽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因为待在有法阵庇护的山上，待在有炭火维持温度的庄园，他们永远也无法明白这场雪究竟有多大的。
而当他们真正上路，真的看到鹅毛大雪簌簌而落，万里雪原不见边际，方才知晓今冬的盛雪为何会被称为灾。
随后，救灾的工作不断进行，一切都按照原定的规则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虽然搜救队每日还会从城外解救出一批难民，但很明显，人数开始越来越少。
然后就是第三批救济粮的抵达，还有被司仙监从附近几个城池征调而来的大夫，也开始活跃在避难所之间。
季忧倒是闲暇了下来，于是跟着司仙监的人上山伐木。
随后，他与灾区的人又一起搭建了避难所。
另外他还和孩子一起蹴鞠，然后教了他们翻花绳和跳房子。
此间注意他的目光一直不少，尤其那些仙庄子弟，见着他所作所为感觉莫名，想不清楚这样的人是如何扛住断供九州灵石的压力的，也不明白他做这些到底为何。
是能感悟天道，还是可以增强修为，又是可以得道飞升？
但实际上，人不是做每一件事都要有目的。
对季忧而言，力所能及的便去做，力所不及便不强求，不是桩桩都要仔细考虑和分析。
活着顺心意，死了就不算亏。
这种日常一直持续到腊月，在一个雪势相对较小的清晨，季忧从太守府出来，与匡诚坐上门前的马车。
车里也点着暖炉，周围被厚厚的摊子所包裹着，掀开门帘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涌动。
两人在车厢内坐下，随后便感觉到一阵颠簸，马车缓缓开动。
暴雪还在继续，不过救灾的流程已经清晰，而且还存活的难民暂且营救了下来，他们就没有什么别的可做的了。
接下来只要一切都按部就班，让灾民可以度过这冬日不算什么难事，所以他们留在此处的意义不大。
况且匡诚毕竟是个凡人，每日扛着严寒在灾区进进出出，是容易落下病根的。
“灾区的粮食储备应该够了，度过冬日不是什么难题，不过灾后重建的话还是个大问题，大夏如今国库空虚，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
匡诚坐在马车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还在惦记着大雪之后的事情的。
季忧向着车内的暖炉丢入几颗木炭道：“灾后重建的事等过了新元再说吧，车到山前，总不会没路可走，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活下来了。”
“灵石断供的事情，没事么？”
“既然各大世家已经决定自取，那大概率不会有事，我想盛京现在估计已经消停了。”
匡城思索了片刻后又道：“季兄打算回京之后就将恢复灵石运输么？”
季忧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等到风雪停下之后再说吧。”
“这样也好，毕竟冬天运送的确太危险了，既然那些世家可以自取，那就还是让他们自取。”
“路税还是要收的。”
匡诚微微一怔：“还要收啊。”
季忧看着窗外的风雪：“借了院子的那些就算了，其他世家多收些，不然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这倒也合理……”
“说起院子，我还真没想到魏蕊的人脉关系够如此之广，既能借的来世家的院子，还能买的来丹宗的丹药。”
盛京城位置靠南，再加上防范得当，并没有遭遇什么风雪的袭击，银装素裹之间倒是颇有意境。
从城外的官道向前望去，皑皑白雪堆积城头，与守城的红旗交相呼应。
载着季忧与匡城的马车因为受到风雪侵扰，速度不快，一直到五日之后的正午才抵达城门。
随后马车入城，在永安大道缓缓向前行驶，一直到了西城被叫停。
匡诚掀开伸手掀开身上的毯子，转头看向季忧：“季兄，我手中有一份灾情案卷，是彭大人托我带过来的，我送去监中。”
季忧点了点头，于是匡书生就挑起门帘下了车。
监中有不少同僚，此时见到他纷纷起身打着招呼，匡书生一路摆手而过，进入到了司仙监的大殿，辗转之间到了监正的书房，将案卷呈上。
贺靖元接过案卷，翻看许久后缓缓开口：“此次降雪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久简直骇人听闻，文阁查阅了青云史，发现这么大的雪也只在三百年有过类似的记载，不过与那次相比，此次的死伤却少了很多。”
匡诚听后点头：“若不是反应及时，灾情怕是就控制不住了，话说回来，此事还是要多亏了季兄。”
“季公子此次也与你一道归来了？”
“不错。”
贺靖元想起前段时间世家呼啸而至又悄然而去的画面，不禁目光复杂地抬头看着他：“他现在……究竟是何境界？”
匡诚听后摇了摇头：“我对修仙一事一无所知，季兄也鲜少与我提及。”
贺靖元沉默半晌后将案卷握在手中：“匡大人此行也是辛苦了，眼见着新元已不剩多久，这些日子便不需要再来监中，回去好好休息。”
“多谢大人，下官告退。”
“去吧。”
匡诚从监正的书房离开，随后迈步走向门口，结果刚刚跨过门槛就不禁愣住。
视线之中，送他们前来的马车此时还停在司仙监的门口，而季忧也正坐在车上，并未离去，似是在特地等他。

第二百八十三章 跟踪匡诚
匡诚与季忧一同归家的次数并不算少，从丰州，从北境，每次回来都是他先下车，随后季忧继续随车而行前往天书院。
唯独此次，季忧一动未动地等在门前。
“季兄？”
“上车。”
外面天寒地冻，冷风习习，匡诚也未做他讲便登上了马车：“季兄在此等我作甚？”
季忧伸手将毯子丢给他：“太冷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人走回去怕是要冻出病根，正好我回京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做便等着了，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离开了那么久，我想要先回院子收拾一下。”
“你也知道你离京这么久，怎么不先去找魏姑娘？”
匡诚闻声抬眸：“是该见一面，不过她是女子，也不能随意出府，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她选了合适的时间来寻我的。”
季忧并未多说什么，随后便跟着匡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们离京的时候刚好是雪最大的时候，此时的院中已经积雪深厚，一脚下去足够没到膝盖的位置。
于是匡诚便向隔壁院借了一把铁锹开始铲雪，时不时地看着季忧。
季忧正在他的堂屋生火，随后坐上了一壶开水，接着就在他的棕红小柜子上翻找茶叶，看样子没打算离开。
思索良久之后，匡诚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季兄，我月俸还没发，但现在还有点存银……”
季忧看到银子眼前一亮，伸出手来接住：“果然是好兄弟。”
“上次隔壁的仇大人还送了我一块腊肉，你要不要一起拿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
匡诚愣了一下：“季兄拿了钱还不回去？”
季忧将银子揣入怀里，把茶叶投入的茶杯之中：“曹教习闭关了，温师姐他们也闭关了，留在这里还能有人说说话。”
“原来如此。”
“蕊儿姑娘知道你回来了么？要不我替你写封信告知一下？”
季忧从桌上拾起了匡诚常用的纸笔，对着他晃了两下。
匡诚见状停下手中的铁锹：“守城的门将有魏府的人，之前回来都不需要寄信的。”
“你这直肠子，竟不知道姑娘想知道你回来，但也会想收到你的信。”
“是么？”
季忧忍不住摇了摇头，心说孺子不可教也，随后研得了墨添饱了笔，笔触簌簌下落。
文采一阵飞扬之后，他将信纸扬起，等待墨干后递给了匡诚。
匡诚将信接过来看了两眼，望着什么春宵难寐、思念如烈火滚烫，脸部一阵涨红。
而后面的“想念的美，想念你的微笑，想念你白色袜子”之类的语句，则让匡书生直呼非礼勿视。
“怎么样？”
“这信若是寄出去，我怕是会被魏府的人抓起来沉塘的。”
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文字的你都看不了，那你以后怎么来真刀真枪的。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小厮打扮的人推门而入，随后递过来一封信，信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匡诚细细读过之后目光忽然变得严肃：“季兄，司仙监有事找我，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季忧刚刚的将茶冲好，扬起眼眸看着他：“刚去过一趟，现在又来叫你，什么事这么着急？”
“额，一点小事，不值得季兄挂念，季兄就在院子里等我便是，我回来的路上正好买点酒菜，与你同醉。”
“现在就走？”
“事情紧急，怕是等不了了。”
季忧看他半晌，随后从堂屋之中起身：“那我也先回去一趟，收拾收拾院子，申时过来寻你。”
匡诚将其送到门口：“那我尽量在申时之前回来。”
“天冷风寒，回去吧。”
季忧向其挥手作别，向着东边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了下来，接着轻轻踮脚而起，落在了对面那间宅屋的房顶上。
匡诚此时已经半关了院门，然后继续清扫着院中的积雪，等到差不多清出一条路后就进了屋子。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匡诚已经换了一件绣着银线的书生袍，接着就朝着院子外走去。
“这书生，还挺闷骚……”
季忧默念一声，随后悄然起身跟上，就见匡诚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处别院。
这院子毗邻魏府，算是魏家的一处别院，也是被积雪覆盖，飞檐下的铜铃凝着冰晶，在风中寂然无声。
季忧于街头停步，就见匡诚推开那扇雕着缠枝纹的朱漆门，迈步走了进去。
于是他将气息隐藏，纯靠肉身力量他提气轻纵，落在邻院的歇山顶上。
俯身望去，院中有一方因为冰封而宛如墨玉的池塘，旁边是一座悬着绛纱宫灯的茶亭，亭中有一只火炉已被烧红了铁壁。
火炉旁有四个女子，一个面容恬静，腰肢纤细，曲线玲珑，正是魏府的千金小姐魏蕊，见到匡诚进院已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而本就站着的两个女子则怀抱双剑，见到匡诚来后微微拱手见礼。
最引人瞩目的是最后一位女子，她穿着火红的寒袍，映的肌肤胜雪，绝美脸蛋上似乎没有什么情绪，见匡诚对其行礼后轻轻点头。
接着匡诚就来到到了亭子的右侧，与魏蕊挨着坐了下来。
“青云五州的灾情可还好？”
“已经稳定了下来，这还要多亏季兄当机立断，停了妖石的运输，下令将赈灾粮运来。”
魏蕊此听后眨了眨眼：“那灾民呢？”
匡城点了点头：“季兄以神念搜山，能救的基本都救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不动声色的仙子忽然眯起眼睛，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骄傲，拖地的寒袍一角忽然开始轻晃。
见到这一幕，季忧忍不住眉峰轻挑。
他一开始就怀疑，能借来南方世家的院子，又能联系丹宗送药的不可能是魏蕊手笔，此番一看果然如此。
傲娇鬼来了盛京，那些事都是她假借魏蕊的名义所为。
他原本以为匡诚也不清楚真相，但在他见到匡诚接到魏蕊来信却谎称是司仙监召他的时候就知道了，匡不欺也是个二五仔，白瞎了自己的好名字。
所以他才将计就计，谎称回去收拾院子，一路跟踪来此。
正在此时，别院的门前有三辆马车驶过，车轮的辘辘声传入了院中。
丁瑶与卓婉秋向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便拱手：“鉴主，我们去外面守着，您继续听。”
颜书亦唬着个脸望了过来：“我只是随便听听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好友的故事。”
丁瑶和卓婉秋默不作声地朝着院门外走去，心说妹妹的情郎的好友……这隔得还真够远的。
两人从内侧各拉开一道门，随后来到门外，又转身将门关上。
不过就在她们将两扇门合在一起之后，转头就见到一人立在长街对面的风雪之中，正眼眸冷冷地看着他们，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坏了，被姑爷抓住了。
季忧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随后迈步朝着巷子里走去。
见到这一幕，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随即低着头乖乖地跟了上去。
“来多久了？”
“回公子的话，崇王府的赏仙宴还没开始就来了……”
季忧闻声一愣：“我那时候还没走，为何没有见到你们？”
丁瑶看了一眼卓婉秋：“鉴主说她是来找蕊儿小姐猫冬的，不见不相干的人，不过鉴主说的肯定是假话，她来了没几天都一直往尼山神道那边溜达了，有几次还见到了公子。”
“我怎么没见到她？”
“鉴主有灵鉴护身，不想公子见到的话，公子自然是见不到的。”
颜书亦确实是在季忧还未离开盛京的时候来的，对丁瑶和卓婉秋宣称要找魏蕊猫冬。
但实际上，两人都非常清楚鉴主到底是来找谁猫冬的。
后来雪灾的消息传来之后，季忧离京救灾，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
丁瑶和卓婉秋本来以为自家鉴主应该也会随之而去，谁知她却连夜写了几封信，随后以丁瑶的名义招来了几位盛京行走的灵剑山弟子，将信寄去了南方一些归属玄剑峰的世家。
没过多久，就有无数把钥匙寄到了盛京之中，又被转寄到了匡诚手中。
然后她又写信去了丹宗，做完一切之后便一直待在那别院处，静静地听着魏蕊从司仙监听来的消息。
季忧听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坐于风雪之中的冷傲仙子。
他与颜书亦认识了很长时间了，经常会见她故作冷漠，但又装的不太像，但其实那副样子只是对他才有的。
直到听到丁瑶说起她关于雪灾后的描述，他才能感觉到颜书亦身为仙宗掌教的冷静与缜密。
季忧听完之后看向丁瑶和卓婉秋：“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卓婉秋见状开口：“蕊儿小姐在守城官那里听到了公子回来的消息，鉴主的小脸就唬了一早上，等蕊儿小姐写信的时候故意加上了不让你知道的嘱咐。”
“那为何又偷偷叫匡诚来此？”
“鉴主想听你们救灾的事，不让公子来，让匡诚来说。”
话音落下，三人一边对视一边沉默。
明明是来找他的，却东躲西藏，鉴主果然还是害啪。

第二百八十四章 坐不住的小鉴主
雪深门径没，红泥小火炉。
茶亭中的灵剑山小鉴主并不知门外发生了何事，她在认真听匡诚讲述季忧在灾区的事情，纤细卷翘的睫毛轻颤着。
而当她在听到季忧在灾区教孩子翻花绳、跳房子，又听到匡诚那一声季兄很喜爱孩子的感慨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绝美的脸蛋不禁唬了起来。
匡诚随后便问她何时去见季兄，被回了一句不熟，不见。
不见就不会疼……
而此时，院外的风雪又增大了一些，于小巷之中的季忧与丁瑶和卓婉秋窃窃私语许久，随后转身转身去了东市，并未进入魏府邸别院。
同时，丁瑶和卓婉秋揉着挺翘的臀儿回到了别院的门口。
知情不报，挨罚了……
正当两人憋着嘴的时候，身后的木门被推开，匡诚就从院内走了出来，与她们二人道别。
随后他径直地去了临街的一家菜店，而魏蕊则送到门前，目送他许久。
等魏蕊将看着情郎的目光收回，看着门前两位仙子脸颊微红着搓着臀瓣，表情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疑惑……
“青椒可以和腊肉一起炒。”
“来只烧鸭吧，这个撕吧撕吧就能吃，倒是简单。”
“大雪前木菁送了些家里的山菌，晾晒保存的极好，可以买只鸡一起炖了。”
匡诚盘算着要做什么饭，随后买了些菜，又去买了一坛酒，随后便从菜店之中走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颜仙子不让季兄知道她来盛京的事，但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瞒着，以他的性格来说就是要守信的。
反正这小两口经常玩一些我不认识你的戏码，这种花活是自己这个从小读圣贤书的书生看不懂的。
随后他沿着来时的路七拐八拐，走回自己的小屋。
不过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抬头一看，却发现院子里正在冒烟。
黑色烟气混在白茫的寒气之中显得尤为明显地，让匡书生看到之后不禁一愣。
季兄回来了？怎么还在院子里生火……
他推门走进了院子当中，就发现季忧正坐在屋檐下的门台上，面前是一支烤炉，炉上放了几只地瓜。
而他的季兄则握着一把夏日用的蒲扇，在煽动着炉中的火焰。
匡诚张嘴就要问他怎么忽然烤起了地瓜，就发现季忧眯着眼睛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些的审问与恐吓。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匡不欺，这么快就回来了？”
“额，回来了……”
季忧手中的蒲扇微停：“这么久未与蕊儿姑娘相见，怎么就去了半个时辰，没有长相厮守一番？”
匡诚听后咳嗽了一声：“读书人身负浩然正气，我一想到季兄还在家中等我吃饭，便知道不可见色忘义。”
“嚯，这么说你还是好兄弟啊。”
“那是自然……”
匡诚感觉季兄的眼神有点像当初二人刚出玉阳县时，他看自己包袱的眼神一样，不由得心口一紧：“那个，我去炒菜。”
季忧听后立刻伸手拦住了他：“不用，你今天歇着，菜我来做。”
匡诚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茫然：“以前不都是我做饭么，季兄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了？”
“匡兄对我如此之好，我总得表示表示，以祭奠这伟大的友情。”
“是纪念。”
“什么？”
匡诚见季忧将手伸过来，于是把买来的菜递过去，同时又开口解释道：“那个词叫做纪念，不是祭奠，祭奠这个词是给死去的故人用的。”
季忧接过菜来看一眼后喃喃一声：“快要用上了。”
“？”
“行了，你先坐着就是了，待会儿有任务交给你。”
匡诚本来就有点心虚，此时看着季忧这奇怪的举动也不敢反驳，于是裹紧了身上的裘袍，坐在火炉前一边暖手一边看着季忧走向灶房。
匡书生回家就开始清雪，不过只是在积雪身后的院中清扫出了一条通向堂屋的步行道，而此时季忧则一掌拍出，雄厚的灵气掀起的气浪直接将压在灶台上的积雪狂扫了出去。
随后他取下案板，开始簌簌切菜。
青椒成段，腊肉切片，走地鸡切块，晒干的山菌则以温水泡发，娴熟的技巧看的匡书生一阵发愣。
等到食材处理好了之后，季忧又掉头回来，将烤炉上的红薯反转了几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匡诚。
匡诚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季忧将信封塞进他的怀中：“两个人吃没什么意思，正好我也许久没有见过魏蕊了，今晚请她一起。”
匡诚展开信笺之后看了看，发现这封邀请函是以他的口吻写的，说季兄今日烤了地瓜，还亲自下厨做了最拿手的几道菜肴等等，特请魏蕊赏光云云。
看完信之后的匡诚忍不住抬头：“我记得蕊儿不爱吃烤地瓜。”
“她不爱吃，说不定就有人爱吃。”
“可是魏蕊今日会客，那客人现在正在她的府上，我猜她应该无法脱身。”
季忧此时以灵气压制住了烤炉之中的火苗：“别让我祭奠友谊……”
匡诚伸手拿过信，眼神怪异地看着季忧：“季兄是只请蕊儿姑娘一个人么？”
季忧此时也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什么远道而来的仙子要请么？”
“季兄先坐，我去去就回！”
匡诚将信揣进怀中，随后推门出了院子，临走的时候还忍不住看了一眼目光深邃的季忧。
他就知道，颜仙子来了盛京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现在果然暴露了……
魏家别院很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比一些仙庄修砌的都要古朴优雅，足以看到当年亲仙派的势力有多么壮大。
此时，有三位灵剑山的宗外行走与丁瑶和卓婉秋交谈片刻，从院中离去。
两人目送他们消失在风雪中后，随后转身回到院子里，找了一圈之后知道到了正在假山之间踩着簌簌落雪的鉴主。
“回禀鉴主，刚有消息来报，山海阁和问道宗的人在未曾见到鉴主之后便从灵剑山离开了。”
“颜苍和颜戎呢？”
“他们还未归山，连带的一百三十八名天剑峰弟子也是如此，派去跟随的弟子目前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行踪，过几日应该会有消息。”
卜家人的事情发生之后所造成影响实际上一直在持续不断，表面看上去气定神闲的仙宗私下里其实仍旧在绷紧神经。
因为人化邪种一一定和岐岭一事相关，而当初郑家老祖所展现出的东西，是可以威胁到仙宗地位。
可同时，那东西在众人眼中却又如同诱人的果实。
于是他们选择性地遗忘当初郑家老祖飞升时，曾炼化了无数人的所作所为。
这种东西若真的被掌握，天下又岂有宁日，尤其是颜书亦在季忧口中得知了所谓仙缘，需要容器。
于是颜书亦一方面悄然来到盛京，宣称离山修行，以避免灵剑山被大势裹挟，坠入深渊，一方面也在暗中派人紧盯着他们的举动，预防不测，时刻准备着以旁观者身份入局。
只是她现在未接任掌教，天剑峰表面尊她，暗地里却一直参与其中，企图让灵剑山卷入灾祸，不禁让她杀心四起。
丁瑶此时又开口：“鉴主，峰主和夫人方才也来了信，叫您回山。”
颜书亦眼眸轻抬：“因为问道宗？”
“峰主倒未说问道宗的事。”
“那他说了什么？”
“只说让您仔细想想，莫要意气用事，我想峰主应是猜到您来了盛京，暗指的是姑爷的事……”
丁瑶说着话，将来自玄剑峰峰主颜景祥的信递了过来。
信中开头就叫了她的乳名，带着苦口婆心的意思劝说着，说她若不喜欢问道宗大可言明，万不能意气用事随便瞎，辱了灵剑山威名，被天下人嗤笑。
颜书亦看完之后，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观察到了那一丝护夫的表情，忍不住相互对视。
东平山脉那一夜，自家鉴主以一句“家事”堵住了悠悠众口，虽说很多人都因鉴主至高无上的身份而不敢议论，可总归是在上层之中掀起风浪。
所以在他们回山之后，峰主和夫人立马就来了，表情就从小养大的女帝女儿被一个穿着草鞋竖着钩辫的乡野男人勾搭走了的心酸父母一样。
他们早先就从丁瑶口中得知女儿有了情劫，一直在暗中查找，奈何女儿身负圣器可遮掩天机。
而东平山脉那一夜，纯纯是属于自爆了，自然让他们难以接受。
其实这种情况丁瑶很早以前就曾预料到了，还曾和卓婉秋交流过。
不管姑爷战力多强，他始终是孤身一人的乡野私修，峰主是绝对看不上他的，玄剑峰一族的那些族老估计也很难接受这件事。
最关键的是，天剑峰一定会利用此事削减鉴主在山中的威信。
这并不是说他们一定希望鉴主嫁给仙宗亲传，但在他们看来，最起码那个人也应该是仙宗嫡系次子，未来成为一方殿主、峰主、阁主般的人物。
而现在，姑爷连仙殿子弟都做不了……
颜书亦将信看完后递给丁瑶：“父亲这些年唯恐我无法继位，令大权旁落，想来山海阁与问道宗这次上山应该说了些让父亲感到心动的事。”
卓婉秋此时抬头：“也许峰主只是出于做父亲的担心。”
“若真是这个意思，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离开时便与他们说过，我是来找蕊儿妹妹猫冬的，哪有什么不相干的人。”
“鉴主真的不去见姑爷么？”
颜书亦闻声抬起眼眸：“蕊儿妹妹就在这里，为何要见其他人？”
卓婉秋咳嗽一声：“万一姑爷知道鉴主在盛京了呢，这地方本就不大，况且匡书生和姑爷是至交好友，保不住就说漏嘴了。”
“知道了又如何，我专心向道，断情绝爱，此事他也是知晓的，点头之交再见，不过寒暄几句。”
“就怕鉴主你忍不住。”
“胡说！”
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心说鬼才信，随后不动声色地回到房中给灵剑山回信。
而等她们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颜书亦正表情冷淡地在别院之中一阵乱晃。
从冰封的池塘一直晃悠到假山的附近，随后抬头朝天看了许久，接着又从连廊之中晃了过来，逛悠着进入了宅屋之中，开始端详起了屋里的花瓶：“这字体是大夏古文？”
“回鉴主的话，我们也不知晓。”
“这字画中的花草画的挺不错，没想到魏厉这个奸相倒是有些品味。”
卓婉秋看着鉴主在屋中来回踱步，转头看向丁瑶：“鉴主从知道姑爷回来之后就真的一点也坐不住了，那幅字画明明是鉴主前两天买的……”
丁瑶看着一副认真赏画的红袄仙子低声开口：“假装平静，欲盖弥彰……”
“不过姑爷刚才怎么不进院子呢？”
“不知道，不过公子说待会儿要请我们吃饭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颜书亦此时从门口出来，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两人，眉心不禁稍稍皱起，觉得两个婢女肯定又在蛐蛐自己想找季忧。
而正当她要问的时候，魏家别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匡诚握着信从风雪之中走来，随后迈步走向了魏蕊所在的茶亭是，随后魏蕊便从茶亭之中跑到房檐底下：“颜姐姐，匡公子说季公子做了好几道拿手菜要叫我去吃，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卓婉秋和丁瑶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说原来饭在这里等着。
随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转眸，看向了自家“专心向道，断情绝欲”的鉴主。
鉴主上次来猫冬的时候就是被自家姑爷亲手做菜喂了一个冬日的，她回去之后总是念叨，觉得姑爷做的饭好吃，还惦记烤地瓜惦记了许久。
不过已经决定不见了，他们觉得鉴主身为灵剑山下一任掌门应该是有点骨气的。
此时的颜书亦接过那封信，看着烤地瓜和拿手菜肴的描述沉默了许久：“那便略尝，食罢便归……”
卓婉秋低下头：“峰主的担心是对的，鉴主根本就忍不住一点。”
不多时，一行五人就来到了匡诚的小院之中。
季忧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方忙碌着，强壮的手臂握着铁铲在铁锅之中一阵翻炒，菜肴的香味已经迎空飘散，见到几人进来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颜书亦觉得他好像早就已经发现自己来盛京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烤炉旁边剥着烤地瓜。
季忧此时已经将腊肉做好，向着屋里走去。
经过屋檐下烤炉旁的时候随手捏了一片腊肉喂了过去，一如当初在天书院猫冬时养成的习惯一样。
冷傲的灵剑山小鉴主睫毛轻颤，张嘴将其吃掉，随后便感觉脸蛋被捏了一下，眉心不禁微皱：“蕊儿的情郎的朋友好生无礼。”
匡诚听到“蕊儿情郎”四个字，脸部瞬间涨红，与同样红了脸的魏蕊不敢对视，只顾着低头烤地瓜。
丁瑶和卓婉秋看着她们二人，眼睛都瞪大了，心说这样你们就不行了？你看我家鉴主和姑爷玩的多花！
“季兄，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了，去洗手等吃饭吧。”
季忧此时从屋里出来，将剩下山菌炖小鸡也做了出来，又用剩下半袋加上鸡蛋做了个汤，另外清炒了些菜苗，端入了屋子当中，随后招呼众人吃饭。
他们在灾区吃的基本都是粟米粥，能安稳炒个菜的时候很少，这归来的第一顿虽说只是几碟小菜，但也算得上丰盛了。
五个人围在长桌前，魏蕊与匡诚坐一边，卓婉秋和丁瑶各在两端，而颜书亦则和季忧坐到了一起。
季忧从小带弟弟妹妹翻墙开小灶，厨艺是没得说的，给丁瑶和卓婉秋吃的一阵惊讶。
她们以前只吃过季忧的烤地瓜，而烤地瓜和厨艺关系其实并不大，直到吃到他亲手做的菜肴，才明白鉴主真的不是情人嘴里出大厨。
因为是冬日的缘故，盛京的天色黑得很早，未到酉时便已有夜色笼罩而来。
匡诚趁着还有些天色在灶房洗碗，魏蕊则在门口陪着他们。
丁瑶和卓婉秋在院子当中，无所事事。
而季忧则在屋中，给火炉添了些炭火，并看向火光中那张绝美的脸蛋：“吃饱了么？”
颜书亦坐在火炉旁乜斜了他一眼：“吃饱了。”
“我在灾区的时候就猜到是你来了，因为魏蕊不可能会有那么大的手笔。”
“你这天书院弟子，运气倒是极好，若不是仙宗都将精力放在所谓仙缘之上，唯恐落于人后，你杀掉卜启荣，断供灵石，早该在离开天书院的那一刻就被暗杀了，而不会仅是几个世家齐聚尼山那么简单。”
季忧将手中的火钩子放在一边：“其实我对此有所警惕，一路都在隐藏气息，不过路上倒是遇到过几个灵剑山弟子，确实紧张了一些。”
颜书亦眯起眼睛，知道他在说“家事”的事情。
事实上，她父亲母亲现在确实有想要他狗命的想法，他遇到灵剑山弟子紧张些也是正常的。
“来盛京为什么不找我，还非得遮遮掩掩的？”
“没有遮遮掩掩，只是没必要告知你罢了，我上次寄信时便已和你说过，修行至今，我的道心逐渐通明，杂念扫空后心中便只剩下仙道，无情无爱。”
颜书亦说完话后，忽然就见到季忧的手伸了出来，随后朝着自己缓缓张开，俊俏的小脸不禁唬了起来，漂亮的眼眸也忍不住随之眯起。
扑簌簌火苗跳动着，让整屋的光影都开始随之乱晃。
火光之下，小鉴主轻轻抬起双臂，很快就被拦腰抱起了起来，挺翘的臀儿从椅子挪到陌生男子的腿上。
这里是匡诚的房子，外面还有人，她倒是不怎么害啪，冷冷地看着眼前男子低头凑来，红唇被尝时已忍不住香舌轻探。
半晌之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引得颜书亦直起了腰身，转头查看。
等待了大概几息的时间，眼见着无人进来，小鉴主便又十分自然地回头吻了上来，轻碰半晌才发现季忧没动，于是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他。
季忧也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唏嘘。
无情无爱……
人在害啪的时候，果然是什么瞎话都能编的出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热腾腾的人间
一言不合就开始了的唇舌之战被窗外的响声所惊扰，短暂停止，但仔细观察发现门外并未有人进来。
按照简单的逻辑来说，战斗还该继续，因为无情无爱的仙子没打算停止。
但只有一个人继续，还是先前嘴巴最硬的那个，这种感觉就显得十分怪异了。
悦动的炉火之中，颜书亦坐季忧的怀中静静地看着他。
几乎在一瞬间，她那张俏脸之上的茫然就忽然褪去，随后眼神变得越发锋利。
见此一幕，季忧直起腰身，重新封住了她的红唇。
他和颜书亦认识好久了，对对方的脾性心知肚明。
灵剑山小鉴主最要面子，这时候千万不能笑话她的“心向仙道，无情无爱”，不然就是找死。
许久之后，颜书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炉膛之中的火苗，面无表情地擦拭红唇。
不多时，洗好了碗碟的匡诚和魏蕊就朝着房间走来。
见此一幕，丁瑶与卓婉秋也跟了进来，脑子里回荡着方才听到的啧啧啧声，眼神乱瞟。
【心向仙道】
【断情绝爱】
【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好友】
【再次相见，只是寒暄】
原来故人相见都是这么寒暄的……
正在此时，擦干了双手的匡诚从屋中端出了一只很大的陶盆，摆到了火炉的旁边。
盆中是被清水浸泡的糯米，一粒粒沉在盆地，与清水之间相互分离。
随后匡诚又取出了一方小石碾，摆放在陶盆的旁边，接着将双手放在火炉前方一阵烘烤，开始淘米放入到石碾之中。
“这是什么？”
“研磨米浆。”
“哦，又要做年糕了。”
季忧很快就意识到新元快到的事情，想起前年的匡诚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做了年糕。
匡诚此时用米粒填满了石碾中心的空隙：“前两次做的有一些都不怎么成型，今年改制了一下，先用温水把米泡软了再试试。”
“要不要帮忙？”
“过几日捶打年糕的时候再来吧。”
匡诚握着石碾的把手，随后开始一圈圈地研磨，不多时便有米浆开始顺着石碾的小口流了出来。
古代的冬日若是雪天，基本申时刚过就天黑了，又没有什么活动，也就只能点着蜡烛做这些事情。
而随着石碾越转越快，端坐在火炉旁的几人静静地看着米浆流淌，不由得一阵出神。
修仙者的生活一直都是枯坐、闭关、冲境，与外界接触不多，少有这种能够围在一起和面过日子，等待着节日来临的机会。
看着看着，丁瑶和卓婉秋忽然对视了一眼。
他忽然明白为何修仙者一定要避世了，因为这种生活虽然看上去平淡，却真的会让人沉浸其中。
季忧此时抬眼看向了丁瑶：“怎么，道心失守了？”
丁瑶听后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修仙者之所以不顾苍生，就是因为一直被告知凡间与仙界相比是苦难囚笼，于是的就算无法飞升，他们也不觉得这凡间有多么值得珍惜。”
“而后在一代代的传承之中，常年避世的修仙者已不爱这热气腾腾的人间，才会对万物都如此冷漠，但忽然有一日你们见到了，看到了，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失去热爱生活的本能。”
丁瑶听后微微一怔，随后眼眸轻眨，对方才那番话琢磨许久。
与此同时，冷傲的灵剑山小鉴主轻轻抬头，看向季忧。
她便是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做鉴主，做掌教，要临仙，要飞升，要将大权延续，于是一直在山中闭关。
数十年如一日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以至于她连腰带都不太会系。
其他的那些世家子弟虽不及她身份尊贵，但也都是不事生产，由凡间供养，情况相差不多的。
没有痛苦，自然不会感受到快乐，就像没有疲累便感觉不到轻松，自然便理解不了人间也值得。
她当初确实是心血来潮地来找季忧，跟着他猫了整个冬日，也确实是那时候才从以往对仙界的向往之中脱离出来，开始注意到的身边的细微。
于是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未必真的非要求那长生不朽。
只可惜，求仙才是青云大势，世间想把当下每一日过好者少之又少。
就像那些枯坐深山，沉浸仙道几乎大半辈子的长老，就算知道仙道难成，也不会觉得凡人的柴米油盐有意思，也就无法和凡人共情。
思考半晌，窗外的风雪之中传来一阵敲门声，丁瑶回过神，与卓婉秋一起起身，随后走到院中将院门拉开。
门外站着个俏生生的女子，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双丫髻看着她们。
“珠儿？你怎么来了？”
“额，两位仙子好，我来找我家小姐，天太黑了，我家夫人说小姐该回家了。”
魏蕊的丫鬟珠儿轻声开口，清澈嗓音在风中响起。
其实魏府的人一直都知道魏蕊在和匡诚相处，但因为季忧的存在，一直在阻止和不阻止之间犹疑。
不过就算是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他们总不会让家中千金在男子家中一直待到深夜。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将珠儿的口信带了进来，说完后便又坐到了凳子上。
但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随着魏蕊依依不舍的起身打算归家，自家鉴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于是臀儿还未坐热的两人便也随之起身，随后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鉴主。
【再见不过寒暄】
【略尝，食罢速归】
季忧也直起了身子看着颜书亦，就见其一脸傲然地留给他一个回眸，随后沿着庭院走到了门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足印。
“鉴主还要回魏家别院？”
丁瑶和卓婉秋跟在鉴主身后，走出几步之后才轻声开口。
颜书亦轻轻转头：“匡公子和他的好友本来就是请蕊儿妹妹做客，我们不请自来已是无礼，如今蕊儿妹妹都走了，我们与其又不熟识，怎好再继续叨扰？”
害啪到不敢和姑爷一起回去过夜。
两个婢女的脑中立刻就将方才那句话翻译了过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看来坚硬如铁的小嘴即使被啵了也软不了，刚才在屋里腻歪那么久原来都不算数的，姑爷现在还是“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友人”。
此时，魏蕊看着自己崇拜的颜姐姐，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风雪之下，小院的门被关闭，季忧将目光缓缓收回，就见到匡诚正看着他，眼神也有些担心。
“怎么了？”
“你和颜仙子莫不是真的恩断义绝了？”
“？”
匡诚此时将手中的石碾停下：“蕊儿说颜仙子告诉她，从此将一心向道，不堕红尘，与你相忘仙道，我以为你们又是玩不认识的游戏，可颜仙子方才一声不吭就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其匡书生和魏蕊自打知道颜书亦来盛京之后不见季忧就一直有所疑问。
于是匡诚问过，而在匡诚离去之后，魏蕊也问了过。
眼看他们总问，颜书亦很认真地告诉魏蕊，修仙者就是这样的，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要断情绝爱，以前的红尘往事都会抛在脑后，此时已与季忧已经恩断义绝。
魏蕊一开始不相信，但看到小鉴主一脸认真的样子以及眼眸之中肆虐的冷漠，心里也是有些打鼓的。
正逢季忧差匡诚过来请人，于是魏蕊便喊着颜书亦一起来，看看到底如何。
方才刷碗的时候，魏蕊把担忧告诉了匡诚，匡诚也是信不了一点，心说明明方才还喂了腊肉呢。
他劝魏蕊放宽心，不要理会这两个人，还把刷碗的速度放慢了许多，特地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谁知道他们进屋之后，却发现两个人像是互不认识一样，一个专注着烧炉子，一个一声不吭，似是完全没有交流。
最关键的是，最后颜仙子一声不吭地就与魏蕊一道离开，丁仙子和卓仙子也是一脸神情复杂，这一幕让向来自信的匡书生也稍微有些心中打鼓。
季忧听着他的描述嘴角一阵抽搐，心说傲娇鬼要把人忽悠瘸了。
完全没有交流？她刚才还在伸舌头呢。
“此事你也无需担忧，她现在的人设就是这样的。”
匡诚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是人设？”
季忧往炉子里丢了几根炭火：“一种以为只要‘恩断义绝’就不用‘害啪’而营造出来的身份。”
“有些听不太懂……”
“你们也没到这个时候，自然是不需要懂的，不过怎么说呢，毕竟是自己家的，能怎么办，只能配合呗，我现在又打不过她，不过你小心一点魏蕊，千万别让魏蕊跟她学。”
匡诚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随即郑重点头。
青云五州救灾仍在继续，所有工作当前都是司仙监主持。
若一切按照原本就计划好的走下去，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于是季忧并未再过多关注。
在无虑商号的休息一夜之后，季忧迎着清晨的朝雾起身离院，随后前往了天书院。
来来回回之间一个多月，天书院倒和他去时一样安静。
院中的弟子此刻正在修行，看到他一袭白衣归来，忍不住凝视许久，像是在看什么平时难见的人物。
他回京的事情并未遮掩，所以昨日就有人见过他归来，消息也是趁着夜色随即传开。
断供灵石救灾，以至九州世家震怒齐聚京城，最后却被方长老一句算了打发掉，千年世家不发一言自取灵石，而盛京中的铺子到现在都还悬挂着的“售罄”的字样。
种种种种，都让众人在看到他的时候有种恍惚感。
秦荣此时正站在尼山的半山腰，凝视许久后看向计敬尧与郎和通：“季忧入院多久了？”
“四年有余了。”
“真快啊，跟他同期的那些人，再有半年多的时间就要离院了吧。”
郎和通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随后才意识到当真如此。
季忧这一届其实学子众多，但因为他的名头太盛，以至于除了当时能勉强追得上他的那几个，其他人的名字都没被记住。
直到此刻经过秦荣的提醒，他才意识到那些未被记住名字的学子已经面临着离院的日子了。
“身份差距之大，当真是的云泥之别了。”
事实上，与季忧一同入院的四年生，如钱云霄，孙芝兰、还有些并未被季忧记住名字的，罗瑞、卞云其实就在不远处的连廊之中。
他们的修为也不算差，这些年间，但凡资质尚可的都摸到了圆满之境。
只是当他们看到季忧的时候，还是有种难言的情绪在心中回荡。
因为当初入院之时，几乎所有人都是用乡野私修四个字来称呼他的，觉得他不过是修道一途中的插曲，哪承想会是主旋律。
方若瑶此时也在茶亭之中，对其身影凝视许久，感触比其他人要深。
四年多前，他们一起从玉阳县出来，行过了滔滔怒江来到了天书院。
如今时光飞逝，她仍旧卡在凝华境的门槛上，退院之后怕是也没什么可以破境的机会了。
而且以她凡俗官家子女的身份，若是没机会入仙庄做到供奉，那么她的后代也是没有修仙资格的。
其实她并不愚笨，裴如意当初说她资质尚佳也不是假话，只是青云天下世家无数，真正能迈入上五境的确实只有少数。
而她的未婚夫……
方若瑶睫毛轻颤，白皙的手指微微攥紧。
她的未婚夫一步一步成长如此，建立世家，倒逼了天下世家让步。
议论纷纷之中，季忧来到了曹劲松的后院。
他在无虑商号住的还挺舒服的，此番回到天书院主要是为了看看正在闭关冲境的曹劲松。
老曹在融道境多年，但其实瓶颈不深，他之所以多年未能破境，其实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季忧。
季悍匪太能搞事了，从入院以来就没消停过，搞得他根本没时间潜心修道，而他这次决定闭关，也是因为季忧已经不需要他再照看了。
季忧来到小院见到他时，已经能看出曹教习周身的气息变化。
温正心、班阳舒等人随后也收到了传讯，听说季忧回来，中途出关和他在曹劲松的院子里相见一面。
“雪灾当真这么大？”
“毫不夸张。”
“灵石停运之后，真的有世家前去自取？”
“不错，我也因此赚了很多的路税。”
议论声中，小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清秋身穿一袭绿色的纱裙而来，走进了曹劲松的院子。
自从陆含烟入内院那件事之后，这位陆家大小姐就和他们走的极近了，她来此倒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不过这一次，众人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眼光，看看她又看看季忧。
世家云集尼山，来得快去得也快，挥挥衣袖仿佛没有带走任何一片云彩，不过却留下了一些的传闻。
比如陆家姐妹一起失身给了季忧的事，被院中许多的人津津乐道。
他们这些人，以前也曾一起喝过茶聊过天，但却从未想过季忧和陆家二女私底下真的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温正心觉得陆清秋和陆含烟的身子骨真的不错，竟然可以扛得住，要她的话肯定不敢。
曹劲松则觉得有颜书亦坐镇大方，他这孽徒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眼见着被不正经的目光注视，陆清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脸颊忍不住一阵微粉色，闪躲间看向了季忧，却发现季忧的眼神也很复杂。
得益于炼体的能力，他的五感远超大部分修仙者，此行而来听到许多议论。
其中姐妹侍奉，艳福不浅令他颇为在意。
问题是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却没有这段记忆……
季忧此时回过神，假装不知道一般与众人继续闲聊。
这件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没做过的事情要等做过了才能认。
闲聊一直持续到巳时，季忧起身决定离去，而一直未曾开口的陆清秋则忍不住轻启朱唇。
她此番前来其实是想摆宴给季忧接风的，于是起身邀约众人一同前去。
不过曹劲松他们都在破境的关键，还要着急继续闭关，便婉拒了她的美意。
寒风之中，季忧走出曹劲松的院子，看向跟在其身后的陆清秋：“吃饭的事情就等下次吧，你妹妹不是快要破境？等她出关再一起吃也不迟。”
陆清秋听到“一起吃”后脸颊忽然微粉，一时间没敢说话。
季忧眉心一皱，心说我说的是吃饭，真的是吃饭，不是吃别的。
魏蕊那里还有个能把天书院给移平了的小醋精呢，我能让你们两姐妹吃什么。
不过想到这里，季忧的微微一怔。
颜书亦在盛京住了许久，这种连闭关的老曹都知道的传闻她应该也是听到过的。
季忧转头看向陆清秋：“你最近见过灵剑山弟子么？”
陆清秋轻轻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没有见过。”
“那你见过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子么？都是手握长剑，一个喜欢穿粉色纱裙，另外一个袖口挂着玉坠。”
“公子果然认识她们？”
“？”
“世家归去之后，确实有那么两位姑娘来找过我，似乎对我和含烟一起侍奉你的事很感兴趣。”
季忧严肃地看着她：“是传闻。”
陆清秋眨了眨眼：“额，对，是传闻……”
“然后呢？”
“我说了实话，说那只是搪塞我父母的说辞，然后她们就离开了，我当时就觉得她们应该和公子认识。”
季忧点了点头，心说原来如此。
陆清秋此时静静看着他，半晌后将眼眸瞥向了别处。
事实上她此番说辞也只是半真半假，并没有对季忧完整告知。
真实的情况是陆清秋被那两位姑娘寻到之后，一开始还嘴硬想要“坐实”此事的。
但那两位姑娘不知为何，非要问她是什么感觉，还问疼不疼，看上去真的很想知道，可她未经人事自然说不知如何描述，支支吾吾便间便露出了馅。

第二百八十六章 拒之“门”外
“五年之期将近，你离院之后要回丰州？”
陆清秋正想着“坐实”的事，闻声回神，听到丰州二字不禁愣了一下，红唇轻咬。
离院就去丰州吗？看来季忧真想让她们姐妹一起吃别些的。
一瞬间，陆家大小姐的脑中多了许多的画面。
季忧看着她红起来的脸颊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几日救灾时总叨念着丰州粮食，倒是有些说连嘴了，我的意思是你离院后会回云州？”
“按父亲的安排，我归家后应该会进灵石商会。”
陆家修行天赋不高，陆家二女算是佼佼者，若无意外，未来的灵石商会应该会由他们掌权，若能说服她们改换制度，云州那个让矿工后代一生下来便欠账的寄养阁制度说不定能好一些。
不过看陆清秋一副想要将传闻“坐实”的表情，用别的说服好像比用嘴说服更轻易些。
匡诚说的没错，修行算个der，到头来好身体反而更有用了。
此时的季忧脑中充满了莫名的姿势，暗道一声古人云的不错，人心当真黄黄。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闲杂，陆清秋便被从院中匆匆而来的婢女叫去，从其手中接过了一沓厚厚的请帖。
临近新元，灵石商会在京中有许多走动，基本都是由这位陆大小姐负责的。
她今年拜访的都是以往固定的几位，但受邀却变多了。
陆清秋其实很清楚，这多出来的那部分邀约未必是为了他们陆家，很大原因是别人都知道了她失身给了季忧。
大概很多人都想通过他来探听季忧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书院对他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
随后两人挥手作别，季忧转身离开外院，沿着山路去了内院，将去年存入樟木箱的棉鞋、花袄，茶杯、棉垫取走。
其中还有元采薇来的一封信，是季忧前几日去救灾的时候送过来的。
天书院是丹宗运丹路线的最后一站，元采薇和元辰要来送丹，特地跟他说了抵达日期。
这不禁让季忧想起了那年冬日，一屋三人，自己那被醋精鉴主咬破了的嘴角。
呵，越来越热闹了……
季忧将信收好，找到了看守山门的弟子。
他现在不住院中，便将无虑商号的地址留下，让守门弟子等到丹宗来人之后通传一声，随后飘然下山。
等到重新回到无虑商号，他远远就看到了一道倩影。
颜书亦身着一件广袖仙裙，看上去玲珑而窈窕，正带着丁瑶和卓婉秋在铺子前溜达。
她是蒙了面纱的，只有漂亮的眼眸露在外面，看到季忧后淡然点头，如同只有一面之交。
和他不熟，就不会挨啪。
季忧此时看着她：“吃午饭了么？”
“还没吃……”
“想到吃什么？”
颜书亦沉默片刻：“想吃酸辣土豆丝。”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顿时松了口气，心说可算结束了。
鉴主从辰时吃过早饭后说要带她们出来溜达，二人以为是逛逛东市西市，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呢，随后才发现是她们想多了。
整整两个时辰，她们溜达的范围都没超过无虑商号门口这方寸地。
她们先前并未陪颜书亦来过盛京猫过冬，但回去之后倒是总听她念叨，什么在天书院偶遇，在匡诚家门口偶遇。
两人当时还觉得疑惑，心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偶遇，如今看来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偶遇。
随后四人进入了无虑商号，季忧将茶壶茶杯摆出，烧了壶清茶之后便开始卷袖子做饭。
冬季没什么能炒的青菜，土豆倒有的是。
丁瑶和卓婉秋前去帮季忧打下手，而颜书亦则看着桌上那只茶杯微微眯眼。
陌生男子把她去年猫冬的东西都拿来了，那就说明他料到了自己会忍不住来找他。
这其实也有一部分拆除她人设的感觉，被预料到的感觉让她有点不悦。
季忧此时抡着手臂挥动铲子，压低声音对丁瑶和卓婉秋道：“你们在门口溜达多久了？”
丁瑶咳嗽一声：“从辰时开始，到现在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我以为她回去之后最起码能坚持一天不来见。”
“鉴主昨晚回去根本睡不着，拉着我们围在火炉边不让睡。”
“那待会儿吃完了饭你们就喊她走，看她有什么反应。”
“是，公子。”
半晌之后，饭菜上桌，四人在悠闲的冬日午后吃了午饭。
丁瑶和卓婉秋一直等到自家鉴主停筷开始发呆后才开口：“鉴主，我们和蕊儿姑娘说好逛一会儿就回去，现在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颜书亦连头都没有转，眼神却逐渐变得锋利。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有反应了，反应就是假装没听见。
沉默了片刻之后，厅堂之中传来一声轻笑，瞬间让颜书亦眯起眼睛，她明白自己两个婢女是受季忧差遣故意说的了，于是起身朝着堂中走去。
不一会儿，厅堂之中就传来一阵嘁哩喀喳的声音。
两人一动未动地等着，心中默默倒数，不多时就听到房中的声响戛然而止，于是抿了下嘴。
好了，鉴主又得逞了，估计现在已经坐在怀里了。
此时厅堂之中，颜书亦香舌被卷，面若寒霜地挣扎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季忧，充满了防备的同时喘息渐重。
季忧伸手打了她圆润的臀儿，轻轻松口：“别闹了，忙正事。”
颜书亦忍着臀儿的火辣没揉，瞥着桌上的信笺：“雪域妖石要恢复供应？”
那是她进来时季忧刚刚写好的，洋洋洒洒一整片，此时墨迹还未干透。
“这次为了救灾，丰州的存粮几乎用尽，虽说大夏从国库给了一部分，剩下则与灾民签了务工合约，但丰州账目上的存银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季寨的钱都被掏光了。”
颜书亦听到家里的钱没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凝重。
季忧将信吹干后收入信封：“丰州这几日雪势渐小，灵石运输的风险降低，我得捞些回来，而且那些世家、仙宗受万民供养，总要替万民分担一些。”
颜书亦抬起眼眸看着他：“冬日运输不便是个好借口，有青云仙规在很难有人对你出手，可你若是仗着运输路线在手而加价售卖，是会积怨的，这是下策。”
“不需加价，先暗中运一批出来，囤入仓库之中由其他商号以库存名义售卖。”
“你要把自己摘出去？倒是个好主意，但只怕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不承认就好了，他们需要的是灵石，我想要的只有钱。”
季忧此时抬头看向颜书亦：“鉴主大人远道而来，作为魏蕊的情郎的朋友必不可能怠慢，晚上想吃什么？”
颜书亦的小嘴被啄了一下，冷漠地看了他许久：“吃酸辣土豆丝。”
随后的几日之间，盛京城保持着平静，偶尔会有鲜闻传来，在这种平静之中引起波澜。
问道宗有三百岁高龄的长老魂归天道，有无数山外行走的弟子回山送葬。
那位长老的名号在青云天下已经消失了许久，倒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而引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山海阁掌教决定让亲传尝试掌控圣器。
掌控圣器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按照以往记载，快则五年八年，慢则十载二十载的也不是没有。
但即使是这样，也足够引起无数议论。
因为当亲传掌控圣器，也就代表山海阁掌教已经决定闭关飞升，他们所见证的会是又一个时代的更迭，不禁让人心生感叹。
至于天书院，今年仍旧未有学子可以感应天书。
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没有天书感应的第三年，倒是让一些例如“天书院掌教身体抱恙”“天书出了问题”的流言蜚语不断滋生。
不过因为那些与以前感应过天书的学子至今仍旧能以天书悟道，所以这般传言并未有太多人相信。
至于季忧，这段时间则一直忙着恢复灵石供应的事情，与丰州的邱忠及贺章多次传讯。
计划之中的第一批灵石出现于穹华阁的档口，数量不多，很快就被距离很近的一个世家高价买走。
随后又是第三批，第四批，也是被闻风而动的相近世家尽数包圆。
自取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再加上丰州的路税抬高，妖族要的货物难凑，其实像这样高价买断反而更为省事。
而随后的灵石售卖则变得更为分散，不过数量多了不少，说是库存已久，引得许多修仙者前去开价。
在此期间，季忧去了一趟司农司，询问了关于灵苗培育的事情，接着就高价从凉州孙家手中购得了各种苗种送去了丰州。
而除了这些事情外，他还并未忘记修行。
每日清晨都会抽出时间炼体，如先前那般引燃灵火煅烧己身。
盛京偶有落雪，每次都会在飘落在其身上时被烫化成气，以至于很多人都在附近看到过白雾滚滚。
然后在每次炼体结束之后，他都会赶在辰时三刻到门口坐着。
颜书亦每天的这个时辰都会闲逛至此，然后“不情不愿”地被“蕊儿妹妹的情郎的朋友”约回家中吃饭。
丁瑶和卓婉秋也会跟着一起，脸蛋都随之胖了不少。
她们发现自家姑爷真的很宠鉴主，虽然鉴主嘴巴那么硬，但姑爷也没拆穿，任她折腾。
她想做傲视天下的鉴主就做傲视天下的鉴主，想贪吃就贪吃，想嘴硬就嘴硬。
不过颜书亦仍旧坚持着自己的人设，觉得不熟就不会挨啪。
只不过每次当她冷漠无情地从“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好友”那里回去，她都要在房中亲手洗裤裤，无愧于季忧当初那句“小水虎”。
不过此间倒是有人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忧心忡忡。
“丁仙子。”
“蕊儿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
“就要睡了，我鉴主姐姐呢？”
寒夜之下的连廊之中，魏蕊款款行至连廊之中，碰到丁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丁瑶闻声开口：“鉴主回房休息去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今日上街的时候碰到季公子了，季公子说他想姐姐了。”
“？”
丁瑶看着魏蕊，表情流露出一丝疑惑。
因为他们今日一整天天都和公子在一起，魏蕊应该没有什么时间见到他才是。
魏蕊本就不擅长撒谎，于是目光闪躲着：“那个，丁姐姐麻烦帮我转达便是，我先去睡了，房间里有银耳羹，姐姐若是饿了可以让珠儿去盛。”
“好，多谢蕊儿小姐。”
“不客气……”
魏蕊沿着连廊回到了房中，坐在床上一阵忧虑。
她的鉴主嫂嫂每日都是一脸冷淡的样子，除了修道、见那些传讯的弟子，就是飘然若仙地出门漫步，当真让她见识到了灵剑山小鉴主傲世天下的模样。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好像魏蕊第一次在天道会上见她的感觉一样。
而在这数日间，她从没有提起过季忧，那种状态，当真是断情绝爱了一般，让魏蕊有种可能没办法和颜姐姐一起嫁到丰州的梦碎感。
忐忑一夜之后，魏蕊从床上起来。
从清晨到中午，一直在观察自己的鉴主姐姐。
灵剑山的弟子又来传讯了，看完了传讯之后，姐姐那冷傲的眼神让她的心中一阵打鼓。
一直到颜书亦将弟子屏退，叫上丁瑶和卓婉秋出门，魏蕊终于下定了决心，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她换上衣服，披上自己棉袍，撑起一把油纸伞出了门，沿着寒气弥漫的长街来到了无虑商号。
她觉得感情之事应该像话本小说之中写那样，是不可能会被斩断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从劝说季忧下手，让他来挽回颜姐姐，说不定会有一线机会。
魏蕊迈步来到了无虑商号的后院，深呼一口气然后伸手推开冰冷的木门，结果她刚刚迈过门槛，眼神便怔住了。
她那断情绝爱的小鉴主姐姐此时正在无虑商号的后院，与丁仙子和卓仙子一起扎纸灯。
悬挂纸灯是新元节的习俗，魏蕊之前也和匡诚一起做过。
此时，颜书亦已经心灵手巧地将其中一只扎好，看了半晌之后轻笑，随后带着傲然的表情递到了季忧的面前，在看到对方竖起大拇指的时候露出一丝得意。
见此一幕，魏蕊眯起了眼睛。
她忽然明白为何颜姐姐这几日嘴巴越来越红了。
丁瑶此时看到了魏蕊：“蕊儿姑娘怎么来了？”
“来瞎操心了。”
“？”
魏蕊坐在到了他们跟前，看着还没回过神的灵剑山小鉴主轻声开口：“合着就我一个外人。”
丁瑶看她一眼：“什么外人？”
“心向仙道，无情无爱。”
“你信了？！”
丁瑶一脸愕然看着魏蕊，心说我家鉴主演技这么烂怎么还会有人信了。
魏蕊感觉自己蠢笨蠢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委屈：“你们合起伙来就是为了骗我？”
丁瑶忍不住摇了摇头：“鉴主是想把所有人都骗了的，甚至想连自己一起骗了，但谁也不信，连她自己也不信，只有你信了。”
“所以颜姐姐这几日天天出去遛弯，其实就是来找季公子？”
“不然呢？你没发现鉴主她只要一听到公子的名字就坐不住么，而且这几日回去的越来越晚。”
颜书亦刚刚回过神，转头看着魏蕊：“蕊儿妹妹来了？”
魏蕊一脸审视地地看着她：“姐姐与季公子不熟吧，怎么偷偷就俩来找我情郎的朋友玩了？”
“出来闲逛之时在街上偶遇了。”
“？”
丁瑶和卓婉秋看向一脸疑问的魏蕊，悄悄对魏蕊说这是我家鉴主的另一个套路。
魏蕊听后满眼迷惑，觉得鉴主姐姐这般演来演去好生奇怪。
若季公子是自家匡郎那种性格，说不定真的会以为自己被拒之在了门外，从此两相诀别了。
于是卓婉秋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许久，听的魏蕊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懂了，原来鉴主姐姐真的是要把季公子拒之“门”外……
颜书亦此时正盯着她们，就算不用神识去窥听也能知道他们在蛐蛐什么。
太大了，肯定不行……
这是她上次在安远城趁着季忧睡着确认的事，想想都觉得害啪。
另外，她在山上充分学习了那本从山下买来的秘籍之后，发现很多姿势都是自己要在下面的，她不接受。
再说若真的怀了，女子母性肯定会的影响道心的。
灵剑山小鉴主琢磨着，却没发现自己从不抗拒给季忧生一个。
正在几人各有心思的时候，无虑商号的后门便传来一阵咕噜噜的马车声。
不多时，一阵姐夫的叫喊声就从门外传来。
季忧此时看了一眼颜书亦，就见小鉴主提前眯起了眼睛，已经知道是自己那一被子的好姐妹来了。
丁瑶和卓婉秋也忍不住直起了腰身，心说鉴主你可害啪吧，现在有个不害啪的来了。
而随着那声姐夫落下，后院的大门被推开，元辰和元采薇走了进来。
“小鉴主阿姐，姐夫，好久不见！”
“采薇见过公子，见过姐姐。”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不疼”的丹药
自天道会后近一年半的时光里，元采薇一直呆在丹山，帮助元辰执掌圣器。
此间她身穿一件紫衫裙走到院中，身段看上去的苗条了不少，腰肢比之以往更加纤细，在冰雪下带着冰雪芙蓉的美感。
她是清晨抵达盛京的，将丹药送到天书院后简单歇息了一下就去了季忧的院子，结果没找到人。
后来还是看守山门的弟子传讯给她，说季忧目前住在无虑商号，她才带着阿弟来了此处。
其实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料到颜书亦会在了，所以已经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
其实颜书亦也一样，知道自己的塑料姐妹总想找机会偷人，当初还瞒着她偷偷去了季寨，所以对她的到来也不觉得意外。
不过虽然两人都知晓，但都装作不懂的样子。
“采薇姐姐又来了？”
“新元将近，我与阿弟前来天书院送丹，知道鉴主姐姐会在季公子这里，顺便过来一见。”
丁瑶看了一眼自家鉴主，心说您看吧，连元姑娘都知道你想粘着公子，不用问都知道你会在这里。
颜书亦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天天盼着找情郎的小气女子，眼神不禁眯起。
而魏蕊则愣了一下，心说怎么两个姐姐，便听到卓婉秋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声。
送季忧入先贤圣地后，元采薇曾偷偷跑到丰州，结果和想听丰州人叫自己季夫人的颜书亦撞到了一起。
两个鬼心思一箩筐的女子就这么在季寨待了一日。
期间，颜书亦总是客人客人地称呼元采薇，元采薇心中不服，便开始姐姐姐姐的叫她。
唯一受伤害的，只有真的被当成客人的元辰。
丹宗之女比灵剑山小鉴主大一些，按道理她才是姐姐，但叫颜书亦那声姐姐则是她暗戳戳也想嫁进来的称呼。
而颜书亦绷着小脸叫她姐姐，则和当初说她是客人一样，护食之意不加遮掩。
不过小鉴主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一个人以后恐怕是扛不住的，就算加上丁瑶可能也不行，到时候元采薇也许会是分担火力的救星，所以稍稍有些克制。
果然，人到最后还是得有个好身体！
季忧起身去了屋中，拿了凳子递给两人叫姐弟俩坐下，然后打量了一下元辰，发现他和元采薇一样瘦了不少。
“元辰在山上吃不饱么？”
元采薇看向元辰：“阿弟掌控圣器不顺利，父亲就不给他饭吃……”
季忧又看向她：“那怎么连元姑娘也瘦了？”
元辰听后立刻开口：“姐姐整天黑着脸，见我做不到就也气的吃不下饭，罚跪的时候还一直盯着我，姐夫不要被阿姐今日这温婉模样给骗了。”
元采薇正学着桌上的几个姑娘扎制着花灯，自然得像是回家一样，此间听到阿弟的告状，忍不住露一个冰冷的眼神。
元辰躲在季忧旁边，心说你在山上凶就算了，在这儿还凶小心被姐夫打屁股。
往常在山上，元辰就常常说等见到季忧就让姐夫打自己屁股，所以尽管他只是心中默念，元采薇也知道阿弟在打什么主意。
此时，天色渐暗。
几个女子扎着花灯，而袅袅炊烟则开始从后院之中冒出，混入了白茫的天空。
季忧已经在生火做饭，正炒制着铁锅之中的腊肉。
而在他炒菜的同时，耳边则时不时地传来颜书亦和元采薇两人带着塑料姐妹味道的对话。
傲娇鬼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丹宗的丹药已经送达，姐姐今日还是明日回去。
元采薇回答则是，回姐姐的话，山上无聊，妹妹打算在此过完新元再回去。
虽说丹宗不修仙法，但炼丹的日子过久了同样会枯燥，元采薇一年半都未曾下山，此番前来盛京也是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的。
说实话，虽说上次猫冬的时候也是被自己的鉴主妹妹一脸警惕地盯着，也没能和季忧做什么，但那般热闹而闲适的日子她是极为喜欢的，因为三人逛灯会而丢了弟弟的那件事除外。
颜书亦随后又故作无意地问她可有下榻之处，元采薇则说无虑商号的后院看着好像挺大的。
于是，在灶台边炒菜的季忧随时能够感受到剑气忽升忽起。
一直到未时，小院的门被人再次被人推开，穿着一件棉袍的匡诚从门外走来。
今日难得热闹，再加上魏蕊也在，于是季忧便差了无虑商号的伙计去给匡诚送信，叫他前来小聚。
匡诚进门后看到魏蕊有些讶然：“蕊儿姑娘怎么也在此处。”
“我害怕颜姐姐真的断情绝爱，决定来劝季公子主动一些，结果一进来就发现颜姐姐在和季公子一起扎纸灯，扎好了还求表扬……”
“还有这种事……”
“颜姐姐也太会骗人了。”
匡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就说了别担心的，不过元姑娘怎么也来了？”
魏蕊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那次一样，来找季公子的，颜姐姐咂醋了。”
匡诚看着冷傲无双的颜仙子和语气喃喃的丹宗之女，不禁感叹一声好身体征服天下。
随后他卷起袖子，如正在烧火避开“两姐之战”的元辰一样，开始帮着季忧打下手。
等到一道又一道菜肴炒好，季忧端着碟子走进了屋中。
此时，灵剑山小鉴主从茶亭之中起身，带着一脸冷漠的表情也跟进了屋里，盯着他看了许久。
季忧伸手捏起一片肉片，喂到了颜书亦的水润的嘴巴里：“快开饭了，去洗手。”
小鉴主给他一个冷彻的眼神，随后出门乖乖去洗了手。
元采薇和颜书亦一样，也在季忧的一个眼神间起身，将双手沐在了温水盆中。
晚饭在一片暖色的烛火间进行，此时的天色还未黑，倒是窗外的雪开始落的紧了一些。
元辰显然是饿坏了，筷子落个不停，直呼姐夫做饭不错，以后天天吃，引得众人转头看他，心中忍不住默念一声傻小子。
因为这一桌里除了匡诚和魏蕊，大概他就是最根正苗红的客人。
晚饭过后，元采薇望着窗外的落雪，思索着能不能住下来，结果还没想到怎么开口，就被“偶遇蕊儿妹妹的情郎的朋友，来吃顿饭”的颜书亦给拉回到了魏家的别院。
其实这次见到元采薇来找季忧，小鉴主的醋劲儿和警惕没有上次那么多。
因为上次她没看过，这次看过了，会要命的，她自己都不敢，便觉得元采薇也不敢。
不过她又怕也元采薇真的敢，所以还是选择了一个保险的做法，把她带了回去。
雪花飘飞的夜晚，元采薇被安排在了别院东厢的卧房。
魏家别院烧的是地龙，也就是在房子下面挖的火道，柴火燃烧的烟气会通过火道流通，从而将热量带入房中。
除了这种手段之外，房中的地板上还铺了厚厚的毛绒地毯，以保持地龙所供给的热量不会快速流散。
此时的颜书亦和元采薇正坐在毛毯上，两双雪白的脚脚相对，粉嫩的脚趾如同绽放的花瓣一般。
这种场景，让两人都有一种儿时在灵剑山一起过冬的感觉。
等到冒雪归来的体温稍稍缓和过来之后，四下打量着房间的元采薇忽然开口。
“鉴主姐姐当初是怎么掌控圣器的。”
颜书亦听后回过神，漂亮的眉心轻皱，思量半晌后开口：“元辰当真遇到了麻烦？”
元采薇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元辰尝试了一年多的时间，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无法唤醒圣器，父亲为此十分恼火，元辰说家里不给他吃饭不是虚言。”
圣器对于仙宗来说基本就等同于基石，因为圣器的存在，仙宗才不同于那些千年世家。
若元辰无法执掌圣器，丹宗很可能会面临如灵剑山那样的局面，甚至因为丹宗不修仙道没有战力，情况可能还会更糟。
这件事目前只有自己、父亲与元辰知晓，因为任谁都知道，丹宗嫡传若是不能掌控圣器，那么影响将会是极大的。
但她可以告诉颜书亦，因为在她看来她们是一家人。
所以元采薇今日那句话不是假的，她确实是知道颜书亦会粘着季忧，特地来见她的。
“鉴主姐姐是这一代亲传之中唯一成功掌控了圣器的，所以我觉得姐姐可能会有办法。”
颜书亦听着她一口一个姐姐忍不住睫毛轻颤：“丹宗的丹术与仙道虽说是来自同一本源，但总归不同，何况当初是灵鉴主动来见了我，与元辰现在的情况也不太相同。”
元采薇思索良久后开口：“以姐姐对圣器的了解，会不会有亲传天生便不适合执掌圣器？”
“青云史上能够掌控圣器的人本就不多，这等先例之前我之前从未听说过。”
“姐姐可能想到别的办法……”
颜书亦思考良久，随后轻轻张开手掌，随后便有一片光华从其掌心之中闪现，莹莹发光。
元采薇忍不住看了许久：“这是何物？”
“圣器的一缕本源之力。”
“灵鉴的？”
颜书亦轻轻点头：“七大圣器全都来自天道，按理来说应该是同宗同源，你可以让元辰试试能不能将其炼化，大概就能知道元辰是否可以执掌圣器了。”
元采薇抬起眼眸：“若是无法炼化，则与无法成为执器者？”
“应是如此。”
“可若真像姐姐说的那样，那我父亲也可以这么做，为何他一直没让元辰试过。”
颜书亦看着她：“可能是因为不需要炼化吧，若这一缕本源之力对元辰抗拒，结果基本就明确了，我作为旁观者当然不会觉得怎样，但你父亲也许很难直面一个既定的结果。”
元采薇的红唇微张：“既然是父亲是这么想的，我这样做会不会不对？”
“可以不做，但你要清楚，这对元辰而言不公平，因为有些事也许不是他的错。”
话音落下，小鉴主腰间的储物葫芦忽然闪烁，一枚灵石出现在了她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而随着她如幽兰香雅的吐息，那灵石之中的蓝色渐渐消散，随后那缕金色的本源之力被封入其中。
元采薇接过这枚灵石，捧在掌心看了许久，随后抬头看向颜书亦。
圣器的本源产生自圣器之中，多一缕少一缕不会有什么影响，但绝对不会是能随便就可以给别人的。
她和颜书亦虽然是姐妹，但那也只不过是幼时情谊，加上这些年丹宗与天书院交好，与灵剑山疏远，情谊已减弱不少。
元采薇觉得自己依着以前的美好前来寻她相助，灵剑山小鉴主未必肯答应。
而她现在这么做，其实还是因为两人与季忧之间的关系。
元采薇觉得自家鉴主妹妹虽然一直咂醋，可其实还是因为季公子与她亲近了许多。
不过……
元采薇捧着手中那颗被封存了本源之力的灵石，陷入沉默之中。
说真的，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元辰尝试。
因为若是阿弟能被圣器本源接受还好，若是不能，她无法想象丹宗会走到何种地步。
可同时她又纠结，因为她知道小鉴主说的是对的，若不是阿弟不努力，而是本身就不对，这件事对阿弟来说就极不公平了。
温暖的房间之中，厚厚的毛毯之上，两人都都陷入沉默之中，唯有粉嫩的脚趾时不时地会动弹一下。
思索良久之后，元采薇觉得还是要试试的。
因为如果元辰真的无法掌控圣器，那么这件事总归是面对的。
她抬起头，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小鉴主，但一声姐姐还未开口，她就发现小鉴主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窗外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将房中衬托的更加温热。
坐在毛毯上的颜书亦忽然回神，看向元采薇，仍旧是冷艳的样子，但粉嫩的脚趾却忍不住蜷缩。
“采薇有没有不伤身体，但是能让人腰腹酸痛的丹药。”
“？”
颜书亦虽然是执掌圣器的女帝角色，但确实很喜欢粘着季忧。
尤其上次在安远城的时候，被登徒子抱着睡了一夜，虽然她嘴硬不说，但其实很喜欢那种感觉。
但季忧现在的腰可不是当初的腰，小鉴主因为害啪，晚上都不敢久留。
元采薇怔了许久，发现颜书亦虽还是那般清冷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闪躲。
她被颜书亦带回来的时候就觉得纳闷，因为上次来盛京的时候，她虽然没住季忧的院子，但却知道颜书亦是天天住在那里的。
可这次不知为何，小鉴主妹妹却忽然就不住了。
此时听到她说要不伤身体，但是能让腰腹酸痛的丹药，心中顿时明白了。
灵剑山小鉴主不敢留宿是因为害啪……
元采薇的脑子里不禁想起当初在药池看到画面，似乎有什么在回忆之中竖起。
呼呼——
窗外的寒风不断地吹着，而房间之中则是一片安静。
直到几息之后，思索良久的元采薇抬头看着颜书亦，用细若蚊声的音量开口：“其实我可以试着弄个不疼的丹药……”
颜书亦听后瞬间眯起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元采薇果然也看过。
从上次天书院问道灵剑山开始，季忧就告诉她元采薇看了应该她第一个看的好东西，她问了好多次季忧都不告诉他。
但后来在先贤园亲眼见过之后，她就隐约猜到元采薇看到的是什么了。
此事经由元采薇的口，终于得到了证实。
因为如果她没看过，就不会知道自己要腰腹酸痛的丹药是为了做什么，也不会给出一个“不疼”的丹药作为备选方案。
最关键的是，颜书亦觉得自家姐妹张口就说什么“不疼”的丹药，其实是她在见过之后为自己做打算的。
“炼制这样的丹药要多久？”
“不疼的……丹药么？”
“不伤身体但是会让腰腹酸痛的丹药。”
“大概需要个几日。”
颜书亦沉默片刻，眼神看向一旁：“那……不疼的呢？”
元采薇低着头看向旁边：“差不多的时间……”
沉默许久之后，颜书亦从厚厚的毛绒地毯上起身，一脸冷漠地从元采薇的房间里走了出去，似乎方才什么都没聊过，但脸颊在寒天冻地间渐渐泛红。
丁瑶和卓婉秋在风雪下的连廊中看着这一幕，四目相视间不禁流露出一丝茫然。
鉴主从姑爷房里出来每次都会脸红，怎么现在从元姑娘的房间出来也会脸红？
与此同时，无虑商号后院的小屋之中因为点了火炉，与烧着地龙的魏家别院也是同样的温热。
房间之中，未曾离去的匡诚正听季忧说着关于丰州的事情。
“灵石售卖最近还算稳定，价格也被抬得极高，救灾粮的成本应该可以收回来。”
季忧拿了一块棉毯搭在腿上：“不过粮食收获再多也只能在百姓流通，所以我先前一直想培育灵苗的事情，今年春耕倒是可以试试。”
匡诚抱着肩膀，听到季忧的安排之后点了点头。
诚如季忧所说的那般，在丰州百姓的粮产仍有盈余之时，丰州的粮食再次提高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得像雪域妖石一样，被那些修仙者所需，才能让他们把吃掉的税奉重新吐出来。
匡诚思索许久，忽然看到季忧又拿了一片棉毯盖在了腿上，眼神不禁迷惑：“季兄觉得冷么？”
季忧有些莫名地摇了摇头：“也不是冷，就是感觉腰腹之间有点凉飕飕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择日不如撞日
清晨的小雪笼罩了在盛京城中，期间有寒雾伴随，以至迷蒙一片。
此时的魏家别院东厢，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一只纤巧的玉手推开。
元采薇手握着那颗带有圣器本源的灵石，来到了阿弟元辰的房间，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
此时她忽然明白颜书亦所说的那句话了，父亲之所以不愿意用此种办法尝试，真的是觉得若结果万一是坏的，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因为她此时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但鉴主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如此苛责元辰，将一切都归结于他不努力，这件事不公平。
于是在思索许久之后，她伸手敲开了门扉。
许久后，房门被打开，元辰顶着着痕迹明显的黑眼圈出现：“阿……阿姐，早上好啊。”
见此一幕，元采薇凝视他许久。
元辰坚持了一会儿，随后从案牍后面的棉垫下拿出一本话本小说：“好不容易离山了，我只不过想放松一下，请阿姐不要责骂我。”
“那也不能通宵达旦吧？又不是明日就回去了。”
“额……”
元辰发现元采薇没有生气，忍不住眯起眼睛：“还得是姐夫，明明住在别的地方，按理说打不到屁股的，却还是能威胁的姐姐不敢凶人。”
元采薇听着他的喃喃自语，心说那叫威胁？那明明是奖励……
“阿姐这么早来找我何事？”
“看你闲着无聊，有些事情事想要找你帮忙。”
“？”
元采薇将昨日从颜书亦那里得来的灵石取出：“你以丹气，帮姐姐将此灵石之中的气息炼化。”
元辰接过灵石，捏在手里把玩了一阵，随后便坐到了蒲团之上。
虽说不知道这枚灵石之中封存的是何物，但元辰向来不会拒绝阿姐的要求，于是丹气开始自双臂间涌动。
而随着丹气的灌入，灵石之中的那一缕金色的霞光开始缓缓溢出，如同袅袅的炊烟开始往外飘起。
看着这一幕，元采薇忍不住微微凝住了眼神。
视线之中，那抹金色的霞光树立在虚空之中，像是没有目的地四下飘摇着，不多时便渐渐朝着元采薇而去。
丹宗之女稍稍后退了半步，眉心微皱着轻声催促他快些。
元辰不敢怠慢，体内涌动出了一片璀璨的丹光，将那抹金色的霞光包裹，随后引向己身。
受到牵引的金霞改变了方向，化成一条前窄后宽的丝线状态，慢慢飘向元辰的眉心，开始在其天灵之间不断盘旋，似乎带着试探一般。
半晌之后，元辰忽然松掉了那口气：“阿姐，这东西有些难炼。”
“你这几日努努力，阿姐答应你，闲暇时间就不管你看话本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元采薇说完话后走出门去，独留下元辰一个人在房中尝试炼化。
鉴主妹妹昨日说过，本源之力的炼化没有那么容易，不能太过于着急，所以她没有告诉元辰那代表着他能否掌控圣器。
不过虽然未见结果，她心中却有些稍稍放松了，因为那缕本源之力虽然与他不是多么亲近，但却并没有排斥。
元采薇呼出一口寒气，就见颜书亦正站在连廊之中，见她出门后转头看来。
丹宗之女见状微微欠身，道了一声姐姐早，令小鉴主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总叫姐姐，总叫姐姐，都快给她叫习惯了。
“鉴主姐姐起的好早。”
“昨日那抹本源之力，你交给元辰了？”
“嗯。”
“结果如何？”
元采薇看了一眼元辰的房间：“没有见到排斥，想来结果应该是好的，姐姐的恩情妹妹不日便报。”
颜书亦知道她说的是腰腹酸痛不伤身的药和吃了不疼的药，眼神不禁稍稍瞥向旁边：“灵剑山这几日一直都不安稳的，如此一来，若日后遇到风险，我也有丹药可以护身了。”
元采薇听后忍不住抿嘴了的红唇，心说姐姐就骗吧，这哪是能护身的，这分明是用来破身的。
颜书亦可不管她怎么想，她要的不伤身但可以让腰腹酸痛的丹药本就是用来护身的。
至于不疼的丹药，那是元采薇愿意给她炼的，可不是她求来的。
“我让别院的下人给你准备了清粥，采薇姐姐去吃些吧。”
元采薇抬起头：“鉴主姐姐与我一起晨食？”
颜书亦在踮脚之间踏出连廊：“我近日胃口不太好，打算趁着清晨出去随意走走。”
“那我陪姐姐一起。”
“？”
不多时，元采薇就跟着颜书亦、丁瑶和卓婉秋来到了无虑商号的门口，心说姐妹真难交心。
季忧昨夜睡得安逸，除了腰腹总有凉意之外，总体来说还算是心旷神怡。
而丰州今晨来信，说是最近又开始下雪，官道也被冰冻三尺，幸好大半的雪域妖石都被前几日晴天时运了回来，囤入库仓之中。
季忧回了信给他们，叫他们将雪域妖石逐量放出，维持现有高价的同时争取在冰雪消融之前售卖干净。
其实在丰州陆续有雪域妖石不断从各种途径出现在青云之后，有些人已经开始猜测是他刻意所为了。
而这等营算之事在修仙者心中皆是是不入流的杂务，跟求仙问道比起来简直就是浪费寿元。
但偏偏无人拿此做讽，因为直到如今众人还不能准确地知晓方锦程被关、彭羽退院，世家到了盛京又无功而返究竟为何。
而在回了丰州的信笺之后，季忧便来到了青松之下的茶亭之中，此时正在不断吐纳着天地之间的灵气。
那些灵气此时正顺着他破碎的灵元流入体内，被混入燃烧的灵火之中。
熊熊的烈火在其体内不断流淌，随着气息的牵引汹涌澎湃，由内而外地煅烧着他的身躯。
火热的气息也在一瞬间使其体温不断升高，于是而飘摇的雪片一旦接近他，就会在刺啦之中被烫成一阵白烟，飘摇升空。
从魏家别院而来的四女此时就站在后院的屋檐下，静静地看这一幕。
元采薇的表情是有些惊讶的，红唇微张。
丹宗是否知晓东平山脉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元采薇是不知晓的。
所以她不知道季忧在合围之下强杀了应天境的卜启荣，也不知道他将无疆境的方长老斩出内伤。
当初世家于盛京齐聚，要通过天书院问罪季忧的时候，元采薇其实担忧过一整晚，后来才听说此事不了了之，许多大家族前往了北境自取灵石。
她心中自是欣喜，但也有着与别人相同的疑惑，而直到此时才隐约明白了一些。
她不是修仙者，但也能感受到那股令她心中颤栗威压。
这种压迫感和她鉴主妹妹咂醋时候散发出的一样，但感触却不尽相同。
灵剑山小鉴主的威压从上至下，由内而外，仿佛泰山压来，但季忧的威压却是从心底诞生，仿佛一种是本能的恐惧。
另外觉得惊讶的，还有丁瑶和卓婉秋。
她们见过季忧剑杀卜家人，却一直不清楚季忧这远超境界的战力是从何而来，此番是第一次见到他修炼。
“姑爷这是何种修行方式？”
“不断的微照，以煅烧己身。”
颜书亦看着季忧轻语一声，纤细卷翘的睫毛轻颤。
她一早就见过季忧这古怪的修行方式，心中隐约有着自己的判断。
下三境是炼体筑基，而下三境圆满之后结成灵元，修仙者主修便是感悟天道。
但季忧似乎可以一直进行下三境的修行方式，并没有因为灵元的结成而失去与肉身的紧密联系。
想来他入了先贤圣地之后就是一直在重复这个过程，才会明明悟道境界一直停留在通玄，但肉身战力却堪比无疆。
此时，季忧的口中发出一阵痛呼声，身躯也开始不断震颤。
而随着这股震颤，他体内的气息开始令他的全身的肌肉都将下意识地绷紧，逐渐将衣物撑起线条。
衣衫挡住的地方是看不到的，但裸露在外的小臂却透露出一股如同满月重弓的气劲，看的元采薇和颜书亦的眼神逐渐凝重，甚至连丁瑶都捏紧了拳头。
不多时，随着热气渐渐消散，季忧缓缓睁开了双眼，便看到一排虎视眈眈的俏脸，眼神流露出一丝迷惑。
思索片刻之后季忧懂了，这四个丫头是看了他炼体了。
不过颜书亦和元采薇害啪也就算了，怎么连丁瑶和卓婉秋也是一副忐忑的样子。
季忧从茶亭之中起身，踩着石板路走到她们身前：“元辰呢？”
“阿弟在魏蕊姑娘家的别院之中修行。”
“我早上用干贝和花胶煮了粥，这小子还真没口福。”
季忧说着话，就看到颜书亦正盯着他的手臂认真看着。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颜书亦抬头看他一眼，随后冷傲地去了饭桌。
季忧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迈步走到灶房之中将粥盛上：“匡诚说今日要做年糕，你们待会儿要不要与我同去？”
丁瑶忍不住直起腰来：“公子，年糕是怎么做的？”
“就是用上次磨出的米浆，上笼屉之后蒸熟，随后用木槌捶打。”
“……”
晨食过后，小雪之下，季忧带着丁瑶和魏蕊前往了匡诚的住所。
魏蕊早早就来帮帮忙了，见到季忧进门之后立刻起身相迎，结果发现自己的颜姐姐并不在，眼神不禁流露出一丝迷惑。
匡诚此时也转头看来：“颜仙子和元姑娘呢？”
“说是要去结伴逛街买东西，搞得神秘兮兮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话说回来，我感觉我的后院现在就我一个外人。”
“姐妹感情好对季公子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么？”
季忧抿了下嘴：“话是这么说，但总感觉一阵凉飕飕的。”
与此同时，在永安大姐一处药材铺中，蒙着面纱的颜书亦正看着元采薇在摆满了药材的柜台前来回挑选，也学着捡起几颗闻了闻。
丹宗丹药的玄妙之处不在于用材多么珍稀，而在于丹术，所以他们所用的药材在盛京也是可以买到的。
颜书亦不懂丹术，也不知道这些药材有何功效，四下打量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于是静静地看着元采薇照着丹方将所有药材配齐。
随后两人将这些药材收入到了储物法器之中，沿着白茫的永安大道回到了魏家的别院。
今天看过季忧炼体之后，她们都觉得丹药是很必要的……
两人从前院走到了后院，选了角落里的一间房间，将房门打开，稍微清扫了一下。
随后元采薇便取出了一只丹炉，架设在了房间的中央。
作为丹师，元采薇和元辰一样，都是随身会携带一只丹炉，当初岐岭之事发生之后，流民染了疫病，元辰也是以随身携带的丹炉炼制了丹药。
不过炼丹一事并没有那么快速，尤其是丹宗炼丹，一直都是精益求精的。
等到架设好了之后，元采薇在丹炉之下放置了一块乌炭。
这与寻常百姓的炭火不同，是丹宗所特制，用来炼丹之物，仅是一块便可以足够支撑丹药出炉。
元采薇引燃了那块乌炭，随后转身看向了颜书亦：“第一日先要温炉，以至温度合适，第二日用来初炼药材，第三日合炉熔炼，第四日以丹手练出毒性，第五日炼化成丹。”
颜书亦盯着那只丹炉看了许久：“原来仅是一粒丹药就要耗费四五日的功夫？”
“是。”
“那另外一枚呢？”
元采薇听后轻声开口：“只需六七日吧，我便能把鉴主姐姐要的丹药凑齐了。”
颜书亦看她一眼：“可你昨日还说两枚丹药需要差不多的时间。”
“炼丹的火候和时间是既定的，不可延长或缩短，但两炉一起炼制，时间便可以重合利用”
“原来如此……”
元采薇目送他离开，随后翻手取出一只药匣，从其中捏出一枚乌色丹药。
吃了不疼的丹药她许久之前就练好了，每次来盛京都会随身携带……
虽然灵剑山小鉴主看的严，但万一呢。
所以，她此番倒是省了再炼一枚丹药的时间了。
颜书亦随后便从魏家别院离开，随后去了匡诚那里，推开院门就见到季忧与匡诚正在捶打年糕，目光环绕一周，黏在了季忧的身上。
做好的年糕会被分装成数份，如同往常一样，一部分送到孤残院，剩下的自己留一份，给季忧一份，还有几份送给司仙监的同僚。
给季忧准备的那一份比上一次的要多，因为在匡诚看来，季兄的院子越来越热闹了。
说不定以后再做，都不够季兄一家吃的。
季忧此时将打好的年糕装笸箩里准备端进屋，便见到颜书亦不知何时来了此处：“怎么就你一个，你和元采薇不是一起出去的？”
颜书亦看着他：“采薇姐买完东西之后便回去了，我闲来无事，便想着来找蕊儿妹妹聊些家常。”
正在分切年糕的魏蕊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哪有什么闲话家常，颜姐姐一进门，眼神就黏在了季公子身上。
季忧一脸好奇地看着颜书亦：“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去这么久，买了什么？”
“没买什么。”
“奇奇怪怪……”
季忧笸箩中的年糕分好，装入油纸包里递给颜书亦：“这一份是咱们的。”
颜书亦将其拿住，随后便看着季忧将其他的几份分完，拉住她细滑的小手向外走去：“老匡，我先回去了，过节的冬酿就不要买了，我明日若是过来给你带一坛。”
匡诚举着木槌闻声回头：“季兄家中有冬酿？”
“老邱他们寄来的，正在驿站，我还没来得及取。”
“那便劳烦季兄了。”
季忧点了点头，牵着小手往外走去。
颜书亦乖巧地被他牵走，一路跟回了无虑商号。
屋子里的火炉还未燃尽，被季忧填入了柴火，随后以灵气催燃。
小鉴主则把带回来的年糕放入到了柜子上，挨着季忧坐了下来，随后将脚上的鞋袜脱掉。
白嫩的玉足桃粉点点，小巧一只地放置在了距离火炉较近的脚蹬上，被火光映照的晶莹剔透。
等到脚丫稍暖，颜书亦发现季忧正看着她，于是漂亮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几息之后，季忧向着她凑近了过去。
颜书亦眼眸轻眨，忍不住红唇轻启，香舌微探。
但刚有舌尖探出一点，横在贝齿之间，她就发现陌生男子目标并不是自己的嘴巴，而是自己的颈部。
随后，一阵温热的呼吸顺着她的脖颈喷落，让灵剑山小鉴主不禁向后一躲。
她已经很习惯和季忧亲密了，平时也没少坐他怀里耳鬓厮磨，但刚才那一股气息却让她有种酥麻感，有点想嘤。
季忧带着疑惑抬起头，忽然看到颜书亦那探出的香舌，于是低头将其唇瓣含住，啧啧声间，那一双雪白的脚脚在脚蹬之上蜷缩了起来。
他方才闻到一股药材的淡香，有些奇怪，但想着元采薇现在与她住在一起，又觉得不算奇怪了。
自元家姐弟来后，他和颜书亦就不太好有机会亲近了。
当然有醋精盯着，他和元采薇自然也是一样。
这样下去，生生不息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季忧思索良久，眼见此时四下无人，唇舌未停间钩住了颜书亦纤细的腰肢与腿弯，将她轻轻抱起，打算进卧房来一个择日不如撞日。
不过就当他准备迈步之时，却见亲吻之中的颜书亦轻轻睁眼，身后剑气呼啸。
感受着那不断升腾的气息，季忧坐了回去，伸手打在了她的挺翘的臀儿上，惹得小鉴主张嘴咬他舌头。
今后一定要好好修炼了。
匡诚的话是假的，没有修为，好身体根本没有什么卵用。

第二百八十九章 姐夫救我！
盛京驿站这几日异常忙碌，毕竟礼尚往来间，多有货品在青云天下不断周转。
季忧沿着清晨的薄雾出了无虑商号，一袭白衣地来到了此处，排队许久才取到了自己的货物。
邱忠寄来的酒水有好几坛，都是丰州的农户自己酿制。
清点结束，季忧大手一挥将其收入到了储物葫芦之中，辗转间来到了匡诚住所，就见匡诚正在挥毫泼墨写着新元的楹联。
季忧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见到一副对仗工整的对联。
松窗读史常怀天下忧乐。
梅坞烹茶不忘社稷兴衰。
季忧知道，这是匡诚写给他自己的。
他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过的要好，和在玉阳县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此联是他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因此而忘了居安思危。
匡诚此时停笔抬头：“季兄来了？”
季忧点了点头：“写得不错，你要是不在司仙监了，卖字画也能活。”
“承蒙季兄夸赞，要不要给季兄也写一副？”
“可以，写吧，样貌、天赋、随你以何为题，不过君子圣贤就算了，我配不上。”
匡诚重新提笔，思索许久之后才谨慎落笔，随后簌簌写出两排大字。
三妻四妾满后院，莺莺燕燕。
多子多女绕膝前，攘攘熙熙。
季忧看后沉默许久，抬头望了一眼匡诚，觉得这小子像是在嘲讽。
他昨日从这里回去之后，和灵剑山小鉴主啵嘴到傍晚，都快把那丫头顶的高半头了，然后颜书亦就说了句天色已晚就起身回去了，根本没有管他的死活，以至于他未得好眠。
多女多子绕膝前，攘攘熙熙，啧。
季忧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酒水：“老邱送来的，给你留两坛。”
“我就一个人住，两坛有些多了……”
“不多，再见。”
“诶？季兄怎么这么着急就走？”
“回去修炼！”
“？”
季忧留下酒水之后飘然出门，随后回到了无虑商号。
商号里的伙计前几日便被放了假，此时院中空无一人，他于茶亭之中引燃了炉火，随后盘膝入定。
随后清明了道心，开始汲取天地灵气。
季忧先前就猜过，灵气是一种万有物质，可以作为任何形态的存在，而此时因为天气的原因，被收入体内的灵气也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
而随着这些灵气顺着他破碎的灵元流淌到体内，立刻就在心念之下燃起了熊熊大火。
炽热的火焰开始烧透他身体的每一寸，使得他浑身颤栗，疼痛感深入骨髓。
他上一次肉身破大关是在先贤圣地，那地方灵气浓郁，对肉身提升当真是一日千里。
但从其中归来之后，外界的灵气浓度却并不足以支撑他如此强烈的燃烧。
炼体并不比悟道容易，因为季忧在先贤圣地的几次突破，都感受到了过程的延长，先是三重关，接着是五重关，七重关，如今怕是达到了九重关。
五重七重在先贤圣地的加持之下，并未消耗季忧太多的时间，但如今的九重却进展极缓慢，直到此刻他才摸到第一冲关。
这也是他打不过颜书亦的原因，因为若是以悟道境界的划分来讲，他甚至初境未满。
季忧此时捏紧了拳心，浑身的气劲汹涌着，额前开始有汗液出现。
颜书亦带着丁瑶和卓婉秋前来蹭饭，又一次围观了他的修炼过程。
“公子修炼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这都已经巳时了。”
“新元快到了，我这几日见到好多的天书院弟子都暂停修道，下山会友，公子怎么忽然勤奋起来了。”
听着丁瑶和卓婉秋的对话，冷傲的小鉴主捏紧了拳心，想起他昨日要抱自己回房的事情。
这家伙想要打赢自己，让自己给他怀崽崽……
此时已经临近新元，盛京城中也开始越发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将纸灯悬挂，东西两市则开始规划着花灯节的摊位，亦有摆满冬酿的摊位开始在主街出现。
家中爱热闹的小鉴主有些坐不住，但自己不说，而是让丁瑶撒娇，央求季忧带他们上街。
热闹的东西两市，做生意的摊贩在这人流涌动的人潮之中奋力地兜售着。
季忧戴着蒙了面纱的三个姑娘于长街之上穿过，买了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随后来到了醉仙楼的二楼，找了个包厢坐了下来。
颜书亦可以用灵鉴抹去三人痕迹，以避免身份暴露造成骚动，但日常的谈话仍旧不方便，所以寻个包厢要好一些的。
而一分钱自然有一分货，二楼包厢虽然价格昂贵，但比起拥挤的大堂，视野却开阔得很。
歌舞也好，弹唱也罢，全都能尽收眼底。
四人坐下后点了些茶水和点心，还没等上齐，就见元辰匆匆而来。
上来之后喝了杯茶，拿了块绿豆糕就又跑了下去，在拥挤的前堂中费劲地穿行，挤到了下方的舞台前。
他现在都已经摸清盛京各大茶楼酒楼的节目时间了，知道说书的节目很快就要到了，坐在=最前方是为了最为直接的震撼。
季忧这几日忙着修炼也没顾得上元辰，见他这般火急火燎的不禁疑惑：“元辰最近在忙什么？”
颜书亦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看着他：“元辰掌控圣器很不顺利，于是我给了他一缕圣器本源，他近几日都在炼化那缕圣器本源。”
“圣器本源？”
“用以检测，若是不被圣器本源排斥，那他便可以执掌圣器，而随着这几日看下来，元辰应该是不被排斥。”
季忧张了张嘴：“那他为何在丹山之上一直都不顺利。”
颜书亦严肃地了表情：“可能是元辰真的不够努力，所以元采薇很生气，以至于元辰这几日过的很惨，只能偷偷出来听会儿书。”
“给出一缕圣器本源，对你会有影响么？”
颜书亦听出一丝关心，反其道而行之，秉着鉴主威严将眼神变冷了起来：“小小天书院弟子管的倒宽。”
季忧抬头看向丁瑶和卓婉秋：“你们把头转过去，别坏了你家鉴主在你们心中的威严冷傲。”
小鉴主：“？”
丁瑶和卓婉秋没敢怠慢，立刻转身，心说我家高高在上鉴主又要被打屁股了。
果不其然，随着两人念头的忽起，身后响起“啪”的一声，同时还有呼啸的剑气吹翻衣袍的声音。
等二人再转头，就发现自家鉴主正满脸杀气地看着他，忍不住瘪瘪嘴，心说鉴主也只会拿气息吓唬人了，实际上根本舍不得动手。
半晌之后，剑气呼啸半晌的颜书亦被喂了块糕点，忍不住轻轻开口。
“你若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本源之力多一些少一些倒是无关紧要，不过它连通我的灵鉴，若是被心存歹意之人拿去或许会有麻烦。”
“是元采薇找你要的？”
“她太过忧心，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看来你们姐妹虽然平日吵嘴，但感情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话音落下，包厢之中忽然沉默。
季忧看着颜书亦虎视眈眈的表情，心说草率了。
以前说姐妹的时候真的是姐妹，现在姐妹一词在颜书亦眼里代表的是要偷男人。
不过虽然傲娇鬼醋意不减，却还是冒着风险将圣器本源给了元辰一缕。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本就骄傲，觉得无人能胜她半分，还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己与元家姐弟的关系。
话说回来，他也觉得元采薇好像也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日都只是晚饭过来，还带着一身班味儿。
不过小鉴主还以为姐妹的事情踩他的脚，倒是让他觉得不太合适再问。
与此同时，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有三四个穿黑衣梳着发髻的人从二楼下来，在人群之中开始疏散出了一条通往前台的过道。
期间多有推搡，因为了些不满的声音。
随后，有几位身着华服的世家公子与千金从楼上下来，端着灵气四溢的酒杯来到了元辰的面前。
新元临近之日，前来尼山天书院走动的世家众多，再加上先前闻讯而来，参加赏仙会、赏雪会的那些，修仙者随处可见。
此番来到楼下的，有凉州朱家的几位公子，依附于山海阁的青州徐家小姐、禹州苗家的女婿，还有旧皇族李家的年轻一辈。
他们都是被京中世家邀请而来，与友人饮酒作乐的。
方才有人在楼上看到了元辰，确定了这是丹宗亲传，于是立刻就坐不住了。
就像曾经的柳骏驰一样，他们心中所想的，也是丹宗今年送丹时所携带的那些备用丹。
这等丹药一般都会在丹药运送结束后被各种背景庞大的千年世家买走，普通一些的世家子弟很难能见得到。
不过丹宗亲传自然有资格选择将药给谁，而今日对他们来说，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这前厅如此拥挤，鱼龙混杂，元公子身份尊贵，何不与我等一起到二楼同饮？”
“你们是谁？”元辰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朱家子弟轻轻拱手：“元公子现在还不认识我们，不过我等都有意与元公子结交。”
元辰听后立刻摆摆手：“多谢各位好意，这里就挺好的。”
“元公子若想看表演，我们的包厢之中也是歌舞俱全的，何需挤在此处。”
“我不看歌舞，扭臀挺胯，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听人说书的，对什么歌舞不感兴趣。
听到他的拒绝，距离相近的几人忍不住动作轻巧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丹宗亲传难见，如今见到了，一句话便被打发是不可能的。
这种举动是稍稍有些无礼，但丹师没有战力，这件事是青云天下众所周知的，尽管他不太情愿，但只要将他请上去后再赔个不是，几杯酒下去，醉醺醺的说不定就做了好友。
青云本就有句古话，叫做不打不相识。
不过他们不清楚元辰对于听书的坚定，立马就被甩开了手。
于是又有几位世家千金上前，与他拉扯起来，瞬间引得四周围的目光不断聚集。
“那人是谁，怎么会如此受欢迎。”
“丹宗亲传啊。”
“丹宗亲传怎会在此？”
“来天书院送丹的，都来了好几日了。”
“怪不得那些世家子弟如此热情，不过都上手了，这……不怕得罪了人么？”
“莫说丹宗亲传了，就连普通的上五境丹师平日都极难得见，想与他们结仇都没机会，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上去之后对饮几杯也算认识了，这等机会着实难得的。”
不过正在此时，拗不过他们的元辰忽然大喊了一声姐夫，瞬间让全场寂静了下来。
二楼东侧的一间包厢应声开门，季忧从中走了出来，眼眸低垂地看着下方。
元辰哭丧着脸：“姐夫，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非要拽我走！”
季忧眉心微皱，看向了那些拉着元辰的世家子弟：“你们这么做是因为想死么？”
此间有许多二楼的包厢因为那句“姐夫”而推开了窗，忍不住看向季忧。
其中有来自闲坐的天书院弟子，还有和叔叔伯伯一起见客的陆清秋，以及穿了一袭流仙裙的长乐郡主赵云悦，以及崇王给她选的那位柳骏驰。
事实上，底下那些朱家子弟、徐家小姐什么的，都是赵云悦请的客人。
方才在人群之中瞥见元辰的就是赵云悦，而听到自己宴请的世家子弟想请元辰上来，她也是举手赞成，想要与其认识的。
但她没想到朱家子弟因为对方没有战力，动作里会带了些许的强迫，而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原来许久都未露面的季忧也在此处。
此时，那些请人的世家子弟笑意收敛，眉心皱起，抓着元辰胳膊的人将手缓缓放下。
元辰见状怼开了他们，随后朝着楼上跑去。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你情我愿便是一拍即合，你请我不愿也不至于结了仇，没什么太过大不了的。
只是望着丹宗亲传飞跑而过的身影，坐在二楼南侧的天书院弟子不禁默然。
他们和季忧一样，同属一处仙宗，甚至其中还有季忧的师兄师姐，他们枯坐深山多年，修行其实也一直在涨。
但青云天下记得的，也唯有那些殿主亲传们。
按理来说季忧应该和他们一样，甚至因为出身问题还不一定有他们强，可事实上，每次都只是他人一出现，或者是只有一个名字，就已经足够逼得许多人百般退让。
除此之外，还有丹宗亲传的态度。
青云天下想与丹宗交好者不计其数，更何况是丹宗的亲传，这几日许多人都想如先前一样找他们截胡丹药，却寻不到人。
哪有人可以如季忧一般，对丹宗的亲传呼之即来……
几乎成对角关系的包厢之中，柳骏驰看着赵云悦凝望窗外渐渐出身的身影，面色一阵阴沉。
他和赵云悦相识两年有余，期间也是百般示好，却始终未能得其表态。
尽管赵云悦嘴上不说，但他其实是知道原因在季忧身上。
自己这位云悦师妹当初主动找季忧双修过，不过被季忧拒绝，于是发誓要找一个比季忧更强的，将其踩在脚下。
可现在赵云悦这般抗拒他，几乎就等同于在说他不如季忧。
“这朱家子弟，徐家子弟，都是一群脓包。”
赵云悦听到他冷言冷语不禁回神：“前段时间的传闻已经让许多人都觉得季忧战力有异了，他们选择不动手未必是错。”
柳骏驰闻声扬起眼眸：“方长老不愿对季忧动手的原因有很多，也许是这季忧得了哪些人物的照拂，也许天书院不愿意弟子死在院中，但未必真的说明季忧有多么深不可测。”
“这些事情的你又是从何听来？”
“不是听来的，只是你我都是修仙者，又岂会不知修行难易？”
赵云悦听后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你是听到了什么传闻。”
柳骏驰放下茶杯：“知修行之艰辛，便可知传闻之离谱，何需其他佐证。”
其实其他十几座包厢之中，如此类的议论也不少。
他们并不清楚守夜人的存在，以自身修行过程的艰难来判断，总觉得其他理由更加合理一些。
方长老虽然年老体弱，寿元无多，与鼎盛时期的境界相差甚远，但也是无疆境的大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碰瓷的。
不过，这些事对他们来说终究是无关紧要的旁事。
在他们看来，不管季忧如何，与他们这些人总归是无关的。
所以他们接上了先前的话题，聊着修行，聊着生意等等。
而方才去前厅请元辰，结果被季忧喝退了的那些世家子弟此刻也回到了赵云悦的包厢，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天书院门前，不易与其弟子动武。
另外还有一批人，知道元辰在哪个包厢之中，正端着酒犹豫着是否要过去寒暄几句。
就在众人心思万千之时，楼下厅堂中忽然传来一阵嘁哩喀喳的声音。
因为方才的事令前厅很安静，所以这样的声音就显得十分刺耳了。
众人忍不住闻声看去，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站在前厅当中，似乎是走的太过匆忙，不小心碰到了一桌的茶壶，以至壶杨杯翻。
而当众人看到他那张面庞的时候，许多人都不禁微微一怔。
“那不是方锦程？”
“他在干什么……”
赵云悦包厢中的人也不禁循声看去，看到方锦程浑身颤栗，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京中有传言，说方锦程借由彭羽之时寻季忧麻烦，结果被方长老关入了山渊之中。
虽然前半段真假难辨，但很多人都知道他确实是被关入山渊了，因为自那之后，很多人都再没过方锦程的影子。
不过最近新元将至，城中歌舞成团，酒香四溢，热闹非凡，年轻人是坐不住的。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这位背后站着一位太爷的天骄偷偷出关寻乐过几次。
但很多人不清楚他今日就在这楼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此时，撞翻茶壶弄出声响的方锦程一脸惊恐，朝着季忧所在的那间包厢望了一眼，随后跌跌撞撞地朝着楼外冲出，慌得仿佛大难临头一样。
而在他出来的那间偏厅之中，也有几个天书院弟子跟着跑了出来，看那间包厢一时没有动静，便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醉仙楼。
见此一幕，方才那些打算去拜访元辰的人忽然退回去。
包括试图说服赵云悦不要轻信传言的柳骏驰等一众在包厢未动的，在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暗中出来寻乐的方锦程是被吓跑的，在有无疆境太爷坐镇的天书院不远处。

第二百九十章 战斗很激烈
一波三折间，醉仙楼终于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高台之上歌舞蹁跹，裙纱飞扬，伴有丝竹之乐阵阵，绕梁不绝，同时也有包厢之中的私人表演，开始继续。
只是不少人的脑中都时不时地闪过方锦程的身影，便会在闲聊之中忽然沉默一下。
在此期间，方才在前厅强拉元辰做客的几位世家子弟没待太久，随后便匆匆离去。
从二楼到前堂再到楼外，他们行动虽然低调，但还是被二楼的众人看了个的清楚。
醉仙楼是寻欢作乐之处，来来往往再稀松平常不过，也说不得是这些人心中忐忑，觉得心慌，但因为发生过先前的事情，众人便不由得会往这方面想。
季忧此时正坐在包厢之中，检查了元辰是否受了暗伤，确定无事后才放下心来。
“据说包厢之中的私人表演比台下更刺激，歌姬穿的也少，你这小子，干嘛非得不去？”
“歌舞有何好看的，我得听热血的故事！”
“原来是黄窦还未初开……”
季忧默念一声，心中暗道一声好孩子，不像我。
颜书亦转头看着他：“方才跑出去的那个，是天书院那个方长老的太孙？”
季忧回过神后点了点头：“从东平山脉回院之后，我与他们又结了一档子仇，我趁夜杀人，未曾得手。”
“天书院如此行事也该它式微，不如你还是考虑一下入我灵剑山，我让你做鉴主亲传。”
“那我岂不要做冲师逆徒？”
“？”
颜书亦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善。
她想着收季忧为徒就不用害怕了，青云天下传承千百年，尊师重道的传统是颇受重视的。
可她虽然不懂得“冲”，但四个字结合起来却意识到他就算是当了徒弟也要弄她。
话音落下，桌上的小壶沸腾，溢出一片茶香。
季忧端起颜书亦的杯子，打算注入新茶，但却发现其杯中还有大半的冷茶。
下意识间，他将小鉴主杯中的冷茶喝尽，将新茶倒入。
颜书亦看了他一眼，随后接过被他喝过的茶杯，小小饮了一口。
从前一次冬至后，他们两人见面就啵嘴，口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这种事反而不需要太在意了。
季忧随后将茶壶递给丁瑶，坐回到椅子上。
他不是没发现方锦程，只是发现的稍微晚了一些，本打算提剑去杀，但方锦程虽是善妒且心眼极小，却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他以灵气飞驰间未曾御空，而是专门挤着人群聚集的地方逃窜。
在这等情形之下，季忧面对满街的商贩及百姓确实很难出剑。
而且包厢的费用挺贵的，他换算了一下觉得，此时杀人的成功率太低，且成本略高，于是只得作罢。
茶香四溢之间，台上歌舞作罢，腰肢纤细的舞女与乐手散去，随后茶楼的小厮端上一张桌案，便有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上台，撩起袍裾坐下。
见此一幕，元辰瞬间激动了起来。
季忧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他期盼已久的说书节目。
他就不一样了，他喜欢歌舞。
包厢的钱都花了，却不寻欢作乐，听个劳什子的书。
但让季忧没有料到的是，醉仙楼的说书其实也很有节目。
此时那位说书先生已经坐好，随后卷起了袖管，捡起惊堂木拍在了桌上，山羊胡一抖，以洪亮的嗓音缓缓开口。
“各位观众老爷，新元将至，万象更新，咱们今日同聚一堂，实属缘分，不过有来的有没来过的，这书怕是听不全面，且容老朽往前倒上几段。”
“咱们说的这书啊，是个新编的故事，名叫白衣刀客戏双姝。”
“这故事本打算说个两三段就算了，但东家说这两日打赏颇多，那咱们就接着往下讲了。”
“上回书说道，这白衣剑客入了天山派，一刀劈开了内院大门，随后受宝石世家大小姐所托，传授其妹刀法。”
“这一来二去，情愫渐生，于是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又伏，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可这二小姐不清楚，其姐也曾与这白衣剑客春帐之中风云会，鲛绡枕上鸾凤和……”
季忧的茶杯僵在了半空中，眼睛渐渐睁大。
他本就是打算听个热闹的，可听着听着，表情却和颜书亦一样肃了起来。
青云天下的话本也好、说书也好，基本都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用来歌颂修仙者的高贵潇洒。
但这他妈就是改了门派名称，把剑换成刀，把灵石换作宝石啊。
狗日的，直接报身份证号算了。
最关键是，后面那段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季忧都要拔剑了，忽见陆清秋从二楼对面的包厢里探出头来，薄唇紧咬也是听得聚精会神。
至于元辰，他在粉汗身中干又湿那一句之后就被季忧以灵气封住了他的听觉，此时看着说书先生干张嘴不出声，一整个傻住。
“姐夫，先生说了什么？”
“额……”
元辰抓住他的手臂，有些焦急地看着他：“怎么样，战斗了吗？”
季忧沉默半晌之后点了点头：“战斗了，十分激烈。”
声音的传播靠的是震动，所以季忧的声音是可以通过灵气进行传导的。
确实“战斗”了。
季忧转头看向颜书亦，发现她此刻倒是淡定。
这件事她前段时间就打听过了，想问问疼不疼来着，结果知道了是假的。
只是当听到枕上起又伏、泉生方寸地等词汇，她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了画面。
醉仙楼是真有节目……
说书的节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除了稍微欲语还休的场景之外，其他多数都是对白衣刀客的吹捧。
前厅的散客与包厢之中的客人先后离场，走到寒气起伏的楼外，忍住回望了一下那东侧的包厢。
此间也有天书院弟子匆匆回归，打听一番，听说方锦程又重入了山渊，而山道之上的巡视弟子则意外地换成了与方长老亲近的几位长老。
季忧一行从醉仙楼离去时天已擦黑，丁瑶和卓婉秋的脸颊红红的，脑子里似乎还在回荡着白衣刀客戏双姝的故事，但看样子代入不浅。
只有本就害怕的小鉴主，眼神更加冷傲，还不让季忧走在她的后面。
随后的无虑商号就开始升起了炊烟，季忧在做饭，而颜书亦在旁边冷眼观瞧，一副审视的样子。
但以季忧之见，她只是想被喂。
元采薇随后也来到了小院，一进门就训斥了偷跑出去听书的阿弟。
元辰沮丧着个脸躲在了季忧的身后，心中有苦说不出。
哪里听书了，他看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的哑剧，根本不知道说书先生讲了什么。
季忧站在夜色下的灶台旁，一边炒菜一边看向元采薇：“我听颜书亦说，元辰在炼化本源之力，进展如何？”
元采薇收起那副冷漠长姐的模样，轻柔开口：“已经炼化了小半，我倒是少了以往的担心。”
“可你还是太过苛责他，他如今没有休息时间就总想偷偷跑出去，盛京如今人多眼杂，他又没有战力，容易出事，今后就给他一两个时辰的闲暇，我陪他出去转转。”
“元辰今日惹祸了？”
季忧今日的事情告诉了元采薇，又忍不住疑惑道：“你也挺奇怪的，这几日都在忙什么？为何我总是见不到你。”
元采薇回过神：“采薇在忙着报恩……”
“？”
元采薇刚说完话，随后就被颜书亦叫了过去。
季忧便将心思放在了做菜上，等到所有菜都出锅之后，便叫上元辰，端着盘子去了屋里。
等走到屋中之后，元采薇和颜书亦正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而当二女见到季忧进来后便坐直了身子，先前的话题也应声中断，接着同席用餐，吃罢之后又结伴而归。
关系真的变好了？莫不是真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季忧不太清楚，只是觉得颜书亦的眼神好像忽然嚣张了。
可之前在茶楼听书的时候，她明明还是一脸害啪的样子。
翌日清晨时分，季忧依旧如往常一般于青松之下的茶亭之中修炼。
如同上次一般，灵火炼体未能冲破体表便被燃尽，仿佛就差了一口气一样的。
而待到他重新睁眼之后，院子里仍旧空无一人。
颜书亦没有来，丁瑶和卓婉秋也是，至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家姐弟也未出现，仿佛是商量好了一样。
季忧思索良久，心说没来便没来吧，再多试一次。
于是漫天的灵气重新开始向着院中聚集，逐渐凝聚成一道蓝色的光芒向下流动。
而待在魏家别院的丁瑶和卓婉秋都有些不太理解，看着茶亭之中与魏蕊下棋的鉴主，面露茫然。
鉴主明明喜欢粘着公子的，今日反而没去，真是奇怪。
不过能看得出来，鉴主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期间多次走神，还是被魏蕊摆着小手唤醒的。
另外，自今日清晨开始，院中就开始似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嗅起来有些好闻。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午时，小雪逐渐开始飘落之际，元采薇从后院款款而来，手捧一只檀木做的匣子走到了茶亭之中。
颜书亦老远就看着她了，不自禁将捻起的棋子放下，随后将衣裙捋顺。
“鉴主姐姐。”
“早啊……”
元采薇也道了声早，随后将面前的檀木匣子打开。
匣子右侧是一枚朱红的丹丸，而左边放着则是一只拇指大的玉瓶。
颜书亦盯着玉瓶看了许久：“为何另一份是瓶装？”
“丹丸那颗是咱们吃的，自然不需要避人，瓶子那个是给别人用的，液体可溶于汤水，无色无味。”
听到这里，颜书亦有些明白了。
丹丸那颗是不疼，作用是在女子身上，她本来就知道这件事，只需要口服即可。
至于瓶装的是腰痛，是偷偷给陌生男子用的，所以需要液态方便混入他物之中。
合理。
只不过元采薇的那句“丹丸是咱们吃的”，让小鉴主有些眯眼。
但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她也不好咂醋，于是伸手端住了那只锦盒，准备收入自己的储物葫芦。
结果刚一用力，她却发现元采薇往反方向带了一下，眼神里似乎带着些犹豫与挣扎一样，同时望着颜书亦流露出一丝忐忑。
不过思索片刻之后，元采薇还是松了手。
魏蕊此时一直盯着两人，见状忍不住开口：“采薇姐姐，那是什么？”
元采薇回过神后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丹药，给鉴主姐姐防身用的……”
“其实我只需要瓶中的即可，以防备受人偷袭。”颜书亦轻语一声。
“？”
元采薇愣了一下，心说那姐姐若如此勇敢便将丹丸还我，这一颗丹丸还有助兴功效，我可练了好久呢。
结果她刚刚抬起头，却见颜书亦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储物葫芦。
姐妹俩怀揣了苟且的心思，况且还有魏蕊在，不便多聊，于是元采薇就借口要去看元辰修行，随后便从茶亭离去。
元辰已经将那灵石之中封存的本源之力炼化了三分之一，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到是放下了心来，随后便也在院中闲坐，期间多次探头出去。
在她看来，小鉴主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应该要去无虑商号了才对，却没想到她仍在茶亭之中。
而随后的数个时辰一直都是如此。
下棋，喝茶，还接见了灵剑山负责传讯的宗外行走，对着一封密信看了许久。
元采薇这几日也曾听说过，自家鉴主妹妹在调查仙宗最近的异动，想来这密信应该与她先前所说的异动有关，眸子里寒意阵阵。
其实这才是灵剑山鉴主真实的样子，让人又敬又畏。
天剑峰一脉底蕴深厚，这些年却被一个女子隐隐压制，除了灵鉴的关系，其实也有鉴主妹妹奖罚分明，与谁都不亲的关系。
元采薇伏在窗前看了许久，一直到天色稍稍变暗，才见到自己的鉴主妹妹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先开始还是双手交叠地端在身前，脚步款款，但走到门口就变得哒哒哒了起来。
见此一幕，元采薇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眯起，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阴沉的天色下，颜书亦蒙着面纱，握着一只玉瓶，一路溜溜达达地到了无虑商号。
她二十年一直枯坐深山修道，忽然从灵鉴里认识了个男子，就总想粘着了。
不过出于身份和地位，她总是嘴硬，这是二十年养成的样子，也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
她看完了那本秘籍，知道想给陌生男子生一个就要先被嗯嗯啊啊的被她征服，对这件事她还没做好准备。
不过安远城一夜后，她发现自己极喜欢在他怀里睡，所以打算先让他腰疼。
颜书亦迈步走进商铺，随后便听到院中传来谈话的声音，于是眼中金色浮动，朝内看去。
季忧就在前堂的偏厅之中，对面坐着匡城，还有另外五个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人。
观察许久，颜书亦迈步走了进去。
季忧听到动静向外看去，于是起身迎出：“今日怎么这么晚才来？”
颜书亦看向屋内：“他们是谁？”
“司仙监的几位官员，彭东阳、木菁，还有曾与我一起出使过雪域的郁书恒、鲁明，新元节临近，他们此番是随匡诚一起前来为救灾一事道谢的。”
“他们什么时候走？”
季忧向着屋里看去：“来了有一会儿了，估计天黑就走了，先跟我进屋？”
颜书亦轻轻点头，随后跟着季忧到了偏厅之中。
之所以在偏厅会客倒不是因为季忧不太重视司仙监，主要是因为偏厅空间小，燃了火炉之后温度更高些。
司仙监的这几人，除了执行处提司木菁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修为，再加上今年的寒意逼人，温度对他们格外重要。
两人进屋之后，彭东阳等人就站起了身：“季公子，这位是？”
季忧看了一眼小鉴主：“匡诚的心上人的干姐姐。”
“？”
匡诚在旁边低声道：“这位仙子是季兄的夫人，不过还未成婚，所以称呼上有些疏远。”
彭东阳张了张嘴：“是丹宗那位长女？”
“丹宗长女也是，不过这位不是。”
“原来如此……”
按理来说，见客是需要行礼的，但颜书亦进屋之后只是稍稍点头，随后坐到了火炉旁边。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可以让她行礼的人。
司仙监人倒不介意，毕竟在他们看来，能给季忧做夫人的必然也是仙人。
季忧倒了杯茶递给颜书亦，又摸出两个烤地瓜塞进颜书亦脚下的炉膛之中，随后坐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
彭东阳捋了捋长须：“季夫人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啊，一副乖巧模样。”
季忧和匡诚听后屏住了呼吸，心说都这么熟了，不会夸也不用硬夸。
前半句的大家闺秀确实不假，但后半句的乖巧就有点冒犯了。
莫说凡人，就算是修仙者恐怕也不敢评价灵剑山鉴主乖巧。
彭东阳看着两人略感紧张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随后，一行六人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他们刚才说过了受灾地区的情况，如今谈的则是雪域妖石的运输。
虽说现在的雪域妖石也在售卖，但却是季忧在私卖，司仙监的人此番前来，还是想和他商议正式恢复运输的事情。
就像先前所说那样，这里面涉及的很多，所以聊着聊着天色就越来越晚。
彭东阳背靠火炉坐着取暖，越坐越觉得后面凉飕飕的。
季忧此时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傲娇鬼，发现她正剥着红薯，眼神流露出一丝困惑。
颜书亦每次天一黑就走，这时候倒是没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他此时也注意到天色已晚，于是开口：“天不早了，反正也到这个时候了，要不留下吃个晚饭？”
彭东阳等人看向匡诚。
毕竟此间与季忧最熟的是匡诚，若是他们说要留下显得有些太不客气，说走又有些不给面子，所以还是匡诚做决定更合理一些。
匡诚其实不算太饿，但想着难得一聚，吃个饭也无碍，于是起身打算答应下来。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他就发现颜仙子在看着他，眼神有些唬人。
“额……还是算了把季兄，别麻烦了，我们就不吃了。”
彭东阳闻声拱手：“是啊季公子，就不劳烦您了，天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剩下的事留到新元之后再谈也好。”
季忧看了一眼假装无事的颜书亦，心说这丫头现在怎么连男人的醋都咂了，随后转头对几人拱手：“那各位既然要走，那我便前去送送吧。”
彭东阳微微躬身：“劳烦季公子了。”
“请。”
“请。”
颜书亦看着他们出屋，随后将鞋袜脱掉，放在火炉边的木凳上，然后拿起了季忧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估计回来后会被倒掉，想要喂他吃药的话需要重沏一壶。
烤地瓜上也可以，但湿乎乎的口感可能不对。
她认真地考虑着把药下在哪里，目光忍不住看向了自己光滑小巧的脚脚。
良久后，她否定了这个答案，目光投放在了茶壶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小鉴主麻烦“大”了
“风寒雪大，季公子留步吧。”
“那就请各位慢走。”
彭东阳与剩下三人微微躬身，随后撑开了油纸伞步入雪夜之下。
季忧又看向正在撑伞跟随而去的匡诚：“明晚花灯会后，记得带着蕊儿姑娘来家中吃饭。”
“全听季兄的。”
“路上慢些。”
匡诚撑起伞来：“几步路而已，季兄莫要担心。”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伫立在门前，眼望着匡诚走入风雪。
而当积雪中脚印渐渐铺远，书生的身影渐渐消失之后，他将目光瞥向沿街的远处。
若是寻常时节，夜色之下的盛京城看上去定然是寂静而深邃的，但因为新元的到来，则多了纸灯悬空的微光，看上灯火连绵，一片祥和。
街上时不时会有巡夜官兵的身影，穿行于高墙之下，在窃窃私语中沿街走过，脸上也带着轻松与愉悦。
见到这一幕，季忧稍稍皱眉。
虽说新元是个极为热闹的节日，承载着青云天下数万千人对来年的美好愿景，风调雨顺，地泰天安，但实际上的新元一直都不太平。
就如他来天书院的那年新元节，丹宗之女丢失，邪种为祸。
若是按照调查而来的计算，卜家初次身化邪种也是在新元前后。
季忧只希望今年的新元当真可以安稳度过，不会为来年埋下灾祸的伏笔，随后转身回了院子，然后才想起傲娇鬼还在屋中。
方才摆在厅堂之中的茶几已经被摆到了火炉旁边，颜书亦正光着脚脚，坐在厅堂之中娴熟地剥着地瓜。
见季忧回来，小鉴主不禁抬头：“怎么送了那么久？”
季忧挨着她坐了下来，烤了烤手：“大概是近几年的新元发生了太多事，方才看着夜色下的盛京总觉得心中不安，灵剑山的宗外行走可有那些老家伙的消息？”
“那些从东平山脉归去但并未归宗的人现在又回到了青州，目前都现身于青州西南。”
“青州，他们又回去查卜家了？”
“他们皆寿元无多，想来已把为数不多的光阴押注在了卜家的身上。”
季忧和颜书亦在安远城曾谈论过，卜家这条线索应该是断裂的。
因为他们是凭空出现，而后凭空暴露，而这凭空二字，便是最虚无缥缈，无迹可寻的。
甚至直到现在，都没人说得清楚卜家的主脉究竟是否和此事有所关联。
不过就算如此，对那些腐朽的老人来说，这也比几十年来始终无法破境的渺茫希望更大一些。
七大仙宗高高在上，相互之间又不论高低，各自为营，互不听令，他们想做什么几乎没人能阻止得了。
但好在颜书亦可以派人盯着，以预防其中可能会出现的变故与危机。
季忧思索许久之后，发现门外的天色已经更加黑暗，忍不住看向颜书亦：“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颜书亦脚脚微动：“今日午时忙于修道，没有前来，此刻既然来了便打算多坐一会儿。”
“我正好有事打算明日跟你说的，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多跑一趟了，明日清晨贴完了对联，我带你们出去逛逛，晚上一起吃饭，匡诚也来，你有什么想吃的菜？”
“花生和豆子磨碎的那个。”
“还有呢？”
颜书亦扬起眼眸：“酸辣土豆丝。”
灵剑山小鉴主一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样子，问吃什么就是酸辣土豆丝。
季忧答应了她的点菜，随后又好奇地抬头：“我才发现丁瑶和卓婉秋这次没跟你一起？”
“这几日街上颇为热闹，她们两个不知道去哪儿玩了，我也只是一整日未曾见过她们两人。”
“真的？”
“真的……”
季忧听说就她一个人后眯起眼睛：“小心待会儿回不去了……”
颜书亦也暗语一声：“大胆陌生男子，小心待会儿腰疼……”
“？”
锋利的眼神在眼眸中一闪而过，颜书亦不动声色地从壶中倒了杯茶给他。
与司仙监聊天本就口干舌燥，再加上火炉也会蒸发人体水分，季忧并未多想，便接过茶杯饮下。
茶水喝了一半，留了一半，又被他递到了颜书亦的嘴边。
小鉴主下意识地就想喝上一口，随后才反应过来的不对，于是轻轻推回了季忧的嘴边，要他喝完。
“我记得司仙监走的时候，茶壶中的茶会已经凉了？”
“我又重新沏的。”
季忧端着那茶杯看着他：“重新沏给我喝的？”
颜书亦乖巧地点了点头：“温度正好。”
“彭东阳说的好像还真没错，你今日怎么会如此乖巧？”
“你给本鉴主做了多日吃食，虽然本鉴主断情绝爱，但若是始终对你冷面相对，未免太过无礼，便赏你杯茶。”
季忧将茶水饮光后将杯子递还给她，随后就见颜书亦将茶杯放下，收在身体两侧的手臂轻轻往上抬起，并用冷傲的眼神看着她。
又要抱？
然后啵嘴？
季忧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出现一丝断情绝爱的冷傲。
颜书亦每次亲完了就跑，根本不管他怎么入睡，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折磨。
“不了，戒了。”
“？”
颜书亦今晚有丹药护身，不害啪，便想在他怀里睡。
但此事不好直说，有损她鉴主的骄傲和威严，便只能如以前的流程一般，啵嘴之后被带回房间，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拒绝了。
于是在思索良久之后，颜书亦面无表情地将光洁如玉的脚脚伸入了季忧怀里。
火炉的光芒跳跃着，让她白皙的玉足反射出一阵柔光。
季忧看了一眼怀中的脚脚，心说不抱就勾引是吧，可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双脚脚了。
不过说好了断情绝欲就断情绝欲，他拒绝诱惑。
季忧伸手握住那只冰冷的脚脚，小巧一只攥在手心，搓暖了之后给她放回到了脚蹬之上。
谁知道没多等多长时间，灵剑山小鉴主就带着一种虎视眈眈的表情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犹豫半晌之后主动低头凑了过去。
季忧轻轻张嘴接住她，同时又怕她掉下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肢。
颜书亦可爱的一面虽然难见，但反差萌倒是不少，尽管表现的冷艳，但极喜欢拥抱和亲吻。
他看着面前极近的脸庞，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细长而卷翘的睫毛一阵轻颤。
今日怎么会这么嚣张？天都这么晚了还嘤。
于是在被颜书亦啄了好久之后，他伸手环住了灵剑山小鉴主的腰肢和腿弯，将灵剑山小鉴主抱起，迈步出了偏厅，决定再次择日不如撞日。
他战力虽然不及颜书亦，但尚且是有一战之力的，偶尔吓唬吓唬她也不怕什么。
漆黑的夜色下，寒风阵阵。
从未时便开始飘落的小雪，此时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落在枝头，落在房檐。
季忧将颜书亦抱出了偏厅，有些出乎意料。
颜书亦并未用剑气恐吓他，只是轻轻睁眼与他对视，甚至舌尖未停，乖巧的简直出奇。
季忧老早就知道，灵剑山小鉴主的另外一面其实比魏蕊还要娇柔。
但灵剑山需要她的那一面限制了她本来的性格，让其很难出现。
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竟然可以看到如此黏人的颜书亦。
季忧觉得她今日是不是吃错了药，但男人在某些特定时候是不怕有诈的，甚至会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气，哪怕白的也是如此。
于是雪地之上开始出现一连串的脚印，从偏厅一直延伸到了卧房。
颜书亦被将重新带入了温暖的室内，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脸颊有些红扑扑的，双手仍环着她的脖颈不放，眼神里嚣张不减。
甚至在季忧妙招连环，飞龙探圆的时候还忍不住张嘴咬他舌尖。
“你都上案板了，怎么还这么嚣张？”
“小小天书院弟子……”
颜书亦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忍不住娇声一句。
看着那漂亮眼眸中“有本事弄我”的神色，季忧俯身上去，并伸手打在了她丰润的臀儿上。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急不可耐，甚至一直都想着要等待颜书亦自己做好准备再说。
青云天下如今局势不安稳，而灵剑山的天剑峰又一直对玄剑峰虎视眈眈，傲娇鬼身上肩负了太多，若是真的怀了宝宝可能风险会更高一些。
所以他是真的想要先打她一顿，随后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想好的。
可不知为何，季忧感觉自己停不下来，同时随着他拉开颜书亦的腰带，身躯之中也逐渐升腾起一股气劲。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丹田深处迸发出一股狂浪，不断地散发到了四肢百骸之中。
而其中一股则在他的体内不断上涌，冲上了自己的脑海。
此刻，随着衣服一件件被剥去，颜书亦那翘在半空中的脚脚开始蜷缩了起来，同时眼神中出现了一抹困惑。
那药，没有起效……
她在元采薇炼丹的时候就询问过，这药要多久才能见效。
根据元采薇所说，季忧的肉身远超常人，抵御能力自然也会强悍无比，见效不会那么快。
但是据先前的计算而言，从偏厅到现在，即使季忧的肉体再强悍，那也应该见效才对。
思索之际她忽然伸手抓去，按住季忧的手，但嘴巴却又被重新封了起来的。
雪花轻轻飘落，不断地落于屋顶之上。
魏家别院之中，丁瑶和卓婉秋坐在连廊之下，捧着热茶不断在雪夜之下地注视着院门。
鉴主从傍晚开始就失踪了，也没有留信说要去哪儿。
而在她们缜密的分析之下，应该会有三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鉴主去了姑爷那里，第二个可能是鉴主偷偷去了姑爷那里，第三个可能是鉴主故意不带她们偷偷去了姑爷那里。
反正不管是哪个可能，自家鉴主应该都是去粘着姑爷了。
可关键问题是现在已经很晚了，鉴主本来就害啪，还怕黑，可为何到现在都没回来。
正在两个人猜测纷纷的时候，飘着雪花的夜色之下忽然冲过来一道白影，随后便见到珠儿从后院一路追赶而来，呼喊声惊动了丁瑶和卓婉秋。
“怎么了珠儿？”
“球球今日变得好奇怪……”
“奇怪？”
球球是魏蕊父亲的一只小犬，平日被下人养在别院后面。
根据珠儿所说，球球方才窜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吃了些像是药渣子一样的东西，随后便开始见着柱子就撞。
元采薇此间一直趴在窗户前面，看着院子里抓狗的身影，心中一阵忐忑。
姐姐总是不敢，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做妹妹该推一把的时候也该推上一把，现在也快享受上了吧。
想到这里，元采薇从自己的丹匣之中拿出一只锦盒，随后悄然出了房间，来到了颜书亦的房间。
丹匣之中是一些补药，用来消肿什么的……
元采薇在见过了季忧炼体之后，就觉得这事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将药匣放在了桌上，刚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另一边摆着一只让自己十分眼熟的匣子。
于是她迈步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谁知就是这一样，她的眼眸瞬间就睁大了。
那只丹匣之中本有两种丹药，左边原本放置的玉瓶已经没了，但右边的那颗丹丸却还在。
而此时的无虑商号后院，已经被剥成了小白兔的灵剑山小鉴主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她发现季忧已经浑身滚烫，眼睛变得泛红。
至于腰疼……
完全没有。
被塑料姐妹给坑了……
颜书亦骄哼一声，猛然蓄积灵气从床上翻身而来，圆圆颤颤地和季忧打在一起。
随着呼啸的剑气在房间之中沸腾，季忧的双手很快就被她给钳制住，再无反抗之力。
小鉴主微微一怔，觉得有点奇怪。
虽说自己的战力在他之上，但他的肉身力量却蛮横至极，不可能会如此轻松就被制服的。
而当她抬头之时，则看到陌生男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艰难的克制，同时额前大汗淋漓，她才明白，明白对方也在束缚自己。
季忧确实很早就发现有问题了，知道自己应该是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再仔细一样，便想起了那杯茶。
那是颜书亦喂他的，但季忧觉得她应该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功效，不然她不会满眼都是害啪，所以在想到这些之后，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压制。
“快走，要不真就疼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
“不走。”
“？”
冷傲的小鉴主不禁眯起了双眼，眼眸像是凶恶的老虎。
对她而言，拥抱也好、亲吻也好，都算是冒犯，季忧每次前进一些都会挨打。
下三境圆满的时候挨过，通玄境挨过，按道理来说早该被打死了。
而他之所以没死，其实是颜书亦不舍得，所以挥拳都是软绵绵的，脚丫子踢过去还会被逮住。
所以见到他这般样子，她心就更软了。
颜书亦盯着他思索许久，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定，随后朝着腰带间的储物葫芦摸去，结果眼眸瞬间唬住。
另外一颗不疼的，没带……
灵剑山小鉴主不擅长欺骗别人，但擅长欺骗自己。
她觉得自己要的是腰部酸痛的丹药，而不疼的丹药是元采薇硬要给她的。
若是带在身上，会让她觉得自己似乎隐约在期待一样。
而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骗自己的危害。
颜书亦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窗外，忽然意识到丁瑶和卓婉秋也没带。
正当小鉴主要慌的时候，当初在灵剑山下买的那本秘籍中的一幅画面迅速地闪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让她微微一怔。
她忽然明白，丹药也好，婢女也好，金银珠宝也好，偌大家产也好，再贵重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
青云天下之间事物万千，只有学进脑子里的姿势才真的是自己的……
颜书亦眯起眼睛：“你不许看。”
季忧抬头看着不着寸缕的仙子，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的身子：“你觉得现在这个是重点吗？”
“什么重点？”
“你自己看不到重点？”
小鉴主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气汹汹地给他一拳，她说的不是这个。
就在季忧愕然之时，颜书亦挥手招来了自己的肚兜蒙住了他的眼睛，犹豫瞬间后杀意腾腾地埋首而下……
青云天下向来都是道法至上的，文艺反而没有得到过什么发展。
尤其诗词，这些年一直都是用来歌颂仙威的附带产物。
不过也有些文人，私下里会稍微写写花鸟鱼虫。
季忧不是文艺青年，但在酒肆茶楼也听过几首，其中有一句记得尤为清楚。
巧舌啭林樾，灵喉唱曙晖。
不辞唇齿涩，犹作凤凰飞。
雪夜之下，烛火通明的房间之中，咕叽咕叽声与凶猛的剑气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之后，颜书亦终于松了口气，鼓着脸颊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的肚兜不知何时掉了下来，根本没能挡住任何画面。
咕噜一声，下意识的动作让雪白的小鉴主僵住，随后那漂亮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算了，把他戳死吧。
就在这个念头瞬间坚定之时，小鉴主发现面前的陌生男子再次压了过来，目光汹汹地盯住了她的小嘴，身上的热度变得更高。
颜书亦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双横于床榻上的雪白玉足瞬间蜷缩了起来。
没多久的工夫，杀意腾腾的剑气与咕叽咕叽的声音再次起伏。
元采薇炼丹的时候考虑的是季忧肉身强悍，抵抗能力会极强，于是增大药量以缩短生效时间
当初季忧前往雪域，元采薇怕他遭遇不测为他连夜炼丹，还重新调整了配比，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但同样的，强悍的肉身对药性的吸收也是强悍的，而大剂量的药物的持续性也恐怖如斯。
元采薇的那颗不痛丹持续的时间也很长，所以她并未觉得这会有什么问题。
而浓郁的夜色之下，两人发现事态越搞越严重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玩得太大了吧
“我感觉还是不行……”
“我要杀了你……”
“咕叽咕叽……”
修仙者不会感染风寒，所以咳嗽少有。
但颜书亦却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叫季忧觉得无比动听，尤其是配上那一副低头颔首的样子，看的他一阵出神。
灵剑山小鉴主总喜欢玩傲世天下那一套，喊他陌生男子，不管怎么亲密，结束后也总是一副不熟的样子，人冷也就算了，就连脚脚都是冷的。
但谁承想他会看到这般场景，简直要了命。
不过那剑气……
小鉴主是跪在床铺上的姿势，臀儿雪白圆润，压在下面的脚脚则犹如粉润的珠玉。
但在其身后的位置，却有不断几乎凝聚成型的剑气在蠢蠢欲动，叫他有种被割以永治的心悸。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正忙活的颜书亦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杀气如同海啸的狂卷。
凶狠、冷酷，充满了灵剑山小鉴主的威严，叫人看了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但一个眼神过后，她又默不作声地开始继续努力。
就在此时，一股澎湃的气劲从其丹田呼啸而起，如同炽热的岩浆不断冲击经脉，让季忧一瞬间捏紧了拳头。
他的眼眸更加红热，豆大的汗珠从额前不断滑落，顺着身体的线条不断滴淌。
而对他本人来说，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脏在极速收缩，头部则不断地涨大。
冷艳无双的小鉴主看不到他神态的变化，却能知道其他的变化，唔一声间眯起了眼眸。
丹宗丹术冠绝青云，传承自天道，奥妙无穷。
而此刻，那精心炼制的药力才堪堪释放巅峰。
颜书亦人都要傻了。
这还不是结束，仍旧只是一个开始……
不可以了，口舌发麻的灵剑山小鉴主仰起头，流露出一丝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凶萌。
啵一声脱口而出，她发现自己正向后倒下，后背撞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害啪之色立刻从眼底升起，瞬间伸手去推。
但当她发现陌生男子再次看向自己的嘴巴时，纤细如玉的手瞬间缩了回去，圆圆扁扁被压了个满怀。
此刻，季忧的体温又一次升高，不过最骇人的还是他那灼热的气魄，此刻已经透过了房顶，以至屋瓦之上的落雪开始嗞嗞作响。
因为新元节的缘故，盛京城中的茶楼酒肆都是彻夜经营。
毕竟光是这几个晚上，就能赚到平日几个月都赚不到的大笔财富。
于是就算到了丑时，灯火通明的酒楼酒楼之上也是歌舞翩翩，声乐起鸣。
不过此时已是深夜，多数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歌姬跳了什么唱了什么，他们是全然听不清楚，只是被西城的一股白烟腾腾的场景所吸引。
有人忍不住醉眼惺忪地看向同伴，问那是什么。
于是有人说是着了火，有人说是烧了水，接着便又腻在了酒香之中。
但其实仔细观看就知道，那水汽蒸腾的纯白与燃烧后带着灰色的黑烟可一点也不一样。
而在白烟飘飞的屋瓦之下，凶意十足的颜书亦突然颤抖一下，翘在半空中的雪白脚脚死死蜷在了一起，同时两只藕臂锁紧了她的陌生男子，银牙紧咬。
许久之后，那蜷缩的脚趾缓缓松开，低垂了下来。
季忧以气息对药性进行了短暂的压制，以至房屋之中进入到为数不多的安静。
“说，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好东西？”
“狗贼。”
小鉴主噙着泪珠，死死捏着他后背紧实的肌肉。
反正该没的都没了，说别的都没什么用，所以她不可能将求元采薇炼丹的事情告诉他了。
她此番前来盛京，用的是威严四方的鉴主人设，断情绝爱，一心大道，连陌生男子都不叫了，口口声声叫他“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好友”。
若是让别人知道自己一边“威严”，一边找元采薇炼腰酸背痛丹，就是想让他搂着睡，她绝对接受不了。
季忧眯起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元采薇给你炼的药，被你投入了我今日喝的那杯茶里？”
颜书亦锁着他的脖子，冷面含泪，不发一言。
“打年糕的那日你和元采薇悄悄出门，其实是去买药材了，因为那日你跟我回来的时候，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一股药材的味道，可我不明白，这种事你说一句就行了，竟然觉得我需要助兴？”
小鉴主捏紧了粉拳，刚要嘴硬一声，但心中的硬气瞬间被一股突然的冲撞击溃。
药劲的压制会让药性更加汹涌，季忧已经尽力了。
颜书亦紧咬红唇，余光瞥见自己那翘起的雪白脚脚如同在狂风骤雨之中不断颠簸。
与此同时，在院外风雪夜色之下，元采薇正抱着丹匣，听着屋里如同野兽下山一般的咣当声与呜咽声，红唇紧咬，脸上写满了心惊胆战。
没错，那两种药是同时使用的。
她原本想着，当自家姐姐发现药物不对之时应该立刻就会想到服下另一颗，这样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她没想到小鉴主没带另一颗，于是这才匆匆而来。
而她刚刚进院，就见到了颜书亦正在模仿从秘籍之中得来的姿势，在院中愣了许久，打算推门的手立刻缩回来了。
她知道小鉴主对威严看的极重，这种事让季公子看了没什么问题，但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了，她绝对接受不了。
也就在这犹豫的时候，痛呼声与漫天的剑气已经冲天而起了。
“狗贼……”
“叫相公……”
“小小天书院弟子……”
“都这样了还不叫相公？”
“面首……”
元采薇咬着嘴唇，听着两人在房中断断续续的争吵和斗嘴。
不过这争吵很快就化为了一阵沉默，但沉默并不是因为停歇，而是因为不敢张口。
直至最后，那狗贼当真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的相公。
元采薇抿着嘴，觉得她应该是私底下偷偷喊过的，不然不会第一声就喊得如此自然。
寒风在寒天冻地之间呼啸去救，枝头绽开的腊梅则在这风的摇曳间不断颤栗，许久许久，直到一切云销雨霁。
冷风中的元采薇腿都有些发酸了，此刻终于松了口气，将丹匣放在了黄蜡石做成的花台之上，转身准备离去。
鉴主妹妹还挺勇敢，那也就不需要再多操心了……
可就在她挪步之时，半步还未走出，他就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因为屋子里的声响并未停止，狗贼的称呼又再次响起。
元采薇听后心中一紧，立刻打开药匣，将那枚不痛丹捏在手心，推门向里闯入。
这是她的错……
若是寻常时候，鉴主妹妹不用丹药也能挨上一次半次，再加上季公子疼惜她，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这次不同，因为季公子体内的药力还在发酵。
元采薇闯入其中，带入的寒风将屋中的蜡烛吹的一阵摇曳，而她则在进门的瞬间对上了颜书亦那一双含泪的眼眸。
还未等她将手中丹药送出，元采薇忽然发现自己被卷了过去，落于床榻的一瞬间，她看到一脸害啪的颜书亦正以灵气呼啸的手掌将其袭来。
落于床榻之上后，元采薇瞬间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于是立刻抬手，打算将手中攥着的丹药服下。
但就在此时，一抹清风从指尖扫过，那枚丹药就此消失消失，但她慌张去寻的时候，却发现那丹药已经出现在了虎着脸的小鉴主手中。
鉴主妹妹的眼眸很漂亮，但她却从那眼眸之中看出了怨念。
颜书亦是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是有仇必报……
眼望着手中丹药没了，元采薇忽然攥紧了拳头，护在心口处，紧咬薄唇，随后目光盈盈地看向了季忧。
青云天下的服饰都是外衫套内衫，随后被一根腰带系住。
那腰带被拽开的时候，元采薇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就已经在飞来之时散落一地。
季忧人都傻了，心说你们玩的也太大了。
这算什么？
新元礼物？
就在此时，那股火热的气浪再次从其体内涌出，呼啸间冲进了脑海。
一夜喧嚣间，寒梅开的殷红似血。
直到晨鸡鸣啼，那灼热的体温才开始慢慢下降，而瓦顶之上被烤化了的雪水也渐渐结成了冰晶，随着呜咽的风啸不断凝实……
此时，阴暗的天色开始一层层褪去，呼啸的风雪也逐渐停息。
一直到曙光从窗棂之外洒落，沉睡之中的季忧才从床上缓缓醒来，忍不住晃了晃脑袋，随后傻了许久，余光才瞥见了一片雪白。
于是他稍稍回头，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颜书亦和元采薇身上。
两人的脸颊上都还挂着泪渍，湿润的睫毛不时地轻颤着的。
或许是受到药力的影响，季忧刚睁眼时脑子很混乱，直到此刻看到她们，昨夜那生动的画面才开始在脑海之中重新上演了一遍。
绝了……
不给是不给，一给就给了这么大的。
季忧呆滞了一盏茶的时间，缓缓回神后张了张嘴，将地上的被子捡起，盖在了她们的身上。
随后他走到屋中的茶桌前，坐在椅子上，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尽管已经猜到茶杯中有药，而那药应该是颜书亦让元采薇炼的，但他还是不清楚明明是一句话的事，炼这玩意干什么。
正在此时，季忧忽然瞥见屋门前的花台上有一只药匣子，于是起身出门将其抱了进来。
这药匣子本来就是元采薇给颜书亦准备的，所以就和她送给季忧出使雪域的那只一样，上面都标注了怎么服用以及功效是什么。
而当季忧看到消肿、愈合之类的字迹之后，眼神不禁微微眯起。
不是巧合，真的是有备而来？
在药匣之中翻看许久，季忧忽然注意到一束目光，于是转头看去。
盯着季忧已经看了许久的元采薇嘴角一抿，瞬间闭上了眼睛，但半晌之后又缓缓睁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闪躲。
颜书亦被叫醋精可不是虚名，她昨晚虽然叫元采薇也受了一次，但看着看着又会咂醋，所以一个人扛住了大部分的火力，而元采薇倒没有太大消耗。
而且她虽然是不修习仙道，但在药池之中浸泡多年，身体素质还是极好的。
季忧看到她睁眼闭眼又睁眼，于是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水，递给了她。
元采薇伸手去接，结果玉臂展开之际，被子忽然从她娇嫩的皮肤上滑落，露出雪白的圆圆。
她下意识地想挡，但想到昨夜不知被揉了多少回，也就没有挡住，红着脸将茶水喝掉后又把杯子递还了回去，便见季忧正在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元采薇脑海之中全都是昨夜忽远忽近的胸膛。
“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昨晚到是怎么回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小鉴主想被你抱着睡，请我炼丹……”元采薇的声音哑哑的。
季忧听后愣了一下：“炼这样的丹能抱着睡？开什么玩笑。”
元采薇缩了缩脑袋：“其实小鉴主是让我炼腰酸腹痛丹给公子用的，但我总觉得鉴主姐姐一直害啪也不是办法，就给她练了另一种。”
季忧听后顿时明白了。
怪不得颜书亦昨晚这么嚣张，都被抱回房间了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脱她衣服也不阻止，感情她在等自己腰疼。
只是她不清楚那丹药是挂羊皮卖狗肉，直接就羊入虎口了。
季忧看着雪白的元采薇：“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忽然就中途加入了的？”
元采薇听到他说“中途夹入”瞬间缩成一团：“其实除了腰酸腹痛的那个，小鉴主还请我练了吃了会不痛的丹，以备不时之需。”
“吃了不痛的，这种东西都有……？”
“嗯，可我瞒着姐姐改炼了另一种丹药，原本是觉得姐姐若是发现了，可以立刻吃下不痛丹的，可谁知姐姐忘带了，我便匆匆来送了。”
季忧看她一眼此时才明白的事情的经过，心说还得是你们会玩。
短短一个夜晚，着实是给了我无数的震撼。
他回过神看向元采薇，发现她正盯着自己怔怔出神，眉峰不禁一挑，心说莫不是要了还要。
元采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后瞬间把头撇开，随后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继续假寐。
她不是还要，她是觉得那么可怕的东西穿上衣服竟然就看不出来了，有点好奇藏在了哪里。
季忧将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随后看向了侧身朝里躺着的颜书亦，脑海中浮现出冷傲仙子嘴角留白，满身剑气地说要戳死他的画面。
虽然后来她泪眼蒙眬地一直在叫相公，但醒来之后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自己是不是该立刻去炼体，能强一分是一分？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却一动没动，想等着颜书亦睡醒再说，毕竟是把她要了，若她真想杀人那便给她杀算了。
季忧思索着，忽然看到了颜书亦裸露在外的粉嫩脚趾，于是从床尾凑过去，伸手想帮她盖好，结果就见到那脚趾忽然蜷了一下，于是眼神微微眯起。
好吧，你永远也等不醒一个装睡的没毛小水虎……
没多久的工夫，院外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新元当日，街上的气氛从清晨就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亦有孩童嬉笑不断。
季忧本打算再守一会儿，忽然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抬头朝着窗外看去，就见匡诚和魏蕊正往院中而来，同时来此的还有丁瑶和卓婉秋。
匡诚和魏蕊来此是为了帮季忧打扫院子，顺便贴春联的，丁瑶和卓婉秋则是为了找他们家失踪的鉴主。
“有人来了，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季忧叮嘱了一句，随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此时的元采薇悄悄睁开了眼睛，翻身看了一眼走到院中的季忧，然后从床榻之上起身。
只是刚刚迈步，她就感觉到一阵火辣的疼痛，缓了半晌之后才来到了桌前。
她先是将季忧端进来的药匣拉回到自己的面前，随后选了几枚服下，随后以丹气化开，瞬间缓解了疼痛。
不过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发现颜书亦已经起身，正坐在床沿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真的做成一被子的姐妹了……
颜书亦暗道一声，眼神中醋劲不减。
元采薇见状轻咬薄唇，然后将丹药重新取出一份，端着茶杯递到了颜书亦的面前。
小鉴主虽然表情淡定，但其实刚才起床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的疼痛，沉默片刻就将药丸吞入腹中。
疼痛如同海潮一般退去，但残留的感觉并未减轻，颜书亦恍惚觉得它还在里面。
“那不是媚药，对吧。”
“？”
颜书亦眼神冷傲地看向元采薇，居高临下的样子与昨日噙着眼泪叫相公的那个简直不是一个人。
从山下买来的那本秘籍除了各种“知识”，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科普，所以她知道媚药这种东西。
但媚药的功效按道理来说一次就该消散了的，不会如此一波接着一波。
元采薇看了一眼颜书亦：“普通媚药对脏器有害，毒性与药性相差无几，而那玉瓶之中装着的其实液化的两仪还精丹，一种能温阳神魂，清除体内浊气的双修药物。”
“双修药物？”
“我们丹宗之术讲究阴阳两仪自成万物之说，两仪还精丹可激扬男子体内盛阳，遇女子阴元便会相互交汇，合为精气送还，温养神魂与道心。”
颜书亦哑着嗓子开口：“若是盛阳与阴元不遇呢？”
元采薇看向旁边：“若是不遇便会一直积攒……”
听到这句话，小鉴主柳眉倒竖，冷傲许久都未再开口。
亏大了。
她并不好奇药理，只是设身处地觉得那东西不是媚药，此时通过询问，终于得知了那是什么。
盛阳需要与阴元交汇才能合为精气。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骗吃骗喝根本没用，真正有用的事后来的真刀真枪。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夜又深了
丹药之事解释清楚之后，一被子的好姐妹在房中开始相互沉默。
因为没有交谈，人一静下来，看着床榻上的两朵红梅，精彩画面容易在沉默之间不断重演。
虽然她做过许多旖旎的梦，对季忧的驰骋已经并不觉得陌生，但着实没想过初次相嵌是和小鉴主一起的。
小时候的心愿看似是童言无忌，但果然不是随意许下的。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颜书亦，发现的小鉴主的脸颊也开始慢慢红若朝霞，但很快就杏眼微眯，摆出严肃不已的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采薇姐不愧是上五境的丹师，那腰酸背痛丹效果还真是不错。”
“？”
元采薇带着清澈的茫然稍稍抬头，就看到小鉴主一脸淡然地说着。
她的眼眸极为好看，带着淡淡的粉润，配合那小巧的琼鼻及樱红的小嘴，冷艳而绝美。
不过那樱红小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是直截了当就能被理解的。
昨日明明是两仪还精丹，哪有腰酸背痛丹。
茫然了许久，丹宗之女忽然明白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红唇不禁微张。
装没发生过可不行啊，姐姐还满嘴孩子气呢……
此时季忧已经与匡诚等人在院中碰面，聊了今日的安排。
新元的流程无非就是那些，打扫、备菜、游逛、聚餐、赏灯，不过今年则多了一条，那就是张贴春联。
他以往住在天书院之中，这种事自然无需多，但今年住在无虑商号，该有的习俗还是要有的。
至于丁瑶和卓婉秋，此时一脸好奇地看着季忧卧房的窗子。
她们能够看到里面隐约有身影，确信那就是自家鉴主，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十八般武艺。
季忧在与匡城闲聊时，眼神的余光也在盯着自己的卧房。
确认两个女子已经起床后，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们留些时间洗漱，于是叫着丁瑶和卓婉秋去打浆糊，随后以去去挂纸灯贴春联的名义支开了众人。
“季兄今日清晨为何带着一脸淡淡的笑意？”
“笑意？”
匡诚指着他的嘴角：“自出屋以来，季兄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季忧摸了摸嘴角：“有这么明显？”
“看来真有好事。”
“昨日有人送了珍贵的礼物。”
“？”
季忧张开对联，随后他从丁瑶的手中接过刷帚，在门廊之上涂满了糨子，把对联贴上，又远退几步看了看。
这是无虑商号的门面，对联上写的是但愿世间无饥迫，宁可仓中粮生尘，横批为万事顺安。
接着他们又贴了些新元贴，在房檐下挂满了纸灯，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跨入院门之后，众人在茶亭之中看到了颜书亦的身影。
她已经洗漱好了，穿了件飘纱裹绸料的浅蓝色曳地裙，眼眸淡淡，被地上的白雪映衬着，颇有神女临凡的仙气飘飘，正在红唇轻启间饮茶。
小鉴主的肌肤向来白皙，与落雪相比也毫不逊色，但今日却多了几分生动的粉色。
也不知是哪里变了，总之显得更加动人了几分。
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对视一眼，心说鉴主昨晚果然留宿了……
而且这么悄无声息的偷偷来留宿，昨日怕不是已经给了姑爷了。
两人有些人心黄黄，脑海里全都是醉仙楼说书先生所描述的那般场面。
自家鉴主为什么非要躲着姑爷而不是直接拒绝，还不是因为没有骨气，怕自己一要就给，才宁愿假装陌生的。
所以两人觉得，鉴主失身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下一瞬，两个人就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们看到了偏厅之中的元采薇，她换了件金葫双喜纹的玄色绸裙，正坐在偏厅的茶案前静静发呆。
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知晓元采薇昨日并不在院中，却没想到她也姑爷这里。
原来两人都来留宿了，那鉴主被拉去生生不息的几率就小了……
以自家鉴主的性格，在姑爷怀里娇柔些倒是无妨，但绝不会把娇柔给别人看的。
季忧此时也来到院子当中，眼波柔润地看着昨夜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女子。
两人好像是刻意离得很远，仿佛在表示昨晚没有并在一起啊啊叫过。
“鉴主姐姐来这么早啊。”
魏蕊最单纯而没有心机，见到颜书亦很开心地挥了挥手。
她并不知道她崇拜的颜姐姐不是走的早，是昨晚没跑了。
小鉴主本意是想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但魏蕊喊她她也不能不应，于是循着魏蕊的声音望了过来，瞥见季忧的时眼神如有风雪肆虐，气势汹汹。
若是寻常女子被要了，情郎自该去抱她亲她，该说些情话。
但颜书亦不是寻常女子，况且昨夜局势实在复杂，再加上院中还有旁人，若真的这样做，只会让她拔剑。
于是季忧假装没看见，喊着匡诚去贴屋子里的对联。
商铺的对联是早就提前订好的，而院子里的对联则都是匡诚写的，拿来了一大摞。
季忧选了选，拿起那副三妻四妾满后院，莺莺燕燕。多子多女绕膝前，攘攘熙熙。
匡诚的眼神不禁一怔，发现他真的选了这张后不禁一怔：“季兄不是不喜欢这幅，看了之后还觉得生气？”
“今日喜欢啊。”
“？”
季忧刷完浆糊之后将对联贴上，看着多子多女四字，眉心不禁微皱，恍惚之间不太确认昨夜是否雨露均沾。
他将对联的褶皱抚平，转头看看向了茶亭的方向，发现傲娇鬼正用余光瞥着，眼神读过之后，表情凶恶的像昨日那只光洁的小水虎。
匡诚在旁边轻声开口：“颜仙子平日最爱咂醋，我就知道她看到这上联会生气。”
“她今日气的也许是下联。”
“这有何可气的？”
季忧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匡诚疑惑半晌，随后就被魏蕊叫去切菜，要为今夜的新元宴做准备。
元采薇则从房中走了出来，低着头走到季忧面前，轻声轻语地说要回去一趟，问他行不行。
丹宗之女虽说温婉，但以前也不是这种乖巧听话的性格。
可这番询问，完全是一副什么都听季忧的性格。
她昨日飞了无数次，从清晨开始便一直在想，许久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阿弟。
她记得昨日已经和元辰说好了的，今日不用修炼，来无虑商号过新元，可到现在人也没出现。
元采薇不相信他在修炼，唯一可能就是阿弟他昨夜熬夜看了话本，到现在都没起床。
于是在得到季忧许可之后，丹宗之女朝着魏家别院而去。
丁瑶和卓婉秋去贴了窗花，随后被季忧安排着去街上采购，买些新元要用的东西。
于是院落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季忧和灵剑山小鉴主。
季忧发现颜书亦在偷偷看他，但转头过去时又迅速移开目光。
见此一幕，他将糨子和刷帚放下，迈步朝着茶亭之中的仙子走去，坐到她的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捏了捏她那粉润的脸颊。
以往总觉得她反差萌，既有鉴主威严，但也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可爱。
但昨夜见过她缩在自己怀里呜呜叫相公之后，他就感觉不到一点威严了，只觉得她软萌一只，可爱无比。
颜书亦并未因他的到来有任何反应，似乎是目空一切的无情仙子，但随着他坐下，脸颊却开始渐渐泛红，眼神流露出一丝害啪。
“小小天书院弟子，见到本鉴主还不跪下参见。”
“又皮，我倒想问问鉴主大人今早为何装睡不理我？”
“你跪下参见，本鉴主就告诉你。”
季忧想起她昨晚跪了半夜，费尽口舌的场景，知道她这是心里不平衡了，想让他跪回来。
颜书亦看着他又叨念一声：“小小天书院弟子……”
“鉴主芯中清楚，这般叫法有失偏颇。”
“？”
小鉴主眉心稍皱，心说以前就是这样叫你小小天书院弟子的，何来有失偏颇。
然后她就忽然想起昨夜把她打的啊啊叫的东西，眼神变得更加锋利了一些。
第一次见它是在天道会时，那时候为了取走鞋袜匆匆一瞥，并未能看得真切，但也吓了一跳。
而看得最清楚的是在安远城他昏睡之时，于是内心中害啪了许久。
可她对男子知之甚少，不知道兴致缺乏时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直到昨夜她才看清了最可怕的样子。
季忧此时从茶盘中捏起一枚那瓜子，轻轻剥开后递出：“张嘴。”
“我要打死你……”
“只是瓜子，又不是别的什么。”
颜书亦感觉瓜子进嘴，眼神变得更加虎视眈眈。
虽然昨夜的第一回合是她主动的，但后面几次基本是被喂，以至于现在有点应激了，一想到就炸毛。
季忧又剥了几颗喂到她的口中：“其实昨晚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虽说是丹药的问题的，但总归会有那么一遭，倒也分不了谁对谁错。”
颜书亦睫毛轻颤：“不知道有什么丹药。”
“元采薇都已经承认了，也把你找她炼丹的过程都告诉我了。”
“不知道什么元采薇。”
“那我是谁？”
“陌生男子，蕊儿妹妹的情郎的好友。”
颜书亦倒没舍得说不认识他，也没敢再说他是小小天书院弟子。
不过剩下的许多问题，她都一律回答不知道，一副我没有，我没吃，我没做，我没叫的样子，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就和上次啵嘴儿一样，只要不承认就是没发生。
其实单纯和季忧双修对灵剑山小鉴主来说没什么，她虽然不承认，但心中就是喜欢季忧，要不然也不会允许卓婉秋一直姑爷姑爷地叫他，更不会一有空就来找他。
但是她一想起昨日跪着被喂，还有蜷在他怀里一直喊相公的事就想逃避。
尤其是被威胁着，失神间承认了自己是小水虎的事。
那个人不是她，她不可能是昨晚那个样子。
“你今早为何在我院子里醒来的？”
“我只是来的早了一些。”
“昨日在哪儿睡的？”
“魏家别院。”
“若是怀了，以后总不能叫我叔叔。”
颜书亦听到他的话，看着自己的小腹忍不住眯起眼眸，随后哐地给他一拳。
元采薇和元辰很快就从魏家别院走了回来，十七八的大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进院后看到季忧就进了茶亭，而元采薇则跟在后面缓缓而来。
“姐夫，小鉴主阿姐，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阿姐好像温柔了很多，就是嗓子有点哑了。”
颜书亦听后眯起眼睛，而亭外的元采薇则将眼眸侧到一旁。
昨夜发生的事情很多，比醉仙楼不许他听得都要精彩，不可谓外人道也。
季忧转头看了一眼元辰的黑眼圈，适当地换了话题：“你莫不是真的熬夜看话本了？”
“没有，我昨夜在熬夜炼化阿姐交给我的东西。”
“真的假的？”
元辰抿了下嘴：“新元快过了，我便打算抓抓紧，不想再让阿姐失望了。”
他念念叨叨着说完，随后便一溜烟地去了厨房，打算看看今日有何菜式。
独留下的三人之间相互对视，元采薇的脸蛋首先红润，连带的面若寒霜的小鉴主也渐渐脸颊红润。
不过这种气氛很快就被打破，外出采买的丁瑶和卓婉秋也提着大包小包地归来，将东西放下后来到了茶亭之中。
丹宗的丹药送去灵剑山后，前几日被赐了下去，山中弟子方才传讯而来，此间被他们带入了院中。
颜书亦趁此时机赶走了季忧，声称这是灵剑山之谜，不许外人旁听，看的丁瑶和卓婉秋一愣一愣的。
她们觉得鉴主今日有些奇怪，另外嗓子不知为何哑哑的。
被撵走的季忧只能去了厨房帮厨，充当了魏蕊与匡诚的电灯泡。
“季兄，中午就简单地的炖个鸡汤如何？”
“加些红枣。”
“这倒也好，那回锅肉呢。”
“也加些红枣。”
“？”
随着炊烟袅袅飘升，午饭被送入厅堂之中。
颜书亦和元采薇看到每一道菜都有满满的红枣，想着床单上的两朵花开鼓起粉腮。
【狗贼的关心】
不过申时，天色已经的稍稍暗下来，街上红灯盏盏，弦乐之声绕耳，远远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季忧与众人换了衣服一起出门，走入了盛京的街头。
长街十里，灯火如昼，朱门绣户前高悬彩灯，绢纱扎就的牡丹、金箔贴成的鲤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青石板路流光溢彩。
护城河畔，千盏莲花灯顺水漂流，烛芯浸了桐油，在水面上烧出颤巍巍的光晕，与岸上灯笼的倒影碎成满河金鳞。
颜书亦不和季忧一起走，还盯着元采薇。
季忧早早就期待着如一样的把臂同游，结果昨日一番酣战，到现在却单蹦一个了。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当满城华彩盛放，颜书亦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来，连元采薇也走到了他的左侧，一边看灯一边紧随他的身影。
一行人就这样沿路闲逛，走到了一家戏楼前方，被热闹的场景所吸引。
崇王请来了一支戏班，在唱青云的传统曲目白日飞升，现场围了许多的人。
季忧寻到了个僻静的位置，刚刚站好就见两人贴了上来，凑在他的旁边向下凝视，目光之中色彩斑斓。
颜书亦贴的最近，都快要钻他怀里了，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
丁瑶和卓婉秋就在自家鉴主身后跟着，随行一路之后忍不住在人满为患的戏楼中一阵窃窃私语。
“鉴主今日好奇怪，一上午都对姑爷冷若冰霜，看元采薇的时候也醋劲儿十足，方才出门还说不和姑爷一起逛。”
“这不走着走着走着就乖巧，姑爷说去哪儿就去哪儿，走路还哒哒哒哒的。”
“快钻怀里了……”
两人看着前方的鉴主，被自家姑爷偏身环着，白皙的双手抓着自家姑爷的手臂，足尖点地脚脚轻晃。
注意力被转移之后，人很难维持表演出的人格。
此刻连颜书亦自己也发现，她在忘记了故作孤傲的时候似乎更粘着陌生男子了。
不过等到归去的时候，小鉴主又想起了昨晚的事，眼神冷傲，一脸不善。
入夜时分，准备一日的新元宴开席。
虽说平日他们也都常聚，但难得会有这么齐的时候，于是一整晚都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之后，魏蕊和匡诚要去城中的诗会，元辰则要去继续看那出白日飞升，丁瑶和卓婉秋则受命去看着元辰，顺便也四处逛逛。
她们是第一次来盛京度新元，方才只顾着看自家鉴主了，回来的时候脑子跟空的一样。
而当众人走后，院子里便安静了下来，季忧坐在偏厅之中的茶桌前，将茶水沏好，接着偏身向着炉膛之中丢了些炭火。
颜书亦和元采薇则在他面前，端着茶杯无声品饮。
“夜又深了。”
“？”

第二百九十四章 岁岁平安
游逛灯会，听戏看曲，举杯对饮，此时的夜色确定已经深邃无垠。
不过又深了里的又字，则代表此前还有一个相同的深夜，端杯饮茶的颜书亦与元采薇同时想起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昨夜。
一念及此，茶桌下四只白嫩玉足瞬间蜷了起来。
昨夜的酣战发生之后，除了清晨有过交流之外，三人一整日都没再提昨夜的事。
扫庭院、贴对联、吃饭，赏灯，一直都如同没发生过。
这主要是昨夜每一幕都让人觉得荒唐，所以不只颜书亦嘴硬不承认，元采薇也在回避着，以至清晨起来虽语气柔软，但还是称他公子。
在两个女子看来，日后顺其自然大概或许更容易接受。
但现在的夜就如昨日的夜，主角都在，没有旁人，季忧这句夜又深了信息量巨大，瞬间打破了两人的故作镇定。
颜书亦柳眉倒竖地看着他：“既然季公子也说天色不早了，那便不打扰了，你我萍水相逢，今日多谢款待。”
都灌满了还萍水相逢……
元采薇听后抿眨了眨眼，也假装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轻轻挪动臀儿决定随之归去。
她的丹药用尽了，没有小鉴主与她一起分担火力，自己一个人有些扛不住，觉得会要命。
至于小鉴主，她今日一天都没承认昨夜发生的事情，才不会轻易再被弄一次。
就算被弄，她也不能再和元采薇一起并排被弄了，除非扛不住。
不过下一瞬，她们就发现季忧从抽屉中拿出一沓纸牌和一沓红包。
“过了新元便是初一，岁岁平安。”
“？”
颜书亦从他的手中接过自己的，打开看了一眼，看到一沓银票，轻轻抿嘴。
而元采薇也接了过来，拆开后看到了里面的银票，眸色微漾。
这是青云天下最俗的俗物，但两人都知道，季忧对钱看的极紧，对自己都将不舍的。
“前次新元，我为了用丹宗的备用丹吊丰州仙庄的胃口把钱花光了，没给，今日算是把前几次的都补上了。”
颜书亦和元采薇抬头看着他，知道他是在说红包是许久之前就准备好的，与昨夜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季忧把纸牌摊在桌上：“我方才的意思是说夜深了，要不要打牌？”
“狗贼。”
“你们怎么一脸害啪的样子？”
颜书亦眯着眼睛，心说狗贼脑子转的倒是挺快的。
方才明明还在摸脚的，分明就是想怼，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说要打牌。
她虎视眈眈的，眼神落在季忧拿来的那副牌上，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副牌是他们先前就在先贤园玩过的斗地主，不过牌面被重新画了。
那张大王牌上画了个持剑的女子，头上还悬着一方灵鉴，虽然画工不怎么样，但一看就是的她。
元采薇也看到一张牌，上面画的好像自己。
能判断出是自己不是因为画的很像，主要是因为女子面前有个三足丹炉。
“你画的？”
季忧点了点头：“平日闲来无事，修行间隙随便画画，正好赶在新元之前画完。”
颜书亦抬起眼眸，发现若是没有昨日的事情，也许陌生男子就是想拉着她们一起打牌的。
一念及此，她就忍不住想起他昨夜忍着，让自己赶紧走的画面。
狗贼虽然见面就叨叨着生生不息，但真的从未强迫过她，也没有像民间话本中说的那样，以花言巧语去骗她身子。
季忧将手中的牌平摊在桌子上：“先说好，输了就要脱一件衣服。”
“？”
话音落下，颜书亦一拳就打了过去，而元采薇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玩了那么多花招，狗贼还是想弄她们。
季忧挡下一拳，暗道一声无碍无碍，来日方长……
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清楚，若只有她们其中一个，说不定就半推半就了，但三人……只能说丹药的功劳巨大，想要复刻极难。
何况颜书亦本就不承认，拒绝再在他怀中一边哭一边地叫相公，弄她一个都难，其他都是奢望。
季忧觉得人心黄黄是高雅之事，和邪淫不同，他也不是阴差阳错占了便宜就天天在这种事情上费尽心思的那种人。
反正人已是他的了，又跑不了。
等她们两个分开，再逐个击破或许会简单一些。
季忧伸手抓牌，发现元采薇忽然凑上来，似乎是想看下一张牌画的什么，于是伸手刮了她的琼鼻。
然后他的与余光就瞥到旁边那绝美的仙子眯起眼睛，以至房间中剑气呼啸。
明明一起扛过枪的，醋劲儿还是丝毫不减啊。
新元节的花灯会将持续三日，所以直到翌日清晨，热闹仍在延续，被清晨的薄雾所覆盖的大街小巷间皆是走动礼拜的身影。
卯时刚过，小雪飘飞。
无虑商号的后院被人推开，曹劲松、班阳舒与温正心一前两后而来。
节日期间走动较多，他们也无暇安静闭关，昨日被新入院的丰州子弟请去赴宴，于是今日一早便来了无虑商号。
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了灵剑山小鉴主正端坐于茶桌前小口饮茶，绝美的仿佛画中仙子。
昨日三人通宵打牌，元采薇首先体力不支，被季忧抱回了房中休息。
进房后的元采薇有没有被占便宜不知道，但等季忧回来的小鉴主知道自己被啵嘴了。
不过啵嘴归啵嘴，她还是那副样子，没吃过，没做过，问就是陌生男子，啵嘴的时候气势汹汹，眼睛都不闭了。
然后她还发现季忧嘴里的味道是另一种青盐，忍不住给他咬了一道伤口。
现在季忧去了厨房做早饭，而她则开始饮茶闲坐。
曹劲松等人见到她之后不禁停下了脚步，在落雪的小院之中对视了一眼。
“原来小鉴主是在盛京过的新元？”
“嗯……”
“看来前几年住在季师弟院子里的女子果然是她。”
他们是在天道会的时候发现灵剑山小鉴主与季忧之间有私情的，也猜测过先前被季忧养在院子里的女子就是她，但是直到此刻才得到印证。
可饶是如此，三人见到她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世上最年轻的无疆境，灵剑山下一任掌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高高在上。
尤其是此时的颜书亦表情淡淡，虽然没有什么气息释放出来，但身居高位多年，自然而然的压迫感还是存在着的，更让人不敢僭越。
颜书亦已经感受到有人进院了，转头看去，发现是曹劲松等人，于是起身从摆着茶案的竹榻上起身。
见此一幕，曹劲松轻轻拱手。
当初在天道会观战时候，他们误入了小鉴主的观战楼，那时候小鉴主也是这样的，见到她之后便起身，礼数方面无可挑剔。
“见过鉴主大人。”
颜书亦轻轻开口：“见过三位。”
曹劲松向着屋内看了一圈：“我那爱徒呢？”
“在厨房做饭。”
“鉴主这几日在盛京过得可好？”
颜书亦轻轻点头：“本鉴主来盛京闲逛本意是入世修行，不承想偶遇季忧，这几日受其款待，过的倒还不错。”
听着小鉴主把关系撇的干净，三人一点也不信。
他们在天道会期间一起回过丰州，可见过灵剑山小鉴主天天跑出去听人家喊她季夫人的画面。
正说话的功夫，季忧端着早饭从院内而来，进入厅中后看向曹劲松：“你们怎么过来了？”
“恰逢新元，短暂出关，便来看看你。”
季忧打量着三人，发现他们的气息确实又比上次相见浑厚了不少，看来修行还算顺利。
曹劲松三人此时也在打量他，目光的重点在于他嘴角那新鲜的齿痕，心说原来这就是灵剑山小鉴主说的款待。
正在此时，手握着汤池的颜书亦忽然从桌前起身，随后朝着院子走去。
季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丁瑶和卓婉秋已经回到了院中，看样是已经把元辰送回了魏家别院，前来复命。
他并未过多关注，而是转身看向了曹劲松：“那方家的灵台效果如何？”
曹劲松将目光从他的嘴角移开：“效果着实非凡，我估计再过两三年的功夫也就可以破境了。”
“两三年？”
“这已是快的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曹劲松知道季忧的修行出了问题，不然两年前的夏日他就应该进入了融道境的。
但事实上，修行者数十年如一日才是常态，就连修行天赋最高的灵剑山小鉴主横跨一个大境界也是需要许多年的。
季忧此时端着清粥：“方长老可因灵台在你手中寻你麻烦。”
“没有，方长老离院了，根本就没有再追问过灵台的事情。”
“？”
季忧的动作一停：“什么时候离院的？”
曹劲松皱着眉细细思索了片刻：“大概在新元前七八日吧。”
“七八日……”
季忧算了一下日子，眉心稍稍皱起。
曹劲松见状不禁向前探身：“怎么了？”
“我在醉仙楼遇到过出来寻欢作乐的方锦程，当时还觉得奇怪方长老怎敢放他出来，敢情是因为他不在尼山，不过他这时候离山做什么？”
曹劲松捋了下长须：“说是归家了，你也知道他寿元无多，大限将至前总要对家中嘱咐嘱咐的，说不定你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季忧重新将碗中的米粥舀起：“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怎么说也还有几年寿元，总不能回趟家就说死就死了。”
班阳舒听到此话不禁开口：“曹教习的意思是，方长老可能会为家中子弟传功。”
“传功？”
“就是以醍醐灌顶的方式，将自己所悟之道留给后辈儿孙，以保证族光延续，不过此功法对寿元消耗极大，非死不用，但确实是令某些世家越来越庞大的禁术。”
曹劲松听后开口：“方家在中州势力庞大，归结原因还是有方长老坐镇天书院，若他真的就此辞世，方家必会衰弱许久，说不定会令中州就此乱上一段时间。”
人之将死，一切成空，能将自己所悟之道留给后辈儿孙也算是不错的事情，最起码能够保证家族不至于衰落。
不过毕竟是少了一位无疆境，家族实力将大打折扣，其他世家不会坐等他们恢复元气，必定会有所行动。
事实上这不是罕见之事。
每当有大能陨落，青云各州总会有冲突不断出现。
就好像如果季忧不幸身亡，丰州就又会被其他八州的世家瓜分，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为后辈儿孙醍醐灌顶好像不是大限将至的唯一选择，季忧此刻忽然想起了那位用神念袭杀他的那位长老。
他后续也打听过，那是一位活了无尽岁月的神游境，寿元早就枯竭了，但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术，以沉睡做代价延寿。
季忧对方长老了解的还算清楚，觉得他以此种秘术继续苟延残喘的可能性更大，而未必会回家传功。
事实上，曹劲松也对他的离去存疑。
因为方家灵台是传代之物，他就算要死也该把灵台要回去才是。
“季忧。”
“怎么了师姐？”
“你究竟是怎么俘获了这般冷艳仙子的芳心？”
温正心一直未参与谈话，而是在盯着院子里的小鉴主，此时转不禁转头对季忧说了一句。
众人闻声看向院外，就见颜书亦正侧身站在院中，面色冷傲地握着一封信笺。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在向自己聚集，小鉴主回眸看来，见到季忧后习惯性地眯了眯眼，让众人忍不住看出了神。
温正心与班阳舒没有在无虑商号呆太久，还急着回去修炼。
曹劲松则是知道今日会有学子前去拜访，还会送礼，于是也随之离去。
他们此番前来没什么重要的事，本就是仅仅是为新元习俗而已。
季忧将他们送到后院门口，回来时就发现颜书亦已经回到了厅堂之中，丁瑶和卓婉秋也已经吃上了粥。
“姑爷。”
“元辰回去了？”
卓婉秋点了点头后悄声问道：“姑爷昨晚和我家鉴主玩了一晚上的纸牌？”
季忧点了点头：“不错。”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丁瑶和卓婉秋不理解的眼神。
但她们不知道，她们脑子里想的是昨晚他们玩剩下的。
季忧盘腿坐到了桌前，继续吃着先前没吃完的粥，就感觉桌下有只脚脚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不多时，丁瑶和卓婉秋将粥喝完：“鉴主，我们吃完了，先回去收拾东西。”
颜书亦轻轻点头：“去吧。”
季忧此时抬头看向颜书亦：“收拾东西？”
“此来盛京娴静多日，道心逐渐通明，况且你我只是几面之交，再做叨扰便不好了，所以本鉴主决定归山。”
颜书亦晃动着脚脚，随后小口喝着清粥。
季忧看着她：“若是怀了，能不能麻烦鉴主大人给我寄信说一声？”
小鉴主眯起眼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元采薇很快也从房中醒来，迈步来到了的偏厅。
她不是睡醒的，而是被前来传讯的天书院弟子吵醒的，此时进到偏厅中一眼便看到了季忧嘴角的伤口。
鉴主姐姐冷了一日一夜，结果在自己睡下之后又和季公子黏在了一起。
她觉得等自己走了之后，自家姐姐就算再演，也会被弄到房间里呜呜叫相公。
“醒了？”
“嗯。”
季忧将椅子递给他：“要不要吃饭？”
元采薇坐下后轻启朱唇：“有件事要跟公子和姐姐说，族叔差天书院弟子送信，说父亲传讯叫我和阿弟立刻回丹宗。”
元辰掌握圣器不利，此番本不能下山的，还是由她求情才让父亲网开一面。
如今有小鉴主相助，得知元辰并不遭圣器排斥，她也想叫元辰再去试试。
况且，父亲传讯的言辞有些迫切，她不清楚是不是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些挂心。
季忧倒没交代她怀了给自己传讯，因为她没颜书亦那么傲娇，若真怀了定然会给自己传讯的。
不过让元采薇没想到的是，当她决定先回魏家别院找阿弟的时候，颜书亦和季忧也都跟了过来。
她本以为是他们相送自己，结果却听说小鉴主也要归山。
“鉴主姐姐为何这么着急？”
“离山太久，总要回去露个面才是。”
“那也不在这一两天吧。”
“总归是要走的，也不在这一日半日了。”
颜书亦说完话，转头看向了季忧。
元辰听说要启程回山，万念俱灰，正央求季忧劝劝他的阿姐。
看了一会儿之后，颜书亦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物品收拾一下装进了储物葫芦之中。
此时窗外正亮，日光透过窗棂撒了满地的斑驳，小鉴主将东西收拾好，随后从袖中掏出了方才丁瑶和卓婉秋带回来的信笺。
整个冬日，她都在派人紧盯那些仙宗的动态，尤其是那些从东平山脉离去但没有回宗的长老。
之前有传讯说他们回了青州，颜书亦以为他们是要重查卜家人，但今日收到传讯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这些人回到青州后，沿着东南的雾江进入到了大荒林。
青州、凉州、灵州和雍州交错相邻，但并不接壤，四州之间有一片浩瀚的森林名叫大荒，也是一处古地。
派出跟踪的弟子在山林中一路追随，最后发现他们消失在了一处堪比岐岭的遗迹之前。
自古以来，太古遗迹就是不可知之地，尤其最为广大的那几座，人族根本就无法进入其中。
可现在，又一座遗迹被打开了。
如果卜家人邪种的秘密就在里面，那么一定会是一场浩劫。
小鉴主在盛京收迅不便，于是决定先行归山。
这件事她暂时还没想好是否要告诉季忧，因为从东平山那件事来看，陌生男子太不顾生死了。
事情未曾明朗之前，他可能就会把自己卷起去。
日中午后，行李被收拾上了马车。
仙子的面孔从车窗露出，带着淡淡的冷傲，望着轻轻挥手的男子，似是一心想道，断情绝欲。
而在马车南去没多久的时候，掌事院也有一封信被送到了自在殿主左丘阳的手中。
这封信和小鉴主手中的那封来源相似，也是从青州一路传来。
同时还有问道宗、山海阁、陈氏仙族……一封封书信都在飞驰间悄然传入。

第二百九十五章 荒林
郑家老祖身上的事一直都云遮雾罩，无人说得清楚。
他如何打开了岐岭遗迹，他究竟做了什么而生出了无序血肉，他如何藏匿多年最后自导自演了一出四方求仙的炼人大局。
卜家之事也是一样。
他们到底因何身化邪种，卜家主家人去了何处，所有事情都如断链一般，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
人在面对未知之时总是会充满谨慎，不肯轻易有所举动，生怕仙缘未得，身死道消，于是慎重再三。
但这也是分情况的。
例如那些大限将至之人。
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环，自古皆然。
初生之时，人赤条条而来来，不带寸缕，待到老病，便蜷曲了身子，如虫豸一般，在阴暗处默默等待那最后的结局。
但青云天下的修仙者一直都在抵御着死亡，因此而催生出了各种秘术。
有些要以伤害本源为代价，有些则会使头脑混乱，更有甚者只能假死拖寿。
这种秘术未必有坦然赴死要好，不乏痛苦与艰难，可终归是一抹希望。
因为寿元拖得越久，越有可能会破境延寿。
只是人族崛起千年，求长生者不计其数，但大多数人都是在等待之中死去，魂归天道。
而当机会真的来临之际，即便风险巨大，面临生死大限的老人们也会爆发出强烈的渴望，甚至不惜代价。
因为求生之欲是这天下最大的杂欲，但却能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动力，远超于仇恨，亲情。
毕竟就算因其而身死，那也是既定的结局。
至于那些不存在寿元困扰，心存谨慎之人，面对仙缘无法依旧无法淡然旁观，便会将目光寄托于这些大限将至的老人身上，密切关注，借其探视……
于是从卜家一事，再到东平山脉，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身后一直都聚集了来自各属仙宗的目光。
而如今，他们进入到了大荒林的遗迹之中。
卜家人异化为邪种之事是否与大荒林遗迹有关暂且不论，但自古不可入的禁地如今仿佛被解放了一般，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此时新元刚过，积雪未消。
在青州东南，雍州西北，怒江与雾江交汇之处，除了一些常青的乔木与西南处的松林带着些绿色，四周围全都是一片雪白，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覆盖了整片江岸。
此地因为不靠城池，仅有一处不大的石头小镇，其中住着数百户人家，拥挤于雾江的东侧沿岸。
如此贫瘠之所自然也没什么茶楼、酒肆，仅有一家靠着雍州官道吃饭的茶棚。
黄昏日落时分，经营茶棚的农户从身手的泥土房中走出，提着热气腾腾的茶壶走到茶棚之中，口一张便是白雾浓浓，在暗红的天色下消散。
“小店……小店本就破落，也无什好茶。”
“招……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农户说着话，看向聚集于自家茶棚下众人。
自新元的初一开始，他们这石头镇就不断有人前来，就如今天这批一般，全都穿着华贵，气势骇人，让人不敢仰面直视。
他从未离开过石头镇，也猜不出这些人的身份，只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
而那些人也并未与他交谈，目光森冷而高傲，似乎全然看不到这农户，而一直盯着面前的江岸不断环视。
冬日的大江奔涌不息，浑黄的江水裹挟着细碎的冰凌，在陡峭的峡谷间咆哮冲撞。
江心翻滚的浪头不时迸溅起白沫，瞬间又被激流吞没。
同时一股水汽向着岸边涌来，在干冷的天气之下化为一阵阵的白雾。
茶棚之中的众人将茶水饮罢，随后便纷纷起身，沿着江岸朝下游走去，灵光忽闪之间如风般越过了一处山口，越空飞向了西南。
从虚空之上向下俯瞰，整片林海都在晨雾的起伏之中如凝固的墨绿色浪涛。
而其中的雾气不是均匀的乳色，而是被无数树冠撕扯成缕缕絮状物，在杉树尖梢缠绕成半透明的纱帐。
众人呼啸而下，奔流的灵气撕开了重重迷雾，遁入山林之中。
经营茶棚的农户此时正蹲在茶棚左侧，斜着眼睛向上看去，仅仅看到了他们腾空的身影，便匆匆收回了目光。
飞天遁地，御空而行，那是仙人无疑了。
他每年秋日都要会见到官府的人，前来收取税银，说是要供奉仙人，护佑这天地风调雨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给出了半辈子的所得，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之中的仙人。
他匆匆进了院子，看着妻子带着忧虑的目光向外看来，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让他赶紧进门。
此后一连数日都未再有人前来，但石头镇的人却一直保持着说话小声，行路低头的姿态。
因为那些仙人入了后面的大荒林之中一直都未出来，可他们都知道那些人就在里面。
这些凡人不清楚仙人老爷们在做什么，但却知道这穷乡僻壤既然有这么多大人物造访，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与此同时，浓雾深重的山林之中，无数修仙者在大荒林中不断向西而行。
踩过腐朽的枯枝落叶，他们渐渐地于迷雾之中看到了一座黑色的轮廓。
等到再走近一些，拨开了笼罩在眼前的迷雾，他们看到了一座宏伟的黑色山峦正于一种死气沉沉的静谧间伫立。
这是一座极为古怪的高山，通体都十分平整，不像是其他山峦一样会有独立的岩石悬在山体之上，反而是层层叠叠的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于山脚处仰视，阴暗之中的高山就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庞然阴影，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而在这座山峦的不远处，已经有不少身影伫立其中，静静地盯着四周围的动静……
轰隆隆——
闷雷炸响的一个个夜晚，随着浓郁的夜色袭来，雾江下游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
尤其是雾气遮天而不透天光的大荒林，此时更是凸显出一抹死气沉沉的静谧。
山峦近处，无数人藏匿于夜色之中，或坐或站，紧紧盯着一座环状山谷。
从东平山脉而来的老人很早之前就通过这处山谷进入其中，如今数日过去，至今未有人归。
里面有什么，进去的人是已死还是平安，种种的种种都无人知晓。
为了探查其中消息，他们后续又派出了弟子入内，至今也是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溅起丝毫的水花。
这样的结果让他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此地一直留守。
而在他们观察的同时，夜雾之中时不时地就会出现一些须发皆白的身影，于环形的山谷飞来飞去，泛着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之下频频闪动，不断地向其中窥视。
这些人是他们的长辈，也是各大仙宗的长老。
准确来说应该是商家人，霍家人，颜家人、陈家人等仙宗主脉大能。
与岐岭那次世家云集、各方围堵不同。
那次因为邪种呼啸而出惊动了四方，以至于岐岭之事被显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但这一次，各大仙宗都行踪隐秘，将消息封锁得很彻底。
一方面是当初郑家老祖炼化修仙者的场面至今仍是许多人的阴影，另一方面，若真有仙缘，那必然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后半夜阴云遮日，大荒林之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天际之上，隐藏在云层后的闷雷时不时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在场的修仙者因为今日仍旧等不得结果，早早就已经开始入定休眠。
但随着又一声闷雷在云后炸开，有些入定许久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向着那座黑山看去，眼眸之中渐渐闪现出一抹金色。
不多时，在环形山谷的最深处，一个年轻的商家子弟从山中而来。
他的外衫已经从身上脱掉，此时正兜在怀中，神色慌张地向外走着。
为了不惊扰四方，他并未动用灵气，想着沿山下的阴影一起前行，但当他来到山口，看到了林中不断亮起的金色眼眸后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轰！
一束耀眼的火光在天空炸裂。
那名商家子弟看到一柄附着烈焰的铁刀迎空而落，炙热的刀气直接撕碎了此间静谧。
而在那刀气之后，一道身影顿空而来，浑身释放着强大的气息，金色的眼眸之中闪现出一丝猩红的贪欲。
但就在此时，一道恢弘的剑气忽然穿林而来。
如同叠浪的剑意直接压断了迎面的古树，与那火光炸裂的铁刀狠狠对撞在一起，强烈的气劲瞬间化作狂风满林咆哮。
“抓住他。”
“不要伤人，留下活口！”
随着有人先行动手，狂风大作的山林之中又有人抽刀而出，狂啸的刀气顺着浓雾轰然斩下，直向山口。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杆长枪如同银龙破风而出，将锋利的气劲狠狠震碎。
这持枪的是位中年样貌的老者，来自问道宗，而那名侧从山中归来的人就是他同族的侄儿。
他距离山口位置极近，横枪而出之际，悍然挥手抓向那名自己侄儿，准将其带走。
可眼见就要将其抓住之时，一束锋利的指光直接洞穿了他的左肩，狠狠撕裂了他肩角的皮肉，痛呼声瞬间从林中响起。
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飞身而来，身上宽大的仙袍在风中狂舞，同时指尖的银光再一次倏然升起。
青云有句古语，说的是螳螂捕蝉，必会有黄雀在后。
轰！
恢弘的术法于山林之中呼啸而起，无数身影开始飞速扑来。
自进入大荒林以来，山中已经进入了数位长老和数名弟子，他们在外等待了无数日夜，终于等来了一个归来者，怎会任由其从自己的手下溜走。
于是在碰撞之间不断炸裂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山林，强大的气劲如同一双大手，直接从山林的中心处将山林之中的浓雾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缺口。
石头城的百姓早早就听到了大荒林那狂啸的炸裂声，一开始还以为是春雷声。
但随着远处山林的火焰升腾，以及无数仙光在碰撞中不断飞溅，他们便开始意识到那是山中的仙人老爷发威，于是一个个地躲在家中，不敢露面。
当然，躲藏期间也确实有人耐不住好奇，各种窗户忐忑窥探。
他们供养仙人已经大半辈子，总会忍不住想要知道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当他们看到一道滔天的刀气如同明月般在天空之下升腾，无数参天古树因此轰然倒塌之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的颤栗更剧烈。
“爹爹……”
“躲好，别出声……”
从山中去而复返的商家子弟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此时已经趁着混战御空而起，朝着山林之外呼啸而去。
奔流的雾江即便入夜也仍旧没有停止汹涌，那名商家子弟于澎湃的江口呼啸而过，还未到岸便被一只大手从空中狠狠拍下。
这一掌并未带有丝毫杀意，甚至气劲绵软，显然是为了留他性命。
那商家子弟坠江而下，但沉落江水的瞬间又立刻于湍急的江面翻身腾跃，灵气在江水之上溅起一片水花的同时回身疾驰。
那名挥掌的老者本还想故技重施，但刚刚抬头，却见无数滔天的身影飞身袭来，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压下，只能振臂而挡。
轰！
一双大掌如乌云压盖，狠狠撕裂了迎面的刀气。
但下一瞬却被一杆银枪紧锁前胸，不得已翻掌飞退。
趁此时机，商家子弟从大江之上腾空，但未能逃出多远，迎面就又来了数十道身影，气劲呼啸地迫近。
无奈的他只能调转方向重新回了大荒林中，脚下的灵气不断汹涌着，于阴暗的山林之间不断飞驰。
但就在此时，一阵倏然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那商家子弟瞬间感觉一阵剧痛，惨叫一声，瞬间噗通跪地。
一只被灌满了灵气的箭矢在方才呼啸而来，此时穿入了他的小腿，将其死死钉在了地上，已无法挣脱。
而就在他扑倒在地的时候，兜着东西的外衣直接横飞而去，散落在了地面。
无数气息磅礴的大能此时重回山林，看向了那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两颗如鸡蛋大小的果实，外表呈现透明的胶质，其中有火红色不断地在其中涌动。
随着落地的震荡，那果实不断地扩散出一道道火红的光亮，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在夜色之下显得十分耀眼。
一时间，众人周身狂涌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杀气逐渐凝聚成了罡风。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布料扫过满地的灌木。
众人侧目望去，就见山谷之中又有一名先前被派入的弟子，如那商家子弟一样警惕而来。
第五卷 大道争锋

第二百九十六章 民间传说
“最近这段时间，灵石价格怎么会忽然跌的如此严重？”
“是啊，这开始拦腰下跌了，真是让人始料未及，早知如此先前便不囤积了。”
新元过后，热闹忽然散去，花灯街被拆除完毕，东西两市重新恢复经营。
而在这安静的日子当中，盛京的冰雪开始消融，至于近几日的城中到处都是一片泥泞。
仍旧燃着地火的醉仙楼上，闲来无事的京中子弟正在此齐聚一堂，与受邀而来的宾客正对坐闲谈。
去年因为罕见大雪的缘故，雪域妖石停运，而云州中州两地因为库存较少，加上冬季无力开采，以至青云天下的灵石险些断供。
谁知新元刚刚过去没多久，灵石商铺就重新开张，一大批的灵石开始流入市场。
新元之前水涨船高的灵石价格一下跌落了大半，甚至还趋势不减，一日一价。
赵云悦端杯饮茶，闻声不禁开口：“冰雪解冻之后，云州的灵石商会就立即复工了，短时间内开采了大批的灵石，想要承接雪域妖石的高价。”
“大批中州石流入市场，这岂能承接高价？”
“云州的灵石商会并没有那么愚蠢，他们一直在控制着灵石流入市场的速度，甚至有段时间为了抑制价格下落还停止售卖了几日。”
“那灵石价格如何会大打折扣？”
“云州灵石出现在市场没多久，雪域妖石便开始一股脑地涌了进来，把价格重新压了回去，云州石的品质本就比不上雪域妖石，价格自然一落千丈。”
长乐郡主转动手中的茶杯淡淡说着：“云州灵石商会见识不好，立刻将库存抛售，以至于现在的灵石不断下跌。”
有世家子弟听后抿了抿嘴角：“陆家姐妹不是与季忧关系匪浅，为何……”
“季忧做事本就无所顾忌，这倒不奇怪。”
“那雪域妖石为何出现了这么多？”
“这还不好理解，自是说明了雪域妖石早就被运了进来，只不过是被有心之人一直囤积罢了。”
正在看舞姬扭动腰肢的一位世家子弟闻声转头：“我说什么来着，新元前那些时不时出现在世面的雪域妖石绝对有问题，如今看来过来是季忧在捞财，我还听说他从凉州买了灵苗回丰州种植。”
先前说话的那京中子弟惊讶挑眉：“还有此事？”
“绝无虚言。”
“他要在丰州培育灵苗？”
“自是如此。”
“这季忧本已在仙宗站稳脚跟，行事却偏与似与村夫无异，来来回回，满身泥点，却未见何时费心修行过。”
“也许他与我们的血脉当真不同，凡人后裔终归也是凡人，道心也许没有那么坚定，易被俗事所扰。”
说话是一位年轻人，穿着宝蓝色的公子衫，模样看上去甚是年轻。
他是天书院新入院的弟子，也是长老阁的天骄后辈之一，去年秋日刚刚抵达盛京后，就被这些京中子弟拉到了自己的圈子，饮酒作乐。
这种待遇，就像是当年的楚河、方锦程、彭羽等人一样。
他们院时间不长，但听说过很多季忧的事情，虽未见过，但也不算陌生。
对于他们这种从小被家中寄予厚望的仙家子弟来说，求仙问道才是必做之事，可这季忧却只顾敛财种地，便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他的身份上。
大夏为了禁止平民修仙，几百年前便开始有意识地宣讲血统论。
说简单一些，就是不断固化仙人的后代才是仙人，凡人的后代只能是凡人的思想，从认知之中杜绝私修的出现。
这般手段其实并不高明，莫说聪明人，便是有些脑子的也能清楚目的为何。
不过时间也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术法，这等简陋的思想灌输在数百年的流传之中不止变得牢不可破，还变得有迹可循。
于是不只是凡人相信修仙是仙族后裔能做的事，就连修仙者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过他们此间所讨论的事情，倒也不假。
新元之后，中州的灵石商会开始下令复工，各大灵矿都开始督促矿工加紧开采。
但他们复工的时间积雪深厚，冰封未消，风险极大，可面对高压强迫的矿工是无可奈何的，只能听命。
谁知没过多久，雪域妖石便开始大规模进入到了九州，打乱了灵石商会的节奏。
这是季忧与司仙监商讨的结果。
随着冬日归去，再控制灵石的销量已经意义不大，而且很可能会对云州及中州的矿工造成间接压迫，于是他便将运输权全都交给了司仙监。
灵石对修仙者而言很重要，不然灵石商会也无法把其运作成自家的百年基业，但季忧对此并无兴趣。
他只是为了趁着天时地利人和捞些钱，顺便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转移一部分雪灾造成的疾苦。
至于陆清秋，云州商会也确实因为灵石的价格请过她出面，想让她吹吹“枕边风”。
但陆家大小姐并未如他们委托的那样，和季忧商谈控制数量，一起将价格拉高的事情，只是问了价格会回落到什么地步。
因为她心里清楚，季忧志不在此。
建立世家也好、出使雪域也好，断供灵石也好，他都是在顺心而为，并非谋划私立，也不是要建立雄霸一方的世家。
而面对陆清秋的询问，季忧给出的回答是是原价即可。
灵石对青云天下的修仙者极为重要，太贵太贱都会引起争端。
季悍匪希望的是安稳，这是潜意识的行为，因为对于颠沛流离的孤儿来说，安稳一直都是重要。
至于灵苗培育，丰州确实在做准备。
更换价格更高、需求量更大的作物，这也算是产业升级的一种。
最关键的是，灵苗可以从仙人手中将税奉赚回来……
随后的日子里，盛京的积雪很快消融，灵石的价格逐渐落到了平稳的阶段。
渐渐地，已经没有人再操心此事。
而丰州的春耕，则在此期间开始陆陆续续进行。
去年秋日之时，季忧在穹华阁定制的一批法器如今按时交货，被无忧商号的马车运回了丰州。
那都是一些的以灵石驱动的犁耙，可以辅助农户作业，于是丰州的农田之间便多了许多灵气四溢的场面，看的路过的修仙者一阵无言。
不过这青云偌大，值得关注的事情也不只发生在季忧身上。
继山海阁宣布将由亲传圣子霍行中接掌圣器之后，问道宗也传来了将由商希尧接掌圣器的消息，引起议论纷纷。
算上灵剑山小鉴主和丹宗亲传元辰，如今这世间已经有四座仙宗将要迎来改朝换代。
另外还有件事，是他们从仙宗子弟那里听来的。
据说有很多避世多年的长老新元前后都不约而同的出关了，他们闲聊之时听到了好多只在书上记载过的名字……
春雷炸响，小雨迷蒙。
青云天下稍微开始有了一些春意，刺骨的寒冷也开始渐渐退去。
季忧此时正坐在中州一处茶坊中，手中握着两封书信细读。
去年拜访过丰州的几个仙庄之后，大家明显和睦了许多，今年春耕不需费力便邀来了众多的修仙者参与其中。
季忧只是去看了一下灵苗田的情况就离开了，其他的并未过多关注或干预。
丰州的发展是丰州百姓的事情，他希望日子能变得好些，让看不惯的事情能够少一些，但并未真的希望做掌控四面八方的丰州之主。
因为以他的性格也做不出剥削之事，真若成了所谓的丰州之主，说不定还会被累死。
此时，季忧展开的书信之中出现了元采薇娟秀的字体，以及颜书亦笔锋如刀的画作。
自她们两人结伴从盛京离开，到如今已经有一月了。
前几日两人寄了书信给他，送到了盛京，随后被无虑商号从盛京转送了过来。
丹宗之女的信里讲的都是元辰回山之后掌控圣器的事情，又说父亲不知为何，变得更加严厉了。
但字里行间，季忧都看出了两个字——没怀。
至于颜书亦，则又画了女小人手持长剑戳死男小人的内容，以示威严。
不过这一次的画作与前几次的都不同，不同之处在于那位被一剑穿心的男小人是跪倒在地的状态。
看来灵剑山小鉴主对那夜的口忙舌乱仍旧有些记恨……
正在此时，茶坊之中走出来一位小厮，提着茶壶来到了他的桌前。
“客官，还要不要续水？”
“不用了，多谢。”
季忧将信收入袖中，递给小二几个铜板，随后起身走入了茶坊外的蒙蒙小雨之中。
行路之间，环绕在其周身的气流托着那些落下的雨珠，顺势将其甩开，以至他的衣衫未被沾湿。
不多时，他便出了小镇，来到一处野外之中的泥泞山道。
地面的泥浆虽然被其以灵气隔绝，但还是有泥点甩在了他的靴子上。
不过季忧并不在意，双眸反而升起一抹金色，向四周围观察许久后，而后朝南走去。
新元之后，青云天下十分平静，新元当夜所担心的灾祸并未发生。
于是，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修行之上。
一方面的原因是他现在还是打不过颜书亦，另一方面是强杀卜启荣和断供灵石让他结仇太多，且还都是些境界不低的老家伙。
想要存活于此世，不会被掣肘，实力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因为若不是他有着能够斩伤方长老的能力，断供灵石救灾一事怕是没那么顺利。
但随着几次炼体，他发现自己每次都会遇到灵气供应不足，以至于炼体过程戛然而止的情况。
这并不是他的修行出了问题，而是外面和先贤圣地终究是不同的。
他在先贤圣地之中一直都维持着体内灵火狂燃不熄，以至于迅速突破了两重大关。
但他当时并未察觉到，他每次炼体所需要消耗的灵气量都在不断攀升。
因为圣地中的灵气毕竟远超他所需，他并无顾忌。
也就是说，若他当初没能夺得榜首进入其中，他可能到现在都摸不到肉体应天的门槛。
而如今他炼体所需要的灵气量更是恐怖，以至于他熬到了第一重关，却并没有足够的灵气供应能让他一口气冲过关卡。
所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灵气充裕之所，试图提高炼体效率，兜兜转转之间便到了此处。
中州是人族中兴之处，且因先贤圣地存在而被影响，确实有几处灵气浑厚之所。
季忧这几日来回探查，已于山林之中找到几处。
小雨之后，浓密的山林之中全都是潮湿的气息。
叶片之上带着晶莹的雨露，衣襟从上面扫过便会被沾湿几分。
季忧随着神念的捕捉来到一处密林中的野谷，找到了先前锁定的位置，随后开始吐纳灵气。
待到灵气蓄积于体内，便被他以心念引燃，汹汹的灵火瞬间开始由内而外地煅烧肉身。
这个过程就像是打铁一般，火烧是为了打破肉身本身的桎梏，而冲撞则形同锤炼。
而在灵火不断煅烧之际，他的气窍也在继续吐纳，以继续增补灵火的燃烧。
从正午到黄昏，这个过程一直在持续着，不断交替。
刚刚经过了一场小雨的山林原本十分湿漉，但此刻却以他为中心被慢慢蒸腾到干燥。
腾腾的白烟如同山雾一般随着清风四处飘散，不断地充斥于林中。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一簇闪现着幽蓝色的火光从其体表一闪而过，而被他徐徐吐纳入体的灵气则便开始在忽强忽弱之中断掉。
“比之前好很多了。”
“但，也是极限了……”
“可惜这不是我的极限，是这天地的极限。”
季忧睁开眼睛，感受着周身的气劲，忍不住默念一声。
不过没关系，积少成多。
他起身从林间离去，神念开始不断地向着四周围查探着。
灵气的流动速度缓慢，有些地方用过之后，短时间内便无法继续利用了，需要重新再找一处。
季忧从山林穿行而过，继续寻找着下一个地方，随后继续吐纳、引火、煅烧。
三日后的清晨，他于朦胧小雨之间离开了山野，来到了中州一座名为广明郡的郡城，住进一家客栈之中。
随后神念飞天，坚定不移地走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路子，以保证神念不被肉体限制。
等待再睁眼，便已经是黄昏之时。
季忧起身离开了客栈，前往了广明郡最大的一处茶楼。
茶楼的前厅之中正在上演皮影戏，坐在屏风后面的师傅利用手中的线杆，令那些皮影不断地闪转腾挪，看上去颇有趣味。
这出戏讲的是青云一个古老的传说，讲的是大德先贤斩孽鬼的故事。
说的是青云有一处湖泊，其中住着一只孽鬼，为祸四方，最后被大德斩杀，封印于湖中。
这故事本质上还是在歌颂修仙者，尤其那老师傅手中有一只横杆，上面穿了好些形态迥异的皮影，有老人小孩，代表的是世间万民，动不动就叫他们匍匐跪拜，感谢仙人守护四方安宁的场面。
季忧一开始对这种戏并不感兴趣，但却慢慢开始越发关注了。
因为他发现有一些唱演之中的故事是连青云史料都未曾记载的真事，失传多年，但却随着这些民间艺人的改编而被口口相传下来，可以看做是另一种形式的野史。
虽然有些的确很野，但有些桥段还是很耐人寻味的。
例如在一场大鼓书中，他听到一个守山仙人的传说。
故事之中，一个古老偏远小镇来了个外人，头戴斗笠，须发皆白，但身体强健，红光满面。
他不住镇上，而是住在一座山里。
而这位外乡老汉在故事中的隐藏身份其实是一位守山的仙人，镇守四方，诛杀了许多的妖邪。
季忧还听到一段三弦弹唱，故事里有一段漆黑的夜色中有妖鬼出没的传说。
这些故事听上去都经过了无数次添油加醋的演变，但却让季忧觉得，其中有一些部分很像是守夜人的传说。
自打在天书院看过《守夜人》那本书之后，季忧就一直在留意这种事情。
因为他当真不清楚炼体走到最后会修成什么样子，也不清楚自己如今的修行方式到底对不对。
他是想找个明白人问问的，只可惜他查了各地的县志，还托匡诚拿了司仙监的资料，但全都一无所获。
不承想，他却在民间茶馆之中听过了些蛛丝马迹。
他不知道这些故事的源头从何而来，但却清楚这些民间艺人的师祖，或许当真是知晓守夜人的存在。
所以他才一有功夫就来茶楼之中听书，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至于当前的这皮影戏，听着有些朦胧，不过孽鬼也是他从未听过的词汇，想来不是编造便有说法，便忍不住敲着桌面从头听到了尾。
等到皮影戏表演结束，伙计前来续茶，季忧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我想见见那位唱皮影的先生。”
“您是说赵老头？”
“就是刚才唱皮影的那个。”
小厮接过碎银子立刻躬身：“客官稍等，我这就为您去叫。”
季忧摇了摇头：“你带我去见就是。”
“那……客官这边请。”
“多谢。”
季忧跟着小厮下了楼，辗转间来到台后。
那位做皮影的老艺人此时正靠在后台的门柱上，用一只腿撑着身子，正在扒饭。
闻听有人来寻，赵老头立刻将手里的粗瓷碗放在了一遍，然后细细聆听了季忧的询问。
“守夜人……？这称呼小的未曾听说过。”
“我们这唱本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公子为何对此有兴趣？”
“皮影戏的师承早就不知道了，我今天唱的这出原本是来自弦子书的选段，咱们民间会编故事的不多，大多曲目都是相互借鉴来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坐湖冲关
青云天下向来以仙道至上，戏曲本就是下三流的消遣，根本不会有人闲来无事去讲究它的传承。
况且税奉之下，百姓难活，这些老艺人的传承能连续三辈就已经是苍天垂怜了。
有的老艺人被饿死了，因为税奉被打死了，这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过好就好在民间会编故事的不多，各种戏曲形式都会相互借鉴，才令许多唱段未曾失。
赵老头把皮影看作是吃饭工具，只知道演的好了能有赏钱，但对于这故事从何而来，他并不觉得有多么重要。
季忧未曾问到关键信息，但对此并不失望。
连仙宗都在刻意隐藏的东西，若是直接在这些消遣唱演之中一听便听到了，那才真的需要谨慎留心了。
不过既然能从随意的唱段之中就能听到类似的事情，说明与守夜人相关的事还并未到失传的那一步。
“老先生可有常念的本子。”
“这个倒是有的，在我的箱子里。”
赵老头回神，从自己的一对家伙什中搬出一只掉了漆的木箱。
将木箱的盖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破旧的手抄本，看上去已经年头不短了。
“我能否翻看一下？”
“自然是可以的，公子随意便是。”
季忧从怀中掏些碎银子递给了赵老头，随后让小二搬来把椅子，坐在幽暗的茶楼后台，开始翻阅这些手抄的话本。
这是赵老头那出皮影戏的底本。
老艺人将手艺传给后辈的时候，会先有这么一摞话本，让弟子死记硬背下来，作为入门的功课。
其中所记录的，是老艺人这一生所会的所有选段。
季忧没有时间将所有唱演听完，毕竟青云天下的所有酒肆茶楼都不是只有唱演，还有歌舞，想要听全一部戏，没有几个月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每次听到在意的，都会像现在这样，花上些银子直接去翻看这些艺人的话本，用来节省时间。
他有些遗憾没把自己的便宜小舅子带上。
若是元辰的话，能嗷嗷看一夜不眨眼的。
不过正如赵老头所说的一样，他的皮影戏来自三弦书的改编。
为了让故事适应自己的表演，他的话本早就经过了祖辈数次的改编，其中夹杂了很多能够吸引人的原创段落。
比如世家小姐们爱听的霸道世子爱上我，再比如世家公子爱听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基本都已改得面目全非。
不过季忧还是找到些关键信息的，比如赵老头皮影戏之中关于大德斩孽鬼的几处戏中，那位“大德”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如果按照皮影戏的理解来说，孤身一人自然是好表演的，毕竟一个人的皮影好控制。
但季忧前段时间听的大鼓书中，却也是孤胆英雄的故事。
不同演绎方式里有着一样的设定，受改编的可能性便很小了。
这与季忧当初所想的，确实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守夜人是个组织，暗中挑选合适的天骄，pua他，让他为了天下而放弃花花世界，加入组织。
但如今看来，守夜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修仙者的寿元比凡人绵长，但最高也就三四百岁，守夜人应该是换了一代又一代，但每一代都只有一人。
至于其他的故事桥段，水分太大，季忧也无从分辨，于是在昏暗的戏台后方细思半晌之后，他将话本还回了箱子。
日暮之时，夜色缓缓垂降。
附近的茶楼酒肆变得灯火通明，各种仙门贵人云集于此。
老板顺势而为，将表演曲目换成了当地纨绔喜闻乐见的歌舞。
季忧起身从茶楼后台离开，回到了方才的客栈。
住了一宿，从床榻之上起来的季忧迎着熹微的晨光出了城，越山林后来到了下一处灵气较为浓郁之地。
随后他盘膝而坐，如前几日一样，开始吐纳其中灵气，引燃灵火炼体。
待到灵气逐渐无法供应，他又起身离去，找了个茶馆花钱点了一出三弦书。
如此循环往复之间，季忧从中州边境，逐渐来到了西南。
“破关的契机差不多到了……”
“搞点灵石，寻个地方去冲关。”
季忧默念一声，迈步去了附近最近的一座城池，找到了一家灵石铺子。
他这几日一直不眠不休地练体，那种环绕周身的紧缚感已经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一层弹性十足的结界包裹着他的全身，阻止着他的肉身的继续增强。
这是生灵本身的限制，相当于一道困住人体的枷锁。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从先贤圣地归来之后磨蹭了大半年的功夫，终于抵达了肉身无疆的第一重关。
炼体与冲关是不同的。
炼体可以因为灵气不足而随时中断，后果只不过是灵火熄灭而已。
但冲关，则是需要将肉身限制直接打碎冲开。
而这个过程若是因为灵气不足而中断，那后果就要严重了，会被反噬也说不定。
所以他需要用灵石来维持灵气不断，以此来增加冲关的可行性。
得益于先前将大批雪域妖石送入九州，此时的灵石价格已经复归了先前的水平，没有新元时那么昂贵了。
他在商铺之中采购了大批灵石，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随后离开。
沿城中主道向南，随后西行而去，季忧进入到了一处山林。
随后一路穿行，翻过低矮的山岳，最后来到了一方地势低洼的圆形大湖。
这方大湖的周围全都是雾气弥漫，在露珠折射之中就如同镶嵌于大地的蓝色晶石，其中灵气氤氲，环湖流动。
季忧迈步来到湖边，发现此处还有几位年轻的修行者在不远处静坐入定。
似乎是因为脚步惊扰，那些入定的年轻修行者全都睁开了眼睛，目光朝季忧望来，眼神中出现一抹警惕与威吓。
季忧并未在意，寻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
这附近是有几个小世家的，有其他修行者出没并非奇怪之事。
他将袍裾整理好，将灵石从自己的葫芦之中取出，将其一个个敲碎，令灵石之中的精粹灵气飘散而出。
见到这一幕，那些在湖边修行的年轻子弟对视一眼，随后起身向着湖对岸而去。
季忧此时已经闭眼入定，浑厚的灵气开始通过他的吐纳不断地没入其身，随后心念一动，体内的灵火开始熊熊燃起。
一瞬间，那股强烈的紧缚感便骤然压来，令他整个人都如同被推入了沼泽之中，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无比沉重。
好在季忧早有心理准备的，仅仅是发出了一阵闷哼。
随后他开始攥紧了双拳，开始不断发力，浑身的气劲都在从四肢百骸之间汇聚，开始不断冲撞那无形的枷锁。
彭！
彭！
仿佛神人擂鼓一样，那分离冲击的闷响开始随着他的心跳不断增强。
“族叔，有外来者在咱们龙泉湖修行！”
“哪儿来的人？”
“不知。”
大湖向西不远处的一座宅院之中，方才还在湖边入定的男女已经跪在前堂之中。
这里是中州怀家的祖地，而这些男女则都是怀家子弟。
怀家在青云天下虽然排不上名号，但在这附近已经算是个比较大的世家了。
龙泉湖并不属于他们家，但因为周围的其他世家势弱，加上灵气的浓郁程度对上五境的悟道修行帮助不大，难抵丹药之功，所以一些大型世家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于是此地便被怀家当做了私产。
此刻，高堂之上坐着的融道境族老听到有人不请自来地去了龙泉湖，脸色不禁变得阴沉了下来。
“来者是何境界？”
“比我等修为高，无法确认，但看上去很年轻。”
正在此时，门外出现另一位中年男子：“那人与我一样，是通玄境。”
怀家族老闻声皱眉：“如此年轻便到了通玄境，怕也是显赫世家的嫡系了，但如此不请自来，还是太没规矩。”
“族老意下如何？”
“通玄境已是高手，我便亲自将其捉来，问清楚是哪家的人，叫他们家中来人赔礼领人。”
须发花白的族老从座椅之上起身，带着家中子弟踏出了房门。
怀家并不是独立存在的，他们和背靠何家的邱家一样，背后也有依附的世家，自然是不会发怵的。
只不过当他们接近龙泉湖的时候，却隐约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热气。
这还是初春时节，凉意森森，有股热气就显得十分明显。
不过怀家族老正气势汹汹，也并未太过在意，在家中后辈的指引下继续环湖而行。
可走着走着，他们就感觉到那股炙热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就他们渐渐开始产生疑虑的时候，一股庞大的威压忽然猛灌众人双肩，同时有一股令人颤栗的气息不断于心中升腾而起。
那位融道境的族老还好一些，只觉得头脑发胀，浑身的汗毛竖立，而那些年轻子弟则是眼前一片昏黑，难以透气。
被压弯了脊背的众人脸色大变，感觉到那扑面的热量如同日轮。
随后，那股磅礴的气劲轰然散去。
但没过几息，又再次袭来。
如同潮汐一般的来去之间，他们的都能感受到比先前更加凶悍的力量，似乎是在挣脱着什么。
而当那气劲再次散去的刹那之间，那名融道境族老立刻抓起两名弟子轰然而去，回到院中，将宅门紧闭。
“族老……”
“莫要出声，通知家中子弟，这两日莫去湖边！”
怀家族老低喝一声，额前已全是细汗。
于是两日之间，怀家都是大门紧闭，没有人再出门，唯有家中几位老人暗中不断地探查。
早中晚三次，只觉得湖边那道气息越发强悍。
两度日升月落的黄昏，随着灵火的不断汹涌。
坐于湖边的季忧已满头大汗，唇色也逐渐开始变得苍白。
那股束缚已经被他冲散了多次，紧缚感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
于是他将留住的最后一股气劲聚集，深呼吸之间全力撞向那紧缚而来的禁锢。
庞大的力量在其坚固的肉体之中凶狠冲撞，如同山崩海啸，就在其近乎力竭之时，他听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嚓一声。
刹那之间，所有的压力尽数消去，同时一股疲惫感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出。
第一重关，终于冲开了。
他睁开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眸，虽然有汗珠不断从额前滴淌而下，但却感觉浑身一阵通透。
炼体之术是蛮横之道，随着关卡地冲破，他并未得到任何神异，但肉身的坚硬与纯粹的力量得到大幅度的增长。
喘息半晌，季忧捏紧拳头向前挥去，刚猛的拳风瞬间压得面前大湖一阵汹涌。
随后他轻轻合上了眼眸，仰倒在了草丛之中。
早春寒冷，花还未开，但龙湖旁有一块区域因为温度的原因，噗一声在月色下的展开了花叶。
一朵，两朵，花蕊渐渐绽开……
待到第二日晨光熹微之际，季忧从草丛之间坐起，周围已经是一片花团锦簇。
比玩一夜塑料姐妹都累……
稍稍缓了缓心神，季忧顺坡而下，将衣服除去之后一跃进入湖中。
等到将浑身的汗渍清洗干净后，他又飞身而出，靠着气劲的蒸腾让浑身的水珠被烤成了一阵烟气，接着继续吐纳着灵气，直到体内开始慢慢充盈。
炼体的整个过程之中，最为耗费灵气的就是冲关这一步。
而随着关卡被冲破，平日所需的灵气量会回归到正常水平，暂时不需要刻意去寻灵气充裕之地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关……
季忧默念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湖对面的山庄，随后迈步而去。
饿了，要搞些东西吃吃。
他出了丛林，而后的沿路西行，在最近的城池大吃一顿，随后继续炼体、听曲儿，不断来回。
冲破第一关之后，他不遗余力地去接近第二关，没有俗事的纷扰，速度要比在盛京快上许多。
至于听曲，他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关键。
也许这就是相互借鉴的缺点，大部分的唱演听起来都好像差不多。
中州西南往西是康乐郡，也是青云天下的一方大郡，比广明郡更加繁荣，其中位有不少世家坐落。
季忧一路向此而来，数日后进入到了这方城池。
只是令他觉得疑惑的是，这明明是一方大城的，但城内却显得无比萧条。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些野狗野猫。
沿街的酒肆茶楼都未开张，只有一些做买卖和一家食坊正在营业，但也都是静悄悄的。
季忧迈步走进了食坊，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便见到小二提着茶水而来：“客官，您吃点什么？”
“随便来两碟厨师傅拿手的，再来碗饭。”
“好的客官。”
季忧将银子放在桌上，随后又开口道：“这城中为何如此寂静，连茶楼酒肆都关门了？”
食坊的小二听后压低了声音：“公子外乡来的吧，咱们康安城有仙人归天，下令严禁歌舞。”
“哪位仙人？”
“郎家的仙人，是山海阁的长老嘞，据说是活了一百多岁了，也算是寿终正寝了，现在被送回了家中，也算是叶落归根。”
季忧听后皱了皱眉：“严禁歌舞也就算了，怎么街上也看不到一个人？”
食坊小二听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郎家下了令的，要万民同悲，挨家挨户都要派人前去送葬，您若是来的早些，说不定还能看到打幡的队伍。”
“如此大动干戈？”
“唉，仙人嘛……”
康乐郡的茶馆酒肆不开，食坊里的人便多了，周围的食客也在对郎家那位仙人议论纷纷。
季忧边吃边听，等将碗盘清空之后便离开了食坊，前往了望阳山。
郎家是山海阁的姻亲世家之一，这死去的仙人名叫郎昆，一位应天初境长老。
他于山海阁之中修行多年，一百零八岁后开始闭死关，冲境延寿，今年新元后没多久就出关了，而后便于山海阁坐化，被弟子送回家中，叶落归根。
这是他从那些食客的谈论之中听来的，但心中稍稍有些疑惑。
应天境已经无比接近天道，也许不明天机，但对自己的大限应该了解的十分清楚才对。
按道理来说，在算出自己大限之后，他应该提前归家，该传功传功，该坐化坐化，不应该是的直接死在山上，被人搬回来的。
而且新元后没多久就死掉的，一直到现在才送回家，效率未免太慢了一些。
他来望阳山北侧的一座山坡之上，远远地看向了郎家的道场，只见青山之上白幡舞动，看上去如同雪浪。
不时有赶来拜祭的修仙者乘虚御空，衣袂飘飘之间落于山巅。
季忧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了山麓的位置，见到一处戏台正在点灯，看样是打算开唱。
而在戏台面前，则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百姓，全都是穿着白衣，看上去乌泱泱一群，匍匐在地不断磕头。
台上的那出戏就是演给他们看的，为的是向世间宣扬这位郎姓长老的功德，让万民心存感恩。
季忧以前就听说过这种事，但心中只有嗤笑。
仙宗也好、世家也好，仙庄也罢，全都是枯坐深山，不事生产，被万民供奉，吃着人血馒头。
这种人死了，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值得拿出来歌颂的。
欺男霸女？吸尽民血？
季忧没心思去看这种事情，只觉得天底下又死了个白吃供奉的仙人真是不错，然后转身便要离去。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开场念白忽然从山麓的位置传来，令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铁衣凝露守更寒，四面妖氛欲破栏。”
“剑挑残星沉古堞，灯扶孤影压危峦。”
“风嘶枯木疑魑啸，云裂中天见血盘。”
“熬尽深宵唯一诺，人间不许夜阑珊。”
带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随着夜风钻入耳朵，令季忧的后背倏然一麻，转身向下看去。
高台之上有一位武花脸出场，左手一只酒壶，右持腰间佩剑，在丁零当啷的弹奏之中在台上来回转圈，闪转腾挪。
看其动作与道具之上的痕迹，这不是一出新排的戏剧，应该是传承已久。
枯坐深山，吃万民鲜血供奉的仙人确实是没什么功德可向百姓歌颂的，但没人说他们不可以借鉴别人的故事。
季忧运转灵气，飘然间向着山麓的方向而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守夜人踪迹
修仙者都在山上送葬，山麓之下只有八个站在山岗上的看守弟子监视着百姓跪拜。
但随着一股气劲于夜色之中忽然冲出，那八个弟子直接眼前一黑，匍匐在了地上。
此时，季忧落在了戏台前的一处阴暗角落之中，看向高台。
台上的花脸已经完成了开场的亮相，随后在舞台的桌案上捡起包袱，同时亦有悠悠唱腔袭来。
“暗室整装心似铁——”
“束衣紧，系行囊，长剑磨霜！”
“此身早许苍生愿，修得神仙——”
武花脸将长剑束紧后向向后转身：“佑四方！”
此时一位老生上台，紧走几步撩起袍裾一扬：“师弟且慢！”
“师兄，师弟心意已决，此去勿念。”
“猫狗同檐尚牵肠，何况同门数载长！”
武花脸听罢斜指台下：“人间鬼火夜煌煌，神仙闭目装聋盲！我宁做野坟镇煞剑，不学金殿木雕梁！”
老生双手震颤：“这一去……千山魍魉，师弟啊。”
高台之下，季忧斜身而立，听着高台一段拉着唱腔的念唱，眼眸中涌着淡淡的金色……
郎家的这出戏名叫《郎家老祖救世》，据说要唱整整九个大夜，从每日黄昏开始，到卯时鸡唱作罢。
其中的白日是留给戏班歇息的，而百姓也可归去务农，黄昏之前再来此跪下。
第一夜的戏名叫名叫《辞山》，讲的是郎昆早年修炼有成，见人间疾苦，下山护佑四方，见天旱挥袖布雨，见洪灾振臂搬山的故事。
黎明时分，辞山云游唱到最后一幕，戏台上的艺人们开始纷纷离台。
临时搭建的棚屋之下，年轻的班主迈步走了出来，拱手与几位台柱子道了声辛苦。
他前夜盯了半场，确定一切顺利之后便去睡了两个时辰，此时带着未消退完全的疲倦送走艺人，便开始指挥手下的杂行来到台前更换布景。
昨夜唱辞山，背景搭的是山峦云雾，下一处戏搭的则是小镇湖泊。
那些布景已经有陈旧的痕迹了，不像是新作的，尤其是戏台上《郎家老祖救世》之中的郎，也是用带着色差的布临时缝制上去的。
季忧其实早就可以确定了，这确实是一出唱过无数遍的老戏，而不是为了郎昆所现编。
他从北向南，中途改道向西，绕了一个大圈，听了各种形式的唱演。
皮影、大鼓、三弦……所听到的故事大多都是类似守夜人的仙人诛杀妖邪，受万民跪拜的故事，但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唱其来处。
季忧知道，这戏班的曲目一定知道更多的东西。
于是他在黎明时分飘然离去，寻了一处僻静之所炼体，接着又在黄昏时分重新回到了望阳山脚下的戏台。
第一夜辞山，第二夜云游，随后就是救世，斩妖邪。
这出戏本来就是为郎家老祖哭丧，受万民敬仰所用的，所以戏剧演唱的重点仍旧是在歌功颂德之上。
与先前所听的皮影戏、三弦，大鼓书相比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可季忧还是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后续斩妖邪开始的时候，很多画着青面獠牙的艺人都是披着黑布上来的。
开场亮相之前，他们都要撑着这块黑布环台一周。
季忧以前每晚都会失眠，吃过很多的安眠药，也听过视频网站的助眠音乐，还听过相声评书。
相声评书中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叫说书的嘴，唱戏的腿。
意思是说书的先生将上下嘴一碰就是十万八千里，而唱戏的环场一周就是走遍了天下。
在季忧眼中，那黑色的布匹代表的若是黑夜，那环场一周便代表了夜色笼罩了天下。
这和那本《守夜人》中所讲的故事，有着很高的相似度。
而他家的傲娇鬼有一句话，叫做若是巧合太多，那就一定不是巧合。
“有点没有必要啊。”
“这个新加入的角色……”
第五日的夜晚，季忧看到了除黑夜之外另一个不同之处。
仍旧是的斩妖邪的故事之中，类似于守夜人的角色身边忽然多了个男孩。
这个男孩的出场方式很简单，是戏曲中的守世仙人在路过一处庄户的时候救下的，因为无父无母，于是便待在了他的身边。
但男孩的唱词很少，基本就是吃饭睡觉等等，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让季忧觉得这个被特地安排的角色，看上去好像可有可无一样。
而在他之前听的所有戏剧之中，全都没有这个小男孩的存在，甚至连那布匹代表的夜色都少见。
这或许是因为其他戏曲在借鉴的时候，也察觉到了这人物和设定没什么必要，于是便剔除了。
可季忧却知道，无论是这男孩还是那块黑布，存在这戏曲之中必定有其缘由。
不然的话，这些不会被留下。
唱戏所有表演形式中最麻烦，又要扮相，还要练习动作，多一个角色就会麻烦许多，自然没必要留下。
第八天的白日，青天朗朗。
昨夜所唱的仍旧是类似于赵老头皮影戏当中斩孽鬼的桥段，故事中的郎昆简直如救世主一般，一人一剑守护四方。
季忧耐着性子听完，随后就去找个地方炼体，准备等待这最后一场。
对于一场需要连唱数夜的大戏来说，中间片段或许会以激昂慷慨的斩妖桥段填充，但最后一场势必要交代一些不一样的。
不过当他于午后时分修行归来，却发现望月山上有些乱糟糟的。
远远看去，周围有些前来吊唁的小世家被堵在了门外，似乎不让进入了。
没等太久，远天之上就有无数修仙者从望月山飞出，带着惊疑与茫然飘去四面八方。
抬头看去，密密麻麻横布天空，如同蚂蚁搬家。
山麓的位置已经有百姓前来此处惶恐等到，见此一幕立刻噗通趴下，颤抖的身板传递出了惶恐与不安。
其实从第一夜开始他们就发现了，那些守着他们的仙人一开场就会睡过去。
所以他们并不是真的在跪，而是在蹲，或坐。
因为若是真的跪，不需九日，仅需一夜，他们就会把双腿跪废。
所以当看到仙人从山中飞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大不敬”的行为被发现了，全都在忐忑等死。
但等了许久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些仙人走了。
季忧此时也看向了望月山那座偌大的仙宅，眉心忍不住稍皱。
因为就在刚刚，他捕捉到一股术法的气息在院中绽开，又迅速消失。
这是郎家老祖的大丧，按道理来说不该有人动武，而且吊唁未满九日，这些送葬者就匆匆离去，也显得十分古怪。
九向来是青云天下的吉数。
人族分九州，修道分九境，在第八日离开似乎是有些不合理数。
不过季忧等着要看最后一场，眼见着休息好的艺人已经聚集到了台前，便将目光收回，没有过多关注。
“有几个新人物……”
“穿的似乎很宝气……”
季忧打量着台侧，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没见过的角色身上，不禁喃喃自语。
因为这出戏是要为了向百姓歌颂歌颂一些郎昆自己都不清楚的功绩，所以除了张冠李戴的郎昆之外，出场的人物除了妖魔，就是等待拯救的百姓。
百姓的装扮很朴素，都是灰衣灰裤。
但今日这几个角色的装扮，一看就不是百姓，这让季忧觉得或许会出现别的人物关系。
不过戏台开唱，山上就忽然有一群神色凝重的修仙者沿山而来。
戏班那位年轻的班主，刚刚准备登台的小花旦、扮演了许多路人角色的老生都被叫了过去，几声呵斥之后，三人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慌张，回来便开始叫人收拾东西。
同时，那位老生也带着几个杂行匆匆离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还牵回了四辆板车。
紧接着，戏班的人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装车，一车服装，一车道具，两车人，收拾到正午时分，打算扬鞭而去。
不唱了？
季忧微微一怔，随后迈步走向了班主所在的头辆马车。
“班主。”
“啊，是公子啊，莫某见过公子？”
戏班里的人其实早就注意过他，知道他每日都会在台下听戏，看他穿着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回话中带着卑微。
季忧向着山上的宅院看了一眼道：“我这几日一直听戏，见你们唱的极好，为何这最后一出不唱了？”
听到询问的老班主咽了口唾沫：“我们也不知道，就是说我们冲撞了天威，让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走。”
“冲撞天威？”
“大概是觉得我们唱的戏不合适吧。”
季忧转头看了一眼那望月山顶处的大宅，发现不知何时，山道上已经有了修仙者在把守。
不过从他们衣着上来看，这些把守在外的并非是郎家子弟，而是山海阁的子弟。
班主见季忧沉思，不禁拱手开口：“敢问公子可还有其他事，若是没有的话，我们还要赶路。”
季忧回过神后拱手：“敢问诸位这是要去哪儿？”
“要回乡，这一出戏唱的极累，我等需要休息休息，少唱一场倒也算是好事。”
季忧闻声掏出一枚银子：“我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教，可否与诸位同路？”
班主未敢轻易出手，而是有些警惕地地看着他：“不知公子想问的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们唱的那出戏我没听完，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不然心中总是有些放不下。”
“这……”
季忧见他犹豫便又掏出一枚银子：“闲着也是闲着，何况我看你们的马车也不算拥挤。”
老班主思考半晌之后伸出手，将其中一枚小的拿走：“这些就够了。”
“多谢班主成全。”
“公子请上车吧，这仙家门前是非多，我们还是早些离去。”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坐上了马车。
随后马夫在前方挥鞭，车子开始缓缓而动。
这戏班子里的众人以凡人之躯，吃仙家之饭，走南闯北一直都十分谨慎，不会问什么就说什么的。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秘密要保守，而是因为他们害怕说出去的话若有不当，流传出去就会成了冲撞仙人，而遇杀身之祸。
季忧倒未开始直言目的，而是与班主随意闲聊了几句。
他们这支戏班的所有人都来自云州东南的一个叫做平西的县城，走南闯北多年，因为拿手曲目颇受仙人欢迎，活的还算可以。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一脉不像皮影戏那般中途断过传承，连师傅是谁都说不清楚。
相反，他们这一脉的传承很清晰，这让季忧感到庆幸。
而关于这八天唱过的那出戏，也确实没有出乎季忧的预料。
据老班主所说，这出戏的确是他们戏班子吃仙家饭的一出老戏，已经唱了数十年了。
每当有仙人过世，世家要万民同悲的时候，那些仙人都要点名要这出戏，还要他们的将故事中的主人公换成自家老祖的名讳，以塑造家族光辉。
百姓懂什么？
他们甚至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人听了之后确实会信，觉得虽然仙人老爷每年都要收钱收粮，但真的是在庇佑他们。
换句话说，这出戏的原本很可能就是守夜人的事情。
季忧顺势地切入正题道：“那最后一出戏呢？最后一出戏讲了什么？”
班主听后将身后的箱子打开，从中掏出一本书卷：“这便是最后一出戏的内容，请公子过目……”
“这本子，还挺新的。”
“是啊。”
季忧伸手捻开了封皮，目光随即落在了书中。
此时的马车已经出了望月山的地界，晃晃悠悠地走上了一条丛林密布的破旧官道。
有天光穿过树荫，照射出满地的斑驳，被从路上驶过的马车撞散。
在和班主相隔两车的最后那辆马车上，并排坐着花旦、青衣、老生与武生等等。
自从望月山离开，小花旦就一直都心神不宁，等到已经看不见望月山，终于忍不住张开了口。
“那郎家的老祖，怕不是诈尸了……”
老生听后心中一颤：“胡扯，凡人才会诈尸，仙人怎会诈尸？”
小花旦唇色的发白地开口：“若不是诈尸，他们为何质问我们可否唱了什么起尸还阳的戏码，而且那些仙人忽然就离开了。”
坐在旁边的武生自上车后就一直都没开口，眼见两人聊起此事终于忍不住张口：“我昨夜看到灵堂中有影子坐了起来……”
郎家的戏分为内场和外场。
外场的歌功颂德是给百姓看的，内场则有表演给仙人看的。
昨日有一场武戏，这武生被带入了山上，回来之后就心神不宁，此时才将事脱口而出。
小花旦的脸色更白了：“此话当真？”
“只是模糊一眼，我也未看清楚，说不定只是随伺的孝子……”
“行了，别忘了班训，耳不进门，眼上遮帘，守住口舌，心中无澜。”
老生胆子极小，忍不住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那位小花旦和武生也知道这种事非同小可，终于闭上了嘴巴，在颠簸的马车之上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将那最后一场戏的底本看完，表情有些无语。
他以为最后一场的信息量一定会极大，毕竟里面可是出现了新人物关系的。
在他看来，即使找不到守夜人本人，但只要缕清他周围的关系也未必不算收获。
但他草率了，或者是说忽略了这出戏的目的。
这最后一场的底本根本不是守夜人的事，而是改成了郎昆的事情。
故事之中，郎昆救世之后去了山海阁，苦修道法，最后寿终正寝，受万民哭嚎送葬，于光华之中成仙归去。
进入仙界之时，那位大德郎昆还面对凡间念了一句诗。
千年修道一朝成，回首山河泪暗生。
天阶未踏心先倦，不忍人间悲泣声。
季忧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王法要看这种东西，伸手将底本交给班主：“这一出戏是接在老戏后面新写的？”
班主点了点头：“前八场都是固定的，最后那一场则是根据主家提供的生平所编写。”
“怪不得多了些锦衣华服的角色，敢情是郎家子弟，真是造孽……”
“公子对这郎家老祖很是崇敬？”
季忧抬头看向班主：“不，我只是对故事里原本的那个人十分崇敬。”
闻听此声，班主不禁愣了一下。
季忧见状又道：“班主可否将未删减的故事跟我说说？”
“未删减？”
“就是没有被改编的。”
班主闻声摇了摇头：“其实莫说原本的故事，我就连原本的第九场都未曾听说过，我们这一门有个规矩，老一辈临死之前，这最后一场才会传授下来。”
季忧听后思量半晌：“那夜呢？你们唱的那出戏里，充满了妖魔的夜色代表的是什么？”
“这个……也还没有传下来。”
“也都是你们这一门的老一辈才知晓，对吧？”
班主并未正面作答，而是忽然开口道：“公子莫非觉得这故事真的？”
季忧微微一怔：“难道连班主自己都不信？”
“哪有这种仙人，若真有这种仙人，这世道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不过也不止有公子信吧，我们的太师傅倒一直都是的信的……”
“太师傅？”
班主点了点头：“我太师傅是我们这一门最老的一辈了，不过他老人家现在年纪已经太大了，不再出来营生。”
季忧听后有些好奇地开口：“敢问太师傅今年高寿？”
“七十多了。”
“这等寿龄还真不多见。”
季忧感觉自己似乎是找对了人，沉默半晌后再次开口：“班主可否带我去见一见你太师傅？”
其实戏班的班主一开始并不相信季忧是对自己唱的戏感兴趣，以为是另有所图，但经过这一路的闲聊，他却发现这人真的只问了关系戏曲的问题。
戏本就是唱给别人听的，没什么能藏着掖着的。
而起他从言谈举止之中觉得季忧并为什么坏人，于是班主沉默半晌，随后在犹豫之中点了点头。

第二百九十九章 最后的守夜人
戏班里的人都是凡人，不似修仙者那般不需睡眠。
所以这支车队一路之上都是走走停停，白日赶路，夜晚休整，休整时若遇得见客栈便住，遇不见也能搭棚对付过一个深宵。
而在众人安睡的夜晚，季忧则会于附近的僻静之所继续吐纳灵气煅烧己身。
如此一日接着一日，戏班的马车经过了无比漫长的跋涉，终于回到了平阳县。
平西县在云州东南，不在矿区。
此地百姓仍以务农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戏班回到县城之中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场春雨落下，远远看去，烟雨迷蒙。
刚一入城，漫途跋涉的思四辆马车就开始缓缓减速，最后停在了一处挂着奉贤戏班字样门匾的院子前。
杂行们纷纷跳下车，开始从车上卸下行囊。
一直忙活到日中午时，春雨稍稍小了一些，其中一辆马车朝东而去。
两个时辰之后，戏班班主提着酒肉，带着班里的小花旦和武生出现在一条斜街之上。
沿街之上到处都是搭着木架，正在经历修缮的房屋，有一些是院墙垮塌了，已经填补了七七八八，有一些则是屋顶塌了被彻底遗弃。
季忧就跟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在这些房子上扫过。
“雪灾之后的修缮现在才开始？”
“公子也知道雪灾？”
季忧点了点头：“大概也听说过一些。”
班主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当时接了个活，结果被困在青州无法归乡，得知老家受灾严重焦急了一整个冬日，幸好家里人全都得救了。”
“修缮的钱是谁给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家在城中没有老宅，一直都住在城外的徐家口，也是那场雪灾之后才让我们知晓住在城中比住在城外安全，于是拿出多年的积蓄，在城中买了些原主不想再修缮的破屋。”
班主迈过一片泥泞，停在了一处院门之前：“到了。”
季忧抬头看去，就见到了一方青石灰瓦的院落：“虽然偏僻，面积倒是不小。”
“是我们戏班凑钱买的，买了之后立马就雇人修缮了一番，用来给家里长辈养老，我师叔师伯都住这里，太师父也在。”
班主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两个已经白发渐生的中年男子，正在院子当中擦拭着一些老旧的玉带戏装。
见到戏班之中人一拥而入，两人便抬起头露出微笑。
“回来了？”
“师伯，师叔，我们回来了，师父呢？”
“你师父去接了别的活，你们此行如何？”
“唱了八天，雇主家不知何故，最后一场没让唱……”
小花旦看着应声的班主，轻咬嘴唇，把郎家老祖诈尸的猜测咽进了肚子里。
班主将手中的酒肉递给了年纪稍大的那位：“师伯，太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精神还不错，吃饭也还挺香的，这几日还总念叨着你们怎么还不回来，现在算是盼到了，诶，那位是……”
“哦对了师叔师伯，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个朋友。”
班主的师叔伯已经看到了季忧，凝视许久后才回过神来：“你朋友……？”
班主点了点头：“这位公子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对我们那出仙人救世的戏很感兴趣，想知道后来如何，这事我也不知，于是他便想来见一见太师父他老人家。”
正说话的功夫，与正门相对的堂屋之中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手里抓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地跨过了门槛，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人活七十就古来少有了，不过这老爷子看上去确实还算精神，只是腿脚有些不太利索了。
“文才回来了啊……”
“太师父，我们回来了。”
班主见状立刻迎上了前去，交代了几句此行所遇之事，便凑到老人耳边念叨了几声。
老人家一边听，一边抬头看了季忧两眼：“为了一出戏？”
班主听到太师父沙哑的询问声后点了点头：“我瞧他没别的目的，一路上问的都是关于戏的事，看样是个戏迷，便斗胆叫来过来了。”
太师父看了季忧许久，随后轻轻咳嗽了两声：“将他请入前堂吧。”
“公子，我家太师父请您到前堂。”
班主向后转头，喊了一声。
季忧听后拱手道谢，随后迈步走向那位太师父，跟他进了前堂。
此时的花旦和武生已经在院中坐下，见着季忧向着前堂走去，表情有些迷惑。
从中州到云州的一路，他们与季忧也算是熟悉了，都知道他是为了那出戏的故事而来的。
但在他们看来，自家戏班的规矩一向都守得很死，这人大概率是要白跑一趟。
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那位年轻的公子真的就被请进去了。
前堂的采光还算不错，所以即便今日天气稍显阴沉，屋子里也还算亮堂。
风烛残年的太师父伸手请季忧坐下，颤巍巍地想要给他端茶，但被季忧摆手叫停，自己端着茶壶为自己沏了一杯。
“老人家的身体还不错。”
“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活的了，我方才听文生说，公子对我们的戏很感兴趣。”
季忧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我打听了许久，皮影戏、三弦书都听过，可听来听去都是些没头没尾的故事，还是前几日听了咱们戏班的几出戏，才渐渐听出了眉目。”
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了半晌：“公子如此千里迢迢，不知好奇的是这出戏中的什么？”
季忧一开始对班主的说辞是想知道最后一出戏讲的是什么，但现在这么说明显有些拙劣了。
不会有人因为最后一出戏的内容，千里迢迢的从中州赶来云州的。
于是思量半晌之后，季忧开口道：“我与故事中的人似乎有些渊源，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但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偶然在一处茶坊听书，不承想听到了只言片语，才一路查到现在。”
“原来公子是想找故事里的人，不过老朽只知道那个写故事的人。”
“写故事的人也可，敢问老人家，他是从何处听来这故事的？”
戏班的太师父以沙哑的嗓音开口：“我的太师父，小时候曾被一位仙人所救，这故事便是他根据那位仙人而编排的。”
话音落下，季忧的眉宇不禁一挑。
他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预设，觉得这戏班的老一辈可能也不清楚故事的来源，又或者也是只道听途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不打算再查了。
因为不管如何，他总归是走上了这条炼体之路，不管会走到什么地步总归要继续走下去。
可他着实没想到，自己真的找到了故事的来源。
一念及此，季忧就想起了那戏曲之中的男童角色。
那个角色唱词很少，看上去也没什么大用，在别的唱演之中都未出现过，可偏偏在他们戏班的戏中没被删掉。
如今看来，自己的预感是没错的。那个角色恐怕就是这戏班的祖辈之一。
季忧思索许久后回过神：“除了戏中的内容之外，老人家的太师父有没有说过关于这位仙人其他的事？”
老人家沉默了半晌：“倒是可以给公子讲一讲我太师父的生平。”
“也好。”
“我的太师父名叫崔荣。”
淅沥沥的小雨之中，老人以沙哑虚弱的嗓音缓缓说着。
他太师父名叫崔荣，是一个四处乞讨的孤儿，与很多与他身世相同的孩子相依为命，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
好不容易活到了稍大一些，这些孩子为了填饱肚子，就跟着几个稍大的孩子混进了赌场。
据说那几个大孩子很聪明，对赌博很有的天分，小小年纪，赌术便已经出神入化，
于是有人负责偷，有人负责赌，日子倒还能过得下去。
但后来忽然有一日，他们没能因为没有及时收手而赢了太多，被赌场的庄家盯上，险些被要了性命。
就在那个紧要关头，那些孩子被一位满身仙光的老头所救。
与那出戏中云游救世的故事不同，这老头儿并非是过路的，实际上他也是那家赌场的常客。
崔荣经常在牌桌前撞见他，只知道他一脸寒酸相，赌术也很烂，有时候还会赖账，却不承想他是个仙人。
季忧听到这里眉心微皱：“据我所知，修仙者是可以用神念看透骰盅的。”
戏班的太师父微微停顿：“这件事的话老朽就不清楚了，但故事就是这么讲的，我也只是尽量详传。”
“老人家请继续。”
“好。”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开口。
得救了的孩子们并没有对那位老仙人心存感激，反而趁乱逃走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忘恩负义，而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几乎都是因为税奉而被活活打死的。
所以哪怕被仙人救了一条性命，他们对修仙者仍是抱有警惕与仇恨。
但谁知那仙人却不是个正经仙人，一直缠着崔荣在内的几个孩子想要拜师学赌。
听到这里，季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追着一群贫苦孩子拜师的画面。
若这故事是真的，那这守夜人还真是放荡不羁。
“后来呢？”
“后来他们便开始相互利用了。”
“？”
“我太师父他们当时年纪不大，虽然赌术精湛，却也担心再去赌场还会被打，于是便生出与那仙人相互利用之心。”
季忧点了点头，心说孤身活在乱世的孩子也许大字不识，但审时度势的本事却是极高的。
随后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据这位太师父所说，那位仙人与这些孩子凑到了一起，每日在赌场碰面。
老仙人一边保护他们一边做保镖，那些孩子则一边实地教学一边受其庇护。
一来二去之间，众人也算是熟悉了。
这些孩子也渐渐发现这每日与他们一起出入赌坊的仙人似乎与别的仙人不同，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然后这些孩子便从其口中得知，老头的名字叫做崔浪。
听到这里，季忧眼眸轻抬：“和您的太师父刚好一个姓氏？”
太师父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太师傅叫狗拉巴，不叫崔荣。”
听到这里，季忧明白了。
这写戏的人是个孤儿，本就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只有一个好养活的贱名。
之所以后来叫了崔荣，可能就是因为人长大了一些，碰上成家立业，才想要取个可以说的出去的名字。
这个顺序是颠倒的，不是恰好同姓，是因为先有了崔浪才有了崔荣。
季忧回过神：“按您的说法，这人一直都停留在附近，未曾挪动过地方，那戏中关于辞山、云游的故事从何而来？”
“自然是他讲的，我太师父晚年回忆此事时说，那人极爱吹牛。”
名叫崔浪的仙人极爱吹牛，每天与那些孩子一起吃饭时就喜欢叨叨一些有的没的。
他说他修为很高，深受同门嫉妒，每个人都想争他该得的，没争过就气急败坏。
他还吹嘘自己斩了妖魔，守着夜色，才让他们这些人能有命活。
那些孩子自是不信，但心里却清楚他一定是好人。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日子过的踏实而安逸，期间还收留了不少其他无父无母的孤儿，一起过活。
季忧听后张了张嘴：“同门嫉妒？”
太师父点了点头：“不错。”
“戏里不是这么演的。”
“唱给仙人的戏，自然是要往好的方面去写的，我等凡人怎敢去唱一些仙人争抢之事。”
“那崔浪有没有说过，什么是夜色？”
太师父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太师父他们都不大，再加上见识浅薄，还以为他说的就是夜晚，没有人想过别的，是直到成年以后才考虑到，他当初所说也许是有所指代。”
季忧听后琢磨了半晌，最后轻声开口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太师傅与那些和他相依为命的孩子就慢慢长大了……”
“？”
在这位老人的口中，后来的故事确实就变得平淡了。
他的太师父和其他那些孩子渐渐开始长大，一开始是负责赌的那些孩子，娶亲成家搬到了外面去住。
而狗拉巴也被人介绍了一门亲事，为此给自己取名崔荣，便也从共同生活的院子里离开了。
可既然成家了，那么总归是要养家糊口的。
他没什么好的手艺，但幸好娶的这位姑娘原本是个破落县官家的小姐，认得些字，于是便开始写话本。
而他的那些话本所写的基本都是崔浪所讲过的故事，被两人以第一视角编写，逐渐成册。
后来，他们便生出了建戏班的想法。
一开始戏班规模很小，只是在民间摸爬滚打，经营了许久才慢慢接手了为仙人送葬的业务。
或许正是因为仙人喜欢的缘故，他这一脉传了百年一直未断，还收了好些门徒，一直慢慢流传到了今日。
而在这百年之间，一些三弦书、皮影戏等等，也都借鉴了他们的故事。
季忧听后有些茫然：“崔浪呢？怎么忽然就没他的事情了？”
太师父沉默许久：“崔浪死了。”
“死了？”
“大概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太师傅说是个雷声阵阵的夏日，崔浪忽然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然后就消失了，过了大概半年吧，我太师傅他们就在院子里见到了好些血迹，血中泡着他的钱袋子。”
“太师父说，他们这群人里有一个叫猪獾的孩子，见老仙人的钱袋子缝的漂亮，用料也好，想问他要，老仙人说等要死的时候就留给他，后来想想，应该是他将死之时回来过一趟。”
听到这里，季忧感觉脑子嗡嗡的。
守夜人既然有能力镇守青云，自然是修为高深的。
若他真的死了，那这一去不复返的半年里一定发生过很多大事。
“他可有弟子？”
太师父听后摇了摇头：“他这一脉已经绝了……”
季忧张了张嘴：“这件事您又是如何知道？”
“太师父说，老仙人曾对他们说过，他这一脉收徒极难，需要慢慢寻找，还说若是寻不到太合适的就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归天了。”
“他死在了夜色当中？”
太师父沉默许久后开口：“我太师父觉得他是死在了仙宗手下……”
季忧微微一怔，流露出一丝不解。
“当年我太师父广收门徒，但只有我们这一脉流传了下来，那是因为我的几位师伯在某一次出门接活之后唱了一出仙陨，未唱完便被仙宗来人给杀掉了，太师父便意识到，有人不许他死掉的事被传开。”
“所以你太师父就删去了戏中人的身份，还把最后一出戏死守着不再唱演。”
“是啊，那次事情之后，我太师傅便将戏改得面目全非，有些关于身份的事情再也不提，只有临死才冒险传下，便成了规矩，我想太师父也不知道传下去有何意义，但还是希望有人能记得他。”
季忧回过神：“如此风险极大的事，老人家连徒弟都不传，却被我一问就说了。”
风烛残年的老人颤巍巍开口：“老朽觉得公子面善……”
“今日之事就此忘掉，我从未来过，你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崔浪。”
“谨遵仙人法旨……”
戏班有班训，耳不进门，眼上遮帘，守住口舌，心中无澜。
所以即便他们一开始就认出季忧了，也一直都未曾开口言明。
但心照不宣归心照不宣，可无论是这位老人，还是门外的师叔师伯，都不曾忘记新元时带人四处救灾的仙人模样。
季忧此时漫步来到门外，看了一眼隐约雷鸣的阴霾天空。
他此行一路，越查心中迷惑越多，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攒了一肚子的疑问，而此刻终于从老人家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守夜人当真是孤身一人的。
他去赌坊赌博也许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排解孤寂，就像找那些孩子拜师也不是为了学赌，而是为了找人说话。
跟在守夜人身边的男童就是编戏的崔荣，或是说那一群孤儿。
最后一幕需要老一辈死了才会传，是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件事流传下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答案是，守夜人一脉早就断绝了。

第三百章 丹宗有难
季忧本意是想找到守夜人，去问清楚炼体一脉的归路，但让他没想到，他最后找到的却是一则百年前的死讯。
这确实是解开了不少的疑问。
例如守夜人明明出身天书院，为何他问了那么多天书院的人，他们却都半点不知。
因为一百多年的时间，当真能够抹掉许多的痕迹了。
还有那半卷被自己捡到的仙书，当初他最大的疑问就是这种东西怎么会随便被丢到了荒山野岭。
现在才清楚人若是死了，东西丢到何处就都不奇怪了。
但同时，这个答案也产生出了更多新的疑问。
例如守夜人若真是在镇守四方，那仙宗究竟何故对其出手。
还有守夜人如此重要的角色，死后为何真的没有激起任何的浪花，而这世间只有一支戏班还记得他。
最关键也是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
守夜人若是断了传承，那他们世代镇守的那片夜色呢。
季忧整夜未睡，一直都在思索这些问题，但却怎么没能找到答案。
这终究是一段一百多年之前的旧事了。
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一支为仙人送葬的戏班，也许这段旧事永远都不会被他知晓。
知与不知的现实影响还不算大，唯一可以确定就是当下以炼体为主的修行之路，怕是要需要自己重新摸索一遍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竹梢滴露湿晨鸦。
雨后初晴的早间，季忧从床榻之上起身，洗漱过后来到了院子当中。
守夜人的事既然已经有了结局，那以后就可以不用找了，接下来他要专心炼体，继续向前冲关，于是决定向戏班辞行。
不过当他来到院中之后，却看到班主、小花旦和武生及老生几人正坐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心神不宁。
“各位早。”
班主闻声抬头，看到季忧朝此走来道：“是公子啊，昨夜睡的可好？”
季忧点了点头：“还不错，春雨惊春，别有雅致。”
“凤仙早起蒸了南瓜，公子可要吃些？”
“不了，来杯早茶便好，喝完之后我就要上路了。”
班主有些讶然：“公子这就要走？”
季忧坐到凳子上给自己沏了杯茶：“故事的结局我已经听到，有些事情就无需再做纠结，此后还有事情要做。”
“那茶水喝罢，我等去送送公子，这平西县的驿站在一偏僻的胡同之中，没有那么好寻。”
“多谢。”
季忧喝着茶，忽然瞥见那位小花旦的表情有些不安，而那位武生和老生也是如此，于是在观察半晌后忍不住开口：“这清晨刚起，诸位为何一脸惶恐的样子？”
众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抿了下嘴。
他们觉得季忧既然能听到不外传的最后一出戏，说明太师父觉得此人是可信的，于是也没有瞒着。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从中州离开之后，郎家好像出乱子了。”
季忧听后有些诧异：“乱子？”
班主顺势把话接了过来道：“仙人的殡葬需持续九日，咱们那场戏不是只唱了八日么，所以临走之前我没敢张口要账，只在康乐郡留下了一个叫六子杂行，想着等事情结束再要银子，然后就出事了。”
小花旦听后忍不住开口道：“六子的传讯今早到了，说郎家老祖当真诈了尸，还咬死了一位家中子弟。”
“诈尸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后怕的紧。”
小花旦说着话，忍不住缩成一团。
那位年轻的武生也忍不住白了脸色：“六子怕是回不来了……”
吃仙家饭就是这样的，虽然赚的比别人多，但要承担的确实是生与死的风险，一不注意便会命丧黄泉。
季忧思量半晌之后重新抬起头看着他们：“当真诈尸，也就是说你们先前就觉得会诈尸，这是为何？”
小花旦闻声开口：“公子不知，那日郎家叫我们走的时候，曾特地问我们是否唱了还阳起尸的戏码，我当时便觉得奇怪，怀疑是不是诈了尸，还有秋哥，唱内堂时还在灵堂看到了人影。”
武生听后立马摆手：“我只是匆匆瞥见，没看真切，也不好说的。”
听着两人的话，季忧的眉心也渐渐锁了起来。
青云天下没有轮回一说，诈尸也不过是民间说法，他还没听说过修仙者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
死后起身？
莫非是什么延寿的秘术……
季忧端着茶杯，思索许久之后将茶杯放下。
守夜人的事情已经让他费尽了脑子，他无心再对其他事情做过多的深思，只是对众人说修仙者秘法万千，也许只是一场误会。
众人不懂修仙之事，只能互相安慰宽心。
早茶喝罢，重新见过了那位风烛残年的太师父，他与众人正式道别，与班主一起离开了院子，前往了城中的驿站。
“此去山高路远，望公子顺安。”
“多谢班主，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季忧与班主告别，坐上了驿站的马车。
他要先去一趟青州的白杨城。
虽然平西县地处云州，但距离最近的大城却是青州西南处的白杨城。
季忧身上的灵石用光了，有灵石铺子的只有白杨城。
另外，他在康乐城的时候已经留过位置，让来往的信笺转寄去白杨城，等他签收。
他此番除了购买灵石，还要顺便去看看是否有传讯寄来。
清晨时分，马车缓缓而行，季忧已经双眼紧闭，入定养神。
平阳县至云州官道大约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期间都是颠簸的土路。
等走上官道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照散了迷雾，开始缓缓升起。
不过就在日头高升至顶点的时候的，季忧忽然感觉到一阵偏移，于是中断了入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已经偏向了左侧。
“让开让开！”
“仙宗出行，闲人躲避！”
一阵呼啸声由远及近地袭来，装在马车之上的法器迅速带起一股强风。
季忧挑帘向外看去，发现是一支来自玄元仙府的车队，正从此处路过，高悬的仙宗旗帜迎风飘扬。
直到这支车队过去许久，驾车的马夫才敢把他所在的马车重新驾赶到正向。
季忧对此并未在意，直到他们越过了云州的边境，到了青州方向的时候，马车再次偏移。
云州的道路因为是灵石运输的道路，所以路面修缮的还算宽敞，但青州就不一样了。
这地方的官道本就狭窄，稍稍的偏移就把马车直接拉到了路面的坡下。
马夫还在前头侃侃而谈，说自己驾车技术极好。
季忧并未回话，而是看着带有陈氏仙族旗帜的车队从其旁边驶过，眉心微微一皱。
仙宗门人常年枯坐深山，一般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出行，除非有事发生。
而且修仙者可灵气御空，短途时不会选择出行工具，唯有长途时唯恐灵气耗尽，才会选择马车或者仙船。
如今又是玄元仙府，又是陈氏仙族，所行的方向似乎也是一致，莫非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思索之际，马车缓缓驶入了青州的白杨城。
一进城门，季忧便见到先前驶过的那些辆马车正在休整。
驿站的小厮当街给那些马匹喂了草料，随后那些仙宗子弟便没有停留，陆续上车南去。
季忧从马车之上跳下，付了马夫银两，继续盯着那些离去的马车。
不是什么普通的宗外行走，其中有些的人的修为挺高的。
观看许久，直至那些马车消失于长街之上，季忧转身去了城中灵石铺子，花了一大笔血汗钱。
炼体是个坑。
季忧数着银票，有些骂骂咧咧。
他刚开始选择炼体，一方面是因为需要快速提高战力，一方面就是因为不需要依赖丹药与灵石。
但现在看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不过好就好在季忧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贫穷了。
随着丰州的生产力提高，再加上与妖族的货物交换，季寨每年所盈利的银子已经足够支撑他的修炼了。
等买完了灵石之后，季忧便去了城中无虑商号。
果不其然，商号之中存了一封给他的传讯。
季忧将信笺拆开，轻轻在其上扫过一眼，眉心便忍不住稍稍皱了起来。
接着他将这封信揣入袖中，灵气呼啸之间向南而去，转眼之间越过了城池。
信是从灵州寄过来，字迹属于灵剑山小鉴主。
里面只有四个字，上面写着丹宗有难。
颜书亦傲娇得很，自相识以来，除了给自己的回信之外，从来都不会主动寄信。
因为对她而言，回信是对陌生男子的赏赐，但主动寄信就说明有点想念。
所以若不是真的事态有些紧急，颜书亦应该不会特地通知他，甚至是自己亲笔所写，而未让丁瑶和卓婉秋代劳。
不管是发生了何事，先去看看再说。
层云之上，季忧以灵气御空，随后飘然落于山巅，接着靠着纯粹肉身向前踏出，跃空如飞。
他的灵气量本就要比普通的修仙者多，加上肉身之力，呼啸之间便已驰行天外。
青州与凉州相邻，但因为丹宗在凉州东部，距离并不算近。
数日之后，季忧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丹山之下，便见到山脚的位置已经停了无数悬挂着仙宗旗帜的马车，沿着山势错落排开。
这些马车全都是通体玄黑，悬挂着青铜角铃，朱漆描金的云纹宝盖下垂着鲛绡帷幕，被山风吹得忽起忽落，与他在云州官道上所遇到的几乎一致。
原来那些马车都是要赶往丹宗的……
季忧默念一声，随后沿着山道而去。
他未见到丹宗的护山大阵开启，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留在山脚的并不只有马车，还有一些看守的仙宗弟子，境界高些的驻守于原地，境界低些的则在环山的一处河流旁饮马。
此时随着脚步声的接近，这些留守的弟子纷纷举目看向季忧，目光稍稍有些惊诧。
“季忧，他怎么来了？”
“丹宗之女似乎是季忧的道侣。”
“丹宗不是对外宣称此事是谣传？”
“许是季忧想娶，丹宗不许，不过两人之间想来是有私情的，元采薇新元还是在盛京过的。”
“丹宗不是有意与山海阁缔结姻亲？这……”
“又并非是住在一起，何况山海阁想与丹宗缔结姻亲可不是单纯为了一女子，那可是为了千金难购的丹药。”
此时的季忧正在沿山而上，迎着春凉的山风向着山门走去，随着海拔的逐渐升高，目光之中出现了一只顶天立地的三足洪炉。
这里是丹宗的丹霞坪，面积广阔，依照山势而建，从山门处向上有九处落差，铺向山顶。
上次来丹宗的时候，他常见丹霞坪有弟子在此修行玄玉丹手，但此时的丹霞坪却到处都是来自各大仙宗的修仙者。
他们穿着区别明显的仙袍，有的负手而立，有的在俯瞰云海，也有的在丹师的陪同之下细品药茶。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不是仙宗弟子，也不是丹宗丹师的人正于角落之处聚集，有老有少。
他们身边通常有一位丹师陪伴，似乎正在观察这些修仙者。
如同山下的那些弟子一样，随着季忧来到了丹霞坪，那些仙宗门人也不禁转头望来。
这些人比山下的那些年岁要大，气息也更强，看到他的时候，眼神瞬间变得诧异而警惕，诧异过后便是敌视。
季忧断供灵石一事算是得罪了全天下，但凡需要悟道的修仙者没有任何一个看他顺眼的，这等反应也不奇怪。
他并未在丹霞坪久留，而是转身择了一条僻静的山道，随后向着后山的方向而去。
丹宗的气氛很怪，不像是有大事发生，反而像是一场单纯的集会。
不过丹宗因为没有战力，这些年一直都处于半封山的状态，即便是有仙宗来人做客也不一定会全都请到山上，所以这么多仙宗门人聚集于此本就是个问题。
不过光靠猜测的话根本猜不出什么，还不如直接找元采薇问清楚。
丹宗有难……
他不觉得这四个字是颜书亦是无的放矢，这丫头最怕自己和元采薇单独见面而被抢了男人，根本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季忧踏山而行，于一片云雾遮蔽的山峰之间呼啸而过，落在了一处以十二根青竹为骨，挑空而建的竹楼小院之中。
这元采薇的住所，只是方才以神念探查之时，他发现竹楼中并无人在。
吱呀——
季忧推门而入，便见到一间雅致的房间，茶案、书案、画案、床榻，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很快，他就被靠窗的画案吸引了目光。
案上有一张还未完成的画作，是新元的灯会，而画中明显是自己的身影。
季忧此时伸手朝向画筒，将先前的一些旧作展开看了看，看着看着，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怎么没穿衣服的这么多？
这个是露着胸膛的……
看着看着，他就看到自己以坐姿呈现于画中，勃发之姿几乎能戳破画纸的一副。
元采薇一直都是以知书达理、温婉端庄的形象示人，笑不露齿、言谈温和，没想到私底下竟然会画这种大作。
关键是，这画卷上的墨迹已出现了旧色，显然不是新元前夜吃过之后才画的。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来丹山，被元辰骗入药池的事。
当时自己醒来，腿上便盖了一条绸子，结果元采薇硬说没看，直到现在，季忧才知晓她当时观察的有多么清楚。
这若是流传了出去，自己估计真的要满天下都是未婚妻了。
正在此时，季忧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于是稍稍收敛气息向外看去，接着便推门走去。
来者是个婢女打扮的少女，手中端着盛满了药花的药筛，进院后便走到了竹架旁像是要晾晒，听到季忧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立刻转身回眸。
“姑……姑爷？”
“？”
听到这句称呼，季忧的眼神出现一丝迷惑。
因为他很确认自己没见过元采薇的婢女，那么相应的，这小丫鬟也应该没见过自己才对。
不过下一瞬，随着那婢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脸色微红之后，季忧总算是明白她为何会认识自己了。
元采薇这丫头，画完了也不收好。
小丫鬟有点自来熟，要不然也不会开口就敢喊姑爷，她自称叫霁月，是元采薇的贴身婢女。
“那你家小姐呢？”
“回姑爷的话，少爷被强制自愿闭关了，我家小姐在替他守关。”
季忧听后嘴角一抽，强制自愿可还行：“他们在何处闭关？我能否去见见？”
霁月听后立刻摆手：“他们闭关的地方在最顶峰的瑶光殿，宗内有令，不许人随意接近。”
“那你可知道为何有那么多仙宗门人来了丹山？”
“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掌教昨日下了令，除了派到丹霞坪的丹师之外，其他人都留守院内不得出入。”
“那你们掌教呢？”
季忧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发生了什么，既然见不到元采薇和元辰，也就只能去寻掌教了。
谁知霁月听后小脸微皱：“掌教病了，在玉衡殿养病。”
“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丹宗掌教病了？”
“此事我也不知，但宗里就是这么说的……”

第三百零一章 此劫难逃
霁月只是一位婢女，知晓的事情并不多，基本处于茫然状态。
季忧也清楚自己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于是从小楼起身，呼啸间来到了丹宗掌教“卧病”的玉衡殿附近。
清风之下，衣袂飘忽，季忧双脚点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座僻静的茶亭之中。
随后他的双眸涌动出一片金霞，向着山林之下看去。
此时的玉衡殿戒备森严，门窗都是紧闭的状态，而且前后门都有人把守。
不过把守者并非丹宗自己的人，而是那些既不是丹宗子弟，也非仙宗门人的来者。
那些人的修为还算可以，大部分都是融道上境。
而且，年岁看上去都和曹劲松差不多。
下三境和上五境之间有一个大坎，而下三境圆满之后可谓是一步一步坎。
如曹劲松这个年纪，能修道融道上境，那是可以在仙宗做教习的。
季忧在上山时便想过这些人身份，猜测他们应该来自丹宗的姻亲世家。
因为没有战力，丹宗作为仙宗之一却一直都活得格外谨慎而小心，千百年来不断地靠着联姻来获取自保能力。
而他们联姻的对象，基本都是出身于小世家的天赋卓绝的人才。
小世家好控制，不会出现因为野心太大而利用姻亲控制整个丹宗的局面。
而这些是守门的，基本就是丹宗这些年通过女丹师的联姻，而笼络的一些家族骨干。
正在此时，季忧忽然感觉到一股强悍的气息呼啸而来，于是转头看去。
落差九层的白玉步道上，一位身穿仙袍的老者飘然而来。
“问道宗长老商榷，来此求见丹宗掌教真人。”
“我家掌教正在卧床静养，此时无法见客，还请商长老见谅。”
玉衡殿前，六位身穿丹袍的年轻人迈步迎下，还未停步就已经提前拱手婉拒。
商榷闻声皱眉：“你们是谁？”
“我是掌教真人座下弟子洪震，这些都是我的师弟师妹。”
丹宗掌教元黎有六位弟子，都是上五境丹师，也是每年丹药供应的主力。
所以也许别人不清楚洪震的名字，但这些长老却并不陌生。
这是元黎座下天赋极高的一位弟子，成丹率惊人，为六子之首，不少仙宗世家都曾动过让家中后辈与其结亲的念头。
而其中有两人，季忧发现自己是见过的。
一个是当初他们来丹山做客时，受命为天书院展示丹术的文彬。
另一个是在四千年秋斗之际，因尤不虞之事随丹阳子来丹山，受元采薇所托为自己送信的袁冰清。
“原来是掌教高足。”
“商长老言重，开阳殿的赏丹会已经开始了吧，长老可是看到了什么中意的丹药？师尊说了，今日上山的都是我丹宗贵客，皆可免费赠与。”
“我此番前来对丹药兴致不大，不过既然丹宗掌教不方便见客那就算了，我明早再来。”
商榷挥挥衣袖，转身之际又道：“丹宗丹道传承于天道，奥妙无穷，元真人掌控圣器多年，丹术通天，一夜之间也该痊愈才是。”
六位弟子目送其远去，笑容收敛，眉心不禁微微皱起。
不过在问道宗长老商榷离开没多久之后，玄元仙府的一位长老也飘然而至。
他所说的与商榷所说几乎一样，也是求见元黎，而洪震等人的回答，则依旧是掌教卧病难以起身。
“山海阁长老霍郁，前来求见丹宗掌教真人……”
“陈氏仙族长老陈柯，前来求见丹宗掌教真人……”
“灵剑山长老颜景福，来此求见丹宗掌教真人……”
一波又一波的人先后到来，都是求见未果后便飘然离去，期间并未强求……
申时过后，送走了灵剑山的那位长老之后，日头已经开始走向了黄昏。
金色的采光随着日头的下落偏移，此时笼罩着玉衡殿，被其金色宝顶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
眼见着这种拜访戛然而止，众人不禁稍稍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元黎座下弟子洪震依靠在了廊柱之上：“六大仙宗里，有五大仙宗都来了。”
元冰清听后之后抬起头：“只有天书院没派人来？”
“我丹宗与天书院终归是有些交情的，他们就算想来也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吧，只不过六家来了五家，和六家全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谈话之中，文彬忽然接到一封弟子传讯，展开后看了两眼便走向了洪震道：“不是五大，师兄，六大仙宗都来了。”
洪震眼神一怔：“怎么会？”
“方才有弟子前来通传，说天书院的季忧在今日清晨时分也来了山上，他在丹霞坪露过面，便没了影踪。”
“季忧……”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包括洪震在内的男弟子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自小在丹山之上长大，被掌教待若亲子，其实对元采薇都有着情愫在心，毕竟谁会不喜欢朝夕相处的掌教千金呢。
所在丹宗决定要招尤不渝为婿，意图和天书院联姻的时候，他们还表达过要带起私奔的念头，但对方并未回应。
后来尤不渝因为问道灵剑山跌境，婚事就此不了了之。
他们本来是松了口气的，可谁知后来便有了关于季忧与元采薇的传闻，两三年间未曾断过。
丹宗属于半避世状态，山上的丹师也没能力行走四方。
他们不清楚传闻的细节，甚至对季忧的了解也不如寻常的仙宗弟子，但心中暗痛一直都隐隐存在着。
“不对，季忧和天书院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又怎会替天书院出面来我丹宗要人？”
元冰清在沉默之中张口：“定是这几日精神紧绷，让山下的弟子看错了。”
文彬闻声看向元冰清：“季忧被天书院排斥不假，但代天书院出面的事他可不是第一次做了，别忘了他可是去过灵剑山问道的，还以天书院弟子身份出使过雪域。”
“那是被逼着去的。”
“灵剑山的剑林，可不是别人逼着他去破的。”
洪震听后眉心微皱：“出身不够的人在青云天下都会被当做是异类，季忧对外表现清高，但为了融入，暗中以热脸贴冷屁股也并非不可能。”
文彬此时看向人头攒动的山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文师弟这是何意？”
“五个还是六个已没有区别，但他今日既然与其他仙宗门人一样来了此地，便说明他对我丹宗并无善意，与采薇的传闻怕也只是传闻，不然不该露面的。”
元冰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蹁跹的身影从高处的瑶光殿而下：“采薇师姐……”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元采薇脚步款款下山。
几位年轻的男子本想打招呼，却发现元采薇目光莹润，脚步匆匆的，眼神中写着期盼，仿佛要去见什么人一般，口中的话忽然又被咽了回去。
丹宗最近面临的大事有许多，其中最大的就是圣器传承的问题。
他们都知道元辰正式闭关了，而采薇师妹则在其中严格看守，不离寸步。
换句话说，若不是有很想见的人来了，她轻易不会从瑶光殿出来。
恰好，他们刚刚知道了季忧来了丹宗。
而当他们的目光随着元采薇的脚步偏移之后，他们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元采薇所去的方向是自己的竹楼时，忽然意识到上山后就没了影踪的季忧可能就在其香闺之中。
霁月此时也从瑶光殿的方向而来，勉强跟在后面。
她是自季忧离开了竹楼小院之后就去了瑶光殿的，觉得既然是姑爷，这消息还是要尽快告知小姐一声。
此时刚刚跑到近处，她就看到举目望来的众人，于是稍稍欠身。
作为元采薇的贴身婢女，霁月其实知道其中几位师兄对自己小姐一直都有情愫。
毕竟他们所练的一些药花，精油，都是通过她的手送出去的。
但霁月多少都有些替他们难过，觉得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家小姐已经被那位刚来的姑爷蹬过了。
这可不是她这做婢女的胡乱编排，而是她发现小姐自盛京回来之后，偷偷服了不少母子益气的丹药，似是想要安胎。
只是后来好像确认了没有动静，才停了。
霁月行过礼，随后便转身朝着竹楼的方向而去……
季忧于午时便已从玉衡殿隔壁的那座孤峰茶亭离去了，先是回到了丹霞坪的附近转了一圈。
山下的仙宗门人很多，甚至比清晨更多。
他还发现了几个熟人，例如出身于灵剑山玄剑峰，当初负责看守剑林的颜烨和颜清池。
另外还有两位老人，一个霍家人，一个商家人，都曾与他一起出使过雪域。
不过这些人与早上相遇时的区别在于，他们并不在丹霞坪，而是去到了天枢殿。
原因是丹宗临时起意，在天枢殿办了一场赏丹会，邀请那些仙宗门人前去赏鉴。
丹宗丹药向来有市无价，备受追捧，而赏丹会所拿出的丹药也都是宗门内的珍品，但季忧却发现，那些仙宗之人在赏丹的过程之中稍显心不在焉，似乎目的并不在此。
季忧随后便离开了丹霞坪，回到了元采薇的竹楼小院。
有些事不需要看太久，大概就可以有些眉目了。
丹宗掌教并非得病，而是在装病避而不见。
至于那些仙宗长老也知道他在装病，所以轮番前来，逼他见人。
丹宗果真有事要发生，而且很可能是祸事。
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将自己的姻亲世家全都召集上山来，做出了防范之事。
现如今，仙宗的礼数有加只是表象，真正的风雨似乎正在集结。
正在此时，竹楼小院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季忧闻声抬头，就见元采薇正推门入院。
她穿着一件绣了缠枝牡丹的蓝色罗裙，行走之时裙摆如浪，发间则斜插了翡翠玉簪，衬得肌肤如新雪般皎洁，见到季忧后美眸微亮。
她方才正在瑶光殿中，听霁月说姑爷来了还恍惚了一下，似乎没意识到姑爷意味着什么，
直到元辰反问一句我姐夫来了，她才意识到是季忧到了丹山，于是匆匆而来。
不过当真正见到季忧的那一刻，元采薇却忽然多了一些无措感。
她和季忧的相处没有颜书亦和他那么腻歪，平日都是止乎于礼的，与匡城和魏蕊有些类似，最出格也就是唇友谊。
结果新元忽然被蹬了，还是没有前摇的那种大力抽射。
可在元采薇原本的想象之中，这事应该是在相互许诺，海誓山盟，低声叫了相公之后才水到渠成的。
结果顺序颠倒了，例如称呼、情谊什么的没来得及跟上，丹宗之女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公子，好久不见……”
元采薇叨念一声后连忙看向霁月：“那个……月儿，快去奉茶。”
霁月听后赶忙去屋中拿茶具，心中却不禁有些疑惑。
前段日子安胎药都整上了，怎么还叫公子这么生分，听上去像是朋友到不像道侣。
她拿起镊子，向茶壶之中投了茶，随后便听到院中的闲聊声响起。
“元辰接圣器的事情最近如何？”
“进展缓慢，不过终归是有些成效，父亲也算松了口气。”
“那就好……”
季忧默念一声，忽然也觉得挺奇怪的，有种不知道该摆出何种态度的感觉。
若是太过亲密，好像有些不正经。
若是以正人君子相待，但又觉得自己明明让她开花一夜，蹬的她呜呜叫过。
季忧想着想着，目光不自禁地地看向了她的小腹。
元采薇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飞上红霞：“没怀……”
“我也没有迫不及待要你们立刻就怀……”
从入院就开始公子姑娘相称，彬彬有礼的两人，忽然就聊起了怀没怀的话题，使得气氛稍稍有些旖旎。
不过就见此时，前去泡茶霁月哒哒哒地从房中出来，端着茶水冲淡了这般氛围。
元采薇此时忽然回过神，带着茫然的目光开口：“我倒是忘了问了，公子为何忽然前来丹宗？”
季忧将茶杯放到桌上后开口道：“新元之后我一直在四处寻灵气充裕之所修行，路上接到了颜书亦的传讯，说丹宗有难，于是才赶了过来，一进山就看到了许多仙宗之人，到底出了何事？”
元采薇睫毛轻颤着道：“六日前，我丹宗陆续接到了其他仙宗的来信，说是找到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宝材……”
季忧有些明白了：“他们要你们帮忙炼丹？”
“不错，他们传讯而来，说要送来让我们研制丹药，而后来他们也确实如期而至，可却没有携带任何药材，还说药材珍贵无双，不能随意带出宗门。”
“？”
“说白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带走山上的丹师。”
季忧微微一怔：“这不是你们丹宗的禁忌？”
元采薇点了点头：“我丹宗经历过一段被其他仙宗奴役圈养的黑暗时代，此后一直谨慎小心，我的祖辈也费尽心血，将仙宗不许强借丹师写在了青云仙规里，但问题是现在所有的仙宗都来了。”
青云仙规是仙宗联手制订的，目的是相互约束，维持稳定。
可是这仙规虽然约束了四方，让青云天下平稳了几百年，可不管它多么公正，核心终归是统治者的工具。
统治阶层需要什么，仙规便会因此而改。
换句话说，如果青云天下的所有仙宗都众口一词，那么他们说每句话都可以是新的仙规。
而以前的那些仙规，则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就如同现在这样，当仙宗需要稳定的丹药来源的时，仙宗便制订规则不许圈养丹师。
可当仙宗需要的是丹师的时候，那条规则便作废了。
只可惜丹宗也没料到他们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未开护山大阵，等人来了之后，发现这些人已经请不走了。
季忧思索许久之后开口：“我倒是挺好奇的，究竟是什么药材如此珍贵竟能让仙宗齐动，还不惜撕了自己制订的仙规？”
元采薇抿了下嘴角：“我也是觉得不明白，于是去问了爹爹，可爹爹没有明说，只让我和元辰进瑶光殿，受圣器庇护，短时间不要离开。”
“然后你父亲则对外装病，想要拖延时间？”
“对，爹爹将丹宗的姻亲世家全都请上了丹山，随后称病不见，其实就是不想激起仙宗怒火，也不想让宗内弟子被带走。”
季忧听后看向元采薇：“丹宗与天书院交好，可曾向天书院求助？”
元采薇眉眼低垂：“实际上我们第一时间便给天书院去了信，但并没有消息传回，想来就算是圣宗也不想与联手的五大仙宗为敌吧，他们没有派人来已经是看在交好的面子上了。”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些仙宗门人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他们若是铁了心要做的话，你父亲终归是要出面的。”
“实际上，父亲已经决定明日与他们相见了……”
将所有事情托出之后，竹楼小院便陷入了沉默。
丹宗这一劫，还真的是难过了。
因为元黎既然称病拖延，还把姻亲世家唤到山上，心底应该是想要拒绝的。
可是拒绝，对于丹宗而言也许是最坏的结果。

第三百零二章 生死存亡
流星透疏水，走月逆行云。
入夜时分，浓郁的夜色笼罩了丹山。
丹宗临时举办的赏丹会草草结束，无数不请自来的仙宗门人被请去了后山万琼院歇息。
随后的群山便进入了一片宁静之中，山风阵阵之间唯有虫鸣鸟叫。
这本应是好眠之夜，该一梦华胥，但实际上，无数从赏丹会回来的丹宗弟子都充满了惶恐。
然后他们有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寄回家，有的则在开始挑灯写信留给亲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于明日的不安。
洪震与文彬等掌教高祖此时全都在弟子袇院的凉亭之中坐着，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药茶，眼神却一直在看那一排排的袇房看去。
昏黄的灯火之下，不时有人影窜动，来来往往，惶惶不安，哪怕深夜色渐深也未有一人入眠。
他们都清楚丹宗的黑暗历史，也都知道丹宗那些被圈养丹师所遭遇的事情。
抽打、关水牢、不眠不休的炼丹……
原以为那只不过是先辈的历史，该随着尘埃被埋没，只当做教训被谨记，却不承想有朝一日他们还会面临这样的局势。
“师尊与各位长老可曾从玉衡殿之中出来？”
“没有。”
“可有何吩咐？”
“也没有。”
洪震听后沉默了许久：“难道师尊明日真的要见他们。”
文彬闻声抬起来了眼眸：“开阳殿已经在开始布置了，想来师尊明日应该会在那里接待各大仙宗。”
“掌教师尊……会拒绝吧？”
“掌教一定会拒绝的，不会把我们拱手送出的。”
“没错，掌教师尊不会把我们送出去的，只要他老人家坚定一些，丹宗会风平浪静的。”
掌教真人座下六位弟子之中的陆泽叨念一句，随后又自己附和一句，但说完之后却是无尽的沉默。
当前的局面将关乎丹宗的存亡与延续，在这种关头，掌教最后究竟是拒绝还是同意，其实他们心中也没有底。
与此同时，元采薇正在丹宗的药池之中沐浴。
带着花香的药汤哗啦啦流过连绵的曲线，不断浊洗着白皙娇柔的身子。
不过没洗太久，她就忍不住起身从池中离开，换上干净的衣衫，走回了自己的那座竹楼。
丹宗如今祸事临头，她是有些静不下心的。
不过让她意外是，当她回到院中的时候，方才还在喝茶的季忧已经不在桌前的，而自己的香闺之中却燃起了灯火。
“季公子呢？”
霁月正在收拾茶桌，闻声看向房内：“姑爷进小姐房间歇息了……”
元采薇愣了一下，随后稍稍点头，轻眨着眼眸向着小楼走去，眼神中则流露出一丝害啪。
青云天下一向以子嗣为重，因为传家接代是世家延续与发展的基础，没人能够免俗。
他虽然嘴上说没事，但知道没怀上怕也是有些失落，所以尽管丹宗现在劫数临头，时机不算太好，他想再试试也是应该的。
丹宗之女在思量之间轻轻推开了门扉，接着便眉目一怔，表情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季忧连衣服鞋子都没有脱，却已经倒在她的床榻之上睡着了。
修仙者是不需要长时间睡眠的，就算要睡，也不会连衣服都来不及脱掉。
丹宗之女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轻轻伸出两指搭在了季忧的手腕上，修长卷翘的睫毛随之一颤。
季忧体内的灵气是空的，神念也虚弱到了极点，想是进过了一场强烈的消耗。
一念及此，她忽然想起傍晚闲聊之中，他口中那句太过风轻云淡而被自己忽略的话，我在中州修行，接到信便赶过来了。
中州到丹宗，之间相隔整整一个大州。
沉默许久，元采薇忽然注意到桌上留了一张便笺，上面写了一些东西，是季忧要他去准备的。
丹宗之女细细读了一遍，随后起身向着楼外而去。
寂静之夜间星月轮转，直至月落日升。
有人睡得雷打不动，有人则整夜难安。
直到第一缕晨曦绕过浮动的云海，将丹宗数峰都照射的金光四溢。
昨晚于万琼院下榻的修仙者早早出门，全都聚在了丹霞坪。
原本被解下的佩剑已经被他们系回了腰间，上山时穿了便服的一些人也都换上了各自仙宗的仙袍。
从高坡向下看去，问道宗、灵剑山、山海阁……一片一片，无形之中就已经透露出了压迫感。
昨日闲游赏景，不过为了缓和气氛，想让丹宗掌教设身处地好好想想利弊。
他们不是要把丹宗拆散，只是要各自带回十几二十个上五境丹师而已，不会真的伤了丹宗的根基，如何选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而今日，他们要的就是丹宗想好了的那个结果，所以自然需要强硬。
这等聚集一直持续到了午时，开阳殿殿门大开，所有仙宗门人都被请入了殿中。
丹宗的五十多位长老此时都现身了，正立于大殿的两侧，以八字形排开。
随侧在旁的，还有丹宗的上五境丹师，于大殿的两侧。
至于称病卧床的元黎，此时则换上了掌教仙袍，坐在殿中的宝座之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些仙宗来者全都进入殿中。
“元真人，身体可还好。”
“多谢诸位关心，不过人已经老了，实在抵不过这岁月侵蚀，未能第一时间出来见客，实在抱歉。”
问道宗长老商榷闻言轻笑：“掌教真人日理万机，颇为劳累，我家掌教也说可以理解。”
元黎淡笑点头：“昨日赏丹会，诸位可曾尽兴？”
“丹宗丹术冠绝天下，实在令我等大开眼界。”
“那休息的又如何？”
“休息的也很不错，满山药香扑鼻，光是嗅上一夜便已经觉得念头通达。”
各大仙宗并未一开口便咄咄逼人，应答的也还算得当。
于是在寒暄之后，元黎朝着后面轻轻挥手，随后就见数位弟子从后殿出来，手中全都捧着药匣，来到了这些仙宗门人的面前。
察觉到似乎是赠送之意，众人纷纷伸手，将药匣接过，便听元黎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我丹宗最近出了一批丹药，功效极佳，可使得神魂通达，增强感念，此番算是离别赠礼，送于各位。”
元黎轻轻挥手，面带淡笑。
听闻此声，五大仙宗的众人不禁相互对视。
曾经的丹宗一直都高深莫测，所炼制的丹药也是有市无价，世间难寻。
就算是仙宗子弟，若想私自求药也找不到门路。
谁曾想到今时今日，他们倒是连忙往外送了。
但很可惜，他们的目的并非如此。
山海阁长老霍郁迈步上前，轻捋长须道：“真人还真是客气，不过我等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丹，而是想请丹宗弟子前往我宗门做客，不知真人考虑的如何。”
元黎的手轻轻握在了銮椅的扶手上：“我丹宗早先便有祖训，不可将弟子外借，贵宗的邀请实在让我有些为难了。”
“元真人，我七大仙宗之间一向和睦，贵宗弟子哪怕去了我家道场也必会被以礼相待，真人其实无需担心。”
“霍长老所言我明白，但祖训便是祖训，又岂能因我而改，各位若是想要什么丹药，言明即可。”
元黎将话说完之后轻声一笑：“恰好我丹宗八百年宗庆将至，作为回礼赠予各位也无妨，但借丹宗弟子一事还是算了。”
七大仙宗全都是千年前的先贤所创，按道理来说，它们的建立时间应该都在千年以上。
但唯一不同，是丹宗。
因为丹宗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几乎都是在奴役中度过，名存实亡。
直到丹师几乎要死绝了，其他六大仙宗才如梦初醒，将其自由还回。
所以，丹宗的历史只有八百年。
元黎此时当众提起八百年宗庆，其实也是在暗指这件事。
话音落下，那些来自各大仙宗的修仙者的面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真人……”
“此事我已考虑清楚，无需再做过多商议，还请各位谅解。”
听到这句话之后，开阳殿忽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随后那些仙宗长老朝前微微拱手，带着随行的弟子就此从大殿离开，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见此一幕，那些立在大殿下方的长老纷纷举目看向了元黎，但丹宗掌教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从銮座起身，也迈步从开阳殿离开。
待到大殿逐渐空下来之后，殿中的弟子全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还真的怕掌教答应了此事，将他们送出去，但幸运的是，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
于是，昨夜那般紧张渐渐从其心底被抹去。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开阳殿的会见结束没多久之后，掌教亲笔的御令就开始被送到了各个大殿之中。
御令的内容是让丹宗之内的所有女子丹师搬去瑶光殿与宗祠，不得随意离开。
洪震、文彬、元冰清，陆泽等人也参加了开阳殿的会面，此时正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山下的弟子并没有看错，天书院的季忧真的来了。
他们方才在开阳殿看到了季忧的身影，发现他就跟在那些仙宗门人的后侧。
而随着掌教师尊拒绝外借弟子之后，那季忧便又跟着那些仙宗门人悄然离去了。
“天书院碍于情面，不想落人口实，果然是只派了他一人前来。”
洪震边走边开口道：“不过他倒也聪明，未曾当出头之鸟代表天书院开口，而是跟在其他仙宗后面打算坐收渔利，可他们应该都没想到掌教真人的拒绝会如此直接。”
文彬此时抬头：“采薇也该醒醒了……”
“不错，除了我丹宗自己人，有些人哪怕承诺的再好也终归是靠不住的，天书院便是前车之鉴。”
几人说话之间，便已经远远看到了那座隐藏在竹林之间的那栋小楼，于是轻轻攥紧了拳心。
昨夜安排仙宗门人下榻的时候，他们特地嘱咐了弟子留意季忧的行踪。
结果回来汇报的弟子说，季忧并未在万琼院入住。
于是他们便发现了一个令自己痛心疾首的事情，那就是季忧是在元采薇的竹楼之中过夜的。
他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劝说自家的圣女师妹清醒一些。
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当初掌教师尊觉得天书院靠得住，所以才会允许宗内弟子与天书院弟子接触。
可这次的事情早已经表明了，天书院也是靠不住的那个。
所以他们来此是为了劝元采薇，不要再心存幻想。
等到那些仙宗门人离开，他们丹宗应该就会升起护教大阵，彻底避世，此后只有自己人能靠得住自己人。
六人之中有两位女弟子，元冰清和戴璐。
前者是元采薇的表妹，后者则是与她一起长大，相互之间的关系十分不错。
她们之前就听元辰叨叨过元采薇和季忧在岐岭的相遇，原本还挺磕的，但今日在开阳殿见到季忧现身之后，难免也有些惋叹。
来到竹楼小院前，元冰清受了几位的师兄吩咐，上前推门。
此时的院落之中只有季忧一人，正对着一幅一丈宽的大图面前仔细观看。
那幅大图是被牵着两角挂在树上的，所以他们也能看得清楚。
那上面有起伏的山峦，有丹霞坪，有瑶光殿，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虚线，其间有很多线段交错，与山峦起伏的线段交叠在了一起。
仅是愣了几秒，洪震便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丹宗的护山阵图……
而就当他睁大了眼睛，要怒斥一声贼子的时候，就听到一群嘈杂的脚步声从后山而来。
“冰清，戴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落英师姐？”
名叫落英的丹师急匆匆而来：“你们怎么在这里，莫非是没有接到宗门传讯？”
元冰清和戴璐张了张嘴：“我们从开阳殿离开之后并未回院，什么传讯？”
“掌教御令，所有女丹师申时之前带上血鸠丹，搬入瑶光殿。”
“？”
话音落下，六位弟子的脸色瞬间苍白。
丹宗可以炼制毒药，但从不向外售卖，只留给自己防身，而这血鸠丹就是其中毒性最为猛烈，只要沾口便可取人性命。
但落英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丹药不是给人下毒的，是自己吃的。
这让他们想起了当初丹宗黑暗历史中发生过的事……
那就是在被奴役的丹师之中，女丹师比男丹师要受欢迎。
因为男丹师难免会生出二心，很难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真的全心全意为自己卖命。
但女丹师不同，因为只要让女丹师诞下一子，便算是有了牵挂，所以被抓的女丹师第一个所面临的就是……
洪震看向落英：“到底出了何事？”
落英抿住嘴角：“那些仙宗门人被拒绝之后，没有下山。”
“他们莫非要强行抓人……”
“这是掌教的吩咐，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洪震等人对视一眼，将元冰清和戴璐托付给了落英，随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随着大批人朝着四面八方而去，转身看着门外的季忧微微皱眉。
丹宗的反应，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激烈，甚至想到了自杀。
看来那段历史，要比别人口述的更加悲惨。
不过，元黎如此不相信丹宗子弟被借走后会被以礼相待，那宝材还说不定还有别的问题。
季忧思索良久，随后将树上阵图收回，接着纵身一跃，踏空而去，落在了西山的半山腰，伸手摸向了一方长着青苔的石头。
接着他又腾空向西而去，落在了一方正啵啵冒水的泉眼之前。
随后是南方，一座伫立于偏僻山林的石桥。
与此同时，洪震、文彬、陆泽等人已经来到了山前，确认了那些仙宗门人的确没走，于是立刻又朝着掌教师尊的寝宫而去。
而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则发现宗内的师兄师弟已经全都被聚集在了此处。
风雨欲来的感觉让他们心神一沉，于是穿过人群向着宫中而去。
元黎此时就站在大殿之内，见到的弟子前来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他们莫非真的要动手不成？”
“不错。”
洪震听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开口：“他们可还记得青云仙规！”
元黎轻捋长须道：“仙规本就是他们制订的，而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德行。”
文彬咽了下口水：“我们方才到了万琼院，发现还算平静，师尊是不是误会了？”
“顾着面子，还没到时候罢了。”
修道者需要安稳环境悟道，于是才有了青云仙规限制四方。
如今五大仙宗就算是想要毁掉仙规，可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出手的。
元黎知道，他们在等月黑风高，在等夜深人静。
待到视线不明，头脸一蒙，杀人也好，抓人也罢，待到日头升起之后都可以说不是他们做的。
未来青云史料中也只会留下一句，夜黑风高之时，丹宗遭遇袭击罢了。
元黎看向自己的几个徒儿：“我方才已经与你们的师兄师弟言明，一半与我丹宗的姻亲世家联手应敌，至于你们，便去瑶光殿守着你们的师姐师妹吧。”
洪震此时忽然开口：“师尊，采薇是不是拿了护教阵图？”
“你怎么知晓？”
“我方才去竹楼找采薇，没有见到她人，只见到了图。”
元黎听后微微叹了口气：“她大概是想找些办法救我丹宗，只是那些仙宗门人在阵内，大阵是没有什么作用。”
洪震其实是想说元采薇将阵图交给了季忧的，但想着丹宗如今大劫当头，师尊已心神费尽，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随后，洪震带着一众师弟离开了掌教寝宫，向着瑶光殿而去。
目送弟子远去的元黎捏紧了袖中的右手，随后迈步去到了寝宫后方的宗祠。
祠堂之中十分幽静，不过倒有阵阵烟火弥漫。
丹阳子、丹辰子等一众长老都跪拜在牌位之前，此时见到的元黎到来后纷纷起身。
“师兄，事情都安排好了。”
“那便等待吧。”
丹阳子听到回答后不禁稍稍抬头：“会不会是我们反应太激烈了，事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元黎从桌上抽出三根檀香：“你觉得他们为何一定要借我丹宗弟子去他们那里，而不是将东西送来？”

第三百零三章 丹宗暗藏底蕴
“仙宗想要外借弟子，自然是为了保密。”
“那么既是撕毁仙规也要保的密，他们最后又如何能如仙宗承诺那般活着回来？”
“这……”
丹阳子张了张嘴，忽然被问至无言。
他确实觉得问道宗、灵剑山等五大宗门此次前来还算和蔼，除玉衡殿当面奏对有些强硬，并无咄咄逼人之态，便觉得或许借出弟子也不会怎样。
可他忽略了若真的需要借丹宗弟子回山，那么这些丹宗弟子被用完又岂有机会下山。
果然，世道太平的久了，当真会磨碎人的警惕之心。
元黎稍微偏手，以白烛引燃檀香道：“丹宗今日若是妥协，换来的将会是无休止的步步紧逼，况且他们要炼之物也非善物，与我丹宗宗训相悖……”
“那些仙宗想要炼的究竟是何物？”
“你们只需知道，若是好物，自然无需背人。”
元黎喃喃一声将香火吹灭，看着白烟袅袅，深邃的眼眸如同漆黑的漩涡。
丹阳子等人听后相互对视，末了轻轻点头。
看来掌教师兄一定是清楚那些宝材的来历，才会如此抗拒。
此时的元黎将檀香插入到面前的香炉，俯身跪拜之后起身：“当年我丹宗被拆的分崩离析，宗内弟子受人奴役百年，若今日我们外借了弟子，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丹宗人自该如此，不生便死。”
“师兄所言极是……”
随着祠堂中忽然安静下来，檀香也开始缓缓向下燃烧。
不多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环山的清风开始变得强烈，吹的山顶之上的郁郁葱葱开始向西摇头。
而在这强风阵阵之下，金、景、胥、别等二十多家姻亲世家已于山中出现，站在了丹霞坪至玉衡殿之间。
不多时，宗内长老丹荀子迈步走进了香火缭绕的祠堂之中，向着跪在蒲团上的元黎躬身。
“掌教，连家、巩家、沙家和濮家离山了。”
元黎听到后不禁抬头：“眼见风雨欲来，便走了？”
丹荀子点了点头：“开阳殿议事没多久就从后山离去了，走前并未叫我丹宗知晓。”
未等元黎开口，丹阳子首先眉心怒皱：“巩家与濮家也就算了，他们本就式微，强者也没有几个，但连家和沙家怎能如此，我们每年给他们的丹药，可是连仙宗都要眼馋的！”
“阳师兄，有些世家未必是知恩图报的。”
“狼心狗肺的东西，亏得回师兄还把两位孙女嫁给她们！”
丹荀子见状抿嘴：“元彩与元洁，也被他们带下山了。”
丹阳子听后直接捏紧了拳头：“他们莫不是觉得我丹宗此次必然山毁人亡，他们将二人带回也仍有丹药可用？”
丹荀子并未回声，但这也算是一种默认，于是整个祠堂之中都掀起了一阵激烈的谩骂。
元黎沉默许久后阴沉着面孔向众人摆了摆手：“算了，人各有志，眼见仙宗联手来袭，心中胆怯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没有资格叫他们为我丹宗赴死。”
丹阳子怒火难平：“当日结亲之时，我们送人送丹，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种战局，强者才是关键，这四家之中并无值得依仗之人，少了他们也无碍战局的，只可惜，我家采薇终归是任性了一些……”
“这也不能怪采薇……”
元黎闻声轻叹：“我也并未怪她，只是无奈于祸到临头而没有依仗，只能带着弟子赴死罢了。”
丹宗往日一直以结亲的方式笼络周围的小世家，来加强抵御风险的实力，但却又带着防范之心不敢结亲太强大的世家。
在安稳年代来看，这确实是不错的办法，保证了自己的独立，又让一些宵小之辈不敢生出祸心。
可当世道乱起来，此间的弊端就暴露无遗了。
因为在强大的势力面前，他们所笼络的势力显得过于渺小了。
其实元黎早就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在元采薇的亲事之上动了不少的念头，希望能改变丹宗的境遇。
尤其是青云天下的乱象越发频繁，更让他觉得不得不防。
尤不渝不是他为女儿选的第一个，先前其实还有无数，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为的就是能获得更大的依仗。
只可惜，女儿一直拖着不嫁，以至今日灾祸临头时才无路可走。
元黎回神之后迈步走出祠堂，带着一众长老上到了寝宫的顶楼，随后看向了远山，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等着等着，他们忽然看到远山之上出现一个身影。
他手握一柄长剑，白衣飘飘地沿着山脊线漫步而过，低着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副要带些山货回去的样子。
丹宗长老在认出他之后全都忍不住回望元黎，便见掌教也在看着那道身影。
天书院有个离经叛道的弟子叫季忧，很多人觉得他十分符合丹宗先前的择婿标准。
因为他没有世家，也无所依靠，天资还很不错，可以直接将其招婿上山，况且他与女儿之间似乎也情投意合，将女儿嫁他确实不错。
但后来元黎之所以不同意了，就是因为他在担忧如今这般情况。
此时，日头在他的瞳孔之中缓缓下落，最后一抹光彩在天边晕染的惊心动魄。
而在这抹最后天光之后，则是慢慢沿着天际攀爬而来的夜色。
与此同时，丹山之巅的瑶光殿。
所有上五境的女性丹师都在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忐忑地看着天边的光霞被一点点地吞没，手中的毒丹被死死攥住。
此时的元辰从最深处的闭关室走出，脸色带着苍白。
他是刚刚才得知了丹宗如今所面临的事情，如今走入前殿环视一周，便见到了站在殿门前的元冰清：“清姐姐，我阿姐呢，你有没有见到我阿姐？”
元冰清转身看向他：“跟我来。”
元辰立刻跟着元冰清出了大殿，便见元采薇正在殿门前：“阿姐……”
元采薇闻声转头看向元辰：“你出来做什么？”
“我……我担心你和爹，还有我娘。”
“荣姨被送走了的，爹也没事，那些仙宗门人等了一日希望他可以自己想通，就是因为他们也不敢的赶尽杀绝，更没胆子杀一位仙宗掌教。”
元辰张了张嘴：“当真……？”
元采薇点点头：“季公子说，就算是至高无上的仙宗，伪善了那么多年也不会轻易暴露脏心，他们最想要的结果是抓走需要的丹宗弟子，让丹宗安然无恙给天下人看，哪怕只是一具空壳。”
“姐夫？姐夫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
瑶光殿并不只有女弟子，洪震、文彬、陆泽等一众男弟子也在外守着。
此时听到姐弟二人的谈话，他们不禁稍稍回眸了一下。
丹宗如今大祸临头，山下正在杀意四起，自己的圣女师妹还在将一位天书院弟子的话当做救命稻草，让他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诚然，这句话的确不假。
七大仙宗若有一家因此灭亡，绝对会是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青云天下见到仙宗这般做派，也会人人自危。
所以哪怕是个空壳，他们也会留下丹宗。
可大敌当前，仅是一句空口的安慰又有何用。
洪震和文彬此时转向元采薇：“师妹，你快带元辰师弟和冰清师妹回殿中吧，殿外不安全。”
元冰清闻声也拉住了元采薇：“是啊师姐，先回殿中吧。”
“你们回去便是，我要留在这里……”
“师妹不要意气用事，你留在这里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元采薇听后并未回话，只是捏紧了玉手，要守在此处的想法坚定不移。
事实上这不是洪震、文彬等人第一次劝她了。
申时所有女弟子入殿之时，她也是站在殿门前一直望着山下，不愿意进殿。
洪震等人无法理解她的行为，但眼见其不改心念，口中的劝说也便停下了。
在他们看来，如果仙宗门人杀光了丹宗的姻亲世家，擒住了掌教来到此处，那么殿内和殿外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他们大可以用生死威胁，强迫掌教撤去圣器庇护，或者直接杀掉圣器的执掌者。
仙宗确实要顾及天下，不愿意赶尽杀绝。
但那是他们所需要的最好的结果，而并非他们的底线，因为若真是的逼到了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对守在外围的这些弟子而言，若最后一样是死，那么和采薇师妹死在一起的话倒也是个不错选择。
思量之间，文彬忽然从口袋之中捏出一枚玉佩：“师妹……”
声音刚刚出现，还未落到周围人的耳中，便瞬间被淹没在了一阵冲天而起的轰鸣声中。
此时，每个人的眼眸都倒映出了无数于山下迸溅仙光，轰然落于丹霞坪。
五大仙宗的人，当真选择在入夜之时动手了。
正在他们愣神的时候，一股被术法所掀起的狂风倒卷山林，压弯了无数千年青松，强大的气劲直接让守在殿门前的弟子一阵趔趄，脸色瞬间苍白。
丹师不修天道，本质上来说和凡人的区别并不算大。
再加上他们很少下山，对修仙者的故事也不过道听途说，所以很难清楚他们的强大到底是什么样子。
直到此刻，仅仅是术法对撞的气息就冲撞的他们站不稳身形的此刻，他们发现那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心中绝望倍增。
“竟然会这么强……”
“有座殿塌了，这仙宗术法……”
浓郁的夜色之下，山风狂啸不止，如同恶鬼嘶嚎。
瑶光殿下方的掌教寝宫顶楼，挂着明灯的飞檐之下，丹宗掌教与一众长老也正脸色凝重着向着丹霞坪的方向看去。
半避世的状态之下，他们也很少见仙宗争斗，就连去天道会也是到先贤圣地修补破碎空间。
此时随着漫天的灵气狂卷，他们也有种受到震撼的感觉。
先是山海阁，随后是灵剑山、接着便是问道宗……
一片接着一片，那些仙宗门人如同漆黑的阴云笼罩而来，随后在灵气蓄积的那一刻瞬间爆开。
轰——
炙热的火光之中，一柄强悍的重锤轰然砸落。
重锤砸落的瞬间，整座丹霞坪的地面如波浪般翻卷而起，九根玄柱在狂暴的灵力冲击下寸寸崩裂，碎石如暴雨般四溅飞射。
持锤者身形魁伟如山，落锤之际直接攻仙向了丹霞坪后的九重阶。
同时，数道仙光直接扭曲了所剩不多的仙光，紧随其后，踏阶而来。
“铮！铮！”
就在此时，两道漆黑刀光自九重阶上斩落，刀锋未至，森冷杀意已如潮水般漫卷而下，直压那柄重锤。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一圈肉眼可见的气劲横扫而出，白玉铺就的石阶瞬间被震碎。
刀光未散，持锤者狂吼一声，双臂猛然撑起，狠狠砸下。
他修的是力场与火法的秘术，炽烈的火浪如怒龙般咆哮而出，裹挟着沉重的气劲，与那摄人心魄的两束刀光再次相迎。
而在同一时间，如同潮水一般的仙宗弟子从这刀锤相对之时腾空跃起，周身环绕着各色灵光，剑芒，与法器的光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洪流，向着山上飞扑而去。
但同时，那两柄黑刀之后则有更加密集的身影漫山遍野而来，迎向了踏山而来的仙宗门人。
“嗡！”
那是一道来自灵剑山融道境的剑气，起初只是夜色中的一线微光，却在转瞬间化作银亮的月光，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
剑光所过之处，一团血雾瞬间在白玉石阶之上爆开。
第一波的混乱相撞，丹宗姻亲世家死伤无数，残肢断骸散落一地，而殷红的鲜血则着白玉石阶横流不止。
“爹！”
“勿被惊扰心神！”
双刀合力迎敌的金家家主暴喝一声，随后持刀与儿子一起，再次迎上了那持锤的山海阁长老亲传。
青云天下世家无数的，但不是所有世家都与仙宗交好。
还有一些世家，因为一些历史原因而被仙宗排挤，打压，困于底层无法翻身。
丹宗其实一直都在暗中笼络这些世家，而如今父子双刀御敌的金家，就是此中一家。
他们因为往日的仇怨，一直在被陈氏仙族的其中一脉打压，几十年前已经游走在了衰落破门的边缘，直到与丹宗结成姻亲才勉强翻身。
所以对他们而言，若丹宗被灭，他们家族的气运也相当于被抽走了，倒不如拼死一战。
金家家主猛然偏锋，浑身气劲勃发，刀身之上瞬间炸开九道金色波纹，刀光暴涨而去。
混乱之中，呼啸的气劲横贯了满山。
一道道的剑气与一阵阵刀光如同海浪一般轰然压落。
面对着足可搅碎天光的杀意，那些姻亲世家的子弟瞬间双手扣握，祭出了无数宗法器呼啸相迎。
名为困天的囚笼，能召唤雷电玄杵，如暴雨一般飞射毒刺的金莲，雷火与血雾交织，金戈之声如同雷阵，山呼海啸的对撞打的整个丹宗都犹如地龙翻身。
世家子弟对比仙宗的门人劣势确实很大，但丹宗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一直居安思危的他们早在许久之前便囤积了许多许多的法器作为底蕴，此时尽数在姻亲世家的手中绽放，直接拦下了仙宗的攻山之势。
不过法器终归只是杂道，不然这天下必然会出现以炼器为基的世家。
所以在这攻防之间，白玉九重阶上的血花爆开的更加绚烂。
而这些死伤者，大多都是那些姻亲世家的子弟。
眼见着山下横尸遍野，瑶光殿上的那些弟子绝望不已。
他们是看不清具体的战斗细节的，但却能看到那如海水一般的人潮流动向。
丹宗姻亲世家人数众多，看上去比对面更加浩瀚，可在仙宗门人的强攻之下却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竟还有下三境圆满来此参战，还真是可笑，你们这些丹丸之家送儿孙前来赴死，难道就不觉心痛？还是觉得以法器便能阻挡仙宗之威。”
“螳臂当车，顽抗到底，也只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杀死他们，速战速决！”
混乱的天光之中，仙宗门人带着傲然的神色，浑身仙光涌动着，于绽放的仙光之中轰然落下。
世间修道者中确实是有鄙视链的，仙宗至上，千年世家次之。
而这等依附于丹宗的世家，在这些仙宗门人眼中则无异于蝼，哪怕他们手中法器无尽也仅能拖延时间罢了。
不过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这里是丹宗。
金家父子合力斩退那持锤的汉子，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的丹药吞入了口中。
一瞬之间，两人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
漆黑的刀光如同夜色斩下，那持锤者轰然之间倒飞了出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立于九重阶上的众人也纷纷服下了丹药，鼓足了气劲杀去。
不过就在此时，一股强悍的气息忽然从东边的山峦之上呼啸而过，瞬间让众人心中为之一颤。
也就在刹那之间，丹宗姻亲世家那如同海啸的人墙，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豁口，残破的尸体顺着白玉石阶滚落一地，黏稠而滚烫的血浆如同泼洒。
问道宗商榷，山海阁霍郁，陈氏仙族陈柯、灵剑山颜景福，与玄元仙府楚虹，五位仙宗大能此刻踏山而上。
夜色之下，恢弘的气劲如同虎啸龙吟，抬手之间压得群山震颤。
最后被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身影死死拦下，勉强挡在了第四重阶前。
这是丹宗的最强的一道防线，里面的所有人都是姻亲世家的中的老祖。
他们大部分都已经跨过了应天境的门槛，在世家当中已是不俗。
此时，随着五人被拦截了下来，这些守山的老者全都将手中的丹药服下。
那苍老的身影在药力催发下忽然坚挺，浑身经脉也突如虬龙，绽放出无尽浩瀚的仙光。
“看来丹宗的确不是无脑顽抗，他们倒是被全天下都低估了……”
商榷忍不住默念一声，眼眸之间闪过一丝森冷。
那些法器之中的一些并未在世面之上出现过，想来是丹宗私下找人定做，早就在预防被人攻山。
最关键的是那些丹药，他们也是闻所未闻，想来也是他们为了今日而从未外露过的私藏。
这样的底蕴，已经足够碾碎一个千年世家了。
不过，若是外物当真能胜的过天道，他们也不需要如此刻苦修行了。
问道宗商榷大袖翻卷，袖中飞出一只青铜圆盘，强力的气劲已经凝为了实质，大手镇压而下，直接震碎了远处那座仿制圣器大三足洪炉。
而霍郁也是腾空而起，合掌之间一座虚幻的山岳迎面横推。
再就是恢弘的剑气，寒意迸溅的铁刀，以及一双炽红的大掌，全都轰然压下。
仅是一瞬间，那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祖就被震得气血翻腾，颓势毕现，若不是碍于人数占优，当真无力还击。
见此一幕，山上山下，无论掌教长老还是弟子，都是面如土色。
轰！
五人再次动手，狠狠杀向那些老者。
而随着药力开始发散，这些世家老祖拼死开始勉强能与之一战，可无人知晓这样能持续多久。
上五境之中，大境界的差距并非单纯人数和丹药能够弥补，这一点天下皆知，但此时差距之大却还是出乎了丹宗众人的预料。
不过也许是战斗过于激烈，此时的他们并未注意丹山之上开始有弧光不断闪烁。

第三百零四章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大能之间的对决与山下的混战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无疆境，心念一动便是千里。
于是整个丹宗，此刻都化为了暗夜之下的战场。
阴风怒号间，漆黑的丹山被无尽的雷火映亮，数道身影迎空对撞，轰隆声震颤群山。
楚虹与陈柯落到了的东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约而同地往瑶光殿所在的方向而去，意指山上的丹师。
不过那些服了丹药的世家老祖并未放弃，此刻沿着夜色紧追不舍而来，乘虚御空间呼啸扑下。
轰！
南半山的楚虹于夜色之下高举右臂，那手掌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赤红而滚烫，随后轰然按下。
顷刻间，三位追击而来的世家老祖倒飞了出去，身上的法衣已经七零八碎了，口鼻也开始溢出鲜血。
但那滔天的气焰仍旧不熄，让楚虹的眼神中出现一抹厉色。
他是来抓丹师的，这些世家老祖本来不是他的目标。
但总是甩不掉，还要回身应对，这样的情况令这位大能感到一阵烦闷。
于是，他决定将这些人击杀，这样一来今夜过后也不用担心他们出去乱说。
砰一声腾空而跃，楚虹逆山而下，炽红的铁手将林中的光线都烘烤的不断扭曲，随后双掌再次轰然劈下。
那三位世家老祖拼全力相拦，但最后还是在一阵咳血之中被拍飞。
不过就在其蓄力而起，打算先杀一人之时，漆黑的山道之上，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在黏稠的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虹豁然转头，恍惚间见到一抹亮光。
未经神魂得到分辨，他身体已经率先反应，浑身的气息狂卷，一股紫红之气瞬间萦绕己身。
“轰！！！”
雪亮剑光斩在那咆哮的环身术法的瞬间，刺目的白光炸裂开来。
楚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
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连续撞断三棵合抱古松后，又狠狠砸进东山崖壁，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碎石堆中，楚虹抑制住了翻涌的气血，眉心紧皱，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密林之间，一道白色身影踏着落叶缓步而来，面庞逐渐从阴影挪到了月光之下。
未等楚虹彻底看清他的全貌，对面便已有声音传来。
“又是浑天术法？”
楚虹从碎石之中站起身，许久后将眼睛微微眯起：“天书院仙袍……原来你就是季忧？”
未等回答，一股炙热的气息忽然的席卷了山巅，而在这气冲霄汉之间，沉重铁剑便已经呼啸而至。
金铁交鸣声中，楚虹以炽红铁手借力翻身落在南侧崖边，脚下岩石“咔”地裂开两道缝隙。
虽然并未得到对方的回应，但此时他已经确定来者就是季忧了。
因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天骄，境界与战力大概都是匹配的，唯有他，一直被世间人传言战力有异。
而且天书院弟子万千，会用灵剑山剑道的也只有他。
但楚虹不明白，战力有异四个字，为何能到这种程度。
不过没等他细想，一阵狂烈的剑吟忽然呼啸冲天。
此刻，道剑小重山呼啸而来。
沉重的剑意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鸣啸，剑锋所过之处狂风骤起。
楚虹经过了先前的闪避，此时早已蓄势待发，浑天术法在周身形成紫红的狂浪，同时炽红的铁手横拍而下，十指关节爆出炸雷般的脆响。
他们楚家作为天下第一世家，传家术法比仙宗少不到哪儿去。
其中以诸法伴身为基础的浑天术法作为防御最强，根本不是道剑便能斩透的。
所以在他看来，面前的剑客斩不碎自己的术法，那剑便是等同于没有，而自己却可以用双手撕裂眼前这战力诡异的小辈。
但下一瞬，他发现随着季忧挥剑斩下，那铁剑并未出现意料之中的崩断。
轰！
狂烈的气劲如同擂鼓，楚虹整个人倒飞而出。
剧烈的痛感间，他发现自己的腹部开始渗血，同时一根森然的骨茬从体内穿透了他的皮肤。
不是的，不是剑气。
是术法。
是自己的术法。
楚虹瞬间凝住了眼眸，终于察觉到自己忽然受伤并非是因为刚才那一剑斩透了他的诸法伴身。
相反，撞断他肋骨的是他术法之中的一股气劲，是他自己伤了自己。
准确来说，那剑气对他这种等级的大能而言并没有多么难以阻挡，但自己术法之中那一股强大的斥力被斩回之后，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反向透体了。
先前山林的那一剑将他斩飞，而未被他的术法卸力，看来也是如此。
可让楚虹不明白的是，为何他的每一剑都可以斩的如此巧合。
“我都说了，又是浑天术法，你还用。”
季忧纵身而来，手中铁剑呼啸争鸣。
他能看得到术法的流转，与楚河在天书院秋斗之后，这法门就已经对他无用了。
楚虹也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解除了浑身狂卷的术法，炽红铁手镇压而下，挥掌间直接震碎了脚下山坡。
术法护身只是他的惯用手段，他真正的杀人技还是这双铁手。
赤红的火光之中，楚虹拔地而起，自上而下，滚烫的双掌震得空气之中刺啦作响，直袭季忧天灵。
但就在此时，季忧忽然挥动了袖袍。
他并未动剑，而是挥动了袖袍。
就在这刹那之间，落掌而来的楚虹忽然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警惕心大作。
下一瞬，一道恢弘的弧形玄光忽然从他的脚下呼啸而起，如同银河倒挂一般直通天际，强大的气息令整座东山都在颤栗，将其直接封在了其中。
也是在玄光升起的同时，一抹金色的涟漪缓缓开始向他扩散。
楚虹本是要腾空杀人，但浑身的气劲瞬间被气湮灭，而他本人则在见到这抹金色波光的瞬间直接瞳孔紧缩，浑身气劲迸发间仓皇躲避。
谁知那弧光猛然震颤，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惶恐之间，那金色的波纹轻轻触及了他的左肩。
轰！
一团血雾直接爆开。
季忧见着捂着断裂手臂，双目圆睁的楚虹，随后转身呼啸而起，朝着隔壁山崖的陈柯呼啸而去。
其实在知道丹宗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他做了很多准备。
清晨时分，他换上了天书院仙袍，假装代表天书院而来，进入到了开阳殿，看遍了所有人的修为。
结果他发现，各宗都有无疆境高手。
在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是有他能加入战局，结果也未必会是好的，所以最坏的打算要提前做。
于是他找元采薇要来了丹宗的护山阵图，研究了路线，同时还要来了启动大阵的阵枢。
瑶光殿的位置距离护山大阵的阵枢较近，向南而行，可以出山。
但丹师无法乘虚御空，被追捕的可能性极大，这也许就是丹宗众人从未想过逃亡的原因。
所以他一直沿山布置，想利用丹宗的护教大阵，将追击者困在其中，留出足够逃命的时间。
毕竟敌人在外，大阵便是守护，敌人在内，大阵也可成为囚笼。
而当他忙完之后，山下已经打起来了，更让他意外的是，丹宗的底蕴被小瞧了。
他着实没想到他们竟然能靠着这么多年的积攒，硬生生拖住了五大仙宗，直到他忙完了一切，那些人连九重阶都没攻破。
尤其是那几位服药的老祖能一拥而上，拖住那些无疆，更让他惊诧。
正巧，他也杀回来了。
利用护教大阵逃亡是最坏的打算，但不代表不可以有很好的打算，他觉得他可以试试杀杀看了。
反正就算失败了，以他的能力也能拖住几人，让丹宗的弟子有时间沿后山的阵门离开也不是问题。
计划总是这样的，赶不上变化，但幸好这般变化对于自己而言是有利的。
季忧此时从破碎的山崖之上漫步而来，随后越山而过，落到隔壁的孤峰，迈步跨过了一条蜿蜒的溪流。
这条溪流已经被染成了粉色，四周散落着三具被拦腰斩断的尸首，都是方才追击而来的世家老祖。
而站在溪流后侧的山崖之上，额前锃光瓦亮，四边白发如同围帘的陈氏仙族长老转头而来。
眼前，一股沉重的剑气迎面而下。
几乎在眨眼的刹那之间，陈柯手中铁刀反转，气劲先发，直接与其狠狠对撞在了一起。
刀剑相抵的瞬间，陈柯见到那持剑而来一张年轻面孔，苍老的面孔之上闪过一丝厉色。
“通玄境，战无疆，你究竟是修了什么邪术？”
“想学？”
“旁门左道……”
陈柯猛然振臂，左手握住一团风雷轰然压来，直接碾碎了季忧的剑势。
趁着拉开距离的间隙，他手中的宽刀再次举起，狂暴的气劲令刀身不断鸣颤，一道强烈的刀气直接压的古松尽断。
这是陈氏仙族的秘术十段斩，随着力场的叠加，每一刀都会比先前那一刀更加可怕。
季忧先前在天道会中与陈家子弟对决，已经知晓了这种术法，是可以借对手之力，也知道想破此法，既不能以力攻之，也不能让这场战斗被拖的太久。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种宿命感。
先前一路摸爬滚打而来，似乎就是为了让他清楚如何破法一样，打了小的再打大的。
不断于丛林之间炸响的惊雷中，季忧呼啸飞退，身影没入丛林之中。
但无疆之所以便叫做无疆，就是在一定距离之间能够无视距离，于是下一瞬，持刀而来的陈柯携刀凌空，而刀锋之下便是沿山飞驰的季忧。
方长老是无疆上境，但因为大限将至，身体枯败的厉害，战力下滑严重。
而面前这位陈氏长老虽然仅是初境，可因为身体还算硬朗，压迫感竟然能逼近方长老六成。
“轰！！！”
铁刀斩落，半座山崖轰然塌陷。
季忧持剑而挡，整个人都顺着破碎的山崖坠下。
朝天翻卷的滔天沉浪之中，陈柯压刀而来，直接冲进了烟尘之中。
不过还未等他寻到季忧身影，他就忽然瞥见左侧山崖有一道微光袭来。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陈柯骇然一惊，瞬间闪身，恍惚的间只瞥到了一抹亮银色的细线出现在了脚下，随后便感觉到一股剧痛袭来。
待他低头，左腿根已经空空如也。
陈氏长老怒目圆睁，便见山崖之上的剑客正一脸冷彻地看着他，那一袭白如月光的袍子渐渐开始渗出血色，随后在其肩头晕开。
这场对战，和与楚虹的那场不同。
楚虹的战力其实也很可怕，但季忧却知晓浑天术法的缺陷，再加上对方赤手空拳，他的优势极大。
但方才那一刀，他是实实在在硬抗的。
不得不说，无疆境真的很可怕。
他若是不曾看透过十段斩不是蓄力而是借力，恐怕真的会被杀死。
季忧猛然之间踏碎了山岗，手中铁剑一刹那，道剑柳色新刹那而至。
“极致的快剑的确不凡，但起手终究还是寻常速度……”
陈柯默念一声，心念一动间呼啸十里，随后在折返之间，其手中第三刀朝着下方凶狠斩去。
方才山崖断裂，反涌的沉浪已令整个东山都是沉烟弥漫，但就在这落刀的一刻，却直接被斩一片清明。
但这刀没有落下，因为季忧反手握住了一柄短刀，手臂鼓胀间架住了这第三刀。
季忧手中的刀极短，大概只有手掌那么长。
随后他反手握住了陈柯的手腕，同时一股炙热的气劲如同海浪一般从其体内汹涌而出。
“彭！！！”
季忧狠狠挥拳，聚集于体内力量强爆发，直接砸的陈氏长老胸口凹陷，口中鲜血喷涌。
如此沉重的一拳，本应将他直接击飞，但他持刀的右手却被季忧紧拽出一种骨骼扭曲的咔嚓声。
随后第二拳砸下，带着空气被挤爆的声音，直接砸断了那只持刀的右臂。
战斗就是要以优势去攻击对方的劣势，对楚虹也好，对面前这位陈氏长老也好，都是如此。
夜风之下，被砸断手臂的陈柯仰天痛呼，牙齿间全都是鲜血渗出，仿佛神魂都要被打穿。
因为是被近身肉搏，他距离季忧极近，硬受两拳后不断刻着血沫，垂眼盯住了他的肩膀。
季忧的肩膀有一道狭长的伤口，是被他的第二刀斩中的。
此时，他白袍肩部的鲜血还未干透，但那道伤口却已经开始结出了黑痂。
“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怪物？”
“别说话，深呼吸……”
季忧拉臂如同圆弓，随后带着这位陈氏仙族的长老，狠狠砸穿了迎面的山崖。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陈氏长老忽然暴喝一声，眉心瞬间飞出一柄虚光凝聚的刀气，直接斩断了自己的右臂，一念间奔逃而去。
无疆境速度飞快，但令陈柯意想不到的，他刚刚踏山而下，一道玄光就直接将其笼罩了其中。
此时的季忧将那柄黑金宽刀收入储物葫芦中，越空来到高处，看着被金色波纹圈住的陈柯周身的血雾不断暴起，忍不住抿了下干涩的嘴唇。
彭！
浑身鲜血淋漓的陈柯被震飞了出去，直接趴在地上。
也是直到他一动不动，那些金色的阵纹才没有继续向其扩散。
无疆境，还真是比他想象之中的难杀，季忧不太确定他是死是活。
而远处，被困在阵法之中的楚虹似乎也没了动静。
此时，山林之中出现一道身影，正顺着山坡而来。
那道身影十分瘦长，配着周身隐隐的气息，锋利的像是一把绝世青锋。
“为何你的小重山与柳色新会这么强？”
“都是齐长老教的好。”
齐正阳在坡下停住，眼眸凝重地看着他：“我若是把战力压制到你这种程度，用起来可没你这么强。”
季忧服下一颗丹丸后席地而坐：“大概也有炼体的原因，毕竟无论快剑和重剑，力都是基础，齐长老来此也是为了丹宗？”
“鉴主有令，我只能在灭宗，或是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才能出手，但也只能救人，不能杀人。”
丹宗有难本就是颜书亦传讯给自己的，所以她在丹山有所安排并不奇怪。
只是即便身为灵剑山下一任掌教，在五大仙宗联手的大势之下，她也只能命人暗中行事，且只能保证丹宗香火不断。
除此之外，她就不能再做别的了。
因为在她心中，玄剑峰才是最重要的，她不会将仇恨吸引到自家的身上。
季忧听后轻声一笑：“所以我才特地穿了天书院的仙袍来的。”
“这是何意？”
“这样有点像是天书院派我来的，新仇旧恨可以都算在天书院的头上。”
齐正阳听后嘴角一扯：“天书院有你是他们的福气。”
季忧将手中的短刀收入储物葫芦：“他们欠我的。”
此时的齐正阳也看向了他的肩膀，盯着那结痂处微微皱眉：“那陈氏仙族的长老说的真不假，你还真是个怪物。”
“是炼体之后出现的。”
“炼体可以这样？”
季忧点了点头：“炼体并非纯粹力量与强度的提升，是身体有关的所有能力都加强了，包括自愈，我在破了第二重大关的时候，发现我甚至可以让血液逆流。”
齐正阳注视了他许久：“竟然还有这种法门……”
“齐长老可知道那些仙宗所要炼制的宝材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等你忙完今夜，到山下小镇的悦来客栈寻我，这也是鉴主御令。”
季忧闻声抬起头：“我其实是想请齐长老去我丰州庇护季寨的，毕我今夜所为就算能赖到天书院的头上，怕是也会留有后患。”
齐长老双手按在膝盖上：“鉴主既然传讯叫你前来，这些事她自然是安排好了的，包括你那位书生朋友，都不会有事。”
“这么聪明？”
“你以为我家鉴主这么多年，真的只是凭借灵鉴才撑起玄剑峰的？”
齐正阳说完话之后忽然看向了西北侧的方向：“你还不去西面？丹宗掌教的那座寝宫可要守不住了。”
季忧缓缓吐息着：“还需要一会儿。”
齐正阳听后一怔，眼中的金光开始不断涌动：“你干什么了，竟把自己耗的如此虚空？”
“搬了一上午的东西。”
“？”
与此同时，掌教寝宫之上，瑶光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看向那两片通天彻地的玄光。
他们方才全都看到了楚虹与陈柯冲向东山瑶光殿的那一幕，心中其实已经冰凉。
因为方才第一次交手他们就清楚了，即使是服下了丹药，那些世家老祖也绝对拦不住他们。
等到另外三人杀掉剩余的世家老祖，生擒丹宗掌教，那么瑶光殿的弟子只有吞药自尽，和等待被抓走两条路可选。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战斗一直在半山腰持续，甚至越来越往下，并没有想象中踏山而去趋势。
最关键的是，楚虹和陈柯再也没有露面，可方才追击二人离去的六位长老中有三人此时都一瘸一拐地下了山。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玄光。
元黎一脸凝重地看向丹阳子：“那是何物？”
丹阳子愣了许久后回过神，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似乎是我丹宗的护教大阵……”
身为丹宗掌教，元黎自然清楚自家的护教大阵，可问题是他们的大阵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的大阵是圆的啊，虽然有点椭，但确实是圆的才对。
可现在那片光却从后山的位置直接扭曲了，就像是圆形的顶点忽然向内凹陷了一样，凹陷位置直接锁定在了瑶光殿的后山。
见此一幕，所有人的面色愕然。
有人挪动了阵基。
七大仙宗的大阵都是出自当年的阵师一族，借圣器之威，紧扣整座山脉。
想要挪动阵基，几乎就等同于掀动整座大山。
而且因为阵基连同着圣器本源，乃是借天之力，任何移山填海的术法对其根本就无法起效。
惊愕之中，元黎与一众长老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压。
夜色之中，问道宗的商榷腾空而起。
同时，悬浮在其头顶的青铜圆盘向着掌教寝宫镇压而来，呼啸之处压的虚空轰隆作响。
圆盘未至，威压的已如天河倾泻，偌大的九重阶直接崩碎，裂痕如同蛛网一样向上蔓延

第三百零五章 强杀！神杀！
商榷的青铜圆盘是是专门铸造出来，用以配合其术法使用。
但这圆盘并不能随心而发，而是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发动一次。
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此盘对于使用者的消耗极大。
但也正因如此，那青铜圆盘无比可怖，每一次飞出都带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威能，沉若群山压下，可以磨碎一切。
丹宗姻亲世家的老祖只有十七位，六人前去追击楚虹与陈柯，剩下十一位里，已经有三位被碾碎成了肉泥。
所以在其又一次发动之时，所有人都是绝望的。
而绝望的并非只有掌教寝宫顶楼的元黎、丹阳子等人，还有那些正在九重阶阻拦那些仙宗门人的世家子弟。
其一是他们不愿见到自家老祖身死，另外他们也清楚，当老祖死尽，这场战斗便彻底输了。
实际上，那圆盘在发动瞬间便已有世家老祖动身。
他们不敢硬碰，但全都祭出立刻护身的灵宝，浑身灵气翻涌于掌心，青筋都已暴起，却无法拦下片刻。
这就和元黎在黄昏之时发出的感叹一样。
此等境界决战，其实最后拼的是最强的战力。
面对无疆大能，外物也好，人数也罢，都只是勉强拖延，终归难逃死亡。
不过就在那圆盘祭出，掀起狂风大作，碾出满地破碎的时候，商榷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的圆盘是以抛物之态进行攻击的，简单而言，轨迹该如同坠星的弧光。
但这一次，青铜圆盘发动，直上却没有压下。
“嗡！！！”
浓郁的夜色之下，强烈的嗡鸣声不断，而向掌教寝宫蔓延去的裂痕则戛然而止。
元黎等一众长老全都凝住了眼眸，怔怔地看着前方。
他们没想到会见到他，甚至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见到他。
夜色之下，季忧空手钳住了那只难以抵挡的青铜圆盘，火热的气劲在黑夜之下不断涌动，以至于他的仙袍与黑发四下横飞。
那蛮横的气劲不甘被阻，犹如雷爆炸响在其手心，疯狂颤栗。
力不能前往，必定向两边倾泄，于是四周围的石灯、山岩在一瞬间被崩碎，强大的力道让丹宗众人脸色一阵苍白，难以想象此物若真的落下该是何等恐怖。
但就是这样毁天灭地之物，狂泄的气劲却被狠狠磨灭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单手之中，最后连抖动都偃旗息鼓，动弹不得。
“季忧？！”
商榷见到圆盘被收，瞬间怒目圆睁。
“各位都是仙宗前辈，叱咤半生，仙名远播，自有孤傲在身，想来应该不能一起上吧。”
季忧轻道一声，手腕翻转之间将圆盘收入囊中，随后右手用力攥住剑柄，浑身的炽热气息更加摇曳。
一瞬间，强烈的战栗感瞬间从众人的心中升腾而起，以至汗毛瞬间竖立，头皮也开始一阵发麻。
这不是威压，这是生灵最深处对于强大的恐惧与警惕，以至所有人都难以抬头直面。
但即使如此，他们心中的愕然还是如海啸一般汹涌。
从昨日开始，有人就见他出现在了丹霞坪，后来也有人见他出现在了开阳殿。
有人觉得他是被不愿背骂名的天书院暗中派遣而来的，与五大仙宗目的相同，都是为了抓走几位丹师。
也有人以为他要趁乱带走元采薇，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
等到丹宗风雨欲来，又有人看见他在漫山遍野的溜达，仿佛游离于整件事之外，仿佛只是来看个热闹。
但没人想过，他现在会以此种姿态出现。
丹宗掌教元黎心思，与此类同。
他为丹宗找了许多庞大的势力作为依附，女儿却一直拖着不嫁，最后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乡野私修出身的男子。
所以在山头见到游逛的季忧时，他心中的不甘十分强烈。
觉得若是换成问道宗的亲传，甚至换成已经废掉的尤不渝，丹宗今日也不至于沦落至如此艰难的地步。
可他没想到季忧会这样孤身而来，硬生生抓停了那碾碎了数位世家老祖的圆盘。
元黎此时忽然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气息，忍不住后撤三步。
其实他心中是有所不解的。
因为从其上山之后仅是看热闹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一直都觉得当初从盛京流传来的传闻是虚的。
可当发现传闻真的不能再真时，元黎又不明白他为何现在才出。
那他之前去做什么了？难道只是观战？
想着想着，元黎忽然一怔，随后愕然转头，看向那被扭曲的丹宗大阵。
其实在知晓阵基与阵门被挪到了瑶光殿附近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想通那是一条留给瑶光殿弟子众的逃生通道了。
元黎眼眸颤栗，思索之间发现身边的丹宗长老也在回看那扭曲的大阵。
“砰！”
就在此时，夜色下炸开一道闷响。
季忧五指微扣，瞬间便有一阵浊浪掀开了地皮，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迎空升腾。
商榷因为刚刚祭出圆盘，消耗不小，于是首当其冲的换作了踏空而来的灵剑山天剑峰的颜景福。
严格来说，季忧还应该称呼他一句三大伯的。
剑光如电，杀意如潮！
夜色之下，两道剑气轰然对斩，刹那间，狂暴的剑压如天倾般碾下，震得二人脚下的一座禅院轰然倒塌。
火花迸溅如星雨，气劲炸裂，一圈肉眼可见的气劲横扫而出，掀起了满山狂风。
两人剑道同宗，都出自灵剑山。
但在青云天下的众人看来，季忧是偷学的那个，自然无法与颜景福这等正统相比。
而且，他战力究竟如何至今无人说得清楚。
下一瞬，两道剑气同时崩碎，季忧却未收势，反而如猛虎下山，持剑再进！
他浑身筋骨爆鸣，气血翻腾如火山喷发，剑势如山岳倾轧，纯以铁剑震得颜景福横飞而出！
砰！
颜景福左腿后踏，脚下喀嚓声不断，直接踩碎了数张长阶才停下脚步，体内气血已经开始翻腾不止。
自季忧从先贤圣地出来之后，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每一个都让觉得如同梦话。
但此时此刻，他当真抬手便如山岳压下，浑身气魄翻涌如海，硬战一位实打实的无疆境，不落下风。
几乎在这刹那之间，世家子弟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愤然杀下。
九重阶之上的混战瞬间爆发，无数法器与仙光狠狠于夜空之中对撞，杀意再次沸腾。
与此同时，季忧与颜景福的铁剑再度于半空相撞，剑锋交击的刹那，狂暴的劲气横扫而出。
然而，就在二人剑气相抵之时，一道裹挟着紫色雷霆的仙光自九天劈落，宛如天罚降世！
季忧以余光瞥见山海阁长老霍郁凌空而立之时，那股摧山裂石的威压已扑面而至！
“嘭——！”
强力的术法轰落，季忧身形如断线风筝般横飞而出，坚硬如铁的身躯在地面犁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直接撞入后方山林！
碗口粗的古木接连崩断，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待他勉强稳住身形，发现右胸已然被洞穿，鲜血如泉涌出，浸透半边衣袍。
狗日的仙宗老狗，当真的不讲武德。
鲜血顺着季忧的手臂流淌到了指尖，而他沾了鲜血的手此时则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葫芦。
幸亏那青铜圆盘消耗了商榷，以至于他不敢贸然出手。
但就算只是两个无疆就已经让局势完全不利了，若等三人一起，他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他要在商榷恢复之前，强杀一人。
正在此时，夜色之下忽然传来霍郁的冷喝。
“他不会术法！”
“景福兄，放心出剑便是，你我一起合力，将此子诛杀。”
颜景福向天空瞥了一眼，双眼微眯，浑身的剑气开始冲天而起，剑吟呼啸苍穹剑斩剑入林。
见此一幕，元黎及丹阳子众人瞬间脸色微变。
确实，季忧不会术法。
因为他是乡野私修，自入天书院开始便受人排挤。
入岐岭九死一生，终于在秋斗中斩败了楚河入了内院，结果天书院五大仙殿没有一个愿意接纳他，以至于他连最起初的风雷之术都不会。
他所依仗的只有灵剑山剑道，以及他那古怪的炼体，说起来当真是有些捉襟见肘。
而此刻，他的对手有着与他同源的剑道，甚至还有一位以术法轰杀的帮手。
不过就在剑气入林，术法尖啸之时。
被压弯的山林之间忽然出现了季忧擎臂而举的身影，五十多把利剑轰然冲天，如同恢弘的剑龙。
摇曳的剑气将夜空之下的云层切碎，刹那之间轰然压下。
那感觉，就仿佛天空塌陷，无数仙山轰然压来一样。
他并不只有剑道和肉身是最强的，他的神念和灵气量也很强。
没错，这些都是基础，远不如术法那般高深。
但是……
【道剑&#183;五十多重山】
持剑而来的颜景福双目骇然，手中道剑直接被斩碎，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恢弘的剑气之下。
噗——
血雾爆开，手脚横飞。
寝殿上，九重阶下，狂飞的沙尘间，无数人的双瞳都在这一瞬间放大。
神游境之上多数都在神隐，因为能够修到这种地步，寿元大概率已消耗的差不多了了，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寻求突破。
所以无疆境，几乎是寻常人当世所能见到的最强。
但谁也没想到，仅仅两剑，十几次吐息的时间，一位无疆境竟满地都是了。
东部山林中，一声带着赞叹的脏话悄然响起。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仙光猛然打落，带着雷霆万钧的术法轰然杀向了季忧，瞬间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砰！
恢弘的雷火之下，正在喘息的季忧直接轰入了阴暗的山林之中，待他站稳身形，立刻服下一颗补气丹后迅速躲入林中。
见此一幕，凌驾虚空之上的霍郁瞬间眯起了眼睛，神念汹涌而出不断扫视山林，却发现林中气息瞬间消失。
几息之后，随着树林中轻颤了两下，一道身影如同凶兽般从林间拔地而起。
一双凶狠的铁拳带着山崩之势狠狠砸向了立于虚空之中的霍郁，振拳划过的虚空之中爆响骤起。
与楚虹一样，霍郁也有诸法伴身，此时硬抗一拳，与其拉开距离，浑身的术法之气狂乱奔流，目光如电般紧盯而来。
季忧身上的衣物被崩碎了，裸露着浑厚的半身，唯有裤子还算完好。
他是有伤的，尤其是右胸，格外明显。
可问题在于，那个血洞此时已经不再流血。
但霍鸿最在意的是他的第二击，那是混了雷火之法的传代秘术九天杀，是山海阁传代的杀伐秘术，不可能不会留下痕迹。
短瞬的轻瞥，他瞥见其手臂外侧有对称的两道灼痕，眼眸瞬间一颤。
正在此刻，季忧拉臂如弓，轰然砸来的铁拳捶打而下，直接打的其伴身术法一阵轰散。
此时，丹宗最高处的瑶光殿外已经聚满了人，看着那道身影一阵恍惚。
他们距离较远，一开始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张夺命的青铜圆盘飞出之后，山下忽然就安静了。
直到两柄剑气呼啸对撞，他们才看清了季忧的身影。
然后他们重新看了一眼被扭曲的大阵，又看到了颜景福被杀，看到了季忧拳裂四方。
其实光是仙宗的应天和融道攻山所展现出的手段，就已经让他们感到惊恐了，而那些无疆境一下杀穿了九重阶的时候，他们更是满心绝望。
但谁也不承想，季忧竟然能斩杀这种仙宗大能。
浓郁如暴风欲来的夜色之下，洪震、文彬与陆泽转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元采薇。
他们一开始不清楚师妹为何一定要留在殿外，而不躲在殿内，因为在他们看来，殿内总归是比殿外安全的。
直到此刻，当看到师妹飘半夜的目光终于像是有了目标，他们才明白，原来师妹一直在等着季忧出现。
两天一夜，逼迫的丹宗数千弟子惶恐不安，让掌教心存玉石俱焚，吓得无数姻亲世家仓皇下山的压力，就这样被那人生生斩碎了。
“轰！！！”
正在众人恍惚之际，山下的爆裂声还在持续。
季忧再次握拳砸下，狠狠擂在了霍郁的诸法伴身之上，势如山崩的拳劲将那些环绕的玄光直接打的几近溃散。
诸法伴身是道修获取战力的基础，随着境界的提升，天道感悟越发深刻，伴身诸法也更加紧密。
甚至有精研此道者，可令冰火相容，万法不侵。
但从来没人想过，这种相互缠绕融合的术法竟然会被纯粹的力量击打的四下分散。
此时，轰鸣之声蓦然在天空炸响。
霍郁反手朝天，一道雷火之光瞬间在其右手掌心聚集，带着炙热而刺眼的明亮震杀而下。
见此一幕，季忧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顶着那万钧的雷霆之力僵在了空中。
噗……
杀机未落，季忧却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霍郁面目狰狞：“我还以为你的肉身当真是无坚不摧，现在看来你还是受了内伤。”
季忧眯起眼睛：“那也杀得了你。”
“无知小儿……”
先前山林之中那一次术法轰杀，季忧看似是以双臂挡下，但实际还是有气劲透体的伤势。
此时随着他不断的发力，口中那一口血已经开始有些压制不住。
不过季忧并未吹嘘，他确实有足够的自信将其震杀在此，但是没有片刻喘息的战斗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此时，一道气势滔天的身影迎空而起。
商榷杀意腾腾，汇聚无数仙光大手轰然杀来。
几乎刹那之间，季忧被直接被拍中了后心，整个人横飞而出，狠狠撞塌了九重阶后天枢殿。
轰隆一声，大殿梁柱断裂，整个穹顶垮塌。
但就算如此，季忧仍旧没有放手，直接摁着那霍郁穿过了整座大殿。
此时，霍郁右手的九天杀已经换到了左手，但压下之际被季忧另一手死死钳住，爆裂的雷光在两人的眼前不断炸响，但始终无法落下。
商榷眼角一刹，立刻腾空而起，手中再聚一团仙光轰杀而来。
“贼子好毒的心肠！”
季忧砰一声踏地飞起，狠狠扯住霍郁挡在身前，便听到一声怒骂响彻虚空。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那杀掌未至，商榷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两道连着铁锁的镰刀，狠狠劈落他的双肩，瞬间扯住了他的双臂。
“两个打一个，还真是仙宗做派。”
“死到临头还在叫嚣！”
从其手中挣脱的霍郁立刻怒喝一声，落掌而下。
季忧气劲太强，根本无法轻易轰杀，所以商榷反其道而行之，将其困锁原地，以至他躲无可躲。
见此一幕，山上山下，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苍白。
因为自打商榷加入战局之后，季忧已经明显没了还手之力，口中也在不断咳血，陷入死局之中。
他可以一对一震杀一位无疆，但又怎么可能以一对二。
但就在此时，季忧忽然挥臂砸向那只奔雷的手掌，同时迎头狠狠撞向了霍郁的前额，从体内汹涌的气劲直接将锁住他的商榷拖拽数丈。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行为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砰——
霍郁被狠撞前额，还未觉痛，忽然就看到一双灿金的眼瞳骤然发亮，如同日轮升起，耀眼夺目。
山风之下，树木狂舞，轰鸣不熄。
雷光炸开的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季忧的死亡。
但就在此时，一阵痛彻心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令众人一阵头皮发麻之，但很快就又戛然而止。
不到片刻，身体僵直抖动的霍郁如断线的风筝噗通坠地，瘫软在了破碎的屋脊之上，没了生气。
哐当。
季忧扯断了身上的铁索，随后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转头看向身后的商榷。
只剩一个了……
喃喃之中，浑厚的药力开始在其体内化开，不断在其四肢百骸之间冲撞着，如同星光入体迅般速修复着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与他相对而站的商榷双目圆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因为他看到一双灿若鎏金的眼眸，其中汹涌着浩瀚如天的神念，同时其眉心的三寸之间灵光阵阵，呼啸不止。
当初天书院有神游境以神念杀他未果，让他之后的思考颇多。
只是思考之后的无奈更多一些，心说总不会有敌人愿意叫我贴着额头杀他。
“气息没了……”
“死了？”
“刚才发生了何事……”
九重阶上，所有世家子弟和仙宗门人都在看着倒地的霍长老，发现他气息全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刚刚那双钩锁臂，雷光炸裂，明明是季忧的必死之局，可谁也没想到最后死的却是霍郁。
此间唯有元黎及丹阳子等众人长老知道，或者说是以丹师身份能看得出来眉目。
但即便能看得出来，他们也久久没能回神。
霍郁的灵台被撑裂，神魂被震碎了。
与此同时，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冲天而起，季忧握剑冲向了商榷。
先前散落于丛林边的道剑也全部都在嗡鸣之中升空，带着摇曳的剑意，如同暴雨泄而下。
强杀颜景福的代价很大，他方才之所以用纯肉身对战霍郁，就是因为五十多重山耗光了他所有的灵气。
直到此刻，在林中服下的那枚补气丹才开始发挥了作用。
轰！
奔流的剑气之下，问道宗长老怒然挥掌，一方四角宝印与一方六棱黑杵在灵光闪烁之间被呼啸祭出。

第三百零六章 拾取掉落装备
“轰！！！”
天地为之一寂后，漫天剑气如怒海狂涛倾泻而下，震耳耳欲聋的爆响于夜色下轰然炸开。
狂暴气浪呈环形炸开，山上山下的众人纷纷以袖掩面，借灵气才稳住了身形。
此时的剑浪之下，玄天宝印绽放出刺目金芒，六棱黑杵释放出嗞啦作响的紫电，二者交织成网，硬生生抵住那排山倒海的剑浪。
然而【小重山】那摧岳断江的威势却压得商榷浑身骨骼爆响，双臂衣袖寸寸碎裂，面目狰狞。
“世人都说天书院有一私修，行事乖张无羁，没想到你当真胆大包天，敢公然与五大仙宗为敌！”
“那我怎么办？都已经死了四个了……”
“？”
“你能说服其他四家不与我为敌么？”
季忧轻语一声，真挚而带着无奈的声音让商榷为之一愣。
这个问题其实和丹宗当初所面临的是一样的，仙宗既然要抓丹师，那么来了五家还是六家根本没什么区别。
就像现在一样，季忧已经杀了四个，再杀一个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得罪和得罪一家区别很大，但得罪四家和得罪五家区别不大。
商榷愣神之间，忽然感觉到一阵锋利的气息割面而来。
未及反应的刹那，季忧已踏碎三丈青砖暴起，蛛网状的裂痕中，碎石与沙土轰然爆开。
雪亮的道剑轻吟，倒映出一双冷彻心扉的眸子。
随后，环天圆斩。
狂泄的气劲直接压平了面前的尘沙土浪，斩出一片夜色清明，随后剑气轰然而落。
咣当一声，凌空的宝印被斩的颤栗不止，横飞而出。
商榷紧咬牙关，砰一声握住了那根凌空的黑杵，悍然撞向那压来的剑气。
狂啸的剑气与黑杵的雷光撞在一起，炸开的火花灿若流星，四处飞溅，两人瞬间倒飞数丈，彼此间的地面已经是深坑遍布，裂痕满山。
今夜上山的五个无疆境中，商榷战力算是上等，但他擅长的却是御器应敌，而非正面相撞。
所以仅是方才的一次迎击，他就意识到自己一旦被近身，就绝对不会有胜算。
于是在落地瞬间，商榷浑身气劲大作，召回被斩飞的宝印，同时接引一道刺目天光汇入黑杵之中。
两件法器在空中交错旋转，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嗡鸣，随着他翻掌震出。
而季忧则踏着尚未散尽的剑气逆冲而上，道剑斩出半月寒芒。
一触间，金铁交击的爆响震得方圆群山震颤。
如那青铜圆盘一样，轰杀而来的宝印也带着令人颤栗的气息，直接将季忧的道剑震得一阵哀鸣。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那根六棱黑杵就已经随之破空而来，狠狠砸在了宝印之上。
一股炸裂的力道瞬间震得他浑身震颤，整个人都被轰杀了出去，嘴角瞬间喷出一阵血雾。
见此一幕，商榷那阴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经察觉的惧意。
那方宝印和铁杵，威力不该只是如此才对。
“嗡！！！”
商榷心念一动，脚下扩散出一片虚光的涟漪，转瞬之间便朝着丹宗山门飞身而去。
其实的直到此刻，他都不清楚为何局势为何会变成这样，再加上同境界者被斩杀，也让他的道心已经开始不稳。
最关键的，是任务已经失败了。
因为无论如何，他今夜都没可能带走任何一个丹师了，所以他已经没有恋战的必要。
季忧此时踏地而来的，望着化作虚影的商榷猛然挥袖，刹那之间，护佑整座丹山的大阵顿时沸腾，化作无数玄光破土而出。
也就在这大阵升起的同时，一双压的空气爆响的拳头也顺势而下。
“贼子！尔敢！”
“轰！！！”
其实早在霍郁死掉之后，丹宗的混战就已经停止了。
黎明之前的残夜之中，所有人都在望着山门的方向。
一道炽白的天光自山腰密林迸发，宛如旭日初升般将夜幕撕开裂隙，照得群峰岩壁纤毫毕现。
那是问道宗的术法，对于九重阶上的问道宗弟子，这无疑是而言熟悉而震撼的。
但那环天圆斩的剑气也丝毫不弱，瞬间撕裂了那狂放的仙光，巨大的剑痕直接连丹宗的护教大阵都在一阵晃动。
接着又是一束仙光飞射，直接洞穿了临近的山崖。
轰鸣与光芒持续撕扯着天地，同时还夹杂着爆鸣的拳风，直到某个刹那，所有声响仿佛被无形掐灭。
轰隆的爆响声不断持续，术法的仙光与剑道的气劲不断碰撞，最后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此时在众人的眼前，高有百丈的土浪之上，问道宗的商长老的周身爆开了一阵血雾，随后从那百丈之高的土浪之上横坠而下。
而那持剑的剑客则是满身鲜血地落入沉浪之中，残存的剑气令其手中的铁剑还在狂吟。
呜呜的山风之中，偌大的丹山都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待到那尘沙不断散去，众人在环山溪流的下游看到了一坐一趴的两个身影。
仙宗老狗，当真难杀。
季忧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岩石之上，鲜血顺着搭在腿上的手臂滴落。
喘息许久之后，他咽了下口水，顿时感觉到满口的腥甜之气，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干呕感，眼神随即瞥向了问道宗商榷。
头发花白的商榷正趴在地上的微弱地喘息着，但却连眼前的落叶都吹不开，只是激起了一些细小的灰尘。
不多时，他的呼吸就开始渐渐变缓，眼神也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双苍老的眼睛彻底浑浊，季忧才忍着体内痛意，弓腰伸手，朝着商榷的腰间摸去。
摸着摸着，他的眼神一怔，手中多了三只储物葫芦。
这老狗，果然是个多宝仙人。
季忧忽然想起还有四个老狗没摸，于是撑起身子，拖着手中的道剑，朝着九重阶走去。
一夜酣战，其实黎明在此时已经悄然而至。
东方的天际线是最先松动的，先是变成了深青，又慢慢洇出些鸭蛋壳的灰白。
而待到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山脊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仿佛有人用毛笔蘸了金粉，沿着起伏的轮廓轻轻描过。
山上山下，所有人都凝视着那道从黎明之中走来的那道身影，久久不语。
半封闭的丹山，对于青云天下的修行者之战都是听来的，从未亲眼见过。
而今夜，他们却亲眼见到了一杀三的场景。
而死掉的，还是三位无疆境的大能。
这对丹宗而言已经是百年大劫了，在入夜之前，很多人都已经做好了殉宗的打算。
在楚虹、陈柯飘然上山之时，在青铜圆盘碾向掌教寝宫之事，瑶光殿的很多女丹师都已将丹药放到了嘴边，准备服下。
不承想，随着满山剑落，一切被斩了个云消雾散。
就在此时，兵刃的抖动忽然传来哗啦一声，陷入到死寂的九重阶忽然又开始有了声响。
不过这次不是攻山，而是后退。
眼见自家长老已死的仙宗们人惶恐不安地向山下退去，先是两三个，接着是十几个，随后是所有人都如同海潮一般涌向了山门。
于是黎明下的画面就变成了季忧踏山而上，所有的仙宗门人则避开他仓皇而下。
季忧此时已经摸到了六个葫芦，此时看到那些仙宗门人堵在山门大阵前，于是挥手散去一道玄光，放了他们下山。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初心支撑着他拾取掉落装备，无力再战。
而且那些仙宗门人中还有应天境，也不是容易就能杀掉的。
“公子！”
“姐夫！”
“？”
季忧此时转身看去，就见元采薇从山上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发冠凌乱的元辰，发红的眼眸望着他怔怔出神。
其实季忧连杀三位无疆境的事情，即使是对这位丹宗之女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
她对季忧的喜欢一方面来自他的行事，一方面则是因为颜书亦。
虽然她和颜书亦是一起长大，但其实元采薇一直都对这位孤身撑起一座仙宗的鉴主妹妹心存倾慕。
当初从岐岭出来之后，她第一次对季忧产生好奇，就是因为她发现高高在上的鉴主妹妹竟然喜欢他。
后来听说他庇佑了许多孩子，救了很多百姓，自然便克制不住心动。
但她真的没有想到，当丹宗遭劫之时，他竟然有能力孤身一人守住了整个丹山。
季忧此时伸手搭在元采薇的身上：“扶我一下，有点站不住了。”
“我带你回去疗伤。”
“山上还有两个人的储物葫芦没摸，你们找人帮我摸了去，别让别人摸走了。”
“好。”
黎明的曙光之下，随着掌教御令传来，丹宗弟子从瑶光殿下山，立刻开始救人。
而当他们真正来到山下，才终于窥见了昨夜的战斗究竟有多么惨烈。
山岗被撞碎了，无数乱石堆积在山道之上，丹宗七殿被斩塌了三座，已是一片废墟
最可怕的是完全被毁掉的九重阶上到处都是残肢断骸，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台阶横流，看的人触目惊心。
丹宗弟子与那些世家门人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所有伤患都抬到了未被毁坏的天权殿。
随后他们为伤患喂下丹药，盘坐于一起，以丹气为众人进行催化。
元黎与诸位长老也来到了天权殿中，吩咐着弟子收拾残局，并联手将那些世家老祖的伤情稳了下来。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元黎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递给了丹阳子：“将此交给采薇，用给季忧。”
“九玄液？”
“能助他快速恢复内伤。”
丹阳子伸手接过那只玉瓶：“遵令。”
元黎目送丹阳子的离开，随后走出天权殿，看着山下的满目疮痍道，沉默了许久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丹宗自今日开始封山，就此避世，不再迎客。”
七大仙宗的护教大阵都极强，想从外部攻破，除非是临仙境亲自到场。
所以即便那些仙宗门人徒劳无功而返，封山之后，丹宗也不用担心他们再次卷土重来了。
这是元黎当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丹荀子此时不禁抬头看向掌教：“药材如何上山，丹药如何运送？”
“全都停止吧。”
“这……”
“这不是单单是我丹宗之劫，而仅仅是一个开端。”
元黎并未解释此劫何来，持续多久，而是坚持封山。
不过封山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于是在日头稍微于山巅露头之际，他们一众人全都去了瑶光殿的后侧。
而等来到后山之时，则发现元冰清、洪震、文彬等六人正在山林之间向前穿行。
丹阳子见状叫住了他们六人：“你们在此做什么？”
六人闻声回身：“见过掌教师尊，见过诸位长老，采薇师妹托我们来这里寻物。”
“寻物？”
“说是储物葫芦，在大阵附近的尸体上。”
元黎听后看向那道从山崖升起的玄光，随后与他的六位弟子一起朝着山崖走去。
不过还未走近，他们就停下了脚步，眼神不禁凝住。
只见在那冲天的阵法环绕之间，楚虹与陈柯的尸体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浑身的鲜血都已经凝固。
见此一幕，文彬和洪震等人不禁捏住了手心。
他们在瑶光殿上的时候其实看到过踏山而来的楚虹和陈柯，当时不只是殿中的女丹师，就连他们都已经将血鸠丹拿到了嘴边。
但后来，这两人并未上山，也再未出现。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众人遗忘了这两人，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二人是最先被杀掉的。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杀了三个无疆境，而是一个人杀了五个。
而最关键的，是阵基。
众人忍不住看向那沿山排列整齐的十几块平平无奇的黑色山岩。
连通圣器，扣住群山，有整座山脉之重的阵基，被他从山脚一个接着一个地挪到了山巅。
“看来他一开始也没自信一对五，所以先给瑶光殿的众弟子留了一条生路……”
听到元黎的话，元冰清恍然回神。
她直到刚才那一瞬都以为这被挪动的阵基不过是用来杀人的陷阱，可此时被一句话提点，才想清楚。
这被挪动的阵基，是用来庇护瑶光殿中弟子逃生的。
“季忧……到底是什么境界？”
元黎对着山下的阵基看了许久，忍不住询问了一声。
这其实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从昨夜那青铜圆盘被空手夺下之时就一直萦绕在众人心头，直到此刻才被问出。
而听到这个问题的丹宗长老恍惚一阵，最后摇了摇头。
从气息来看，季忧是通玄境，可人族历史千年，何来一杀五个无疆的通玄。
沉默许久，丹宗掌教暂时解除了后山的大阵，命弟子将尸体搬了出来。
而元冰清受元采薇所托，将两人腰间的储物葫芦摸了出来。
日头高升之际，竹林小院后侧，元采薇的那方药池之中蒸汽腾腾。
季忧正浑身赤裸地浸泡在药液之中，不断地汲取着药池之中的药力。
他通过炼体将肉身塑造的极其坚硬，所以外伤倒不明显，但一夜连杀五个无疆，内伤已经无比严重。
尤其斩杀商榷那一战。
这场战斗不像杀前面四个那样，有足够取巧的时机，完全是硬碰硬，以不断寻近身机会取得了险胜，其中也多有以伤换伤的险招。
在池中浸泡许久，季忧奔流的气息逐步平息，紧绷的肌肉开始松解了下来。
经此劫难之后，丹宗大概率是要封山了。
但这总比灭宗，或是弟子被人抓去奴役要好的多。
而且今日这般结局，或许已经是丹宗想都没想过的最好局面了。
季忧靠着药力压制住伤势，转头看向了面前两座堆积得如同小山一样的战利品。
其中有灵石，有兵刃，还有法器，烁烁放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尤其是颜景福私藏的那柄道剑，即使没有出鞘就已经有锋利之气不断蔓延。
而另外一堆，则是商榷那个多宝道人的。
他一个人的东西就聚集了一座小山，被季忧单独放置一堆，与提前没收的青铜圆盘、金光宝印和六棱黑杵摆在一起。
此次上山的五个无疆境之中，楚虹和陈柯的实力应该是最强的，接着便是颜景福，随后就是霍郁。
至于商榷，他则觉得有些古怪。
因为就他祭器杀敌的威势来看，他的实力应该远超其他四人，但最后追杀他的时候，季忧却发现他的战力并不算强。
当时他就觉得，商榷这凌驾自身之上的战力应该与其所祭出的器物有关。
他低下头，开始细看这三宗器物。
但让他失望的事，圆盘宝印也好，黑杵也罢，都只是用了稀少珍贵的金属，但并未其他奇异之处，唯一的不同，仅仅是上面被刻画了密密麻麻的繁琐线条。
季忧想不明白，但还是将其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着其他的东西。
翻着翻着，他忽然从一堆灵石之中看到了一本旧书。
将灵石扫清，书上的四个大字映入了他的眼帘——天纹大典。
季忧将那本书拿起，随后轻轻将其翻开，目光在其上不断扫过，随后再次看向了那只圆盘。
是阵图。
青铜圆盘、宝印还有六棱黑杵上面刻的，都是书中记载的杀阵。
根据书中所言，这些杀阵可以自行汲取灵气运转，杀威十足。
季忧看到这里瞬间明悟，心说怪不得商榷用过一次青铜大盘之后需要恢复那么久。
他是将阵法刻在了兵刃之上，以自己作为能源增强了器物本身的杀伤力。
不过，几百年前的阵师一脉灭绝之后，阵法据说是失传了的。
季忧继续向后翻看，便见到各种各样的杀阵在眼前不断出现。
只是就这样粗略的翻看，也看不出什么道道出来。
没过多久，季忧这本阵图放下，转头看向了池边茶桌上的茶壶。
药池之中的温度很高，他有些口干舌燥。
但是药力据说是需要通过经脉流通，所以他此时不能动用灵气，只能哗啦一声从池水中起身，伸手去拿。
而就在他提溜乱晃地起身之时，药池对面那间小屋里传来一阵咔嚓声，像是瓷器不小心怦碎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响，季忧的脸色不禁变得怪异。
女人的心思都是复杂的。
方才元采薇把他带来药池，将药液配好之后就将他放了进去，然后带着霁月去了对面的小屋。
那感觉，就像是清清白白，没有被他灌满过，所以不能看他沐浴一样。
结果，一直都在偷看是吧。

第三百零七章 你管这叫调息？
药池边的木屋之中，霁月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红着脸的同时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她方才只看到了一眼，唯一的想法便是小姐那幅画绝非仅供参考那么简单。
可小姐的反应，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都用过了的，怎么还一副看一眼就像是被烫到了的样子。
元采薇此时正手忙脚乱地与霁月一同收拾着跌碎的茶壶，脸颊滚烫着，脑中一阵提溜乱晃。
她确实曾被紧密嵌入过，但那是和自家鉴主妹妹一起的。
姐妹一起被弄，害羞的事情自有个子高的那个人顶着。
她只需要不做声地闭上眼跟着蹭，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现在没有了扛事的姐妹，她还是会有种女子的羞怯，没有那种眼睛一闭就可以被顺水推舟的感觉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颗两仪还精丹加快了进程，没有海誓山盟和相互许诺的必备过程就被弄了。
她收拾着瓷片，心中一阵忐忑，眼神不觉地瞥着窗外。
她知道，刚才偷看的事情，一定是被发现了。
霁月此时从屋角将一只竹筐拿来，装入瓷片的同时又小声道：“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给公子加药了。”
“知道了……”
“小姐若是不好意思，不如让月儿前去？”
“我好意思。”
元采薇拢了下衣裙，随后起身端起了桌上的药匣，随后轻轻呼吸几口，伸手推开了木屋的小门。
在丹宗的理论之中，以药液浸泡是最好的疗伤方式，而非丹药。
因为这种方式更加温和，且药效发挥极高。
不过丹宗之所以不对外宣传这等方式，主要原因是他们无法将外人接入山中疗伤，最关键是，沐浴疗法也比丹药麻烦一些，需要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用来稳定伤势，第二个阶段则需要加药疗愈伤处，第三个阶段则用来固本。
季忧此时正闭眼静神，便见元采薇款款而来，一路到了池边，蹲下了身子。
元采薇的臀儿极其圆润，蹲着时便显得十分丰腴饱满。
随后她便一丝不苟地将药匣之中的药粉取出，洒入到池水之中，同时将那瓶被丹阳子送来的九玄液同时倒入其中。
整个过程专业，无声，细致，仿佛一个正经的小护士。
“此次加药，可修复伤势，加速愈合，公子尽力吸收。”
“已经有所感觉了……”
那瓶九玄液的药效十分惊人，仅是刚刚倒入，季忧便感觉到受损之处开始不断愈合，痛感瞬间如同海浪一般褪去。
他喃喃一声，随后静静地看着元采薇，见她素手轻扬，将剩余的粉液依次洒落，头也不抬，一丝不苟。
莫非方才偷看的是霁月不成？
季忧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一声，但很快发现元采薇悄悄往他腿间瞥了一眼。
嗯，就是她，这丫头一定是有别的癖好在身上的。
季忧有经验，确实有时候赤条条地任意看没意思，反而是自己不经意的一瞥才十分动人。
丹宗之女，表面上看着温婉端庄，但实际上有些人心黄黄。
就像她表面知书达理叫自己公子，但背地里在房间偷画凶器。
元采薇并不知道季忧在想什么，一本正经地将药加完，随后睫毛轻颤着转头匆匆回了小屋。
而随着伤药的全部汇入，与那九玄液产生了反应，药池之中开始爆发出阵阵仙光，在热气之中不断蒸腾，钻入到了他的体内。
季忧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肌肉中撕裂般的疼痛也迅速消失。
当初在安远城时，他若是有这般治疗，颜书亦绝对跑不了。
第二次的浸泡一直持续到未时，期间他曾数次饮茶，都瞥见有身影在木屋的窗口前露面。
不过等到浸泡结束，元采薇从木屋走来时，还是那副仿佛没看，一本正经小护士的模样。
“第二次药效猛烈，要歇息数个时辰才能散去，公子可以先去小憩，药池之中的废药我先清理干净，申时进行第三次。”
“现在是否可以动用灵气？”
“不行，灵气会占用经脉，对于药物发散有极大阻碍，且会造成堆积，也许会令药成毒。”
元采薇语气柔和地解释着，同时从旁边拿出一条白色绸布递了过来。
季忧见到那块绸布，眼神不禁微微眯起。
上次他随天书院弟子前来丹宗拜山，被元辰骗来了元采薇的药池，撞到了要来沐浴的元采薇。
当时元采薇就是用这样的白色的绸布盖在了他的腿上，如今看她表情，好像又是如此。
关键是她上次虽然是给自己盖住了，但她房间里的那幅画却证明她看得无比仔细。
更何况，新元前夜她还吃过的，现在倒是一本正经了。
想到这里，季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粉润的脸颊。
元采薇被他捏了一下，睫毛不禁轻颤，接着就发现手中白稠未被接下，但哗啦起身的水声却从而变清晰。
一瞬间，丹宗之女咬住了薄唇，沉默瞬间后眼眸不由自主随之上抬。
简单穿好衣服，季忧暂时离开了的药池，随后来到了前山。
正午灿烂的日光之下，丹宗到处都是破败之象。
山上的弟子都在忙碌着，清扫着那些废墟，填埋着那些深坑。
没看多久的功夫，远处便显露出元辰狂奔而来的身影。
他在帮元采薇将季忧送到药池，然后就被丹宗掌教叫走了，方才刚刚离开便迫不及待地去后山，刚好撞见了季忧。
“姐夫，你没事了吧？”
“疗愈之后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去做什么了？”
元辰转头看向了开阳殿：“爹带我去见了那些受伤的世家子弟。”
丹宗掌教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让元辰接掌圣器，应该是有传位之心。
但在七大仙宗之中，丹宗因为没有战力，所以接掌教之位并非单单只有接掌了圣器那么简单。
尤其是昨日一战，更体现出了姻亲世家对于丹宗的重要性。
所以在这种关头，元辰是需要出面笼络那些家族，以保证他接位之后，丹宗仍旧能拥有他们作为底蕴。
“姐夫你知道么，我们丹宗要封山避世了。”
“要封多久？”
元辰忍不住叹了口气：“父亲也没说具体时间，但看长老们的反应，时间应该不短，姐夫，我以后可能无法下山了，你可一定要常来丹宗看我。”
季忧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昨夜的事你也见到了，封山之后一定要好好掌器，别再那么贪玩了。”
“丹术根本无用，不如仙法……”
“胡扯。”
元辰抬头看向季忧：“可我若如姐夫一般学的会仙法，昨夜便能帮得上忙了。”
季忧听后摇了摇头：“这不是丹宗之错，是时代之错，若这天下太平无需争斗，你会发现会治病救人才是最优秀的。”
正在说话的功夫，倒塌的天枢殿后侧，文彬与洪震正并肩朝他们走来。
等走到近前之时，两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望向季忧的复杂眼神中带着一丝胆怯。
在劫数到来之前，他们曾一起去过后山，想要将住在元采薇院中的季忧赶走。
但昨夜见他斩杀三位无疆境，并在山后大阵旁见到另外两个无疆境的尸体时，他们才知道当时想法有多么天真。
这人想要杀他们，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洪震与文彬停下脚步，随后轻轻躬身：“季公子，方才有弟子见你出来，回去禀报了掌教，掌教特命我二人前来请公子前往寝殿。”
季忧反正也没事做，于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请……”
元黎的掌教寝殿是昨夜唯一毗邻九重阶，但未遭遇毁坏的建筑。
而当季忧随着文彬和洪震走入其中的时候，就见到所有长老和内宗弟子都在此，望着他的到来而眼神微怔，似乎昨夜持剑镇山的身影还在脑海之中呼啸。
元黎此时从座上起身，请季忧进入了后殿，而丹阳子和丹荀子等一众长老也陪同入内。
其实自打季忧上山，他们之间就没有正式见过面，现在才是第一次。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可见到他如此年轻的面庞，众人还是会觉得有些恍惚。
沉默许久，元黎与一众长老躬身到地，向他深鞠一躬。
并告知了季忧想要封山的决定。
“丹宗自成立以来，一直都如寻不到岸的浮萍一般随波逐流，会有此劫，其实我们早有预料，封山已是最好的办法。”
元黎缓缓起身后道：“不过公子若有所需，只需传讯而来，我丹宗还是会全力相助。”
季忧拱手还礼：“多谢掌教金口玉言，不过我方才听元辰说，您并未决定要避世多久？”
“也许数载，也许数十载，也许永远，只能待到劫数过去再说。”
“仙宗门人已经离山，护教大阵也已经升起，掌教仍旧忧心，看来您口中的劫数，原来指的并非单单只是昨日攻山。”
元黎此时看向日光灿烂的窗外：“我只能告诉公子，这并非单单只是我丹宗的劫数。”
季忧看着他，眉心不禁微微皱起。
“公子伤势如何？”
季忧闻声回神：“药浴了两次，内伤已经复原的差不多了。”
元黎以丹气感受了下他身上药力：“作用发挥的确实不错，正巧公子在此，我等便来联手为公子调息。”
“不是要第三次药浴之后才可调息？”
“第三次是为了固本，与疗愈过程关联不大，调息一事何时都行，不过公子体内汇聚了大量药力，想要催发这些药力消耗会极大，采薇未必能坚持得住。”
“那……麻烦掌教了。”
元黎听后摇了摇头：“公子舍生忘死护佑我丹宗，这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随后季忧便被请入了席塌的蒲团之上，盘膝而坐，双眼微闭。
元辰与其他几位长老分别围着他坐下，双手微微上翻，数十道丹气与其头顶汇聚，瞬间落入到了他的体内。
以丹气催发药力，这是药浴当中的一个重要步骤。
主要就是以丹术，使得药力发挥最大功效，并催发药性抵达那些距离经脉稍远的位置。
而此时，随着磅礴的丹气催发了其体内的药力，季忧顿时感觉到一股通透感不断在体内升腾，炙热的气息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地透体而出。
整个调息的过程持续了许久，数位长老逐渐开始气喘吁吁，而元黎的额前也汗液渐生。
而季忧自身也已经大汗淋漓，但握拳之时，气劲已经开始复归澎湃。
调息结束之后，元黎与诸位长老已经力竭，季忧道谢之后离去。
关于丹宗掌教所说的劫数，他并未追问，也没有深思。
丹宗虽然也是七大仙宗，但从昨夜之事就可以看得出，它因为没有战力，其实处境十分尴尬。
所以元黎即使贵为仙宗掌教，知道的应该也没有颜书亦多。
季忧漫步于丹山之上，很快就回到了竹楼小院后方的药池。
此时元采薇正在池边俯身，向着池水之中倾倒着固本培元的药液，饱满的臀儿如蜜桃一般。
见到季忧回来，元采薇向后看了一眼，随后便轻轻起身：“公子，可以入内了。”
“烫么？”
“不烫，我试过水温的。”
季忧坐在椅子上，伸手将靴子脱下，接着又脱去内衫和外衫，坐入了药池之中。
而元采薇依旧如前两次一样，在他脱光之前转身匆匆去了小木屋，和自家婢女霁月待在了一起。
此次固本培元一直持续到日落之时，季忧从药池之中出来，被元采薇带到了自己的小楼之中，安排坐到了床榻之上。
随后她将绣鞋脱下，摘到罗袜后，露出一双粉雕玉琢的小脚，随后坐上床榻，与季忧一样盘膝而坐。
“药池之中的药性已随浸泡进入到公子体内，不过有一些经脉难达之处，对于药性吸收缓慢，药物积攒太久会有反性，我现在要为公子调息。”
元采薇轻语一声，然后伸手捏住了季忧的衣衫，向两边拉开。
他本来就是从药池离开的，身上只有一件内衫，拉开之后便是那裸露的胸膛。
季忧低头看了她一眼：“以丹气调息，需要脱掉衣服？”
“衣物会阻隔丹气。”
“原来如此……”
季忧暗语一声，心说刚才若不是被元黎他们调息过，我还真的就信了。
男孩子出门在外，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元采薇一本正经地褪去了他的衣衫，随后双掌之间丹气涌动，朝着他的胸膛按了上去。
“需要直接用手接触才可？”
“嗯我需要感知公子经脉变化，才可以保证药效的发散之处。”
“那，继续吧……”
“咦？”
当微凉细嫩的手掌贴到饱满的胸膛之时，一阵轻声的疑问从房间之中响起。
季忧看着元采薇，自然明白她疑惑的是什么。
他体内所积攒的药力早就被元黎和那些长老催发干净了，她的丹气一进入自己的体内应该就清楚，他已经不需要再调息。
元采薇贴着他的胸口沉默了许久，随后才抬头看向他：“公子下午去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在山上溜达了一下，看了看风景，然后就回来了，怎么了，莫非很严重？”
“嗯，有些严重。”
元采薇看了一眼眼前裸露的胸膛：“公子体内积攒了许多凶猛的药性，正在经脉之中冲撞，需要好好调息，以免淤积于经脉之中。”
话音落下，那双纤纤玉手就开始在季忧的身上不断游走。
先是胸膛，随后是小腹。
接着又环住了他的脖颈，双手沿着他的脊背向下推按。
这姿势与搂抱无异，凑得极近，季忧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一缕清雅的药香。
你管这叫调息？这分明是传说之中的十八摸啊。
不过元采薇仍旧是一副认真的样子，眉心时不时地还会轻轻皱起，仿佛有些位置的情况真的很严重。
季忧看了半晌，然后俯身凑了过去，感受到对方身体前倾的丹宗之女则下意识地抬头，以一个完美的角度被封住了小嘴。
唔一声后，她发现自己腰带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阵轻微的气流恰到好处地扫过了她的肩头，以至于她身上的裙衣散落一地。
一件，两件……元采薇被推躺了下来，下意识地红唇微张着迎他，眼眸则流露出一丝疑惑。
她先前跟季忧说过，未被调息之前，药力都会积攒于经脉，一旦灵气随经脉游走就有可能推动那些药物，随后积攒堵塞经脉，所以不能行功。
可解开她衣衫的清风，分明是灵气化形。
就在此时，元采薇忽然咬住了红唇，缩在了季忧怀中眉心紧皱，眼眸一阵水光闪烁。
同时，那双翘在半空中的玉白脚脚紧紧蜷缩在了一起，娇嫩的身子也瞬间开始紧绷了起来……
丹宗刚刚遭遇了一场狂风暴雨，废墟还未清扫干净。
很多弟子忙碌了一天，也只是把那些残肢断骸丢入山涧之中烧掉，将战斗的坑洞填平。
可以说一切风雨后的重建还未开始，而此时，他们家丹宗之女的竹楼之中，又一阵风雨毫无征兆地的骤然掀起。
这风雨初始细微，缓和，轻柔。
随后紧密，不断，在粉色的晚霞之中加速，啪啪地打落在屋檐，随后流淌而下，不断浸润了泥土。
风雨之下，柔嫩的小花被打的噗噗作响。
“季……季公子……”
“一个傲娇鬼，一个骗人精……”
“呜……”

第三百零八章 朱红果实
夜色之下，如粉雕玉琢的小脚丫不断在颠簸之中乱晃，绵绵的呜咽声不断起伏。
丹宗之女和灵剑山小鉴主的风格是尤为不同的。
小鉴主有修为在身，被强攻之时还有能力嘤嘤骂人，同时用呼啸剑气助兴，一如其强势的性格。
但丹宗之女则紧闭口舌，只有语气助词，忍不住的时候才会叫一声断断续续的季公子。
这是性格原因，反馈出的受力反应截然不同。
若让季忧来评判，他觉得两种反应都很有趣。
不过单从这方面看，颜书亦确实更像是姐姐，元采薇则更像妹妹一点。
狂妄的风雨之中，屋后的小花被打的水花四溅。
直到窗外黄昏的最后一缕日光渐渐消失，夜色喷涌而来，填满了丹山。
僻静的后半夜，夜色无比浓郁。
季忧睁开了双眼，低头看向了怀中圆圆扁扁的元采薇。
柔嫩的丹宗之女不堪暴雨拍打，在云销雨霁的后已经恍惚睡去，呼吸均匀，睡容恬静，只是修长卷翘的睫毛上还带着泪水。
这可不是他欺负人，他只是对表面端庄的大馋丫头采取了反调息的策略。
季忧啵一声起身，将被子给她盖好，随后将衣服穿戴整齐，于憧憧的黑夜之中推开了竹门，走出了元采薇的小院。
昨夜杀掉楚虹之后，他遇到了齐正阳，问了仙宗想炼之物到底是何，齐正阳没有正面回应，只是与他约好要在山下见面。
他其实今日晌午就想要下山的，只是那时候他还不能动用灵气。
仙宗无功而返，死伤无数，未必不会在山下埋伏，所以他也只能在入夜之后再去见他。
中间耽搁了一下，主要是年轻男子活力四射。
山风带着水汽迎面袭来，带着凉意落在了皮肤上。
此时的丹山已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唯有不远处的零星灯火闪烁着，在夜空下与群星相互呼应。
季忧将院门关好，随后一路无声地走到了前山。
经过一日的清理，九重阶上的血迹已被擦洗干净，破碎的石板也被移除，只留下原本的土路，看上去似乎并未发生过什么惨烈战斗一般。
他沿九重阶而下，随后走向了位于山道前方的山门。
丹宗已经是封山的状态了，护山大阵不再熄落，不过季忧杀完人就去治伤了，还未来得及将阵枢还回，于是便轻易从大阵穿过，向着山下而去。
丹宗下方有一座小镇，名叫回春镇，就如同灵剑山下南华城一样，住的大多数是与丹宗那些姻亲世家有稀薄血缘的后辈儿孙。
所以，这城中不少铺子都挂着丹、药等字样，如同南华城无数剑阁林立一般。
季忧落入小镇的石板路上，随后穿行于在夜色下空寂无人的小巷，几经辗转间抵达了悦来客栈。
虽然已经到了后半夜，因为是住宿的生意，客栈倒未彻底打烊，而是在柜台上留了个小厮。
不过那小厮此时正用手臂撑着头，在昏黄的烛火之中一阵瞌睡。
季忧并未发出声响，转身上了二楼，随后抵达了一间客房，接着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开口。
“齐长老。”
“进。”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房间之中，灵剑山剑道首席齐正阳正坐在床榻之上入定，周身气息隐隐。
耳听到的脚步声从耳边响起，他才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的金光缓缓褪去，目光看向了季忧。
“伤势怎么样？”
“幸亏是在丹宗，经过治疗后恢复的极快，不然怕是要卧床许久了。”
“我倒是没想到，五个无疆境竟然都死在了你的手中。”
齐正阳喃喃一声，眼神之中闪现出了一丝感叹。
多年前，天书院曾去灵剑山问道，那是他第一次见季忧，当时只是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剑种，不承想几年不见他就已经到达了这种地步。
不过他觉得也唯有这般男子，或许才能勉强配得上他们灵剑山的小鉴主。
齐正阳回过神从床榻之上起身：“坐吧。”
季忧应声坐到了方桌前：“仙宗所要丹宗炼制的是什么宝材，为何相安无事几百年，昨日会忽然闹到攻山这一步。”
“此事，还要从新元说起。”
“？”
齐正阳看向季忧：“东平山脉的事情你曾亲身参与，想必也都知晓了，鉴主与你一起在盛京过冬，后续那些仙宗长老的踪迹你必然也清楚？”
季忧点了点头：“他们满天下查询卜家线索，据说最后又回了青州。”
“不错，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回到青州之后打开了一座位于大荒林中的遗迹。”
“？”
听到这句话，季忧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开始变得深邃。
其实他一早便猜测过，丹宗此劫是不是因为那些探寻卜家之事的长老找到了什么。
可他没有预料到，自岐岭之后平静了那么久，竟然又有遗迹被打开了。
想当初他被天书院派遣去了岐岭，以炮灰身份进入其中，是曾亲眼见过其惨烈的。
齐正阳看了他一眼：“你在想岐岭？”
“是。”
“这次和岐岭不同。”
“？”
齐正阳看着他道：“人族崛起之后，历代都有人想要窥探遗迹，但始终无法入内，但这一次，大荒林很轻易就被进入了，而且还有人从中带出了东西。”
话音落下，手掌之间光华一现，掌心出现了一枚赤红色的果实。
这果实如鸡蛋大小，表面呈现透明的胶质，其中有火红色不断地在其中涌动，散发着一股玄光。
季忧从其手中接过了这枚果实，眼眸渐渐开始睁大。
“朱果？”
“不错，朱果，这就是当年在岐岭中曾引起争夺的那种果实，因外表赤红被命名为朱果，天赋卓绝之人吞下可直接升境。”
“不可能，这东西怎么可能会被带出？”
季忧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了他带着元采薇和元辰，从洪山矿矿道逃出岐岭的那一夜。
当时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抢劫，出于职业习惯，他向那几人展示了什么叫做专业，最后得到了一只储物葫芦。
当时情况紧迫，他也来不及细看，只能带人先走。
结果一出去，那只储物葫芦就炸了。
葫芦之中的其他物件完好无损，唯有那些人抢来两枚朱果被湮灭成了灰烬。
那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了，岐岭之中的东西与天道相悖，不可能会被带出来的，就算被强行带出也会被天道所抹杀。
可此时此刻，他手中却抓着一颗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红色果实。
一念及此，季忧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齐正阳忽然挥手压制了他的气劲：“鉴主要我与你说，不要动杀心，这果子就是被直接带出来的，与你所想的那种方式并不一样。”
“遗迹的东西若是直接带出，会被湮灭。”
“所以我才会说，此次和岐岭一事不同。”
齐正阳轻捋长须道：“那些寿元将近的仙宗长老进入遗迹之后，各大仙宗都派了弟子进去，但因为有岐岭一事的教训，被派入其中的弟子没敢乱吃，而是用衣物包裹着带了出来，却出奇对此没被天道泯灭。”
季忧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为何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不过青云天下一直有传闻说天道有异，但从来没有什么直接证据，但遗迹中的东西现在被带出来了，也许真的是因为变了天。”
“也就是说，六大仙宗来丹山强借丹师，就是要炼化此物？”
“不只是此物，他们从遗迹中还带回来了其他奇花异果，每一个都如这般一样，仙机涌动。”
齐正阳正色道：“谁也说不清楚遗迹之物究竟有何功效，自然需要丹师炼化，但这毕竟是仙缘，六大仙宗想要独占，才会想要抓丹师回山。”
季忧听到这句话，重新看向了手中的朱果。
那果子玄光不断，其中的赤红之色不断流淌，看的久了，就会让人有种想要一口吞下冲动。
“就因为一枚小小的果子，他们就要杀人攻山？”
“那又如何？你要知道，当初六大仙宗之所以会放丹师归去重建丹山，不是因为幡然悔悟，而是因为丹师快死绝了，如今休养生息了几百年，丹师数量不断壮大，在各大仙宗眼中正好够用。”
季忧抬起头来“抓走一批炼丹后杀掉，只要伤不到丹宗根基即可？”
齐正阳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这样理解，倒也可以。”
“莫非丹师真的无法修行仙道？”
“他们当然可以，仙道与丹道本就同源，但当年允许丹宗重建的条件之一，就是丹宗永世不得出现修仙者。”
“当初的七大先贤可是生死之交，后辈如此行事，当真合适？”
齐正阳冷笑一声：“那已经是久远的太古旧事了，人族的传承本就是在逐渐忘本。”
季忧沉默许久后，思绪又重新回到了遗迹之上：“除了果子之外，大荒林遗迹之中还发现了什么？”
“还有一片中心区域未被寻到进入的方式，但按照岐岭的经验来看，其中必有更能引起祸端的东西，他们先来找丹师，其实也是为了给那地方做准备。”
“可此次五大仙宗未能如愿，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份仙缘，没有了丹师，估计会拿人来试，况且当年奴役丹师之时，很多仙宗也留存了一下丹术典籍的。”
季忧听后开口：“也许已经试过了。”
齐正阳闻声一怔，转头看向了季忧，目光有一阵疑惑在闪烁：“已经试过了？”
“当年岐岭中有人服用朱果后直接原地破境，这种东西拿在手里，我不相信他们会等到将丹师抓回山来。”
“此话，倒也不假。”
季忧将双手按在方桌之上，思索了许久之后心中忽然微动：“齐长老可知晓一个叫做郎昆的山海阁长老？”
齐正阳回过神：“知道，郎昆寿龄与我相差不多，年轻时候我与他还曾在天道会上遇到过，不过前段时日听说他已经魂归天道……”
齐正阳说到这里忽然一怔：“你的意思是说，郎昆吃了这东西？”
“我当时正好经过青州，听传闻说郎昆死后出现了异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此时却觉得时间有些巧合，不过没什么证据。”
“此事我会禀告鉴主，派人前去查查。”
齐正阳说完之后重新看向季忧手中的那枚朱果：“鉴主说你与丹宗之女关系不错，让你暗中将果子交给她，先看看这果实之中到底蕴含了什么。”
季忧听到这句话，开始明白为何世人都说灵剑山小鉴主虽是执器者，但并非单单只是因为灵鉴就撑起了灵剑山。
从头到尾，她安排自己寻找守山机会，安排齐正阳为最坏结果的后手。
同时也是想借齐正阳，将朱果交给自己，带给元采薇。
不过，关系不错？
何止关系不错，季忧脑海之中出现了方才那持续半夜的狂风暴雨，心说那是“知根知底”才对。
正在此时，齐正阳的声音再次从他的耳边响起。
“鉴主还要你将事情解决之后，从丹宗速速离去。”
“醋精……”
口口声声说断情绝爱，但还是暗戳戳地害怕好姐妹偷吃她的好东西。
季忧伸手将朱果收入到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随后看了一眼晓白的窗外，决定上山处理这枚果子。
不过他刚刚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还未走出几步就被齐正阳再次叫住。
“还有一件事，方才你问来问去，我忘记说了。”
季忧回过身：“何事？”
齐正阳起身看着他：“能被打开的，并不只有大荒林。”
“？”
“岐岭之事后，各大仙宗都将附近的遗迹严格看守了起来，当做私产，而大荒林一事之后，很多仙宗都去暗中查看了自己所掌控的遗迹，已有几个被人进入，所以这只是一个开始。”
清晨时分，天色刚刚蒙蒙亮。
回春小镇的街头已有小贩营业，腾腾的热气向着天空不断地扩散。
季忧从小镇穿行而过，绕后山方向入山，一路上都在思索着齐正阳告知的一切，辗转之间来到了元采薇的竹楼小院。
一进门，他看到了元辰和元冰清也在，正与元采薇一起坐在院中饮茶。
见到季忧回来，元辰立刻开口：“姐夫，你的伤势如何了？”
“恢复的极好了。”
“快来喝茶。”
季忧此时看向元采薇，就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表情带着一种恬静，正在元辰面前扮演着一个成熟端庄的优雅姐姐。
昨夜在自己怀里踢脚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季忧迈步坐到茶桌前，鼻子轻轻一嗅：“什么茶，怎么一股药味？”
“放了金银花，可以润喉的，阿姐不知何故，嗓子忽然哑了。”
听到这句话，元采薇睫毛轻颤，脑海中都是哭喊着被进进出出的画面。
她其实醒的也还算早，醒来之后发现季忧不在，心里有点慌慌的，见他回来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只是，还是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互道情愫，就又被弄了。
关键是被冲撞的时候失了神，也忘了顺其自然地改口叫相公什么的。
少了个定下关系的环节，元采薇还是觉得他还是算姐妹男人更多一点，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随后，元冰清从怀中掏出了两枚储物葫芦。
昨日丹宗一直都在忙着救治伤患，她随师兄弟一阵奔波，直到此刻才有时间将其送来。
而除了这两枚储物葫芦之外，她还拿出了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随后闲聊了几句，元冰清便离开了小院。
至于元辰，他大大咧咧地想要留下，不过却被元冰清带走，今日要去查看那些世家老祖的伤势。
于是，院中只剩下了季忧和元采薇。
“季……季公子早上去哪儿了。”
“昨晚调息不错，起来后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到山间转了转。”
元采薇听到昨夜调息四个字，忍不住端起茶杯来遮住了自己面孔。
季忧此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伸手牵起元采薇的小手走到了小楼之中，转身将房门关闭。
见到又要回屋，丹宗之女的眼神里闪过一阵害啪，不过脚步倒是乖巧跟着。
不过随着季忧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那枚朱果的时候，元采薇的表情瞬间愕然了一下，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当初季忧深入岐岭就是为了救她，所以她自然是认得此物的。
“这不是遗迹之中的果实？”
“不错，而这就是仙宗想要抓丹师回去炼制的东西。”
元采薇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当初我们从岐岭出来，不是已经印证过这东西无法带出？”
季忧点了点头：“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颇为诡异，所以颜书亦托人将其交给我的，想要让你看看这其中到底蕴含了什么，但此事不可让别人知晓。”
“我需要将其炼化。”
“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毒性，我跟你一起。”
元采薇轻轻点头，随后便与季忧一起出了小院，绕过了前几日疗愈的药池，进入到了一间小屋之中。
这是她的炼丹室，屋内十分整洁，还飘散着一股药香。
等两人入内将门关起之后，元采薇便架起丹炉，将炭火燃起，开始提升炉温。
随着炉温一点点地接近预定高度，她便挥手将那枚朱红色的果实投入了进去，自己则缓缓坐于蒲团之上。
不过刚刚坐下，元采薇就忍不住痛哼了一声，脸颊微微红润。
季忧见到这一幕，默默地拿起旁边的另一只蒲团，就见丹宗之女轻轻起身将其摞在了一起。
随后，她的双手化为玉色，掌心间的丹气开始涌向丹炉。
季忧则站在她的身后为其护道，同时眼眸盯紧了那只丹炉。
丹宗丹术复杂而玄妙，不过仅以原理而言，其实就是将材料之中蕴藏的元素分门别类地炼化出来，随后将无用之物剔除，将有用之物相互融合，组成所需的药性。
不过这一次倒是不用这么复杂，因为后面的步骤都不需要，只需将那枚果实中的元素炼化。
于是从清晨到日中午时，两人一直都守在袇房之中，默默地等待着。
随着时间不短的流逝，三个时辰之后，炉中开始有轰鸣声不断扩散。
这说明那枚朱果已经被炼开了，物质开始分崩四散，而剩下的，则是将那些分散的物质按照同质合拢，将其炼化为最原始的本相。
元采薇继续以丹气灌输丹炉，玄玉单手不断结出手印没入丹炉之中。
又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炉盖忽然在一阵闷响中开启，随着一阵蒸汽的翻涌，炉膛之中仙光四射。
季忧伸手刮去她琼鼻间的细汗，抬头看向了丹炉之中的光芒。
“这是什么？”
“至纯的天道之力。”

第三百零九章 还要给我调息？
幽暗的丹房中，跳跃的金光不断于炉膛之中摇曳，散发出气息应和着修道者最本心的渴望。
季忧对其凝视许久，眼眸之中的金芒与其不断交错闪现。
元采薇的表情跟他也差不多，甚至更凝重一些。
按道理来讲，世间万物都是天道孕育，暗含天道之力不是怪事，但如此至纯，完全由天道之力组成的果实她从未见过。
这东西，功效要比他们丹宗所有用于悟道的丹药都强。
莫非，仙宗寻到了仙缘不成？
可问题是，遗迹与世隔绝了千百年，其中又有煞气可隔绝天道，如何能结出这般仙机涌动的果实呢。
“除了天道之力，其中可还有其他。”
“还有一些组成之物，不过与这果实的本性无关。”
季忧微微皱眉：“直接将其吃下会如何？”
元采薇侧身看着他：“修仙者悟道，所获得的本就是天道之力。”
“今日之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元掌教也好，元辰也好，最好都不要知道。”
“采薇知晓。”
丹宗之女昨夜被调息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理上却也有不由自主的依从，听到季忧的话后格外乖巧地点了点头。
黄昏时分，西落的残阳在天际线燃烧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红。
丹炉之中所炼化的物质被以玉瓶装入，由季忧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
这东西不能留在丹宗，所以他要将其带走。
不过带走是带走，他却并不打算用于自身的修行。
他亲眼见过岐岭的惨状，对遗迹二字仍有所避讳，不相信里面出来的东西真的是什么好果子。
其次他本就害怕定道不成而入了魔障，先前天道多次唤他破道境都被他压制，他总不会自己撞上去。
随后二人走出丹房，辗转之间回到了小楼。
红烛点亮的微光之下，季忧俯身于桌案之前，将炼化结果写为了书信，打算将其交给齐正阳，带回给颜书亦。
青云天下千百年，无数人族都在潜心修行升境，如今却出现了可以跨境的仙缘，一定会打破现有的修仙格局。
哪怕东西本身不坏，与人族本身的贪欲纠缠在一起，也未必会酿成善果。
尤其是一些本该死去的人，如今不用死去了，影响将会错综复杂。
玄剑峰与天剑峰之间的传承之争或许的会加剧，说不定还可能会引起仙宗内部的圣器之争。
毕竟一枚果子便可抵百年修行，在这充满压迫的青云天下，谁又会甘心屈于人下。
如此想来，天下格局也许会更加复杂。
他希望颜书亦不要因此陷入被动，所以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将书信折好放入袖中，季忧转头看向了元采薇：“丹宗风雨停息，元掌教决定封山，所以我想了想，决定明日离山。”
幽暗的灯光中，肤白貌美的丹宗之女正坐在床边，一副思索的样子，听到后忍不住仰头：“这么快就走……”
“遗迹被打开了，尽管炼化之物未出现什么祸事端倪，但我心中总觉得不安，想要下山看看。”
“爹曾对我说，这不只是我丹宗的劫数，也是我青云的劫数，虽然我不清楚他所说这劫数指的是什么，但想来一定不是好事，公子一定要当心。”
季忧点了点头：“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冲动冒险。”
元采薇听后看着他，犹豫半晌之后忽然眼眸一颤：“那个……昨夜的调息还没完成。”
“嗯？”
“药力堆积于体内，有些危险。”
丹宗之女抬头凝视着他，耐心地解释着药物残留会在人体内激发毒性。
昨夜以丹气探查了季忧的情况之下，她已经知道他体内的药力被挥发干净了，但还是假装需要调息，结果被反调了，之后两人就没提过此事。
但她觉得既然已经装模作样地开始了，总不能就这么假装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若是这样的话，她觉得季忧肯定会认为昨夜其实根本不用调息，继而怀疑她纯粹是想要摸姐妹男人的身子。
元采薇其实一直都很想在季忧面前维持端庄形象的，所以打算假装也要把戏装的完整。
而听到这句话，季忧的眼神里则闪现出一抹怪异。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调息了，所以这调息落到他的耳中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昨夜……不是调息了？”
“昨夜丹气才刚刚入体就……总之药力还没催发，不够。”
元采薇一本正经地说着，只是中间说到就字的时候忽然脸红了一下，没敢说清丹气刚入体之后发生了什么。
而季忧听到不够两个字后，则忍不住抬头看向元采薇，表情有些严肃。
方才炼丹的时候元采薇的臀儿还是疼的，所以他本不打算再折腾她了的，谁知会听到不够二字。
这句话与不行、太短、时间不够一样，颇为损害男子尊严。
于是季忧看向她：“现在就来么？”
元采薇听后抬起头，睫毛轻颤着道：“公子既然明日就要离开，便只能今夜了。”
听到这里，季忧起身走向了床榻。
元采薇一直知书达理地叫他公子，不叫相公，搞得他也不太能自然地与她亲近。
不过人家作为女子都已经放弃矜持主动要了，季忧总不能如渣男一样，要完之后就假正经地再也不给了。
元采薇看着他伸手而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入夜时分，夜色慢慢涌来，星斗逐渐遍布。
此时有夜风不断，噗噗地拍打着纸窗。
季忧坐在床沿上，缓缓将丹宗之女抱坐进了怀中。
落下之际，元采薇紧紧搂着季忧的脖颈，嘴唇紧咬着，踩在木榻之上的脚脚蜷缩不断，心里嘤嘤着不是这样的。
她说的调息是真的调息。
不，也不能说是真的，但假装调息也确实是调息，不是现在这样才对。
不过随着被反调的感觉不急不缓地深刻进去，丹宗之女却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反而有点配合地被请入座。
然后，调息。
竹片所制作的闺床与小楼的整体气质极其搭配，而且弹性十足。
坐落之间，嵌在床下的竹条弯曲弹起，弹起之后又弯曲弹起。
季忧扶着她纤细的腰肢，逐渐从以静制动，变成了以动制静，多次反复，耳边全都是季公子的喃喃轻呼。
听着这略显疏远的称呼，季忧有些不清楚这算什么桥段。
调息一直到了凌晨，啵一声后，浓郁的夜色开始缓缓流淌。
黎明时分，红日从山头升起。
连绵群山在东方吐白之际渐渐清晰，山峦的轮廓如同被描了红边，盈盈放光。
远远看去，峰峦叠翠，飞瀑流泉。
季忧于卯时早早起床，随后在屋内收拾着行囊。
元采薇则在卯时三刻醒来，乖巧地在床上躺了一会，随后就开始帮他叠起了先前洗干净的衣物，但出于害羞没有说话。
眼见着气氛有些沉默，季悍匪颇想叉腰问她这次够了没有。
不过元采薇脸皮太薄，画个画都要藏得严严实实，他又怕把她问哭了。
昨日之事说来也怪，明明她说不够的，后来又哭着吵着说不行了。
正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元辰和霁月来到了竹楼小院。
霁月是元采薇的贴身婢女，每日清晨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来，而元辰则是来找季忧，结果听说季忧要下山，脸上写满了不舍。
“姐夫一定要走啊？”
“丹山有护教大阵，丰州可没有，我杀了五个无疆，引了那么多的仇恨，总不能一直躲在丹山。”
元辰听完之后靠在桌前：“这次封山不知何时能开了，姐夫有空一定要来看我。”
季忧将东西收入储物葫芦之中道：“你这句话都嘱咐了几百遍了，我知道了。”
“上次说的时候，姐夫没答应。”
“那叫默认，何况我就算不来看你，也是要来看别人的，总归是要再来。”
元采薇听后心中微动，随后将手中叠好的衣服递过去：“公子那件天书院的衣衫破碎的有些厉害，月儿帮你把宗徽剪下，又重新做了一件。”
元辰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向元采薇：“昨日泡的金银花没有作用么？阿姐的声音怎么更哑了。”
话音落下，元采薇忍不住给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成熟长姐的气质不加遮掩。
元辰看后有些茫然，转头看向了霁月，就见霁月也将眼神飘忽到别处，假装什么风雨都没听见。
于是，他又转头看向了季忧。
季忧咳嗽一声：“调息累的。”
“？”
元采薇听后看了他一眼，发现季忧也在看他，脸颊瞬间微红。
她昨晚说的调息明明是真的调息，不是连汤带水的那种。
关键是这次还是没来得及海誓山盟，就又帮姐妹伺候了男人……
收拾好了行囊，三人将季忧一直送到了前山。
灿烂的日光之下，丹宗的众人已经来到了山前，所有人都看着他踏步走过了九重阶。
微风之下，元采薇于山门之前站住，轻轻向远处挥了挥手。
而元辰则看着阿姐，眼神不禁眯起。
方才阿姐说要单独的道别的，然后嘴巴忽然变得好红。
丹宗掌教元黎也来相送，此刻正站在另一边的高处，看着季忧从山上走去，眼眸渐渐变得深邃。
青云天下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劫数来时有因，劫数来后有果，但唯有季忧，似乎不沾因果，也叫人不清楚他扮演的到底是何角色。
但在元黎看来，季忧绝对不可能是个没有关联的小角色。
日暖风天的清晨，季忧来到了悦来客栈，将信交给了齐正阳，随后从回春镇离去，前往了青州东南的大荒林。
同时，一道剑气冲天而起，朝着灵剑山的方向呼啸而去。
此时距离丹宗遭袭才刚刚过去了一天半，有一些距离较近的仙宗门人已经在昨夜回山，而还有些远方的仙宗门人则正进入山门。
对于门下弟子空手而归，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愕。
而随后，关于那夜拼杀的讲述，又令无数人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五位长老，都被他一人斩杀？”
“我们只见到了三个，但另外两个肯定也都死了。”
“这乡野私修，到底修了何等邪术？”
“我等不知……”
禹州中部，问道山如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嶙峋的山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从山脚沿山而上，陡峭的岩壁泛着青黑色光泽，像是被无数道剑气劈砍过般棱角分明。
再往上去，便能看到山间终年缭绕的乳白云雾，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似游龙盘绕。
群山高度并非一致，最中心有一座最高的孤峰，峰顶被整个削平，坐落着一座通体玄黑的大殿。
殿顶铺着暗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檐角蹲踞着九只形态各异的青铜异兽，兽口中衔着的铜铃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此时，问道宗掌教商行道正站在大殿深处一座香阁之中，饶有兴趣地看着浑身是伤的长老商回，眼眸深邃，看不出任何的悲喜之色，唯有手中的两枚玉球在不断地揉搓。
随后，香阁之中响起了副掌教商行空的声音：“天书院是只来了他一个，还是来了多人？”
“只有他一个。”
“但他说他是被天书院派遣来的？”
商回听后立即点头：“他上山之时穿的是便服，但出剑那一夜特地穿了天书院的仙袍。”
商行空听后看向了自己的掌教亲兄：“大荒林一事天书院也有参与，他们与丹宗交好，不便派人上山借人可以理解，但派人为丹宗守山还是有些古怪。”
“小聪明而已。”
“兄长的意思是说，他在胡言乱语？”
话音落下，坐在其对面的一位年迈的老者忽然放下了茶盏。
他是问道宗长老阁的首席长老，名叫商别客，辈分极大，听到商行空的话后冷声开口：“无论是否天书院授意，他既然将商榷杀死，家人自然该被杀个干净，顺便，我们也该问候一下天书院了。”
副掌教闻声抬头：“那便派人去盛京走一遭吧，不过，朱果之事如何？”
“被选中的几位族内弟子服后，修为一直都在突飞猛进。”
“仙缘啊……”
与此同时，天剑峰门人也都匆匆狼狈不堪地回到了灵剑山。
尽管他们行踪隐秘，但想要入山自然是瞒不过玄剑峰的。
在仔细查看到没有丹师被带上山后，丁瑶与卓婉秋二人从远山的云雾之中离去，随后进入到了玄剑峰的云顶宫阙。
翠儿和杏儿此时正在殿内，站在靠着殿门的一侧，眼神奇怪地看着殿中跑来跑去的女童，一阵窃窃私语。
五日前，他们玄剑峰后山的小院忽然住进来了一大家子人，每个人看上去都是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殊之处。
可偏偏是里面有个扎冲天鬏的女童，每日在殿中跑来跑去的，还经常闯进自家鉴主的房间溜达。
她们一开始见到的时候还胆颤心惊的，但后来却发现鉴主好像挺宠她，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们到现在也没研究清楚这女童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会让自家以冷傲著称的小鉴主如此宠爱。
正在此时，丁瑶和卓婉秋已经迈步进入殿中。
翠儿和杏儿回过神，见她们到来后立刻开口：“丁师姐，卓师姐。”
“怎么了？”
“这女童到底谁啊？”
“算是……鉴主的干女儿吧。”
丁瑶和卓婉秋看着殿中的邱茹，心说她当年拜了公子做干爹，自然应该也算是鉴主的干女儿。
听到两人这声轻语，翠儿和杏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说鉴主还云英待嫁呢，怎么能忽然有个干女儿啊。
不过没等他们问出来，颜书亦就从大殿的后侧而来。
她身着火红的鉴主仙袍，被映衬的气质高贵，配合周身玄妙的气息及那不假辞色的表情，仙气飘飘。
她新元后自盛京归山，并未因为大荒林的事情停止修行，如今已经接近了无疆中境的门槛，方才刚刚修行出关，见到邱茹后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丁瑶和卓婉秋见状躬身：“鉴主。”
“天剑峰的人回来了？”
颜书亦起身，转眸看向他们。
卓婉秋轻轻点了点头：“已经回来了，浑身狼狈，不少人还受了伤，看样子应该是经过了一场大战，不过没有丹师的身影。”
邱茹一家是她们带人从丰州接来的，对于丹山面临之事也清楚，同时也知道自家姑爷去了丹山，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
此间终于看到天剑峰空手而回，心算是放下了，但又只放了一半。
因为没有带回丹师，说明丹宗算是守住了，可自家姑爷在丹山之战后究竟如何她们还不清楚。
毕竟，五大仙宗这次派出去的不但有十几位应天境，甚至还有无疆境。
不过没等他们的担忧加重，一道凛然的剑气就忽然落到了玄剑峰。
齐正阳以大法力跨州而来，此时来到殿外。
颜书亦见状走出殿外，丁瑶与卓婉秋也立刻跟了上去。
“鉴主，老朽回来了。”
“情况如何？”
齐正阳轻轻点头：“丹宗守住了，掌教元黎在第二日已经下令封山。”
颜书亦眼眸轻颤：“齐长老可曾出手？”
“季忧一个人杀了五个，那些仙宗门人眼见长老死去纷纷下山，这是他托我带来的书信。”
齐正阳说罢拉开衣袖，随后从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了颜书亦。
小鉴主将信接过，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狗贼，还挺厉害的。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周身渐渐有剑气萦绕。
丁瑶和卓婉秋还在季忧一杀五的消息之中震惊着，直到看见自家鉴主下意识的动作才回过神，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抿住了嘴角。
从盛京回来之后，她们就发现自家鉴主在走神时会重复这个动作，心中忐忑了好久。
最关键的是，回来之后的某一日，她们还发现鉴主偷偷去过山下，找过一位叫秦娘子的孕科圣手拿了些安胎药回来，心中更是一阵打鼓。
不过那安胎药后来并未动过，自家鉴主的肚肚似乎也没变大。
但没变大归没变大，她们却已经能够确认鉴主被姑爷给睡了。
口口声声说要断情绝爱的，结果鉴主还是就范了，还小心翼翼地想要给姑爷怀一个。
但问题是，那夜姑爷、鉴主和丹宗之女明明是一起的，鉴主怎么就被睡了呢？
她们天赋不够，不敢猜测这种刺激的事情，只能背地里蛐蛐，心说是不是骗元采薇说外面有人你去看看什么的。
颜书亦此时回过神，看着两个婢女的表情不禁眯起眼睛，随后转身入殿。
她确实以为一次就能怀上的，回来之后就开始准备安胎了，结果一连内视好久都没见动静，便知道没中了。
而丁瑶和卓婉秋不知道的是，她摸的不是怀崽崽的地方，而是新元时被顶到的位置。
因为没怀上，意味着又会被顶到这里好几次……
齐正阳将信笺送到后便飞身离去，而邱茹也已经在颜书亦的云顶天阙玩累了，溜溜达达地想要回去。
颜书亦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带着她去了后山的闲院。
院子里的孩子很多，基本都是在季寨上学堂的孩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家中的佣人。
老邱和妻子也在，此时正在院中为他们烹制晚饭。
眼见身穿仙袍的小鉴主及将送女儿回来，夫妻俩擦擦手上前，轻唤了一句少奶奶的。
“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乡下人没什么好挑，这已经是极好的条件了”
颜书亦看着他们：“你们大概还要再次住一段时日，若有什么不习惯尽管与我说，等季忧有了时间，他就会来山上带你们回去。”
邱忠躬身到底：“一切都听少奶奶的。”
小鉴主听了好几声少奶奶，眼眸不禁眯了起来，随后溜溜达达地回了云顶宫阙。
见她飞身而去，老邱和妻子忍不住转头，望着下方楼阁林立，剑气呼啸的灵剑山，心头有些怦怦直跳。
他们一直都操心季忧的亲事，希望他能给季家传宗接代。
后来还是匡诚告诉他们，说少奶奶身份高得吓人，不怎么好娶。
后来他们就见到了，只觉得少奶奶美得像天仙似的，倒没什么吓人的。
可直到他们真的来到灵剑山，尤其是前几日见到无数弟子朝她跪拜，他们才清楚自家少奶奶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三百一十章 联手问山天书院
苔径斜侵雨，溪云暗绕城。
落雨纷纷的盛京，朝中世家子弟的闲游踏春会一如往年般热闹。
绿柳河堤、香车宝马、到处都是锦衣飘飘，仙风道骨，相聚于春日盛京之中，把酒言欢，高谈阔论。
不过就在此时，有人握着一封信笺匆匆而来，落于河堤之上，与迎面拱手而来的三人凑到一起。
窃窃私语之中，几人面露愕然，随后向着其他熟识的几人传递。
这画面，就如同盛京中的孩童所玩的圆珠游戏，一个击中了另一个，随后另一个向着别的相继滚去。
一炷香的工夫之间，春意盎然的河堤之上已经有半数人在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天书院弟子也在这场踏春会之间，他们贵为仙宗子弟，在景色最为雅致的杏林之中占据一席。
其中落座的有内院余诗柳、谷泽涛，向芙，还有外院的陆清秋、孙巧芝、濮阳兴等人。
余诗柳他们是因为修行枯燥，为了压制道心郁结而出来看看。
陆清秋和孙巧芝则是在离院之前，想要抓紧时间与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人脉强化些联系与情分。
而他们聊的，大多都是有关于天书院的消息。
柴泽已经摸到了应天境的门槛，正在冲境的阶段。
作为长生殿主的亲侄，这位殿主亲传一直都名声不显，与何灵秀和曾经的尤不渝相比稍显透明。
但天道会之后，这种情况便发生了调转。
柴泽进入了先贤圣地修行，一路突飞猛进，远超其他同修。
若他此番冲境成功，很可能会成为天书院近代弟子之中最年轻的应天境。
至于何灵秀、石君昊等一众天资卓绝的融道天骄，闭关一年有余仍未有破境消息传来，应该还相差甚远。
另外，灵剑山的弟子颜书菁已经开始冲境了，破境时间可能会与柴泽差不多，甚至更快一些。
光从这点来看，众人觉得他们天书院未必真的比灵剑山差出多少。
另外，方锦程这几日又出来走动了，每次出现都是气急败坏的。
因为经过了漫长的闭关修行，陆含烟已经摸到了通玄中境的门槛，前几日正筹备灵石丹药，准备冲境。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破境时间，不知道他们是否赶得上今年的游仙会。
若能赶得上，以他们破境后的修为，说不定将天书院日渐低落的气势拉回一成。
正当众人相谈甚欢之际，王高岑忽然从河堤的南侧匆匆而来。
他修行不顺，不太喜欢这种谈论谁谁又破境的消息，方才被京中的一些世家子弟约去看了歌舞。
而当他回来的时候，众人却发现他一脸凝重。
“怎么了？”
“丹宗封山了。”
“？”
话音落下，在座众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脸色大变：“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王高岑坐到藤椅之上：“丹宗向六大仙宗、大夏朝堂及穹华阁、万春堂发了传讯，言明封山，此后不会再有丹药送出。”
“丹宗掌教的传讯？”
“不错，方才长乐郡主拿来了一份抄印的传讯，应该不假。”
孙巧芝稍稍颦眉：“有没有说原因为何？”
王高岑摇了摇头：“只说了要封山，原因并未在传讯之中透露。”
“其他仙宗的反应如何？”
“其他仙宗并未回应，像是默认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心中顿时一沉。
几百年来，丹宗一直扮演着修行界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能够用于悟道的丹药只有他们能够炼得出来。
但谁也没有想过，他们有朝一日竟会封山。
也就是说，以后每年的丹药供应都没有了。
这件事对于余诗柳、王高岑这般身份超然的仙宗内院弟子来说，简直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他们已经在通玄上境滞留许久了，如今勉强感受到了破境的门槛，本打算稳固一段时间，拿到丹宗的丹药之后再选择冲境，此时根本难以接受这件事。
因为他们以往破境时就已经感受到，有一枚可以在破境期间提升悟性的丹宗药物有多么重要。
说白了，六大仙宗弟子加起来数万人，若没有丹宗丹药配合，很多人的破境都会更加艰难。
可问题是丹宗忽然宣布封山，断掉灵药供应，竟然没有引起其他仙宗的震怒。
这是不应该的。
小雨沥沥的春日，随着奔相告走，丹宗封山的消息逐渐传遍了青云。
一连数日，整个青云天下都是喧哗一片，议论之声难以平息。
甚至连一些闭关多年的世家老祖，都因此而出关询问情况。
在确定此消息为真之后，许多人都御空前往了丹宗，准备一探究竟。
可他们刚到回春镇便无奈止步了，因为丹宗的护宗大阵已经全部升起，带着浩瀚杀气的玄光环绕群山，令所有人都无法靠近。
而且护教大阵自带云雾遮掩，有些人想在山脚窥探都无法如愿。
于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在此刻想到了季忧。
因为盛京中人几乎都清楚，季忧与丹宗之女暗中存在私情。
封山便意味着所有丹师都无法下山，丹宗之女也无法再来见他，所以她最起码会传讯给季忧，告知封山原因及封山多久。
于是无数人都来盛京寻他，就连崇王父女都往无虑商号递了拜帖，想要邀约季忧一叙。
崇王一家对丹药并没有那么渴求，但对他们而言，这却是一个可以拉拢仙人的机会。
可寻来寻去，他们却发现季忧早就不在盛京了。
“入世修行？”
“不错，据说他在新元过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谁说的？”
“陆清秋说的。”
“既是他枕边人所说，那大概是真的了，可是……他究竟在修什么？”
新元之前，青云天下发生了很多事，所有人都在传言说季忧的战力有异，但一直没人见他出过手。
如今他忽然外出修行一直未归，不只前来盛京寻人的那些修仙者疑惑，就连同在天书院的人都疑惑季忧在修什么。
不过疑惑归疑惑，众人所在意的还是以后的丹药怎么办。
而没过多久，盛京上空忽然出现了呼啸的气劲，于正午斜阳时分搅碎了层云，落在了尼山前方。
茶楼酒肆之间，无数目光聚集，便见到五面仙旗迎风招展。
除丹宗之外，其他五大仙宗前来天书院问山了。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的眼中，引发出了无尽的迷惑。
五大仙宗齐动，携仙旗前来问山，这等场面几百年都不曾发生过了。
“这五大仙宗的目的，应该是和丹宗封山有关的。”
“丹宗封山，为何不是五大仙宗前去丹宗，反而齐聚了天书院？还……如此气势汹汹？”
“不清楚……”
长安大街之上，茶楼酒肆中的修行者不时凝望五大仙宗持仙旗进入天书院，心中惊疑不定。
而天书院内院弟子此刻也在在山道附近，表情凝重地看着五大仙宗的众人上山。
虽说问山不是问道那般针锋相对，需要以战应和，但注定也不是友好之举。
他们能感受到那些仙宗之人身上的肃杀之气，一直蔓延到了自在殿中，令他们一阵心惊，连修行的心思都荡然无存。
发生了什么？
丹宗封山，为何天书院忽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余诗柳与谷泽涛等人目送他们入殿，却根本无法了解其中内情。
傍晚时分，残阳在夜色到来之前留下了最后一抹火红。
自在殿主左丘阳于山巅背手，目光冷峻而锋利。
掌教师尊不理宗务的这些年，天书院对内的事情是师妹尤映秋处理，对外的事情则是由他来处理。
所以今日前来问山的五大仙宗门人，是由他来接待的。
此后他便站到了山崖之上，一直无话。
不过山崖之上并非只有他一人，其身后还站着秦荣、郎和通，计敬尧三位掌事，以及葛长老、彭长老等一众来自长老阁身影。
大荒林遗迹被开启，有仙果从中被带出的事情他们是知晓的。
而五大仙宗造访丹宗，想要借丹师炼化仙缘一事，他们是也清楚。
甚至，他们知道这五大仙宗分别是何时到了丹山。
但就如同丹山上众人的议论那般，五大仙宗联手所行之事是天下大势，天书院也无法阻止。
毕竟对于修仙者而言，悟道修行是头等大事，如今有仙缘降世，又有何人能拦得住，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去雪上加霜。
不过尽管没有派人前去丹山，他们仍旧一直在关注着丹宗的情况。
他们知晓五大仙宗的人在山上待了两日，随后山上便爆发了强烈的战斗。
但让他们奇怪的是，那些仙宗门人离开丹山的时候浑身狼狈，没有带下来任何一位丹师。
直到方才，五大仙宗气势汹汹而来，他们才清楚丹山之上发生了什么，也清楚了为何五大仙宗会有此举动。
季忧一个人，以天书院名义镇守丹山，杀了五个无疆境。
掌事院的三位掌教还好一些，他们亲眼见过季忧剑斩方长老，而且与季忧之间并无太多的私怨。
而长老阁的那些长老则是满心惶恐，一直在这消息之中无法回神。
当年那个阴差阳错被请入院的乡野私修一直是被当做其他世家子弟修仙之路的插曲的，如今却一个人就斩退了五大仙宗的围攻，战力高过了许多的院中长老。
“左丘殿主，此事我们该如何处理？”
“五大仙宗如今一心都在遗迹之上，无暇顾及旁事，所以他们此次来我天书院，示威居多，但绝非要开战，但季忧的事情，他们不会就此作罢。”
秦荣听后忍不住开口：“季忧如今的战力，若非神游境出手，怕是很难被杀。”
左丘阳闻声转头：“可他还有珍视之人。”
“这……”
“各位长老。”
长老阁众多长老闻声回神，微微拱手道：“左丘殿主请讲。”
左丘阳回身看向他们：“季忧这个人爱憎分明，且从不畏惧强权，你们当初因为一件小事与他间隙颇深，对天书院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殿主所言极是。”
“不过此事也并非无法调解，所以你们要去丰州走一趟，季宅里的人，能救多少便救多少吧。”
听到这句话，长老阁的诸位长老瞬间陷入了沉默之中，相互对视间目光复杂。
季忧当年是他们看不上的学子，而如今，他们需要讨好了。
沉默许久，葛长老与彭长老率先躬身领命，随后其余的几位长老也纷纷弯下了腰身。
他们与季忧之间并没有直接仇怨，当初的一切都是源自方长老。
如今方长老离开天书院，再与能杀了五个无疆的季忧保持敌对，这个选择明显不太明智了。
于是在渐起的山风之中，一群须发花白的长老飞身而去，在灿烂的晚霞之中没入了夜色之中。
秦荣目送他们远去，随后看向左丘阳：“城中还有季忧的一位挚友。”
左丘阳望向盛京的方向：“尽量赶在其他仙宗前面，将人请上山来。”
“殿主真的要保下季忧？”
“坐视不管自然可以消除五大仙宗的敌对，但天书院若连一位弟子都保不住，之后便要被天下人嗤笑了。”
秦荣与其他两位掌事闻声领命，不过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疑惑。
其实他们一直都很清楚，天书院真的不像外界传言那般，从上到下都排斥季忧这个乡野私修。
最起码自他入天书院以来，左丘殿主和尤殿主都曾为他说过话。
秋斗、岐岭归来、出使雪域，比比皆是。
但那些事情看似是帮了季忧，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维护天书院的安稳。
就如天道会预选一样，当时长老阁想以他用灵剑山剑道，是助长他宗气焰的借口企图让他无法参加预选。
而左丘阳之所以力排众议许他参加，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大家都清楚，季忧是唯一能帮天书院争夺榜首的。
但这一次不同。
这是天书院第一次公开维护季忧，而且在五大仙宗敌视的情况下，这种维护对天书院的安稳而言的没有丝毫好处。
此时的左丘阳目送他们下山，沉默片刻之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
这书不是什么功法密卷，也不是什么青云史典，而是一本封面画的像是话本小说的书籍，写着守夜人三个字。
与此同时，入夜的盛京城并不安宁。
无数在酒楼之上谈论今日所发生之事的众人都看到有仙宗门人在夜色下穿行，随后向着春华巷而去。
没多久的工夫，又有人看到他们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了西城。
再然后就是司仙监，随后是崇王府。
崇王与女儿并未睡下，而是在思索着如何能从丹宗封山这件事中想办法受益。
但没等他们讨论出一个所以然，就听到外面一阵叫门声。
府中下人前去开门，便见到一位穿着灵剑山剑袍的老者，以及十几位随其而来的弟子。
崇王府一直供养着一位天剑峰的长老，赵云悦也是灵剑山不入山修行的记名弟子，所以在看到有灵剑山长老前来时，他们还是十分荣幸的。
但让父女俩没想到的是，他们询问的是魏蕊的下落。
而在得到不知的答案之后，他们又沿着长街匆匆离去。
崇王与赵云悦将人送到府外，就见无数仙宗门人正在沿街而行，浑身肃杀之气呼啸。
“悦儿，你可清楚他们为何要找魏蕊？”
“我也不知……”
赵云悦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仙宗门人，忍不住喃喃一声。
翌日清晨，仙宗门人的踪影已从盛京城中消失不见，但留下的余威仍旧让整个清晨都是一片寂静，来来往往之间，闲话不敢多谈。
甚至就连茶楼酒肆都未开张，安静的氛围的比新元后歇业日更甚。
一直到日中午时，随着日头高照，确定没有事情发生，买卖家才重新开张，众人才敢聊起昨晚。
赵云悦也特从崇王府出门，去茶楼之中听了听风声。
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魏蕊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妹妹一样的角色，不询问清楚，她心中不安。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经过从闲聊之中得来的消息，她发现魏蕊并不是仙宗的目标。
因为他们先是去了春华巷，接着又去了司仙监，随后才去了魏府。
所以他们实际的目标是匡诚，是因为没找到匡诚才不得已寻找魏蕊。
而匡城只不过是司仙监的一个官吏，身无修为，只不过是一介凡躯，自然不值得五大仙宗劳师动众。
于是，有人联想到了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
错综复杂的线索看似混乱，但总归会有给出一个指向。
这和查案是一样的，抽丝剥茧，自然会找到关联和目标。
他们找的是季忧。
天书院内外，茶楼酒肆上下，所有人都猜到了昨夜真正的目标。
至于赵云悦，她则想起了十几天前，魏蕊前来与她告别的事情。
当时她说要去别州访亲，随后便被一群穿着便装，但修为十分高深的修仙者恭敬请走，匡城也是在那时候随之而去。
“人不见了？”
“不错，姓匡的书生，还有魏府的千金，都在五大仙宗齐聚丹山之前就离开了盛京。”
“丰州那边呢？”
“季寨空了，不过五大仙宗想抓一些平民动手，被前去的长老拦下。”
听到行走弟子汇报而来的消息，左丘殿主与三位掌事，以及那些留守天书院的长老全都陷入了沉默。
季忧是乡野私修不假，但没有背景当真是全天下对他最大的误解。
他真的并非天书院不可，这让先前动不动就想把季忧逐出天书院的长老们肩头微颤。
左丘阳沉默片刻后开口：“让前去丰州的长老再守一段时间，其他一切照旧。”
“是。”
“回去吧。”
长老阁的留守的长老纷纷起身，随后走出自在殿。
秦荣、郎和通与计敬尧三人也随之一同而出，向着山下走去，一路无话。
直到他们回到了掌事阁，郎和通才忍不住从口中冒出一句话。
“你们当初在东平山脉上听到的，莫非真的是家事？”
“不可能，那人可是灵剑山的小鉴主啊……”
芳原绿野恣行时，乱絮飞花缀旧枝
纷纷落雨的清明之后，一切似乎忽然陷入了平静之中。
五大仙宗从盛京之中离去，没有任何大事发生，仿佛一个故事只讲了中间，没有头也没有尾。
但在盛京城那些旁观者的心中，汹涌的波涛却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所有人都意识到季忧也许在丹宗封山和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中扮演了一个关键，却无从猜测他做了什么。
而此时，问道宗、山海阁、陈氏仙族、玄元仙府及灵剑山中仙光不断，破境气息开始整日萦绕，这处平息来那处，此起彼伏。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宿命的守夜
“五大仙宗已有弟子服用遗迹果实，境界提升迅速，未出现异状及邪化。”
“不过各大仙宗服用手段不同，有些将其炼化为药液服下，有些则将其炼制为丹药，亦有化入体外气血后吸收。”
“另，雍州山海阁道场西侧，天池遗迹被开启。”
“问道宗五大主脉之一前往断魂山。”
“天剑峰近日有无疆境气息浩荡，想来已有大境界者尝试了果实。”
小雨沥沥春日，天际被乌云笼罩，四方阴沉，天光不透。
季忧正坐在青州东南一处名叫望月的县城茶馆，手中握着小鉴主的传讯，细细查看。
自从丹宗离开后，他就一路不停地来到了此处，随后在大荒林附近盯梢许久，确认了遗迹之中确实有人出入。
但仙宗行事严密，对大荒林周围死死封锁，就连雾江的滔滔洪流都以秘法截断，导致他辗转许久都无法进入遗迹一探究竟。
不过，林中倒是常有破境气息传来，让季忧确认已经有人服用了果实。
毕竟对于青云天下的修仙者而言，在面对能提升境界的“仙物”之时，他们真的很难忍住不用。
而颜书亦的这封信，则是彻底印证了他的想法。
即便没有丹师辅助，他们仍旧开始尝试了，甚至还研究出了各种服用遗迹果实的方法。
化入体外气血吸收，听上去着实高端。
季忧将信笺读完，随后叫小二拿来了纸笔，在雷声隐隐之间给颜书亦回信。
“大荒林中爆发过两次争夺，有问道宗两大主脉刀剑相向，看样与你们灵剑山一样，内部并非团结一气，此刻被所谓仙缘放大了欲望，矛盾渐生，可喜可贺。”
“另外，近几日林中来往人数持续减少，尤其应天境以上的高手几乎全部撤离，我想此处应是被掏空，或许这就是山海阁打开了自家门前遗迹的原因。”
“林中未曾发现邪种出没，算是好事，我随后会去雍州看看。”
“邱茹不爱修行，还贪吃，替我好好管着些，莫太宠她。”
信笺写罢，季忧将其收入袖中，随后将茶壶之中的水饮尽。
目前来看，遗迹之中的果实似乎真的是天道赐予人族的大造化，就如同修仙者常念的天道眷顾一样。
可遗迹之中存在道果，吃人的地方出现仙缘，这本就是个问题。
不过对季忧来说，如果这仙缘当真不会酿成灾祸，不会让世间尸横遍野，不会祸及丰州，他倒真的不想管这种闲事。
季忧思虑许久，随后起身朝着茶馆走去，决定再去天池一看。
而随着他的起身，桌面上排成一道阵型的十六根竹筷忽然在“啪嗒”声中掉落，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支撑，散落在了木桌之上。
先前聚集于筷子中间的灵气失去了方向，瞬间开始打旋，卷的桌上未吃干净茶肴四下乱飞。
几息之后，灵气渐渐消散，一切才重新复归平静。
茶馆里的小厮没见过这古怪的东西，在旁边盯着看了许久才尝试着靠近收拾。
三日之后，气温渐渐升起，野花开遍了山岗。
季忧御空来到了雍州，趁着夜色前往了距离山海阁不远的天池。
此处位于暖风地带，中部有一座环状高山，常年蓄积的天雨让凹陷的山顶形成了一处巨大的湖泊，远望而去波澜壮阔，因此得名。
天池遗迹就在其东南侧一处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规模比大荒林还要巨大。
雍州只有山海阁一座仙宗，尽管青云仙规之中没有写，但按照天下人的默认，山海阁就是雍州真正的主人。
所以与大荒林那种仙宗齐聚的架势不同，天池遗迹的周围只有山海阁弟子，没有其他仙宗，而且防守比大荒林还要严密。
不过虽然只有一家，但并不代表没有争抢。
季忧刚刚收敛了气息没入林间，便见到刀光剑影不断，灵气四下奔流。
“二公子，我等同属一宗，你突然发难究竟为何？”
“父亲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我倒是不清楚霍行中安排你们前来是为何意。”
阴暗的林间，一位身穿华袍，面若冠玉的男子眼眸冷彻，缓缓开口。
问话人闻声抬头道：“大公子是我山海阁下一任掌教，自有处理宗务之权，二公子如此咄咄逼人，不觉有些僭越？”
“莫要拿此压我，大兄不过是在尝试圣器执掌，还不是掌教。”
“你……”
那位华服男子抬眼看着他：“遗迹果实取出后，我自然会如数送入阁中，烦请你回去告诉大兄，叫他好好掌器，莫要将心思浪费于俗物之上。”
季忧在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挺有意思。
青云天下的传承模式注定了血统的无序繁殖及分散，譬如仙宗掌教生下三子，那这三子便会成为后续百年的三大主脉。
对于偌大的仙宗而言，三个主脉虽不算多，可仙宗内部还有他们的上辈，上上辈，都会参与继承权的争夺，暗中押注。
若是寻常时候，大家枯坐深山，拼的是境界与天赋，谁优谁赢，倒不会有太大的摩擦。
但如今遗迹仙缘出世，似乎给了所有人一个作弊选项，自然会挑起无数欲动。
季忧以前阅读一些文学作品时经常看到某某豪门三代单传，五代单传云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作孽太多而生不出儿子。
但设身处地于这种环境之中，他才明白单传完全是为了权利在延续之间的聚拢。
不然就光是分家，三代之内都必定会拆散一个顶级世家。
即便仙宗有圣器镇压，分家不成，家族内部的争斗也会迅速消耗掉一家气运。
季忧在大荒林的那段时间没有探查到遗迹的具体情况，八卦倒是了解了不少，也从而记住了一些人。
例如问道宗的三公子，还有就是面前这位山海阁的二公子。
问道宗三公子名叫商希桀，天赋不弱于亲传兄长商希尧，一直都对继承权蠢蠢欲动。
大荒林的那次争斗就是因为商希桀忽然插手，当时很多问道宗门人都在高呼为了三公子。
而且据季忧观察来看，这三公子背后支持者还不少，似乎都想凭借这遗迹之中的仙缘翻身。
毕竟问道宗虽然刚刚宣布过由商希尧掌器，但说到底还没成功，对这三公子而言，若是借仙缘也并非全无机会。
至于山海阁的二公子霍行云，与问道宗的商希桀情况类似。
山海阁亲传霍行中与他同父异母，但自霍行中成为亲传以来，霍行云一直都心存不甘。
若是以往，再不甘也不过无能狂怒，但遗迹的仙缘却给了他一丝希望。
这就像是皇朝之位的争夺一样，所有人都会想尽办法增加优势，哪怕风险不明。
即便最后他们当真无法掌控圣器，但只要在权利更迭之前加重注码，也可以躲避继承中的清算。
阴暗的山林之间僵持许久，最后还是霍行中安排的人手暂时退去了。
他们毕竟是同属一宗，不可能真的在明面上打生打死。
季忧目送那批人离去，目光转回到了霍行云的身上。
应天境刚入不久，气息渐稳，不知道是不是吃了朱果。
如果没吃的话，他确实算是天骄了，也难怪眼神之中隐约透露着一股争权的欲望。
一念及此，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在东平山脉断了两条腿的山海阁私生子霍鸿。
此人自东平山脉离去之后便没了音讯，想来也是成为了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他就不一样了，他们家没什么家业可以传承，后续大概是谁的娃继承谁家的东西。
正在思索之际，季忧忽然回神。
阴暗的山林之中，一股汹涌的神念正向着到此处袭来。
见此情景，季忧瞬间掰下了几根横在眼前的树枝，同时迅速收敛了眼中金光，从山崖一跃而下。
不过那道神念却紧追不舍，直接沿着山脊呼啸而来。
嗡！
山林震颤，万木簌簌。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夜色下出现，须发如雪，衣袍猎猎，宛如一只振翅的苍鹰，双臂猛然一振，一双布满皱纹的大手骤然横空拍下。
浩瀚掌力裹挟着一道刺目玄光，如天河倾泻，狠狠砸向山麓。
霎时间，尘沙如怒龙般冲天而起，土石迸溅，刺耳的爆鸣惊醒了整片黑夜。
不过待到尘沙散去之后，老者却忍不住眉心一皱。
因为他拍下的位置只有几根崩断的树枝和一块被气劲灌破的灵石，并无人的踪迹而在，让他不禁觉得奇怪。
他方才明明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以无疆境无视距离的身法追来，怎么会找不到人。
老者将目光那几根树枝，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树，眉心不禁皱的更紧了。
这断裂的树枝和周围的树木，明显不是同一品种。
正在此时，身穿锦衣华服的霍行云踏空而来，衣角飞舞之间的落到了那位长老身边。
“大伯，出了何事？”
“方才感受到一抹气息，好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林外窥探，可待我赶到之时却发现空无一人。”
霍行云听后眉心紧皱，阴冷的目光向四下探视了一周：“定然又是霍行中手底下的人。”
老者闻声看向霍行云：“大公子在接掌圣器，没那么多心思将事情安排的如此周道，来者可能是五公子的人。”
“他能做什么？”
“二公子不要太过小瞧五公子，你们兄弟几个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老者名叫霍瞬，是山海阁上一代主脉人物，在山海五子之中押注了霍行云，同时也是他的护道者。
在掌教宣布霍行中接掌圣器之时，他们本以为要尘埃落定，谁知遗迹忽显仙缘又让希望再升，所以他们也是最早派人前去大荒林的。
霍行云思量半晌后忽然开口：“大伯深夜来天池山所为何事？”
“第二批的原液炼出来了。”
“留了多少？”
“五成，对宗内说是三成，剩下的五成交给了宗内。”
霍行云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在霍瞬的带领之下呼啸回宗。
没多久的工夫，山海阁右侧长老峰中，无数人都拿到了一只玉瓶。
玉瓶之中流淌着火热的光霞，散发着无数诱人的仙光，光是将瓶塞打开轻嗅，就足以感受到一股浩瀚磅礴的仙力。
寂静深夜，从无疆境手下逃过追捕的季忧已经来到了东南部的一座山上，盘膝而坐，一边引火烧身，一边凝视着远处那云雾缭绕，如同吞天大兽的山海峰。
霍瞬和霍行云的对话他听到了一些，知道山海阁是以炼化为液处理那些遗迹果实的，所以他一直在观察反应。
寂静的夜空之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鸟叫不断，似乎一切都平静不已。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本守夜人的故事，眉心不禁一皱。
说实话，他现在就在守夜，如同宿命一样。
或许是穿越前看过太多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文艺作品，他其实并不相信宿命论，可此时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守夜人了。
但他性格就是这样的。
那日在河畔见到被妹妹掰断的树枝后，所有事他都要亲眼看着，生怕错过。
时间一直到后半夜，季忧渐渐开始有了困意。
他这几日一直都在路上奔波，从丹山辗转青州，又从青州辗转雍州，即便修仙者不需常睡也是会疲惫的。
不过就在他将要闭眼的时候，那座云海之中的峰峦间忽然出现了一道玄光，让他的困意瞬间全消。
不多时，又有一道玄光出现，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最后十五道玄光一同朝天，以至四周围风云涌动，草叶乱飞。
果然，没人能挡得住仙缘的诱惑，尤其是拿到了手中的仙缘。
季忧从野草之中起身，远远眺望，随后收敛了气息，纵身朝着山下而去。
那满山涌动的确实是破境的气息，没有什么古怪的。
他曾经也是一名道修，这一点倒是可以确认。
他飘然落到山脚之下，于山脚小镇的水塔之上端坐，一直等到黎明。
那十五道玄光持续了一整夜，随后陆续消失，山中并未有什么声响，也并没有邪种于山下小镇出没，一切都跟他所担忧的不一样。
真的，是天道所赐的仙缘？
季忧于水塔上静坐，口中不禁默念。
于山海阁而言，遗迹之物已经被捞出两批了，一批来自大荒林，各大仙宗都有几枚在手。
这批果子出来之后，本是要利用丹师来炼化的，但根据颜书亦的传讯来看，计划没有得逞之后，仙宗便在宗内挑选了旁支子弟以人试果。
包括昨夜，很多人都是等到后半夜才将那果液服下，说到底还是因为谨慎。
毕竟岐岭之事在前，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那是善果。
可如今的事实似乎是证明了，那确实是真正的仙缘。
季忧思索之际，忽然发现山海阁无数御空之声呼啸而起，一道道身影凌驾于虚空之上，在漫天绽放的光华间穿梭，朝着天池方向落去。
“果子无异，服果者提升巨大，看来当真是天道眷顾。”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如此谨慎，还多此一举地去了丹宗，损失我一位无疆境长老。”
“继续向深处探寻，谨慎一些，消息暂时不要外露，即便是对宗内。”
青云天下温度继续攀升，田间的青苗已经崭露头角。
季忧盯梢了山海阁许久，再次收到了小鉴主的书信。
就如同他那日清晨看到的那样，经过以人试果以及各种方式的提取炼化，各大仙宗都已经确认果子无异。
问道宗，陈氏仙族、玄元仙府都已经暗中开启了各自统辖区域的遗迹
这样的消息，让季忧眉心紧皱。
说真的，哪怕有消息说有人将果实吃下之后化身成了邪种他都能接受，可问题是没有。
那么卜家人究竟是如何获得了化身邪种的能力？
难道他们吃的东西并非遗迹中的果实？
季忧捏着颜书亦的传讯看了许久，随后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封来自天书院的信笺去，轻轻展开。
天道会五年一次，而在中间还有一次盛会，名叫游仙会。
而这封信笺之中放着的，就是游仙会的请帖。
季忧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因为游仙会并不能让他再进一次先贤圣地，只有一次天道祭。
相传仙人引路，人族祭天之日，参与天道祭者将神魂入天，与天道共鸣，于星空之下得到悟道传承。
但他本来就没办法破境，自然对此避之不及。
可看到颜书亦的这封传讯之后，他还是决定要去凑凑热闹。
他当然不会参赛，因为以他现在的战力，若以通玄境参赛，那当真是收不住手了。
何况在知道守夜人传承有可能是仙宗斩断之后，他确实怕有人会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而他之所以要去，是想要亲眼看看那些服下了遗迹果实的人。
祸事一定是有迹可循的，不可能隐藏的那么完美，除非真的是一场机缘。
那他就没话说了，自此放弃追查，好好修行，熬走老头，带着丰州发家致富。
思索之际，季忧忽然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山涧。
霍行云许是为了防范霍行中的暗中检查，又将天池遗迹周围的封锁加强了不少，连应天和无疆都有露面。
他近几日将气息收敛到古波无澜，但此刻还是被跟了尾巴。
一念及此，季忧腾空而起，火热的气息摇曳升天，整个人如同一团旭日纵空而去。
就在此时，下方山林骤然炸裂，霍瞬拔地而起，手握万钧雷光冲天而起，双掌如擎劫雷般悍然拍来。
但下一瞬，他便被狠狠对掌，雷光被轰然拍碎，庞大的气劲直接震的气血翻涌，让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惊诧。
随其而来的弟子也忍不住仰头看向虚空，就见天际被一尊强悍的肉身撞出了一道波光粼粼的横纹，绵延十里。
“霍行中？！”
听到动静的霍行云踏空而来，望着那道身影眉心紧皱。
能与无疆境对掌，身影还如此年轻的男子，在他看来只有霍行中或其他仙宗亲传级的人物才能勉强做到。
谁知话音刚落，霍瞬立刻阴沉摇头：“不是他。”
“不是他还有何人？”
“天书院季忧。”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共赴游仙
丹宗一战后五大仙宗狼狈而归，所有人都在寻找季忧及其身边人，意图杀之后快，怎料却未能寻到丝毫踪影。
本以为他是畏惧仙宗之势，隐姓埋名了起来，加上当今遗迹为重，五大仙宗并未对其展开不遗余力的击杀。
不承想，他却如鬼魅一般徘徊到了山海阁近处。
没人知晓其目的为何，却有些心惊于此人的胆大包天，毫不畏惧。
天池遗迹边缘的密林之中，霍瞬眼神阴翳。
方才那一掌的余劲已经消散，但跟在其身后的弟子却发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一直鼓胀未消，甚至连手腕都有些肿胀发红。
当年天书院收了一个下三境圆满的乡野私修，五大仙宗对此都是有所耳闻的。
但这件事仅仅是被他们当做趣闻来听的，他们甚至连其名字也是听过便遗忘了，并未太过于放在心中。
可谁也想不到真正见他本人之时，他已是这般气势滔天的人物。
“二公子，是否派人前去追杀？”
霍行云思索片刻：“道果为重，莫要节外生枝，他在丹宗血战一夜，对五大仙宗要做之事有所好奇并非怪事，加强守卫，若他再来定让其有来无回。”
无疆境战力很难杀死，他目前没有那么多境界高深的人手。
何况，那人能连杀五个无疆境，派人前去追击并不明智……
高天之上，季忧御空而去，离开了天池遗迹。
此处的情况他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此时距离游仙会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他御空朝着禹州断魂山的方向而去。
禹州在灵州西北，是季忧唯一没有途径过的大州。
此处与别州相比，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民俗文化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据说这是因为当年于此地建国的旧皇族秦氏当年曾依附遗族，受到其美学影响最为深刻。
至于断魂山，则在禹州中部偏北的一处险要之地，其间天堑众多，地形复杂。
与天池遗迹相同的是，遗迹开启之日，问道宗也派出了无数人手将山林封锁，里三层外三层，防守得水泄不通。
季忧凭借肉身之力跃上天堑，将气息极尽收敛才靠近了目标位置。
透过树林间隙远远看去，阴暗的山脉坐落于偌大的荒林之间，幽暗不明的山口中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身影。
随后的几日间，季忧一直在其中窥视，隐约间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虽然问道宗与山海阁对遗迹的处理相差无几，但天池遗迹那边是进出者越来越多，而断魂山遗迹的进出者却越来越少。
第一日有百人，第二日便只剩下几十人。
五日之后，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与一位老者抵达断魂山，在受过问道宗弟子拜见之后沉默着进入遗迹之中。
而当他们再出来的时候，脸色则凝重无比。
见到这一幕，隐藏于险山之上的季忧眼眸深邃，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尼山天书院之中，寻常时日无人问津的登仙白玉台此刻人满为患，同时有刀光剑影不断起伏。
就如当初天道会举办前夕一般，毫不知情的外界正在进行着游仙会的预选赛。
虽说天道祭并非对任何人都能降下天道反馈，吸引力不如先贤圣地，但游仙会的规模却比天道会要更大一些。
原因就是天道会需要考虑先贤圣地的承受能力，毕竟那方天地扛不住太多强烈的气息，所以整个对战都是以通玄和融道两个境界为主的。
但天道祭并不限制境界与年龄，名额要比天道会多，参赛人数便更多。
甚至就连下三境圆满的人里，也有不少都在蠢蠢欲动。
班阳舒和温正心差不多冲境一年了，还未能跨过门槛，此时中断了修行，于春日的清晨来到外院，决定以融道境参赛。
这个思路，和当初天道会上的那些临赛破境者相同。
不破境，以巅峰之力对决，在同境之中自然赢面更大一些。
“今年的通玄境对决，开始的好快，布告刚出就已进行了三场。”
“季师弟不在，通玄境的比斗自然会快一些。”
两人说着话，忍不住想起了上一届的天道会预选。
当时季忧被限制，不许使用灵剑山剑道，仍旧是一人盖全境，压得无人敢上台一战，如今这番盛况不再，通玄境之战的吸引力甚至还能没有下三境圆满的纯肉身对抗有看点。
两人正议论着，就看到曹劲松正从碧水湖畔迈步而来，眼神不禁变得有些惊讶。
“曹教习不是破境在即？为何忽然出关？”
曹劲松站定后眉心轻皱：“我放心不下季忧，道心杂乱，破境一事需要缓缓，你们这段时日可收到过他的消息？”
班阳舒和温正心听到此话后全都摇了摇头：“自他新元离开盛京之后，我们一直都没收到他的消息。”
“你说他究竟又惹了什么祸事，竟然叫五大仙宗联手追寻？”
“季师弟虽然性情乖张了一些，但做事从不盲目，想来有些事是必须要做才会做的，况且师弟战力惊人，就算五大仙宗也未必能抓得到他。”
温正心轻轻开口，希望能够宽慰心中不安的曹教习。
只是没见到季忧平安，这些宽慰对曹劲松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效用。
五大仙宗齐来问罪，他莫不是跑到人家山门口劫道收费了……
三人沉默许久之后抬起头，看向擂台的方向，试图用观战来转移心中那份不安，却发现周围那些正准备参赛的弟子也在看着他们三个。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场景，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年季忧镇压全院通玄的事情。
但今次，他们觉得季忧怕是无缘参加游仙会了。
五大仙宗联手追捕，就算是长老阁的长老都要吓得肝胆俱裂，他又有什么胆量敢再露面。
当初新元节有不少人见到他在茶楼、集市、灯会闲逛，心说那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了。
毕竟得罪了仙宗，即便天赋再高也只能从此躲藏，再也无法见人。
正在此时，擂台之上再次决出胜负，败者下场，随后一道身影缓缓上台，看上去潇洒肆意。
见此一幕，曹劲松三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方锦程……”
上台后的方锦程也在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自五大仙宗联手前来问山，找了匡诚又找了魏蕊之后，这位长老贤孙就从山渊之中出来了。
他对季忧的强大有一定的概念，但在他看来再强的人，在仙宗面前也是要低头的。
如今五大仙宗动怒，季忧自身难保，他自然不需要再躲。
方锦程反手出刀，与台上的弟子战在了一起……
随后，他赢下一场，与余诗柳、王高岑等长老贤孙并列而战。
游仙会的名额要比天道会多很多，他们这些长老贤孙自然是不必争抢的，已经约定好王不见王，与当初天道会一样各拿名额。
不过，有些事情并不尽如人意的。
就在通玄境对战的后几日，一直在闭关的陆含烟出了关，她已经到了通玄中境，参加了擂台赛，对上了方锦程。
同时，闭关中的萧含雁也如陆含烟一样出关，她还未能跨过应天境的门槛，一如当初在天道会时那般，以融道上境的身份守擂。
至于何灵秀、石君昊与柴泽等人，则并未出关参赛。
他们与萧含雁已经寻到了契机，而破境契机向来难寻，于他们而言，天道祭给予的反馈未必比契机更重要。
随后的数日之间，游仙会预选赛愈演愈烈，吸引了不少人前去观战。
余诗柳、王高岑、谷泽涛五战连胜，拿下了游仙会的名额。
同时，当年因为季忧镇压通玄境，未能被内定的长老阁潘长老太孙潘彬也终于得偿所愿。
还有去年刚入内院的向芙，当初从天道会预选退赛的鲁达，以及当初与陆含烟争锋过的濮阳兴，也都将名额拿下。
融道境的结果很快也出来了，萧含雁自然不用多问。
而除了她之外，班阳舒与温正心也取得了连胜，作为融道境出战。
另外还有丰州归云郡太守之女丛艺，今年达到了下三境圆满，也拿到了同境之中的名额。
“天书院这边势头不错，班阳舒，濮阳兴……都在。”
“灵剑山那边，柳骏驰、成鹏也不负众望，脱颖而出。”
“除此之外，与崇王府交好的张家和刘家，也都在山海阁拿到了下三境圆满的参战名额。”
天书院预选接近尾声，春日渐渐混了些初夏的气味。
午后的酒楼之上，亲仙派的世家子弟正与赵云悦坐在一起，交流着这些年交好供养的修仙者拿到名额的消息，气氛十分融洽。
在他们看来，当初的投资现在正日益强大，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哪怕如今亲仙派被司仙监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但随着这些人的成长，注定这般受制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礼部尚书之子常玉堂此时端着酒杯，看向了一脸冷艳的赵云悦，口中吉祥话频出。
窦远空出事之后，其父窦尚书已经无心朝堂风云，礼部尚书变了崇王的左膀右臂，被崇王看做是接手未来司仙监的人选。
其实这倒是对口的，因为在司仙监未成立之前，礼部负责的一直都是仙人之事。
“昨日云和县桃花会，我见过王爷一面，他老人家神采飞扬，看上心情好像不错。”
“父王这几日确实有些怡然自得。”
“可是和我们供养的子弟陆续崭露头角有关？”
“也是有些关联的吧。”
赵云悦回应一声，随后将杯中之物喝下。
父王最近心情确实不错，但这份心情实际上在游仙会预选之前就开始了。
所以尽管长乐郡主这样回答，心中却知道不是。
父王之所以心情明朗，其实还是和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有关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知道父王心中有个心结，那就是当年没有供养季忧。
秋斗入内院，天道会拿榜首，吓得方长老不敢言语，断供灵石却无人敢惹之后，肠子都悔青了。
因为在父王看来，当年若是抛下楚河，全力供养他，莫说司仙监，就算是皇位他都能一图。
直到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杀气腾腾地要找匡诚，父王的心结忽然开了，多次庆幸没与季忧交好，如今才没像匡诚与魏蕊一般受到牵连。
其实赵云悦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庆幸未与季忧双修。
若真被收房，那夜色杀气腾腾的仙宗门人要找的便不是魏蕊，而是她了。
正想着的时候，鸿鼎楼忽然传来一阵嘁哩喀喳的摔杯声。
众人纷纷俯身，从包厢镂空的门窗向外望去。
对面敞开的木门中，方锦程一脸煞气地摔砸着酒杯碗筷，吓得从旁伺候的小厮一阵瑟瑟发抖。
游仙会对战，方锦程四战连胜，距离名额仅有一步之遥，结果被陆含烟两剑斩败，输的十分丢人。
于是，天书院都在笑他。
两年他与陆含烟争夺内院资质，借法器暗中伤人，最后与其一同入了内院，这件事一直争议不断，也让院中弟子觉得长老阁实在过于偏心，甚至演都不演。
如今方锦程如此窝囊，自然有很多人觉得解气。
正当赵云悦在思索是否前去宽慰几句的时候，东边包厢忽然被人推开。
陆清秋与陆含烟刚刚用餐结束，与丛艺、向芙等人从门中走出，看了方锦程一眼，随后便迈步朝着楼梯走去。
行经连廊，赵云悦对其注视许久。
五大仙宗来过盛京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季忧惹怒了仙宗，也幸亏云州灵石商会平日对仙宗多有供奉，才没让陆家姐妹受之牵连。
不过陆清秋此后就得一直待在天书院中，少有露面了。
赵云悦不知道，陆清秋此时是否后悔当日将身子给了季忧。
陆家姐妹此时从鸿鼎楼离去，与向芙、丛艺二人道别，接着便转身去了城中的客栈。
陆含烟破境，参加游仙会预选，如此大事，陆雄及夫人自然也来到了盛京，方才吃饭时候就传讯而来，要她们前去客栈相见。
只是当两姐妹来到客栈的时候，却发现爹娘的面前不知坐着哪儿来的两位年轻公子，正相谈甚欢。
而见到姐妹俩到来，陆雄立刻起身，为双方介绍了起来。
见此一幕，姐妹俩立刻知晓了父亲的心思，知道这又是一场相亲。
陆含烟一整个虎视眈眈，席间未曾开口，充满了抗拒。
陆清秋大局观比妹妹多些，向来玲珑八面，倒是不动声色地的与两人交谈着，未落了对方面子。
直到天色渐晚，那两位公子拱手离去，陆清秋才收起了笑容。
“爹娘之前明明说过以后不再提起此事，可却总是如墙头草一般，来回反复。”
“你有些事情你妹妹看不懂，你又不是看不懂，该知道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陆夫人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随后一脸忧思地看向丈夫。
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后没多久，云州也有仙宗贵客到访问罪，气势汹汹。
他们那时候才清楚，季忧不知何故得罪了五大仙宗。
全天下都在传自己两个女儿被季忧收房了，他们家自然就受到了牵连。
不过好在灵石商会平日对仙宗供奉颇多，许多矿脉的灵核都送了他们，有一份香火情在，这才没有惹火上身。
可问题是若再来一次，他们可就遭不住了。
当初三州雪灾，灵石停运，他们听说季忧逼得方长老都无计可施，才默认了两个女儿都失身给了他的事情。
可现如今不同了，一口气得罪了五大仙宗，就算那季忧再天赋异禀，战力再强又有何用。
陆家靠着多年积攒躲过一劫，却不想再遭第二次，于是夫妻俩商议许久，觉得即便拿出一处灵矿做嫁妆也要将女儿快些嫁出去，赶紧与其撇清关系。
陆清秋自然知道爹娘意有所指，与妹妹草草搪塞了几句，言说对二人不满意，随后从客栈离开。
“阿姐，你说师兄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被仙宗盯上？”
“能同时得罪了五大仙宗，必然不会是什么小事，爹娘心态转变，也并无道理。”
陆清秋看着妹妹，心情也是略显沉重。
那是仙宗啊，何况还是五个……
他们陆家不过是刚刚晋升的百年世家，即便在其他世家面前都要矮上一截，何曾想过敢与统治整个青云的仙宗对立。
这种事即便光是想想，也会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翌日清晨，关于游仙会的名额布告被掌事院张贴了出来。
而各大世家之中也有某某将要参加天道会的消息不断流传，气氛逐渐开始热烈。
与固定于太古道场举办的天道会不同，游仙会的举办地在凉州东南的日华郡。
相传当年七大先贤平定天下，人族中兴，测算此处为中原，在此进行了天道首祭，说起来也是历史悠久之地了。
于是自出发之日起，朝向日华郡的官道之上便尘沙土浪不歇，飞驰的銮驾不断。

第三百一十三章 季忧现身
与先贤园相同，日华郡也有一座仙家庄园。
不过不同之处就在于其内部并不分小园，而是由楼阁四面环绕，最中心则是一座偌大的白玉道场。
清晨时分，天书院一行与大夏皇朝一行共同抵达。
刚刚进入日华郡，他们便见到郡城之中修仙者众多，茶楼酒肆之上也是喧嚣不断，议论之声充耳可闻。
而沿街之上，穹华阁、春日堂、铸剑阁等老牌商号也纷纷设立摊位。
法器、兵刃、灵石等数不胜数。
不过一行人并未在街头久留，而是直接到了庄园之中。
与外面的盛况相同，仙园之中也是锦衣华服众多，来来往往之间拱手谈笑，热闹非凡。
天书院的马车在前，大夏皇朝的马车在后，迎着这些人的目光，径直驶入了庄园。
行径中部，无数人挑帘向外凝视，观察了那座被观战台所环绕的巨大道场许久，随后绕行到了东侧。
待到车轮辘辘声渐缓，马车陆续在前方并列停下。
头前的三辆马车先行挑帘，右侧马车及中间的马车上，自在殿主左丘阳与吉祥殿主尤映秋从马车上先后而下，而左侧马车，身穿明黄长袍的年轻皇帝也探身露面。
随后是第二排，崇王与魏厉露面，天书院掌事阁的掌事也出现。
相互寒暄，一行人进入到了主殿之中。
至于剩下的那些，则纷纷收拾行囊，穿过了盛放的花园与听香水榭，进入到其中的宅院之中。
紧随天书院而来的，是距离此处较近的山海阁。
领头的銮驾之上坐着的是副掌教霍金，以及亲传圣子霍行中。
随后是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及亲传商希尧。
再就是陈氏仙族、玄元仙府、最后则是灵剑山，皆有大人物出场。
高大的銮驾一辆接着一辆，带着浑厚的气息而而来，伴随着阵阵玄光，吸引了无数目光聚集。
曹劲松此时已卸下行囊，与班阳舒、温正心、陆清秋、陆含烟、向芙，丛艺六人来到了东边的亭台之中观瞧。
当看着那些玄光阵阵的銮驾从面前走过的时候，七人全都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威压，如山呼海啸袭面。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看到这些也许只有单纯的感叹，拜服于仙宗之威。
可此时看到这恢弘的气势，他们却心思沉重，眼神微凝。
因为季忧所得罪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庞然大物。
“按照寻常来说，今明二日是歇息日，除了傍晚前去抽签之外，剩下时间都不需要太过紧张。”
“同境界对决，比的是耐力和思维，休息是比较重要的。”
“该放松的时候放松，道心不要太过沉重，只要对战前夜休息好就可以了。”
沉默半晌，曹劲松忍不住开口，嘱咐着三个即将参赛的众人，让他们放平心态，全力应战。
众人细致听着，乖巧点头，但谁也没有提起那让自己心头沉重的事情。
此处仙宗驾临，世家云集，人多耳杂，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出口的。
傍晚时分，众人前去抽签，随后回来整顿、休息。
到了第二日，随着仙宗世家到齐，进进出出的身影开始逐渐增多。
到东边而来的，是一些是与天书院交好，或依附于天书院的世家。
中州何家、左丘家、邱家、黄家，凉州郭家、孙家，依次出现。
他们从南到北一路寒暄，渐渐也开始有人来到了他们这座偏院当中。
若是寻常时候，四处结交的陆清秋定然是访客众多的，尤其是其妹已经进入了内院，还达到了通玄中境，更该如此。
但事实上的，根本没有一人前来拜访她，反而是崇王与长乐郡主那边高朋满座。
宽阔的殿堂之中，崇王命下人看茶，四溢的茶香逐渐飘进了院中。
实际上崇王只不过是大夏的一位亲王，修为并不高，唯一的能力就是能够搞钱，本不该有那么多的修仙世家拜访。
尤其是凉州郭家，雍州龙家，与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顶多就是见面点头之交。
而他们之所以来到此处，还是因为从新元到现在，盛京有许多的传闻，让他们觉得在意。
“我听说前段时日，五大仙宗去问山了天书院？”
“郭家主所听不错，当日五大仙宗携仙旗而来，盛京众人皆是有目共睹。”
崇王端着茶盏，面对一众世家的询问实言相告。
听到此话，诸位家主忍不住对视纷纷。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是心存疑虑的，因为七大仙宗在表面上一直和睦，已经维持了千年。
除了山海阁曾问罪陈氏仙族，天书院曾问道灵剑山的小摩擦之外，没有发生过太多的对立冲突。
而如今竟然有五大仙宗同时问山一家，这种大事他们难免觉得匪夷所思。
但此刻，听到亲眼目睹者确认，他们便没有了疑虑。
郭家长老郭淮眼睛微转道：“那五大仙宗离开天书院之后，据说在盛京城中曾搜捕一夜，找的是与季忧相关者？”
崇王点了点头：“季忧有一挚友名叫匡诚，与他是发小，一同出身于玉阳县，太吾二年高中，做了半年编撰后于新政期间入职司仙监，仙宗那夜找的便是他。”
“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有仙宗门人去了丰州？”
“不错，盛京搜捕之后他们又去了丰州，不过等赶到的时候，季寨已经人去楼空了。”
龙家家主闻声捋须：“看来这季忧，当真是犯了弥天大罪。”
郭淮点了点头：“仙宗门人常年苦修，求的是道心通明，轻易从不出手，这季忧所做之事必然骇人听闻。”
他们二人之所以如此关注此事，还特地前来求证，就是因为当初灵石停运后他们也去了天书院，结果被一句算了吧搪塞而回，只能北上自取，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
如今听到这种消息，自然有种解恨的感觉。
“说不定，是祸害了丹宗。”
“？”
孙家家主开口道：“丹宗封山之事十分蹊跷，而季忧与那丹宗之女存有私情，千丝万缕，恐怕脱不了关系。”
何家长老何龙听后冷哼：“我早说过这乡野私修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天赋尚可便总爱哗众取宠，当日便提醒过天书院莫要收留，如今果然惹了大祸。”
何家是左丘家的姻亲世家，与天书院关系甚密。
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在仙宗层面上来看并未有什么后果，但对于他们却还是有影响的。
何家有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与中州其他几个世家有婚约在身。
此事发生之后，半数婚约都被解除。
甚至就连何家门下几条支脉的生意，都因此受到牵连，这何家长老自然心中不忿。
崇王听后忍不住开口：“各位也不用如此气急，既然是得罪了五大仙宗，这季忧以后怕是再也无法露面了，眼不见心自然不烦。”
郭淮听后点了点头：“此话倒是不假，说起来青云天下这些年祸事频频，似乎每件事都与他有关，这小子还真是个灾星。”
何龙此时忍不住皱眉：“不过天书院这次参加游仙会的人里，倒是有些与其关系密切者。”
“这自然是说明仙宗心胸宽广。”
“不错，天书院许他们参加游仙会，也是仙宗之间互留颜面了……”
游仙会的安排与天道会的安排相似，休整的第二日的晚间便是聚仙宴。
不过日华仙园毕竟没有先贤园那般巨大，分不了什么内场外场，一律都安排在了中央处的道场，天一擦黑就仙桌摆满。
世家云集之间，众人在花灯齐明的道场中相互落座。
随后，仙宗那些大人物带着神秘与冷傲，也是齐齐出场。
虽说没有内外场之分，但青云天下一直有以东为上的说法，所以东处布置的要比西面更要奢华。
六大仙宗分别占据了六面偌大的圆桌，一字排开。
天书院这一桌，左丘阳与尤映秋为上座，两边是随行而来的六位长老，以及掌事殿三位殿主。
灵剑山是以掌教颜重为和小鉴主为上，周围则是三位峰主，以及几位首座长老。
其他仙宗，落座顺序与此也相差无几。
东西两域同在道场，中间没有任何的阻隔，也没有屏风遮挡，但在西侧那些世家看来，两域之间却仿佛隔着鸿沟一般。
青云世家再大，也不过是成为千年世家，但与仙宗相比仍是不可比拟的。
就算是所谓的第八大仙宗楚家，说到底终归没有圣器之威。
仰望许久，仙园中的婢女从月亮门走出，数十人分别于左右两边排开，如同长龙一般，端着珍馐美味而来。
见此一幕，西侧的世家子弟纷纷回神，酒桌之上便开始了觥筹交错。
此间，季忧二字在西侧的谈论之中隐约响起。
关于五大仙宗问道天书院的事情，其实青云天下已经无人不知，但因为此事涉及天书院的威严，昨日入院时并没有人敢讨论。
毕竟九州之间所隔甚远，有些谣传不经确认是会要命的。
不过在郭家、孙家、龙家、何家等人午时前去了崇王那边之后，这消息就被证实了，如今已经被传得很开，自然便会有人开口挑起话头。
尤其是依附于五大仙宗的那些世家，甚至是一些灵剑山弟子。
在灵剑山眼中，天书院是与他们对立的宗门，此等事情落了天书院颜面，自然是涨了自家威风。
“这季忧终归只是乡野私修，若是有家世背景，说不定还能有长辈替其从中说和，不至于从此销声匿迹。”
“所以说，知道自己是乡野村夫出身，他当初就不该再奢求修行。”
与赵云悦同坐的灵剑山弟子柳骏驰幽幽开口，颇有种我早就料到会有此事的高深莫测。
席间，当日在茶楼之中邀请元辰上楼被季忧喝退的那些世家子弟亦是附和连连。
他们与这件事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总归是与季忧有过对立，见他当初天道会夺榜风光无限，此时却只能躲藏，自然觉得愉悦。
赵云悦闻声不禁端起酒杯：“无根浮萍，飘的再远也会被浪头打翻。”
柳骏驰闻声点头：“就是云悦师妹所说之意。”
至于另一边，陆雄则又在席间为陆清秋与陆含烟引荐了当初在盛京城中见过的郭燃。
他们陆家是灵石世家，按道理来说，这等场合应该是礼尚往来者无数，但昨日抵达仙园之后，之前与他们交好的世家都避之不及。
原因，自然不用多说，也就坚定了陆家夫妇的念头。
“爹爹，我说过我此生可以不嫁，进灵石商会为陆家操持灵矿生意，我以为此事你已经答应了。”
陆清秋出身商贾之家，一直都是很理智的女子，知道得罪五大仙宗的季忧也许再也无法翻身，不想为此害了家族。
但失身的传言是她散播出去的，覆水难收，所以她觉得她可以谁也不嫁。
当初季忧一人三剑从邪种手下救了她，她都权衡利弊许久觉得不太合适，何况是郭燃。
谁承想此话一出，陆雄夫妇并未回应，反而是郭燃的话悠悠响起。
“陆大小姐误会了，我们要谈的不是结亲。”
陆大小姐闻声皱眉：“那郭公子所来何意？”
郭燃轻笑一声：“我是来纳妾的。”
“？”
“陆小姐若是完璧，结亲自然可以，可惜所托非人，我这也是看在灵矿的面子上才愿意前来商议的。”
陆含烟瞬间握剑：“我和阿姐都是师兄的女人，你少在这里做梦！”
话音落下，陆二小姐忽然感受到一抹审视的目光，于是抬头向东侧看去，最后落到了灵剑山的那一桌上，却无法确认其目光来源于何处。
陆清秋并未感受到目光，此时按下了妹妹的握剑的手，转头看向爹娘，眼神里带着询问，结果却发现爹娘并未说话。
也就是说，纳妾一事他们已经提前商议好了。
甚至，他们家还要拿出一座灵矿作为陪嫁。
而除了他们之外，道场西南还有三桌，坐的是毗邻丰州的几个世家，他们也在讨论实际的问题，那就是丰州的归属。
在他们看来，季忧不敢露面了，季寨也人去楼空，丰州如今又成了无主之地。
而现在的丰州，不但粮产惊人，还有一条雪域妖石的运输路线，自然是让他们心动不已，想要立马分割的肥肉。
谈着谈着，几杯酒下肚，甚至有两个世家因为那条道路的归属互呛了起来。
不过呛着呛着，何龙便带着三位长老来到了他们席间，朝他们摊开了一张纸卷。
“额，何家主这是何意？”
“丰州那条路线你们就别要了，我何家全权接收，不过丰州的税奉，可以给你们每家一成。”
话音落下，桌上的那些世家家主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
丰州的运作模式是以生产物与妖族兑换灵石，从而在世家及仙宗的手中获得极高的利润。
说白了，整个丰州最值钱的就是那条路线。
若是寻常人如此霸道开口，他们此时可能都已经拔刀出剑了。
但中州何家是千年世家，同时与天书院关系紧密，他们还真根本不敢反驳。
“各位也不用觉得吃亏。”
何龙端起酒杯：“丰州那条路线之后会交由我家支脉来做，灵石价格方面，你们几家都可以拿到低价。”
沉默许久之后，方才还因为如何瓜分丰州而呛的脸红脖子粗的众人无奈叹气，最后还是在张划分纸卷上按了手印，确定了丰州各方面的归属。
不过就在此时，宴席之间忽然静了一下。
原因是有一些守在院子中的仙宗行走，此时呼呼啦啦地跑到了东区，伏在掌教、亲传的耳边一阵窃窃私语，引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窃窃私语之后，天书院的葛长老与彭长老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而六大仙宗的人也同时停杯投箸，望向那月亮门时眼神中一阵微冷。
见此一幕，无数世家也朝那边看去，眼神先是疑惑，随后便是一阵发愣。
只见月亮门中，方才朝外走去的葛长老与彭长老又迈步回来，而在起身后，季忧迈步而来。
他穿的是天书院的仙袍，那袍子被洗得雪白，看上去纤尘不染，随其脚步一阵翩翩而动，随后目光平缓地扫视着场间，在五大仙宗的桌前一一扫过。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是一脸愕然。
其中，赵云悦红唇微张，陆清秋和陆含烟则眼眸轻颤。
从昨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说他得罪了五大仙宗的事情，感慨他仙路断绝，讥笑他将躲藏余生，惦记着瓜分丰州。
可谁也想不到，在仙宗满座的聚仙宴上，他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众人一时来不及反应，不知他是不想再躲前来求死，还是想要前来求情。
就在此时，鸦雀无声的道场之中，季忧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坐哪儿？”
“前面。”
葛长老与彭长老向前伸手，做出一个请状，带着季忧走向了仙宗满座的东面。
清晰的视线之中，众人不发一言，眼睁睁看着他来到了左丘阳与尤映秋所在的那一桌，袍裾轻撩间坐下，伸手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了只鸡腿到碗中。
吃掉碗中的鸡腿之后，他又轻轻抬眸，伸出筷子夹走了另一只。
见状，一直面无表情的左丘阳伸出手，将那道仙酿蒸鸡端到了他的面前。
看到他被请入主桌，那些在场的世家全都愣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另外的五大仙宗。
旁边的五张桌子上，灵剑山掌教颜重，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陈氏仙族副掌教陈如江都在看着他。
同时还有亲传霍行中，商希尧、陈洛，将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沉默半晌之后，随着一声筷头碰到瓷碟的声音响起，有人开始动了筷子，于是其他人也开始平静用餐。
派人前去丹宗强借丹师，杀戮无数，这本身就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无法让全天下知晓。
不然的话，那日在丹山之上，五大仙宗也不会等了许久才在入夜时分动手。
因为仙宗的豺狼面目一旦暴露，造成的将会是世家的全面警惕，整个青云天下都会动荡。
即便他们有圣器镇世，面对全天下世家加在一起的敌对和警惕也难保安稳。
最关键的是，依照山海阁所言，季忧已经清楚了遗迹果实的事情，而这件事是他们最不希望被别人知晓。
他一个人能杀掉五个无疆境，即便是现场的上五境圆满动手，也难保一击便能杀他，何况天书院的那两个还态度不明。
换句话说，没人能在天下人面前杀他。
此时，与赵云悦同桌的柳骏驰忽然闭上了嘴巴。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郭燃也默默起身，紧张十足地地从桌上悄然退去。
至于刚才张罗着瓜分丰州的何龙，此刻握着手中的纸卷，面对其他世家望来的目光，脸色一阵难堪。
“此次宴席的仙酿还是很不错的，你来尝尝。”
“多谢秦掌事。”
天书院席面上，季忧对前来倒酒的秦掌事道了声谢，随后便感受到一束目光，于是侧目朝着旁边看去。
灵剑山的那一桌上，身着仙袍的颜书亦一脸孤傲地吃着盘中的餐食，清冷的当真如神女下凡，即便面前人山人海，眼中仿佛也是空无一人。
季忧还以为感觉错了，但下一瞬就看到那双凤眼再次朝他一瞥。
不过傲娇鬼显然没预料到这会是一次对视，目光相对后立刻眯起了眼睛，随后挺直腰身，表情更加断情绝欲。

第三百一十四章 道果不均
夜晚时分，星斗漫天。
偌大的道场之中红灯盏盏，晚风陪席。
来自青云天下的仙宗及世家门人在一片寂静之中举杯动筷，头也不抬，吃的专注而认真，仿佛目空一切，身外无物。
但唯有咀嚼间隙，才会发现他们经常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书院那桌上迟来的身影，见他吃的从容不迫，表情淡然，只是眼神稍稍有些斜视，不知是否天生。
呼哧呼哧——
灵剑山的仙桌上，正在品尝仙羹的天剑峰峰主颜泰神情微怔。
他表情虽然镇定，但心中一直在盘算如何寻机杀掉季忧，此刻却忽然感觉桌下有一阵微弱凉风，一阵接着一阵，连带着桌围也在轻晃。
如此正式场合，谁在桌下晃脚？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席面之上扫过，就见所有人都是高深莫测的样子，尤其是小鉴主，尤为冷若冰霜。
此周围都是仙宗大人物，他也不能无礼地释放神念，寻了一圈找不到来源，也就只好作罢。
此时的颜书亦轻轻张口，将一勺羹肴送入口中。
戌时，夜色深邃，西区渐渐有人开始停杯离席。
季忧也吃得差不多了，从桌上抓了一把灵葵子，随后也起身离开。
见他起身，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等人也纷纷放下碗筷，沿步行道朝他离去的方向跟去。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过季忧，心中有很多的疑问需要他解答。
此时的灵剑山小鉴主仍旧不动声色，连眼眸也未抬起过，动筷、微酌，仿佛一切都不关她事，也不在意那走了的身影。
但没过多久她就有点待不住了，放下筷子呆愣半晌，随后于夜色憧憧之下起身。
丁瑶和卓婉秋见状也从弟子席起身，随之而去。
其实她们在季忧离开的时候就放下了筷子，准备要走了，因为她们知道自家鉴主见相公离开肯定要坐不住。
不过就在此时，一些灵州世家纷纷前来，开始递上了拜帖，邀请颜书亦前往私宴。
陈氏仙族的陈汐也起身，想要邀请她到自己院中一叙。
问道宗亲传商希尧也在陈汐的邀请之列，见状起身看走向颜书亦：“上次天道会我因为闭关不在，想来距上次相见已有多年，如今天色尚早，小鉴主不如随我们一起闲聊几句。”
世人都知道商希尧钦慕灵剑山小鉴主，多次大张旗鼓前往灵剑山，所以这一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抱歉，我今日乏了。”
颜书亦轻轻开口，朝几位点头致意，随后迈步向着自己下榻的楼阁走去。
见状，商希尧的笑容渐淡。
灵剑山这一代的执器者是个女子，想要延续血脉就必要嫁人，而且面对天剑峰，她也需要更多的助力，所以其他仙宗对此都多有图谋。
于是商希尧在多年前就选择了大张旗鼓，想要以谣言先将这名头占下。
这些年他纳妾数位，但正妻之位却一直留着，可谁知尝试多年，却屡屡碰壁。
他暗暗皱眉，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想，道心一阵杂乱，但最后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转身与陈汐、霍行中等人一同离去。
而随着一道道身影消失于聚仙宴，白玉道场之中渐渐开始空荡。
有些明日要参赛的年轻子弟就此回院，打算好好歇息，而更多的人则聚集于了日华郡的楼外楼之中。
日华郡太守请来了歌舞团与戏班，由当地世家做东，本意是为了邀请他们寻欢作乐。
但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他们根本无心寻欢，唯有交谈不停。
“看来这问道宗亲传与小鉴主之间，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亲密，我还以为他们真的有姻缘在身。”
“寻常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商希尧多次前往灵剑山都不曾见到小鉴主，两人之间并不熟稔，而且小鉴主一向都很讨厌有人想借自己插手灵剑山。”
雍州龙家家主喃喃回应后轻轻眨眼：“不过，鉴主大人终究是要嫁人的，为了灵剑山颜面又不能下嫁，真不知她到底想选哪位。”
何家长老何龙闻声皱眉：“除了丹宗的元采薇，倒是也并未听说她与其他亲传交好。”
“鉴主的姻亲必然是足以动荡天下的大事，我们这些人又岂能想得明白，不过，亲传之间的差距今日确定可见一斑了。”
听到这话，楼中的几位世家家主纷纷点头。
虽说除天书院外，各宗都有亲传，在外人看来相差不多，但真正的执器者确实是上位气质十足的。
就像那陈汐前去递帖，持礼之时也要稍稍低下半个身子。
几人说笑着，忽然就见一直在深思的郭家长老郭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于是所有人都将收敛了笑容，转头看向了郭淮。
其实他们都知道郭淮想说什么，只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你们说那季忧，是不是也是来参加游仙会？”
一语说罢，众人的思绪又回到了季忧从月亮门走来，神情淡然，被天书院长老请入主桌的那一幕。
何家长老何龙见状摇头：“天书院的出战名单上并没有他的名字，所以他应该不会参加对决。”
郭淮神色复杂地张了张嘴：“不是说他得罪了五大仙宗？莫非是谣传不成？”
“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一事有目共睹，自然做不了假的。”
“那他为何能如此光明正大而来，五大仙宗反而没什么反应，还有他的坐席，为何能与殿主同桌？”
话音落下，场间众人纷纷凝住了眼眸，最后又重新陷入了与聚仙宴相同的沉默当中。
而同样的氛围，相似的对话，也出现在了其他人的言谈之中。
一整个深夜，众人都无法将季忧迈步出现于聚仙会的身影从脑海之中抹去。
与此同时，季忧正在天书院所下榻的楼阁东院，左摇右晃地研究着游仙会提供的灵茶。
身后，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三人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眸中带着茫然与不解。
“逆徒，你这一整个春日到底去做什么了？”
“去修行了，顺便听了一路小曲儿。”
曹劲松嘴角一颤：“修行到五大仙宗联手追捕你？我还以为你去人家门口劫道收费去了！”
班阳舒也一脸古怪：“你这小曲儿莫不是听到仙宗掌教的床上去了？”
季忧闻声转过身：“这件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那就简短了说。”
“我杀了五个无疆境。”
曹劲松脑子瞬间一僵，立刻按住了太阳穴：“停，你……你还是往长了说，为师年纪大了，听不了太刺激的。”
季忧心说孽习吊事真多：“事情很复杂，你们只需要知道五大仙宗之所以如此敌视我，是因为有五位无疆境长老死在了我的手中就好了。”
话音落下，房间之中瞬间陷入了沉默，阴暗的烛火之下则是三张震惊的表情。
无疆境是上五境之中的第四个境界，已经配得上大能之名，即便对仙宗而言，无疆也属于是宝贵的战力。
对于曹劲松他们来说，这等人物离他们一直都很远，甚至就连天书院的无疆境，他们寻常时候也没有见过几次。
他们完全想不到，季忧竟然诛杀了这种境界的大能，而且还是五个。
曹劲松带着震惊的眼神看着他：“一家一个？”
季忧点了点头：“整整齐齐，哪家也没亏待。”
“你为何要杀他们？”
“为了救人，迫不得已。”
班阳舒此时捏紧了裤腿：“丹宗的人？”
季忧沉默许久后抬起头：“的确与丹宗有关，封山也是因为此事，不过我是占理的那一方，所以五大仙宗在公开场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温正心接话过来：“虽说如此，但五大仙宗既然敌视你，就说明此地仍有风险，你为何要来游仙会凑热闹？”
“七大仙宗除了丹宗之外，其余的六大仙宗都在暗中谋划一些东西，我觉得有问题，需要亲眼看看。”
“又是丹宗，又是无疆，连天书院都在内？到底出了什么事？”
“又有遗迹被开启了……”
听到这句话，三人的心中顿时一颤，眼睛比听他杀了五个无疆瞪得更大。
当初岐岭一事，曹劲松未曾参与，但班阳舒和温正心都在，自然知晓其中凶险。
原以为郑家老祖死后这件事就已是终结，不承想竟然又有遗迹被打开。
而他们此刻也终于理解了季忧为何会惹上如此大祸，同时也联想到了青云天下的种种异动。
“你们想不想知道，又一处遗迹被开启之后发生了什么？”
听闻此言，温正心与班阳舒立刻摆手加摇头。
曹劲松暴喝一声：“逆徒住口！”
他们可杀不了无疆，命还得留着活呢。
青云天下本来就不是个信息公开的世界，有时候人要难得糊涂才能安稳，这种事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其实季忧也没想好是否要将此事对他们和盘托出，毕竟此事关系甚大，有时候知道未必比不知道要好。
所以在听到他们拒绝之后，便也停止了展开详情的冲动。
他们只需知道大概，心中有所防备就好了。
季忧回过神：“五大仙宗问山天书院，据说长老阁的人派人前去丰州了？”
曹劲松点了点头：“这些老家伙也还算办了些人事，未让丰州百姓遭难，至于匡书生和老邱，他们是不是被灵剑山接走了？”
“对。”
“怪不得。”
季忧说完话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时间差不多了，我出去一趟。”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肯定要说，天都黑了出去做什么，五大仙宗都盯着你，你还是安分些，但此时他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清楚，灵剑山小鉴主怕不是在等他呢。
一念几次，温正心就忍不住想起方才在聚仙宴上目空一起的冷傲女帝，于是在送季忧出门时，忍不住留意了灵剑山小鉴主下榻的那座楼阁。
天色已经黑了，楼阁中却没有点灯，看样子是要去外面幽会。
谁能想到那般冷酷的人儿，会半夜偷偷出门找相公呢。
阑珊的夜色之下，季忧飘然离开了日华仙园，随后辗转去了城西，来到了一座古朴的大院门前。
此处距离那座仙园极远，周围还有灵气缓缓流动，看样子应该是设了法器。
他来之前就和颜书亦传了讯，收到的传讯就是这个地址，想来是颜书亦预料到盯在他身上的目光会无比多，知道不便于仙园之中相见，所以特地租了个院子。
季忧伸手推门，随后轻轻推开了院门。
寂静的小院之中，丁瑶与卓婉秋正在等候，此时听到开门的声响，立刻转头看去。
“姑爷。”
“好久不见。”
“少爷！”
“？”
季忧刚说完话就被一个声音所吸引，随后便见到一个女童从门内跑出来，表情不禁惊讶：“邱茹怎么也来了？”
“她吵着说想你，鉴主也说该带她出来见见世面，于是便一起带出来了。”
“个子长高了啊。”
季忧看着眼前的邱茹，发现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已经高出了一头。
邱茹从口袋里捏出一颗蜜饯，随后偷偷塞到了他的手中。
季忧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向丁瑶和卓婉秋：“匡诚和魏蕊如何？”
“他们也都挺好的。”
“你家鉴主呢？”
“在房中，说是要等待公子进见……”
“？”
季忧眯起眼睛，随后迈步走到迎面的房门。
小鉴主此时正于点着灯的屋中站着，一双柔美粉白的小巧玉足踩在窗下的竹篾上。
她来时就已经将头上的琉璃仙冠已经取下，此时长发如瀑垂落于腰间，负手而立看向屋后的夜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时，听到声响的颜书亦缓缓转身，看向季忧，表情和聚仙宴上一样生人勿近：“丹宗现在如何了？”
新元前夜，小鉴主想他腰疼，结果阴差阳错地被灌满了。
不过她向来嘴硬，不承认嘤嘤叫过相公，也不承认的给他吃过，一直威胁季忧忘掉，所以再见仍是冷傲鉴主人设。
至于季忧，还是只见过几次的陌生男子，蕊儿妹妹情郎的好友。
不过到底是被睡了，还曾蜷在对方怀里抖得不行，哥哥相公都叫过，也被迫承认过自己是小水虎，所以颜书亦开口的时候没敢看他的眼睛，而是清冷如谪仙地看着别处。
季忧听后开口：“山上弟子还好，没有伤亡，只不过底蕴挥霍一空，姻亲世家死伤惨重，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雍州天池和禹州断魂山呢？”
“正如你传讯给我的消息一样，全都被打开了。”
季忧说着话，盘膝坐在茶桌前，随后将茶水倒入杯中。
颜书亦见状也跟着坐了下来，雪白的脚脚刚刚伸过茶桌，就被季忧攥进了掌心放在了腿上。
犹豫片刻，她没有挣扎，眼神仍旧高傲着，仿佛那不是她的玉足。
“天池，断魂山，大荒林，再算上岐岭，被打开的遗迹差不多有四座？”
“不，若真的算上岐岭，该有五座了。”
“还有一座是哪里？”
颜书亦抬起眼眸：“青州白河谷，陈氏仙族也打开了一座遗迹。”
季忧听后眯起眼睛：“看来在试过大荒林的道果后，其他仙宗都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有件事或许是我们先前没有想到过的。”
“什么事？”
“并不是所有遗迹都有道果，或者说并不是所有遗迹的道果数量都是一样的，问道宗手里的那座遗迹，比山海阁打开的那座，应该相差甚远。”
“？”
他从雍州天池离开之后就去了禹州的断魂山，在问道宗的严密看守之下的观察了数日，发现进出的人越来越少。
而凡是进去过的，出来后无一不面色凝重。
而后，往来于断魂山与问道宗的那些马车，多数也都是空载而归。
种种迹象都表明，断魂山的那座遗迹并没有出现多少东西，所以问道宗的脸色很难看。
最关键的是他们参与过大荒林的事情，对比之下应该清楚有种开错盲盒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小鉴主微微一怔。
他们一直都在关注遗迹开启的数量，确实没想过其中道果数量的差距竟然会这么大。
季忧此时抬起头来：“青云九州遗迹无数，但够得上岐岭那个规模的并不多，此后怕是会引起争斗。”
颜书亦表情凝重地开口：“不患寡而患不均，六大仙宗这些年一直势均力敌才能相互制衡，若其中差别如此之大，定然会争夺不断。”
“不过在我看来，那果子是好是坏才更加重要。”
“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发生过服下道果后出问题的事情。”
季忧抿了口茶：“那郎家的郎坤呢，有消息说他死后诈尸，咬死了不少门人，与邪种需要进食人族血肉十分相似，我托齐长老告知你，所查的结果如何？”
颜书亦摇了摇头：“此事我派人查了，那郎坤确实曾得到过一枚道果，但他的死因的确是因为寿终正寝。”
“可这几年妖族入境，天生异象，所有人都在传说人族气运将失，结果人族却忽然得到了天道馈赠，这件事我怎么都觉得不对。”
“所以你才来游仙会的？”
季忧点了点头：“我想亲眼看看那些服下果子的人。”
颜书亦抬起眼眸：“今日抵达游仙会的那些人里，除了尚不知情的世家之外，其他人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
游仙会是比不上天道会的，无论是吸引力还是名气，都略有不足。
但昨日却有无数世家心觉惊奇，因为此次游仙会有无数大人物现身，甚至比天道会上的都多。
众人都很疑惑，为何六大仙宗对游仙会比对天道会更加重视，而实际上，仙宗所要看的和季忧看的一样都是不为人知的。
道果的服用方式到底哪家的更好，天赋不同的弟子服用同样的果实会不会有别的情况，不同遗迹所得到的道果是否相同，这些都很重要。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服果后的观察实验。
商谈之中，季忧已经把从聚仙宴带来的灵葵子剥成了一小堆。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嚼着，气氛渐渐安静了下来。
该告知的消息已经告知了，该讨论的也都讨论了，自然没有旁的可说。
小鉴主此时回过神来，眼神忽然冷傲：“遗迹的事情我已知晓的，你做得不错，尽管你是天书院弟子，但可见忠心，本鉴主后续对你必有奖赏，你先退下吧。”
季忧抬起头：“？”
颜书亦不动声色地想缩回脚脚，却发现被攥的没有力气。
此时，一束眼神看向了她小腹的位置，让她漂亮的眼眸不禁微微眯起。
“你四处乱看什么？”
“我在找我自己的娃儿……”
“？”
季忧诚实回答，就看到腿上脚丫子蜷缩了一下，同时一阵剑气呼啸而起，似乎要将胡言乱语，总说一些不曾发生之事的小小天书院弟子斩于剑下，让他没办法胡乱编排。
不过就在此时，两人就忽然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此地毕竟是日华城，虽然距离仙园甚远，但保不齐有人会以暗中追寻而来。
两人瞬间警惕，神念呼啸而出的同时朝着门外看去。
院子当中，邱茹戴了一只柳枝编织的花环，手里握着从丁瑶那里要来的铜镜，一只手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眼神里带着一抹冷傲，在院中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
小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尚处于懵懂阶段，所以喜欢学。
尤其女孩子，觉得谁漂亮就喜欢学谁。
见此一幕，季忧转头看向颜书亦。
其实他对灵剑山小鉴主一直都是很宠，之前吃错药都不舍弄她，此番也不是带着色心而来，更没有非要一见面就欺负她。
但是，他就是见不得颜书亦这般嘴硬。
小鉴主此时正看着邱茹，思考要把锅甩给丁瑶还是卓婉秋时，忽然见到季忧就指尖微微一动，随后就听到吱呀一声，便见房门被一抹清风关闭。
茶桌下，那双雪白的玉足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
随后，屋中的剑气开始不断升腾。
被揽在怀中的颜书亦杀气不断，眼神像是有风雪肆虐一样，然后追着季忧的嘴唇不断地轻咬，挣扎间衣衫逐渐散落，圆圆润润。
不多时，雪白的一只小鉴主就在挣扎间被按在了茶桌右侧的床榻之上。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看着天上的明月，神情有些茫然。
“你说我们是该回去睡觉，还是继续在此等着？”
“鉴主说她接见过小小天书院弟子后就回去，今晚要住在仙园，让我们等着。”
“可鉴主来的时候特地洗了花瓣浴……”

第三百一十五章 绽放的小鉴主
其实在小鉴主半推半就被自己抱进怀中的时候，季忧就已经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氲了。
但聚仙宴明明刚过，即便仙子香气怡人，也该有些烟火气才是。
季忧看着她那故作冷傲的表情，眼睛不禁微微眯起。
“好香。”
“登徒子……”
“你来见我还特地沐浴？”
小鉴主踢踏的动作瞬间一停，冷傲的脸上浮出一抹粉霞，不过仅是一瞬，她就又凶了回来，银牙衔着他的嘴巴一阵轻咬。
这样的颜书亦不像灵剑山高高在上的小鉴主，反而像是只凶萌的小老虎。
季忧也不恼，自己忙着自己的。
转瞬之后，羞恼的小鉴主开始踢踹他，眼眸似水般，同时牙关更加用力了一些。
不过没咬几下，她忽然在“呜”一声中松口，转而咬紧了自己的红唇，垂在其腰间的玉足也倏然蜷紧。
“狗贼……”
“上次还是相公，这次又是狗贼了？”
“狗贼，登徒子……”
“你知道的，虽然我能杀无疆境，可是打不过你的，何况你还有圣器护身。”
无疆境的高手，挥手就是赫赫风雷，再加上圣器，莫说是上五境圆满，就算是临仙境也有一战之力。
言下之意，小鉴主不想的话他根本打不过她。
而且混乱之中，人的动作是很难固定的，他很确定方才是颜书亦为他行了方便。
“亦儿，叫相公。”
“……”
颠簸中小鉴主眼中隐有水光，却傲气地不发一言。
身为灵剑山小鉴主，自己是需要将血脉延续下去的，所以自己是在利用季忧。
上次也是，但没利用好，现在再利用一次也不过分。
不过她觉得上次嘤嘤软语，像是弱女子一样不停地喊他相公并非本意，只是因为受到了丹药的影响。
不错，那枚两仪还精丹确实是狗贼吃的，她没吃，但是药力释放之后她却吃了好几次液化的，所以神志定然是受到了荼毒，不是真正的她。
不过随着风雨迅速睁大，颜书亦漂亮的凤眼逐渐睁大，眼底的嘤色与害啪开始越来越浓。
因为她忽然发现，刚才的不是完整版……
季忧来到城郊小院的时候就已经丑时了，此时夜色更深。
楼外楼中，相聚于此的修仙者已经陆续从灯火通明之中走出，以至空寂的长街之上人声溅起。
对于季忧忽然出现在仙园的事，还有明日那几场对战的事，众人的闲聊还未结束。
亦有人在看到灵剑山小鉴主对待那几位亲传的态度之后，仍在讨论着她的亲事，不知道她究竟要嫁给何人。
当然，也有人觉得她如此清冷，与世疏离，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也许根本就不会嫁人。
因为见着那如谪仙的冷艳仙子，所有人都不清楚她嫁人后会是什么样子，也没人想得到谁能驯服那女帝一般的女子。
而此时，城郊小院中，相公的叫喊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相公……”
“听到了。”
他先前一直没有拿出过完整版，即便是在丹宗也是。
但小小鉴主，实在过于嚣张。
不过，被傲娇鬼叫相公真的很让人心动。
他忍不住想起邱茹做的那个动作，看着一脸委屈巴巴的颜书亦，心说这丫头口口声声断情绝爱，但回山之后还是悄悄安胎，想生一个。
青云天下虽仙风自由，但也不是说生就生的。
尤其血脉传承关乎世家延续，这方面来说反而更加慎重。
由此可见，高高在上的小鉴主其实是个恋爱脑，不但要就给，还有就生。
寅时过后，风雨依旧，院落之中的老槐树下，卓婉秋和丁瑶眼眸震颤。
她们原本还在考虑是不是要回去，但此时已经确定不用再考虑了。
不过说真的，虽然知道自家鉴主在面对姑爷的时候冷不起来，但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鉴主发出如此嘤的声音。
中途换人了，一定是中途换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全都闪过一丝害啪。
不过细语莺声没有持续多久，她们忽然感觉到一抹锋利的气息从身后出现，愕然转头，就发现房间之中似乎有剑气开始倏然升腾，以至于整个门窗都开始哗啦作响。
那剑气时起时浮，时聚时散，似乎竭力想要斩出，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被打断。
见此一幕，丁瑶与卓婉秋全都有些惊愕。
因为按照寻常时候理解，无论拥抱还是啵嘴，自家鉴主的剑气都是在开始时释放，但只是为了吓唬人，或者说是展现威严，一会儿就散尽了。
可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剑气会在后半轮的中途忽然出现，而且还带着真正的杀意。
“……”
“渴不渴？”
夜色缓缓流淌，随后晨曦破晓，东方吐白，日华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季忧从桌上倒了茶，随后端着茶杯抵到了的颜书亦的嘴边。
小鉴主沉默许久后起身，接过茶杯小口喝光，随后冷若冰霜地看着他，眼神凶的吓人。
“还要喝么？”
“不喝了。”
颜书亦声音有些沙哑，但还带着些嘤气。
季忧见状接过她手中的空杯，转身打算放到桌上，但杯底还未碰到桌面，心中就忽然一颤。
身后的床榻上，颜书亦圆圆颤颤，指尖微弹，一抹剑气倏然升空，呼啸斩下。
季忧瞬间挥拳而挡，但还是被狠狠斩进了偏房。
轰隆一声，偏房之中的衣柜被撞塌，木板散落了一地。
门外的丁瑶和卓婉秋还在窃窃私语着，忽然就发现房门被人推开了。
抬头看去，自家鉴主穿戴整齐，气势汹汹地从中走了出来，见到他们两人时脸颊倏然一红，随后踏空而去。
“鉴主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要杀人似的。”
“昨晚明明那么开心的……”
两人觉得剑气忽起的中途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自家鉴主的杀气很重，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只能追随而去。
此时，季忧从偏房之中站了起来，迈步回到了堂屋之中。
昨夜劳苦功高的木床此时已经空无一物，无论是被子，床褥还是枕头都没了，只剩下了空空的木板。
季忧沉默半晌，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黎明的光亮很快铺开，游仙会的道场之中已经有人影窜动。
今日的对决也被张榜公布，贴在了各个角落之中。
无数对战者开始向着院中聚集，而那些前来观战的人也纷纷登上了观战楼。
游仙会的道场与先贤园不同，这是一整个大场，非要说的话，其实和先贤园附近的太古道场相似。
原型的观战楼环绕着整个道场，中间分为八个区域，相互之间各有结界阻隔。
日头渐升之时，道场渐渐明亮。
季忧也来到了观战楼上，选了东面一个僻静的角落站定，手扶凭栏向着到场之中看去。
台下的人很多，其中，班阳舒、温正心、陆含烟等人都已经列席于待战区。
陆含烟最先发现了他，在下方对其不断招手。
“师兄！”
“好好比赛。”
季忧昨日来去匆匆，未能与陆家姐妹相见，此时挥手嘱咐。
另外还有一个身强体壮的莽汉，腰间别着佩剑，披头散发地也在冲其挥手。
我的个说书哥，又来了……
季忧看着公输仇，忍不住默念一声。
世间都知道五大仙宗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能在这个时候跟自己打招呼的，也算是不错的友人了。
想起颜书亦昨日一声接一声的相公，他觉得这公输仇是有点能做天剑峰峰主的潜力的。
正在此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所有目光都朝着西侧聚集。
半是日光半是阴的观战连廊之中，清冷的仙子身穿鉴主仙袍而来，脚步款款，眼神冷傲。
她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的，秀发还有些微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艳来到了场间，引得许多灵州世家前来见礼。
“鉴主大人，早安。”
“早安。”
小鉴主淡然回应，随后转身在观战连廊站定，亭亭玉立间让人不敢直视。
除了红润的眼眸，谁也看不出她昨晚哭过。
“咦，姑爷也来了。”
“哪儿呢？”
“对面，廊柱旁边。”
丁瑶和卓婉秋是随着颜书亦一起来的，手里还牵着满脸好奇的邱茹。
两人在对面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家雄姿英发的姑爷，嘴巴一张一合地比了几个口形，眼神里带着疑惑。
自打回来之后，他们就发现后自家鉴主一直冷着脸，沐浴的时候傻呆呆的，回过神后又杀意腾腾不断。
而且昨夜那中途升起的剑气也显得莫名其妙，让她们都有些好奇不已。
见状，季忧悄悄伸手，举在嘴边对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引得两人更好奇了。
事实上，这件事挺突然的。
完整版拿出来的时候，其实是为了吓唬她的。
但后来听着她嘤嘤叫相公，季忧一上头就没收住力。
忽然的剑气不消，清晨的杀意呼啸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高高在上的小鉴主中途尿床了……
颜书亦接受不了一点，她本来想着连相公都不喊的，所以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砍死他。
早上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就给他一剑，带着浓浓的杀气就走了。
季忧所在的位置靠近廊柱，还算隐秘，噤声的动作未被他人看到，不过丁瑶和卓婉秋能看到，颜书亦自然也是可以看到的。
于是，瞥见他小动作的颜书亦小露出一个冰冷的目光，有种分分钟想要戳死他的感觉。
见到这一幕，季忧忍不住扬起嘴角。
颜书亦有些生气，转头看向场下不再理他，眼眸之中风雪不停，但白嫩的耳垂却渐渐发红。
狗贼……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鸣锣声的响起，两人的目光忽然被吸引到了场下。
八场比斗同时开始，场面还是有些壮观的。
此时出场的多是世家弟子，其中还有几位季忧曾在天道会上遇见过的，例如唐景明，还有去年在通玄之战上退了赛的娄万鹏。
没有了季忧对于通玄境的镇压，两人的对决胜的轻松写意。
随后，向芙也进行了一场对决。
她是刚刚入了内院的，境界尚且不稳，但好歹也算是险胜。
陆含烟就比向芙要好些了，她境界本就稳定，又传习了季忧的剑道，开局之赛并不费力。
不过，这些都不是季忧想看的。
没有寻到目标的季忧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傲娇鬼的身上，就见傲娇鬼也冷淡地撇了他多次。
傍晚时分，黄昏的天色渐渐垂降而下，斜日照射在观战楼的外墙之上，落在悟道场的则是阴影一片。
季忧迈步出了日升仙园，重新回到了城郊的那座小院。
颜书亦已经早早来此，不过没敢待在在房间，而是在坐在了院中的石桌前。
眼见季忧来此，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比之前更加威严且清冷的目光，张口就是小小天书院弟子。
季忧她一眼，心说你不能因为昨晚尿床了，第二次就又不承认了啊。
这样下去，你莫不是顶着肚子说自己怀了陌生孩子。
小鉴主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剑气忍不住随着情绪开始呼啸。
丁瑶和卓婉秋在旁边看的有些纳闷，心说昨日还是管鲍之交呢，今日怎么又萍水相逢了，真奇怪。
“有何发现？”
“没有发现，都是一些普通弟子，有几个还是曾与我对战过的，修为与先前也对得上。”
颜书亦看向他：“因为今日出战的没有仙宗主脉子弟。”
季忧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若道果有限，数量不一，即便冒风险，六大仙宗也不会将其便宜给了外姓旁人，就像当日去丹山的那些人一样，也都是仙宗主脉子弟，外姓旁人都只能守在山下。”
“不错，所以东平山脉也好，丹宗夜袭也好，才会被瞒的那么好。”
“有确定服用过果实的人选么？”
颜书亦摇了摇头：“各仙宗对此都防范严密，并未有什么消息流出，甚至就连仙宗彼此都不清楚，不过对战名单倒是能看得出一二。”
卓婉秋听到这句话，将腰间的一份对战名单取了出来：“山海阁有一个二十八岁的融道境，此前从未听说过，还有问道宗一个通玄境，经暗中观察只有十八岁，也年轻的吓人，还有……”
季忧默念着几人的名字，随后稍稍点头。
此时，邱茹揉着眼睛出现在了院子里。
她今日玩了一大圈，刚到下午就累了，来到院子里后就一直在东厢睡觉，此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房门，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耳听着哎呀声响起，季忧忍不住扬起嘴角一乐。
不过等他转过头来，却发现了颜书亦那虎视眈眈的眼神，明显带着一股敌意。
季忧收敛了微笑：“我又不是笑话你。”
小鉴主将眼眸瞥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昨晚是你先耀虎扬威的。”
“我昨晚没有见过你。”
颜书亦还未入夜就跑了，一副昨夜在仙园睡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比起新元，昨天晚上的事更令她难接受，她当时尿完人都傻了，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谁也别活。
空寂的小院之中，季忧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嘴角微抿。
其实对傲娇鬼的这个反应他早有预料，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然的话那就不是她了。
于是在喝完了茶壶中的茶水后，他起身回了仙园。
望着住着他家小水虎的楼阁安睡到第二日，季忧登上观战台，与颜书亦相对而站，继续观战那些上台的弟子。

第三百一十六章 每次都不承认就好了
无论天道会还是游仙会，第一轮的参赛人数都是最多的，所以第一轮晋级赛也是耗时最长的。
不过因为是二进一的赛制，所以淘汰数量也是最多。
两日的对战之下，已有三分之一的人败走离场，而胜者则成功进入到下一轮。
既然修仙者对决，吸引目光的自然是擂台之上。
不过观战楼上的人除了在观看对战之外，还有一些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望向连廊西侧。
视线当中，季忧正伏在栏杆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底下的对战，深邃的眼眸之中是忽隐忽现的金光。
其实自游仙会开赛以来，尽管对战之时会移走众人的注意力，但实际上落在季忧身上的目光仍有许多。
那日他孤身而来，坐到了仙宗主桌，一直在搜捕他的五大仙宗却没有反应。
所以很多人都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时人一多，很多事就容易被忽视。
而当目光稍稍集中，相互之间的区别又会变得极为显眼。
于是许多人发现，季忧没有参战，而是一直在观战。
不过他并不只是在盯着天书院的对战，而是一直在观战楼之中移动，好像更关注其他仙宗的弟子出场。
若只有他这样也罢了，可其他的五大仙宗似乎也是如此。
尤其是那些掌教副掌教亲传等人物，状态与其十分类似，眼神中只有审视而没有悲喜。
这种感觉，就好像其他人只不过是凑热闹，而他们当真是有自己的目的。
七大仙宗做事一向神秘莫测倒不奇怪，可问题是季忧似乎也如那些掌教、亲传一样高深莫测。
观战连廊的西侧，长乐郡主赵云悦也在连廊中看着他，眼眸渐渐出神。
季忧孤身出现于仙园，走入仙宗主桌，这一幕她始终难以忘记，道心始终杂乱不已。
“云悦师妹。”
“云悦师妹？”
柳骏驰在旁边轻唤两声，见其没有回神，眼神一阵阴翳。
来自雍州龙家的龙辉看了之后一阵偷笑，用手肘捅捅钟爱的表妹，想让她看看柳骏驰等人的表情，却发现表妹没有反应。
于是他转头看下去，发现表妹也在出神之中。
就在众人脸色阴沉之际，他们的眼眸却忽然一亮。
日华道场极大，以至于整个环形观战楼一点也不比太古道场小，观战连廊甚至可以跑马。
此时，在西面的连廊拐角处，季忧与灵剑山小鉴主一行迎面相遇。
季忧带着漠然的表情与其擦身过，目空一切地向前走去。
就在一次陌生人擦身而过的桥段即将结束，目空一切的灵剑山小鉴主忽然瞥了季忧一眼，表情有些虎视眈眈，因为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小水虎的低语。
她现在非常在意这个。
因为青云有句古话，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但仔细看去，她又发现好像是自己幻听了，季忧嘴巴没有动过。
“看来这季忧，当真是得罪了五大仙宗了。”
眼见两人错开，赵云悦回神喃喃轻语。
柳骏驰将目光移回：“云悦师妹为何会这么说？”
“柳师兄可还记得当初天道会上，我曾求见过鉴主，那季忧因与我一起而侥幸被鉴主接见？当时他也吃了鉴主的私宴，若不是与五大仙宗间隙颇深，总不会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师妹这句话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小鉴主对他的杀气似乎很重。”
丁瑶和卓婉此时就跟着自家鉴主，也在琢磨着差不多的事情。
自那夜嘤过之后，鉴主每次见姑爷确实都杀气腾腾的，仿佛自己都控制不住。
另外，她对仙园之中的水法也虎视眈眈。
所谓水法，其实就是一种园林景观，以法器驱动，可以喷水，制造出水花四溅的景观，在青云天下还是很常见的。
自家鉴主每次经过那座水法，都有剑气满身呼啸……
随着时间的推移，观战楼上的目光又一次因为他们两人的相遇而开始渐渐聚拢。
午间日头高升，山海阁弟子对战场地，季忧迈步而来，靠近了连廊。
他确认了好几个服用果实的弟子，现在这一场也是。
就已经看过的而言，他还没察觉出什么问题。
这算是好事，但眼望着仙宗门人那些贪婪的目光，他又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在此时，忽然有一股熟悉的香气忽然飘然而来，钻入了他的鼻腔。
颜书亦也来了此处，一脸冷傲地紧盯观战台。
她的人设是目空一切的灵剑山小鉴主，如果遇到季忧就躲着走就显得不太自然了。
所以假装没看到就好，目光中不要有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才显得合理。
小鉴主带着傲视天下的样子，俯瞰着楼下的观战台。
季忧微微眯起眼睛，心说天天断情绝欲，结果还是想粘着。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鸣锣声响起，擂台开赛。
霍卓群极为年轻，看上去和元辰差不多，手持一柄短刀上台。
随着鸣锣声响起，刀光呼啸漫天，在无尽的风浪之中狠狠切下，浑厚的灵气直接卷起了汹涌的气浪。
季忧看了半晌，直到霍卓群面前的身影跌飞出场才收回了目光，随后自然而然地起身离去。
颜书亦察觉到了季忧的做动作，下意识地就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这样的场景太像当初在盛京看戏了，她也是一时间没回神才这样，直到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眼神一眯立刻回到了连廊上，摆出一副傲世天下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赵云悦、柳骏驰等人一怔。
怎么小鉴主刚才好像是乖巧跟他离开一样。
尤其是那微微探出的右手，怎么像是要去捏他的衣角……
此时，聚集于观战楼东侧的一些掌教、亲传也在看着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一阵忽明忽暗。
虽然青云天下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东平山脉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身为仙宗之首，自然对细节知之甚多。
当初季忧忽然出现，强杀卜启荣被各宗长老追杀。
天书院没出手，倒是小鉴主出手将其带走了。
当时有些长老不同意，言称季忧是天书院弟子，灵剑山没资格插手，结果颜书亦说那是她的家事。
这句话晦涩不明，叫人觉得季忧好像是灵剑山安插在天书院的卧底一样，但也有人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就在方才，颜书亦的神态和表情好像说明了什么。
小鉴主一向以冷艳著称于世，脸上从不会有太多的表情，但刚才那一幕却尤为不同。
商希尧于对面负手而立，眼神逐渐阴冷。
“山海阁弟子霍卓群，十八岁，论关系该叫霍行中一声堂兄，出身于山海阁第四阁的支脉，父亲是山海阁掌事院一位掌事。”
“这霍卓群一年前还微照中境，在山海阁之中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籍籍无名，但此次游仙会已经是通玄上境。”
“还有这陈乐，二十八岁，陈氏主脉一位弟子，是副掌教堂弟的第二十八字，一年前是通玄中境，如今到了融道上境。”
“接着是玄元仙府林箜，还有这个许达……”
傍晚之下，城郊小院之的堂屋之中。
丁瑶和卓婉秋捏着手中的信伐，对着季忧轻轻念诵。
这是灵剑山的宗外行走所收集来的信息，身份、年龄以及曾经的修为一应俱全，已足够详尽。
季忧听完之后旋转着手中的茶杯：“按照境界提升的速度来看，他们应该是服用过果实了。”
“姑爷观战一日，可曾看出了什么？”
“对手水平太低，未用几招便败落到了台下，能看到的东西不多。”
丁瑶听后点了点头：“鉴主回来之后也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了坐在右侧。
灵剑山小鉴主正捧着茶盏，坐在旁边默默喝水，沉默得不像话。
见此一幕，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鉴主今日走了神，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粘着相公玩去了……
“小鉴主是怎么想的？”
季忧此时放下茶杯，看向颜书亦。
颜书亦听完之后轻轻开口：“就算道果所赐的境界真的有问题，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就暴露出来，否则仙宗就不会叫他们参赛了，目前这些对手太差劲了些，跟霍卓群对战的那个，基本连两招都没接得下。”
“明日是第二轮，若有势均力敌者，估计能看出些。”
“不错，所以明日我去东区，你去西区，各自观察。”
颜书亦轻轻开口，随后举起水杯小饮了一口。
眼见没有回应，小鉴主不禁转头看向季忧。
季忧此时正在思索，心说今天所见到的那些世家，包括崇王一行都在沾沾自喜，以为家中子弟能拿到名次。
可他们估计还没意识到，他们心中的那些良才基本都是在陪跑，不知到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喃喃一声，然后看向颜书亦，发现傲娇鬼正在看向自己后面的床榻。
视线之中，原本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如今被褥齐全，就好像一直都是那样一般。
“怎么又有被褥了？”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颜书亦看向季忧，沉默半晌后微微不动声色，仿佛已经断情绝欲。
她知道陌生男子在哄她，但她不回应。
反正她不会再做了，有损鉴主威严不说，她又不喜欢做。
季忧此时忽然严肃地开口：“反正第一次第二次都不承认，以后每一次都不承认不就行了。”
“？”
闻听此言，小鉴主不禁微微一怔，漂亮的凤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一旁，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心说不承认什么？
其实这是季忧在发现颜书亦不理自己后自言自语的一句吐槽。
而当这句子在脑海中闪过时候，他不禁睁大了眼睛，连喊了三声好家伙。
你别说，你真还别说……
思索之际，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像是铁器发生了碰撞。
季忧起身从屋内走出，伸手揭开了灶台的锅盖。
他今日不但去买了被褥，还顺便买了条清江鱼。
方才闲聊了半个时辰，那鱼儿已经被炖得恰到好处，一揭盖便香气满溢。
他将汤水与切段的鱼肉一起盛出，端着碗盘回到房中，就见颜书亦似乎已经思索完毕，正襟危坐间微微眯起眼睛，还是一脸高冷之色。
季忧看不透她是怎么想的，于是开始往碗里盛汤。
丁瑶和卓婉秋喝的较快，出于婢女的觉悟，用餐后特地找借口离开屋子，给他们留下了二人空间。
不过她们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院中等着。
因为鉴主说了，以后再也不会在院子当中过夜。
若是寻常时候她们肯定不信，但鉴主确实是昨日就是天不黑就走了，可信度就很高了的。
而且这两日以来，鉴主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她们觉得鉴主这次应该是认真的。
不过很快，屋子里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颜书亦嘴巴被封住，冷冷挣扎之间不小心自己扯开了自己的腰带。
季忧属实没想到两次都是这么巧合，忍不住啧了一声，紧接着就被咬住了下唇。
紧接着，颜书亦忽然并指，只见有一抹剑气飞射而出，扑簌簌的灯火倏然熄灭。
不过下一瞬，一抹灵气又将其引燃。
“？”
小鉴主傻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瞬间蜷起了玉足，呜一声埋进了季忧怀中。
反正第一次第二次都不承认，以后每一次都不承认不就行了
小小面首……
呜……
春日夜色不算太长，随着星光流淌，天色渐渐明亮。
卓婉秋与丁瑶困了一夜，发誓再也不相信自家鉴主了……
游仙会的第一轮结束，第二轮的对战紧随其后。
晨曦遍撒的清晨，众人聚集于观战楼上。
而随着比斗的开始，第五座擂台上就出现了让人始料未及的结果。
宽敞的道场之中，一名叫做卫博的修仙者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手中兵刃断裂当场。
这卫博是雍州千年世家的子弟，本身实力不弱，天道会上曾与陈氏仙族子弟陈硕对战，只可惜攻伐手段不多才被陈氏仙族的十段斩所斩败。
如若不然的话，他是有机率可以进入到决赛的。
可谁也不承想，他刚刚走入第二轮，竟然就败了，这一结果让众人一阵愕然。
“卫博竟然败了？”
“山海阁霍卓群，这是谁，不曾听说过啊？”
“听就知道了，这是霍家弟子，只是他……好像还没弱冠。”
“还未弱冠的通玄上境？这怎么可能？”
观战台上，所有人都被这场战斗惊到。
山海阁有不少名动天下的天骄，但从没人听说过霍卓群的名字。
关键是年未弱冠的下三境圆满就已非常人，谁又能想到如今竟然会出现一个年未弱冠的通玄上境。
何家长老何龙眉心一皱：“莫非是这山海阁暗藏的天骄？”
郭淮闻声点头：“极有可能，这种事情天道会也曾出现过。”
“那他为何没去参加天道会？天道祭的反馈并非每人都可以得到，可比不上这天道会啊。”
“说不定他当时还停留在中境，觉得并不十拿九稳？”
“那也不该如此籍籍无名才对，有如此修行速度怎能瞒得住，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之前则闻所未闻。”
悄然的议论声中，山海阁副掌教霍金与亲传圣子霍行中对视一眼，轻声而笑。
而在其身后，一众山海阁长老也是目光的清亮地捋着长须。
至于其他四大仙宗，则全都在凝望着他们。
尤其问道宗的副掌教与亲传商希尧，目光稍显凝重。
观战楼南侧，季忧缓缓从俯栏状起身，抬头看向了对面。
灵剑山小鉴主正在西侧，也十分默契地朝他看来。
就像他们昨晚预料的那样，服用果实的人开始令人惊叹了。
就在此时，颜书亦眉心忽然微皱，红唇微抿着，觉得仿佛还在里面。

第三百一十七章 也许是善果
响晴白日，碧空如洗。
天道会第八日第二场，随着一道雷法垂降而下，灵州曾家一位融道境子弟曾顺被击败，强烈的电光穿身而过，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
高台之上，陈乐收刀，眼神中满是轻蔑，看的观战的众人一阵沉默。
二十八岁的融道中境，这即便是在仙宗也已经算是天赋卓群了。
可问题是，这陈乐先前也没有什么威名，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让人觉得十分不解。
紧随其后，山海阁弟子乔默从擂台之中横飞而出，血喷如雾。
这乔默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事实上，他先前就在天道会上展露过头角，与陈氏仙族子弟陈硕对战，若不是缺少功法手段，走入决赛也未必会是难事。
雍州乔家立刻呼啸上前，将乔默扶住，随后转头看向台上。
玄元仙府弟子钟会，手无兵刃，空手应战，年仅十七岁，通玄上境。
“竟是比霍卓群还要年轻的通玄上境？”
“这……这怎么可能？”
“玄元仙府也有这种暗藏于宗内的天骄？”
观战台上，无数世家门人全都议论纷纷，眼神中闪烁着一抹不可思议。
此时，俯栏而望的季忧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站着的是玄元仙府的来者，有玄元仙府副掌教钟泽，还有其宗内的亲传圣子楚先。
不过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个男子是坐在两人身前的。
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脸色有些蜡黄，衬托的嘴唇十分妖艳。
他只有通玄境的修为，但坐姿却十分霸道，甚至有一条腿是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中还托着一串葡萄，轻轻咀嚼着。
因为吃相过于放荡不羁，那葡萄才只吃了半串，漏出的汁水就已经流满了他的掌心。
年轻男子对此似乎有些厌恶，挥手擦在了楚先那身名贵的紫金长袍上。
而在其擦手的位置，下方袍裾上还有一枚不算清晰的脚印，似乎是被人踹在了腿上。
不过尽管如此，楚先也没有丝毫的怒气，任由其擦着，随后将手中一直捧着的茶壶递了过去。
“废物，叫你看个茶水都凉了！”
“少爷息怒。”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我告诉你，你有今日全都是少爷我给的，你有什么不满？你敢有什么不满？！”
暴躁的声音之中，楚先面无表情地将茶壶接到手中，随后掌心灵气聚集，使得那茶壶之中的水分迅速升温，随后又重新递了过去。
随后楚先直起腰身，重新看向赛场，眼眸之中无悲无喜。
此时，鸣锣声响起，钟会获胜下台。
季忧被这铜锣声唤回了神，将目光缓缓收回。
而随后的几日的对决之间，如同这样的事情仍旧发生个不停。
原本被视为夺冠种子的世家子弟依次战败，而许多年轻的仙宗弟子则不断地冒出，迅速进入到了下一轮，以至于惊呼不断。
尤其融道境的对决，许多天道会的老面孔被赶落下台，换上是极为陌生，看上去又极为年轻的身影。
“你们家的子弟也全都输了？”
“输了……最后一个人今日落败。”
“乔默怎么会在第二轮就止步了？”
“仙宗今年所派出的子弟，修为和年龄当真是出乎了意料，这结果是我来时从未想到过的……”
聚集成群的世家门人议论纷纷，眼中的震撼始终未消。
青云天下所讲的天赋二字，指的并非境界，而是速度，而讲起速度便要提起时间，也就是年龄。
十七八岁的通玄上境，所代表的，将是未来能够叱咤风云，掌管一方风雨的无疆，甚至神游。
这种人物若是如这般寻常可见，青云天下怕是早就已神游遍地了。
天道会第九日第三场，班阳舒对战灵剑山天剑峰弟子颜意。
两人之间相差了七岁，但却同属一个境界，甚至，那颜意已稍稍摸到了应天境门槛。
结果毫无意外，班阳舒被击落出场，所幸没有受伤。
随后曹劲松等人带着班阳舒从台下离开，回到了楼上，与季忧站到了一起。
其实对于这些从未听过名字，但此时却在游仙会上大展身手的人，他们也是震惊的，但却并不像其他世家那样茫然。
因为有些事情想想就知道了，他们看着季忧，想起了他来此当日所说的，五大仙宗又打开了遗迹的事。
与天道会一样，尽管是弟子间的对决，但各宗之内也有排名。
山海阁一路势如破竹，断层式碾压，陈氏仙族排在第二，接着是玄元仙府。
天道会中位列榜首的灵剑山掉到了第四，问题是只有颜书亦清楚，那些进入到下一轮的都是天剑峰的弟子。
至于问道宗，他们甚至还排在灵剑山的后面，天书院则直接跌到了最后。
这场面，几乎完全颠覆了当初天道会的排名。
不过就算是仙宗的内部，也是有细微差别的。
就比如灵剑山，在众人看来，他们还算不错，最起码要比问道宗和天书院强些，但颜书亦却清楚，那些进入到第三轮的，已经很少有他们玄剑峰的弟子了。
傍晚时分，随着的第三场的结束，颜景祥与弟弟颜景瑞，以及玄剑峰一众长老都聚集在了灵剑山的那座主楼之中。
此时，颜书亦从观战台飘然归来，足尖轻点落入阁中。
环顾了各位长老一眼，小鉴主迈步走入了后阁。
此时，颜景祥迈步跟上。
“书亦，这几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那遗迹果实当真是仙缘，有时候有不是错，没有才是错，若我们真的不主动，将来必成大祸。”
颜书亦眼眸冷彻地看向父亲：“爹是来劝我下令，开启灵州的遗迹？”
颜景祥握紧了袖口：“天剑峰本就势大，如今又在大荒林得到果实，长此以往下去，玄剑峰危矣。”
“父亲觉得，只靠几枚小小的果子，天剑峰就敢来夺我圣器？”
“女儿你糊涂，即便天剑峰暂不成事，难道外患就可忽略？七大仙宗表面和善，可一旦失去平衡，整个灵剑山都将难保，前几日的丹宗就是个例子。”
颜景祥说完话，紧紧盯着女儿的背影。
来参加天道会的只不过是弟子，就已经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谁又知道他们的长老有多少服了果子。
势力无法均等，根本不可能相安无事，不然丹宗何至于被砍杀一夜，最后也只能无奈封山。
听到颜景祥的话，颜书亦睫毛轻颤。
许多人都觉得她高高在上，难以亲近，其实就是因为她从小到大所面临的都是这样的选择。
也许一句话就能决定灵剑山的走向，甚至可能会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势。
所以她才不想做鉴主，不想撑起那么沉重的担子。
所以她那年冬日一个人离山，躲在陌生男子的院子里不想离开。
可她知道，父亲的担忧是对的，当七大仙宗的势力彻底失衡，灵剑山就会陷入到无尽的危难。
因为能够飞升仙界的人只是少数，无数人都在盯着这世间仅有的资源，一分一毫都在算计，你少点我就可以多点。
“再看看。”
“女儿……”
“父亲知道的，这事太大了，我还要再看看。”
听到这句话，颜景祥沉默半晌，随后轻轻挥袖走出了后阁。
当年老掌教悄无声息地离开，随后灵鉴自行择主，选择了他的女儿，当时的玄剑峰欣喜若狂，他也不断感叹天命在我。
随后他就将颜书亦关入后山，让她潜心修道。
女儿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每日都想着往外跑，甚至试图将灵鉴沉于玄海之中。
无奈之下，他只能拽着一些被天剑峰打伤的弟子，丢到她的面前，说那都是她的错，同时也只有她能改变这种现状。
于是自那之后，女儿便自囚于山，再也没有往外跑过。
当然她也没有令人失望，十岁通玄，随后就是最年轻的融道境，最年轻的应天境，乃至如今这最年轻的无疆境。
可这也导致了女儿对谁都不亲，包括他。
此时，颜书亦站在窗前，举目看向了窗外的黑夜，久久不语。
丁瑶和卓婉秋则在后方，胆战心惊着，一直都不曾说话。
不过没等太久的功夫，她们忽然发现鉴主原本紧绷的身躯稍稍松懈了下来，粉腮也忍不住轻轻鼓起。
于是二人从隔壁的窗子向外看去，就见鉴主目光所及的东方，姑爷正在窗前抬头看着她们这边。
随后，第三轮第四轮。
仙宗子弟开始对战，开始有两个服用果实的人出现在了同一擂台之上。
六大仙宗，包括季忧，观察的开始越来越仔细。
二进一的对决自然是有胜有负，也就有拼尽全力的情况，所能看到的东西自然更多。
“如今看来，那些人无论境界还是气息都没有问题，那果子应该为善。”
“就如那陈乐，险些被萧含雁斩去一道手臂，即便是气急败坏也没有出现邪化的现象，行为举止也算正常。”
“所以，也许是我们都猜错了，这真的是一场天道馈赠。”
闲庭偏院，红烛小屋。
季忧轻声开口，对面前的小鉴主说了自己的判断。
他是因为见过郑家老祖变成怪物炼人飞升，查到过有人以婴儿当做容器，还见过卜家人异化为邪种，才一直坚定认为那不是仙缘而是大祸。
可当事实摆在面前，他又不得不承认。
二进一的比斗，必然会有输掉的一方，但无论是输掉的、重伤的都未曾出现诡异，就已经说明了结果。
颜书亦看着他：“可如果是这样，先前所发生的那些便不合理了。”
“也许他们之间并无因果？”
“难道这世间当真有没有因果之事么？”
季忧剥开一枚瓜子喂了过去：“无论怎样，这都能算是好事吧，最起码惹不出太大的祸，仙宗更便是了，但世人的日子还可以随意过。”
小鉴主张嘴将瓜子吃掉：“就算是果子没有问题，但你也说过道果不均，必然会有争斗。”
当初抢夺大荒林遗迹的时候，问道宗是最为积极的，也是他家的弟子第一个从遗迹之中带出了果实。
但此次游仙会，问道宗的排名极低。
这说明季忧当初的观察和猜测是对的，断魂山的遗迹果实当真没有多少。
商家人自然不可能允许自己屈居于人后，必将会向外抢夺。
季忧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不过还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玄元仙府中有个年轻人，看上去嚣张不已，你可知那人是谁？”
颜书亦抬起眼眸：“玄元掌教钟黎的亲子钟辰，前几日仙宗之间便有传闻，说有钟黎要让钟辰承接圣器。”
季忧听后有些惊诧：“他们不是有亲传圣子？”
“你说楚先？他是亲传圣子不假，但想想也知道，钟黎怎么可能舍弃儿子不要，将圣器传给外姓旁人。”
想到这里，季忧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所见的场景。
怪不得那楚先作为亲传圣子，却对其毕恭毕敬，受到呵斥也不敢反驳，原来这钟辰才是玄元的下一任执器者。
“既然他有意传自己家人，为何当初要选楚先做亲传圣子？”
“钟辰修行天赋不够，以一个亲传名头将目光转嫁到楚先的身上，自然是为了保护他，而现在遗迹果实已出，可无限提升修为，这钟辰自然不需要再蛰伏。”
季忧微微皱眉：“这楚先竟然甘心？”
颜书亦听后冷笑一声：“不甘心又能如何？两百多年以前，楚家与玄元仙府还曾是世仇来着，但最终还是被打垮了，楚先应该清楚自己是被利用的，他这位置没有天下人想的那般好坐。”
“仙宗，世家，相互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季忧忍不住喃喃一声。
他来到青云天下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八年，对于以往的事情并不了解，直到此时才算捋清楚相互之间的关系。
琢磨半晌，季忧回过神，发现颜书亦正眼眸深邃地凝视着窗外，眉眼间带着一丝忧虑。
道果所带来的馈赠如此丰厚，灵剑山的人自然也有想法。
季忧知道，傲娇鬼现在也面临着选择。
就像当初季忧一直认为必有大祸一样，小鉴主的心中也是疑虑许多，暂时还无法说服自己。
看了半晌，季忧忽然上前，轻轻吻住了她的小嘴。
颜书亦回过神，冷傲地看着他，对他的舌头一阵追咬。
被轻咬半晌，季忧忽然抬起头，有些惊诧地看向了颜书亦，就见小鉴主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月事来了。
虽然丁瑶和卓婉秋都已经确认她们家鉴主是相公奴了，但高高在上的小鉴主一直不承认，叨叨着小小天书院弟子不过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不馋陌生男子身子，不爱做，只是为了生个崽崽，以此为信念。
可随着月事一来，她发现自己前两次白尿了。
游仙会仍在持续，第四轮结束之后便是决赛。
看不出异状的季忧已经渐渐松懈了下来，倒是对楚先与钟辰之间的相处多看了两眼。
虽然楚家人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钟辰实在不是东西，对身边下人非打即骂，满脸戾气。
其实周围的世家也都看到了这一幕，甚至有些毗邻玄元仙府的，还知道这钟辰。
眼见着这位从来不曾露面的掌教亲子忽然露面，还代表了玄元仙府来参加游仙会，众人大概也能猜到，玄元掌教应该是要让他接掌圣器了。
于是，很多人看向楚先的眼神不禁都变得有些怜悯。
季忧此时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陆含烟运气还不错，一路走到了第四场，不过上一场她已尽显狼狈，这第四场就更玄了。
因为他的对手，是当年败在了季忧手下的那位天剑峰峰主之孙的颜昊。
通玄中境对通玄上境，机会不说没有吧，只能说是十分渺茫。
不过陆含烟心态还不错，上台之前看到季忧还喊了师兄，并向上轻轻挥手。
“季忧。”
“？”
季忧转头回去，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正迈步而来：“教习怎么来了？”
曹劲松轻声开口：“你温师姐，还有你的陆家二小姐今日有比斗，我来看看。”
“诶，话不能乱说，陆含烟怎么能是我的。”
“做了就要承认！”
曹劲松说完之后打量了他一眼：“你今日怎么有种轻松感？”
季忧俯在栏杆上：“仙宗越来越强不是什么好事，但总归是不好的事中比较能接受的好事了。”
“听不懂，少给我说一些隐秘。”
“教习胆子太小了。”
曹劲松也俯在栏杆上：“不知道最好，反正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季忧听后轻笑一声，随后开始观看台下的对决，脸上的微笑逐渐开始减淡，随后开始皱眉。
下一瞬，同处观战楼上的众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汹涌的热浪呼啸而起。
沉重的剑气漫天释放，震得整座楼阁都在狂颤，随后轰然斩下。
咔嚓一声，设立于擂台之上结界应声碎裂，而那剑气则气势不减地斩向了颜昊。
擂台之中，正试图对陆含烟痛下杀手的颜昊目眦尽裂。
当年他是能够进入天道会前十的，最后却被季忧斩于剑下，回到灵剑山后受尽同门讥讽，道心中一直存着复仇之念。
只可惜，季忧没有参加游仙会。
但幸好的是，他这一战的对手据说是那季忧的妾室，于是颜昊出手净夺命的杀招。
可他没想到封喉一剑落下之际，四周的结界咔嚓碎裂，随后才望见那抹剑气。
不过颜昊到底是掌教之孙的身份，在那剑气袭来之际，天剑峰一位长老已经飞身而来，双手合并间狠狠拍向季忧，逼他收剑。
铮——
一声清冽剑吟，季忧握剑横斩，狂舞气劲之下，那天剑峰长老暴退三丈，浑身气血翻涌。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全场都陷入了寂静，仙宗也好，世家也好，全都凝望而来，望着那磅礴而炙热的气劲微微眯眼。
很多人都听说过方长老在季忧手中吃了亏，也有很多人知道他当初断供灵石，引来世家齐聚盛京最后却无功而返，对其战力猜测不断。
直到此刻，有些事情似乎是被印证了。
天剑峰那位长老是极为有名的无疆境，但与季忧一招之间竟隐约被压制了。
观战楼上，赵云悦、陆清秋、柳骏驰、纷纷望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但当他们转头望去，却发现有很多的仙宗门人眼神凝重，但却并不惊讶。
“含烟！”
嘴角溢血的陆含烟恍恍惚惚抬起头，就见陆清秋与陆家夫妇快步跑了下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与此同时，那位灵剑山的长老则闷哼一声，也扶起被吓跌在地的颜昊，深深凝望了他一眼，接着转身离去。
见状，季忧收敛了气息，迎着无数目光，沿着寂静的楼梯回到了楼上。
此处想杀他的人太多，他也无法强杀颜昊。
曹劲松此时看着他走来，咽了下口水道：“还说不是你的？”
季忧低下头：“你少说话吧，我的那个正一脸醋劲儿看着我呢。”
“？”
曹劲松抬头看向西侧，就见灵剑山小鉴主眼神微眯，流露着些许醋意。
颜书亦当初因为害啪，特地去查过“勇敢失身”的陆家姐妹，知道那些都是谣传，不然话醋劲儿肯定更大。
日头向西而落之际，被中断的对决在铜锣声中继续，但方才热闹的观战楼仍旧是没有半分声响。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季忧，尤其崇王，惊骇许久后忍不住捏紧了胸口，只觉痛心疾首。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失效的天道祭
其实在见过季忧镇压灵剑山长老的一剑之后，很多事似乎都有了解释。
例如当初向芙为何能入内院，他在游仙会的坐席又为何能在主桌。
甚至，还有五大仙宗为何纹丝未动。
人的战力越高所能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根基也就越深，即便是仙宗也无法悄无声息就将其杀掉，便会谨慎对待。
此刻的，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不同的画面。
有风雪之中方长老一句算了吧，还有醉仙楼上方锦程的仓皇而逃。
“他这战力……”
“看来先贤圣地一行他并非没有所得，甚至可能是所得最多的。”
何龙想起聚仙宴上与众人瓜分丰州之事，心中一阵轻颤。
当时有多么趾高气扬，如今他就有多么后怕。
而听到所得最多四字，众人不禁看向了陈氏仙族的那对双胞亲传，就见身穿绣金仙服的陈洛陈汐也在看着季忧。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曾以为这两位亲传才是所得最多的。
而看着看着，他们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从先贤圣地离开，所有人都在说季忧未进半步，风言风语传遍天下，但唯有这两位亲传一言不发。
甚至有人前去求证，这两人也未说只言片语。
现在想来，处于圣地外围的那些人只是看到了表象。
只有与季忧同处圣地中央的陈洛，才真正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一直沉默。
“天书院今年在丰州招了一位弟子，是个年未弱冠而破格入院的下三境圆满。”
“乡野私修，不过一插曲而已……”
傍晚时分，朝霞红遍天空，季忧与曹劲松从观战楼离去。
陆含烟伤势还好，不算太过严重，只是醒来之后看着季忧有点嘤嘤。
随后，便是决赛。
恢弘的灵气不断碰撞，术法的攻伐犹如虎啸吟。
季忧入天书院多年，可以说是得罪了所有能得罪的修仙世家，所以不只是颜昊，其他世家也有趁对决给他点颜色看看的想法。
毕竟此次游仙会上，天书院派出的弟子里不少都与他息息相关。
但自那道劈穿了结界的道剑出现之后，所有人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其震慑之下无人敢动，甚至对天书院弟子也多有留手。
大能很可怕，但从来都不顾规矩的大能更可怕……
而随着一场接着一场的比斗继续进行，众人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了那些参赛的修仙者身上。
季忧的出手着实惊人，但传言传了大半年，大家总归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可仙宗那些境界高深却年轻的令人发指的弟子，却让他们看到越发沉默。
天骄之子一代中出现几个不算怪事，但如雨后春笋般呼呼冒出的，他们却是闻所未闻。
“那个长老陈锋……”
“陈锋？”
“两年前，我与他曾有几面之缘，那时候他才是应天初境，可今日再见已经无疆，真的令人心惊……”
上五境的修行都是越往后越难，很多人甚至会在某个境界当中空耗掉余生。
但忽然破境的事情，他们真的是闻所未闻。
可即便有人隐约开始感觉到了此事非比寻常，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甚至就连仙宗外姓弟子，即便已入内宗多年，在面对自己师弟师妹那突飞猛进的修为时也疑云密布，有种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
决赛结束，天书院所在的东院一片寂静。
正心仙子未能走到最后，萧含雁虽然勉强拿到了天道祭的名额，但也受伤不轻。
至于余诗柳，王高岑等人更是在第三轮就纷纷折戟了，对座饮茶间沉默不已。
他们当年在天道会上也输了，但这次的感觉却尤为不同。
当年就算落败，他们仍旧算是不可多得的天骄，但仅此，他们却隐约有种快要被淹没于人海的感觉。
比他们年轻却境界相仿的人有太多了，他们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什么特殊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莫非世间，真有一步登天之法……”
萧含雁开始陷入到了自我怀疑之中，捏着手中的瓷杯不断喃喃自语。
立夏前夕，红烧云红遍了天空。
无数马车、驾辇沿着日华大道疾驰，所拉动的灵气汇聚成河，在穹顶之下织就成了一片银蓝色的帷幕，向着逐渐阴沉的西方涛涛奔流。
越过一处密林之后，众人来到无比广大的人族祭坛。
遥望而去，祭坛外围被耸立入天的高墙所围绕，在渐渐袭来的夜色下向四周围展现着其高大及宏伟。
季忧也随马车而来，于人满为患的高墙前下车。
恢弘的青铜大门此时已经开启，他看了一眼门洞之上乾门二字，随后走入了黑漆漆的门洞，向上而去。
其身后跟着曹劲松、温正心与班阳舒，四人一道。
陆家姐妹其实也想随他们一起来的，尤其是陆含烟，不过她们最后还是被陆雄夫妇拉去了坤门。
他与五大仙宗结仇并非谣传，即便战力无比惊人，对于旁人来说，与其走的太近仍非合适的选择。
不过好就好在，自季忧于仙宗主桌落座，加上剑斩灵剑山长老之后，陆雄夫妇倒是再也没有提起过要给让她们结亲之事。
此时，季忧于迎面的强风之中登上了环绕祭坛的高大城墙。
从高处向下望去，就见着祭坛中间高，四周低，宛如一只倒扣的玉碗，其上刻画着无数繁琐的花纹，被线条所链接，仿佛星图一般。
“这就是人族祭坛？”
“不错，当祭坛被点燃，仙光将与天道呼应，修仙者于此间入定，神魂入天，将会有几率与天道共鸣。”
“多大几率？”
曹劲松听后摇了摇头：“这就要看修仙者自己了。”
季忧转头看了教习一眼：“看自己的天赋？”
“看道心，青云千年，不乏天赋不佳但道心迎合天道者，天道祭后所获甚多，如同开窍一般一路登高的例子。”
“原来如此。”
言谈之中，四人的视线中开始出现人影。
于游仙会上获得名次的百余人依次入内，随后沿祭坛中心开始而坐，不多时就将中央区域占满。
随后一位身披草衣，脸上涂满油彩的老人来到正中间，与他们一同盘坐。
这是人族祭坛之中世代承袭的老祭祀，待到祭坛被开启之时，老祭祀会和他们一同入定，以吟诵的方式牵引他们的神魂。
毕竟天道广阔如海又玄妙无比，若没有牵引，他们极有可能会沉浸于天道之中，再也无法回归。
所以这老祭祀所扮演的，就是一个锚点。
夜色徐徐沉降，星光开始漫天浮现。
立于八道城墙上的修仙者四处林立，不断地注视着最中央的地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其中有些年轻人，此前一直都在家中闭关，不曾参加过游仙会，见此一幕不禁感到疑惑，心说就这。
在他们看来，天道祭应该宏伟浩大，不该如此风平浪静才是。
不过就在疑惑之中，众人忽然感觉到一抹剑气呼啸而起，一道窈窕的身影冲上了云霄。
灵剑山小鉴主身着华贵仙袍，头戴琉璃仙冠，转眼间立于高天之上，如神女凌空，仙姿迭貌。
人族祭坛并非常人可开，而是需要执器者的许可，并以圣器本源为引。
这些年来，七大仙宗都是轮流主持祭坛，如今则是轮到了灵剑山。
高天之上，被仙光笼罩的小鉴主轻轻张手，一面石镜便在其手掌间浮空而起，祭坛之中瞬间浩荡出了一股磅礴而浩瀚的气息。
随后，一道仙光从她手中的灵鉴内射出，落入到了祭坛的最中心。
刹那之间，整座祭坛都如同被点燃了一样，无尽的仙光从那些繁琐的花纹之中冲出。
小鉴主红唇轻启，默念一声，那仙光便开始迎空暴涨，并汇聚于她的全身，随后在她挥手之间直冲霄汉。
看着这一幕，众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
游仙会一行，他们见到了太多的修道天才。
十七岁的通玄，二十五岁的融道，心中震撼不已。
但直到此时他们才忽然想起，十岁通玄，二十二岁便已无疆的灵剑山的小鉴主才是最为惊才绝艳的那个，即便是战力古怪的季忧也是比不上的。
而如今见她手持圣器，唤仙光，引天光，更是心觉震撼。
坤门之上，曹劲松、班阳舒与温正心也在仰头，怔怔地看着仙姿迭貌的鉴主，随后又忍不住看向季忧，表情恍惚不已。
如此仙子，竟是他这孽徒家的。
这找谁说理去？
随着仙光冲天，祭坛被唤醒，灵鉴于高天之上缓缓消失，与此同时，那动人的身影也飞身离去。
灵剑山众人此时正站在震门的方位翘首以盼着自家鉴主的回归，不过等了许久也不见人。
见此一幕，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对视一眼，心说鉴主怕是又去找相公去了。
事实证明，她们所想不错。
曹劲松三人扭头朝着西侧看去，视线之中，方才凌空执器的小鉴主如今已经落到他们这边的城墙上，仙袍在风中舞动不已。
高高在上的小鉴主，有点黏人呢。
温正心默语一声，回过神便发现季忧已经不见，再回神，小鉴主的身影也就此消失。
祭坛西侧的高塔之上，颜书亦坐于塔沿，看着那升腾的仙光，忽然转头看向季忧，发现陌生男子一直在盯着她看。
“小小天书院弟子，何故一直看着本座？”
“没什么，只是一想起方才高天之上的那个是我家的，就有种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季忧喃喃一声，伸手捏了捏她那冷傲的脸颊。
颜书亦这几日脾气有点坏，冷傲女帝人设稳得很，不过听到季忧说自己是他家的却没有反驳：“你可知道前来人族祭坛之前，各宗大人物都已经离开了。”
“回宗？”
“去了另外几座尚未开启的遗迹。”
季忧听后微微皱眉，心说怪不得此行一路都未曾见到任何亲传：“连天道祭都不参加便去了遗迹，未免太过于急切了。”
颜书亦凝视那不断浮动的仙光轻启朱唇：“道果所带来的效果令仙宗感到惊喜，自然急不可耐，我灵剑山上下长老也蠢蠢欲动，其中也包括了我坐下的玄剑峰。”
“所以你要回山？”
“遗迹开启是件大事，虽然灵剑山掌教仍是颜重，但他想做决定却绕不过我，可若我不回山，那就是另一个情况了。”
季忧剥了灵葵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颜书亦张口吃下后眼神轻瞥：“还要一个。”
“昨日喂你你又不吃。”
季忧剥开下一粒喂过去，忽然发现颜书亦眯起了眼睛，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
好吧，昨日想喂她的不是灵葵子。
小鉴主张嘴将其指尖的灵葵子吃掉：“匡诚他们如今还在山上，你要不就随本鉴主回山，留在山上做我的鉴主亲传。”
那就真成冲师逆徒了，想带相公回山也不能这么说啊。
季忧看她一眼：“此行一路修行听曲，再加上调查遗迹之事，我已许久没回丰州，要先回去一趟，之后再去寻你。”
“要回丰州？”
“春耕时在丰州培育了灵苗，想来现在已有收成，回去看看，另外，五大仙宗联手搜捕我的事想来已传遍天下，许多人对丰州都有些蠢蠢欲动，我若一直不露面，丰州那些仙庄怕是又有想法了。”
季忧当初就说过，若遗迹果实不是灾祸，那他便不再关心这件事。
此时他的心思已经落回了丰州，落回了农事。
灵苗培育成功可以从仙宗手里赚回一部分税奉，捞钱的同时又能让世间人过的好一些。
颜书亦此时轻嚼着灵葵子，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同时转头清冷地看着季忧。
虽然没说话，但潜台词倒是明显。
小小天书院弟子不济，来此多日仍没让本鉴主怀上。
下一秒，随着“啪”一阵清脆的声音，被打了屁股的颜书亦眯起眼睛，眼神飘忽向四周：“退下吧。”
季忧看着她：“今晚就走如何？”
“？”
“丹宗之事，我杀了五个无疆长老，五大仙宗未必肯善罢甘休，他们如今先行离开，怕是会有埋伏，我不能跟老曹他们一起离开，所以打算绕道灵州，随后从青州返回。”
颜书亦听后看他一眼：“虽说你我并不熟悉，但遗迹一事你也算是为本鉴主奔波许多，本鉴主自可以带你一程。”
季忧心说若不是看你不舍，我至于绕到灵州再回去么，于是轻轻抬起手掌。
不过当他看到颜书亦一动不动，眼神不断瞥着他手的时候，却又没有将其落下。
高高在上的小鉴主，不会也喜欢打屁股吧。
季忧俯身上去，轻轻吻住了那张天天萍水相逢的小嘴，结果被一阵追咬，舌尖差点被咬去，于是轻轻松口后朝城下走去。
见此一幕，颜书亦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鉴主銮驾被停放在了仙园之中，两人并未去取，而是雇了马车离开了日华郡，沿着雾江朝南而去。
此行途径大荒林，两人在抵达后又去看了一眼，发现此地除了看守者，林中已经无人进出。
也就是说，大荒林遗迹除了难以入内的正中心，其他区域应该是被掏空了。
凉州距离灵州不算太远，过了大荒林就算是越过了边境线。
入境后，他们抵达了灵州北部的为碧然城，于铸剑阁的分店暂停。
季忧在丹山一战之中损毁了不少的灵剑，于是在此买了许多。
丰州的发展让他也赚了不少，没有了以前的那般囊中羞涩，手笔也阔绰了不少，还给傲娇鬼买了些中看不中用的摆件。
随后两人便在碧然城分别，一个继续南行，一个则绕道青州。
驰行的马车之上只剩下了颜书亦一人，以至于气氛忽然便沉默了。
不过高高在上的小鉴主自然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一直在安然入定，仿佛只是分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入定没多久她就忽然睁开了眼睛，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
光顾着和陌生男子一起走了，她才想起她好像有两个婢女忘了带，还有跟着两个婢女的茹茹。
与此同时，日华城的众多世家也陆续启程，南来南去，北来北往。
这一届的游仙会，这些世家输得七零八落，仅有零星几人拿到了参与天道祭的名额，自然不会愿意多留。
归家之后，输者心有不甘，继续刻苦修行。
还有一些身上有伤的，则开始调理养伤。
有事提起游仙会，仍有人在对此次涌现出的众多仙宗天骄而议论纷纷，深感不明。
立夏之日的夜晚，日华郡，人族祭坛。
仙光涌动多日，如同终年不熄的圣火摇曳着，在最中心的区域，一双又一双眼睛渐渐睁开。
不多久，萧含雁也睁开了的眸子，神色一片恍惚。
她没有得到半分反馈，可没有反馈也就算了，为何就连神魂被接引入天都没有。
莫是自己的道心与天道相悖？
此番游仙会她已经深受打击，此时无法得到天道反馈，道心更是难以宁静。
她不明白她被人当做天骄已有二十余载，一直被院内当作殿主亲传候选，为何忽然有一日处处都及不上别人。
黑暗的夜色下，仙光涌动的祭坛中，萧含雁捂着心口，道心斑驳之间，因为修道而压制数载的欲念开始不断反复，以至于急火逐渐攻心。
不过就在此时，她循着仙光四处观察着周围人的情况，却忽然发现阴暗的夜色之下，那位脸上涂满了油彩的大祭司也睁着眼，眼神不禁微怔。
因为她知道，这位祭祀的责任就是将受到反馈的修仙者从其中拉出来，避免因为沉浸而化道。
可是为何连他，也睁着眼睛。
萧含雁站起身，向着四周围打量，这才发现那些尚未睁眼的人也是眉心轻锁。
见此一幕，萧含雁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位大祭司，发现对方似乎一直都在颤抖。
自太古以来，人族先贤在此创立祭坛，设下祭祀一职，将他们启灵，世代掌管天道祭，千年来从未有过例外。
但谁也不知道，其实在这次天道祭开始的那一刻，这位老祭祀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他看不见天，也感受不到天道的指引。
甚至，他吟唱祭歌的时候还感受到一阵不由自主的心头发悸。
但他不敢说，数日以来一直都在装模作样。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一族全都是靠着祭祀之职才超然于世，他们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无用了。
大祭司此时抬头看着高天，生平第一次不再觉得其明亮，反而觉得它如同漩涡一般深不见底。
因为祭祀不语，再加上无法获得反馈也时常发生，人族祭坛之中并未有太多人察觉到不对。
与此同时，青州古石官道西侧。
季忧手持长剑穿梭于阴暗的深林之中，炙热的气息将落雨烫的白雾腾腾，踏山而去。
在其追击的前方，一只眼眸猩红的邪种正于山涧狂奔……

第三百一十九章 被圈养的邪尸
与小鉴主分别之后，他从灵州向青州折返，没走多久，就于官道周围的山林之中遇到了一只邪尸。
要知道，游仙会之前他曾在青州游走数月，对此处的地形虽说不上熟悉，但却能够确认这附近并没有遗迹。
所以，这又是一只不受遗迹距离限制的邪种。
就如同当年新元，元采薇失踪的那次所出现的邪种，也很像他从先贤圣地出关，于中州遇到的那些邪种。
可按道理来说，早在两年前，这种邪尸就应该被全部绞杀了的。
季忧举步踏碎了山岩，随后于崖壁之上举剑，三尺青锋狂烈颤抖。
不过，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只邪种还有其他的不同之处。
因为随着那邪种在山涧狂奔，有一种叮铃咣当的声音不断响起。
此时，雨夜间的一道紫色的雷电忽然划过阴沉的天空。
轰隆隆的雷声之中，天地明亮一瞬，照亮了那只在山涧中奔跑的邪种。
其手腕与脚腕上都带着枷锁，以至于奔跑期间与闪失相撞，哗啦作响。
其手腕上的枷锁是由一整块纯铁铸造，没有给其留出任何张牙舞爪的余地，而其脚腕上的枷锁则带着链条，长有三尺，留给他进行迈步。
而另一端还坠着两只铁球，以重力拖拽而减缓他的行进速度。
换句话说，这只邪种是被人养着的……
无论元采薇失踪那次还是他从先贤圣地出来那次，大规模暴乱的邪种都有种被人为控制的嫌疑。
其实这也是季忧觉得遗迹必然是祸，不会是仙缘的原因。
可惜邪种本身就是遗族死去后残留的躯壳，无法开口，不能言语，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
但此时，其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就是一种有效的信息。
落雨之下，蒸腾的白雾之间，季忧微微眯起了眼睛，跟着那只邪种向着山涧而去。
雨水顺着山坡流下，在低洼地汇聚成了溪流，潺潺向东。
行路之间，水花不断四溅。
逐渐地，季忧发现自己被带着翻过了矮山，随后进入到了一处下坡。
在矮山的山脚之下，密林丰茂的一处僻静谷底，他看到了一座小院，那是一处不小的院落，四面环绕高墙，中间则是三座房屋。
隐秘安静，周围除了植被再无旁物体。
“这种地方也会有人住？”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只有一户……”
季忧放缓了脚步，于坡地上举目看去，就见那邪种正奔着高墙间一处洞开的黑铁大门冲了过去。
此时，打落在叶片上的雨珠在抖动不已，他衣料上的毛絮也开始不断绷直。
见到这种现象，季忧屏息静气，灼热气魄透体，放大了自己五感。
聆听之间，起初的声响只有不断的落雨，与林间的叶片相撞，发出一阵沙沙作响的声响。
而随着他的五感被集中，其脑海之中逐渐开始多出一抹嗡鸣声，紧接着，那嗡鸣声就变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哨声，而那哨声的来源就来自那座小院。
这是一种远超于人族听力范围的高频震动，引起了雨珠与毛絮的共振。
看样子，应该是这个声音吸引那邪种回到小院的。
眼见着那邪种跑的六亲不认，季忧收敛了气息，从方才的位置踏空跃起，落到了小院所背靠的对向山坡，眼中金光开始浮动。
方才的那个位置有高墙阻挡，他看不到院内。
五感放大并非透视，否则对于年轻男子而言，这世界就无比伤身了。
季忧站在阴沉的雨夜之下，向着院中看去，就见院中站着一女两男。
女子身穿粗麻布衣，手中握着一支银哨子不断吹气。
哗啦一声。
那只邪种循着哨声穿门而入，拖拽的沉重铁球将夯实的土墙砸出了一个深坑。
见状，跟在女子身后的那两名男子立刻跟了上去，两人合力拽住其身后的铁链，全身肌肉绷紧之间拉住了那只邪种，随后将其拽到了东面的墙根。
东墙根处的地面有凸起的黑色铁环，看上去粗壮无比，那只奔跑而归的邪种便被扣锁在了那只铁环上。
而像这样的铁环，旁边还有三个，其中有两只上已经拴住了邪种，还有三只铁环已经崩断。
三人见状走了过去，蹲在那邪种的面前，静静地注视许久。
“又挣脱了，这次不知道又跑到了哪里，月娘，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我去铁匠铺，再打几只更粗的来……”
似乎是被人气挑起了凶性，那只被锁住的邪种开始不断张牙舞爪，沉重的力量将铁链扯的哗啦作响，相扣处一阵火花四溅。
但女子似乎并不惊恐，只是看着那只邪种忍不住轻咬薄唇。
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身边的两个男子站了起来，一阵兵刃出鞘的声音瞬间响起。
“谭叔！”
“大鹏！”
“耗子！”
“凌晴姑娘！”
“……”
随着两个男子的暴喝声倏然落下，女子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开门声，与他们同行的六人全都从屋中冲了出来，而她也腾一下站起了身。
回眸之间，女子看到一抹白衣的身影于纷纷落雨间落到了他们的院中，以锋利的眼神看着他们。
其实在意识到院子暴露的时候，女子本已经在这紧张的氛围之中绷紧了神经，但当看到其年轻面孔的时候，那紧张的情绪瞬间松懈了不少。
因为她听同行的人说过，修行是需要时间的，年轻人大概率不会有多么厉害。
他们此行一路一直都躲着老家伙走，直到现在都是平安无事的。
可很快，女子的眼眸中就升起了一抹惊恐。
因为她发现男子头顶的落雨基本都落不下，在其肩头就被烫成了一阵阵的白雾，同时其脚下的土地也在渐渐变得干燥，在周围的泥泞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其他人也在看着这一幕，开始浑身颤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一个通玄境，三个微照境，三个凝华……”
“还有个连修为都没有……”
落雨之中，季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觉得这和他想的截然不同。
在他看来，若真的有人在背后圈养邪种，那就一定是有所图谋的，不然谁养这鬼东西做什么。
可一个通玄带着一群下三境，再加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种人能有什么图谋。
思索之间，季忧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吹哨的女子身上，而她也是其中那个全无修为在身的人。
不知为何，季忧从她的面容之上感受到一种熟悉，很久远的熟悉。
看了许久，季忧的盯在了她嘴角的那颗美人痣上：“中州洪雅县黄月娘？”
被道中了姓名，女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公子认得我……”
“还真是你……”
“我们之前见过？”
“我在先贤园收到过你的布告。”
季忧手中光华一现，手中出现了一份叠的整齐的布卷。
卷面展开，上画着十二份画像，下方则分别标注着其身份与姓名，而布卷最下角的落款就是中州洪雅县黄月娘八个字。
这是他在天道会期间收到的。
当时决赛结束，季忧连胜五人拿下通玄境榜首。
陆家姐妹做东，要在酒楼给他庆贺，当晚用膳归来，他和元采薇一道返回，路上曾遇到过一个女子，右边嘴角下带着枚痣，急匆匆地塞了个纸卷给他。
他当时收到了许多求结道侣的信笺，以为这份也是一样，便没有在意。
可等到第二日去先贤圣地的路上，他才发现那是一份寻人启事。
曹劲松告诉他，天道会期间有许多外来者，声称家里人丢了，来此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这黄月娘就是其中一人。
她要找的是李家一位名叫的李瑞霖的男子，而她则是李瑞霖养在家外的外室。
黄月娘出身于乡野，没有修为，所以即便李瑞霖不过是支脉一无关紧要的子弟，她仍旧够不上其妾室身份。
事实上，黄月娘已经不记得季忧了，因为她当时将布告塞给了很多人。
不过虽然认不得人，她对自己布告她却十分熟悉。
黄月娘愣了许久，眼眸不禁轻眨：“已经两年了吧，公子为何还将其带在身上……”
季忧静静地看着她：“这东西又不占地方，所以我想着后续若能见到上面的人，便帮你告知一声你在寻他。”
听到这句话，黄月娘有些意外。
她寻找夫君两年之久，发出过无数布告，基本都是被人扫过两眼便扔掉。
她便捡起来抖落干净，再去求下一个人，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
“多谢公子大义……”
“谢就不用了，告诉我，你明明一直在找人，为何此刻却于此处圈养起了邪尸？”
黄月娘沉默了许久，随后转头看向了方才那被锁住的邪尸：“回公子，我已经寻到了我的郎君……”
季忧转头看向那只不断挣扎邪尸，双瞳逐渐紧缩：“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你要找的李瑞霖？”
“月娘！”
站在旁边的两个男子厉喝一声，眼神中全都是警告。
季忧循声看向他们：“我若想要动手，今日这院中一个能活的都没有，包括那几只邪尸。”
两人瞬间凝住了眼神，颤巍巍地捏住了手中的铁刀。
黄月娘此时看向了屋子前站着的那个老者，在看到他许可的眼神后点了点头：“公子所猜不错，这是我的郎君，只不过是变了样子，但即便他再变，我也能认得出这是他。”
“那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我儿子。”
屋前的老者轻声开口：“另一个是与我等同行者的家眷。”
季忧盯着那老者看了半晌：“你又是何人？”
老者此时朝前躬身：“老朽是谭家家主谭晖之，这山林雨大，还请公子入屋详谈吧。”
季忧沉默片刻后收起了长剑，于落雨之下迈步，踏上了湿漉漉的台阶，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屋子当中。
与黄月娘同住的几个年轻人此时看向老者：“谭叔，我们瞒了那么久总不能就这样暴露了，大家一起上……”
“赢不了的。”
“为何？”
“天书院季忧。”
木阶之下，小雨之中，年轻的男男女女望着那步入屋中的身影，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愕然。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家眷，打听过许多的事，自然听过许多传闻。
他们知道天书院有个乡野私修名叫季忧，建世家，杀仙庄，削减税奉，后以通玄上境镇压全境修仙者拿了榜首，入先贤圣地。
他从先贤圣地出关那日，他们这些人就在附近，曾见到道剑落，群山塌。
他们后来还听说他在大雪日断了灵石运输，转而输送赈灾粮草，逼得无数世家只能去边境自取……
此时的季忧已经走了屋中。
这屋子比他想象的更大，整体为木质结构，底层被木柱挑高，悬空搭建在背风的山坡。
尽管方才出去了九个人，但屋子里还坐着两个老婆婆以及四个小孩子。
至于屋内的陈设，除了摊在地上的被褥和用来置物的木柜之外，最多的则是药罐，其中三只还架着火，咕嘟嘟的蒸汽熏的整个屋子里都是浓重的药味。
正打量着，谭晖之、黄月娘及其他七人便也回到了屋中，随后全都躬身到地。
“公子能否为我等保密？”
“你们可知邪种生吃活人，杀之不及，你们竟然养着？”
黄月娘立刻慌张摇头：“我们从未放他们出去为祸，但终归是家人，又怎忍心看他们被绞杀……”
季忧眉心渐渐皱紧：“你们到底是从何处找到他们的，为什么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
“老实说出来，你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季忧对于邪种一事格外敏感，见他们支支吾吾，杀气瞬间外露。
沉重的气劲如同山岳压来，令那火上的药罐都开始咣当作响，更令在场的众人全都被压得透不过气。
“回公子的话，他们三人是我们在两座山窟中找到的。”
此间修为最高的就是谭晖之这个通玄上境，但就算是他，暗扛几息也已汗如雨下，只能咬牙开口。
说实话，他的心中其实是有些庆幸的，因为来此的不是其他仙人，而是季忧。
虽然外面都说天书院季无虑行事乖张，不守规矩，胆大妄为，但从未有人说过他人品低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更像是是个迂腐的善人。
听到谭晖之的回答，季忧的眉宇不禁轻挑。
“山窟？”
“不错，是藏匿着无数邪尸的山窟，一处在中州，一处在青州，我们追查而去险些被邪种围杀，历经了千难万险才侥幸逃了出来。”
季忧听完之后露出一丝疑惑：“你们追查家人而已，为何最后会找到了邪种身上？”
谭晖之咽了下口水：“此事还要从卜家一事说起。”
“你们还去过卜家？”
“我们没有去过卜家，只去过卜家酒庄的分号，自天道会离开之后，我们手中的线索都全断了，只有同行者所找的一人曾参加过卜家酒庄分号的赏酒会，随后便失踪了，于是我们决定顺着这条线索去寻。”
谭晖之喘息一瞬后道：“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在其中一件商号中查到了线索，便是一份卜家商号酒水运输的账簿。”
季忧听后有些不解：“酒水运输怎么会和邪种有关系？”
“我们一开始也没觉得有关系，只是想要找那个在卜家酒会上失踪的人，后来是阿俊翻过其账簿说有问题，我们才察觉到，卜家的这家分号曾大规模地向一座名叫隆安城的小县城运送过酒水。”
旁边那位持刀的男子闻声开口：“隆安城是我的家乡，我们那边从未有过卜家的灵酒，而且这数量之大甚至能供得上一百个隆安城所用了，我当时有种预感，觉得他们运的绝对不是酒水。”
谭晖之点了点头：“我们沿路去隆安城，循着所记载的运输路线一路查找，最后在隆安城西侧的一处峡谷之中发现了成批的邪种，险些死在了里面。”
黄月娘听后抬起眼眸，轻轻张口道：“我家李郎就在那尸窟之中……”
季忧转头看向了谭晖之：“那你孙儿呢？”
谭晖之抿了下干涩的嘴角：“在账簿另一处出现大批量酒水供应的地方，附近也有一处全都是邪种的山窟，那地方后来被司仙监寻到，其中的邪种全都绞杀殆尽了。”
“你们的意思是说，卜家人不是在运酒，而是在往四面八方运送邪种？而你们的家人恰好就在其中？”
“我等不敢妄言，但确如公子所说。”
“后来呢？”
“后来青州就彻底乱了，我们见到无数仙人进了东平山脉，不知道要找什么，也不该在外停留，便带着他们躲入了此处。”
季忧看着他们，心中暗自一沉。
卜启荣死掉之后，仙宗为了查找他们身上的秘密几乎把青州掘地三尺，但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查到过这些，还是说他们去查的时候账本已经是正常的。
谭晖之见他没出声以为他有怀疑，于是又开口道：“那大半年，青云天下到处都有邪种出现，我们后来对比过地图，有三处与卜家商队常去之处十分重合，还有月娘手中的哨子……”
黄月娘从袖中掏出一只哨子：“这是从发现李郎的石窟中找到的，每次吹气，不管多远他们都会有反应，我们后来讨论过，觉得这应该是他们运输邪种所用的。”
旁边的阿俊此时开口：“季公子，我们真的没有让他们害人，我们只想找回他们……”
“那其他人呢？”
“公子问的是何人？”
“其他失踪的人。”
季忧回过神，将手中那张寻人布告展开。
他现在很想知道这些人去了那里，又为何会忽然化为了邪种。
见到季忧一个个的指过，谭晖之和黄月娘开始不断地讲述着。
这些失踪者里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则是纯粹的凡人，还有一些是修为并不高深的仙庄子弟，都是陆续失踪的。
他们这寻人小队原本有三十多人，后续渐渐只剩下了他们。
毕竟失踪的人不见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当化为邪种的亲人被寻到之后，他们就将其困在此处，安排人一边看守一边煎药。
没错，他们当这是病，试图治疗那些化为了邪种的人。
只是他们尝试了许久，始终都不见起效。
在季忧来之前，李瑞霖已经挣脱逃跑过两次了。
他邪化之前是个修为不错的修仙者，所以邪化之后更难控制，若不是有那把银哨子，他们可能早就被发现了。
听到这里，季忧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遗迹之事在他心中一直都有颇多疑点，尤其是当初从岐岭往外运输过婴儿的那批人，庆娃曾亲眼见过他们，可那些人在郑家老祖死后再也没了音讯。
后来卜家因为窦远空暴露之后，季忧以为那批人就是卜家人。
可问题是，这种猜测十分牵强。
郑家是千年世家，而以酿酒为生的卜家只不过是个百年世家的支脉而已。
郑家哪怕有同伙，应该也不会做这种选择。
直到此刻，听到谭晖之的猜测，季忧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合上了。
如果卜家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环，所扮演的只不过是为别人处理邪尸的角色，那就合理了。
因为只有卜家这种小规模且有运输生意的，才适合担任这种角色。
可这也代表着，当初运输婴儿的另有其人，而且他们并非季忧所想的那样偃旗息鼓，反而一直都动作不断。
这些化为了邪种的人也或许就是出自他们手中，就像是郑家老宅下关着的那些人一样。

第三百二十章 消失的仙庄有问题
“那支哨子，给我看看。”
“公子请过目。”
黄月娘将那支银哨从脖颈上摘下，递到了季忧的手中。
这银哨的做工极为精巧，但声音并非通过哨体本身传出，而是由其中的簧片震动发出。
每当气流涌过，簧片就会不断抖动，从而发出高频的震动声。
不过单从这枚银哨上，倒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季忧仔细观察了许久，随后抬头看向谭晖之：“你们的事情可还有别人知晓？”
“先前与我们一起寻亲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人，不过他们中途放弃了，所以并未与我们一起去过尸窟，知晓此事的目前全都在这里。”
“你们在查卜家的时候，可还发现过别的异常？比如与卜家无关的人？”
谭晖之仔细思索过后摇了摇头：“我们并未在卜家分号停留太久，期间除了分号的工人便没有再见过其他人了。”
话音落下，药罐的陶盖开始一阵跳动，接着就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药材味道。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纷纷侧目，同时又看着季忧，观察着他的态度。
季忧没有说话，而是将哨子还给了黄月娘，随后起身来到了门口的屋檐处。
见此一幕，众人立马无声无息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开始从药罐之中往外盛药。
季忧不清楚他们用了什么药材，只觉得辛辣刺鼻。
待到药汁稍稍凉了一些，他们便端着瓷碗走到了院子当中。
清晨时分，细雨蒙蒙，远山飘荡着一层白雾，空气之中还带一股冰凉。
众人聚集于困着邪种的墙角，有人负责按着，有人则负责往那些邪种化的人口中轻灌。
灌着灌着，有位此前不发一言的老婆婆忽然流下两行浊泪。
其实坚持了那么久，什么药方子他们都试过了，也早就知道这不是病，可还是紧拽着这点希望不愿意撒手。
找了这么多年，人终于找到了，样子变了，可总归还是活蹦乱跳，谁又能真的当他们是死了。
季忧默不作声地四处环视着，当看到东面一座有两角的石峰时不禁微微皱眉。
于是他纵身跃起，朝着山头而去，落在了山巅之上。
他方才就觉得有些眼熟，此刻才发现仅隔一座山的东侧，竟曾是他的冲关地之一。
而当时的他，从未想过一山之隔会有此等情况。
等他回到小院，三碗汤药已经被灌完了，黄月娘正在用手绢为邪化的李瑞霖轻轻擦拭着嘴角。
“他连个妾室的身份都给不了你，你竟然还找了他那么多年？”
“我是被他救的。”
黄月娘一边为他擦拭着嘴角一边轻声开口：“十年前，我家因为交不上税奉，爹爹被官差打死，县老爷要把我和娘卖入花楼抵债，是他路过将我们救下，我这辈子都还不上他。”
季忧听后沉默半晌：“仙也只不过是人罢了，有好的也有坏的，只不过很多修仙者修着修着便忘记了自己是人这件事……”
“公子高见……”
“但你这样会害死自己的。”
黄月娘听后低下头：“月娘十年前就该死了。”
季忧听后陷入了沉默，望着阴云不开的天空久久不语。
那些人到底是谁，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就如同头顶上的阴云，在其心头始终无法消散。
谭晖之此时从屋内走出，带着两个年轻人，提着水桶，前去修缮李瑞霖逃走时撞碎的墙面。
季忧看了半晌之后忽然开口：“谭家主。”
谭晖之闻声回头：“公子？”
“我入仙宗不久，有些事若是说的不对，还请不要介意。”
“您说便是。”
季忧看着他那已显老态的面孔道：“为何我从来没听说过谭家，甚至从没见过谭姓子弟。”
谭晖之怔了怔，随后叹了口气：“我谭家其实就是个没落世家，早在五百年前就已人丁凋零，我虽是谭家家主，但谭家除了我和儿子，也就只有我那孙儿了，现在……我那孙儿都不知还算不算是个人了。”
“怪不得您会让唯一的孙儿到仙庄供职。”
“让公子见笑了。”
季忧转头看了一眼那化为邪尸的谭寻：“我倒是忘了问，他失踪之前是在哪家仙庄。”
谭晖之听后开口：“是丰州的一家仙庄，名叫奉仙。”
“？”
“公子？”
“竟是老熟人。”
季忧听到这个遗忘许久的名字，眼眸变得深邃异常。
当年他之所以进入天书院，其实刨根问底来说就是因为这奉仙山庄。
谭晖之看着他忽然严肃的表情不禁开口：“莫非公子知道这家仙庄？”
“说来也巧了，这仙庄就在我出身的玉阳县附近，可据我所知，它早在四年前就搬走了。”
“是啊……”
谭晖之说完之后忽然就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季忧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什么想说的，说便是了。”
“公子提起奉仙山庄，倒是引起了老朽一些早年的猜测，关于他们离开丰州，老朽觉得那不是搬迁。”
“仔细说说。”
“孙儿丢失之后，我首先查的就是奉仙山庄，想寻到庄内与他相熟之人打听下落，但后来才发现，丢失的并非只有我孙儿一人，甚至可以说是全都丢了。”
“只是无奈加入仙庄的那些人本就是边缘人物，不受家族重视，再加上修行者本就生性凉薄，而且子嗣众多，以至于很多世家到现在都不知道家里丢了人。”
谭晖之虽然修为不高，但怎么说也是活到了这把年纪，心思还是极为缜密的。
他一开始以为季忧真的只是路过，恰好发现了李瑞霖，于是好奇他们的家眷为何变成了邪尸。
可直到方才的几次询问出口，他才察觉到季忧好像并非是的临时起意的好奇，而是在查什么。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把他们的家人害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想将仇人找出报仇雪恨。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查找，第六感告诉他们此事水深无底，他们这种低微的修为根本做不了什么。
如今得知季忧似乎也想找那伙人，于是便将所知道的疑点全都和盘托出。
听到这里，季忧的眼眸开始变得深邃。
有些话是不用说的太清楚，只要听着的人也有疑虑便能想通。
谭晖之的这句话是在暗示，也许整个山庄都有问题。
“阿俊的弟弟呢，他在哪家仙庄？”
季忧方才对比着寻人告知，挨个问过失踪者身份，知道除了谭晖之的孙儿，那个刀客阿俊的弟弟也是个仙庄子弟。
谭晖之见状抬头：“回公子的话，阿朗也在丰州，一家叫做紫云的仙庄。”
“还真是巧了。”
季忧听到之后忍住轻声一语。
当初他在丰州建立世家，连续普查了三年的人口数量及境内仙庄数量。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紫云山庄也是当初忽然搬离了丰州的一家。
他当时以为是因为税奉被自己削减，很多世家分不到油水所以另寻他出，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辰时，日头稍稍升起。
院子当中有炊烟直升，与山间的白雾混在了一起。
季忧迈步跨出了小院，于潮湿的山林之中踏山而去。
视角不同，对待同一件事的态度也是不同的。
就像是那些的行将就木的长老，在看到卜家人的时候觉得是仙缘，觉得是延寿的仙机。
但他们不曾想过，在别人看来这却是家破人亡，却是生离死别。
只是对这种事情，他也无能为力。
就像黄月娘一样，她既然已经做好了陪之死去的觉悟，那么劝解也好宽慰也好，对他们而言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通过仙庄这条线，看看能不能查清楚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游仙会之后便已是初夏，几场小雨落下，蝉鸣渐起。
此间，丰州的作物长势极好，于高处放眼望去，碧波如海。
壬午日，丰州玉阳县。
县令方中正与夫人、小妾，还有家中的几位婢女正等在门前，向着南方翘首而盼。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自南方缓缓而来，随后在城门前缓缓停驻。
紧接着，车帘被轻轻挑开。
方若瑶从车厢之中出来，望着自己的家人轻声开口：“爹爹，女儿回来了。”
方中正上前将其扶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听闻大兄前几日回来了，现在可还在家？”
“前几日又出去了，这小子，明明知道你要回来的。”
方若瑶浅浅一笑：“大兄公事繁忙，若瑶不怪他。”
方中正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可有仙庄请你前去供奉……”
听到这句话，方若瑶睫毛轻颤，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这一届的天书院弟子五年期限将近，背景雄厚的自然是要归家，背景不怎么样的就会选择去仙庄当供奉。
只是就算当供奉也是要看境界的，方若瑶入院五载，至今也不过微照上境，并未收到什么请帖。
她从马车上下来，忍不住看向了城门前的方向。
当初就是从此处，她与那人一道离开了玉阳，前往了盛京的，如今不过五载，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见到女儿摇头，方中正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回来要待几日？”
“三五日吧，月初便要回院，看看能不能加入掌事院，留作行走弟子。”
“做行走弟子也不错的，之前来过咱们家的那位裴仙子不也是行走弟子，地位也是极高的。”
方若瑶是能够听出这句话不过一句宽慰，但还是轻轻点头，随后跟着家人一起入了城。
而城中的变化，却是让他感到惊讶的。
城边那些破旧的土坯房此时已经不见，换成了整齐利落的青砖屋子，房屋之间的土路也被铺就了青石板。
而在城心的位置，还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挂着学堂二字的门匾。
最显眼的是，街上人再没那么骨瘦如柴，甚至还出现了几个胖墩墩孩子。
静静地看了半晌，方若瑶随父亲回了县府。
还没进门，她就看到了府门前排了长长的队，而等走到前堂的时候，她则看到师爷正在堂前端坐，依次接见着这些百姓。
走一个来一个，师爷手中笔耕不辍，落墨纷纷。
“这是在做什么？”
方若瑶有些茫然地看向父亲。
方中正见状停步：“前几日丰州府来了信函，说是要整理关于附近仙庄近八年来所有的消息，另外还要排查一些与仙庄有过接触的人，具体为何我也不知。”
“是否跟税奉有关？”
“提到仙庄，那必然是和税奉有关的，只是丰州府下令要问的问题着实有些奇怪，为父也有些闹不明白。”
方中正喃喃一声，有些捋不清头绪。
不过接到信函的不只是他们玉阳县，前几日他去参加同僚间的聚会，听别人说其他县也都是这样。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不解的是，信函中叫他们调查的并非是那些还在的仙庄，反而是那些早就已经搬离的仙庄。
他回过神，随后带着女儿去了府衙后面的府邸。
牛师爷则继续根据百姓的口述，落笔不断，带着一种班味十足的死感，事无巨细地将其写成了文卷。
此事一连持续了两个整日，直到第二日黄昏时分才结束。
而到第三日的清晨，朝霞于天际喷薄而出之际，玉阳县官道之上，又一辆马车向着此处而来。
不过那马车却并未入城，而是沿着城外的石板路转向西去。
而在这疾驰的马车上所载的，正是季忧。
从青州离开之后，他便回了丰州府，查看了一下丰州的情况，发现一切都还不错。
农事发展迅速，财富积累的也极快，灵石运输一直安稳。
之前他曾提过引导交易市场建立，加速财物流通，两年下来，丰州已经有了许多规模不小的集市。
另外，他们的灵苗培育初见成效，即便产量还跟不上，但最起码是迈出了第一步。
此时的季忧正端坐于车厢之中，手中握着一封信笺默读。
信笺来自傲娇鬼，跟他说了已经回山的事情，并简略地说了一下各大仙宗自游仙会离去之后的动向。
如同他们所料的那般，仙宗还在不断地开启遗迹，甚至连一些小型的也未放过，带出了众多的果实。
就目前而言，未被开启的大型遗迹只剩下三座。
一个是灵州那座，归属于灵剑山，也是让三座主峰都在蠢蠢欲动的那座。
另一座在云州东侧，被天书院所掌控。
至于最后一座，则在青州东南处的月魄高原，与禹州交接。
按道理而言，这座遗迹应该归属于陈氏仙族，但据灵剑山的宗外行走汇报，问道宗已派遣了大量的弟子围守在其周围。
同样的，陈氏仙族这几日也是异动频频。
除此之外，山海阁的人也不时地出现在附近，似乎都有意染指，有种战事将起来的氛围在酝酿。
如果未曾遇到黄月娘一行，对于这封信的内容，他大概不会觉得忧虑，毕竟游仙会观察数日，他大概确定那果子没什么问题。
可在知道卜家人所扮演的其实是运尸角色，并且还有人一直藏在幕后动作不断时，他的心中便总觉得忐忑不安。
许久之后，马车缓缓顿足，车子停在了一座偌大的宅院前。
这宅院建在山岗之上，楼阁林立，飞檐翘角，依旧能见到其曾经的气派。
只是院墙下随处可见的荒草，以及其门匾之下密集的蛛网，却在告知其早已无人居住。
季忧将信笺收起，随后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奉仙山庄四个大字，接着推门走了进去，在院中环视了一圈后，他挥袖间以灵气聚风，冲开了楼上楼下所有的房门。
屋中散落物品杂多，初看之时叫人觉得那不过是离开的过于匆忙所致，但若不是离开，也许就另有说处了。
他一间间地看过，目光落在了一面满是抓痕的墙壁上，脑海之中闪现出邪种那尖锐而刚硬的双爪。
自回到丰州之后，这已经是他亲自前去查看的第八座忽然离开的仙庄了，而谭晖之的猜测似乎在一点点地被印证。
这些自丰州大地消失的仙庄，当真是有蹊跷的。
尤其是他前日所到的紫云山庄，庄主卧房里有间密室，密室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爪印，如同炼狱。
“将人化为邪种，也许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实验……”
“李瑞霖也好，凭空消失的仙庄门人也好，可能都是些试验品，丰州没有修仙者，自然监察无力，这倒是个绝佳的试验场。”
“青云天下两次爆发尸潮，数量众多，看来有些是可以找得到来处了。”
季忧环顾着四周，忍不住默语一声。
他从玉阳县离开，进入天书院，随后建立世家，削减税奉，组织了仙人参与农耕，还配合司仙监建立了新的灵石运输路线。
但实际上，他回丰州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在他看来，丰州的风雨来于外因，他一个人镇守住那些外因，丰州内部自然是一片安静祥和的。
但他从未想过，原来丰州内部一直都祸事暗涌，从未停歇。
他从所在的房间离开，随后前往了奉仙山庄的香堂，几经寻找，搜寻了些散乱的纸片后踏空而去，落入了玉阳县城之中，迈步进入到了府衙。
方中正早就知道他要前来，此时正带着衙门口的差役在此迎候。
季忧心思沉沉，并未与他们闲聊，便去了方中正的书房。
此时，由二十里铺周围百姓口述，师爷誊写的案卷已经摆放在了书房之中，被他在落座之后翻开。
“一到夜里就有嘶吼……”
“牛被咬死了……”
“暴雨那日之后，山上血腥气极重……”
“狗子疯了，一入夜就狂吠……”

第三百二十一章 遗迹之争
从正午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季忧将县府师爷所誊写的案卷翻看到了末尾，随后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了一张巨大的布卷。
这布卷之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圈连线，看上去复杂无比。
季忧捡毛笔，在其上写下了奉仙山庄的搬离日期，随后填写了“撕咬”“血腥气”等一众关键词。
挥指点灯间，书房之中被照的昏黄，一缕灵气携风而起来，将整张布卷托举到了半空。
季忧后挪几步，对着这布卷一阵观瞧。
“仙师赠药。”
“人越来越少。”
“召唤前往别处修行秘术。”
“他们的五感好像越来越迟钝了。”
这些词汇或者短句都是他通过其他消失仙庄所遗留的消息，或者是周围的百姓的议论所誊抄下来的。
早先的墨迹已经干透，却仿佛在昭告着一场有死无生的骗局。
季忧斜靠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掌心朝下之间，笔筒之中的十几根毛笔在空中不断旋转，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形状。
时如六角的芒星，时如黑夜的星图，以至于方中正那张漆红的书案渐渐被旋出一个深坑，表层的漆料被剥离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观看许久之后，季忧的目光落到了布卷的右下方。
那个区域是整理线索之时专门预留出来的，上面写着杜家、白家、柳家、李家、郑家、天书院、陈氏仙族、楚家等等一些世家的名称。
丰州的仙庄基本都是世家的旁支，而这些世家，就是那些消失的仙庄背后真正的掌控者。
季忧之所以将其写下来，就是因为谭晖之的孙子在失踪之前曾提到过的仙师赠药四字。
他在丰州府的时候曾询问过仙庄子弟，问他们何人能够称之为仙师。
据那些子弟说，所谓仙师，指的就是仙庄归属世家所派遣的掌事长老。
也就是说，若仙庄是因为所谓仙师赠药而出了问题，那么因果自然就在这些世家之中。
此时，季忧提起毛笔，在那些世家名称之后写下了玄元仙府四个大字。
奉仙山庄背靠的就是玄元仙府，这件事，玉阳县几乎尽人皆知。
而且季忧脑海中有一段记忆，是他刚来青云天下那年，山上曾传出的敲锣打鼓，鞭炮起名的声响。
记得当时，陈夫子曾对他说，那是无上圣宗有仙师来访。
季忧观看许久，眼神不断在这些世家及仙宗之间飘忽不定。
此时已经入夜，月朗星疏之际，县府后方的宅院中高朋满座。
贾思聪、董威等一众陈夫子旧徒齐聚，特地前来拜访从仙宗归来的方若瑶。
方中正特地为他们安排了酒宴，不过随着菜肴上桌，众人却没有动筷，而是隔着偌大的庭院看着南边那座书房的前窗。
因为书房之中点了烛火，所以房中的影子在门窗之上映照的十分清晰。
他们清楚，季忧也回来了，就在方太爷的书房之中。
而他们之所以不动筷，其实是想着要不要请季忧入席。
“当年玉阳一别，咱们这些同窗已多年未见，若瑶仙子，你不如请季忧一道出来饮酒。”
“是啊，退婚之事已过去许久，以季忧的胸怀，我想他不会再有芥蒂才是。”
“我当年与他还曾一起调戏过村头的王寡妇，不该如此疏远，若瑶仙子若不想一人前去，我等陪同便是。”
方若瑶听到之后犹豫许久，然后才缓缓起身，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跟去，不过就在他们要向书房而行的时候，被烛火映在门窗上的身影忽然间就站了起来。
随后，一抹炙热气息轰然压下，众人的眼眸之中见到一道剑气凌空，沉重的气劲直冲霄汉，将天际撞出一片波光粼粼。
月光之下，厚重的层云被直接撕穿了百里。
见此一幕，众人纷纷又落座了回去，
方才上菜之前，他们也央求过方若瑶展示一下仙法，便见到她掌心之中灵气涌动成团，光是隔空提壶就已经惊叹不已。
可刚刚那一瞬，他们恍惚觉得方若瑶的五年和季忧的五年所修的，仿佛不是一样的东西。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请他多吃几笼蒸饺的。
贾思聪为微微有些发抖，想起了那年能走出一条通天大道的机会。
三日后的黄昏时分，季忧来到了中州。
他那份布卷上的几个世家，多数都聚集于中州之内，柳家、杜家，并且郑家老宅也在隔壁的郡。
他觉得这些世家若真的有问题，不可能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之所以没被发现，也许就是因为世家之间相互封闭，很多事都未曾被人留意，于是想来一探究竟。
而且从空间距离来看，他觉得距离郑家越近的世家，越有可能出现问题。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这些世家全都大门紧闭，周围法阵呼啸，内部寂静森然。
除此之外，还有轮班的修仙者在道场所有入口处把守，每两个时辰一阵轮换。
不过他几经走访，倒是了解到另外一个途径，那就是位于灵璧城的一家水铺。
“柳家用水往常都是我们送的，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为仙人服务了几十年了。”
“那柳老太爷饮茶，向来都只用玉泉山那条溪流的。”
水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对季忧的银子喋喋不休。
季忧听后用指尖轻轻敲击了桌面：“近几日还送么？”
“不送了，前段时日，柳家特地来人，说是暂时不用水了。”
“那位柳老太爷不喝茶了？”
水铺掌柜摆了摆手：“是不让我们送了而已，但他们自己会去取水。”
季忧听后琢磨了半晌：“是不是你们惹出来什么乱子，让柳家不愿意再用你们了？”
“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润泉水铺可是百年字号的，专精于业，从来没有被人说过不好，说句实话，那些仙人老爷法力高深，能飞天遁地，可打水未必有我们得心应手。”
听到季忧质疑，水铺掌柜明显有些不悦，憋着嘴自证半晌：“公子若是不信，自可去问问那菜店的老许，他们家的菜也不送了，和我们是一个时间的。”
季忧沉默半晌：“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上月中旬。”
“那在不送水之前，这柳家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就是有一批人坐着马车匆匆离开了半个月，然后又回来了，紧接着就水菜都不要了，整日关着大门。”
水铺老板说完之后看向季忧：“公子究竟是不是订水的，为何总是问柳家之事？”
季忧听到之后笑了笑，将手中的银子留下，随后起身离开了水铺。
柳家派人去参加了游仙会，回来之后就整个家族都戒严了……
高天之上，季忧于云雾之中藏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家偌大的宅邸，有些想不清楚其中的关联。
随后他踏空而去，耗时两个整日飞到了位于中州西北的李家。
除了与郑家老祖相邻的几个世家之外，季忧觉得问题最大的就是李家，原因自然是在李瑞霖的身上。
在他看来，李瑞霖即便是支脉子弟也该有兄弟父母才是。
可他失踪了那么久，唯一在搜寻其下落的只有黄月娘一人，便显得极不合理了。
而更让他觉得此中有诡的是，这李家与柳家几乎一样戒严了，而且时间差不多一致，都是在游仙会前后。
李家是千年世家，远比柳家的规模要大。
他们家族的道场本身就是一座城池，几乎赶得上盛京的规模了，只是在护族大阵升起之后，他甚至连城门都无法踏入。
他在李家周围查看了许久，随后去了附近城池的无虑商号。
他答应过傲娇鬼，说回趟丰州就去找她的，但这件深埋于丰州的事情他没查清楚，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写信给她，想要推迟几日。
将信笺寄出之后，季忧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他这几日一直都于几个大州之间来回，消耗甚大，需要短暂的入定调息。
待到调息三日，体魄逐渐充盈，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白家、杜家和楚家之间。
与此同时，玄海之滨的灵剑山上。
颜书亦正身着鉴主仙袍，立于山巅之上，向下俯瞰。
在她的视线之中，那些被她从丰州带回来的娃娃正在沿着环山的溪流抓着泥鳅，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响起。
见此一幕，小鉴主不禁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虽然游仙会被弄了好几次都没怀上，但她现在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一点点想做娘亲的心态了。
尤其是刚回来那几日，她晚上甚至还梦到了自己搬到了丰州的小院子里，牵着一只小手手到处溜达的画面。
当然，那梦境之中也有小小天书院弟子的出现。
小鉴主在梦里也嘴硬得很，拉着与自己相似的迷你崽崽，教其喊陌生叔叔，结果被打了一顿屁股。
在崽崽面前，颜书亦忍受了小小天书院弟子的无礼，结果晚上又被架起了脚脚，说要再生一个。
她在鉴主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了，一直都高高在上，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过那样的生活，不过在梦中见到的时候，她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其身后响起，丁瑶从山下而来，穿云破雾地抵达了山巅。
“鉴主，我回来了。”
颜书亦收起眼底的那抹嘤色，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丁瑶：“打开了？”
丁瑶点了点头：“打开了……”
“情况如何？”
“初步勘察，其中数量不少。”
颜书亦听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对面的天剑峰上。
自游仙会归来之后，灵剑山就不断收到关于仙宗将遗迹打开的消息，以至于山上许多的老人都越发地坐不住了。
这其中有天剑峰，还有她的父亲，叔叔，以及玄剑峰的众多长老。
灵剑山因为执器者和掌教并非一人，内忧已久，相互之间间隙颇深，多有防备。
但在这件事上，势如水火的两峰却站在了同一立场。
因为在他们看来，灵剑山传承归属无论怎么决定，首先要保证的是灵剑山整体的超然。
目前，其他几个仙宗都因为遗迹之中仙缘实力大增，若他们因为相互之间的对立而眼见仙缘不用，那么未来的灵剑山一定会遭来其他仙宗的觊觎。
于是两峰一拍即合，前去开启了遗迹。
颜书亦是鉴主不假，但在两峰达成共识的情况之下，她也无法强行将此时叫停。
尤其是游仙会一行，她确实没有看到服果者出现什么古怪，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父亲的说法是对的，如果放任其他五大仙宗越发强大，灵剑山一定会遭难，她在这种事情上不能仅凭感觉而任性。
颜书亦回过神后看向丁瑶：“既然已经确定了果实不少，他们可提起如何分配？”
丁瑶压低了声音：“峰主答应给问剑峰两成，剩下八成与天剑峰平分。”
“平分……父亲的算盘打得极好，只是颜重不是傻的，这般分法，想来天剑峰定然不会同意。”
“鉴主所料不错，天剑峰确实并未同意。”
当初小鉴主拿丹药分配做局，拉了问剑峰入伙，如今两峰之间关系愈发亲密。
所以在天剑峰看来，分配虽然是四四二，倒不如看成是四六分，因为他确定问剑峰的那两成肯定最后也会落到玄剑峰的手中，他们自然不会答应。
颜书亦睫毛轻颤，同时挥手放出一丝灵气，将玩闹过程中险些趴到溪流中的一个女童托举了起来。
见此一幕，丁瑶忍不住眯起眼，心说鉴主天天看这些小娃娃们玩闹，肯定又在想着给公子生一个了。
正在此时，灵剑山的试剑台上吹起了号角声，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只见云海之下，无数弟子听到号角声后从袇房出现，汇聚于试剑台。
随后，外姓弟子被留在宗内，而颜姓弟子则被两峰长老挑选一阵，随后带下了灵剑山。
遗迹被开启了，内部被初步探查明白，自然需要守卫，同时也需要更多的人入内。
剑气如同洪流涌动的山下，无数弟子离山，而同一时刻，卓婉秋的身影踏山而来。
当抵达了玄剑峰之巅后，她朝着颜书亦而来，将手中的一封信笺递来。
“鉴主，问道宗来信。”
“问道宗？”
丁瑶奇怪地看向卓婉秋：“问道宗这时候来信做什么？”
卓婉秋摇了摇头，眼中也是一阵茫然。
颜书亦伸手接过那封信笺来，拆开后一阵默读，随后轻轻开口道：“月魄高原起了冲突。”
“他们和陈氏仙族动手了？”
颜书亦点了点头：“问道宗副掌教来信，想请我灵剑山前去助阵，承诺月魄高原遗迹之中的所得可以分我们三成。”
卓婉秋听后张了张嘴：“没想到僵持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月魄高原之上的那处遗迹是迄今为止唯一还在封闭状态的遗迹。
它处于青州边境，但有一部分与禹州沾边，所以问道宗与陈氏仙族都对其虎视眈眈。
游仙会结束之后，问道宗首当其冲，派遣了众多弟子前去镇守遗迹，陈氏仙族也立刻派了弟子围山，相互间的气氛已焦灼了许久。
前段时间有宗外行走传讯，说他们谈好了要坐在一起商谈归属的，没想到转眼便打了起来。
丁瑶想着想着忽然露出一丝不解：“按道理来说，问道宗的实力应该是不弱于陈氏仙族，两方对垒，为何还要特地让出三成请我灵剑山助阵？”
“不只问道宗，月魄高原上还有山海阁的人也参与其中。”
“可当初岐岭出事之后，天下遗迹都被做了划分，月魄高原有一部分横于禹州境内，再加上问道宗那处遗迹道果甚少，他们动手倒是勉强说的过去，这山海阁为何也如此不守规矩？”
小鉴主听后睫毛轻颤：“山海阁如何想暂时不知，不过问道宗一直都想要与我灵剑山绑定于一起，遗迹争夺请我灵剑山助阵，看样子是为了一石二鸟。”
七大仙宗之间相互制衡多年，灵剑山此时若是下场参与，那么未来百年都要与问道宗绑定在一起了。
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想，其他仙宗都会觉得他们是盟友。
丁瑶若有所思半晌：“鉴主，我们该如何回应？”
“灵剑山如今也在为了瓜分果实而风云动荡，此事暂不回应，你去请齐长老出关，替我去月魄高原走一趟，看看他们争夺的情况，静观其变。”
“是。”
丁瑶拱手领命，随后便朝着齐长老所在之处而去。
不多时，那座位于天剑峰与玄剑峰的府邸之中便有一道剑气冲天而去。
卓婉秋看了许久，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家鉴主：“感觉此事越来越过火了，心中有些不安……”
小鉴主看向那些剑气离去的方向道：“安稳了这么久的天下忽然开始动荡，自然会让人下意识担忧灾祸的发生。”
“可姑爷说那应该是善果。”
“他口中的善并非是善恶的善，只是指其无害，但想要抢果子的人却有善恶分别，修仙讲究心外无物，道法自然，可遗迹事关寿元、境界、道行，没人能克制得住贪念，底线也会被拉低。”
颜书亦轻语一声，漂亮的凤眼中渐渐变得深邃。
太古之后的人族一直都在潜心修行，求问仙道，没有出现过什么太过诱人的东西能引起抢夺。
就算是她，也未曾见过三宗对垒的场面，有些无法预估此事会走到何种地步。
小小天书院弟子若是在山上就好了，她还能与其还能讨论一番，只是她今日收到了他的传讯而来，直到他有事要查，暂时无法前来了。
想到这里，小鉴主不禁偏了偏头。
她以前做事都是深藏不露，暗布风雨，还是头一次有想要听别人说的想法，心中微微有些异样。

第三百二十二章 灾祸降临
青州东南，月魄高原之上。
黄沙不断奔涌之间，无数身影正于天空之中狠狠对撞。
术法，仙光，法器，在这刹那之间都炸裂成了漫天的星火，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漫天坠落。
随后，一道仙光冲天坠落，承载着商家子弟的一艘凌空宝船瞬间被击穿，最后轰一声砸在了大地之上。
随船坠落的商家子弟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势，立刻于黄土弥漫的地表腾空而起，冲着那处高耸的遗迹而去。
断魂山的遗迹之中果实极少，甚至一些已经干瘪，根本没有太多的天道之力。
所以对问道宗而言，月魄高原无比重要。
他们非常急切地要拿下这座遗迹，此间多次派遣小队从后山而行，企图绕进遗迹，被发现之后，原本的对峙自然会在顷刻之间化为汹汹的战火。
因为陈氏仙族忽然意识到，问道宗的商家由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共得仙缘。
此时，黄土高坡之上出现一道苍老的身影。
他身着黄色的锦衣，手中攥着一柄宽刃的铁刀，在黄沙弥漫的环境之中并不显眼。
不过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在地面踩出深坑，其周身开始不断有无量仙光环绕。
随后那刀锋猛然一转，漫天的嗡鸣声瞬间压得四方颤栗。
“轰！！！”
空而下的铁刀凶狠斩下，瞬间在高原之上砍出一道百里沟壑，冲在前方的商家弟子在这狂烈的刀气之下化为了无数残肢断骸，血雾漫天暴起。
这如同开天的一刀瞬间打乱了问道宗的企图强开遗迹的节奏，剩下那些的弟子浑身灵气迸发，才狠狠抵住了那四散的刀气。
但不容片刻喘息，那黄衣的老者再次翻转了刀锋。
又是一阵嗡鸣声后，狂烈的刀气再次轰然杀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远天之上有数十道身影遁空而来，为首者手中长剑轻挑，浑厚的术法冲开了迎面的百丈土浪，直接将那铁刀压下。
“遂昌老狗！”
剑气之下，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怒喝一声：“月魄高原有一半在我禹州境内，此地遗迹，你当真以为是你陈氏仙族独享？”
陈氏仙族闭关多年的老祖陈遂昌冷轻笑一声：“一个山脚也算是你禹州境内？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了，你问道宗只不过是轮到了个空壳子，心中不忿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就是天道的抉择。”
“老狗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说，天道就是想让你问道宗清楚，你们气运尽了，这份仙缘你们争抢不到。”
陈遂昌的话音刚刚落下，其身后也有数十位与其打扮相同的人物出现，同样白发苍苍，手持铁刀相迎。
就在双方对峙之间，西南的天空之下。
一道天光骤然垂降，将接近遗迹的一众修仙者全都轰杀成了漫天的血雾。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瞬间凶恶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身穿绣山黑袍老者的身上。
“霍戎老狗，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死？”
“托你之福，尚在人间。”
陈遂昌牙关一咬：“若说问道宗也就算了，你们山海阁又有何理由来此？”
霍戎扬起嘴角：“当年郑氏妖人便是出自你陈氏仙族，令我阁中弟子在岐岭之祸中死伤无数，如今又怎能让你们再次接近遗迹，我们两宗既然毗邻毗邻，山海阁自然有责任代天下看管你陈家。”
“冠冕堂皇……”
“轰！！！”
巨响之中，轰然的炸裂震动四方。
漫天的沙尘之中，刀气倏然凌空，与轰然垂降的术法狠狠对撞，狂浪骤起。
问道宗三公子商希桀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包上，双目微冷地看着这一幕：“陈氏仙族嘴上说要与我问道宗坐下商谈，却暗中派了如此之多的神游境于此，幸亏我们早有防备，未曾落入圈套。”
其护道长老见状沉声开口：“就是没想到山海阁也动手了……”
正在此时，一名问道宗弟子腾空而来，落地之际激起了漫天的尘埃：“三哥，西南处发现了霍家老二的踪迹，似是想要趁乱进入遗迹。”
商希桀眉心一皱，立刻冲天而起，朝着西南方向飞驰而去。
其护道者及门下商姓弟子立刻跟上，随之跨过了半座的黄土高原，俯身冲入了一处镶嵌着巨大湖泊的密林之中。
御空之中，商希桀衣衫狂舞，随后双手间聚拢间，一道一道炽白的天光自半空迸发，宛如旭日撕开密林，带着咆哮之意狠狠垂降。
这是问道宗传代秘术，九天杀。
不过就在这树木狂断，林地碎裂的瞬间，一面弧形的仙光忽然朝四面撑开，将九天的杀意狠狠撞碎。
烟尘之中，霍行云气喘吁吁，竖起的双掌之间还有恢弘的灵气未散。
“商希桀。”
“行云兄，别来无恙。”
霍行云喘息了两声，随后猛然暴起，手中雷云聚集，瞬间朝着商希桀狠狠压下。
商希尧似乎也早有准备，立刻挥手握着那凝于天光的杀意，与其撞在一起。
“商希桀，你大兄掌器了吧？”
“说这些有何用！”
霍行云挥手震碎了那凝结杀意的仙光，手中雷霍骇然压下，轻喝一声道：“当年仙宗夜宴之上，你我第一次相见，虽年纪尚小，但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你与我是同一类人。”
商希桀飞身后撤，随后直接双脚踏碎了地面，携天光在再次杀来。
强烈雷劲与杀意对撞之间，来自应天境的强横战力直接将两人冲飞百丈。
“希桀兄莫非觉得霍某说的不对？”
商希桀抬头看着他：“我倒是很想知道，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霍行云轻轻张口：“惊才绝艳，但心有不甘。”
“那还真是抱歉，让行云兄误会了。”
商希桀骇然翻掌，九天杀重新呼啸。
见此一幕，霍行云直接结印而起，浑身的咆哮的仙光嗡一声冲天，结成一道虚光凝聚的四方形。
山海印。
“轰！！！”
两道身影再次撞到了一起，霍行云以大印术震翻了那呼啸的杀意后怒喝：“你应该清楚的，青云千年来接手圣器者并非只能是嫡长，只不过他们生得早才比我们更有优势，但现在不同了！”
商希桀气血翻腾间冷眼看着他：“何来不同？”
“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仙宗意志，但现在有了道果，这便是权柄，当你与你的同道者有了可以撼动仙宗的能力，我想问道宗的掌教真人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你是想与我合作？”
霍行云转头看向那座遗迹：“一切近在眼前。”
商希桀眼神微眯起：“合作暂且不谈，我倒是听说山海阁的掌教真人将遗迹之事交于你做主，可你带人来自争夺月魄遗迹，可曾想过你后院会如何？”
霍行云脸色瞬间一冷：“希桀兄这是何意？”
“陈氏仙族放出和谈消息，似是要与我问道宗共享月魄遗迹，但却安排了宗内神游境埋伏于此，我想他拖延的应该不是我问道宗的时间，若我所料不错，陈氏仙族此刻已有人入了断魂山。”
“你动摇不了我的心智，月魄遗迹我要定了，你要么与我联手，要么就看鹿死谁手！”
迎天而落的山海大印，轰然落下。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商希桀并未如先前一样将上前硬悍，而是飘然转身闪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目光如火地看着霍行云。
大概是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处境，面临着同样的情况，商希桀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不得不说霍行云先前的话说的极准。
他确实心有不甘，也同样与他一样野心勃勃。
但并不是说只要有着同样的心态就可以成为盟友，这毕竟是不成则死的大事，想要合作，对方的意志必须坚定。
而方才，霍行云所展现的意志似乎还算坚定。
远天之上，齐正阳于风中俯瞰，就见混战持续不断之际，山海阁与问道宗忽然结成一片压向了陈氏仙族。
见此一幕，他轻捋长须，随后于剑气呼啸之间倏然回山。
“山海阁与问道宗结盟？”
“不错。”
听到齐长老的猜测，丁瑶和卓婉秋感到十分惊讶，不禁回头看向自家鉴主。
颜书亦倒没有那么吃惊，因为季忧早先给她写过信，说过关于商希桀和霍行云的事情，如今得知他们联盟也并不觉得意外。
自古以来，仙宗的权利更迭一直都会伴随这种明争暗夺。
看来这月魄高原的遗迹，要被山海阁与问道宗一起开启了，说不定后续还会演化出宗内关于夺位的争斗。
一念及此，小鉴主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位玄元亲传楚先。
玄元掌教也在游仙会上透露了要将圣器传给儿子的心思，不知这楚先是否甘愿，又是否会借道果一事有所举动。
但仔细想了想后，小鉴主不禁摇了摇头。
楚先与商希瞬和霍行云不同，他不是仙宗血脉，而是个外姓旁人。
对于仙宗掌教而言，圣器传给长子还是次子，权利终归还是会随着血脉流传下去，他们不会过多插手。
但一个外姓人想要染指圣器，估计稍一动念便会被震杀了。
同为仙宗亲传，颜书亦与楚先也有过几次接触，知道这人聪慧异常，且城府极深，肯定能看明白这个事实。
况且他们楚家当年因为违逆仙宗而险些被屠戮殆尽，在这种事情上应该比谁都清醒才是。
“公子楚城到了。”
“多谢。”
季忧从马车跳下，御空加上乘车五日，此时终于到了楚城。
这是楚家的道场，也是幽州最大的一座城池，规模就算是旧皇族李氏也比不上的。
整个城池呈现出环形排布，看上去和妖族相似，也分为内城与外城。
内城所居住的是楚家的八个血脉分支，最核心是楚家主脉。
至于外城，基本都是楚家的亲故，以及千年传代之间从八大支脉中分散出去的人。
季忧在剩下的杜、白、楚三家中首选了楚家，原因就是楚家与玄元仙府关系密切，而丰州很多消失的仙庄基本都是依靠于玄元仙府的。
他付了车夫赏钱，沿路走到内城，就发现内城守卫森严，依旧如其他世家一般有大阵守护，无法入内。
而且因为整座城与楚家都有关系，忽然多了一个外来者会显得十分显眼，于是季忧在城中没走多久就被人盯上了。
穿着如同守卫一般的人物迈步前来：“公子面生得很，敢问所来何事？”
“旅游。”
“？”
“早早就听闻楚家名动青云，此番路过，前来旅游。”
“此地是楚家所有，若无请柬，还请不要过多逗留。”
“……”
楚家内城有大阵守护，外城有眼线盯梢，戒严程度堪比仙宗，他在城中逗留多日，未能寻到机会接近，只能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消息及城中的谈论。
三日后的午时，天气稍显阴沉，季忧继续于周围游走，走着走着他忽然眼眸一怔，在环形的内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发髻梳的齐整，看上去一身英气。
事实上不是季忧先看到他的，而是他先看到了季忧，随后季忧才因为其目光注意到了他。
“方兄？”
“咦，无虑，你怎么会在此处？”
内街之上，男子有些惊诧地地迈步而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方若瑶的兄长，如今供职于镇北军的方若明。
季忧听到询问后拱手：“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刚好经过了幽州，想寻个落脚的地方来着，方兄何故在此？”
方若明听后指了指远处一座高山的方向：“蛮族这几日异动频频，有举兵之势，幽州西北刚好有一段城墙开裂，我带队护送修补工匠前来，途经此地前来一观。”
“方兄对楚家也有兴趣？”
“毕竟是被誉为第八大仙宗的世家，既然经过了，自然要看一看的。”
方若明说完之后看向季忧：“怎么样，要不要与为兄一起转转？”
两年前的天道会上，季忧第一次与方若明相见，已经告知了他与方若瑶解除了婚约的事情。
但他不清楚为什么，方若明仍旧对他十分亲热，而且一直都以兄长相称。
不过到底是共同出身于玉阳县的人，而且方若明确实年长几岁，以兄长相称也不算过分。
刚好，季忧如今漫无目的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此时正午刚到，方若明带他去了城中的一家小店，熟稔地点了几道菜：“这可是这家店的拿手菜，你待会儿要好好尝尝。”
季忧看他一眼：“方兄不是第一次来？”
“实不相瞒，当年我刚入镇北军，负责的就是幽州这段城墙的守护，在这里也算待了许多年吧。”
“原来如此。”
方若明伸手将筷子递给了季忧：“最近有没有回家？”
季忧点了点头：“刚刚回去了一趟，不过没待太久就离开了。”
“为兄也是，刚刚到玉阳，没待几天便收到了军令，只能匆匆带队前来，我那妹妹许久没有回家，我这做兄长也没能见上一面。”
“方兄许久就已离家参军了？”
方若明点了点头：“至此应有十载光阴了。”
季忧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在先贤圣地，方兄可是提前离去了？”
“不错，我大概是最早离去的一批。”
“怪不得当时离开时候未曾相见。”
方若明笑了笑：“我当时也想等等你来着，但你在圣地中心，我进不去，怕又错过，便觉得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简单地吃过午饭，两人从餐馆离开。
随后在方若明的带领之下，季忧当真如旅游的一般，跟着他去看了不少外城的景观。
例如城北的静波湖，以及城西的荔枝坡。
“楚家这座城池，建立许久，也已经有千年光阴了。”
方若明带着季忧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主城道间一座飞檐翘脚的祠堂前，指着前面的一排建筑道：“以前是没有外城这一圈的，后来家族逐渐壮大，才慢慢向外摊开。”
他说完话后看向季忧，发现对方并无反应。
“怎么了？”
季忧指着他们身后的建筑：“这是什么地方？宗祠？”
方若明看了之后轻笑：“进去看看吧。”
“没人看守么？我来此的路上遇到了好多守卫，不许在四处闲逛。”
“建在外城的，基本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只是参观的话倒是无碍。”
方若明说完话之后率先走了进去，于是季忧迈步跟上，随之一同走了进去。
这确实是一座祠堂，而且是一处修建的十分华丽的祠堂，中庭有一座巨大的香炉，再往里就能看到所供奉的天道牌位。
不过最吸引人的，却是这祠堂内部的壁画。
事实上，季忧之所以会特地询问此乃何地，就是因为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壁画好像很有内容一样。
此时离近了再看，他发现这笔画的内容确实丰富。
进门所能看到的第一幅画中是一个老者形象，端坐于蒲团之上修道，画得十分惟妙惟肖。
不过到了第二幅的时候，那老者不知为何变成了一副开膛破肚的形象。
等到了第三幅，那老者就已经躺在了棺材之中，周围立着些表情悲伤的小人，匍匐痛哭。
之后便是一幅火烧大屋的场面，接着就有许多小人被带上了一座高山。
而最后一副，则是这楚城的全图。
季忧在这些壁画前面一一扫过，眉心微微一皱：“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方若明从墙壁之上收回目光：“楚家的历史。”
“？”
“当年楚家的七窍玲珑体震动天下，家族之中涌现了无数天骄，仙宗对此十分好奇，于是在楚家老祖死后将其解剖，研究多年。”
季忧转头看着方若明：“后面呢？”
方若明捏着下巴：“后面大概是说他们依附了仙宗，越走越高，就此建立了这座城池。”
“解剖后研究多年，可曾研究出了什么结果？”
“应该没有吧，若是真的研究出了结果，这世间岂不都是七窍玲珑体了？”
季忧指向了画着大火焚屋的那一幅：“我听人说，楚家当初曾与仙宗作对，最后被打压惨烈，是不是就是这幅？”
方若明转头看向那幅画，随后摇了摇头：“画的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不过仙宗一向喜欢粉饰太平，就算真有此事估计也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来。”
“听方兄的口气，似乎也对仙宗也积怨颇深？”
“从我们丰州走出来的人，如何能看得惯那般畸形的怪物？”
方若明轻笑一声：“你可知当初奉仙山庄在我玉阳县建立，杀人无数，我父亲被抓入山庄之中学了半月狗叫才苟留一命，还有你们季家，就因说错了一句便满门不留，都是所谓仙威。”
季忧是穿越而来，顶替了原本那个季少爷的身份，原本对季家消亡一事并未太多实感。
但放入当前的语境之中，倒确实令人生叹。
两人边走边说着，从祠堂之中逐渐走出。
季忧旁敲侧击地询问方若明内城的情况，但对方说自己也是许久未来，对内城并不了解。
而方若明接下来的一句话，也彻底打消了季忧继续想要趁机入内的念头。
“这楚家内城的法阵也是出自当年阵法世家之手，尤其是楚家主脉，双阵环守，据称有来无回。”
“方兄是怎么知晓此事的？”
“阵法世家灭绝了，北境城墙的修复没有阵师指导，有时候只能参照这些守护大阵来做。”
方若明说到此处后忍不住轻轻叹息：“说起来的话，这阵法世家似乎比我们这些乡野农户或是楚家更惨些，到最后也未能留下血脉。”
言谈之间，季忧跟着方若明走出了主城大道，此时，镇北军的一支小队已经骑着高头大马在城外等候。
方若明翻身上马后看向季忧：“为兄军令在身，不敢延误，就此别过了。”
“祝方兄一路顺风。”
“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无虑也给我块地，教我种种。”
季忧听后朝前拱手，目送他们远去，随后转身看向楚城。
他转了一个大圈，每个目标世家都将未能进入，未能查到任何结果。
唯一可知的是，对比其他世家而言，这些世家防守的如此严密定然是有蹊跷在其中的。
如今唯一可查的，只剩下了杜家和白家。
但想想也知道，这两家应该和柳家、李家、楚家一样不许外人入内。
不过，白家倒是个例外。
白家嫡长子名叫白如龙，他大概率是可以接触到白家的……
季忧思索半晌，觉得事不宜迟，于是在城中雇了一辆马车朝着白家的方向而去。
白如龙修行不坚定，一门心思都放在双修上，如今五年期满，也要和陆清秋他们一样离院。
而据曹劲松所说，这小子其实刚入春就回家了。
根据他本人的话讲，他留在仙宗也没什么增进，还不如回家待着。
颠簸的马车之上，季忧一边吐息一边握着纸笔给白如龙写了封信。
若是白家也防守严密，他肯定也没办法立刻进入其中，便只能通过写信来通知其出来见面。
不过写着写着，他所乘坐的马车忽然停下，而拉车的马儿立刻发出一阵惊恐的嘶鸣声。
“为何忽然停下？”
“公……公子，出事了……”
“？”
季忧挑开车帘探出头去，刚一露面便感受到风中一抹强烈的血腥气，眉心瞬间皱起。
马夫此时颤巍巍地向前伸手，指向了天空的方向。
只见远天之上，一片漆黑的浪潮正在漫天涌动着，乌乌泱泱，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来。
因为距离太远，暂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像是云一样。
可问题是云是成型的，只会随风而动，内部不会动弹，与这片浪潮区别甚大。
见此一幕，季忧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金色，便见有无数邪种正在呼啸而来。
与此同时，月魄高原遗迹，断魂山遗迹、大荒林遗迹……被仙宗陆续打开的遗迹忽然多了无数残肢断骸，而乌泱泱的邪种正从最深处向外狂涌，遮天蔽日。

第三百二十三章 尸潮血海
“那是什么？”
“乌云么……”
临近青云的姻缘节，中州一处仙园之中，无数世家子弟都在此会面，闲逛，寻找着适合结亲的对象。
只是未等气氛热烈起来，很多人都发现天色在迅速变暗。
于是年轻男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见着那蠕动的黑色，立刻屏住了呼吸。
刹那之间，如同碎石磨砺的尖啸声瞬间惊醒了整座城池，铺天盖地的邪种带着厚重的煞气，面目狰狞地轰隆碾下。
“砰！！！”
沉重躯体坠落之际在地表犁出一道深邃的沟壑，随后挣扎着爬了起来冲入城中。
一只，两只，三只……
咔嚓一声，守城卫兵瞬间被吞下，爆出了满地的血浆。
而后，它们踩踏、撕扯着，争先恐后地地冲向了城内，砸塌了城墙与房屋，手忙脚乱地涌向了人气最为密集。
所过之处，房屋倒塌，尸骸遍地。
僻静的人间一瞬间全都乱了起来，无数声凄厉的哭喊环绕满城。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何来如此之多的邪种？”
“太多了，根本看不到方向，东南西北全部都是！”
云集于中州的世家反应还算迅速，在察觉到不对的一瞬间，护族大阵便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祖地包围。
只是那些狰狞的邪种只不过是死去的躯壳，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仍旧气势不减地冲向那玄光大作的阵法。
第一批邪种撞在了大阵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声的，随后在庞大的杀机之中被绞杀成了一团。
但第二批邪种则踏着他们的尸体，尖锐的指爪狠狠地扎入了那玄光之中。
随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原本是守护世家的大阵，一瞬间被蠕动的尸潮包裹成了巨大的球，踩踏拉扯，争先恐后的邪种眼中只有对于杀戮的渴望。
“轰！！”
“轰！！！”
“轰！！！”
随着连续不断的冲击，许多世家的大阵被直接冲散，无数惨叫声中，血腥之气狂涌。
太古时代结束之后，人族崛起，期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出现过尸患，但却从未出现过如此骇人的规模，简直如同蝗灾。
眼见着这一幕，尚未被尸潮覆盖的世家瞬间放弃了守护大阵，争先恐后地向北方腾空而去。
不多时，高天之上便有无数驾辇、宝船先后腾空。
邪种没有御空的能力，按道理讲，御空是最为安全的。
可是随着无数人朝天逃窜，地面的邪种尖啸着，彭一声越空而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越空高度，直接密密麻麻地爬上了那飞驰的仙船。
强烈的摇晃之中，最先腾空的那座仙船忽然倾斜，随后狠狠撞向了另一座仙船。
“太多了，太多了……”
“莫要惊慌，立刻前往盛京避祸！”
中州西侧，何家家主双手朝天，一道仙光震杀而出，直接轰退了大批的邪种，随后暴喝一声令家中子弟立刻东北而行。
这玩意的个体实力并不算太强，但数量实在太过庞大。
以人力相搏，终究是会被耗空。
而且他们家中还有许多小辈，立刻撤离才是最好的方式。
七大仙宗的护宗大阵，还有盛京的皇都大阵，都是与北境城墙同源。
那种等级的大阵抵挡了蛮族千年，这些死去的躯壳即便再强也不可能冲的破。
于是在这声暴喝之下，世家长老分立前后绞杀邪种，年轻后辈则在中间受庇护，一群人开始向西而行。
中州其他幸存的世家也在这支队伍之中，例如跟随何家的邱家、刘家，盛家，闻听此言后立刻跟了上去，而在逃离路上，他们还碰到左丘家，以及跟随他们而来的黄家、周家、吕家等等。
浓重的血腥气间，邪种如同倾盆落雨，呼啸砸下。
随后汇聚成浪，一路扑杀追赶。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过于庞大，而且先天肉身强悍，许多境界的低微的修仙者不可避免地被飞扑而来的邪种啃碎在了当场。
鲜血淋漓之间，无数人被吓得肝胆俱裂。
邱家、黄家与盛家三家是其中最为孱弱的，尽管跟随着何家和左丘家，但毕竟并非同族，也不会得到妥善照料。
于是飞驰了没多久，他们见到一股庞大的浪潮汹涌而至，直接将他们与那几个大家族冲散。
见此一幕，无数人立刻以磅礴灵气灌输己身，不顾生死地向前猛追而去。
因为他们清楚，此刻若是真的被留下，那么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可是愿景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无比残酷。
遗族残留的躯壳先天强大，起步便超越了人族的下三境。
此时，成群结队的邪种带着尖啸声飞扑而来，不断迫近的狰狞面孔就像是要吞吃一切一样。
“噗嗤！”
鲜血喷涌，断肢横飞。
一瞬间，守在外围的弟子死伤无数。
三位世家家主挥手护住家中子弟，目眦尽裂地看着死亡临头。
不过腥风扑面之际，一道清冽的剑鸣忽然自九霄之下传来，声如凤唳，瞬间压过万千邪种的嘶吼，惊醒了众人。
余光之中，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举目看去。
气浪翻滚的天穹之下，一道璀璨剑光在“轰隆”之间劈开灰雾，宛如银河倾泻。
剑未至，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只邪种已经浑身开裂。
下一刻，恢弘剑气轰然斩落，四周围的空气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剑气所过之处，邪种群如麦浪般倒伏，残肢断臂瞬间的漫天，而余波未消的剑意也地面割出一道深渊，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暴，绵延百里。
此时，飞驰于最前方的何家、左丘家、方家、彭家等世家门人都骇然停步，转眼回眸。
只见高天之上，气息炙热的季忧如同旭日东升，浮空于天际，残留的剑意仍在漫天嗡鸣。
未有片刻犹豫，所有人都立即起身，趁着这一剑劈出的空当向前飞驰。
至于黄、邱、盛三家也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追上了大部队，继续向西而行。
在遇到邪种扑杀而来的高墙之时，众人再次见到那抹于人群之中的身影踏天拔剑，极致地快剑于尸潮之中斩出一道缺口。
见此一幕，奔逃之中的世家子弟全都忍不住看向了跟在后方的邱家的
当初，季忧刚入内院，何家是有意做媒，将邱寒月嫁给季忧做妾。
当时的邱寒月想尽了各种办法回绝，而邱家家主似乎也觉得一个乡野私修无所吊谓，于是用了千方百计，终于回绝成功。
此时，家中死掉了无数子弟的邱家家主不发一言，仿佛被冲散了神魂。
季忧那一剑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冲开尸潮。
可他忽然意识到，若关系不同，那一剑或许可以来的更快一些，而他们家或许不会死掉那么多的人。
此间，唯有当初以好闺蜜身份为其想尽办法，劝说邱寒月赶紧退亲莫被笑话的盛惜玉，未敢回头也没有言语。
不过随后的一路奔逃之中，那如同斩天的剑气并未再出现。
何家家主与长老何龙，加上左丘家、方家，两位无疆与四位应天不断握雷火之法，轰退了一次又一次的飞扑，得到喘息之机后忍不住看向藏在人群之中的季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来帮忙的，纯纯是来蹭路的……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猜错。
季忧要去的方向与他们一致，但尸潮汹涌，于是在见到他们这偌大的队伍时决定搭个便车，避免消耗过大。
先前那两剑是赠送的，为了凸显诚意。
而此时，他则苟在人群之中，不断狂奔……
“轰！！！”
随着左丘家主的翻掌，一道天光劲轰然碾落，迎面而来的邪种全都被震飞了百丈。
见此一幕，季忧心思微沉。
他从幽州边境而来，催促马夫逃命之后一路杀到此处，明显感觉到这次出现的邪种比以往都要强。
不过他们并未冲向百姓所在的村庄，而是目标精准地冲垮了无数世家，仿佛是受到了指引一样。
“轰！！！”
术法的轰鸣之下，初次的狂潮很快便被联合在一起的世家冲破，随后又有别处修仙者加入了这支队伍。
虽然人数的壮大让行进速度也开始变快，但同样的，死伤也开始增多。
一路斩杀而来，所有人对那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感到麻木，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一样。
就在此时，人们忽然见到一抹身影腾空而起，炙热的气息就像是初升的曙光被铺开。
举目之间，就见季忧脱离了队伍，朝着与自己不同的另外的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那是邪种最为密集的地方，尖啸、拉扯、踩踏，蠕动，如同海啸一般密密麻麻。
季忧腾空的瞬间，手中的滔天剑气也得已经横空而下，瞬间在尸潮之中斩出一道巨大的缺口，深入其中，看着的众人一阵惊愕。
惊愕于其战力的超凡，也惊愕于不知他要去何处，只能见到不断昂扬的剑气随其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之后，季忧孤身抵达了临渊城。
此时城中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到处都有狼藉之色。
其中还有不少正在啃咬尸体的邪种，眼见有人到来立刻疯狂涌来。
季忧握紧长剑，猛然起手间斩杀而去。
飞扑而来的邪种被拦腰斩断，巨大的剑气直接斩塌了一座楼阁，将飞扑而来的其余邪种压在下方。
此时的季忧飞身来到了一座大宅之前，眼中金光汹涌地四下扫视。
这是名单上的另外一家，杜家，也就是杜竹所在的家族。
此时的杜家已经被尸潮冲垮，砖墙倒塌，碎瓦崩裂。
但奇怪的是，整座倒塌的宅院中没有任何一具尸体，甚至就连血迹都没有，似乎尸潮到来之前院子里就已经没有人了。
季忧查勘半晌，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吼响起，瞬间踏地而起。
远处的邪种此时呼啸而来，重新聚集成了尸潮，从塌陷的城墙腾空跃起，疯狂地向其撕咬而来，仿佛海岸决堤一样。
眼见着邪尸越来越多，季忧转身朝着西南飞驰而去。
一直到所有邪种都被引向西南方，季忧浑身的炙热气劲轰然爆发，整个人冲天而起，随后落到了东北方向的城池，迅速收敛了气息。
迎面仍是一座垮塌的宅院，碎裂门楼已经成了废砖一堆，其中被砸裂的门板上有一个白字。
与杜家一样，白家的院落之中也是没有半具尸体，更没有血迹。
若他所猜不错，先前去过的那些世家如今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人去楼空。
不是什么守护严密，也不是什么暗中有诡，实际上那些人早就已经在游仙会后就不知去向了，随后尸潮就开始忽然汹涌。
无论是时间点也好，诡异的行为也好，都太过巧合了，而他家傲娇鬼说过，巧合太多就一定不是巧合。
四年前四年后，此间种种，看样都是同一批人所为。
季忧以灿金色眸子在这偌大的世家宅院之中不断扫视，没有了护族大阵的遮挡，院中的一切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搜捕之下。
很快，他的眼神就微微一怔，思索良久之后穿庭过院而去。
幽暗的天色之下，邪种的嘶鸣声不断，忽远忽近，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时，还伴有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听到人心中巨颤抖。
季忧迈步走到了白家的第九进，穿过月亮门，停步于一座已经半塌的厅堂之中。
青云天下以九数为尊，所以这应该是白家主脉所居住之所。
世家就是世家，即便白家不算顶级，但这院落也足有半座城池大小了。
寨子只有五进的穷逼没见过这般奢华，不由得心觉感叹。
环视一周之后，季忧走入了偏院的房中，凝视半晌之后忽然持剑狠狠斩向了地面。
铺就于屋中的地板轰然之间碎裂开来，其下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隐约之间，一阵从地上爬起的动静从幽暗之中露出。
白家是有人的，这是他方才以神念所感知到的事情。
季忧握住了手中长剑，沿着楼梯向下，逐渐到底的时候，手中的长剑忽然微松。
只见幽暗地下室内，白如龙正抱着一柄铁剑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地前方。
“季兄！”
当看清楚来者的时候，如龙仙帝忽然悲呼一声，饱含深情的音调让季忧恍惚之间觉得他喊得好像是亲爹一样。
季忧此时走到他面前，沉默半晌之后伸手摸走他怀中的钱袋子。
白如龙：“？”
看着他古怪的眼神，季忧也忽然反应了过来：“额，一见你就有种莫名的习惯动作，抱歉抱歉。”
听到这句话，如龙仙帝的嘴角一阵抽搐。
季忧将钱袋子揣进自己的怀里：“闲话少说，你怎么在这里？”
“害怕，所以躲起来了。”
“你家里人呢？”
白如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见了……我也不知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搬家也不通知我。”
季忧眉心紧皱：“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从天书院回来之后，我被安排去和青州的一位姑娘相亲了，回来之后就发现家里人都不见了。”
“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么？”
白如龙抿了下干涩的嘴唇：“季兄不是来找我的么，找我爹做什么？”
季忧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锅碗瓢盆：“算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去哪儿啊？”
“先回天书院。”
白如龙颤颤巍巍地跟他走了出来，随后看着那满城攀爬的邪种瞬间瞬间凝住了眼眸：“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邪种？”
季忧不断地吐纳着灵气道：“邪种是死去遗族的躯壳，而遗族则是太古时代最强的种族，想来繁衍程度也是惊人的，这等数量并不奇怪。”
眼看着不远处正在撕咬碎尸的邪种，白如龙人都麻了：“季兄，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那里边还挺安全的……”
季忧转头看他一眼，才注意到他的修为：“咱们有许久未见了吧？你怎么才刚刚下三境圆满，莫非天天忙着搞对象了？”
“不容易了季兄，你这怪物不也才是通玄境？”
“闲话少说，赶紧走，路上遇到逃亡的世家带你搭便车。”
白如龙听后看了一眼季忧：“我修为不济，会给你拖后腿的，你还是不要带上我了。”
季忧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一根绳系在他的腰上：“有你才会方便一些。”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手上割一下不疼吧？”
“？”
半个时辰之后，临渊城中的邪种越聚越多，渐渐如海潮一般黑压压汹涌而来，在已是废墟的城中不断尖啸扑杀。
而在他们追击的前方，一个捂着手臂的身影正骂骂咧咧地拼命飞驰。
就在身那些狰狞邪种腾空跃起，将要把那满嘴长辈问候的身影压下之际，扯在其腰间的绳索忽然被绷紧。
未等反应，他就被一股恐怖的拉力狠狠拽向了相反的方向。
同时，一道恢弘的剑气沿着邪种狂奔的方向呼啸斩出。
这是一柄沉重的剑，但其中却暗含着极致的锋利，呼啸直接斩穿了厚重的尸潮，无数邪种被拦腰斩断。
白如龙好不容易停稳了身形，看着这一幕满眼震撼。
他在天书院这些年道心坚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找臀儿，基本如同透明人一样，游历于修仙事之外。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尼玛叫通玄境？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拎起他的脖领，纵身一跃落在了并未倒塌的半堵城墙之上。
城中的尸潮暂时被那一剑斩尽，但城外的尸潮却仍旧在汹涌。
从他们的位置朝下看去，黑压压的邪种不断地狂奔着，绵延千里，密集的叫人头皮发麻，而它们所到之处已经满目疮痍，哀嚎遍野。
尤其迎面的风中，血腥味道更是让人透不过气。
见此一幕，白如龙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心：“怎么会这样……”
季忧转头看着他：“是人祸。”
“什么？”
“虽然因为数量太多，混乱之中看不清楚，但站在高处看它们的行进方向，依稀能分辨出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除非捕食时会暂时转头，但杀光活物之后就又会整齐返回，所以一定是有人设置了锚点在来回引诱这些东西，我猜这次的尸潮是有人控制的。”
白如龙听完了之后双肩一颤：“我只是个下三境圆满，你不要再说了，这样的秘密我可不敢听。”
季忧扬起嘴角：“你知道么，我前段时间杀了五个无疆的仙宗长老。”
“？”
“真的，就在丹山上，杀得五大仙宗都想要我狗命，可你看，我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
白如龙稍稍转头：“现在不是逃命时间么，为何吹起牛逼来了……”
季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想告诉你，我实力很强，所以不怕知道一些秘密，如今看到这么多人死掉，全境被毁，如龙兄有什么秘密是想告诉我的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白家诡事
破碎的大地之上腥风呼啸，邪种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
但临渊城东面唯一未倒塌的半面城墙上，随着季忧呼忽如其来的询问，气氛忽然变得的寂静无声。
几息之后，如龙仙帝明显有些慌乱地张了张嘴：“我没有什么秘密啊，季兄指的是什么？”
“我在问你啊，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因为我不知道季兄问的是关于什么的秘密，道侣么，还是我那相亲对象……”
季忧看出了白如龙眼中的试探，知道他是在探口风，于是轻轻开口道：“我指的是你明明是被人关进去的，不是躲起来的，为何要骗我。”
话音落下，白如龙眼眸瞬间震颤。
不过下一瞬，他还是仓皇地开口否定：“不知道季兄在说什么，可我就是躲进去的。”
季忧哦了一声：“那墙角的锅碗瓢盆怎么解释？”
“什么锅碗瓢盆……？”
“那间密室中的锅碗瓢盆里还有些残羹剩饭，已经有些不新鲜了，这说明你在里面待了不止一日，而是好几日，可问题是尸潮明明今日才爆发的，莫非你是未卜先知，提前躲藏？”
白如龙哑然，张张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季忧确实在一走进密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墙角的锅碗瓢盆，当时便已经怀疑白如龙是在骗他了。
修仙者可以辟谷不食，以白如龙的修为，坚持三五日不是问题。
邪种没来，他没道理提前躲入地下。
他若是今日躲入的，又不该有那么多的残羹剩饭。
季忧是反复推敲之后确定了这些疑问，此刻才忽然对其发问的。
不过白如龙口风颇紧，哑然瞬间后仍旧坚持之前的说辞：“我就是自己躲进去的，那是我自己的家，我又怎么会被关起来……”
“我进去之后问你为何在此，你说是因为害怕才躲进去的？”
“那么多邪种，我当然害怕……”
“不，你记不记得你上来之后下意识地问我，为何会有那么多的邪种。”
季忧转头看向他：“我怀疑你根本不知道尸潮来临，那么无论是被关押还是你自己提前躲进去都合理了，因为你害怕的根本不是邪种，可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你的家，你在自己的家里到底害怕什么？”
简单的发问出口，白如龙再次陷入到了沉默。
剩饭是真实存在，他非要说是自己躲起来的，那就要说明他为何提前了那么久。
若他承认是被关押的，那白家一行离开时他一定是见过的。
而根据季忧的推论，白如龙如果真的是被关押，那他一定是知道父亲要做什么，或许就是因为反抗过才被关入了地下。
若是他躲藏，那他害怕的东西就更值得深究了。
总之不管如何，白如龙身为白家嫡长，尤其是弟弟白似虎死后的唯一血脉，一定是知道些旁人不清楚的。
季忧将目光放到远处：“我在下面没问，其实就是为了带你过来先看看这些，因为青云有句古话叫站得高看的远，我想让你看看这世界被他们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白如龙不由自主地抿住了嘴角，但未像先前那般反驳，而是变得不发一言。
因为他知道，时间当真对不上。
所以不管是躲藏还是关押，都显得漏洞百出。
就在此时，季忧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他。
白如龙的表情当即变得有些迷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思量片刻后于腥风之中抖开。
如龙仙帝近来可否安好，我今日路过临渊城，想到你我多日未见，甚是想念。
恰好我游历江湖半年，认识了两位臀儿丰满圆润的姑娘，如龙兄可有兴趣出来一叙。
白如龙看完之后抬起头：“你是特地引我出门见你的？”
“不错，因为在见到你之前，我已经查到你们白家有问题了，你们家与这些年的邪尸出没关系甚大，甚至，我现在还有些怀疑我们当前所面临的这一切，也是你们家造成的。”
话音刚刚落下，白如龙抿住了嘴角，不过就在差不多同一时刻，季忧听到一阵尖锐的咆哮声迎面响起。
不远处，已经从风中嗅到人气的邪种正争先恐后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从高往下看，就像是有着意识的海浪汹涌着想要将他们淹没。
季忧脸色瞬间一变，手中长剑发出一阵清冽的长鸣。
如龙仙帝正在恍惚走神，瞬间就感觉自己被揪住了脖子，两道身影朝着与尸潮前沿的平行方向呼啸北去。
系在两人腰间的那根绳子人并未断开，仍旧牵扯在他们中间。
奔跑过程中，随着尸潮不断聚集，两个人仍旧如开始那般一个吸引，一个出剑。
只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两人都并未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对于白如龙的这种蜷缩的心态，季忧其实是能理解的。
白家毕竟是他的家族，他父亲虽然一直因为二娘的关系正大光明地偏爱幼弟，对他不好，但不管如何，那终归是他的父亲。
在青云天下的传承模式之中，无数世家子弟都是望着父亲高大的身影长大的。
所以对于如今的如龙仙帝而言，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会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背叛感。
但这也说明了，他知道的事情确实很致命。
从南到北，季忧与白如龙不断驰行，闯过了三次小规模尸潮，过程中还碰到了一群同样在避难的仙宗行走。
有灵剑山的，有天书院的，还有些陈氏仙族子弟，大概三四十人。
这些仙宗行走审时度势的能力极强，在见到那恢弘的剑气竟直接从尸潮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之后，当机立断地决定跟随他们。
于是短短十几里地，季忧就已经被搭了数次便车。
这是要付钱的……
高天之上，以小重山于尸潮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季忧不禁喃喃一语。
不过现在杀机四伏，不适合收费，所以他打算等回到盛京再让他们掏出家底子。
灵剑山这些人不知是玄剑峰还是天剑峰的，若是玄剑峰便友好一些打个对折，至于陈氏仙族和天书院，一律原价……
黄昏时分，灿烂的火烧云瑰丽壮阔，但其下方的尸潮却远胜一筹。
逃亡奔袭一路，季忧等人再次越过了一次大规模尸潮，最后来到了一处山地之中。
邪种是受人驱使，有目的地在袭击各地世家，所以穷乡僻壤之处反而没有那么多的邪种为祸，适合在隐秘的角落暂歇调息。
呼哧——
呼哧——
随着夜色渐渐涌来，世界陷入黑暗，白如龙坐在一处矮山的山顶上，喘息逐渐均匀。
邪种的主要目的是攻击世家不假，但行为全都靠着沿途所能嗅到人气主导，所以一些距离城池较近的村庄一会儿受到了牵连。
此刻，就在其视线前方的山脚下，连成带状的几个村庄已经被邪种毁坏，残肢断骸遍地都是，以至于穿过这些村庄的小河都被染成了粉色。
那些血水不断沿河流淌，水面还不时出现残肢飘向下游。
怔怔地看了半晌，如龙仙帝起身走向了山腰的密林。
因为四周围都有邪种狂潮在大地之上肆虐，所以他们未敢燃起篝火。
此时，数十位仙宗行走沿着矮山的山腰围坐，调息，而季忧则在距离不远的密林西侧静坐。
有些事情瞒了许久，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压抑，每日噩梦连连，难以自救。
所以在季忧问他的时候，他心中除了紧张与惶恐，更多的则是一种轻快感。
他也知道季忧后面没有再问，是因为他希望自己看清楚，想明白。
犹豫半晌，白如龙捏紧了袖口，随后朝着季忧走了过去，而季忧也似有感应一般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许久，白如龙轻轻张口。
“你还记不记得天道会的时候，我回家后迟迟未归，回来之后就说我弟弟白似虎和二娘失踪了。”
“？”
白如龙挨着枯树桩缓缓坐下：“实际上白似虎没失踪，他变成了怪物。”
季忧眼神瞬间深邃了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还要从两年多以前说起。”
白如龙看着头顶浓重的夜色，缓缓开口。
两年多以前的天道会前夕，他回家探亲，意外听说了白似虎和二娘失踪了。
可两个大活人，总不能说失踪就失踪了，于是他便开始询问查找。
可他发现家里人都很奇怪，不但不关心走丢的主母和少爷，反而有意劝他别找了。
还有他父亲，明明丢了夫人与孩子，在自己求见之时却一直声称闭关，未曾出来相见。
后来的事季忧便知道了，他于天道会姗姗来迟，白家则以此事作为开脱未曾出现在天道会上。
季忧忍不住看向白如龙：“两个大活人失踪了，你就没有打算再找？”
“二娘从小对我不好，白似虎仗着父亲的宠爱也一直作威作福，我本就没想花多少功夫，舅舅也劝我白似虎既然没了，偌大的白家今后一定是我的，让我少费些功夫。”
“还真是世家做派。”
世家姻亲自然关乎权利的更迭，白如龙和白似虎分别代表的是其母的娘家。
这般争斗，也就会影响下一代世家之间的亲疏。
白似虎失踪之后，继承权自然要落到白如龙的身上，白如龙母亲背后的世家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那你说白似虎变成了怪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新元回家那次的事情了，期间我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回家，再次回去之后就感觉家里的氛围十分奇怪，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空气里好像还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味道，像是腐朽的烂味道。”
白如龙抿了下嘴角：“最关键的是，家中支脉的几个堂兄堂妹也不见了，叔叔伯伯们说他们外出修行了，我当时没在意，可一入夜却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季忧看着他：“什么声音？”
“一种喘息和抓挠的声音，听得人噩梦连连。”
白如龙咽了下口水：“有一夜我终于忍不住了，循着声音找了过去，便见到一只浑身黑气的鬼东西在我家宅后院之中不断地喘息。”
季忧听完之后眯起眼睛：“白似虎？”
“是，可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是他，我只以为家里来了妖物，于是将此事禀告了家中，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动静。”
“可是回到天书院之后，我总觉得不安，于是中途就又回去了一次。”
“这次我看清了，那怪物浑身都是臃肿的血肉，彼时正趴在我一位叔父的身上，我叔父身上好像有什么气，不断地被那怪物吸入口中。”
“二娘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我母亲还在，母亲是个善良的人，见到二娘产子也并未嫉妒，反而取出了一对玉佩，一个给了我，一个给了白似虎。”
“那玉佩价值不菲，有温养经脉之用，所以尽管二娘一家敌视我们，可那块玉佩白似虎一直带着。”
“那一夜，我在怪物的身上看到了那只玉佩。”
“然后我的叔父被吸干了，但他的尸体开始不断爆响，身影变得很长，双手也有锋利的指甲不断伸出，最后竟又活生生地后院里站了起来。”
“我不敢细想，只能假装不知道，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觉得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听到这里，季忧心中仍旧有诸多迷惑，但有件事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李瑞霖，谭辰那些人，忽然就变成了邪种，大概与白如龙提到的那位叔父境遇相似。
所以李瑞霖自失踪之后，李家没有任何一人过问，只有黄月娘在找他，因为李家人是清楚他们为何失踪的。
修仙者崇尚飞升，渴望寿元，所以在东平山脉之中，无数行将就木的长老觉得哪怕化成了邪种也没关系。
可问题是从白如龙的描述之中，季忧确定白似虎当时已经不存在自我意识，这等结果如何能接受。
白如龙此时看向季忧：“季兄是不是觉得，一切的事好像都是父亲为了白似虎而做。”
季忧抬头看着他：“莫非不是？”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春分之后，白似虎消失了，白家的夜里再也没有抓挠和嘶吼，可没多久，我父亲就开始不断破境，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我最后见他时，他已达神游。”
“你父亲先前是何修为？”
“应天初境十年，才勉强跨过了中境的小境界，此后再也不曾破境过。”
“你是想说，你父亲的连续破境与白似虎有关？”
白如龙凝视着前方：“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快就被家里的人抓住了，也没有机会再查。”
季忧听后忽然明悟：“原来你归家之前没有写信，是偷跑回去的，才目睹了这没有遮掩的一幕。”
“不错，我在第一次见到那怪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不是那怪物不对劲，是我全家都不对劲，所以我确实是先回了天书院，然后偷偷跑回家的。”
“除了你父亲，你们白家主脉的人呢？”
“如季兄心中所想，他们也在持续变强，而我一些堂兄堂妹，也在陆续失踪。”
“后来呢。”
白如龙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我则被关进了密室，若不是季兄前来我可能就死在了尸潮之中，我想不明白，老话不都说虎毒不食子么。”
季忧凝住了眼眸：“你父亲带人离去之时，可曾对你说要去往何处？”
“没有，他只对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家族荣耀……”
听过白如龙的讲述，季忧坐在矮山之上陷入了思索。
楚家、白家、杜家这些人，对于遗迹之中的仙缘已经有了很深的研究，而郑家，与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白似虎的作用和白家主境界增长的关系暂且不论，后面倒是可以隐约拼凑成线。
这些世家费尽千方百计，一直都在靠着遗迹不断增强修为，延长寿元，登峰大道。
但忽然有一日，他们发现遗迹之中的果实能被带出来了，而且他们所依赖的仙缘已经被仙宗迅速霸占且分配干净。
于是他们提前躲避了起来，释放邪种开始霍乱天下，掀翻桌子扫清痕迹的同时，想要为自己争夺一个未来。
因为九州之中除却贫瘠的丰州之外，其他八州都有着牢固的制衡关系。
不管再大的家族还是再小的家族，都是这关系网中的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随着邪种忽然爆发，无数修仙世家破灭，九州因此而被清洗，他们后续确实可以分到更大更甜的蛋糕。
甚至，随着一些世家的根基被打断，未来直接统治一整个州域的世家也不是什么怪事。
就如已达神游境的白家家主，这等境界就算是在仙宗也可以算得上大能了，必然可以叱咤天下。
根据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季忧只能推论到此，虽然有些环节还是迷雾重重，但大概已经是最合理的推测。
不过无论对也好，错也好，最起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些杀人如麻的鬼东西，不该得偿所愿。
一念及此，季忧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死掉的婴儿，浮现出化为了邪种李瑞霖，浮现出了这尸潮之下无数的断肢残骸。
因为若是这种人掌握了权柄，这天下岂还有百姓活路。
不过，季忧自己是干不过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去禀报仙宗。
对除丹宗之外的其他六大仙宗而言，遗迹等同于他们的私产，如何能接受别人染指。
更何况引出众多邪种一事，估计也会令他们怒火难消。
驱狼吞虎，目前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季忧站起身，随后在白如龙愕然的眼神中重新为其系上了绳子。
“季兄，我已经很惨了……”
“不这样的话，咱们俩死的会更惨。”
季忧手抓白如龙脖领，剑气升腾之间向着西北方呼啸而去。
见此一幕，那些正在歇息的仙宗行走瞬间头皮一麻。
其实他们并没有在这密林之中歇息多久，连三分之一的灵气还未恢复。
但他们本来就是搭便车的，自然没什么资格叫季忧等等他们，而离开了季忧，他们又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只能起身继续跟随。
而当他们看着无比恢弘的剑气再次点亮了夜色的时候，眼神中则浮现出一抹心悸。
这心悸不是因为邪种的数量，而是因为季忧浑身气血迸发，带动着炙热的气息不断挥剑，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要知道，方才他就是一路砍杀而来的，挥剑再加上御空，手里还提着个人，这得多么庞大的灵气量和刚毅的躯体？
他们身在仙宗，见过修行者万千，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种震撼，已经不是单纯可以用境界的角度来看了。
不过即便搭上如此强悍的便车，这些仙宗行走仍是渐渐感觉到绝望。
因为此时他们距离盛京已经不远了，作为人族第一大城池，这里人口众多，邪种自然也是最多的。
随着他们隐约间开始见到城池的轮廓，行进的前方，密密麻麻的邪种也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远远望去就如同泼天巨浪，光是用眼观瞧就已经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不过就在他们担心会被淹没的时候，他们忽然看到无数把道剑从那抹御空的身影后悬空而起，恢弘，浩大，连绵成片，带着清冽的剑吟在夜空下不断的鸣颤。

第三百二十五章 携剑杀回
邪种来的叫人猝不及防，转瞬之间便让九州大陆一片祸乱。
大量仙门世家在此冲撞之中分崩离析，无数蹉跎半晌的修仙者在呼啸的尸潮之中魂归天海。
只有一些提前反应的世家门人才寻到一线生机，在东奔西走之间苟全一命。
禹州问道山、青州黄云山、灵州灵剑山、幽州五色崖，云州及幽州交界的玄元山。
统领着整个青云天下的几座道场之中，无数老祖神君于虚空之中悬立，俯瞰着一片狼藉的九州大地，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藏了无尽玄海。
毫无疑问，这是惊世之变。
当前所需要查清楚的，是变从何来。
问道宗掌教手握两枚赤红的玉球，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侍奉的道人。
“传讯天书院，请他们推演天机。”
“是。”
侍奉道人立刻拱手领命，随后于云海之中飘然下山。
很快，天书院的五大殿主便收到了传讯，五张金光浮动的敕令从天际垂降于他们的面前，虽然说辞有所不同，但目的都是想要知晓天机推演。
此时的五大殿主正在云雾山崖之上，看到传讯之后眉心紧锁。
作为七大仙宗之一，拥有着大夏圣宗名号的天书院一向以天机术著称于世，可演算天下，通晓古今。
不过天机术难修，至今为止也唯有尤映秋一人有所领悟。
而在尸潮爆发之后，他们已经第一时间护着她演算了天机，如今推演刚刚结束。
可是在推演的过程之中，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无边无际，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天道启示。
也就是说他们所推演的东西，已经涉及了天道。
天机术固然高深莫测，但人力仅可推演众生，又岂可推演天道本身。
左丘阳此时背对云海而立，看向四位师弟妹：“有时没有启示，或许也是一种启示，此次灾祸也许是个天劫。”
柴胡凝视他许久：“你是说我人族触怒了苍天？”
“各大仙宗做了什么违背天道之事，心中应该是清楚的。”
“师兄指的是遗迹？”
左丘阳看向柴胡：“自然是那里。”
吕奉先听后忍不住接话：“先前你我师兄弟五人都曾研究过那些遗迹之中的道果，其中所藏皆是天道之力，又岂能说是违背天道。”
“师妹觉得呢？”
左丘阳转头看向尤映秋，就见其不发一言，挥手绘制着神符。
傍晚时分，随着一阵金光浮动，虚空中凝结出一张巨大的符令传递向了四面八方。
接到回馈而来的讯息，无数仙宗大人物陷入了沉默之中，随后将目光放向了东南西北处，那些被邪种团团围绕的遗迹之上。
千年以前，太古遗族举族杀向天道，其中那位皇帝以大法力困天，企图取而代之。
随后天道降下圣器，赋予人族大法力，将遗族灭绝，人道中兴，然后关于遗族的一切，都被天道视为需泯灭之物。
例如当年遗族所流传的功法，他们所用的神器，全都在天威之下被化为了齑粉，不被天地法则所容纳。
所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遗迹之物应该也算是一种。
但这段时间里，各大仙宗都在开启遗迹，夺取仙缘，也许正是因为这件事触怒了天道之威，于是才降下了这浩荡的劫数，警示他们莫要越界。
这似乎应召了那句老话，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天书院所给出的办法，便是前去关闭遗迹，彻底将其封存。
问道山、黄云山、灵剑山、五色崖上，众多仙宗大能在看到这封金帖之后意味不明。
噗——
一道指光从高山之上飞射，其中一道金贴被斩成了漫天的金霞，问道宗一位长老眉峰一挑，留下一句无稽之谈后飘然离去。
先不说如今尸潮如海，想要接近遗迹难比登天。
就光说那些仙机涌动的仙缘，也不是这些修仙者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人的贪念是无穷的，能活千年为何只活百年，能够神游如何能只满足于无疆。
何况这只不过是一次尸潮，那些死去躯壳再狰狞残暴，终归也是一些没有意识的死物，如何算得上是天劫。
“先请长老阁的长老出手，率弟子抵挡尸潮吧。”
“中州、青州与凉州这些邪尸最多的地方暂时不管，先保证盛京以北的地方，接引逃亡者避难。”
云雾山巅，左丘阳起身于云海之上离去，迈步来到了天书峰下那座巨大的山钟前。
其实对于各大仙宗不愿意放弃遗迹之中的仙缘这个结果，他在传讯之前就是有所预料的。
以人力修仙实在太苦了，许多人枯坐一生也所成不多，只能在大道面前止步，如今有了能一步登天的捷径，想要让人放弃谈何容易。
别说是五大仙宗了，就连他们天书院内部，对于这道果也是蠢蠢欲动。
铛——
铛——
铛——
随着山钟被敲响，数位长老落地而来，无数内院弟子也受召前往。
在得到殿主御令之后，这些人全都开始起身朝着盛京城的四面八方而去。
只是围堵于皇城大阵前的邪种犹如海啸扑面，从城中向外杀出的众人杀光一片就又会涌来一片，几乎寸步难行。
即便有长老以术法撕出一道缺口，大部分天书院弟子也不敢向前。
因为一旦离开城池太远，尸潮回流，他们可能想退都难。
与此同时，盛京城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莫说是茶楼酒肆、仙园饭庄，就连大街之上都挤满了人。
这些人要么是一些逃亡而来的世家，刚刚趁着尸潮并未成势前逃入城中，此时正气喘吁吁地看向城外。
嗞啦嗞啦——
邪种如潮水般撞上大阵，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整座大阵剧烈震颤，金色仙光就像冷锅之中渐入了热油，疯狂迸射，在漆黑的邪潮中炸开无数耀眼的光斑。
最前排的邪种刚触及大阵便被绞杀，但后面的邪种又会呼啸而来，踩着同伴的残骸涌上，疯狂撕咬着那战栗不断的阵光。
金光与黑雾交织处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环状气浪。
阵纹明灭不定，时而金光大盛绞碎数百邪种，时而黑潮压得光幕凹陷变形，破碎的邪种残肢还未落地，就被后续涌来的同类踩成肉泥。
见此一幕，尽管有人知道这与北境同源的大阵能挡住蛮族千年，必然不会被冲垮，可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邪种淹没一样。
“赵家主，一路辛苦了，只要进了城必然就没事了，我家王爷请您前往歇息。”
“周家主，各位长老，我家王爷请您前去歇息用餐。”
“吴长老，我家王爷……”
“何家主、左丘家主，先带着族人去我那院子歇息片刻吧。”
永安及长盛大街之上，无数身影在这些流亡的世家门人间不断穿梭，将一个个大人物请入了一处偌大的宅院。
此时，崇王、魏相、礼部尚书等一众亲仙派官员全都在门前拱手迎接。
当年亲仙派掌控税奉，又参股云州的灵石生意，敛财无数，像这样的宅院他们多的是。
此番灾祸在别人看来是大难临头，但在崇王等人看来却是一场泼天的机遇。
于是他们广开宅院，备了无数灵酒、灵石，又将城中所有医馆大夫集中在了院中，请那些名门望族的世家大人物前往歇息，分文不收。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邪种之潮终归是会过去的，有着这危难时刻的香火情在，未来莫说是司仙监，哪怕皇位也将是囊中之物。
邀请半晌，崇王的宅院之中逐渐开始满员。
以灵石补充之后，各家家主都登上了院中的高楼，看向了那无边无际的尸潮，以及不断斩杀邪种的天书院长老及弟子。
先前因为一门心思地带族人前来盛京，有很多疑问都被他们暂时压制，而在得到喘息之后，那些疑问便开始在他们的心中升腾。
为何邪种会忽然肆虐，这些邪种到底从何而来？
青云天下有因果之说，他们从不相信无因之果。
左丘家主名叫左丘敬云，是天书院左丘殿主的堂弟，尽管比左丘阳要小，但因为修为与寿元的问题，他此时已须发花白。
眼望着那尸潮血海，左丘敬云不禁轻声开口。
“天下人皆知，能够容纳这么多邪种的地方，只有那些浩瀚无边的遗迹。”
听到这话，四周围的世家家主全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岐岭之事后，六大仙宗以妖物祸乱青云的名义将所有遗迹都看守了起来，划地百里，严密防卫，不允许任何人前往接近。
有一些临近遗迹的小世家，甚至因此搬离了祖地。
可如今有成千上万的邪种从遗迹之中涌出，只有一个答案。
“看来是仙宗在监守自盗。”
何家家主何烨轻声开口，目光深邃无疑。
他和左丘家是姻亲世家，妻子是左丘敬云最小的妹妹，女儿是自在殿亲传。
与其他一些世家相比，他们的身份更高，自然无惧仙宗之威，敢于议论。
听到这里，众人忍不住想起游仙会上，那些年轻到令人发指的仙宗天骄，想起了那些多年未见修为却突飞猛进的仙宗故人，想起了游仙会刚结束，存在遗迹的月魄高原之上就爆发了三宗大战。
毫无疑问，他们在遗迹之中得到了了不得的东西，但却引发了这次的惊世再变，以至于无数世家流离失所了，死伤无数。
正在此时，天书院方向有三道身影呼啸而来。
闭关一年多的何灵秀、柴泽与石君昊飘然落在了院子当中，迈步登上了那座崇王宅邸的那座高楼。
青云天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即便冲境破关对他们而言是第一重要，但担忧家人安危的他们也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破关来见。
“爹。”
何烨正在凝望着城外，转身之际见何灵秀迈步而来，脸上的凝重瞬间消退了大半：“灵秀……”
何灵秀迈走到何烨身前：“此行可还顺利，家中可有人受伤？”
“家中一半子弟与我们走散，目前生死未卜。”
“怎么会如此……”
何烨握紧了拳头：“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何灵秀刚刚出关，对天下之事并不清楚，听后忍不住开口：“到底发生了何事？”
何烨摇了摇头，并未将先前的猜测说出。
自家小女儿毕竟一直在闭关冲境，知道仙宗监守自盗一事未必会是好事，只不过徒增其道心杂念罢了。
想到这里，何烨退后几步看了看她：“闭关一年半，已达应天境门槛？”
何灵秀点了点头：“估计再有一年半载，女儿便能进入应天初境了。”
“好啊，不愧是你大舅舅亲手调教出来的。”
左丘敬云也忍不住走了过来，表情中充满了赞叹。
不过很快，他们的目光就被西侧的一道身影给吸引了。
柴泽与石君昊正在与自己的家人见面，对话内容与何灵秀和何烨之间的类似。
不过吸引他们并非是谈话内容，而是两人的修为。
石君昊周身气息玄奥，显然也到了应天初境的门槛之上，速度与何灵秀相差无几。
这等年纪能到这种修为，在青云天下也可独霸一方了，而最令人惊诧的是柴泽。
因为此时柴泽，已经迈入到了应天初境。
何烨看后一阵捋须：“这柴泽，比你的年纪还要小两岁吧？”
“不错，柴泽师弟才仅二十八岁，入内院也比我晚些。”
“还真是怒江后浪推前浪啊……”
何烨的一声赞许引来其他世家点头纷纷，也是对其如此年纪便达到应天境感到感叹。
其实何灵秀在刚见到柴泽先一步破境的时候也是有些惊讶的，不过他当初在先贤圣地修行多日，如今快他们一步破境也不是什么奇事。
但她也不算落后太多，天书院这一代年轻弟子之中，谁第一谁第二意义不大，无需太过深究。
正在此时，两个裙摆微扬的身影走向了何灵秀：“灵秀姐姐。”
何灵秀转头回看，发现是邱家小姐：“寒月，你没受伤吧？”
邱寒月摇了摇头：“没事，我想知道，季忧有没有回天书院。”
“季忧……？”
“对，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回来。”
长乐郡主正在旁边安抚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世家子弟，听到在意的名字，也忍不住驻足看了过去。
“你问季忧作甚，他不在天书院？”
听到这个一年多未曾想起的名字，何灵秀有些意外。
何烨此时忍不住开口：“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他，邱家险些落难，受他一剑相助。”
说完话，周围人的脸色不禁开始变得古怪。
三十岁以内的应天境确实已经称得上是天骄了，即便是放在仙宗内也是足够令人感叹的。
可问题是，天书院里有个怪物，几乎能折断所有人的光芒。
何灵秀此时稍稍转头，和石君昊与柴泽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迷惑不解。
他们闭关之时季忧刚刚从先贤圣地出关，回来之后仍旧是通玄之境，在他们看来他已经达到了修行终点，此后怕是要淹没于人海，没想到这一出关又听到了他的名字。
就在此时，大阵之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声。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过去，就见到天书院长老阁的三位无疆境长老正以术法对着一面呼啸而来的尸潮狂轰。
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被派出去的天书院弟子如今已经深陷尸潮之内，被团团包围。
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数百位逃难而来的修仙者，也被困在了尸潮之前。
那本是天书院子弟要接应的人，可如今接应者与被接应者都即将被尸潮所淹没。
青云天下从不宣扬所谓无私奉献的精神，即便这些前来的长老，也是因为自家有人被困在城外。
可尸潮如山海阻隔，即便这些长老拼尽全力，一时间也难以及时将他们全部带回。
就在众人一颗心脏悬到心口之际，一道璀璨剑气横贯长空，如银河倾泻般轰然斩落。
强烈的剑压之下，邪尸狂潮竟瞬间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巨大缺口。
众人在愕然间抬头看天，就见季忧踏空而来，灼热气魄仿佛要烧穿整个黑夜一样，身后跟随着无数灵光闪烁道剑悬空。
见此一幕，城中成千上万的修仙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感觉，就仿佛看到了有人携一片星海杀来。
嗡！
沉重道剑带着锋利的气，在刹那间汇聚如龙，冲着那狂涌的尸潮轰然压下，狠狠切出了数十丈的尘爆。
咆哮的邪尸瞬间横飞而出，无数碎裂的干瘪残肢漫天乱飞，沉重的剑龙一直斩到了临门大阵之前才轰然停驻，而门前的狂潮则直接被切断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被围困的那些人寻到契机，立刻灵气狂涌地杀出一道缺口，手忙脚乱地逃入了城中，惊魂未定之际看向了身后。
季忧手提白如龙呼啸入城，落步在了永安大道之上。
啪一声松开了如龙仙帝脖领，季忧一边兜着衣襟向身后的众人收钱，一边凝视着那被大阵阻隔的尸潮。
待到收完了钱之后，他纵身腾空，朝着天书院呼啸而去。
而盛京城中，无数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尼山之巅才稍稍回神。
半月之前，游仙会结束，众人归来，无数人都在说季忧为救小妾，挥剑斩退了一位灵剑山无疆境长老。
有未曾亲眼所见者觉得是否有些夸大，直到看到那漫天的剑杀。
崇王宅邸之中，赵云悦面色阴沉地地捏紧了拳头，而劝说邱家退亲的盛惜玉则看向了邱寒月，见其一脸不甘地看着尼山方向，知道自己与邱寒月的闺蜜情分将再不存在。
其实他们终归是见过的，震撼感并没有那么天翻地覆。
而最惊愕的则是何灵秀、石君昊与柴泽这些常年闭关的人，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怔怔，恍惚许久，仿佛难以理解先前的画面。
此时，季忧已经落在了内院的山峰之上，迈步朝着云雾山巅走去。
夜来风大，尤其山巅之中。
狂啸的北风不断地撕扯着他身上的白袍，以至猎猎作响。
此时的天书峰最高处，一处禅林茅屋之前，穿的松松垮垮的老头带着一脸虚弱的暮气，正居高临下地目送他前往云雾山巅。
五大殿主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忍不住转身看去，在见到来者身影之后微微有些惊诧。
“季忧？”
“是人祸。”
“？”
“这次尸潮汹涌不是天灾，是人祸。”
季忧挥手掏出了那份被自己写满画满的布卷，以灵气展开在山风之中。
五大殿主闻声起身，目光落在了那布卷之上。
上面的内容是季忧从邪种查其所得知的一切，连串成线，一幕便能了然，看的五位殿主全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他们有些难以相信，原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人在不断地盗取着遗迹之中东西，而且和每一次灾祸都息息相关。
甚至，就连这次惊世的再变都是这些人一手促成的。
左丘阳转头看向季忧，眼神中一阵忽明忽暗。
仙缘出事，在游仙会上大放异彩，所有人都被那些天道馈赠所吸引，他没想到季忧竟利用这段时间查出了这么多的事。
柴胡此时回过神：“这么说的话，这楚家、杜家等人一直都在窃取仙缘，如今遗迹被仙宗占据，于是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引出灾祸毁宗灭迹，同时提前躲藏起来，准备在尸潮过后重分九州？”
季忧摇了摇头：“不，时机不对。”
“大荒林也好，断魂山也好，遗迹开启了那么久，没有人见过半个邪种，仙宗去偷人家遗族的东西跟回家一样简单，但此时此刻却有邪种忽然不约而同地涌出，那之前，难道邪种一直在躲着？”
季忧一开始的猜测也和柴胡一样，觉得是遗迹之物忽然得到了天道的宽恕，能够出现于人间，被仙宗发现后占据瓜分。
这些隐藏于角落的人于游仙会上发现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放出了邪种。
这样做既可以埋藏他们在遗迹周围留下的踪迹，又能重新分类九州的蛋糕。
可推测完了之后，他总有些别扭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中，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直到来的路上，他看到被万年县城墙压塌的那些邪种即便拉断身子也要往外爬，才明白哪里不对。
因为这种推测，和邪种的特性相冲突。
这种东西只是死去的躯壳，没有半点思维，闻到一丝人气就会不管不顾地扑杀。
他们怎么可能在前几座遗迹开启的时候一直耐心地躲着，直到此刻才汇到一起杀人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季忧才说，时机不对。
唯一的可能是在大荒林被打开之前，那群人就已经算好了一切，提前控制着邪种不要现身，默默等待。
然后直到此刻，那些邪尸倾巢而出。
那么如果他们真的是非要等在此刻出手，就说明他们等的事情在昨日尸潮来临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左丘阳此时也想明白了季忧的潜台词：“他们一直在等待所有遗迹被仙宗自行打开，尸潮不是目的，这些人还另有所图。”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要的是整个青云
幽州与云州交接之处，玄元仙山北峰。
长老阁中的长老受召，御空而行，率领弟子准备下山抵挡尸潮，迎各自所在的世家族人进入大阵。
而当他们经过南峰的一座白玉宫时，则看到一个身影立于高崖之上。
那是个身穿紫袍，头戴紫色仙冠的男子，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此时正负手而立地站着，无面无表情地遥望山外发生的一切，认真而又出神。
彼时山风狂烈，但男子周身玄光隐隐，以至于他的衣角并未被掀飞起来，反而平整无褶。
唯一在动的，是被他以手指轻转的一枚白玉扳指。
“是楚圣子啊，自游仙会回来，楚圣子好像就极少出现了。”
“不会有什么楚圣子了。”
“你还不知道？”
“我闭关了，前不久才出关的，府内发生了什么？”
“这次的游仙会是三公子带队的，以亲传身份拜见了其他五大仙宗，现在府中都传开了，说掌教真人有意要将亲传之位传给钟辰公子，咱们这位外姓圣子怕是也快要离山了。”
“怪不得这几日总能见到三公子在府内来去，还对长老阁指手画脚的。”
“诶，这句话莫要乱说，传出去你会没命的。”
御空而行的过程之中，山崖上的身影引起了仙府弟子的一阵窃窃私语。
听到此话，玄元仙府的几位钟姓长老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
其实对于楚先没资格接掌玄元珠这件事，他们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那是仙宗根基，是他们钟家掌控天下的基础，怎么可能传给别人。
只是钟家这一代的年轻子弟修行天赋都不算高，为了府内平稳，也为了亲传之位不至于引起仙宗血脉之间的明争暗夺，以伤害根基，掌教才立了楚先作为亲传。
不得不说，掌教的眼光确实毒辣。
楚先这个人不但天赋极高，且手腕强硬，但并不恃才傲物，也从未嚣张跋扈。
他不爱说话，心思很沉，赏罚分明，以外姓人身份高居仙宗亲传之位，压得府内升平，这便是能力。
在青云天下的无数修仙者眼中，除了手腕同样骇人的灵剑山小鉴主之外，各宗亲传的综合能力方面，楚先是能排得到前三的。
而他这个外姓亲传的存在除了让府内安稳之外，还令钟家内部的年轻子弟一直憋着一口气，这些年闭关不出，潜心修行。
毕竟无论是谁，在知道家中权利将要被被人窃取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拼劲。
所以这么多年了，楚先对玄元仙府而言的确居功甚伟。
莫说是其他的外姓长老，就连他们本家的长老也对楚先十分欣赏。
只是等到权力更迭时候，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
钟家主家的人其实一直在担忧着楚家会不会因此反出玄元仙府，但没想到是楚先似乎并未有太多的情绪，待人接物仍与先前一样。
面对这般忠心耿耿的表现，就连钟家一些守旧派都没有话说，只是心存遗憾，无奈于他为何不是钟家人。
思索之际，玄元仙府的长老与弟子呼啸下山，手握仙光杀向了山下尸潮。
而就在他们刚刚出阵后没多久，南峰的亲传白玉宫中就有一位女子款步而来。
其乌发绾作垂鬟分肖髻，斜簪一支累丝嵌珠金凤簪，月白交领襦裙外罩着胭脂红半臂，衣缘绣有缠枝牡丹纹样，银泥披帛随步伐轻晃，是个十足的美人。
女子名叫钟婉儿，是玄元掌教钟黎与妾室所生的小女儿。
当初设立圣子之时，她也奉命嫁给了楚先作为夫人。
“夫君，三哥来了，正在宫中等你。”
钟婉儿轻声开口，并轻轻抚摸着小腹，隆起的肚子显然已怀有身孕。
楚先听后轻轻开口：“有人说青云天下的历史是一部万族修仙史，亦有人说是一部人族中兴史，你觉得哪个更准确一些？”
“两种说法都是合适的，修仙也好，人族中兴也好，一直都贯穿于千年的历史之中的，夫君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两个说法好像都不合适。”
钟婉儿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那什么描述才算合适？”
楚先看着那前赴后继的尸潮轻声开口：“我觉得青云天下的历史，是一部贪婪史。”
“贪婪？”
“无论何种时代，无论哪个种族，也无论何人，都在被贪婪所驱使着，为了大道，为了仙缘，为了寿命，为了权利，从不停歇。”
“？”
“当初遗族因为贪婪被天道灭杀，大夏因为贪婪而沦为仙宗的统治工具，世家子弟因为贪婪被郑家老祖炼化，种种种种都有青史可鉴，可你一勾搭他们，他们又前赴后继，仿佛根本记不得教训一般。”
钟婉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不自禁将手扶在了夫君的手臂上。
她不知道夫君为何发出此种感叹，想来想去，只觉得是最近府中关于亲传的风言风语让他心中生怨。
楚先扬起嘴角，随后迈步走向了白玉宫。
宫中大殿之内，钟辰正坐在椅子上，见到楚先到来后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
楚先在他们钟家子弟中有另一个名号，叫做窃家贼，厌恶是极为自然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自己将要接掌圣器的传言流出之后，楚先进献了几位他楚家的女子，虽然极其适合他的口味，却更让他对其厌恶不已。
不过在妹妹面前，钟辰并未将这份厌恶表现出来。
“三哥。”
“婉儿，你现在怀有身孕，不可久站，先去睡吧，我和你夫君有些事情要聊。”
钟婉儿看了一眼楚先后道：“夫君这几日一直为宗事操劳，有些疲乏，三哥不要拉着他聊太晚。”
钟辰听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婉儿先行告退。”
“去吧。”
钟辰应了一声之后看向楚先：“从游仙会归来多日，为何不来向我请安？”
钟婉儿此时正迈步向着后面的寝宫走去，眉心不禁稍皱起。
其实自宗门内有关于钟家三公子掌器的传闻流出之后，很多人都疏远了这座白玉宫。
所以她的夫君并没有多少的事情要做，所谓操劳不过是一句谎言。
而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三哥向来脾气不好，如今得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她怕三哥会太过越界。
她轻轻将外衫脱去，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流露出一丝温暖的微笑。
不过就在她躺到床榻之上，打算入睡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破碎声。
瓷杯被打翻了？
她半仰着身子听了许久，并未再听到其他声音，又觉得夫君既然在殿外应该不会有事，于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亲传白玉宫正殿之中，一道玄光凝结的结界正在呼啸闪烁。
这是一道隔音的术法，不过这术法不算太过高深，只不过是以灵气压制了气流的传播。
而在这法阵之中，被打断了手臂的钟辰满眼的惊恐，被楚先伸手掐住脖颈，提离了地面：“楚先，你个贼子，你敢对我不敬，难道你不要命了？！”
楚先默默地看着他：“我有时候看到蠢到极致的人，真的会忍不住起杀心，疑惑天道为何会允许你们这种人出现在世上。”
“你要杀我？楚先，你知道的，你若敢杀我，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为何他不会放过我？”
“父亲已经选定由我来接掌圣器，你怎敢有胆子杀了他的传人！”
楚先听后不语，眉心一道却瞬间飞出一道仙光，啪一声打断了他的肩骨。
剧烈的疼痛让钟辰发出一声惨叫，尖锐而凄厉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这位玄元三公子难以置信，他怎么敢的。
他是玄元下一任掌教，他楚先一个世家子弟怎敢如此以下犯上。
“你想要接掌圣器，你怨我抢了你的位置，我钟家对你所料果然不错，你一直都藏着杀心！”
“我说了，我是因为你太蠢才终于忍不住要杀你的。”
钟辰满眼恐惧地捂着肩膀：“你不就是想要玄元珠，好，我答应你，我继位之后可以将圣器及掌教之位禅让给你，楚先，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楚先将手更用力了一些，指甲陷入他脖颈的皮肉之中：“你做不了亲传，也接掌不了圣器。”
“父亲已经说要传位于我，我可以对天道发誓。”
“你还是不明白。”
楚先挥手将他砸在了殿内白玉石板上，端起桌上的茶水：“你由始至终都不是他选中的那个。”
钟辰捂着疼痛的手臂拼命后挪：“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婉儿，婉儿！”
“我说的是真的，他选中是你八弟钟岂，至于你，其实是被他送来给我杀掉的，不然他也不会连一缕护你心脉的气息都不留给你。”
“胡扯！”
楚先喝完茶水走到他面前：“好好想想，为何你的修为在你兄弟二十六人之中最低，他却要让府内都觉得你才是那个要接掌圣器者，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钟辰凝住眼眸：“父亲自是看重了我的能力，何况现在遗迹道果充足，提升修为根本不是难事。”
“不，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你脾气是你兄弟之中最差的。”
“你到底要鬼扯什么……”
“他以为不将圣器传我，我心中会有怨恨，毕竟我楚家也算是占了玄元仙府半壁江山吧，他不希望楚家因此倒戈，同时又希望我能继续为玄元仙府所用，所以才将你这个坏脾气的推到我面前，惹怒我。”
楚先盯着他：“他知道以你的嚣张能力，一定会让我忍不住杀了你。”
钟辰一脸恐惧地看着他：“别说胡话了，我父亲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仔细想想，如果你能聪明一些，我可以留你一口气。”
“楚先你冷静一些，我答应了，我继位之后一定会找机会禅让给你。”
楚先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失望，挥拳砸向了他的大腿。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断裂声一同响起，钟辰目眦尽裂，仰头之时连发冠也被撞裂在了殿柱之上。
此时他看向自己的下身，就见自己的右腿已经从膝盖处诡异地向前弯折，断裂的骨茬直接刺穿了他的皮肤与绸裤，鲜血不断喷涌。
“我杀了你之后，整个玄元仙府都会前来追捕我，尤其是你们钟家主脉，将会震怒不已。”
“我被抓入了仙殿，以为必死无疑，谁承想他并未动怒，反而宽恕了我，说你不该如此对我，说他管教无方。”
“我震惊于他对我的宽容，心中忽然满是悔恨，于是当场发誓此生忠于玄元仙府，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让钟岂接掌圣器，百年之后，钟岂继位，我作为副掌教辅佐，皆大欢喜。”
“你听明白了么，你只是个弃子，只是你那位贤弟的挡箭牌，他儿子很多，死你一个无碍的。”
楚先似乎是听不到他的惨叫，自顾自地说着。
而此时钟辰虽然仍旧痛的面目狰狞，惨叫声却停止了，只有鼻孔里的粗气越发急促。
其实他的确疑惑过，为何父亲选的是他。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无论修为还是学识，他在众多兄弟之中都排不上号的。
楚先轻笑地看着他：“老狗谋算过人，擅长操纵人心，但他或许不曾料到，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颗破珠子。”
钟辰用颤抖的声音开口：“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的是整个青云，而今谋划数十载的大局已经开启，无人能再拦我。”
“邪种，邪种是你搞出来的！”
钟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中忽然仿佛是被触动了一根弦一样想到了一种可能。
只是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楚先一掌袭来，直接拍裂了他的脑袋，同时一股仙光轰然爆开碾碎了他的神魂。
迟到的聪明不算聪明，楚先看着那喷涌的鲜血与碎裂的脑浆混在一起，不禁漠语一声。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夫君的轻唤忽然从后方响起。
钟婉儿扶着屏风迈步而来，秀美的面容之上还带着一丝困倦。
其实她此时本该已经入睡了的，但问题是前殿太安静了。
往常的前殿从未有过这么安静，仿佛一点声响都没有，可问题是明明三哥和夫君都在的。
所以心中隐约觉得古怪的钟婉儿又再次起身想要看看情况，谁知她刚刚来到前殿，就看到三哥死在地上，而自己的夫君则满身鲜血，眼眸瞬间睁大，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楚先见到自己的夫人，忍不住从地上起身，迈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夫……夫君……”
“你来得正好，也好让我少走几步了。”
钟婉儿瞬间颤抖了起来：“你快先走，我去跟父亲求情……”
楚先轻笑一声，随后缓缓伸手捏住了她的脖颈。
直到这一刻，钟婉儿才意识到的他连自己也要一同杀掉，眼眸不禁闪过一丝茫然无措：“夫君，还有云儿……”
楚归云，这是她刚怀有身孕就给孩子提前取好的名字，此后便一直云儿云儿地叫着。
但楚先并未因此停手，反而干脆利落地伸手折断了那细嫩的脖颈，将其随手丢在了殿中，迈步走入寝宫，更换掉了那满身血污的衣服。
等他换好了衣服之后，白玉宫外已经有三道身影正在等待：“少爷，聚齐了，咱们该去人族祭坛了。”
“启程吧。”
“是，公子。”
阴沉的天色之下，楚先与身后三人御空而起，朝着尸潮汹涌如海的山下飞去。
而随着他们落入尸潮当中，那些狂奔着嘶吼着的邪种却对他们视而不见。
不断翻滚的百丈沉浪之间，四人如入无人之境，而没走多久的功夫，他们就在尸潮之中遇到了数十道身影，其中还有七辆载着巨大铁笼的马车。
铁笼之中关着都是浑身生满了无序血肉的怪物，其中有一只十分暴躁不安。
这鬼东西并不像人，不过倒是能倾吐人语，但也只是简单的父亲、大兄、季忧、内院这种简单的音节。
众人相互见面，互相打量，随后轻轻拱手见礼。
随后有七人呼啸而起，而那些被锁在马车上的铁笼也随他们挥手猛然挣断了铁锁，带着破空声随之而去。
至于其他人，则全都跟随楚先，沿着尘浪滚滚，满目疮痍的大地朝着日华郡而去。
而就在这位玄元圣子离开没多久的工夫，一道金光自天书院的方向呼啸而来，在玄元仙府的顶峰凝聚成了一张符令。
在看过了季忧所绘制的布卷之后，天书院五大殿主迅速将其中内容传讯了其他仙宗。
讲明这非天灾，实人祸，楚氏、杜氏、李氏等世家诱仙宗启遗迹，所图甚巨，恐如岐岭之变，乱天道而祸天下。
玄元仙府之上，赶来抵抗尸潮的长老抬头便看到了这张符令。
他们本以为天书院还是在催促他们关闭遗迹，没想到只是粗略看了几眼，脸色瞬间骤变。
因为他们知道天书院做事向来严谨，若内容不真，不可能以此种方式昭告其他仙宗。
于是在瞬息之后，有人开始誊抄其中内容，有人则纵身飞往了南峰的亲传白玉宫。
玄元掌教钟黎这些年，一直都在闭关苦修，一心想要飞升，已经许久不见他人。
直到传讯内容被送入进去，他才一脸严肃出了关，仙光汹涌的眼眸如同夜色一般深邃。
而此时，两具尸体已经被白布遮掩着，抬到了他的面前。
听到消息的其他钟家长老也纷纷聚集而来，看着眼前尸体变得极为凝重。
很快，玄元仙府的传讯便传向了其他仙宗。
其实关于先前天书院的内容，其他五大仙宗还是保持了一定犹疑的，毕竟这件事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先不说他们如何隐藏了那么久，就光是所谓大荒林开启之前，他们就安排邪种躲藏这件事，就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因为他们想不通，这些人如何能提前得知遗迹之物得到了天道宽恕，从而引仙宗出动开启遗迹。
难道是他们操纵了天道，使得遗迹之物不再被湮灭？
可人力岂可影响天道，这是说不通的事情。
很多人认为这些世家就算有问题，也不过是想放邪种出来，趁乱得利，不可能会有所谓祸乱天下这么严重。
可随着玄元仙府的这封传讯，先前的侥幸与轻视忽然间荡然无存。
楚先杀了玄元掌教一儿一女，行事如此果决狠辣，就明楚家从未想过未来要如何面对玄元仙府的滔天震怒。
而能让他们有如此底气，绝不仅仅是他们能够操控邪尸。
于是没多长时间，无数仙宗大能便劈掌出山，呼啸而去。
盛京城，长盛大道。
季忧正在一栋距离城边较近的茶楼之上，不断注视着大阵之外呼啸不已的邪种。
他从云雾山巅离开了有段时间了，期间还睡了个觉，耗空的灵气和神念差不多都补全了回来，但天书院仍旧没有动静。
据左丘阳所说，此事关系重大，需要率先知会五大仙宗，同做决断。
这让季忧感觉仙宗之间仿佛是一部巨大的机器，功率很高，但运转却十分缓慢。
当然，这和仙宗的高高在上也是有关系的。
这些掌握天下的人并非只是将凡人当做蝼蚁，就连世家在他们眼里也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角色，大概从想过如此位高权重的自己，会被掌心之人威胁。
“啪！”
“？”
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惹得季忧不禁转头看向了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曹劲松，表情不禁变得古怪。
这是闹什么呢？
曹劲松揉着自己的脸看着他，轻道一声没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季忧这次回来必然是知道了什么要命的大事，而且很可能和这次的尸潮相关，不然他不会与五大殿主商谈那么久。
好奇是绝对的，刚才差点就问了，幸好及时悬崖勒马。
因为他感觉这秘密绝对要命，不是他这种修为把握的住的。
而在他们观察邪种之时，也有许多人在观察着他。
例如隔壁那座崇王宅院之中的世家大能，包括刚刚出关的何灵秀，石君昊和柴泽。
望着明明不过通玄气息的季忧，想着昨日那恢弘的剑道，他们不可能不好奇。
甚至就连身居皇宫的几位公主在听说了昨日之事后，都忍不住在此处遥望着的身影。
“爹，我们总归是被他所救，女儿于情于理都该去说声谢谢。”
“当前局势模糊不清，等此事过去再说吧。”
“爹……”
何灵秀闻声回神，转头看向了有些坐不住的邱寒月，眉心不禁微皱。
这位胸怀宽广的自在殿亲传自然清楚，当年因为对方是乡野私修的而非不愿嫁的邱家小姐，大概是已经后悔的不行了。
可问题是，何灵秀自己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为何也有些后悔的感觉……
她其实对季忧很有好感的，尤其是当年去灵剑山问道的时候，是他为自己寻来了丹药疗伤。
可她当时觉得身份不够，才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又因为惜才，所以通过邱寒月想要将其拉进自己的阵营，不承想如今却因其恍惚不已。
她修为极强，又是亲传身份，自然不愿意找个比自己弱的，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很难找到合适的夫君。
原以为未来可以在石君昊和柴泽之中挑一个，可见到那携剑如星海杀来的一幕后，原本抉择忽然让她有种是在退而求其次的不平衡。
不过即便对他多了心思的女子颇多，真的前去拜会的却寥寥无几。
毕竟五大仙宗联手要追捕他的事情还未弄清楚，不少人都觉得以他的性格，即便战力再强，未来怕是还会惹来麻烦。
曾懊悔过一瞬的邱家家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看着女儿，不让她轻举妄动。
就连那跟随几位公主前来的侍卫，也警示她们莫要上前搭话，生怕引来仙宗不满，受到如魏府小姐那般全城搜捕般的牵连。
“此子战力卓绝，若是能与仙宗走的近些，未来必定不可限量，莫说长老身份，做个亲传也未必会是难事。”
“可惜他向来不守规矩，连天书院都有些容不下他，上限便低了很多。”
何烨靠在连廊之上，忍不住对何灵秀轻轻开口。
何灵秀听后点了点头，知道爹爹说的对，他有如此战力，若是行事规矩一些，不要有那么多的主意就好了。
到时候自己为其多多美言，说不定能让他重新受到五大殿主的青眼相加。
正在此时，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忽然从天书院升起，在一瞬之间呼啸而至。
众人心中一颤，立刻将落在季忧身上的目光收回，回头望去。
只见阴沉的天空之下，许多几十年未曾现世的天书院长老铺天盖地而来，应天、无疆，甚至神游，全都在呼啸之间去往了城外。
随后，术法与仙光倏然升腾，与那滚滚而来的尸潮狠狠撞在了一起，硬生生撕开一道宽敞的大道，迅速清理着围城的邪种。
众人一阵惊愕，不明白为何天书院忽然开始认真了。
要知道，天书院不久前也通知过长老阁的长老出城接引逃亡者的，可相应的就只有几个而已。
疑惑之中，又一位随这些人同道而来的长老落在了茶楼之上，不过并未出城，而是到了对面的茶楼上，走到了季忧面前轻轻躬身。
不多时，季忧便随他起身离开。
与此同时，同在茶楼上的那批人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见到这一幕，何灵秀有些疑惑，有些好奇那长老跟他说了什么。
崇王向来喜欢投其所好，于是立刻派了下人前去对面茶楼一阵询问。
不多时，那名下人便回到了崇王宅，引来了瞩目纷纷。
“来请人的。”
“请人？”
“说是左丘殿主所派，前来请季忧去自在殿，与五大殿主议事。”
“？”
季忧此时已经随那位长老御空来到了内院，沿着山道走向了自在殿，心中也是略微有些惊讶的。
因为他也不清楚天书院为何会忽然反应如此激烈，直接派了那么多人去清缴邪种。
直到他入了自在殿，看过了左丘阳递给他的传讯之后。
“楚先杀了玄元掌教的一儿一女，叛出了宗门？”
“不止如此，那女子还是他的夫人，甚至肚中怀有一子。”
季忧此刻明白天书院为何忽然反应激烈了，因为楚先既然敢这么做，就代表他们已经有了无惧玄元仙府的底气，甚至不再害怕暴露。
左丘阳此时又递给他了另一封传讯：“参与此事的，不止你查到的楚家、李家、杜家、柳家。”
“还有？”
“不错，五大仙宗接到传讯之后，按照你的推论四下搜寻，发现了许多没有尸体，甚至没有血迹的宅邸与道场。”
季忧展开那封传讯，看到了青州朱家、灵州庄家、雍州卫家等等，都是青云天下赫赫有名的千年世家。
白家、杜家、柳家等百年世家在这些名单之中，简直就像是小喽啰一样不值一提。
柴胡接话后轻声开口：“此事干系之大远超先前预料，六大仙宗已决定联手前往追捕诛杀。”
“六大，竟然比我还多一大。”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举世讨伐
盛京城边，四大阵门。
随着第一批赶来此处的长老凶狠出手，紧紧围住城边的尸潮被轰数百丈距离，清理出一片真空。
就当城中人以为城外有重要人物被困，引天书院不得不全力出手之际，众人看到第二批，第三批长老也呼啸而来。
第二批大能转瞬间就接手了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继续向着四周围不断清扫邪种，恢弘的术法如同仙光织就的大网，带着锋利无比的杀念，继续向外镇压尸潮。
轰！
一位神游境长老落地挥掌，金霞喷涌的仙光瞬间从其掌心凶悍射出，强悍力量仿佛将周围的天色都压暗了几分。
笔直的仙光汹汹地穿透了厚重的尸潮，顷刻将无数邪种碾压成了一片残肢碎肉。
紧接着第三批长老呼啸而至，再次把那些狰狞蠕动的潮线压后数十丈。
同时，大批内院弟子沿着那道仙光所杀出的缺口，向着四周开拓。
崇王宅邸之中，那些恢弘的仙光全都倒影在那些世家的眼眸之上，让无数人心觉得震颤。
游仙会结束之后，天书院的排名掉到了最后，引起过青云世家对其很长一段时间的唱衰。
可是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即便沦落到最后，仙宗终归还是仙宗。
不过他们还是不清楚为何天书院如此急切，不为救人，而是像要杀出千里一般。
同样的疑惑，也存在于其他仙宗道场下的城镇之中。
因为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灵剑山、问道宗、山海阁、陈氏仙族、玄元仙府，都在不断向外镇压邪种。
恢弘的天光冲天而起之际，搅碎了层云，浩大的仙光冲天而起，漫天狂落，这样的气息很快就被天南海北的境界高深者敏锐捕捉。
“其他仙宗似是也开始动手了，莫非是要联手清剿邪种？”
“不，连闭关多年的宿老都出来了，根本不像是仙宗做派，邪种恐怕不是目的。”
“钱兄的意思是，这背后还藏着其他事情？”
面对这声势浩大的镇压，整座城池的每个角落都是议论纷纷，好奇之心堪比自己初次感知到天道。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再猜测了。
因为随着六道仙霞于天空汇聚，一张巨大的符帖于天际汹涌浮动，印在了碧蓝的苍穹之上。
“王爷，是人祸，不是天灾！”
“禀家主，有世家作乱，为祸天道，企图颠覆青云！”
“陛下……”
随着符贴内容的闪现，无数被誊抄下来的纸卷被传递到了四面八方。
其中内容锋利又直白，直接点明了幽州楚家、青州朱家、灵州庄家、雍州卫家、中州李家、凉州杜家等一众世家，私自开启遗迹，窃取仙缘以至酿成大祸。
并讲明他们暗中谋划数十载，尸潮之灾不过开始，恐有岐岭之祸，特下令于青云天下追捕绞杀，命天下世家随同而去。
“楚家？”
“还有李家和杜家……”
“岐岭之祸……”
“这……”
诛杀之令瞬间传遍，引得无数世家门人都不禁睁大了双眼，似乎对其中消息一时间觉得难以消化。
尤其是岐岭之祸四个字，仿佛一瞬间就将众人拉回到了四年多前，那郑家妖人炼化无数修仙者事件当中。
那次事情后，许多世家都损失惨重，甚至有些家族到现在都未能恢复元气。
而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原来那件事并未随着那郑家妖人的陨落而结束，反而在四年多以后的今日酿成了如此大的祸果。
看到符令，得知了天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之后，各大世家全都从共聚之所离去。
关门，闭户，开始了暗中商讨。
“此事若真如岐岭之祸一般，绝非世家之力可以抗衡，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了，这天下就算塌了，终归还是有仙宗顶着的，此次尸潮本就让我们元气大伤，不该再有折损。”
何家所居的庭院之中，当初于游仙会上准备瓜分丰州的何龙给了他的意见。
不去，不听，爱谁谁。
听到他的分析，其他何家长老也不禁暗自点头。
那郑家老祖虽然妖化，但战力却是实打实的临仙境。
当初为了抢夺机缘，无数修仙者进入岐岭，连郑家老祖的面都没见过就泯灭成烟，如今十几个世家望族联手，这谁能受得了。
何龙见周围长老都赞同他的意见，于是转头看向何烨：“家主，依我之见，我们就该在盛京待到此事结束，不能让家中子弟送死。”
“蠢货。”
“？”
何烨冷眼看着他：“此番尸潮将无数世家灭门，遗留下的是无数族地与祖产，更遑论那楚家、李家、朱家等千年世家的底蕴与传代术法，你以为此劫若是能过，青云还将是从前的青云？”
听到这句话，周围长老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家主此话不错，此劫若过，青云也必将天翻地覆。”
何烨重新拿起那封誊抄了符贴内容的纸卷：“此时不听令，届时你想分杯羹都难，若是其他世家得仙宗垂青，得了这战祸遗产，我何家无动于衷怕是要衰落百年了。”
何龙张了张嘴：“我们与左丘殿主可有姻亲。”
“可你不姓左丘，他也不是掌教，又何况世间也不止天书院一家仙宗。”
“这……”
何家老祖此时轻轻睁眼：“依照七大仙宗千年以来的做派，这必然会是此番征讨的潜规则，我们不去也有周围世家会选择铤而走险的，去吧。”
听闻此言，聚集于屋中的众人立刻起身。
在他们推门而出之际，其他世家门人也都已经走了出来，似乎也是与何家想到了一起。
战时、祸事从来都不是目的，无论翻云覆雨者，还是应战而去者，都是为了战后的所得。
而在世家考虑此次大劫后的得失之际，天书院弟子也在讨论此事。
不过他们多数都是些年轻人，并未有世家家主那般看得长远，所讨论的重点便放在了那些祸乱天下的世家身上，一边收拾行囊一边议论纷纷。
“这楚家、李家之流，胆子着实太大了一些，竟敢与仙宗为敌，引出如此大祸，实该诛杀！”
“我叔叔伯伯，还有几位兄弟姐妹都死在了尸潮之中，此仇定然要报！”
“院中有传闻，若在此战中表现优秀，说不定能有成为亲传之机，获传代术法。”
季忧此时已经从自在殿离开，刚刚来到曹劲松的院子，就见到他们正聚在一起，见他到来立刻询问符贴内容的真假。
因为他们清楚，先前他们不敢问季忧的内容，一定就是符贴所说的事情。
季忧迟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大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是假的？”
“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部分是假的。”
“？”
季忧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仙宗御令说是楚家、李家之流打开了遗迹，实际上遗迹是仙宗打开的，他们被耍了，但也正好顺水推舟将一切都加罪在了他们头上。”
听到仙宗被耍了，曹劲松、温正心和班阳舒三人立刻抬手叫他别说了：“就当我们没听过。”
“此事既然已经曝光天下，知道些细微真相没关系的。”
“免了，这会让我下意识地觉得仙宗很蠢。”
季忧摇了摇头：“仙宗也不算太蠢，只是贪心一起便容易盲目。”
班阳舒听后点了点头：“季师弟也是这样的，有人扔银子诱杀也敢去捡，贪心果然很可怕。”
“例子举的很好，以后不要再举了。”
“此事是你查出来的？”温正心忍不住开口询问。
季忧点了点头：“一部分是我查到的，一部分是如龙仙帝告诉我的。”
温正心睫毛轻颤：“如龙……”
曹劲松和班阳舒也忽然闭口，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白家也在名单之中。
尽管季忧竭力于五大殿主面前作保，证明了白如龙的清白，但他自己心中肯定是不好受的，不然也不至于回来几日间从不曾露面。
这小子人混脑傻，但并不是坏人，想来很难接受如此变故。
不过很快，随着山钟敲响，天书院弟子受命聚集于登仙白玉台，准备远赴遗迹之时，他们见到了如龙仙帝。
他几乎是最早一批响应了山中召唤的人，已带上佩剑，默不作声地站在人群之中，似乎要和众人一起出发。
不过他到底姓白，此间免不了被人一阵指指点点。
有人说奸细，也有人不明白为何他未被控制起来，直到季忧来到，这些声音才渐渐消散。
“你也要跟着去？”
白如龙显然已有多日未曾好眠，面色苍白地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事，终归还是想当面问清楚的。”
季忧听后忍不住追问：“你想问他什么？”
“就如季兄所说那般，我被父亲关入地牢时不知道会有尸潮爆发，只是以为他不想让我参与这件事，觉得这是一种保护，可直到见到尸潮我才明白，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生死，我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别生出执念。”
季忧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他就算真的在此次征讨中遇到了白家家主，也必然无法问出能够顺心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那楚先连怀有身孕的夫人都能干脆杀掉，那么对白家而言，这一直不受宠的儿子便更无关紧要，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若不都是这般心肠狠毒果断之人，也不会凑到一起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了。
陆清秋和陆含烟也在随后赶到，看着白如龙，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以眼神给他宽慰。
随后，何灵秀、石君昊、柴泽以及其他一些院内天骄也呼啸而来，周身仙光涌动着落于了白玉台上，准备参加这次讨伐。
灾祸迎面，时间紧迫，院中也来不及做太多安排，人数到齐之后便汹涌下山，朝着被长老所清扫出的空地而去。
早已准备好的那些世家已经站在了永安街头，见状纷纷汇聚入洪流之中，穿过大阵，杀向了尸潮。
也就在天书院门人动身的同时，灵剑山、问道宗、山海阁、陈氏仙族、玄元仙府等五大仙宗也倾巢而出，朝着九州腹地而去。
商希尧、霍行中、陈洛、陈汐等三宗亲传也纷纷手持教中重宝现身，于门下弟子的惊呼声中压阵。
千年世家结盟，惑乱天道，染指仙缘，他们自然要维护仙宗威严。
而且他们如今已在尝试接掌圣器，也需要提前立威，此时不失为一个合适的时机。
嗡——！！！
一阵清冽的铁器震颤。
盛京城外，曹劲松呼啸起身，持剑杀退了面前的邪种，牙关不禁轻咬。
“这玩意儿，为何比以前更强了？”
“是凶性比以往更大了些。”
季忧一边斩杀，一边回答，同时关切地看着白如龙与陆家姐妹。
他们三人的修为对付邪种还是轻而易举的，但如果陷入包围的话就容易出现问题。
“如此之多的邪种，我们要杀到何处？”
“根据五大仙宗传讯，被打开的七处遗迹周围已被尸潮占据，密不透风，我们需要向尸潮汹涌之地而行，位置大概在凉州与中州边境交汇之处。”
他们知道那些联手的千年世家在搞事，但目前还不清楚他们的行踪，唯一能够确认的可能是他们必在遗迹周围，不然诱惑仙宗自启遗迹便没了意义。
但他们究竟在哪处遗迹，内部还是外部，又或者所有遗迹都有，这还是不确定的事情。
最关键的，仙宗能想到的，那些千年世家自然也能想得到。
他们当真会在遗迹之中等着仙宗前来追捕？
所以六大仙宗下达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搜捕所有遗迹周围百里，确定所有参与此事者。
而他们此行的终点，则在那些遗迹最中心处。
若是寻常时候，这种搜捕对仙宗而言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如今尸潮遍布天下，便显得困难重重了，便需要他们一路合围过去。
季忧回答了曹劲松的问题后眼神一眯，浑身气劲迸发之间伸手出剑，斩杀了扑向陆含烟的邪种，同时将这冒冒失失的丫头拉了回来。
啪一声，被打了臀儿的陆家二小姐瞬间乖巧，不再一脸清澈天真地以身涉险的拼命。
看到这一幕的陆清秋转头瞥了一眼妹妹，就见久违地被打了臀儿的妹妹一本正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嗡嗡嗡——
道剑狂吟之间，众人不断于尸潮之中穿梭。
季忧在此期间有多次伸手，将那太过冒进的窈窕身影拉回来了几次，心说这丫头是不是又当奖励了。
此时，陆清秋退回到了队伍的中间，不动声色地揉着臀儿，用眼神瞥了一眼妹妹。
陆含烟：“？”
轰轰轰——
此间有长老从后侧飞来，追上了前方的队伍，腾空之间满身仙光而下，直接杀穿三步。
见此一幕，四周为世家开始朝着其他方向而去，分散到了四方，而天书院的队伍也分为十六支四散而去。
季忧见状拉着陆家姐妹，如龙仙帝及曹劲松三人偏向西南，脱离了人群。
“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路线还是一样的，不过要分散开，避免邪种大规模聚集而汇成更大的尸潮，二十里外，越过边境山岭再短暂汇合。”
人聚的越多，人气也就越盛，对邪种的吸引就越是致命。
他们出城之时需要合力撕开缺口，但出来之后就不宜再聚集了。
所以大家分散为多队，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按照路程阶段汇合才是最为明智的。
这样做既可以避免大规模的尸潮形成，还可以将邪种在彼此之间拉扯。
陆清秋知道天书院有此安排，却还是一边挥剑一边道：“出发前院中分了十六支队伍，我们哪一支都不跟吗？”
“十六支队伍，加上那些世家，足够将尸潮拉开了，我们人数少一些，从间隙穿过，速度能更快。”
季忧伸手斩出一道小重山：“什么东西，一旦聚集多了都会很可怕，在面对尸潮的时候，不被耗空才是关键，我们提前走一步，到了前面还能有些喘息的时间。”
事实正如他所料那般，随着天书院与世家分散拉开了尸潮，他们这支七人小队周围的邪种渐渐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密集。
这样一来，不止速度更快，危险也少了许多。
不过他们也清楚，这分为小队从尸潮间隙穿过的方式恐怕也就只有他们敢这么干了。
因为想要对抗如此规模的尸潮，有时候人多才是关键，而他们可以反其道行之完全是因为季忧。
因为即便是不小心遇到聚集，被包围其中，他也有能力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斩开一条生路。
晃晃白日之间，密密麻麻的残破大地之上，两股浪潮正在不断地冲撞。
璀璨的仙光带着移山填海的威力，不断地掀翻着尸潮，同时无数仙光应天坠落，洞穿八方。
尘浪迎天倒卷，灵气呼啸如洪。
而除了前方的不断突进，后方的盛京城也有所牵制。
有些损失比较惨重的世家不愿意再去卖命，于是就负责在城边吸引邪种，配合大阵阻止他们追击那些前往遗迹的队伍。
此间，季忧等人沿着尸潮缝隙穿梭，越过了中州大陆的北部，陆续抵达了约定好了的那处山岭。
他们的速度的确够快，头一个便抵达了此处，迅速开始调息。
随后，天书院及那些各方世家才陆续抵达，接着在四周围布置下了遮蔽气息的法器，阻隔了邪种对人气的敏锐触感，开始抓紧时间吐纳。
调息休整半晌，众人脸上紧张的情绪逐渐消退了不少，已经有人攥紧了兵刃，擦拭了法器，开始准备继续南行。
他们此行一路都是有配合的，前杀后引，相互牵扯，没有流亡之时那么艰难。
那群邪种没有意识，只是到一味扑杀，也只有数量过多了才会无比可怕。
不过在众人心中稍稍轻松的时候，天书院的三位掌事却一直凝着脸色，不时地向着四周围张望着。
十六支天书院队伍之中，有一支队伍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在前来此处短暂汇合。
“是余长老带队的队伍，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余长老已是无疆境，就算尸潮再汹涌也不可能令他丧命，许是耽搁了。”
“他选择了东南路线，那边邪尸确实多，被耽误……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三百二十八章 他最强的是肉身
短瞬的歇息之后，众人从山岭再次启程，与厚重的尸潮撞在了一起。
等抵达前风边境线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但他们并未止步，而是继续前进。
中州与凉州交接的深处有座大型遗迹，是陈氏仙族所开，黑影憧憧之间已能够看到尸潮在不断翻涌，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紧。
不过令人稍觉安慰的是，此行一路虽然尸潮汹涌令他们损耗颇多，但未有人员伤亡。
“仙宗，果然还是仙宗，有其率领，连这滔滔尸潮也没那么可怕了。”
“有些太顺了，唯恐生变啊。”
何家长何龙与另一位长老何兴此时边出手边交流着，声音在砍杀之中不断。
听到何龙的担忧，何兴忍不住皱眉道：“那些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应有后手才是，不过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为何？”
“六大仙宗合围而来，犹如囚笼一般，就算生变也翻不出多大的浪头来。”
两人正说着，便见何烨在前挥手，下令与左丘家的子弟合在一起。
两位家主所想其实与何兴相差不多，他们已经距离目的地不远，其他仙宗也很快会合围而来，即便遭遇抵抗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但谨慎起见，还是要与周围的人一起更为保险。
季忧也从山岭穿越而来，正带着陆家姐妹及曹劲松等人沿西南方向前行，于尸潮之中杀出一道弧线的，期间多次出手拉回那勇敢无畏的倩影，啪啪之间已经感受到了手感的略微不同。
因为一只稍微圆润些，另一个虽没有那么圆润，不过弹性更胜一筹。
这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打的不是同一只臀儿。
嗡——
普通版的道剑小重山迎空斩去，季忧将过于超前的女子扯到了怀里，在尸潮狂涌之间飞速后退，同时下意识低头。
陆清秋此刻正乖巧待在他怀中，低着头似在扮演妹妹。
陆大小姐一向以优雅、理智的形象示人，比起活泼的陆含烟，显得更为成熟。
季忧先前还有过她们明明是姐妹，性格不知为何完全不同的感叹。
结果，真不愧是姐妹俩，怪不得手感不同。
不过三息之前自己还打了一个，好像与陆清秋的也不一样，更大一些，像只成熟的蜜桃。
季忧的目光稍稍向后轻瞥。
温正心此时正与班阳舒在后方压阵，持剑呼啸杀了一圈，表情凝重而认真。
“你方才忽然疾驰向前，去做什么了？”
班阳舒刚才独自压阵后方，险些被那锋利的爪子爪到，此刻终于得到喘息之机，不禁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
“我见如龙冲的太快，怕他出事，去助了一剑才回来的。”
温正心回答着班阳舒的问题，手掌忍不住轻揉臀尖，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
打屁股竟然也能蹭……
担心如龙出事只不过是正心师姐的谎言。
季忧啧了一声，随后呼啦一下松开了怀中的陆清秋，猛然探手，拽住了真要遇险的白如龙，奋力向后一甩。
这个不能乱抱，毕竟男女有别。
而在这后甩的一瞬间，他愤然出剑，升腾的剑气瞬间带着沉重的气劲压下，瞬间震碎了前排的邪种，同时锋利的剑气直接从尸潮间切开一道狭口。
众人呼啸穿过，在随着大部队经过一处必经的峡谷之时，季忧的眉心忍不住稍稍皱了起来。
“不要冒进，先停一下，寻时机以灵石补充。”
“怎么了？”
“只是忽然感觉邪尸的动向好像变了。”
“动向？”
季忧向着四周围看去，眼眸之中一阵金光涌动。
申时已过，四周围的天光已经不剩多少，再加上密密麻麻的尸潮汹涌和不断迎天倒卷的尘浪遮蔽，周围模糊不清。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看清的，那就是邪尸奔涌的方向。
他是从青州横跨两州回到天书院的，期间还去了杜家与白家一趟，面临过无数的尸潮汹涌。
就如他和如龙仙帝说的那般，操控这些邪种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基本就是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地，让他们不断来回扑杀。
但就在方才，他感觉这些邪种的行进方向变了，仿佛正在以圆形不断缩紧。
不是那种操控方式了，好像有人在灵活地操纵他们。
脑子嗡一下，季忧立刻打算叫停四周围的其他队伍，却发现的那些人已经在峡谷之中呼啸而去。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他们也忽然放缓了速度，似乎察觉到邪种动向的古怪。
何灵秀、石君昊与柴泽相互对视，暗中碾碎了灵石不断地汲取着其中的精粹灵气，目光稍稍谨慎了一些。
先前的猜测不错，接近遗迹的时候果然会遭到反抗。
而下一瞬，他们发现面前的尸潮已经在峡谷的四面八方叠起了数十丈的高墙。
如同黑线的汹涌尸潮前，数十道气势磅礴的身影呼啸而来，浑厚的气息压得峡谷四周的崖壁咯吱作响。
他们眼眸猩红，但并非邪种，而是人，正引潮而来，似要将众人埋葬于此。
感受到着那迎头在前的气息，众人忽然脸色一变，忽然感觉这好像不是抵抗，更像是围剿。
“快些，再快些。”
“已经是极速了……”
此时，凉州边境之上，三位掌事正乘一柄巨大的飞剑狂奔而来，期间不断出手着那些越空而起的邪种，眼眸中藏着压制不住的震惊。
余长老的队伍迟迟未归，他们放心不下，但怕这消息让众人之间相互猜忌，于是便悄然回去寻找。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堆落成了尸体的小山，染了血的天书院仙袍叠在一起，在黑色的尸潮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小队中的弟子全都死了，压阵的六位长老也无一幸免，胸口被穿了无数大洞。
尤其余长老，连半边身子都被打成了肉泥。
然后他们才知道，这支队伍在分散之后压根没有走出多久。
尸潮中不只有邪种，他们从离京的那一刻就被跟了……
最关键的是，能连杀六位长老，藏在暗处的敌人越超了他们当初的预料。
三位掌事铆足全力，驾驭飞剑掠过了凉州边境，唯恐他们轻敌而错判了对方的实力。
可接下来，他们就看到不远处有一股从未见过的大规模尸潮凶狠压下，脸色瞬间巨变。
那处峡谷之后，是他们原定的下一个暂歇点，用以恢复灵气。
也就是说，此时被尸潮包围的那些的人，全都在此行的冲杀之中耗空了灵气，此时已经到了较为虚弱的状态。
噗——
疯狂厮杀之间，随天书院而来中州刘家一瞬间团灭，爆裂的血雾直接让尸潮前方的一排邪种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州吴家也被撕裂成了一片碎尸。
何家在几位无疆境老祖的庇护下迅速后撤，但还是损失惨重。
所有人的头皮瞬间发麻，发现扑杀而来的邪种已经不是普通邪种，那身上的压迫力简直令人难以喘息。
黏稠的血液汇聚如河，沿着山壁不断地滴淌，腥风血雨在此刻已不单单只是形容，而成为众人亲眼所见。
负责压阵天书院长老反应十分迅速，直接以大法力镇压而来，轰鸣的术法直接拦住了尸潮。
神游境气息席卷当场，仙宗及世家子弟瞬间感觉到一阵心安。
可就在他们打算奋起杀穿尸潮的时候，先前引动尸潮而来的那数十人忽然爆起，气息直冲霄汉，竟压得那些神游境长老也是面露骇然。
轰！
一双大掌携无穷仙光震落，峡谷右侧直接碎尸一片。
其实他们之前确实预料过会有埋伏出现，所以身上备的灵石一直都未敢轻易动用，却不承想这埋伏来的如此精准，而且如此强大，打乱了所有的后续。
说到底，高高在上了多年的仙宗门人都太自视过高了，觉得自己威临天下，一切都是蝼蚁。
所以即便他们意识到那些幕后黑手不会坐以待毙，却也没有足够重视。
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对面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然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以寻常认知可以猜测的敌人，这是一群暗中夺舍仙缘多年的对手。
“柳天河……”
“葛教习，别来无恙。”
葛长老此时浮于虚空之上，看着那翻掌震碎了无数弟子的男子，眼眸震颤不已。
三十多年前，他曾于内院任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过。
外院的丁教习就曾是他的学子之一，还是其中修行天赋较为不错的一个。
不过有天赋好的，自然就有天赋差的，柳天河就是那个代表人物。
下三境是体内境，上五境则是天道境，相互之间区别甚大，这柳天河在天道感悟上笨拙不已，通玄之后在院中苦熬了五年，最终还是黯然离去。
葛长老之所以认得他，是因为他是自己所教的最后一批学子，自那次之后他就入了长老阁，再未任教。
而如今再见，自己这位愚笨的学子已经气息滔天。
“你这贼子！”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看看我如今的修为，我可还是那个任你奚落的蠢货？我给你当牛做马多年，受尽屈辱，如今要你拿命来还！”
一声暴喝之间，柳天河轰然起身，面目狰狞地飞掌劈来。
而在这驰行之中，他的身影忽然煞气涌动，浑身的骨骼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之中倏然伸长，一双利爪锃一声伸出。
葛长老骇然大惊，立刻手握法诀狠狠迎上。
沉重的气劲在对撞之间直接炸成了一团，葛长老目眦尽裂，只觉得直接像是被一座山崖压肩，术法被拆碎之间整个人也被狠狠砸飞。
同一时间，因尸潮而来的其他数十位也在刹那之间异化为了邪种，与天书院长老拼杀在了一起。
混乱天光炸，整个天际一瞬间被搅乱的猩红一片。
境界高深的长老不断抵挡着那些邪化的妖物，其余长老则在后侧绞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强大邪种。
至于天书院弟子与那些年轻子弟，则在尸潮之中不断寻找契机。
何灵秀、石君昊与柴泽等天骄还算是能够扛事的，在尸潮之间不断厮杀，但紧接着就被五道面带着狰狞的身影狠狠拍飞了出去。
而那五人，则在身体腾跃之际呼啸化为邪种，带来的威压堪比应天。
见此一幕，三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那五道身影中有两个，他们曾在某次酒宴之上见过，觉得他们好像也是曾入过仙宗，但连名字都未被他们记清就离院的人。
而此时他们压来的气劲，直接让三人心中震颤不已。
季忧此刻也在正带着曹劲松等人不断斩杀着邪尸，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炙热，昂扬的剑气也越来越强悍。
但先前能斩杀一片的道剑，此刻却仅仅是斩碎了几只。
“怎么忽然多出了有如此强悍的邪种？”
“这些也是人变的，生前大概是有修为在身的。”
“？”
季忧追杀邪种找条线多次，知道人化邪种的品类并不一致。
就像东平山脉所遇到的卜家，那些核心人物可以在邪尸与人之间随意转化，但卜启荣身边却还有几个死侍，则一直保持着邪种的姿态，和邪种一样没有思维，但却强大很多。
如他所料不错，这被操控而来的尸潮最前沿，便是此类邪种。
至于变异的过程，应该就如同白如龙说过的，他的叔叔伯伯的遭遇。
但这些东西并不是最可怕的，季忧此时抬起头，看向了那与天书院长老轰杀在一起的身影，眼神不禁变得凝重了起来。
楚先事发之后，仙宗及世家便居高临下而来，用的词汇也是捕杀，镇压。
就连自以为足够重视的季忧，此刻也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他们想的是镇压祸乱，对方想的则是围剿天下。
连续的几声剑道轰鸣之间，季忧带着曹劲松一行人杀穿了尸潮，与那些躲在后方的弟子汇合到了一起。
这种情况之下，单独行动并没有意义，还是和众人一起更加安全一些。
喘息瞬间，季忧捏碎了灵石补充，随后手提长剑呼啸间踏地而起，环身的剑气直冲霄汉，轰然间凝聚成了巨大的剑光……
天书院弟子最前方，何灵秀的周身玄光浮动，正以道剑驱御仙光悍然杀下，与石君昊左右配合，不断地抵抗面前三道身影搏杀。
只是他们的状况并不算好，不但气息迅速跌落，连衣襟之上也满是血花。
至于单独应对两人的柴泽，则更加艰难。
他们能在如此强悍的震杀之下坚持如此久，完全依赖于所习术法众多，此时以诸法伴身短暂时间不会受到重伤。
可随着面前邪化之人不断以利爪汇聚厚煞气攻杀而来，他们的诸法伴身也隐有溃散之势。
石君昊此刻猛然攥拳，诸法伴身之中有一束雷光飞射而去，强烈的电光如利剑轰然斩下，阻止了袭身的毒爪。
但还等他喘息片刻，他就被另外一只狠狠劈了出去，浑身的术法瞬间溃散，口鼻之中也喷出了鲜血。
其实他这般做法，周围人是明白的。
若是再这样耗下去，最后的结果必定是他们一败涂地，还不如直接不顾安危强杀一只。
可待到石君昊血溅当空，那雷术强杀之下的邪种却并未受到丝毫重伤，仅仅是胸口处被灼烧出了一片黑灰，随后狠狠扑杀向了何灵秀。
见此一幕，何灵秀脸色瞬间大变。
在其周围不断斩杀邪尸的王高岑，余诗柳等人也是眼眸震颤。
尽管青云天下爆发了多次的尸潮，但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还是第一次与那些邪种交手。
此时才清楚，都说邪种肉身强悍的强悍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就在那毒爪灌顶抓落的时候，何灵秀忽然肩膀一痛，感觉被一只大手钳住，随后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
回落的瞬间，她看到一束剑光与自己擦身而过，于眼前斩出一片刺眼的明亮。
强烈的剑气沉如山岳，落下之际在空中压出一阵气爆，轰一声直接将那三人一并斩飞了出去。
季忧随剑而到，脚下轰然一声蹬碎了地面，手中长剑不断争鸣。
那三道压得天书院弟子连喘息都难的邪种爆退三步，直接撞塌了一座山壁，但仅是几个呼吸的瞬间，他们便又飞扑而来，直接扑杀到了季忧面前。
咣当一声！
未来得及出剑的季忧被其中一人以毒爪锁住了剑身，另外两只则从左右轰杀而来，直袭其前胸与后腰。
其实自出盛京后分散开来之后，众人就很少见到季忧了。
再加上不断的拼杀，还有此时深陷重围的紧迫，以至于他们完全忘了天书院中还有这么一位。
直到刚才那剑光倏然斩退了那邪化的三人，他们才意识到还有季忧。
自他从先贤圣地出关之后，世间传闻不断，可他们这些人也只是见过其在尸潮之中入城时满天杀剑。
直到此刻当那剑道擦身而过，他们不得不以灵气抵御那剑压，才深刻明白那剑有多强。
可是不等他们松一口气，他们就见到季忧陷入了危机之中。
这五只同来的妖人究竟多强他们自然知晓，方才升腾而起的喜悦一瞬间落空。
就在此时，众人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魄扑面而来。
前方，被三面围杀的季忧像是只暴怒的野兽，忽然提起了那只钳住他道剑的邪种，鼓起的手臂就如同被拉满的玄铁重弓，拽着那只邪种，轰一声砸在了左侧那只邪种的身上。
沉重的力道带着轰鸣声，如同闷雷炸响，直接将那袭向其前胸的邪种狠狠砸飞。
同时，他在这悍然一锤之际转身，空留的那只手也在此刻轰然而去，直接将袭向其后腰的那只狠狠砸下。
那邪种尖啸一声，后背直接凹陷了一个大洞，整个人噗通戗地。
砰！
砰！
砰！
第三次落拳，季忧砸塌了面前那只邪种的肩膀及脸面，在其瘫软之际将其狠狠扔飞了出去。
随后砰一声握回长剑，以一道恢弘的剑气，将先前被怼飞的那只邪种直接斩飞出了峡谷。
战况的转变太快，简直让人无从反应，而等他们回神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竟然有人能生生用拳头，砸死这种连雷法都伤不到分毫的东西。
此刻这些天书院忽然回想起一段十分久远的记忆，说季忧出使雪域，曾以肉搏蛮族。
然后便有人说，他最强的从不是剑道，而是肉身。
剑光未消之际，季忧的气息压得四方皆颤。
不过他并未停手，而是再次锤向地上的那只邪种，似是有着深仇大恨，连绵的爆拳直接将其脑袋砸入了地面的坑洞，整个身体都翘了起来。
许久之后，季忧起身看向身后的天书院弟子：“东北处应该最为薄弱，去试试能不能攻开，打乱尸潮之后向西撤退，只要不被彻底围住就还有时机。”
“东北……？”
“就是来的方向。”
一声暴喝，季忧提剑而去，脸上怒气不消。
妈的，有脑袋不抓，狗日的抓我腰子。
口鼻溢血的石君昊和捡回一命的何灵秀都在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愕然之后，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峡谷前方的局面要比后方的规模小一些，也没有那么混乱，但谁都清楚，决定着战局走向的一直都是这里。
那些形成防御的天书院长老如果失手，那么剩下将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灭杀。
可人往往最担忧什么，局势就会越什么方向发展。
先前的长途奔袭已经让这些长老身心俱疲，此间面对凶猛地扑杀，一瞬间便劣势毕现。
短短一瞬之间，随着三位无疆境长老的陨落，由这些仙宗大能所结成的防御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紧接着他们就见到一只气息强大的邪种呼啸而来，周身环绕着滔天的杀意企图直接震杀整片山谷。
见此一幕，何家与左丘家的两位无疆老祖骇然起身，挥手攥紧仙光与其轰杀而去。
他们心中其实也清楚，此时若是被撕开这道缺口，众人被轰然冲散，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轰隆作响的天际，两位老祖与那邪种妖人对拼数次，胸口忽然绽出数道血花，但仍在咬牙支撑。
就在此时，又一位长老喋血于崖头，再次被攻陷一处。
另外两位世家老祖立刻挥袖而去，祭出法器，与其狠狠对撞在了一起，但也是一副苦撑之相。
阵线被不断撕开，而那些能够出手的老祖已然不多，似乎下一瞬就要全线崩盘。
不过当下一道裂口真的被撕开之际，一团炙热携带着滔天的剑光忽然出现，不由分说地朝其狠狠撞去。
轰一声巨响，那邪种被狠狠斩出了被撕开的缺口，而众人则看那持剑的倒飞出去，轰然撞碎了一座山崖。
不过令众人惊愕的是，仅是一瞬间，那碎石之中的身影再次呼啸起身，持剑于前，眼眸之中金光汹涌。
最前方的阵线皆是些白发苍苍的身影，这迎风狂舞的黑发便显得格外惹眼。

第三百二十九章 撕开重围！
若是寻常时刻，面对天下世家深陷死局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场面，他定然不会挺身相护。
甚至，他可能还会顺势相帮。
但他一个人是干不过那些谋划多年的千年世家的，尤其是从今夜这场围剿战来看，对方的实力远超众人想象。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只能选择与仙宗一起并肩而战。
不错，青云天下的仙宗和世家都是冷漠而贪婪的，但总要比连亲人都可以残害的那群人好上那么一点。
这是一个为了不选最坏，只能选稍坏的遭烂世界。
呛啷一声，季忧持剑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狠狠斩向了那只神游境的邪种。
剑意开天，引得四方爆鸣。
同时那邪种也挥爪而来，如同山岳一般压得山崖震颤，阴毒的利爪间爆开一阵狂风与惊雷。
“轰！！！”
连夜色都被压到沸腾的瞬间，季忧的那一剑被镇压的狂颤不止，同时杀意十足的利爪带着无比恐怖的压迫感迎头而来。
那是至高无上的伟力，如瞬间的山洪，如崩塌的山岳，漆黑的指爪之间的空气与光线都在扭曲。
峡谷之中，无数与邪种厮杀之人头颅高扬，开始凝视那道孤身扛住阵线的身影。
毫无疑问，季忧是年轻一辈中最让天下世家心情复杂的一个。
他和楚河同入天书院，但因楚家次子光环影响一直都未被看好，此行走来坎坷颇多。
但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当难以阻挡的灾祸迎头杀下之时，会是他持剑镇守在此。
此刻，天书院弟子正在竭力向东北突围，阻住尸潮在后方形成合围的同时忍不住回望着那道仿佛堵住决堤之处的身影，眼神比方才见他转瞬三杀更加复杂难言。
季忧入天书院五年，经常被各种弟子拿出来攀比。
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已经完全不是自己所能参与的战局了。
不过当那神游境的妖人手握万道万顷之力，轰然镇压而下之时，身处于其后侧的郭家、陶家还是在第一时间选择向西冲锋，以不惜重伤代价想要撕开尸潮。
他们所想的并非一鼓作气地逃出，而仅仅是想要远离季忧身后，逃到他旁边的余长老与王长老后方。
因为在他们看来，季忧即便心高气傲而来，却是此间最没能力守住阵线的。
确实，他战力堪比无疆，甚至因为肉体强度的原因，战力远超想象。
可他所面临的，却是一只神游境的妖人。
何家与左丘家两位无疆境老祖联手苦撑，尚且不断重伤，在他们看来季忧携剑而来也只不过是将阵线被冲垮的结果减缓了一瞬，却难以真正改变这个战局。
季忧会死，阵线马上就会从他这里被冲破，他们郭陶二家所处的位置必然杀机降临的第一线。
“郭家主？！”
“此地凶险，你把握不住，我郭家特来助你！”
“？！”
除却天书院被分为十六支队伍之外，其他世家基本都是各自为营地冲入峡谷的。
郭家与陶家此刻举族而动，如同逆流一般瞬间冲散了正在旁边与邪种拼杀的马家与苗家。
冲入峡谷之中的邪种极多，马家人与苗家的人疲于应对邪种的扑杀，瞬间便被人流冲散到了季忧的身后。
如此杀机四伏的环境之中，他们自然知道郭家和陶家这忽然的举动是因为季忧所在的位置是防御最为薄弱之地。
就连周围其他例如何家、左丘家、柴家、石家等门人在见到这一幕时，都忍不住为这郭家与陶家的干脆果断感到震颤。
不过马家与苗家也并未坐以待毙，被挤走的瞬间立刻便扑杀了回去。
生死攸关之间，面子便显得不再重要了，这些一向保持着避免平和的修仙者在瞬间握刀而起，冲突感在混乱之间倏然升腾。
不过郭家与陶家毕竟势大，加上邪种扑杀不停，这马家与苗家一时间未能挤回。
此间，众人仍旧一边绞杀邪种，一边担忧着前后左右的四方杀机。
有了季忧的加入，险些崩溃的阵线在摇摇欲坠间再次挺住，天书院十几位神游加上二十多位无疆，不断地寻找时机以灵石补充，继续在阵线前侧与那些邪化的大能对线。
此间有人祭出保命的法器，轰然压下，亦有重新汇聚的杀光洞穿黑夜，以至山壁倾塌，沉浪四起。
“前面坚持不了太久了，若是长老全都身死，你我就算多活一瞬也没意义。”
“不要再有所保留，全力随我将尸潮撕开。”
后方阵营之中，何灵秀轻叱一声，带着天书院弟子不断向东北方向斩杀。
这是诱他们入谷的方向，也是为了请君入瓮而唯一没有被合围的方向。
只是随着那些人化邪种的引潮，此处的绞杀也变得十分艰难。
但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机会了，此处若杀不出去，当真就只能被围杀于此。
温正心、班阳舒和曹劲松也加入其中，全身灵气疯狂倾泻，知道早杀出一刻，季忧便能早些撤回。
至于陆家姐妹，则与白如龙及其他外院弟子，在后方不断敲碎灵石，让那些精粹灵气呼啸释放，给于何灵秀等人及时补充。
不出人所料的是，天书院长老在前方的阵线真的已如强弩之末，不少人都已经在疲惫之际伤痕累累。
柴家老祖甚至被打碎了手臂，半边身子全都是可怖的血洞。
轰然之间，石家老祖挥袖祭出一件法器狠狠挡住一攻，咳血间拉开了柴家老祖，随后两人合力拼杀而去。
如此惨烈一幕，看的众人心如死灰。
但最让人忧心的，还是北面。
季忧那迎天释放剑道如同脆弱的琉璃，只坚持了瞬息就在那漆黑的毒爪碾压下迸溅出万千星火，转瞬湮灭在翻涌的煞气之中。
沸腾的杀机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倾泻而下，将方圆百丈的砂石碾碎为齑粉，那毒爪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压来。
季忧挥剑再斩，却瞬间被轰飞了回了十丈，口中瞬间喷出一口鲜血，在前胸绽开一片血花，于洁白的剑袍而言显得格外扎眼。
但未留片刻喘息的时机，那锋利的毒爪气势不减地再次压来，狠狠劈向了他的天灵。
见到这一幕，郭陶二家忍不住开始庆幸于自己对局势的精准把握，以及换位的果断与干脆。
说实话，季忧孤身一人拦下那妖人多次已经足够震撼了。
但这种苦撑，一看便坚持不了几次。
不过让他们没预料到的时候，这战局转瞬之间便风云骤变。
随着那邪种劈天而落，要挥爪取命之际，狂舞的沙尘之中又是一道清越剑鸣穿透云霄。
滚滚的尘沙之中，季忧右手五指如钩，竟又从漫天黄沙中生生抽出一柄青锋。
剑身震颤的刹那，四周飞沙走石骤然凝滞。
刚硬的剑气穿透了沸腾的黑夜，绽放出如炽白的剑光轰一声对撞而去。
对方的力量、速度、肉身强度，他大概已经清楚。
差距很大，想要强杀十分困难。
但幸运的是他不是要杀这妖人，而是要为后面争取时间。
所以此中关键是让自己能撑得久一些，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护住自己尽量不受重创。
而最好的防守，有时候就是极速的进攻。
刹那之间的，剑光暴涨如银河倾泻，被取名归去来的道剑以极致的速度压平了周身的沙尘，在电光石火之间轰然斩向那只邪种的头颅。
季忧的战力与邪化的妖人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无疆与神游，与那些携天道之力汇聚成术法轰杀的长老不同，此番对战更像是近距离的搏杀。
狂颤的山崖之上，那邪种骇然转身，压得四周爆颤的利爪狠狠磨碎了面前的剑气。
气浪炸开的瞬间，季忧左足踏碎山岩，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突进，第三剑已经从上至下，直贯其前心。
锋利无比的剑意像是满月瞬间绽开，轰隆间压向了前方。
“轰！！！”
连绵而恢弘的剑气不断切碎黑夜，恢弘的剑斩震的四方皆颤。
与那足有两丈余高，虬结的肌肉鼓胀如同山岩堆积的邪种相比，带着书生气的季忧更像是一只愤怒的滔天巨兽，不断欺身狂斩。
挥臂之间的剑光直接割裂了大片的山崖，而那邪化的妖人咆哮不止，奋力握爪将那角度刁钻的剑气将其碾碎。
此间，那妖人多次想要趁其出剑的空当突进，直接拍碎其天灵，却始终没能如愿。
轰一声，煞气如浪。
季忧唇齿间猩红一片，无比刚硬的肉身也已经出现了多道可怖的伤口，但其手中的道剑却越发迅疾而锋利。
从肉身之间迸发的力量灌于双臂，握剑斩出之际打的空气涟漪阵阵，斩出了如同惊涛拍岸之势。
三位驾驭飞剑而来的掌事正在高空之上看着这一幕，神情凝重无比。
站得高，自然看的清晰。
他们发现在季忧不断地出手的时候，那邪化的妖人有很多机会可以硬抗一剑，同时镇压而下，那么季忧必然会在顷刻间毙命，所以此前一直都在心惊胆战。
但那妖人从第一剑开始到如今，却一次也未尝试。
这意味着即便那邪种已是神游境界，但仍旧不敢硬抗这一剑。
三人忍不住看向他那鼓胀的手臂，知道肉身的强度所带来的并非只有防御，还有那可怖的力量。
事实上他们所猜得不错，季忧的无疆战力并非因境界所得，没有借天之力的术法攻杀，而那邪种靠外力飞速升境，怕是还没来得及领略天道之术，两人之间更多的是肉身与力量的硬撼。
而那妖人自接了季忧第一剑之后就清楚，以其力量与剑道锋利程度，硬接一剑并不可取。
不过问题在于季忧一直在连续受伤，即便以剑速相撑也会被磨死。
甚至不需磨死，只要他出剑偏移几分很可能就会被重伤。
果不其然，随着一道剑气被倏然闪过，被轰飞的季忧再次吐出一口鲜血，看的三位掌事脸色大变。
不过季忧仍在出剑，眼神越发刚毅，手中青锋狂啸不止。
嗡一声，环天圆斩的剑气劈落，与那毒爪狠狠对撞在一起，同时另一剑洞穿而来，剑式连绵成片。
此时轰然一声，那邪化的妖人猛然握爪，一道黑光洞射而来，锋利的杀意直接切开了他的剑气。
季忧没有丝毫恋战，更没有丝毫强攻的心态，脚下如同雷鸣爆响，带滚烫气息的身影瞬间偏转，同时手握浮空一剑，出手如雷。
就在这焦灼的关头，三位掌事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因为他们发现季忧原本已经鼎盛的剑意还在飞涨，似乎剑心在继续通明。
“嗡——”
骤然而起的清冽的剑吟中，一道恢弘的剑气迎空绽放，映着他那无情无欲的眸子轰然斩出。
这一剑如同清澈的溪流，又如同奔流的月光，带着最为干净的剑意，斩的四方黑夜沸腾不熄。
【道剑&#183;思无邪】
轰鸣之间，不断欺身而来的邪种被的斩出百丈，瞬间让三位掌事脸凝住了眼眸。
他在以死战磨砺剑心。
此间，天书院弟子，世家子弟，甚至有正在拼杀的长老，在看到这一幕后都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骇然，一时间竟忘了喘息。
季忧所撑住的时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可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在如此苦撑之中，他竟然仍有能力将那妖人斩退十丈！
那剑道的轰鸣与威压无一不在说明，无论是当初在游仙会上，还是那日于盛京城前斩尸潮入城，都并非他的全盛之态。
“轰！！！”
暴怒的邪种于夜色下扑杀而来，脸上带着一道横贯下巴的剑伤，这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伤，却已让他杀意滔天。
剑心通明的季忧捏紧了手中三尺青锋，如有意料一般，周身所透出气息在此刻不断暴涨。
迎面，那邪化的妖人以裂空之势杀来。
不过就在接近的一瞬，尘沙之中，无数剑吟在嘶鸣间呼啸而起，汇聚如龙，寒芒迸溅之间如同一片星空杀来。
随后，轰然压下！
郭家家主与陶家家主此时也骇然凝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却没意识到前方有两道身影血洒当空。
刹那之间，一只漆黑的劈爪就如同数道磅礴的杀剑拧在了一起，向着山谷之中倾泻而下。
于长老与王长老重伤跌落，阵线被撕开了。
如同高山崩碎的威压之下，郭家家主看着身前的门人瞬间便碾成了肉泥，目眦尽裂。
同时他的余光却偏见那恢弘的剑龙狂斩不熄，如同暴雨一般漫天倾泻，带着不断的爆鸣声，将那邪种再次斩退。
季忧撑住了，甚至还能再撑，先垮掉的是他们换到的这边。
陶家也只剩下了有片刻抵挡之力的老人，此刻骇然地看向季忧，想起先前不顾颜面与人强换位置，再看望着眼前一片残肢断骸，脑子开开始嗡嗡作响。
“家主！”
“？”
“走，快走！！！”
郭家家主还未回神，就见长老郭淮狠狠拽住了他，而他们后方的人潮已经开始向着东南狂涌。
原来就在刚刚，东北方向的合围终于被冲开了。
不过撤离仍旧需要时间，所以尽管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前方的长老仍旧不能轻易后撤。
但此刻的季忧，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举动。
本该再撑几息后随天书院同撤的他猛然踏步，全身的气息不断沸腾之际追向了先前被他御剑斩退的邪种。
他要试着去杀那妖人？！
清冽的嗡鸣声中，疾驰而去的季忧飞速换手出剑，狠狠地斩向了那迎面而来的邪种。
随后他砰一声踏碎了崖壁，面目狰狞着，向其四周围飞射六剑，迎空劈落。
这样的攻击与之前并无区别，已经被试过无法对其造成伤害，那些后撤的人完全不清楚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下一瞬，季忧并未再追，而是一改常态地飞速后撤，瞬间撤离了山谷。
佯攻。
不错，有时佯攻也是一种阻止追杀的方式。
就当众人以为自己猜到他心中所想的时候，那斜插于山岗上十六把剑忽然开始疯狂鸣颤。
转身之间，一股强烈的玄光从剑围之中轰杀而起，那不是剑气，也并非术法，但恢弘的仙光却以一种波纹的形态扩散而去。
刹那之间，打算追杀而来的邪种击飞出了黑夜之下的山岗。
见此一幕，回神凝望众人全都愕然不已，完全没想通那已经脱手许久的利剑为何会忽然透露出如此令人震颤的杀威。
此时，气喘吁吁的季忧忽然就虚弱了一大截，但眼眸却紧紧地盯着山岗的位置，似乎也在观察。
转瞬过后，他深吸一口气，追向了撤离人群。
蹭蹭蹭——
逃亡路上，脚步声杂乱不已。
此间仍有无数邪种，对他们紧追不舍，不过经历了一次围剿之后的他们对这种对手已经是心存庆幸了。
奔袭之间，众人越过了一处尸潮，心有余悸间全都忍不看向了季忧，尤其是何灵秀等天书院弟子，若非周围邪种扑杀不断此刻怕是早已走神。
当然，也有其他人将目光落在了郭家与陶家仅剩下的十几人。
自从中突围而出，这些剩下的人就一脸失魂的模样，眼底已经被悲痛顶的赤红一片。
其实在那一刻，很多人都没有觉得郭家与陶家对局势的判断是错的，却意识到自己对季忧的判断一直都未准确过。
“接下来……要去哪儿？”
“向东迂回，绕过此地后向南边深入凉州，暂时避开尸潮涌动之地，寻机会从以西南方向深入。”
秦荣此时在前方探查方向，听到季忧在后方的询问后立即开口。
听到这句回答，季忧面色苍白地转头看向后方那些七零八落的世家。
今夜的围剿，天书院与随之而来的世家损失惨重，几乎三成人都死在了其中。
而幸存的那些人估计也被打散了那股傲气，开始明白自己所要追捕的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这是好事，吃过一次亏后放弃那份居高临下，活命的几率就会多一些。
不过季忧担心的是如此惨烈的战斗，恐怕打散的不只是傲气，还会有胆子，之后有世家放弃，打算撤离也不是什么怪事。
正在此时，众人忽然望见南方有一阵炙热的仙光轰然炸裂，以至于漆黑的夜色在短暂的瞬间化为了一片白昼。
强大的威压掀起的狂风直接压断了满山的树木，吹的地面上尘沙狂卷。
感受着那骇人的威压，所有人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如惊弓之鸟般恐慌了起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呼啸而来，周身气息似是与天道共鸣，玄奥无比。
他们眼眸凝重，一言不发，锋利的气息还在不断摇曳。
季忧一早就知道五大殿主会来，原定计划是由弟子寻找那些人的踪迹，而后由他们出手震杀。
但方才他们拼杀了大半夜，一直都未见到殿主出手。
直到他现在看见左丘阳和柴胡的形象与神情，才明白他们并非没有出手，只是战场不在此处。

第三百三十章 仙宗来聚
雍州与凉州交界，高山环林的四面八方。
呼啸气劲掀起狂风，带着滚滚浊浪不断向外铺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轰鸣声，震得四方皆颤。
南华山东侧一处河谷，鲜血将整个河面染得红艳妖异。
山海阁门人及雍州所来世家将北方撕开，拼着损失惨重的代价不断后撤。
另一边，青州西南边境，问道宗一行也在狙击之中改道向东，在如同黑雾的尸潮中撕开了唯一的薄弱地，气喘吁吁地向西北以弧形迂回。
然后便是玄元仙府，与陈氏仙族。
两大仙宗都位于青云大陆西侧，行进方向临近。
伏击之中，两宗互相撕开临近方向的围剿，相互借力之间向着同一处而去。
再然后便是灵剑山，呼啸的剑气如同漫天雪亮月光，向北驰行，随后绕行西侧，拖着累累伤痕，沿着雾江江岸逆流而上。
他们都在天书院受到围剿的时候遭遇了伏击，陨落了数位被当做底蕴的高境界长老。
还有那些随他们而来的世家，小些的直接被灭，而大些的则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们先前从未预料过的局势，倏然明白了此次的对手远不是以为的那般，心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情绪轰然溃散，脸上凝重却再未消褪。
第一次遭遇战，他们还未接近遗迹就见到了无数神游战力的邪种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根本不敢预测。
“戚长老呢？”
“戚长老，陨落了……”
“这群该死的妖人……”
原定计划当中，六大仙宗本该沿四面八方，以那七座遗迹为核心合围而来，但此刻却被冲散得七零八落，仓皇间绕道而行。
此时的大荒林南侧的莲山之上，一道漆黑的身影将一张信笺卷成纸卷，绑在了一只黑鸟腿上，将其放飞了出去。
而在这鸟儿倏然张开翅膀，朝着凉州深处而去之时，又有数十道道身影踏山而来。
他们其中一些已经负伤，不过伤势并不算严重，此时站在山脊处向四周观望。
今夜的伏击是早先便计划好的，但有些事情却也稍稍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简单来说，对手来得太快，也太齐了。
从此事开始谋划那一刻起，他们的所有行踪都藏的十分隐秘。
该杀掉的全都杀掉了，临出发时也利用尸潮清扫了所有的痕迹，按道理来说应该没人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尤其青云仙宗向来都是各自为营，世家之间更是面和心不和，从未有过团结一说，反应远不该如此迅速整齐才是。
可谁也没料到六大仙宗及青云世家竟齐齐动身，有规模有计划的而来，以至于他们今夜虽坑杀无数，却还是让大批人分散逃走了。
这种情况，着实超脱了他们的预计。
思索之间，众人不禁想起了方才围剿陈氏仙族时听到的愤怒喊话。
楚氏、李氏、庄氏、杜氏、李氏……尔等世家诱仙宗启遗迹，乱天道而祸天下，已酿成大祸，还不束手就擒，或可受宽大处理。
那念诵的名单并非全部，但都精准无比。
可问题是在计划开始之前，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相互见过，没想到仙宗却知晓的如此清楚。
毫无疑问，仙宗早就已经大概清楚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也隐约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可是他们试药也好，杀人也罢，所有动作都是在青云的最底层进行的。
以仙宗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底层犹如耳聋目瞎，本不该能如此迅速地捕捉到清晰的脉络。
“方才天书院一行撤走了，白正则的长子似乎就在其中，倒是让人觉得意外。”
话音落下，众人的眉心不禁凝重了起来。
没多久的工夫，山腰上又来了一道身影，带着两只寒鸦而来，沉声开口。
“楚城传讯，有穿着天书院服饰的弟子不知为何在城中闲逛数日。”
“还有丰州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有人下令，忽然开始彻查了地面上那些失踪的仙庄，还有人到过他们原本遗留的宅邸。”
计划实施之后，尸潮首先爆发，对九州进行了清洗，以至于传讯便变得极为困难，效率也变得极低。
很多偏远之处的消息，他们也是今夜才将将收到。
而听到汇报，山上的众人的眼眸瞬间变得阴沉。
天书院，白如龙和丰州，这样的指向很容易便能让他们意识到是谁，心中隐约开始清楚了六大仙宗对他们的了解到底源从何起。
这天底下没人关心底层，丰州那地方穷乡僻壤不管做什么都无人在意，但唯有一人除外。
“轰！！！”
一阵轰鸣的拳声在夜色下悄然响起。
众人转身看去，便见到夜色之下，有人握拳砸碎了右侧的山壁，于煞气之中露出的面孔格外愤怒。
他是围剿天书院的其中一人，方才浑身剑痕而来时候就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神游境就算是在仙宗也不算多，很难受伤，可他身上最长的一道伤看上却已经露骨，险些被斩断的手腕有坚硬的皮肉外翻，其中的煞气不断向外汹涌。
天书院不是灵剑山那种以剑道为尊的仙宗，唯有一人穿天书院仙袍却用灵剑山剑道，此刻与众人先前所想的身影不谋而合。
天书院内院弟子，乡野私修出身，无世家跟脚，不受仙宗青睐，曾与楚河一同入院，被看做陪衬，之后入内院杀仙庄减税奉，出使雪域拿天道榜首。
今夜，剑斩神游。
短暂的相见的沉默之后，山上那些狰狞的身影又一次踏山而去。
转瞬之间，凉州与青州四面再次被掀起汹涌的尸潮，如同毒液一般呼啸不断，沿着仙宗所散开的方向呼啸追击。
若从远天看去，就能看到原本肆虐于青云各个地方的邪种不断向中原之地汇聚，就如同一只缓缓成型的黑色大碗，吞天噬地。
此时的盛京城，在城墙上看护大阵的守城门将缓缓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携刀冲下城楼。
不多时，司仙监众人，崇王，留守京中世家，还有许多天书院弟子便登上了城墙，神情凝重地沿着城墙向外看去。
那成片的尸潮已经离开了盛京，似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一般，密密麻麻地向南汹涌。
他们心中十分清楚，那个方向是天书院及各大世家所去之处。
其实他们的心态与那些随天书院启程的世家在刚刚离城时一样，觉得既然六大仙宗既然联手讨伐，惑乱天下的宵小必将伏诛。
可看着这逆流的磅礴尸潮，他们隐约觉得这好像是一次请君入瓮的绞杀。
此时的天书院一行正绕南而行，在经过了凉州边境时稍稍停下。
尚有余力的弟子继续清除着四面八方的邪种，而那些长老则在抓紧时间服药疗伤。
丹宗封山不假，但各大仙宗及世家之中都有先前便存下的伤药。
此刻以灵气催发，便可稳住伤势，加速伤口的愈合。
石君昊、何灵秀和柴泽也都受了伤，不过有诸法伴身的防御，并未伤及根本，所以几颗丹药下肚之后疼痛便减缓了不少。
待到疗愈结束，何灵秀抬起头，看向了对面树下的余诗柳与王高岑。
“王长老可还好？”
“灵元险些被打碎，如今重伤昏迷，气息十分微弱。”
何灵秀眉心微皱：“余诗柳……这又是为何？”
石君昊压低了声音：“余长老陨落了，方才三位掌事说，他带的那一队抵达边境之前便已经遭难，其中有六位长老身死道消了。”
“看来我们的确低估了对方，险些酿成了大祸。”
“昨夜只是首次相遇便有神游境的妖人出手，左丘殿主和柴殿主昨日似乎也经历了一场战斗，能和他们交手的只能是上五境圆满的战力。”
石君昊说完话，心中升腾起一股寒意。
而在他们不断谈论此事的时候，其他的世家也在窃窃私语不断。
他们来时所想的是助仙宗平定灾祸，在劫后掠夺走那些世家遗产，重分九州，借此崛起世。
可经过了昨夜惨痛的厮杀，家中子弟折损无数，连老祖也身受重伤，不由得让他们产生了一丝俱意。
这根本不是参与进来经过一场鏖战就可以分得天下的事情，这是一场杀身之祸。
但他们已经深入凉州，在尸潮不断汹涌的此地，就算想要掉头折返也是极其困难的，时至如今也只能跟随仙宗走下去。
与此同时，已经简单疗愈完的季忧正在密林深处吃东西。
体魄强健确实不错，但就是消耗太大了，若不尽快补充，他坚持不了太久。
转眼间，面前堆积如小山的干粮全都被他一个人扫空了，看的曹劲松一阵目瞪口呆，不由得往后挪了挪，生怕他一开始把自己也吃了。
大快朵颐之后，一阵急促的哨声忽然响起，正在休息的众人立刻起身。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天书院之所以选择在此处歇息也是因为经历昨夜一战，众人不得不抓紧时间调息。
所以，没有打算久留的众人很快便聚成了一团。
此刻，滔滔的不绝的尸潮汇聚成更大的浪潮，开始遮天蔽日地朝着他们而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立刻握紧手中兵刃朝着原定的路线飞驰。
季忧此时也从僻静的林地之中起身，收敛了气息之后重新握剑，叫着曹劲松等人向南而行。
“这次的尸潮更强了。”
“大家如今都有了防备，不会再如昨日那般在虚弱状态下被合围，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抓紧时间攻入遗迹，大祸源头应该在那之间，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季忧持剑回应着，随后剑道轰然压下。
遗迹虽然是被引诱打开的，但先前一直在仙宗手中，被严防死守，不许外人进入。
直到尸潮忽然汹涌，仙宗才失去了对遗迹的把控。
这就代表着，楚家、杜家之流进入遗迹的时间也不久，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总归是需要时间的。
看目前尸潮的动向，他们一定是在阻止仙宗接近遗迹。
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游戏，时间宝贵到已经无法再浪费了。
倏然之间，一声尖啸。
带着磅礴气劲的邪种扑杀而来，浑身煞气汹涌着，一看便是如卜家那般的死侍。
季忧猛然挥剑，直接斩碎了其中一只半颗头颅，随后轰拳将另一只砸入了汹涌的尸潮之中。
“怎么往咱们这边的邪种越来越多了？”
“因为咱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班阳舒在挥剑之间回答了曹劲松的问题，引得他与季忧不禁向后观瞧。
只见在他们的后侧，无数天书院弟子都在下意识地朝着此处聚拢，甚至连一些世家也对他们这边越凑越近，紧缀其后。
浓烈的人气不断地挑逗着那些邪种，也就让那浪潮越聚越多。
曹劲松的嘴巴都歪到耳根后了：“这群人倒是会见风使舵！”
班阳舒奋力将眼前的邪种斩杀：“定然是昨日季师弟的出剑，让他们知道哪里最好活命。”
季忧此时在最前侧，又见到陆含烟冲快了几步，而后面的陆清秋和温正心也有些跃跃欲试，他伸手将那丫头撤回，一道恢弘的剑气朝前轰然斩开。
那剑道此刻未再收力，为的就是争分夺秒。
强烈的剑气之下，随着一道尸骸遍布的道路被切开，四周围也受到了影响。
层层叠叠，你拉我踩的尸潮瞬间向着中间垮塌而去，企图一哄而下将四方淹没的行为被当即打断。
西侧，得出空当的柴泽猛然捏出一道法诀，强烈的仙光如同从天而落的雷电，轰然间将前路冲开。
何家与左丘家于东侧，其他世家在南侧，中间是伤势刚刚得到缓和的长老及三位掌事，身后跟着众多院中弟子，浩浩荡荡人群趁此时机越过了尸潮。
稍微喘息的空当之后，他们不断地吐纳着，同时忍不住向着东侧看去。
只见呼啸的邪种之间，那无尽的剑气仍旧在升腾不息，一往无前地斩塌了无数尸潮，看的他们眼皮一阵狂跳。
“简直就是个怪物……”
何灵秀转头看向一脸感慨的秦掌事：“此事不是昨日便知晓了么？”
秦掌事转头看着她：“我说的不是战力，是肉身。”
“？”
“不，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伤势。”
话音落下，三位殿主亲传微微一怔，立刻再次豁然看向季忧。
同时其他世家家主也是一脸愕然，望着那剑气不息的身影凝住了眼眸。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昨夜那场大战之后，季忧的伤势很重，半路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被三位掌事拉上了飞剑，陷入了昏睡之中。
可此刻，他半点受伤的状态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咆哮的凶兽。
他在挥剑之时臂膀会绷得很紧，手腕会从袖口露出，而昨日分明有撕裂伤的手腕此刻已经愈合到了只剩血痂。
天书院有一些长老也一直在领悟所谓生生之术，愈合速度惊人，但却远及不上这般可怕。
事实上，三位掌教的震惊比他们早很多，毕竟此行一路是他们用飞剑将季忧驮来的，早在离开那峡谷没多久，他们就已经发现季忧身上的伤口在飞速愈合了。
而同样令人震惊的不只是季忧身体的愈合速度，还有他的灵气量……
自盛京出发之后，季忧为了节省消耗而从邪潮间隙穿过，未曾与他们同路。
直到此刻，为了防止再遇伏击，他们只能走紧密聚集，才发现季忧多次猛烈出剑，但周身的气息仍在全盛状态。
“不轻易要更换方向，继续沿路线驰行。”
“这群妖人打的就是逐个击破的路子，勿要因心怯而误入歧途。”
“其他仙宗也在往此处绕行，我们要争取快些与他们汇合。”
灵剑山千余人行进速度飞快，带着灵州的数个世家而来，来到了一片群山之间。
此地是凉州最西南的万石山脉，层层叠叠叠的峰峦看上去浩大无垠。
问道宗、山海阁与陈氏仙族已经在绕道的过程中于此处碰面，此时正在不断与满山呼啸的尸潮拼杀。
那些尸潮是跟随他们而来的，密密麻麻间已经淹没了群山之间的谷底，一眼望不到边。
丁瑶与卓婉秋跟随在颜书菁的后侧，与公输仇等人并肩于一起，手中道剑不断鸣颤，狂烈的剑道如同奔流的江河，将那密密麻麻的尸潮不断撕开。
此行一路，他们损失也不少。
天剑峰与玄剑峰都死了许多的弟子，也陨落了数位长老。
幸得他们灵剑山剑道本就是当世最强的杀伐之术，才抵达了此处，不过神情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因为山崖的最顶峰，数道骇人的气息带着磅礴的杀气出现，所凝聚的煞气如同滔天黑雾，一瞬间让人绷紧了心神。
对于昨日围杀他们的那些人的气息，他们自然感知的一清二楚。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仿制的圣器
万石山脉前侧，混战一触即发。
三大仙宗中几百位长老腾空而起，轰鸣的仙光在此刻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光海，朝前轰然压下。
灼热的天火，浩瀚的雷光，瞬间掀起一阵狂风涌动，以至风云变色。
山林间，无数踏山而来的邪化妖人猛然挥爪，先是如割裂虚空的长线倏然展开，随后在山崖前方猛然撑起，轰一声与那些仙宗长老杀在了一起。
六大仙宗本意是要合围而来的，却在围剿之中发现了自己对对方的低估，绕道聚集。
不过这绕来的地点，实际上也在征讨的计划之中。
如今被打开的七座遗迹，东西而观，基本都处于一条带状线上。
六大仙宗在此集结，为的就是以此处向西横穿，撕开这条系带后在尸潮之中控制这七处遗迹。
不过这种想法定然瞒不过别人，藏于遗迹行祸的那些千年世家只要稍微想想就能够想明白他们的目的，所以仙宗门人会在此处再次遇到强烈的围攻，自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还是头一次从地图上看到遗迹位置，原来它们这般分布的。”
“是遗族皇陵的分布。”
“？”
万石山脉北侧，天书院一行正踏山而行。
此间，季忧手捧秦荣给的地图，观看许久后对遗迹相互之间的位置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种相互关联，距离均等的分布一看就不是随意为之，而事实证明他的感觉的确不错。
“当年遗族皇室的行宫便建在青州与凉州之间，辐射周围五州。”
“最大的那几处遗迹，其实就是遗族的皇陵，这些皇陵都是遗族还在统领万族的期间所修筑，镇压中原五州，自然是相互呼应。”
“待到太古之战后，遗族大势已去，临死的遗族才纷纷进入到了皇陵，然后就有了如今这些遗迹。”
季忧转头看向秦荣：“其他那些小的呢？”
秦荣挥掌握雷震飞扑来的邪种道：“是遗族子民的坟冢，当初战事结束，人族诸多势力对这些坟冢都兴趣颇多，你在青云所看到的遗迹残骸便是当初被外力强行攻穿的，唯有皇陵千年来不可入内。”
“原来他们所行之事，其实就是盗墓。”
“可以这么说。”
说话之间，天书院已经望见了万石山脉，便见四方天光炸裂，狂沙飞舞。
被震塌的山头倒悬而下，大地之上皆是被强烈气劲所冲出的沟壑与坑洞，连带着群山不断颤栗哀鸣。
此时，汹涌的尸潮如同囚笼一样，狰狞咆哮着，不断地环山收紧。
带领尸潮的仍旧是那些战力惊人的死侍，而且数量要比先前伏击之时更多。
眼见着大潮压下，山脉之中的世家也好，弟子也好，全都感受到一股无穷压力，于是拼尽全力将这尸潮向外阻挡。
一时间，剑气与刀光不断闪烁。
但邪种这种东西，终归是不畏死的，再加上身躯刚硬，根本没有任何躲闪，前面的死了，后面立刻就踩着他们残骸再次扑上来。
短短一瞬间，无数仙宗弟子在冲撞之间节节败退。
不过就在此时，一座器厚立耳，折沿四足的青铜大鼎呼啸而来，狂烈的气息让众人心中一颤。
此鼎仿若整体浇筑，四周无缝，器腹四转角、上下缘中部、足上部均置扉棱，形制巨大，雄伟庄严。
鼎身四周雕刻着繁琐神纹，其中流淌的浩瀚的仙光，如同潮水一般翻涌。
随着轰一声震响，这青铜大鼎狠狠撞向了那巨大的尸潮，强悍的气息一瞬间将前排邪种磨碎成漫天的黑灰。
此间一位剑眉星目的男子踏空而来，伸手托住了那只巨鼎，傲然凌空，引得众人目光眼眸圆睁。
那是问道宗亲传圣子商希尧，而他手中所持有的那尊青铜大鼎，便是问道宗传教仙鼎的仿品。
虽说是仿品，但那也是世世代代被传下来的，作为亲传法器被圣器本源温养了多年，是历代掌教于年轻时所用，威力非比寻常。
一鼎轰下，西侧尸潮瞬间被冲开大半。
而商希尧则没有半分气喘，仍然那般漠然凌空，强大的气息漫天呼啸。
西面的尸潮垮塌也让与问道宗门人相邻的灵剑山弟子压力瞬间，无数剑气的凌空斩的碧落苍穹，四方尸潮狂颤。
而在另外一边，山海阁圣子霍行中也跃空而起，手擎一口八棱天钟轰然撕开尸潮。
同时，陈氏仙族陈洛则在长姐陈汐的辅助之下祭出一方白玉道碑，以恢弘仙意轰然杀穿了围攻。
“商兄。”
“霍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霍行中手擎天钟看着他：“不是游仙会才见过？何来许久。”
商希尧挑眉轻笑：“闭关多年，每次见人都会这么说，此时不由得顺嘴了。”
陈家姐弟也擎白玉道碑而来，与他们相互点头，四人在举手投足之间已颇有无上仙姿。
见此一幕，不少仙宗门人及世家子弟都是心头狂跳，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此时此刻能与他们点头相交。
随后四人一起攻杀而去，带着各大仙宗门人将尸潮直接杀穿。
其中那青铜仙鼎落下数次，所携仙光如同神罚，落地便轰杀一片，强大攻势如山岳碾压而来，令那被杀穿的尸潮根本无法聚集。
“不愧是问道宗圣子，力法通天，姿仪更是俊伟无比。”
“你先前没见过他？”
“先前只知道他对咱们鉴主情有独钟，未来会是我灵剑山的女婿，只是一直未曾见过其人，今日看来，倒是颇为般配……”
垮塌的尸潮之中，灵剑山弟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之间便开始议论纷纷。
他们的道场本就与问道宗本就相距不远，这些年更是走动频繁，所以对一部分灵剑山弟子而言问道宗并不算外人。
甚至因为有玄剑峰峰主这些年的推波助澜，灵剑山与问道宗结道侣者也是颇多的，亲密无间。
就连自家鉴主的贴身婢女丁瑶，当初也是灵剑山与问道宗结下姻亲的忠实拥趸。
不过此刻听着同宗弟子仿佛将商希尧当为自己人一样不吝赞美，丁瑶却是一阵沉默不言。
你们想的还是姻亲，鉴主已经在想着生崽崽了。
同样沉默的，还有一部分灵剑山核心弟子。
青云天下的姻亲的确讲究门当户对，但鉴主向来厌烦别宗势力插手灵剑山，若真择婿还真未必会从亲传之中选择。
更关键的是，他们当初参加过东平山脉围剿卜家人的行动，见到过鉴主带走了季忧，也听到过那句“家事”，自然知道此间的复杂。
有时候人是不禁念叨的，随着尸潮被那些亲传圣子杀穿，三大仙宗的人很快就看到了一群白衣飞身落地。
他们的仙袍上绣着书籍的纹样，布料的暗纹也与那纹样相似，正是天书院一行。
张望半晌，丁瑶和卓婉秋的目光忽然定住，像是瞬间有了着落一般轻松了下来。
乱世之下，仙宗最怕的是山内不稳，作为精神象征，她们家鉴主需要镇守灵剑山，未一同前来征讨。
她们没有主心骨，再加上此行一路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直到看到另一位主心骨才安心了下来。
“到了……”
驰行千里，一路杀伐不断，在看到其他仙宗门人的时候，天书院的弟子瞬间松了口气。
就连正心仙子和阳舒仙尊都松懈了几分，疲惫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塌了下来，
季忧正走在前侧，看着前方不断碎裂的天光中与长老大打出手的那些妖人，眼神稍显凝重：“暂时安稳了，但要抓紧时间恢复气息，我们不是来看戏的，是要杀进去。”
前方战局还在继续，无数长老正在与妖人搏杀，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到全盛状态，待仙宗大能将开阵线撕开之后随之杀入其中。
事实上，其他仙宗门人此刻也在竭力地汲取着天地灵气，充盈自己的灵元。
“去西处吧，僻静一些，而且视线开阔。”
曹劲松指向山脊一侧，那未曾被狂烈的战斗所损毁的地方。
季忧点了点头，随后跟着他们走去。
陆家姐妹以清风扫清了砂砾，落座时全都不约而同地揉了下臀儿，表情带着些许犹豫。
此行一路挨了几下，她们都有不太敢轻易坐下。
而在她们犹豫之际，却发现一本正经如同负责任的大师姐的温正心也在轻柔着臀儿，表情不禁微微一怔。
至于季忧，他刚刚撩起袍裾准备落座，便见断裂的满地都是树丛中露出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术法漫天狂啸的轰鸣声中，他稍稍停步，随后朝着树丛间而去。
丁瑶和卓婉秋在见他到来时就从灵剑山弟子所在山坡离开了，此时在树丛间眼眸明亮地看着他。
“公子。”
“没受伤吧？”
丁瑶听后摇了摇头：“我们跟着二小姐前来，有公输师兄他们一道，虽遭遇了围剿，但我们两人还好些。”
季忧打量了她们一眼后抬起头：“傲娇鬼没跟你们一起来？”
“鉴主是执器者，乱世之下需要镇守道场，不过她让我们带了封信过来，请姑爷亲启。”
卓婉秋顺势接话，同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
季忧伸手接过信来，拆开之后看了两眼，随后嘴角一阵抽搐。
两女有些好奇，忍不住踮起脚来看了一下，结果发现信上没有什么内容，还是一幅火柴人挥剑刺穿另一个火柴人的画作。
死丫头，这种大祸临头的时候，千来迢迢带封信过来还是这玩意儿。
卓婉秋和丁瑶也是一愣，心说自家鉴主越来越调皮了。
季忧将手中的画作折好收入袖中：“傲娇鬼一直都觉得遗迹有祸，为何灵剑山所掌控的那一座也被开启了？”
卓婉秋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自游仙会归去之后，宗内的长老们对遗迹便蠢蠢欲动，天剑峰与玄剑峰虽然不合，但面临仙缘之际仍是站在了一起，绕开了鉴主合力开启了遗迹。”
“可有伤亡？”
“没有。”
季忧有些意外：“一个也没有？”
卓婉秋点头开口：“虽然鉴主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外人看来是无奈默许，但实际在遗迹开启当日，她便亲自请出了玄剑峰的两位老祖暗中跟随，尸潮爆发之时将我宗门众人带了回来。”
颜书亦一直都不相信遗迹之中的仙缘是善果，但因为无法阻止两峰共同决议，只好沉默。
即便是灵剑山门人大规模离山，她也是只在云巅之上冷艳而观。
但实际上，她所做的安排一点也不少。
而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蒙蔽了，就连他在游仙会上也放松了警惕，唯有她还是清醒着的。
季忧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道睥睨天下，面无表情的身影，心说这聪慧的小鉴主当初是怎么被元采薇给骗了的呢。
“季寨的人在你们灵剑山上怎么样？”
“都挺好的，邱茹在跟着山中长老修行剑道，魏蕊小姐时常去云顶天阙陪鉴主聊天，就是匡公子有些坐不住，几次想要回京，哦对了，还有那位陈夫子。”
季忧稍稍抬眸：“陈夫子怎么了？”
卓婉秋抿了下嘴：“鉴主吩咐不让他们随意走动，怕给公子惹出祸端，但那陈夫子不太肯听，到处闲逛不说还去山下打酒，但打了又不喝，只是闻闻就算了。”
“陈夫子以前在丰州最懒了，换了个地方后倒是改了性子。”
“轰！！！”
一声爆响，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了前山。
天地震颤，狂暴的威压如怒涛般席卷而来，原本盘坐调息的众人纷纷惊醒，只觉胸口如压万钧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有上五境圆满出手了，而且不止一位……
抬首望去，数道身影踏空而起，周身道韵流转，与天地共鸣。
天书院殿主，山海阁阁主，还有问道宗、陈氏仙族、玄元仙府等一众身影，踏步之间便叫风云变色，万丈虚空轰隆作响，仿佛不堪重负。
广袖翻飞的指光迸溅，不断交织的阴阳二气。
刹那间，数道仙光汇聚，凝成一张又一张金色轮盘，仙光流转间轰然落入到了万石山脉的密林之中。
那些神游境战力的妖人面目狰狞地挥爪苦撑，浑身的煞气不断摇曳，但在瞬息之后仍是被狠狠轰飞了出去。
方才与他们对阵的长老立刻追随而去，术法在掌心呼啸着，不断地轰杀着那些从阴暗山林中冲出的邪种。
见此一幕，山上的众人不断地击碎灵石，服用丹药，开始不断加速自己的恢复速度。
不过他们所在之处并非是安稳之所，此时，山下黑潮再起。
先前被轰散邪种再次狰狞而来，密密麻麻如蚁群般涌上山脊，肢体交叠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尖啸声。
就在此时，八棱天钟，白玉道碑与那青铜仙鼎同时升空。
霍行中祭天钟砸落，钟身金光暴涨，将数百邪种碾成肉泥。
另一边，陈氏的双胞亲传也将道碑祭出，轰然插入落于黑潮之间，碑文流转间震碎方圆十丈。
问道宗圣子的身影也于山巅处再次出现，青铜鼎呼啸不断，带着摇曳的气息再次震杀一片，看的众人满心震颤。
不过被轰碎的邪种只有前排，剩下的邪种则仍旧尖啸着向山上涌动。
嗡！
一声鸣颤之间，高天之上的那尊青铜鼎发出一阵铁器之声，鼎中瞬间飞射出一片仙光落下，以至于其器型暴涨数倍，碾碎了一片邪种。
见此一幕，就连霍行中与陈洛陈汐两人都忍不住转眸。
这些攀山而来的邪种只不过的最为普通的一批，远不如那些猩红眼眸的可怕。
有圣器镇压，即便只是基础手段也能让这尸潮翻不起浪花，远不需要施展出如此手段。
毕竟遗迹之间还不知有多少更为强大的妖人，此时消耗过大其实并不明智。
不过身在亲传之位，他们倒是能够明白商希尧如此行事为何。
圣器已有几百年未曾示人，震慑力在渐渐消退，尤其那些千年世家搞出如此大祸，昨夜还险些坑杀了他们，对仙宗之威的折损是巨大的。
商希尧这么做，是当着门下弟子与周围世家的面，展现仙威以巩固仙宗的超然。
最关键的是的，此时正逢权利更迭之际，商希尧也需要立威以保证继位的顺利，而此间虽然时机不合，却是最好的舞台。
“轰！！！”
震耳欲聋的气爆声中，商希尧冷漠挥手，巨大的青铜鼎再次压下。
前侧的山崖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数十丈，一片的邪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鼎下爆成团团黑灰。
果不其然的，随着这两次的出手，问道宗弟子及一些禹州世家立刻变得恭敬了许多。
甚至就连与问道宗无关人，都忍不住一直盯着那仙姿迭貌的身影。
掌教亲传在各大仙宗内都等同于年轻子弟的精神领袖，如今在祸事临头之际展示仙威，意义自然是非同凡响的。
此时有人转头看向南侧，也就是玄元仙府门人所在的地方。
玄元门人在见到这一幕之后，眼眸回避，眼神显得尤为复杂。
他们的圣子杀掉了掌教的一儿一女，正行祸事闹天下，在此时此刻就跟个地狱笑话似的。
同样的，一直都未曾设立掌教亲传的天书院，也忍不住被人一阵观瞧。
季忧在树丛之间，并未注意他们的目光，而是不断地看着那些上五境圆满的大能不断向前攻伐
同时，他周身气窍全开，周围的灵气开始不断入体，准备前往遗迹。
那些千年世家布局数载，所展现出的战力的确可怕，可六大仙宗执掌青云多年，又岂是水货。
昨夜大家于最弱的时候被伏击，才惨遭重创，但此时已经占尽了上风。
但季忧现在还没明白，他们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七大仙宗有圣器在手，镇压天下，他们折腾成这个样子，到底胜率何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 没圣子，但有个怪物
思索之际，万石山脉前阴暗山林忽然绽放出一道冲天的仙意。
那仙意就像是迎天打开的折扇，带着炽热耀眼的白光，在雾气昭昭的万顷林海之中轰然斩下。
飘荡在林中的浓雾瞬间被撕碎，被卷起的万重土浪轰然吞没，以至于黄白混了一片。
见此一幕，万石群峰上的无数身影纷纷起身。
随后数以万计的修仙者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地从山上而来，瞬间如同倾盆暴雨一般冲入了林中。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奔流灵气就像是带着强大绞力的漩涡，一瞬间将那些平整的林雾尽数撕碎。
上五境圆满的通天大能已经将前方的阻隔撕开，压着那些狰狞不断的邪化妖人爆杀十里，他们不能再等了。
毕竟距离若是拉开的太大，他们极有可能跟不上那些大能。
越是接近遗迹，杀机必然越发强烈，若距离那些大能太远可能会被直接冲散也说不定。
呼啸之间，落地的数万名修仙者沿着浓郁的雾气不断前行。
他们的前进方向是从西往东，而在行进的同时开始不断地向南北进行分散。
所以说遗迹的位置十分清晰的分布在横跨五州边境的遗族旧皇陵带上，相互之间的间隔也十分遥远，如此做的好处便是能够横推而去，寸草不留地重新将合围之势聚齐，同样以带状束住所有遗迹。
“遗迹周围必是杀机四伏，你们进去记得要谨慎一些。”
季忧转头看向丁瑶和卓婉秋：“天塌了会有个子更高的顶着，若感觉扛不住，跟在别人身后也未必是件坏事。”
丁瑶和卓婉秋闻声乖巧点头：“都听姑爷的。”
“记得帮我给公输仇问好。”
“姑爷也要小心，不要总是做个子高的那个，鉴主说她总归是要找工具人延续血脉的，姑爷您最好不要出事。”
季忧知道傲娇鬼嘴硬的风格，听罢看向她们两人：“这等大祸之前我这点战力也是不够看的，不过抵达遗迹之前必然轻松不了太多，目前时机是最重要的，等抵达遗迹之后，出手自然是大人物的事。”
简单的嘱咐之后，丁瑶与卓婉秋行礼后追向了灵剑山弟子，而季忧则与天书弟子同去，踏空而行之间落于山林之中，与浩浩荡荡的人群一同闯入密林深处。
此处的浓雾极其深厚，阴阴沉沉，如同在众人眼前附着了一层滤镜，将头顶的天空折射成青中带着昏黄的诡异色彩。
周边的空气也十分黏稠，其中还飘着粉尘状的颗粒物质，不断地刺激着众人的嗅觉。
大荒林的位置，应该是在西南侧……
季忧不断飞驰，同时不断回忆着那些遗迹的分布位置，调整着步伐的方向。
不过就在他们即将跟上那些仙宗大能的时候，一抹黑线从浓雾之中袭来，绵延无尽，随后在众人的眼前不断弯曲。
几乎是一瞬之间，刺耳的尖啸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邪种的如同惊涛拍岸，与他们迎面狂奔，带着摇曳的升天的杀气瞬间扑杀到了近前。
光是从气息上感觉，进入林中的仙宗、世家门人便清楚，这邪种要比外面那些祸乱天下的更强，当然也更加残暴贪婪。
这些，应该是那些原本的那些仙宗门人。
他们被卜家人运送到各大隐秘的石窟，在尸潮爆发之时随之一同涌了出来，随后逆流而行集结于遗迹四周，成为了守护者。
此时季忧从白玉葫芦之中唤出了一张玄铁重弓，在其手臂绷起的同时，弓弦也被极速拉满。
嗡！！！
极速的箭矢飞射而去，迎面洞穿而去，射出一片黑雾喷涌。
瞬间的遭遇之下，混战瞬间开启。
此间，问道宗一骑绝尘。
大规模的战事最可怕的就是被截断、冲散，最后被小规模围剿。
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沉着应战，而是快速冲杀，不能与前方的殿主、阁主等通天大能离得太远。
那么破开尸潮的速度，自然就是此中关键。
换句话说，以人力对拼，这些邪种也算好杀，可必然会被拦截下来，最重要的是大规模的杀伤。
此时，问道宗圣子浮空于前，不断震颤的仙鼎在尸潮之中轰杀。
玄妙的天纹之中，仙光于这仿制仙鼎的表面不断流淌，最后凝结成盘根环绕的天道法则，转换而来的则是强大的攻击力。
那锦衣飘飞的男子如入无人之境，挥手之间便是一片碎肢散落。
问道宗门人则紧随其后，在圣器的庇护之下清缴周围邪尸，脚步速度丝毫未减。
与此同时，霍行中与陈家双胞姐弟也腾空而起，白玉道碑与八棱天钟轰鸣而去。
巨大的天钟落入尸潮，来自天道的震杀之力随着一阵浑厚的钟声瞬间扩散，一瞬间将面前的尸潮撕开一道缺口。
同时那白玉道碑也是仙光流淌，仙光从碑面呼啸而去，将蜂拥而至的邪种灼烧成漫天飞扬的尘灰。
宗门圣子的重要性，在此刻被凸显得淋漓尽致，而仙宗之威，以及多年后他们必将成为一方执掌天下的巨擘的想法，在此刻也更加深入人心。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三宗亲传之间也在互相观察，其中多少也带有些攀比之意。
“问道宗的仙鼎当真如传言一般，威震八方。”
“霍兄言重了，你们山海阁的天钟才当真叫人惊叹，碾压之势，堪比天塌。”
“那不如比比，你我二人谁会先一步从这尸潮当中杀出去？”
商希尧的并未作声，但身前祭出的仙鼎却瞬间暴涨数倍，更加强悍的仙光不断从其鼎中喷涌。
六大仙宗表面和睦，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相对制衡的关系。
劫数平定之后，仙宗实力折损，无数世家被灭，这天下注定要乱上许久，你争我夺不可避免。
此时彰显宗威尤为重要，尤其是在同在南境，而且一直都野心勃勃的另一家仙宗的面前。
商希尧眯起眼睛，带着一股冷傲的杀意朝着尸潮镇压而去。
也就在他重新打开局面之时，其身后渐渐开始响起了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几位亲传闻声看去，就见许多弟子都在遥望南侧。
有自家亲传圣子在前方压阵，位于最后侧的弟子自然会轻松许多，便会多出几分注意力去注意其他仙宗的动向。
毕竟那绵延成线的邪种仍在竭力要合围他们，阻断与前方的汇合，他们冲杀的如此迅速，若四周盟友未能跟上，保不齐就会被从左右包抄。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随着众人加紧脚步，在各自亲传圣子庇护之下猛不断突进，北侧的玄元仙府逐渐掉队，在遭遇邪尸的一瞬间就被拖住了行进速度。
于是，有人开始厉声呵斥他们快些。
玄元仙府没有亲传也就罢了，最可怕他们府中很大一批天赋卓绝的弟子都出自楚家。
在楚先杀掉两人离开仙府之后，那些楚家弟子也就不见了踪影，此间只有钟家主脉的一些子弟以及他们的护道者在不断地撕开尸潮。
可这样的方式，终归要比圣器压阵慢上不少。
玄元掌教的第八子钟岂，此刻眼神十分阴翳。
虽说这半年以来，府中弟子都以为父亲选择的执器者是老三，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掌教继位者。
但为了安抚楚家人的情绪，老三不得已被推出来登上台前，他隐居于幕后，一直都没有机会尝试执掌圣器。
玄元珠自然也有仿品，亦是经过千年传承，被圣器本源温养的杀器。
但没有开始尝试掌握圣器，不被圣器本源所承认，他也无法控制那件仿器。
在钟岂看来，如果自己也有仿制圣器在手，必然不会如此手足无措。
不过此等常场面之下，若只有他们一家确实会尴尬，可玄元仙府弟子清楚，天书院可能也好不了多少。
事实上，其他人也确实如担心玄元仙府一样担心天书院被拖住，以至于中间失守的四大仙宗也在盯着中间偏北的方向。
结果，他们却意外的发现天书院的冲杀速度一点也不慢。
尸潮前方，仙鼎，天钟与道碑三件仿器威能四射，引来浩瀚仙光，攻杀间如入无人之境。
可在中间偏北侧的位置，此刻却也绽开了丝毫不弱于圣器之威的漫天狂剑……
巨响之中，季忧于汹涌的气浪之中踏地而起，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灼热的气劲从其周身呼啸而出，瞬间烧透了林中大雾，同时他身躯紧绷，体内传出仿佛海浪澎湃的轰鸣。
而在其背后，数十把灵剑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剑意，在鸣颤之间浮空而起，轰然间杀向了面前的尸潮。
不错，此时确实是要快些的。
幸好，他的剑一向极快。
密织成网的强悍剑气之下，朝天书院冲来的邪种寸寸开裂，砰一声炸成了漫天的灰尘。
而狂妄的剑气仍旧气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直接撕开了尸潮，巨大的剑光就像是滚烫而炙热的晨曦，在浓雾密集的林地切出一道深刻的长痕。
尸潮被斩开的一瞬间，那些灵剑再次浮空而起来，嗡鸣之中再次承载住了沉重的剑气，发出一阵欢快的剑鸣。
周围修仙者此刻不禁抬头，望向了那剑意吞天，挥手间如携星空杀下的身影。
天书院没有亲传，但游仙会之后的所有人都清楚，天书院有个怪物。
生长于乡野间，本该是天书院一段插曲，此刻在手持圣器的仙宗亲传圣子之间，他以剑道杀来，丝毫不弱。
其中较为不同的是灵剑山弟子，因为除了看人之外，他们还在看剑。
那剑身笔直修长，长约三尺，宽约三指，剑身中脊隆起，两侧开刃，线条简洁流畅，整体匀称而沉稳。
随着剑气的不断闪烁，剑身经千锤百炼的纹路清晰可见，而在那些纹路的正中心则有一枚方形烙印，上书铸剑阁。
此间有许多人低下头，看着和那些悬空的灵剑一样的佩剑，心情十分复杂。
那是灵州铸剑阁出品的灵剑，除了纹路稍显不同之外，数十把都是统一制式。
这种剑的质量还算不错，十五两银子一把……
季忧的剑一向都是这样的，因为他出身不高，没有太多的钱。
据说当年因为担心楚河的剑太好，秋斗之中会斩断他的剑，他在对决开始之前还曾到处筹钱换剑。
这种剑实际上连一些好剑者的私藏都赶不上，更不用说比那些本身就具备无上威能的圣器了。
但此刻，浩瀚的剑杀再次落下，轰一声斩穿了重新聚集的尸潮。
同样在轰杀尸潮的三宗圣器此时似乎是受到了剑气的惊扰，以至于它们开始不断震颤，引得商希尧、霍行中与陈家子弟凝住了眼眸。
人族历史千年，仙宗、世家、仙庄，从上至下等级森严。
有人说这种等级是按照天赋以及修行速度划分，出身于世家中子弟修为好一些的便被送入仙宗，还有一些就留在家中，至于差一些的则进入仙庄。
但实际上修行速度这件事是可以靠丹药以及灵石来弥补的。
一个仙宗主脉子弟，若不是天赋奇差，定然是可以通玄的。
而一些世家旁脉，若非有所奇遇或被长辈看重，可能都不一定能走到这一步。
除非是真的天赋异禀者，如楚家的七窍玲珑体，还有其他一些世家的特殊体质，才能后来居上。
可千年以来，真的极少有人可以以普通身份与仙宗亲传并列一起。
呼啸之间，五道身影呼啸而去，圣器之力与直冲霄汉的剑气在共鸣之间将尸潮杀穿大半。
眼望着那无论身份也好，穿着也好，都与周围四人仿佛融不到一起，但偏偏气势更加滔天的身影，许多人的心中都泛起一阵复杂感。
“轰！！！”
就在此时，尸潮之中忽然有一股浓重的煞气喷涌而来。
数十道身影闪烁着猩红眼眸从尸潮之中显露身影，瞬间让众人捏紧了眉心一皱。
不过随着他们的面容渐渐清晰，有一些世家门人的脸色不禁流露出一丝复杂。
因为来者，他们认得。
那是通缉世家之中的一些子弟，甚至有些还是其中一些人的表亲。
他们大多数都许久未见，但此刻再见，却见对方已经气息滔天。
尖锐刺耳的骨骼爆响之中，那些反叛世家的天骄倏然发散出无尽的煞气，身形一瞬间暴涨，同时皮肉转化为金石般坚硬的黑色，狂啸间杀来。
季忧此时猛然挥剑，与面前一只邪种狠狠撞在了一起。
这人认得，是青州朱家的朱舜。
天道会时，朱家子弟表现都十分不错，其中的朱舜还曾与他同台对决过。
只是两年未见，这朱舜已经有了等同无疆的气势。
“当日天道会赛场，你曾以一剑辱我，今日实力对等，我要亲手杀你。”
朱舜于煞气中亮出尖锐的利爪，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阴毒。
“仙宗有圣器在手，你们即便搅得天翻地覆也终归无济于事，不如就此放弃抵抗，或可留个全尸？”
季忧一直在思索他们最终的目的，见朱舜有意开口不由得开始试探他们到底底牌为何。
话音落下，朱舜轻蔑地冷笑一声，随后阴毒的利爪瞬间呼啸而下。
倏然之间，一道强烈的剑气轰然绽放，与那毒爪狠狠对撞在一起。
当啷声中，一片火花四溅飞射。
感受着那股带着灼热气息的气劲如同山岳一般狠狠压来，朱舜的猩红眼眸微微紧缩。
季忧的战力与境界并不匹配的事情，青云天下如今已经皆知，但朱舜并未跟他交手过，不曾想过他的力量会如此惊人。
不过，青云天下众所周知，遗族的肉身才是万族之中最强。
朱舜尖啸一声，双爪狂杀而来。
遗族的肉身确实很强，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远不是其他种族能比。
尤其是他那双爪子，坚不可摧，此间多次钳住季忧的道剑，另一只爪子试图趁机将其劈杀，几次对招之间便令季忧险象环生。
甚至有一次，他差点被抓碎了喉咙，不得不连续后退，显露出狼狈之色。
与此同时，六大仙宗的无数门人也在这一波围剿之中竭力狂杀。
与商希尧、霍行中、陈洛与陈汐相对的也无疆境气息的邪化妖人，他们以坚固的肉身及浓重的煞气抗衡着那些仿制圣器相互抗衡，与其搏杀不断。
虽然战局同样十分剧烈，但四位亲传并未落到下风，反而以仿制圣器将对方轰到不得不后退躲避，没有季忧那般艰难。
不过，没有人觉得季忧很弱。
那些圣器虽是仿制，但怎么说也有着本源之力的加持，非常人所能抵挡。
在众人看来，季忧手持普通灵剑就能打成这样，已是战力滔天。
此间唯有天书院门人及那些从中州而来的世家，看到季忧节节败退之后露出一抹疑惑。
“噌！！”
“噌！！！”
“噌！！！”
汹涌的煞气裹挟着那尖锐的利爪，横空切出一阵波纹阵阵。
季忧架剑而起，被直接劈飞三步，手中剑道一阵狂颤：“死到临头还要顽抗，待到圣器镇压而来，你们就完了！”
朱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死到临头的怕不是你？”
“就算我死在这里，有圣器镇压青云，你们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
“你对这个世界，当真是知之甚少。”
季忧听后眉毛一挑，刚要张口就见到一团浓重的煞气在季忧，如同黑雾一样铺天盖地。
他下意识挥剑而去，却被一双锋利的毒爪狠狠抵住，升腾的剑气被硬生生磨灭，同时在一阵爆响之中，势大力沉的翻身横踢迎面而来！
沉重的力道之下，季忧被直接踹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大树才将将停下身影。
但紧随其后就是寒光迸溅的利爪，撕碎一切地冲其天灵劈落，被季忧持剑横挡。
“我对仙宗其实也一直都很不满！”
季忧紧咬牙关大喊一声：“这世间大概都清楚，说起与仙宗为敌，谁都绕不过季忧二字！”
朱舜的利爪镇压着他的长剑向其脖颈而去：“那又如何？”
“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们才是同志！”
“？”
“你想想，我入天书院以为能修行无上仙道，却因要给楚河腾路而被派去岐岭送死，一次不行，他们又将我派到雪域，险些被蛮族兵王镇杀，就连参加天道会也受到百般阻拦，我也已忍无可忍！”
季忧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有仙宗临世我又能如何？可现在不同了，我可以向你们倒戈，但请朱兄告知我等是否有取胜机会！”
朱舜的脸色瞬间狰狞：“临死求饶？废话忒多！”
“布局如此之久，不说出来岂不是如锦衣夜行？”
“我此刻只想听到你的惨叫。”
他们的能力一直以来都不能示人，东躲西藏，唯恐会提前暴露。
可身为年少天骄，获得如此威力，谁又能真的忍得住，尤其是见到曾羞辱过自己的人。
朱舜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展现自己强大，不愿意再听他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但他不会一击是杀死他，他会留下他一口气苟延残喘，听他像自己在天道会上那样惨叫……
狂妄的杀机之中，阴毒的利爪再次狠狠劈下。
见此一幕，季忧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
而下一瞬，朱舜的眼眸骤然紧缩。
因为他发现自己压着季忧道剑的那只爪子正在被掰开，一阵咔嚓声从他的臂骨之中响起。
未等反应，朱舜便见到一只炙热的拳头迎面而来，沉重的气息一瞬间在空气中砸出无数涟漪，光是拳面的罡风就让他毛骨悚然。
眼前，季忧眼眸冷彻而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狂拳飞落。
轰然一声，朱舜被一拳砸飞了出去，那强悍的力量几乎直接灌碎了他的前心。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浩瀚的剑气追斩而下。
他立刻挥爪而挡，钳住那锋利的利剑，却见一只硕大的拳头再次狠狠砸下，令他噗一声喷出了厚重的煞气。
被挤压的空气发出一阵爆响，锋利的毒爪不断挥出，带出森然的冷光。
朱舜拼尽全力想要从此困境之中挣扎而出，但回应他的却又是一拳。
咔嚓一声，朱舜发现自己的胸骨塌陷了下去，而他使用着这堪比遗族的肉身，却始终无法挣脱季忧那只攥着他的大手。
此时季忧猛然拉开了手臂，浑身的肌肉鼓炸着，一拳轰出，连空气都开始沸腾。
朱舜感觉自己仿佛被震穿了神魂，邪化的肉身瞬间被打回了原型，而他则承受着这恐怖的气劲，在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你……”
“其实比你强一些的，我曾一口气杀过五个。”
朱舜的眼眸倏然紧缩，便见锋利的剑气迎面斩下。
混战之中，四位亲传以圣器之威与对手抗衡着，而那些仙宗门人及世家子弟则看着那被剑气压碎的死尸，眼眸不断震颤。
其实直到季忧说要临阵倒戈的时候，他们才明白季忧是在套话。
可他们没预料的是，看上去一直处于下风的季忧，实际上的一直都有着顷刻打爆朱舜的实力。
灵剑山弟子堪堪回神，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西南侧那位披头散发的大汉，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那大汉手提长剑，见此一幕轻轻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不愧是与我公输仇打得有来有回，还险些伤了我性命的男人。
妈的，演技有这么差么？
这反派，跟电视上演的话很多的那些好像根本不是一个品种。
季忧“砰”一声握住了道剑，带着磅礴的气机踏步向西，滚烫的热浪向众人扑面而去。
突如其来的拼杀，令仙宗之中再次出现伤亡。
可此时此刻，还有数道身影不断向着此处飞驰而来，让众人的表情更加凝重。
而在密林深处，左丘阳带着浩瀚仙光灭杀掉了三位神游境妖人，便见深林之处出现了无数强大的气息，直冲霄汉，让在场大能的眼眸不禁微微凝住。
对方确实是有上五境圆满的战力的，围剿那一夜，各仙宗的大人物就是追捕他们而去。
窸窸窣窣之间，那些身影纷纷现身，踏步之际压得四周围空气爆响。
但同时，更为可怕的是大山深处的另一道气息，那是远比上五境圆满更加令人颤栗的气息。
而且，不止一道。

第三百三十三章 挣脱天道束缚的自由
轰！！！
左丘阳右手捏诀，于虚空之上凝出一道虚光。
那虚光是一本书籍的模样，是依据于天书所演化而来的战法。
无量的气息如同摇曳的天火，一瞬间将阴暗的山林轰杀的如同白昼。
同一时间，山海阁三大阁主，灵剑山两位首座，加上问道宗两位宫主，还有陈氏三位族老，以及长生殿主柴胡，十一位上五境圆满齐动。
震得虚空狂颤的眉间飞剑、引天光而凝聚的神雷……
天际的层云瞬间被余波轰碎，天地随之不断嗡鸣。
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几乎根本睁不开眼，即便是神念强大者瞥一眼，也会觉得犹如针扎。
但那强若开天的杀伐之术间，从林中出现的那十几道身影却如同难以撼动的大山，以一股滚滚的黑红之气强压而来。
大地开始震颤，如同地龙翻身一般，动荡的地表让无数人趔趄后撤，于浮空之际浑身玄光涌动，用来强悍那恐怖的威压。
而随后的拼杀，更是让九天变色。
无数天雷狠狠将那黑红之气压下，却又见其迅速聚合，其中，裹挟浓浓烟气的大掌不断轰杀而下。
上五境圆满，是当世的普通修仙者所能达到的最强境界。
这个境界是将通玄、融道、应天、无疆和神游凝练至浑然天成的地步，已有天道加身，不在上五境的范畴之内。
转瞬之间，这数十道通天彻地的身影蓦然消失在原地。
但那恢弘的仙光并未散落，仍旧与那铺天盖地的黑红之潮狠狠对撞。
从此向西，滔滔不绝的雾江下游便是大荒林。
动彻八方的乱战之中，左丘阳在呼啸间落于山巅，眼底开始涌动起一抹金色，神念呼啸而去，在浓重的煞气中艰难地冲向山中，朝着那抹临仙境的气息而去。
其他大能此刻也从拼杀之中呼啸而来，陆续落到了这座山中，眼眸中金光涌动。
在岐岭事件爆发之后，人都清楚煞气对于人族修仙者带着天然的克制。
尤其是修为境界越高，受到的影响就越发强烈。
但幸好，他们只需要看。
此行一路，无数世家门人及院内弟子都在为他看，为他看到敌人，为他引出了埋伏。
而此时，他则开始为别人看。
万重山岭的上空，随着众人的神念不断在煞气之中冲刺，一道更为恐怖的气息从南方而来。
随着这道气息的现身，阴沉而昏黄的天空好像一瞬间就明亮了许多，好像晕开雾散之后的晴日，一瞬间就扫清了阴霾与沉闷。
但这抹明亮并未停止发光，反而在转眼间就变得十分刺眼。
云层之下，滚滚天光不断汇聚，环绕成一座巨大的虚盘，狂卷之时犹如一道金光四射的漩涡。
不错，遗迹之中必然会有临仙境。
即使此行一路谁都没敢去想，但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
毕竟当年的岐岭之中，那郑家老祖便向世人展现了临仙境的修为。
他们要看到他，要让圣器引天道之力落下。
高天之上，那某恐怖无比的身影承托着那道白光，杀机不断涌动。
而在左丘阳等人强行杀入大荒林之际，那邪化后的十位上五境圆满也在无尽的黑红之气裹挟下追击而来。
长生殿主柴胡在最后方，此时稍稍抬掌，无尽的仙光开始浑身酝酿，最后在其背后聚集成一枚巨大的环。
倏然间，四面八方的空气仿佛被切割开来，仿佛被从天剥落了一般，切割之处带着明显的边界。
而随着他的左手落下，一股沉重的力量从天而落，飞舞的狂沙与那厚重的黑红之潮一瞬间便被压得不断爆鸣。
这就是长生殿主所主修的力场之法，翻掌之间犹如天倾。
此时他压住了四方，脸色从原本的高深莫测逐渐变得有些吃力，但仍旧在苦苦支撑，以求那仙光尽快落下。
可谁知，那酝酿了许久的杀机始终未能落地。
此时，环绕在大荒林四周的上五境圆满脸色微变。
只见在浩瀚无边的遗迹最深处，那座曾被人取名为中央圣山的地方躺着一只怪物，又或者说是一摊怪物。
它浑身都是无序的血肉，偌大无比，如同一条巨蟒一般盘踞在山上。
只是那些血肉已经干瘪，若非要形容，就像是一串被晒干的葡萄。
但此间无数人都能够想清楚他肉体充盈的样子，因为当年的郑家老祖也是修成了这般诡异的身姿。
方才在树林之间，左丘阳他们所感受到的临仙境气息就是它所散发出来的，可问题是这怪物已然濒死，只剩下微弱的气息。
“郑家老祖那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柴胡也忍不住凝望了过去。
左丘阳面色凝重地开口：“他们搞了如此之多的风雨，不可能只是为了养出一只半死不活的怪物。”
“会不会是失败了。”
“是被吸干了。”
左丘阳转头看向柴胡：“还记得季忧所说的白家之事么？”
柴胡听后瞬间眯住了眼眸：“有人拿它成就了临仙境。”
“本以为他们是需要时间，才全力阻止我们接近遗迹，可现在看来他们早就成功了，但却一直都没有现身。”
“他们如此祸乱天下，就为了成为连现身都不敢的临仙境？”
左丘阳思索片刻后忽然一怔：“追击来的人呢？”
柴胡倏然回神，转头看向身后，就见远处忽然有一团剧烈的黑光爆炸而起。
那个位置，是他们方才御空而来的位置，也是那些仙宗门人现在所在的位置。
此时在密林深处，无数仙宗长老在上五境圆满的震杀之下化为了漫天的血雨，余下的那些仙宗门人在强烈的威压之下睁大了绝望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为何己方的大能忽然不见了，更不知道为何对方的上五境圆满会忽然轰杀而至。
季忧也被余波顶飞了百丈，狠狠撞碎了数棵参天古木才勉强停下了身形，脸上出现了一片愕然之色。
其实在高空中仙光涌动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稍稍松了口气了。
因为就像他和丁瑶说的那样，他们的任务只不过是搜查遗迹，清缴邪种，逼那些妖人现身，但真正最后的战斗他们的战力是参与不了的。
而果然也如同他所料那般，随着山中的临仙气息出现，有位一直隐藏在背后的掌教级人物出手了。
按道理来说，那些上五境圆满的妖人此刻应该拼全力阻止他们接近遗迹的，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舍弃了那些殿主阁主，重新杀了回来。
他们只是小人物，根本决定不了什么大事，他不明白为何那些上五境圆满一定要杀了他们。
“爹……”
此时，白如龙脸色惨白。
因为在那些升腾的煞气之中，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离家之时，他的父亲不过神游境，而此时却已然到达了上五境圆满。
轰！！！
白正则骇然出手，手中所聚黑光直接将问道宗、山海阁等门人震杀一片。
强大的掌力之中，商希尧与霍行中轰然落地，被重重地砸入了土坑之中，嘴角鲜血满溢，眼神倏然皱紧。
白正则冷漠地走入被鲜血浇灌的碎尸之地，随后轻轻点指，三件仿制圣器瞬间发出一阵嗡鸣震颤，似乎是在不断挣扎，撞得仙光迸溅。
但它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圣器，最后还是被狠狠磨去了杀气，被他紧紧捏在了手中。
失去了圣器本源的护身，四位亲传脸色无比凝重，因为他们本就只有应天境的修为，如今没了圣器，根本再难挡下一击。
可谁知就在此时，白正则忽然冲天而起，仿佛并未为了杀掉他们，而是捏着那三宗仿制圣器，如同一抹黑色流星向西呼啸而去。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甚至，连那些在殿主手下死里逃生的神游境妖人都不禁迟疑了一瞬，似乎他们并未接到这个任务。
季忧微微张嘴，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副国色天香的面庞。
“元辰掌控圣器很不顺利，于是我给了他一缕圣器本源，他近几日都在炼化那缕圣器本源。”
“圣器本源？”
“用以检测，若是不被圣器本源排斥，那他便可以执掌圣器。”
“灵鉴的本源和洪炉一样？”
“七宗圣器本就同宗同源。”
“给出一缕圣器本源，对你会有影响么？”
“本源之力多一些少一些倒是无关紧要，不过它连通我的圣器，若是被心存歹意之人拿去或许会有麻烦。”
季忧腾一下起身，拽住身前不远处的彭长老吼了一声，随后猛然越进了浓密的山林。
临仙境是最强境界，但这天下还有持圣器的临仙境。
所以季忧一直疑惑，他们到底如何抵抗圣器的镇压。
直到此刻，他恍然记起他与颜书亦在新元时的闲聊。
圣器本源，本就是执器者能够操控圣器的依据。
但根倨傲娇鬼的说法，圣器本源只会被执器者抽取。
他们没有底牌，是六大仙宗千里迢迢举世讨伐而来，为他们送来了底牌……
可即便失去了圣器的掌控，当世五大掌教仍旧是至高无上的临仙，最危险的是他的傲娇鬼。
漫天的飞沙走石之间，深入大荒林的强大气息迅速撤回。
不多时，六大仙宗的上五境圆满便来到了场间。
左丘阳落地之后便看向那满地碎尸，也看到了无数人凝重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
彭长老深吸一口气：“二位殿主走后，那些妖人忽然就杀了回来，杀了无数长老。”
柴胡的眉心瞬间皱起：“他们为何要杀回来？”
“为了问道宗、山海阁与陈氏仙族的三宗仿制圣器，季忧说他们要的是圣器的本源之力，那东西可以控制圣器。”
仙宗的权利更迭一向隐秘，即便“接掌圣器”四字大家都常说，但知晓方式的并不多，甚至场间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本源二字。
此刻，殿主、阁主等十余人凝住了眼眸。
即便宗内子弟和世家门人都觉得仙宗在上，从而对那些联合起的千年世家有所轻视。
但他们这些殿主，从未轻视过他们。
不然也不会以自己做眼，随后才请来临仙境的杀机。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场讨伐竟是个局，为的是让他们把东西送来。
以山中的气息做饵，转移杀机……
也就是说，所有的事都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连各宗亲传也是。
“仙宗的权利更迭，每一代都会伴随争斗和阻挠，还有颇为动摇道心的杂念。”
“所以尸潮一事虽是劫数，但也是机遇，圣子大人该于世间立威了，也该为教中彰显神力，让其他公子安静些。”
“他们也该知道了，谁才是正统的继任者，也该知道公子不出手只是因为宽容。”
商希尧目光锋利地捏住了手指，眼眸间满是杀气。
回忆之中，那位从小将其照看到大，一直为他献策的护道老人不见了。
同样的，霍行中与陈氏双胞亲传也面色阴沉，发觉了身边亲近之人不见了踪影……
六大仙宗的门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未得到片刻喘息便接到了御令，要他们立刻向西追击。
只是在他们前往大荒林的时候，遗迹之中的煞气就开始喷涌，此时已经覆盖了四面八方，虽然不至于压制灵元，却让他们的神念受到了阻碍。
尤其是对方刻意隐藏了信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去了何处。
不过刚刚横跨雾江，他们就看到了一截雪白的布条在煞气之中不断地飘舞。
柴胡将那布条接下：“是我天书院仙袍的布料。”
彭长老闻声开口：“肯定是季忧留下的记号，他一早便追出去了。”
“这漫天煞气汹涌，连我等都看不见，他竟然能看得见？”
此时，季忧正在阴暗的大地之上狂奔，落脚之时，狂泄的气劲狠狠将山岗踏碎。
他确实能看得到，就像是当初在岐岭一样，他抬起头就能看得到从远处不断摇曳升腾的恶念……
狂奔之中，季忧不断加速，但就在来到青州与凉州的边境线时，他的身形忽然一顿。
漫天的风云此时卷积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怒号的阴风将大树连根拔起。
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轰鸣，那声音就好像仿佛有什么从天上碎了一样，一股强悍的气浪漫天扩散。
季忧此时抬头看天，闪烁的一瞬，他看到了无数疮口。
此时，雾江下游一处空寂的茶馆之中，一道年迈的身影从房中走出，而随着他体内不断地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那满是皱褶的皮肤忽然开始变得平整，满头的银发也瞬间从发根黑到了发梢。
尤其是他的气血，从枯败转瞬就变得无比澎湃，气息开始汹涌滔天。
而像他这样的，还有五个。
“原来这就是挣脱天道束缚的自由，真叫人感动。”
“活动活动手脚，适应适应肉身，咱们也该去见见老朋友和长辈们了。”
楚家老祖楚舆轻笑一声，与儿子楚雄一同踏天而起，一个向着的正北，另一个则去了西北。
其他的身影也纷纷踏空而起，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此时的盛京城中，无数人都不由自主地道心狂颤，感觉一股深重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那不是外力所致，而是心中所致，那种感觉，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的体内抽离了。
崇王连寝衣都未换，立刻就跑到了正楼阁之上，其他留守盛京的世家也全都来此，举目朝着远天看去：“出了何事……”
邱家家主捂住心口：“道心在颤栗。”
“会不会是遗迹……”
“必然是遗迹。”
满城的修仙者都感受到了道心的异样，不自禁开始议论纷纷。
而就在这人声鼎沸之际，众人忽然看到城墙外的大阵散了，不是被关了，而是散了。
漫天的玄光一瞬间化为了碎片，在眨眼之间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同时散掉的，还有天书院的那座护山大阵。
可这两座大阵所链接的都是天书院的那件圣器天书，千年来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的。
这一幕，让盛京中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虽然尸潮在昨日忽然之间褪去，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们会不会再来，大阵怎么能在此时消散。
司仙监的人此时也知道了这件事，立刻派出了数支小队，将看管大阵的官员全都从睡梦之中叫了起来。
“大人？”
“大阵失效了，立刻排查！”
“大阵……？”
阵官随司仙监来到屋外，才发现大阵的玄光荡然无存，脸色瞬间一白，立刻慌不择路地向着城墙跑去。
但是经过排查，他们发现阵基与阵枢没有半点问题，可他们并未因此松了口气，脸色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大阵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必然就是圣器。

第三百三十四章 院长，该退位了
季忧正在昏天暗地之中狂奔，灵气因为快速的消耗在周身形成了强烈风浪，扯得他的仙袍猎猎作响。
而在行路之际，他的心情已经沉重到了极点。
因为他方才已经感受到了临仙境的威压，而且不止一个，迅速地从遗迹方向离开了。
也就是说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圣器真的被控制了，不然就算这些妖人进入了临仙境，在圣器之威下也是不敢轻易露面的。
呼啸之间，季忧终于追着那股恶意来到了一个熟悉地方。
游仙会举办之地，日华郡城。
尸潮爆发之后，整个青云天下间所有存在世家的城池几乎都被邪种毁坏成了一片废墟，但此时的这座大城却完好无损地屹立在大地上。
季忧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迈步走入城楼，还未走出就已经见到远处要有冲天的黑光正连接着苍穹。
源源不断的黑气从上至下，在那道黑光之中疯狂涌动。
此刻，在人族道场高耸入天，堪比北境城墙的坤门之前。
先前于林中与各大仙宗大打出手的身影全都出现在此，也在看着那城楼中双眸灿金的身影，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凝重。
“他竟然能找的过来……”
“白家主一路将气息遮蔽，再加上楚公子已经借助祭坛蒙蔽了天机，此地不该被窥探丝毫才对。”
“此子，一向神异。”
白正则一句话，令场间众人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不错，这不是他第一次让人觉得神异。
入天书院五日感应天书，秋斗日以力破法，雪域上剑斩兵王，此后一直未曾破境，可再有消息传出之时，他的战力已经堪比无疆。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青云天下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但每次在意的时候，他都已经出乎了意料。
甚至期间曾有数次，他都曾无意识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中的环节，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曲线救国。
而今日，在被遮蔽的天机之下，他紧跟了过来。
嗡！！！
一阵微弱的清风扫过，追随着恶意穿城而过的季忧瞬间顿足。
强大的止步动作直接震得其脚下的废墟怦然炸碎，就在这瞬间，一阵气息惊人的铁刀斩空，瞬间劈开了已经踏成了废墟的茶馆。
那握刀的身影露出一丝惊诧，未承想自己如此行踪隐秘也被发现了，随后便听到耳边响起一阵清冽的剑吟。
道剑猛然而起，两人身影瞬间在对撞之间弹开。
就在此时，季忧猛然转身，便见一剑从天而落。
他的身形暴退百丈，周身气息如火，如同一颗炮弹向西猛窜一步。
倏然之间，一道直冲霄汉的剑气升腾而起，季忧手中的道剑，偏身之间环天圆斩。
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让剑刃瞬间变得滚烫而炙热，随后如同山岳般的道剑狠狠压下。
沉重的剑气如同闪电，转瞬切开一阵音爆。
一阵火花四溅之中，随后袭来的那道身影被斩退，与其拉开了距离。
季忧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中州李氏嫡子李云朗、灵州庄家子弟庄子信，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弟弟庄由、朱舜的哥哥朱尧、以及青州卫家子弟卫博。
他们几乎同龄，都相当年轻，互相间的气息在无形之中对撞，以至狂风怒卷。
季忧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划过，眼神微微眯起。
若是他们随便来一个或两个出现于此，他或许看不出什么关联，可当这五人并在一起的时候，却很容易让人想到之前的天道会。
因为这些人，都是曾进入过先贤圣地的人。
季忧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在先贤圣地那破碎中心所感受到的恶意，也想起了出来之后听众人说起过的天地异象，血雾尸潮。
其实他因为那抹恶意，先前一直都在怀疑先贤圣地好像也有问题，但却并未找到什么线索，此刻终于见到了一些眉目。
而李云朗等人也正看着他，带着血色的眼底十分复杂。
当年天道会，季忧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以至于他们虽然同为通玄十子，但所有人都清楚后面九个与第一个的差距有多大。
如今他们得到了仙缘，境界大涨，每每与人动手都有气吞天下之意，仿佛能斩碎一切。
谁知两人加起来，还是在偷袭的情况之下，仍旧未能压得住他。
季忧握剑与他们对峙，周身的气息灼热而滚烫，使得他们心脏跳动如鼓。
但他是必死的……
此刻，一抹强烈的剑气带着黑红烟气的环绕，在城中轰然斩出。
庄由表情冰寒地斩出一剑，他本就是天剑峰亲传，融道境战力，此刻已有神游之威，剑道的强大程度更是恐怖到了极致。
季忧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以剑斩代防，但还是被那恐怖的剑道狠狠劈退了三丈。
就在庄由出剑的瞬间，余下四人齐动，轰鸣的铁剑，锋利的铁刀，以及那黑红天光轰杀而来。
昏天暗地，狂风怒卷。
浓烈的杀机之下，季忧以铁硬抗庄由，同时左臂瞬间鼓胀。
强悍的拳狠狠砸向右侧，轰然抓爆了卫博手中的天光引，随后猛然擒住他右肩狠狠撞了过去。
这等局势之下，他机会不多，只能先杀一个最弱的，换取几乎看不到的生机。
而此时，一束如寒月般升起的刀光已轰然斩下。
“嘭！！！”
季忧被狠狠斩飞，强烈的刀气直从其肩膀斜着砍了下去，以至于其后背的布料瞬间带着鲜血爆开。
也在这刹那之间，被刀斩中的季忧一阵眼眸涣散。
“卫博，杀了他！”
刀气落下，朱舜瞬间暴喝一声。
他的刀已经结结实实地斩中了对方，此时只需要再补一杀。
被季忧拽飞的卫博瞬间目露凶光，一记天光引已经在掌心凝结，战栗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意。
但就在那杀意还未袭来之际，季忧忽地横拳砸去。
只听咔嚓一声，卫博那擒着术法的手掌被直接打碎，惨痛的叫喊声中，另一拳则狠狠砸透了他的胸骨。
随后再次召剑，季忧口溢鲜血，重新斩杀而来。
他后背的肌肉崩的块块分明，如同铁板一样，被狠狠拧在了一起。
那是在刀气落下之前就锁紧的身躯，两片肩胛推动了所有的肌肉堆在了一起，而那一刀却是在其后背留下了深刻的伤口，却根本没有伤及要害。
衣服不是被斩开的，是被他自己撑开的。
朱舜喃喃一声，眼眸中已经倒映出了季忧斩杀而来的身影。
但此时，此刻，一道更为强悍的剑气却比其更早升起。
有着神游战力的庄由斩剑而来，锋利的气息一瞬间迎向了他的脖颈。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呼啸而来，点指之剑仿佛切开了空气，震耳欲聋的嗡鸣声瞬间响彻满城。
重力从天而降，那剑气被直接压断，而庄由等人也被海啸般的力场狠狠轰飞到了日华城中内。
柴胡落地转身，眯眼看着向那胸口凹陷的卫博，眼角一阵轻跳。
被五人围攻，身陷杀局，他竟然还能杀一个。
最关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怎么说也算是个无疆初境了。
真是离母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柴胡凝望他一眼之后，心中复杂许久才回神，随后转头看向前方那那冲天的黑光，顺其而上看了许久，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他们是以天道祭为基，在圣器与天道之间做了阻隔。
“能解决么？”
“虽不清楚那黑光是何物，但并非什么高明的手段，只要杀了行祭者即可。”
柴胡猛然挥跑，与左丘阳等赶来的上五境圆满踏地而起。
而就在他们带着无量仙光踏入到了城中的时候，那些上五境圆满的妖人也邪化杀来。
“季忧，你个孽徒，谁让你独自前来的？！”
嘴角溢血的季忧刚刚喘息几口，就见曹劲松带着温正心等人从后方跑了过来。
就连丁瑶和卓婉秋也不顾身份问题，挤到了周围，众人在其周身来回打量，脸色一片凝重，幸好他并无大碍，才让众人稍稍放心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源什么的，听得我一头雾水。”
“仿制圣器中，有各宗掌教从圣器中抽取的本源，可以反其道控制圣器，妖人之中已有人成就临仙境，如今圣器被压制，他们要对仙宗出手了。”
季忧喘息着，将事情简要地地说了个明白。
“你一向对仙宗全无好感，为何这次充那个子高的，你……”
曹劲松气他莽撞，但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而温正心与班阳舒口中的附和也在还未出口之际戛然而止。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仔细想想就能够明白了。
圣器被夺，最危险的就是他家里那个冷傲无双的娘子。
丁瑶和卓婉秋其实在听到季忧在大荒林附近喊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家鉴主将要面临什么了。
鉴主是天底下修行者中天赋最高，但她太年轻了，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她成为临仙境。
圣器若是出了问题，最危险的就是他们灵剑山。
她们一路都在担忧，直到此时见到姑爷为此不顾性命，充满担忧虑的眼眸中才出现一丝波光流转。
作为鉴主的贴身婢女，她们的心肯定是更向着自家鉴主的，如今看到鉴主喜欢的男子肯为鉴主拼命，自然为她感到开心。
此间，唯有陆家姐妹还不知晓自己想进的院子究竟是谁说了算的，眼神有些困惑。
“位置既然找到了，你就不要再心急了，殿主应该是能够解决此事的，那些妖人，不过是一群强行升境的杂碎。”
“不错，计划再周密，暴露出来便也只看孰强孰弱了。”
曹劲松与温正心对季忧一阵宽慰。
不得不说，这群妖人的计划当真周密，若不是季忧确定了他们所在的方位，他们或许还真的能够成事。
只是最后的那一环既然暴露了出来，局势便不一样了。
人族鼎盛了千百年，作为其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仙宗底蕴是不可小觑的。
即便那些千年世家利用了遗迹走上了捷径，但强者数量也仍及不上千年来一直在积累的仙宗。
毕竟就连六大仙宗之间，都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能够称作为基石的存在。
与此同时，整个盛京都是乱糟糟的。
大夏阵官确认了大阵无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四面八方，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真的是圣器出了问题。
而青云天下刚刚发生了千年世家行祸，释放邪种，杀仙宗传人之事，引得举世讨伐。
浩浩荡荡的行军已离开两日，按时间计算今日刚好是他们抵达遗迹的日子。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真正的惊世之变。
比起什么邪种肆虐，什么妖人为祸，圣器失效才是真正的惊世之变。
而毫无疑问，这一定是那些联合起来的千年世家所为。
但，他们要做什么？
留守盛京中的那些世家门人正在议论纷纷之际，忽然目光一凛。
倏然之间，一阵磅礴的威压迎空压下，仿佛是有神人移来了一座巨山投来一般。
崇王宅邸之中，无数世家门人难以呼吸地被压弯了腰，眼神透露出肝胆俱裂的惊骇，便见一道身影从天而落。
楚家老祖楚舆进入了盛京，走过了永安大道，走过了长盛大街。
不多时，他来到了尼山神道之上。
掌事院留守弟子本来就因为大阵失效的事情手忙脚乱，此时看到忽然有人走上神道，立刻拔剑上前。
“来者何人？！”
“噗！！”
一声爆响，那站成一排的天书院弟子瞬间化为了漫天的血雾。
楚舆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进入到了的天书院，看着碧水湖两岸的清风扶柳，眼底浮现出一片怀念之色。
石桥重修了，怎么还多出了个掌事阁。
看着看着，他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高耸入云的天书峰后侧的竹林禅院前出现了数道人影。
见此一幕，楚舆轻轻扬眉，随后飘然起身飞向了云雾山崖。
此时的山崖之上，吉祥殿主尤映秋、无欲殿主吕丰川及无尘殿主费舍，还有那些因为气血已经干枯而留在天书院的长老都在看他，一时间如临大敌。
虽说青云天下的底层仍旧在使用邮寄、灵台等传讯方式，但她们这些身居高位者却掌握着神魂相通的秘术。
先前在大荒林，众人为山海阁掌教做眼，便是用了此种秘术。
而就在楚舆来到天书院前不久，他们已经收到了左丘阳的讯息，从其眼中看到了山里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圣器为何会忽然沉寂。
他们如今要做的是要拖住此人，等待左丘阳他们将那在背后的祭奠打断，或可寻到一线生机。
此时，一位年老体衰的长老颤巍巍地向前，迎向了来者，以如同破漏风向的嗓音开口。
“楚舆！”
“长因师兄，转眼百年，别来无恙。”
楚舆落到山崖之上，朝着他缓缓拱手，礼数周全。
那位长因长老颤巍巍地指着他开口：“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楚舆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长因师兄此话有失偏颇，你争我斗在青云从不是什么新鲜事，本座不过是做了你们都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罢了。”
“做什么？杀我天书院弟子么！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楚家险些被玄元仙府灭门，是我院掌教庇护了你们，留你们在院中修行，才保了你们的香火传承！”
“天书院，玄元仙府，都是一丘之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不过是在相互遮羞罢了。”
“你……！”
说话间，众人身后的篱笆门忽然被推开。
天书院掌教穿的松松垮垮地出现，干瘦身影看上去像是迎风就倒一样，缓步走了出来。
他方才正在院中为花松土，出来时手里还提着一把短柄的锄头，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借天道祭勘破天机，谋划的环环相扣，再以本源之力切断圣器与天道的联系，还真是精彩啊。”
楚舆面容平静地看着他：“院长谬赞了。”
“所以你今日前来，是为了将我取而代之？”
“院长无儿无女，寿元也已经接近枯朽，该有个传人了。”
院长轻捋长须：“你觉得那个人该是你？”
楚舆看向高处那座大殿：“这青云天下被你们六家做主了太久，大家都忍不下去了，是时候该改朝换代一下，建立新的秩序了。”
“可我记得你年少之时所发的宏愿，是想要毁掉所有圣器，如今怎么忽然就改了？”
“总比攥在你们手中要好一些。”
“会么？”
楚舆下意识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我想，大概会吧。”
院长上下打量着他：“身体变年轻了，说话也像是小孩子了，却不如当年那般明媚。”
“明媚？”
“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我清楚院长是在拖延时间，天道祭的事情定然瞒不过您，想必现在已有仙宗门人到了日华城吧，但是没用的，此局既然开启我们便没有了后路，不生则死，定然不会留下漏洞。”
楚舆语气淡淡地开口：“我孙儿利用天道祭演算无数次，你们百输无胜，六大仙宗不会再有生机。”
院长抬起眼眸：“就连一点也没有？”
“半点也没有。”
“看来你已是志在必得。”
偌大的日升城，冲入城门之中的仙宗子弟面露骇然，脸色苍白。
只见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左丘阳与白正则正在拼杀，虚光凝结的天书不断砸下，但所汇聚的威能却越来越弱，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走到城中。
但也就在这里，那虚光演化的天书轰然溃散，左丘阳爆退百丈，直接撞塌了民屋。
同时，主修力法柴胡也是被直接打的口溢鲜血，但那强压万物的力场却多次在压下之时被轰然撕碎。
至于其他上五境圆满，同在这攻杀之间如同被束住了手脚，万般术法全都被压制。
煞气……
满城的煞气。
那些随之追杀而来的弟子喃喃一声，眼前是呼啸如黑浪的煞气不断涌来。
与在遗迹周围似有若无，根本填不满天空的那些不同，此间的煞气几乎将这整座城镇淹没。
其浓厚程度，简直比当初的岐岭还要可怕。
每次往前一步，他们对灵气的汲取都会变得无比艰难。
但最可怕的，是深处于此，天人感应就根本无法完成。
人族的修仙本就是借天之力，没有了天道感应，他们此刻就仿佛是被压制到了跌境的状态一般，而越是修为高深者在这其中就受困越强。
相反的，那些妖人虽然也受影响，但比起他们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噗！
黑红色的仙光穿城而来，一片血雾爆开。
六大仙宗的弟子瞬间死伤一片，而他们亲传圣子则被直接轰飞了出去，狠狠塌了一座茶楼。
霍行中与陈洛陈汐也不好过，前者直接被撕断了手掌，而陈洛则直接被打断了手臂。
明明那人族祭坛就在不远处，但此刻他们却难行寸步。
因为就算是多走一步，他们受到的限制就会越狠，几乎等同于送死。
季忧此时已经调息完毕，看着这一幕凝视许久，随后取出了所有的灵石，加上其他人所拿出的那些，轰然一拳震碎带入了其中。
从灵石之中的涌出的精粹灵气一瞬间在煞气之中爆开，见此一幕，那些仙宗的五境圆满开始轮番攻守，靠着短暂的恢复继续向前攻去。
不知是那些妖物忽然变弱了，还是刻意留手，他们这一次终于接近了人族祭坛。
但直到此刻，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只见在无比广阔的人族祭坛中，滔天的煞气黏稠的仿佛要化为固体一般，不断地汹涌着。
那些妖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带着透骨的寒意。
事实上，此时的祭坛，连他们这种在煞气之中能如鱼得水的人都不敢进入。
因为天道祭已经开启了，没有祭祀作为锚点，任何闯进去的人都会如陷入泥沼一样，在迷失之中化道。
而此方天地已经被无尽的煞气所笼罩，上达天际，下落厚土，也根本没有人有能力从外将其毁掉。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书亦，随二爷爷离开此处。”
“能去何处？”
玄海之滨，玄剑峰峰顶，颜书亦身着鉴主仙袍，头戴琉璃仙冠，站在云崖之上，俯视着下方那踏山而来的恐怖气息，淡然问道。
玄剑峰两位隐世老祖沉声开口：“逃，逃的越远越好。”
“我五岁接掌灵鉴，是你们告诉我，我此生宿命就该镇山，至今我已二十有四，此刻若是逃了，岂不代表我十九年都是一个笑话？”
“书亦！”
颜书亦看向的两位自家两位老祖：“不过是殉山而已。”
她未达到上五境圆满，无法神魂相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知道妖人作祟，又发现灵鉴沉寂，如今看着有一位临仙境踏山而来，自然能猜得到出了什么事。
可她不情不愿守的山，怎么可能别人想要就要拱手相让。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与天道夺神魂
风云搅动的阴暗天空，黑红色的雷光如龙蛇狂舞。
激荡的余波撕碎了阴暗的层云，露出其后幽邃的混沌乱流。
圣器本源的作用只不过是在天道祭之中作为导航，让他们可以溯源天道，切断圣器与其的联系，致使它们在人间失去神异。
但想要圣器易主，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完成条件，就是让本来的执器者死去。
此时的时机恰恰也是最为合适的，因为正在权力更迭的间隙。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一直在竭尽全力想要摆脱束缚，飞升仙界，肉身应该已经枯败而不复鼎盛。
所以他们并未说谎。
借天道祭所窥见的天机之中，无论其中变数如何，他们每次都完成了这件壮举，百胜无输。
可执拗一直都是人族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不会仅凭三言两语就愿意将手中的权利平和地拱手相让。
所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首先爆发了战斗的是玄元仙府。
低沉黑日之下，身穿紫袍的身影楚家家主楚雄带着强烈的煞气，翻手之间携万千杀光而来，如同流星坠世。
青黄色的天空在他到来的一刹瞬间黑暗，只剩下远天之上铺天盖地的火光。
玄元仙府掌教从山巅现身，翻掌迎了上去，眼角开始不断震颤。
随后是雍州西北处，随着一道笔直的黑光从天而降，山海阁的掌教圣宫在轰然之间被淹没。
连带着五色崖轰然垮塌，在翻卷的气浪之中被轰杀成了平地。
山海阁掌教面色阴沉地走出随山倒下但并未垮塌的圣宫，呼啸间向着第二束黑光的轰杀而去，便见卫家老祖居高临下地压来。
紧随其后，还有落于问道山上的李家太祖。
他手拿一柄短刀，穿着绣有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华袍，气血恢复后的身影就像是一位春秋鼎盛的年轻皇帝。
李家本来就是诸国混战时代争雄失败的旧皇室，大夏建国之后就一直都作为普通世家而存在，可旧时代的老人总会有些遗留的习惯，热衷于这黄袍加身。
“轰！！！”
巨大的刀光凶狠落下。
问道宗掌教以手中玉球与其硬撼，面目逐渐开始狰狞。
临仙境之间的战斗强大到足够以撼天动地来形容，即使远隔千里，撕裂的痕迹也灌满了长天，无尽的仙光一波接着一波地扩散而千里。
同时因为这个境界过于亲近天道，以至于整个青云都受到了影响。
无数山脉如地龙翻身，疯狂震动，无尽的暴雨则从四面八方毫无征兆地瓢泼而下，使得怒江与雾江在一瞬间水位暴涨，随后汹涌决堤。
那一幕就仿佛是穹顶崩碎，天河倒灌，远比所谓的尸潮汹涌更加可怕。
六大仙宗的道场之下，无数因为尸潮而聚集起来的世家再次疯狂逃窜。
“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走，快走，有临仙境开战……”
“天翻地覆了……”
当初郑家老祖以临仙境现身于岐岭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各大世家都清楚这件事。
如今又有千年世家联手，布局数载，很多人都明白最后一定会出现临仙境。
可怕的天色之下，无数奔逃的身影掠空而过，即便在百里之外也未敢停歇与回头。
此时的盛京城中，崇王宅院。
眼见着远处天光杀下，天空混乱不堪，无数住在院中的修仙者都是面如土色。
“是他们做的，楚家、李家、卫家……先是尸潮，然后是圣器，接着就是临仙境攻山，步步紧扣。”
“胡说，他们有何资格能够影响圣器？！”
邱家、黄家、盛家等一众家主看向崇王，惶恐的眼神里带着下意识地否认。
崇王面色惨白地指着城墙：“大阵一事就已经说明，圣器确实失效了，这才是真正的劫数。”
其实从尸潮开始，这整件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打破着众人的认知。
千年世家联手反叛，征讨行军多日未有消息传回，但其实众人心中一直都没有那么紧张。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下意识地觉得有圣器在镇压，这是人族千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可此时他们终于意识到，要天翻地覆了。
有临仙境入了仙宗，圣器在此刻失灵，仙宗再也不会是举世无敌的仙宗。
不错，青云世家暗地中一直对高高在上的仙宗颇有微词，许多野心勃勃者也曾在白日梦中想过将他们取而代之。
甚至有些对仙宗充满仇恨者，也巴不得其中的几家就此陨落。
但当他们真正看到事情从绝不可能变成了正在发生之时，他们还是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
因为仙宗在世这些年，他们这些人过的日子最起码是安稳的。
虽然时不时听说有仙宗主脉违反青云仙规但未受到任何惩罚，可最起码它确实可以限制很多人祸。
谁也不敢想象，如果此劫后仙宗陨落，世界的权柄被别人掌握，他们将会迎来什么样子的明天。
尼山之巅，三位留守的殿主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已经通过神魂相通得知了死局的全貌，终于相信了楚舆先前的所有话。
他们准备了那么多年，真的不会在最后收尾的时候给六大仙宗留下任何生机。
而对此感受更深的，其实还是那些身处于日升郡中的人。
山海阁离此处最近，他们在此已经感受到了战斗的余波，说明事情已迫在眉睫，知道杀局已启。
场间无人清楚那道冲天的黑光为何物，不过却清楚既然它需要以天道祭作为依托，那只要中断天道祭即可。
实际上，停下天道祭的方式并不困难，反而很简单。
那就是将行祭之人杀掉，便能使整个祭奠中断散去。
他们方才已经以神识扫视过，主持这场天道祭的便是那前玄元圣子楚先。
与修行一样，想向天道行祭也需要极高的悟性，否则以往的天道祭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根本感悟不到什么，更何况他并非单纯行祭，而是在操纵什么。
所以行祭者是他，众人并不觉得意外。
楚先的确是惊才绝艳的天骄，但也好杀。
可此方天地已被煞气完全封锁，六大仙宗即便只是走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他们一旦进入天道祭的范围，便会被天道吸引，迷失后化道身亡，根本就有心无力。
此间无数人回眸，看向了商希尧、霍行中与陈洛陈汐两姐弟。
他们是仙宗亲传，那些妖人要夺的是他们家的道统，在众人看来，他们总该做什么的。
但四人谁也没动，只是目光阴沉地站着，虽然眼底看上去一片冷色，却能看得到些许惧意。
没有机会的必死之局，他们不敢尝试。
“回宗，我要与父亲战死在一起。”
霍行中握拳，随后眼神之中闪现出一抹决意。
而听到这句话，周围一阵表情古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想要与父亲战死在一起，这里就可以，而所谓的回宗战死，只是因为他们心中清楚，比起眼前的必死局，回宗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未等他们离去，城墙南侧就忽然传来一声惊恐交加的暴喝。
“孽徒！！！”
“师兄！！！”
六大仙宗的门人瞬间被拉回了思绪，向着坤门的方向看去。
城墙之上，曹劲松等人睁大了眼眸，表情瞬间狰狞了起来，连眼眸都被气血顶的瞬间通红。
众人立刻看向他们张望的地方，便见到季忧已经踏步跳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握着长剑，于那浓重的煞气中落去。
他跳的十分干脆，也十分突然。
曹劲松一直担心他因为颜书亦去做那个个子高的，此间一直都在警惕，但出手之时却只拽掉了他后背的一根破烂布条。
城墙之上的其他人也瞬间睁大了眼眸，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那道身影。
尤其丁瑶和卓婉秋，脑子瞬间轰一声仿佛炸了一样，脸色唰一下惨白。
甚至就连那些收手坐等胜利的妖人，此刻都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中满是不解。
“他疯了？！”
“他不是最恨仙宗？六大仙宗灭不灭跟他有什么关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落地，众人发现季忧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祭坛城墙很高，但对于修仙者而言并不值一提，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狼狈落地姿势。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踏入进去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所以才会是摔到地上的。
他进入了天道祭。
天道祭本就是连通天道的，比起苦修而言，这场祭奠就如同一架马车，一辆自行载走神魂的马车。
被带走的神魂将会被引入天道之中，从而使得修仙者获得更为清晰且更为直接的天道感悟。
可是，这个过程是需要祭祀的。
人族神魂在无边无际的天道之中十分渺小，连沧海一粟都比不上，唯有祭祀作为指引，才能使得他们寻到归路，否则他们必然是化道于天，再也无法归来。
六大仙宗不许祭祀家族任何人修仙，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靠着这份职业活的超然于世，足可见其重要。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季忧此番闯入祭坛的结果自然也是意料之中。
最可怕的是，没有祭祀，任何人都无法将其从天道之中救回，甚至就算把祭祀找来，祭祀也会因为不曾追随而见不到的他的位置。
这是放逐，最为可怕的，永远没有尽头的放逐。
霍行中与商希尧看着这一幕，不禁眼眸微冷。
季忧在此刻孤身进入祭坛，其实给了他们难堪，毕竟他们才是亲传。
但好就好在他如今已化道于此，倒是向众人证明了他们这些亲传并非惧怕，只是足够理智。
明知是死局，却非要去，便如飞蛾扑火一般。
然飞蛾扑火并非勇举，实则是愚昧。
两人捏紧袖袍打算就此离去，不过还未转身，他们就忽然看到众人没有收回目光，反而凝住了眼神，眉心不禁稍稍一皱，于是再次望去。
从跳出到跌落，仅仅几息的时间，季忧确实没有任何动作。
但他的身上却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光，先开始只有莹莹一点，随后便不断摇曳，渐渐地开始覆盖了他的身躯。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引得所有人都不禁愕然，一阵呻吟声从祭坛之中响起。
几息之后，季忧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
“他……他没有神魂入天？！”
错愕声中，季忧就好像一个饮酒过量的醉汉，虚浮的脚步左摇右晃，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随后彭一声，他往前踏出一步。
刹那之间，一道与他身形无比相似的金色光影从他身上震颤而出，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被狠狠向外拉扯一样，与他本身产生了强烈的对抗。
但那金色的光影并未能顺利地脱身而去，而是在他停止脚步之际又重新回归。
接着是第二步，那道金色光影又一次浮现，带着刺眼的光芒继续挣扎，荡漾的四周围波纹阵阵，金霞横飞，仿佛打翻砚台所溅出的飞墨，却还是没能与其剥离？
随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季忧就像是一瓶装满了水的水瓶，走的摇摇晃晃，脚步仿佛沉重无比。
随着他脚步的震荡，那金色的魂魄还在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向外溢出，可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更少一些。
人族很少有人会修行肉身，因为肉身会限制神魂，以至于天人感应衰弱。
甚至，当肉身过于强大之时，还会彻底将神念囚禁。
季忧炼体数载，一向都格外注意此事，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将其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上。
神魂不断壮大的同时，肉身的束缚也在不断增强。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看似是相对不动，但实际上无论是神魂强度，还是肉身束缚都在不断增强。
他不相信他不想感悟的天道，有人能非叫他去感悟。
季忧咬住牙，继续保持体内灵火不熄，随后再次踏步而出。
这是他的第三重关。
在落下的那一瞬，他开始了第三重关。
强烈的束缚感不断地包裹着他，仿佛要将其碾碎一般。
可这原本的冲关阻碍，此刻成为了他的肉身与神魂之间最为强劲的拉扯，让他神形紧扣。
五步，六步……
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季忧的步伐逐渐稳健，而那金色的光影身体颤栗的幅度则越来越小。
最关键的是，走前两步的时候，那金色光影都是在他静止之后才回去的。
但后续的几步，却每次都是被生生扯了回去。
见到这一幕，六大仙宗门人怔了许久，眼眸中逐渐闪现出震惊与不解。
他进入了天道祭，却没有化道，反而开始向祭坛深处迈步。
而此刻无论是他的状态，还是他在身上荡漾着的光影，都让人感到无法理解。
“怎会如此，他在做什么？”
“他在与天道强行抢夺自己的神魂。”
左丘阳凝着眉头，一边说一边盯着了那道沉着落步的身影，眼眸越发深邃。
此时，被煞气围绕的季忧走的越来越稳，脚步越来越快，随后猛然握拳，气劲透体而出间浑身震起一阵风浪。
此刻那金色光影再未能出现，转之而来的，是他眼眸之中无尽的金色汹涌如浪，将他的涣散与恍惚抹去，换上的是逐渐地清明。
左丘阳看到这一幕轻轻张口：“看来天道没能抢的过他。”
“？？？”
听到这句话，六大仙宗及天下世家门人全都露出一副恍惚。
天道引人神魂入天，这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事，怎么可能会有人做到抗拒天道，甚至与天道相争。
然而事实是，季忧当真进入到了天道祭已经开始的人族祭坛。
天道强邀，他不相应。
原本的死局就此出现了变数，让所有人一时间都难以反应。
季忧向来神异，但他们没想到这几乎成为定局的杀机，竟然也能被他以此骇人听闻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轰一声爆响，众人猛然回神，就见那道煞气之中的身影已经踏步冲向了祭坛中心，瞬间屏住了呼吸。
煞气本来就有着遮蔽神魂的能力，距离一远便无人再能捕捉他的身影，唯有那些上五境圆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漆黑的浓雾之间一阵狂奔。
人族祭坛无比广大，但对修仙者而言这段距离并不算什么。
季忧迈步而行，越过了无数曾在游仙会大放异彩的修仙者尸身，在接近中心处时便见到一两道盘坐的身影。
其中有一道，天灵之间呼啸着冲天的黑光。
倏然之间，季忧将手臂拉若满弓，如野兽一般踏地儿而来，同时手中青锋呼啸斩下。
哐当！！！
一双赤红铁手猛然钳住了那柄道剑，强大冲击直接将四周煞气切开一道长痕。
楚先双手接剑，整个人猛然爆退十丈，随后抬头看向来到面前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一抹难以置信。
因为在天道祭之时，不可能会有人还能中途进入此地。
这件事，他已经验证过无数次。
“季忧？”
“看来只要杀了你就可以了。”
“？”
季忧看着他天灵的黑光猛然振剑，猛然踏地而来，手中道剑发出一阵清冽的剑吟。
直冲霄汉的剑气带着强烈的剑压，斩出连片的爆响，轰然而来。
楚先猛然挥袍，以赤红铁手迎面相抵，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劲直接压到了他的双臂。
噗一声，其紫色袖袍猛然炸开。
裸露在外的手臂此刻已经开始青筋都炸起，皮肉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让他双眸不禁骤然紧缩。
但未等片刻反应，下一剑，已经如滔滔奔流横斩而来。
浓密的火花之间，那剑斩如同狂风暴雨，带着强大的气劲与锋利的剑气倾泻而下。
楚先则在其中不断振臂，赤红的铁手如同被烧透的烙铁，与季忧狂泄而下的道剑在刹那之间进行了数十次对撞。
就在一道环天圆斩被他铁手消磨之际，这位前玄元圣子忽然扬起嘴角，从其挥剑的空挡猛然握手成抓，抓爆空气的同时狠狠掏向了季忧的前心。
但就在此时，楚先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只见狂暴的气浪之中，季忧从气浪之中猛然抓住一把剑，早就在呼啸的剑气倏然在其面前绽放开来。
轰一声，楚先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斩飞了出去，将祭坛砸出一道深坑。
“好像在颤。”
“？”
站在围城之上的众人虽看不透煞气，却能看得到那阵阵剑光，对于其在煞气之中还能凶猛至此一阵心颤。
直到有人开口，他们才回神看向那道冲天的黑光。
等待许久之后，那束黑光果然开始轻颤了起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在天道推演中
“你果然很强，竟真的能撕开天道祭前来杀我。”
浓郁如海的煞气之中，楚先眼眸凝重地从深坑脱身，指缝间开始滴滴答答地往外溢出鲜血。
他以天道祭勘破天道，将此局推演了无数次。
其中一次是陈洛进入了祭坛，被天道放逐，另一次是天书院殿主进入其中，也是未曾踏出一步就身死道消。
百次之间，从来没出现过有人强行撕开天道祭，与天夺魂，前来杀他的事情。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连天道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此时此刻，偏偏有人强行杀到了他的面前。
楚先看着气息澎湃的季忧忍不住凝住了眼眸：“杀仙庄，停运灵石，你的事情我一直听说过，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给仙宗卖命？”
季忧目光冷彻地看着他：“自我入天书院起，便总有人说我不该孤身而行，此等浩劫来临，我总要选个边站，不靠他们，难道靠你们这种残杀众生的。”
“残杀众生？”
“丰州大大小小的仙庄，还有那些在你们的实验下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以及，那些被你们当容器的婴儿。”
楚先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连婴儿的事你也知道？”
季忧握紧了剑柄：“难道你没听说过，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所以你是来替他们复仇的？那我若说，我们和你一样也为了复仇，你又会怎么觉得？”
“？”
“有线报说你去过我楚城，还查了许久，大概也知道我楚家曾与玄元世代为敌，青云流传的版本是当年我家老祖被死后剖腹切身，但实际上，是被活剖的，而且每一代都是。”
“七窍玲珑体先天近道，奈何不掌圣器，这便是我们天生的原罪，七大仙宗都想明白我们的身子到底有什么秘密，以至我的无数亲族，至今还泡在罐子里。”
“到了我这一代，他们改变了主意，觉得研究不成，那便生育。”
“我的姑姑，我的妹妹，都作为生育机器被玄元仙府带走，生出无数孽种，想要以此篡取我楚家血统，好笑的是，他们从未能得偿所愿。”
“而不止我楚家，李家、庄家、都曾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屠戮满门，所以我们也是复仇……”
话音未落，楚先的瞳孔倏然一缩，随后双手猛然赤红。
恢弘的剑气迎面斩来，季忧趁他越说越恍惚，小重山已凶狠斩下。
“别说笑了，为了亲人什么的，若我不清楚你们吸食亲人成道，我说不定真的会同情你们。”
“那是逼不得已……”
咣当一声，道剑被狠抵，楚先周身窜出黑红之气，夹杂着风火雷暴环绕己身。
同时他的手中出现一柄绽着幽蓝焰火的铁刀，暴涨的气劲瞬间开始锋利。
“当年我们侥幸得到仙缘，以为终于能够复仇，谁知服下了果子的人全都在离开之时化为了黑灰，才意识到仙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
“此后我们蛰伏数载，分析无数，终于发现利用纯净的婴儿可以将其中的仙缘吸收后带出，那些新生的力量，便是天道也难以下手。”
“于是我们将其炼为婴丹，安排人服下，却没想一旦服丹者升境，泯灭之劫便仍会出现。”
“思索许久之后，我们减弱了剂量，将一枚婴丹分为无数份，送给被选定之人服下，将剂量控制在升境之前，我们将其称之为种子，利用他们的灵元来净化这份仙缘。”
“而分离出来的仙缘中还有另一种物质，可以令人异化为怪物，我们将其称作为吸收者。”
“种子将灵元净化之后，我们会安排吸收者将他们转化的仙缘吸收，最后养成无序血肉，而我们则是收割者，通过吸收他们的气血来摘取最后的果实。”
“但是，非直系亲属将其吸收，会出现败血症状，全身溃烂而亡，所以吸食亲族，是迫不得已。”
“而他们的牺牲，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一瞬间，强烈的黑光从其手中轰然而落，强烈的杀意狠狠劈落将剑气到轰碎。
楚先猛然挥刀，同时又一束黑光狂劈而下。
锋利的气息与季忧的剑气狠狠撞在了一起，爆裂的声响引得四周围风起云涌。
这位前玄元圣子已经一改方才的苦撑之势，随着浑身气劲爆发，终于凸显了自己强悍的战力。
见到这一幕，围墙之上的左丘阳等人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楚先从来都不是弱者，他的天赋一直都是公认的强大，当然季忧也是千年未有的奇葩，丝毫不弱，甚至更强。
可问题是那些煞气。
楚先在煞气中并不会受到太强的压制，但深入其中的季忧却被压制的极狠，且会一直被消耗而无法补充。
也就是说，即便他强夺神魂走入其中，机会也还是无比渺茫。
果不其然，随着黑光汹汹而落，季忧的剑气开始不断衰弱，甚至衰弱的比预计还要快。
转瞬的几番交手之间，楚先手持一方黑光所凝的大印术轰杀而下。
季忧手中的道剑被直接轰的一阵爆鸣，而未等喘息，那先前一直未动的湛蓝色铁刀轰然斩下。
狂烈的刀光之中，季忧在“轰”一声中被斩飞了出去，以至其刚硬的躯体在碾碎了无数地砖，犁出一道剑气四溢的深沟。
刹那之间，不断战栗的冲天黑光倏然稳定……
“轰！！！”
一道黑色雷光狂斩而下，以至于虚空瞬间被扭曲褶皱。
楚舆踏碎了自在峰，指尖轻点，携黑光朝着天书院院长狂杀而来。
他方才也感受到了天道祭的抖动，谨慎之下立刻便动了手，直到此时见其安稳了下来才松了口气。
不错，百次推演，从未有败。
哪怕有飞虫用了什么秘术入内，也绝不会改变既定的结局。
噗一声，穿着松垮的院长挥袖掀起一片天光，将那摇曳的雷斩压爆，面无表情地飞退到十里外。
“院长手下，果然能人辈出，连天道祭也能闯入。”
院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般变数，你那百次天机中可曾见过？”
楚舆冷笑一声：“轻微的插曲而已，我倒是觉得您应该担心一下灵剑山，您觉得一个没了圣器的无疆境鉴主，能如院长这般久久支撑么？”
天书院院长豁然凝眸，随后右掌朝天，一座如同红日般的金轮狠狠压来。
开战之前，被院长挥袖送到登仙白玉台的三位殿主及众人长老神色凝重，不断地消耗灵气抵抗着两位临仙境的威压。
他们已经通过左丘阳的神魂相通看到季忧与天道抢夺神魂，闯入了天道祭，心中震撼万分。
但却也清楚，有煞气存在其中，季忧是没有胜算的。
而如今最关键的，是灵剑山。
若是有一尊圣器被夺走，那么局势将会直转急下。
昏天暗地的爆鸣声中，灵剑山已是一片战火滔天。
庄家老祖手持一杆铁杵，于高空之上狠狠砸下，气势如同开天一般轰然朝向了玄剑峰。
毁天灭地的气劲直接压塌了半天虚空，但被玄剑峰两位老祖及齐正阳狠狠架住。
此时，颜书亦于虚空之上傲立，身后升腾起一团犹如明月剑气，轰然杀下。
无疆境的一剑，对于临仙境而言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但这一轮明月剑气，却真的在那六位上五境圆满的强悍之下，将那庄家老祖狠狠斩退一步。
“她竟把本命灵剑术修到了这种地步。”
狂啸的山风之中，颜重带着两位族老踏天于高天之上悬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愕然。
灵剑山最不外传的秘术就是以命修剑，命剑相连。
而此剑法共分七段，与道修境界并不相关，纯粹是剑的修行。
虽说是有七段，但实际能够修到最后无剑境的寥寥无几。
颜重身为掌教，虽没有执掌圣器，但自身玄法通天，如今已有到了第五境的斩妄，但她没想到自己的侄女已经到了第六境。
她本身就有道境要修，还要不断与灵气契合，竟还能有时间不断地磨砺本命灵剑。
轰！！！
一阵爆响，玄剑峰的三位上五境老祖终究不敌，被那根铁杵直接轰飞。
小鉴主也蓦然喷出一口鲜血，随后眼神露出一抹寒意，猛然飞退。
颜重此时回神看向身后两位老祖：“颜书亦今日必死，请老祖随我带天剑峰弟子离开！”
灵剑山老祖眯起眼睛：“难道就这样把圣器拱手让人？！”
“我颜家血脉与圣器绑定千年，血脉之中早有联系，不然当年灵鉴失主的时候也不会再从我颜家血脉之中自选，留得青山在，终究可以回来。”
“我灵剑山，何时被人杀上过门来。”
“老祖！”
两位老祖咬牙间蓦然转身，准备随颜重离去，谁知还未踏出一步，一根黑杵猛然压下。
三人骇然回头，浑身气劲爆发狠狠拦下那砸出褶皱虚空的铁杵。
就在那黑杵几乎要把三人压爆之际，升腾而起的明月剑气倏然斩下，同时玄剑峰两位老祖与齐正阳再次持无上剑道凶狠压下。
颜重的手臂直接崩裂，就见颜书亦眼眸冷彻地转头看来。
庄家老祖劈开玄剑峰之时，他们天剑峰并未第一时间出手相帮，在他看来，这位侄女定然是已是杀气腾腾。
“滚吧。”
“？”
颜书亦看向那黑光涌动的方向：“你也看到了，他不许你们走，所以他杀了我之后一定会为了不留后患而选择灭族，你带着人去遗迹把剩下的弟子带走，逃命去吧。”
颜重看着她：“鉴主果然深明大义，我等会为你报仇的。”
“不必了，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你为何不自行切断了与圣器的联系，自己逃命？”
“本鉴主做事，何需向你解释。”
颜书亦蓦然起身，脚下呼啸间涌出一片灵光的涟漪，身形倏然到三峰之间的水谷。
见此一幕，那庄家老祖挥手拍翻了五位上五境圆满，震杀而去。
眼望那追击而去强大杀意，颜重倏然眯起眼睛。
看来这位侄女是要孤身把人引开，留下让他们逃命的时机。
颜重猛然挥掌，将自己主峰的三位老祖拉回，随后向着天剑峰的山脚呼啸而去。
他们并未将弟子全部派去征讨那些联手的千年世家，而是慎重地留下了各自的嫡传血脉，此时从玄剑峰离开的他们立刻带上了人，朝着山门而去。
庄家老祖手持铁杵落到了飞剑瀑布的上方，看着那三道身影不禁眯起了眼睛。
不错，他们不只是要杀执器者夺圣器，还要灭族。
毕竟这七大宗族都是先贤后裔，谁知道他们与圣器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联系，为了以除后患，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下。
不过比起这些逃走的人，先拿到圣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等掌握了这方天下，他们这些颜氏又能逃得到哪儿去。
庄家老祖以吞天嗜地的威能骇然起身，铁杵朝着颜书亦轰然砸下，铁杵压得褶皱的虚空一阵咯吱作响。
就在此时，颜书亦忽然伸手，从滔滔奔流的瀑布之中唤来一剑，向其倏然斩去。
嗡鸣声中，一道令天地变色的剑气倏然斩下，引得灵剑山三峰震颤，竟狠狠顶住了那黑杵，余波瞬间震塌了整个山谷。
“是剑冢里的藏剑，第三任掌教的惊鸿。”
山门之外，颜重与那两位天剑峰长老脸色骇然一变。
天剑峰第三位掌教，就是当初将鉴改剑的那位剑痴，本命灵剑术就是他所开创。
而在他飞升之前，曾将佩剑留在了剑冢。
可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从不清楚颜书亦竟然已经让剑冢认主了。
轰！！！
庄家老祖的第二杵再次砸来，颜书亦再次口喷鲜血，但同时又从其中抽出了第二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斩去。
随后是第三剑，第四剑……
强大的剑气将整个飞剑瀑布都直接截断，傲立千年的玄剑峰也在剑气与那黑杵的天威之下轰然垮塌。
见此一幕，颜重及那两位老祖全都脸色大变。
他们一直以为这位侄女不过是幸运地得到了灵鉴的认主，加上聪慧一些，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强大，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对方根本已远超了他们的想象。
这些底牌若是在先前被他们知晓，他们天剑峰定然睡不着觉。
但幸好，她要在此劫之中死去了。
天剑峰一脉在此刻没有丝毫的停顿，带着那些人呼啸间逃遁千里。
轰然之下，那铁杵砸碎了剑气，再次震塌了一座楼阁。
借此时机，颜书亦落回到了玄剑峰上，脸色已经苍白无血。
剑有穷时，就算是心比天高，也有无力胜天之时。
“书亦！！”
“鉴主！！！”
迎面，庄家老祖追击而来，手中铁杵带着可怕的气息向着颜书亦落下。
感受着那如同山洪海啸的杀机，小鉴主忽然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可惜了，未曾留下自己的血脉，塑料姐妹的丹药应该早一点拿出来的。
她忍不住想起了小小天书院弟子，以及梦中与他一起牵手遛娃的场景。
若是此刻选择逃命，她固然还有机会的，但是在成为他的傲娇鬼之前，她首先是灵剑山的鉴主。
她坚持的够久了，想来就算死去，也没有人会说她做得不好……
风浪之中，沉重的铁杵猛然砸下，恐怖的威压劈出一片气障。
颜书亦仍旧傲立，高高在上的迎接自己的死亡。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铁杵并未能砸下，而是像是撞到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
嗡鸣声中，一道剑光忽然从其身后绽开，原本黑压压的天空就好像忽然有了一道曙光落下，十方明亮，轰然斩去。
庄家老祖感受到一股令自己窒息的气息，以铁杵硬抗剑道，被斩飞百里，轰然撞塌了灵剑山外的一座矮峰。
此时的小鉴主微微一怔，转头向后看去。
玄剑峰半腰的位置有一条溪流，溪流旁站着个身穿夫子袍的老头，正从溪边迈步而来，走到了山顶，他浑身剑气呼啸，本命灵剑的气息比颜书亦更加浑厚。
是随季寨一行人来灵剑山避难的陈夫子，那个每日教人以德服人的玉阳县老先生。
见到他出手，最惊讶的不是颜书亦，而是身受重伤的两位玄剑峰老祖。
因为这身影，像极了他们曾经仰望过的那位故人。
“掌教真人……？”
“是了是了。”
陈夫子挥挥袖袍：“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
玄剑峰两位老祖听到他的回答，眼眸骤然紧缩。
灵剑山有六代掌教，现任那位是刚刚带人逃离了灵剑山的颜重，下一任便是颜书亦。
而他们上一代，也就是第五代掌教，则是眼前这位从灵剑山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了音讯的颜沉。
“您不是早就死了？”
“只是失踪，谁说我死了？”
“您……一直在山上？！”
陈夫子笑吟吟地摆了摆手：“不不不，我也是刚来的。”
颜书亦张了张嘴，因为她清楚，陈夫子是在季忧去过丹山之后才被他请到山上的，所以他确实是刚来。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陈夫子竟然会是他们灵剑山当初消失的那位掌教。
玄剑峰老祖忽然捏紧了拳头：“您既然在，为何到现在才出手？！”
“天道莫测，各有因果，我没办法不管不顾地出手，但书亦的生死算是一种指引，代表我可以有所行动。”
“这算什么理由？！”
“你们以后就清楚了。”
陈夫子说完之后转头看向颜书亦：“抓紧时间调息，那妖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颜书亦看他许久，眼神里忽然露出一丝冷意：“就是你把灵鉴丢给我的？”
陈夫子听后微微一怔：“那可是圣器，天下无数人都想要的东西。”
“可你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这么说，你是不想要？”
颜书亦眯起眼睛：“我若想要，当初就不会选择将它沉海。”
陈夫子点了点头：“所以它才会选择你，这种性子是天道喜欢的，这跟我没有关系。”
远处，骇人的气息再次压来。
颜书亦想起了陈夫子刚才叫他们快点调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您打不过他？”
“我没有肉身。”
“？”
话音落下，庄家老祖呼啸而来，眼眸已变得狰狞无比。
他们借天道祭推演了无数次，虽然其中变数很多，但都是百胜无输。
而在推演过程之中，灵剑山小鉴主每次都是最先被杀的，从未有过忽然出现的另一人。
这让庄家老祖心中巨颤，有种超脱计划的愤怒，那强大铁杵带着寂灭的气息，那铁杵仿佛砸出了一片漆黑的虚空。
陈夫子的眼眸瞬间凝重，挥手之间撑开一片恢弘的剑道，狂斩而去，与之狠狠相抵，手臂顿时传来一阵开裂声。
就在此时，那如同明月的剑光呼啸而来。
颜书亦浑身剑气沸腾，直斩对方天灵。
轰隆一声，双方爆退，陈夫子爆退十丈。
灵剑山第五代掌教，当年叱咤天下的临仙境，真的要比这庄家老祖差一些。
这一幕，让那两位倒地不起的玄剑峰老祖觉得难以置信。
此时的颜书亦被砸回到了玄剑峰，转头之际看向了陈夫子的手臂，眼眸微微一怔。
他的手臂裂开了，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簌簌掉落的泥土。
“泥身……？”
“是啊，泥身，见水就化，连酒也不能喝。”
陈夫子说完话后腾空而起，猛然从阴云密布的天际抽出一丝微光，化作利剑狂斩而去。
庄家老祖持铁杵猛扛，回手之间猛然震出道黑色虚光，嗡一声穿杀而去，又是一阵泥土飞溅。
借助遗迹仙缘成道的这些妖人，气血春秋鼎盛，并且躯体刚硬，难以受伤。
如此苦撑下去，根本没有意义。
轰！！！
目眦尽裂的两位老祖忽然屏息，转头看向那嗡鸣的西北天空，就见那阴云一阵狂颤。
庄家老祖也是眉心一皱，忍不住看向了遗迹方向，眼神一阵惊疑。
天道祭的第一次颤栗他也曾感受过，知道有人闯了进去，心中震惊许久，最后被楚舆以神魂一阵暴喝惊醒，便开始专心攻杀。
人族祭坛之中满是煞气，境界越是高深者就越是受压制的厉害，就算有一丝小意外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果不其然，随后天道祭便平稳了下来，让他更加专心于眼前的战斗。
可他没料到的是，天道祭又开始颤栗不止。

第三百三十七章 斩楚！
剑光如雷，轰一声撕开黑雾。
这浑厚的剑斩带着万钧之力，压得空气一阵爆鸣，锐利的剑锋与湛蓝铁刀相撞的刹那，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炸开，宛如山岳崩塌，震得人耳膜生疼。
煞气如海的人族祭坛中，季忧浑身炙气翻腾，如同暴跳的野兽，硬生生将楚先劈退三步。
喘息之间，楚先握刀的手不断颤抖，刀身嗡鸣不止，仿佛随时要脱手而出。
直到他猛一咬牙，刀锋骤然下压才将那股汹涌的气劲捏碎，指缝间本已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不断溢出鲜血。
而一抹惊骇，此时也在眼眸之中快速闪过。
随后，刀剑再次交锋。
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在黑色浓雾之中不断碰撞。
浑身热焰的季忧双臂鼓胀如钢，浑身的骨骼与肌肉都在爆发着澎湃的力量，手中道剑劈落之际在虚空斩出一片刺眼的涟漪。
此时的围墙之上，左丘阳等人不禁眯起了眼睛。
局势走向就如众人所料那般，煞气对季忧的限制极大。
从先手出剑未将楚先斩杀之际，季忧身上的灵气流就越来越弱，几近克制。
其实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这些守在外围的很多人都已经开始不抱希望，只有左丘阳与柴胡两人仍在紧密注视着其中的战况，直到那黑光再次颤栗，才又唤来了大批目光。
灵气对剑道的加持不断衰减，季忧的剑斩却并未因此而变弱，反而让气息暴涨的楚先多次被撕开了旧伤。
“对灵气的使用如此克制，他的战力竟然没弱太多？”
左丘阳沉默许久后开口：“那是纯肉身的力量，加持了灵剑山的剑意。”
柴泽眼角一颤：“也就是说，灵气所凝聚的威能对季忧战力的增幅一直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
“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他没有修过术法。”
柴胡凝住了眼眸，知晓自己师兄口中的潜台词。
季忧的战力不来自身外，而来体内。
所以外力，很难限制他太多。
这是众人从未预料过的事情，因为对借天道得术法的青云天下而言，自身之力对比天道威能从来都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剑光如瀑，似九天倾泻的月华，与那磅礴刀气轰然相撞！
季忧不断与其对斩，周身的灵气越来越少，但全身的骨骼却开始爆响的越发强烈。
进入天书院之后，他就了解到了术法的存在，便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那就是术法之威来源于何处？
而答案唯二，便还是速度与力量。
无论左丘阳的天书之法，还是柴胡的力场秘术，落下之际终归还是以力量与速度展现的。
所以他清楚，关键的就是力量与速度，而它们的来源与呈现方式则并不重要。
强烈剑斩奔流如明月倾泻，与那恢弘的刀气狠狠对撞，亦夹杂着无数黑光爆裂开来，及大印术轰杀而下。
两道身影的速度全都越来越快，空气被蛮横地撕开，发出尖锐的悲鸣。
而在他们所过之处，白玉石板寸寸崩裂，碎石如暴雨般激射，又被恐怖的冲击波裹挟，深深嵌入四周厚重的墙壁。
原本平整的道场，刹那间布满狰狞的深坑，仿佛被巨兽肆虐过一般。
“嗡！！！”
楚先被凝出的大印在刺眼夺目剑光之中轰然爆碎，季忧汇聚了全身之力，凝聚了正阳长老四种剑意的道剑带着与空气摩擦出的滚烫火焰倏然而至。
就算灵气对自己的战力的增补没有多少，可战力终归还是减弱了。
而在这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局势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尝试就是把握住攻伐的节奏，不给对方留下回手的余地。
因为一旦被对方拉开阵线，在这场不公平的对决之中他便没了机会。
轰然之间，就如同和尚敲钟一般，浑身所爆发的力量就如同决堤的江水，一瞬间倾泻而出。
楚先架刀相迎，就觉得一股透体的气劲向着自己猛灌而来，浑身的骨骼一阵爆颤。
此时，季忧从风中抽出一剑，早已蓄积的剑气恢弘再次借方才的那一剑的剑式斜斩而下。
这是为数不多的，他再次聚集了浑厚的灵气。
剑气与那强烈的剑意相遇，相合，一瞬间爆出了震颤寰宇的轰鸣声，随后朝着坠落状态的楚先狠狠落下。
他没有时间了。
或者说他的傲娇鬼没有时间了。
这种事不用问也能清楚的，那些临仙的妖人已经去取圣器，颜书亦那种无论何时都嘴硬不行的人，一定不会独自逃走。
外面的战斗一定是生死相随的，即便只差了一息，结果也会大不相同。
疯狂的剑斩之下，围墙之上的上五境圆满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们没想到季忧在处于此等劣势之下，可以通过密集不断的攻伐捕捉到一次绝佳的时机。
有机会！
轰！！！
一声尖锐的咆哮，季忧手中的道剑直接崩碎，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而在那被剑气所斩出的巨浪之中，一双猩红的眼眸猛然睁开，楚先的身形暴涨了数倍，瞬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声。
转瞬之间，那风度翩翩的楚圣子已经不见，换而出现的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高大的邪种。
见此一幕，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间在众人的眼中瞬间熄灭。
“我一直不喜欢这副身躯，这让我觉得我仿佛不再是自己。”
“你应该明白的，季忧，像我们这样的人，自有心中的骄傲，就像是我方才第一次接你的道剑，坚持要以铁手相抗，便是因为这份骄傲。”
“仙缘的威力的确很大，但终归是外力，我总觉得就算以我自身的天赋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楚先此时就如同一只腐朽千年的僵尸，干枯的皮肉带着死亡的气息，嘴巴一张一合，语气森冷地说着。
这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因为凭借外力战胜对手，就算是赢了也会让他觉得是输了，对他来说很无聊。
而他当前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看护好天道祭，等待父亲与祖父他们将当世临仙一个个杀掉，所以他的时间很多。
要知道身居高位多年，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手并不容易。
但他发现不借外力，他越打越是恼火。
这并非是因为楚先打不赢他，而是因为整个战斗节奏都被季忧强行控住，而他的每一剑都仿佛是对自己的羞辱，所以他打算结束这场战斗。
“你骄傲个der。”
“？”
季忧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离开人族祭坛，到外面去打一场？”
彻底邪化的楚先眯起眼眸，眼神里瞬间浮现出一抹杀意，随后举一道掌心大印轰然杀来。
季忧的话让忽然他意识到，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因为对方是在受煞气压制的情况下与他交手。
“轰！！！”
一声爆响，沉重的大印带着碾压一切的姿态狠狠落下。
此时的楚先已然不再是方才那无疆境的气息，磅礴的澎湃的杀意早已迈入了神游境的门槛。
季忧横飞而去，鲜血顿洒当空，直接撞塌了人族祭坛之中的一座塔楼。
轰隆的碎裂声中，整块碎石狠狠砸落，掀起的尘烟裹挟着煞气轰然淹没了半座祭坛。
肉体的刚硬为季忧带来了极强的防御，楚先的大印足够打爆同境界的一切，但并未让季忧就此饮恨。
可饶是如此，他的胸襟之前也开遍了血花。
天书院的白袍是以白色打底，原本被斩出的血花渐上之后就如同点缀。
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红色变成了底色，而仅存几片白色则成了点缀。
黄云山上，群峰崩塌，一道煞气恢弘的身影轰然起身，煞气滔天地望向脚下的废墟。
而玄元仙府之上，白玉石崖已经被鲜血染透。
还有玄海之滨的灵剑山，随着铁杵地砸下，尘土不断崩开。
早已知晓有临仙境在夺圣器，杀仙宗的无数世家都在向外疯狂逃离，但也有人在不断坠落的天火之中被烧成了一片黑灰。
身处于日升城中的众人已经见到了大批逃亡的身影，也接到了各自宗门的汇报，脸上一片惨白。
人族道场上的无数上五境圆满凝住了眼眸，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整个局面从头到尾都是死局，唯有季忧撕开天道祭的时候出现了一道生门。
但随着楚先异化为邪种，战力提升到了神游境的范畴，他们觉得这道生门也再次关闭了。
震颤的祭坛之中，楚先骇然的腾空，已经决定不再留手。
无尽的煞气开始向着他的体内疯狂涌动，接着黑光聚集为一道的杀剑狂啸而下。
嗡！！！
季忧的眼眸闪现一抹决意，猛然挥袖祭出十六把灵剑。
带着微弱灵气的剑身“嗡”一声钉在了虚空之中，开始疯狂鸣颤。
见此一幕，围墙上的上五境圆满纷纷皱起了眉头。
御剑？不，没用。
就算是季忧先前灵气充足的状态，仍旧很难以此术杀掉楚先，何况他如今的灵气已经如此稀薄。
可下一瞬，随着这十六柄剑猛然狂颤，一道强烈的白芒直达云霄，在落下之时轰然炸开了无数杀机。
那劈落而来的黑色光剑一瞬间被绞灭在了这束强烈的白光之中，而楚先则被轰一声顶飞了三步。
遗族身躯本就无比强大，先前被季忧锤死的朱舜自然也不可和强悍的楚先同日而语，再加上周身都有浑天术法护身，楚先并未因此受伤，但猩红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一丝震惊。
他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即将被自己斩杀的季忧能够释放出如此强烈的杀机。
围墙上那些大人物的表情一样凝固在了脸上，但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楚先再聚一道天光杀剑而来。
哗啦一声！！
季忧再次挥袖，放出十六把灵剑钉在了虚空之中。
轰一声天地鸣颤，游荡于祭坛之中的黑雾被搅动成了一团巨大的漩涡，随后一阵波光随剑呼啸展开，强烈杀机再次将楚先劈出十丈。
紧接着那黑剑再次聚集，此时甚至带上了曲折扭转的血红色电光，随着楚先那咆哮的身影迎空落下。
而季忧再次放出来十六把剑，如同擎起了海啸般的炽白天光，狠狠相抵。
这一次，随着楚先的全力灌输，那杀机险些被破开一瞬。
嗡！
嗡！
嗡！
双方的战斗在短暂的几息之间不断剧烈，无论是气息还是威压都远远超过了他们初次交手之时。
此时就连那些城墙上的上五境圆满都感受到了一种心悸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巨变。
他们也是一步步苦修而来的，知道青云百年之间，什么样的年纪就该有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境界就该有什么样的战力。
可他们从未见过能有人的战力在同一场战斗之中节节攀升，相互之间能高出一整个大境界的。
另外还有一个疑问，是让他们觉得不明白的。
季忧那忽然的十六剑十分可怕，可为何他每次出手都要再换十六剑，然后下次再来十六剑。
要知道强者对决，转瞬之间的时差都会夺了性命，相同的十六剑根本没有碎裂，却要换剑，便徒增了无穷的风险。
果不其然，随着场间灵剑增加到第一百一十二把的时候，因为重新祭剑的空当，他那凶狠的杀意还未展开，速度更快的楚先就已经手握缠绕血电的黑剑杀了过来。
轰隆的对撞之间，那柄黑剑直直地切到了季忧的面前。
但幸好杀机来得及时，再次将楚先狠狠斩飞了出去。
可只是一瞬之间，楚先便踏碎了一座塔楼，在呼啸的尘浪之中换右手为左手，那黑光一样的杀剑在他的手中呼啸展开。
见此一幕，城墙上的众人骇然大惊，意识到楚先在上一次斩剑而来之时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剑。
他要打这个时间差，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何季忧每次都要换十六把剑，但他要打这个时间差。
在他未曾将剑取出之时，他就要将其斩杀在此。
但就在他所握的杀伐秘术落下之际，一股令他震颤的威压忽然磅礴而来，迎面压下。
同一时间，围墙上的无数人被压得腰杆弯折，就连那些上五境圆满都噗通一声，仿佛被大山压在了双肩之上。
天下共分三大境界，上五境圆满已是最顶峰。
而威压来自天天道，本就应该是自上而下的。
也就是说除了临仙境，没人能从气息之上压得出他们这些上五境圆满。
天书院殿主、山海阁阁主、问道宗宫主，无数执掌风雨的大人物全都骇然睁大了眼眸。
此时的季忧带着火热的气息腾空而起，其身后的一百一十二把灵剑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随后开始不断鸣颤。
当初丹山一战，他从问道宗无疆境长老的手中得到了一本阵师世家的天纹大典。
此后在观察遗迹的路上便一直在尝试，例如聚气阵、引雷阵、化形阵、十方屠、枯骨盘等等。
他发现这些阵法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其中方位的配合能够演化出不同的阵型。
而这些阵型，与当初他在虚无山上看到的那些混乱法则有很多相似之处。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季忧的成功率很高。
所以此后他一直琢磨着能不能将其运用在御剑之中，首次成功便是被邪种围剿的那次。
但有一方大阵，他一直都很谨慎，便是最后的那座惊仙大阵。
这座阵法相当复杂，所需要的阵眼也无比繁多，稍有不慎便容易被阵法反噬。
他第一次尝试使用是当初被围剿的时候，用是简化版的大阵一角。
而如今这个，则是扩大了数倍。
其实若是在外面施阵还好一些，毕竟以他的肉体大概率能扛得住。
可现在煞气之中并没有灵气供应，他想要用此阵，就需要以自己体内余耗的那点灵气为能源。
稍有不慎，大阵便会反噬，他可能就会爆体而亡。
就算不被反噬，给一座可杀临仙的阵纹作为能源，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扛得住的事情。
可同生是一种福气，同死也是一种福气。
痛苦的是一死一生之时，你是活着的那个。
漫天的轰鸣声中，整座人族祭坛都仿佛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
漫天灵剑之中，有五十六把在虚空的褶皱之间移到其身后干位，坤位，离位，坎位，余下十四把斜于对向，映的季忧仿佛也变成了灿金之躯。
惊仙剑阵。
轻语一声，一道恢弘的杀机瞬间沸腾，强烈的光芒仿佛直接洞穿了苍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轰然压下。
滚烫的杀机狠狠劈中了那手握黑光的身影，带着爆裂的仙光轰然炸开。
轰隆一声，人族祭坛的巽位城墙首先垮塌，在那惊天的杀机之中被碾碎成了齑粉。
而楚先则双臂爆碎，额头被洞穿，整个人狠狠砸在了地上，浑身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几息之后，他那邪化的肉身褪去，而那双狰狞的眼眸则开始渐渐凝固。
他们布局数年，杀了无数人，也吃掉了无数亲族，终于换来了一个登临绝顶的机会，随后向天道行祭推演百次，却从未在推演之中见到这样的结局。
肆虐的杀机还在人族道场之中乱窜，炙热的烟气仿佛要烫化一切。
此时的季忧强撑着落在了他的身前，周身灼热的气息散去，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但仍是挥手狠狠切下了他的首级。
见此一幕，围墙上的上五境圆满震撼许久而无法回神。
因为谁也想不到在其占尽劣势之时，会以此毁天灭地的身姿强杀了对手。
轰然一声，柴胡猛然回神，便见左丘阳手握一团仙光，直接的踏碎了塔楼，向着围墙对面呼啸而去。
周围的其他几位上五境圆满当即反应了过来，立刻眼神一凝随之攻杀而去。
而在他们所袭杀的方向，那些守着祭坛的妖人已经脸色大变，回神之后立刻便开始转身逃遁。
此时，浑厚的力场骇然压下，逃在最后的几个神游境轰然炸成了漫天的血雾。
他们的反应终归还是慢了，因为他们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以至于那百剑惊仙的杀阵镇住了他们的神念，才没办法完全回神。
余下众人忍不住相互对视，眼神中充满了茫然。
直到他们惊觉，祭坛之中的战斗平息了。
他们这些人修为低，无法神游天外，自然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但却明白战斗结束就代表已经有人身死。
霍行中和商希尧轻轻挥袖，目光流露出一丝冷意。
这本就是定局。
即便是强行撕开了天道祭，可那煞气终归是会压制修仙者的。
如此劣势之下，与飞蛾扑火又有何异。
不过他们仍旧惊讶于季忧竟然能扛这么久，让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圣子有些道心失衡。
“现……现在怎么办。”
“宗门已毁，妖人入主，此间又能去往何处？”
议论声中，众人忽然发现那直穿天际的黑光似乎在慢慢变淡，原本被挤压到裂纹丛生的虚空也开始慢慢复原。
与此同时，人族祭坛之中的煞气也开始不断地变淡。
众人凝神看去，就见对面的墙体整个都垮塌了下去，像是被一剑斩碎了一样。
那些汹涌的煞气便是顺着这被斩塌的城墙，不断地向外涌出，以至于祭坛之中的浓度越来越低。
可问题是人族祭坛的墙体上，也是有阵法守护的……
沿着那碎裂的墙体向回看，他们看到一道无比宽阔的鸿沟，像是被一剑斩出的一样。
而他们看到最后的时候，则发现季忧正以右手拄剑伫立，左手则紧紧握拳，而他身前则躺着楚先那具残破的躯体，以及滚到了一旁的头颅。
不是楚先，是季忧赢了。
天道祭横加阻拦，浓重的煞气强累压制之下，季忧仍旧强杀了楚先。
此刻他们忽然明白为何那些上五境圆满的长辈二话不说便追杀而去，也明白了那些妖人为何直接逃遁。
恍惚间，众人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嗡鸣。
轰然之间，虚天之上的那道黑光凌空溃散。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圣器复苏
草木郁郁葱葱的山涧旁，清澈的潺潺流水蜿蜒而流。
这溪流相当宽阔，而在水流中间则有一方青石，一半在水中，一半高于水面。
这方青石并未有什么独到之处，不过天书院有许多弟子都会在道心郁结之时于青石之上盘坐，赏景散心，便有人给他取了个悟道石的名字。
只是随着一阵恐怖的气息如同流星坠世一样轰然压下，那方悟道石被轰然压碎，石屑纷飞。
落入溪水中的楚舆喘息一瞬，低头看向那被仙光穿透的小腹，只见伤口之中不断地流淌着血水，随后被溪水迅速稀释成了粉色，流向了山下。
其实他从一开始都没想过要以单打独斗赢过这位老院长。
因为三百多年间，这位老院长也极少出手，谁也不知道他战力究竟如何。
而依照青云天下的惯例来看，活的最久的，往往就是最强的。
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妖人率先得手，随后前来汇合，再联手将其镇压。
喘息一瞬，楚舆在溪边握住一束黑光，抬手之间向着山巅那位干瘦的老人轰杀而去。
随着这束杀光迎天绽放，溪水瞬间被蒸发成了无尽的白雾，从河道之中升腾而起，而万顷林海在这强烈的一击之下瞬间化为了一片火海。
但他并未去关心这一击收效如何，而是豁然之间抬头望天，眼眸骤然紧缩。
只听得嗡然一声鸣颤，一股强大的气息重新从天垂降，原本堆积在一起的黑雾瞬间被搅碎成了漫天碎云。
天道祭，散了？！
一瞬之间，楚舆的瞳孔开始狂震。
与此同时，尼山前方的三大殿主与一众长老也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北方。
遥远黑光在天际散开，被压得裂纹丛生的虚空正在迅速愈合，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随后猛然凝住了心神。
从左丘阳与柴胡的神念相通之中，他们看到了那惊世的一百一十二剑，也看到了那柄拄剑的身影。
虽说这死局被季忧以与天道夺神魂的方式撕开了一线生机，但他们也如在围墙之上的那些上五境圆满一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煞气先天压制修仙者，那根本就是极难取胜的局面。
却不承想，天道祭真的被他斩断了。
“此子究竟是何人？”
“季忧。”
“哪家的子弟？”
“丰州玉阳县子弟。”
“？？？”
长老阁之中最老的这一批都如当时那位吕长老一样，已沉睡无尽岁月。
他们都是因为临仙境杀来才被惊醒，自然认不得这只不过活跃了五年的新学子，震惊于其强大与年轻。
而当尤映秋说出丰州二字之时，才发现足以震惊的远不止于此。
此时无尽火海之中，穿着松垮白袍的院长迈步而来，踩过了堆积的落叶，经过了那些烈火摇曳的百年松柏，于干涸的河床之间见到了正在仰头看天的楚舆。
“你推演百次，可曾见到过这一幕。”
楚舆缓缓回头看向院长：“本座想不明白，难道我们推演的天机是假的不成。”
院长轻捋长须：“你们的推演倒是不假，只是他与青云天下毫无关系，自然不沾因果，不在天道之内，又怎会出现在你们的推演之中？”
沉默片刻，楚舆眼神微动，身影忽然从原地消失。
输了，谋划多年的大局输了。
他有想过自己不敌天书院掌教，有想过其他仙宗会留后手，却不承想有人撕开了天道祭。
不在天道之内？这位楚家老祖难以理解。
生存于此间天下，岂会有不在这天道之中的存在。
只是输了便是输了，在圣器复苏之际他们已经痛失良机，只能立刻撤走。
盛京城的人此时都在抬头望天，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却能感觉到仿佛有什么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下。
但很快，他们就在天空之中看到了一束巨大的雷光。
那不是普通的天雷，而是洋溢着无数金色的霞光。
眨眼之间，一道凌驾于虚空的身影便被劈中，整个人狠狠坠落下来。
永安大街西侧，杏花开遍的春华巷轰然垮塌，无数房屋在一瞬间炸开。
山林之中摇曳的烈火瞬间被压轰然爆开，同时在那浓烟之中，一道黑光凝聚成光剑撕裂四方，如九霄神雷狠狠落下。
紧随其后的是尼山之巅射出的一道金光，那是与护城大阵本源的气息，但却强烈了无数倍，在此中轰然压下。
尼山之巅，老院长咳嗽了两下，一阵沉闷的呼吸声从其气管之内不断传出。
不过他并未就此收回目光，而是一直盯着前面的方向，随后猛然点指。
一瞬之间，天空中穿出无数光柱，在虚空中压出一片裂痕，轰一声结成了一座仙光升腾的巨大牢笼。
牢笼之中，浑身碎裂的楚舆被那光柱狠狠震回，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呼啸声中，老院长一步千里，从云海之上踏步而来。
楚舆的是生机正在不断流逝，此时有气无力地转头，看着了那从天而落的光柱。
圣器之威确实给了他重创，但比起圣器，他觉得这位曾师从多年的老院长的气息更加可怕。
虽然他们是在上五境圆满的基础之上，借助了遗迹的外力才迈入临仙，但无论是用了何种方式，临仙就是临仙。
他在登临此境之时，便能感受到向天所夺的无尽威能，也能感受到这个境界的强大来源究竟来源于何处。
但随着天道祭散开，被遮蔽的天意重归，他忽然发现院长与他们这些人的力量来源有些不同。
那力量并非多么强大，却更加高深莫测。
果然，世间传闻多为假，少为真，但有时却也不得不思量一下，或可察觉到一丝蛛丝马迹。
天书院院长果然所修之法不同，也不是普通的临仙。
“请院长看在当年的情分之上，放我归去。”
“说什么屁话……”
老院长猛然挥袖，那数十道光柱瞬间闪烁出一片炙热的白芒。
炙热的光柱猛然之间合拢在一起，万里长空之中，楚舆被一抹难以抵抗的威力抹杀的全身蒸腾，口中的嘶喊响彻诸天。
他们谋划了如此之久，费心无数，牺牲了几乎全部亲族，就是为了掌控圣器，将这天下握在自己手中。
可明明只差一步，他们却还是功亏一篑。
难道圣器只能被他们掌握？这算什么狗屁天下……
愤怒与不甘之中，那惨痛的嘶吼渐渐微弱，这位楚家老祖瞬间被碾成一片汹涌的白浪，在嗞啦声中不断翻滚。
天书院的殿主与诸位长老看到这一幕，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松了下来。
但下一瞬，他们就见到院长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众人微微一怔，才忽然意识到四面八方有圣器之威响彻虚空，但唯有玄元仙府没有丝毫动静。
那灵剑山呢？
众人忍不住转身，朝着最南边的方向看去。
与此同时，一面带着恢弘之气的灵鉴在玄剑峰之上倏然鸣颤，灿烂夺目的光芒让人心生敬畏。
灵剑山小鉴主呼啸而起，手举灵鉴，如神女临凡一般携天光轰然杀下。
凌空劈来的黑杵被直接崩开，庄家老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不愧是我灵剑山的女婿！”
“？”
颜书亦浮空于虚天之上，疑惑地看向了浑身开裂的陈夫子。
她知道圣器失效必然是遗迹的那群人所做，但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也就更不清楚灵鉴为何会在此时忽然复苏。
陈夫子看她一眼：“他们是用了天道祭切断了圣器与天道的联系，季忧怕你出事，强行闯入了天道祭，杀掉了行祭人。”
颜书亦凝住了眼眸：“此事是你在背后安排的？”
“先杀掉此人再说。”
“你来。”
颜书亦猛然挥袖将灵鉴送出，就见陈夫子擎鉴而起，轰然杀去。
感受到圣器之威，庄家老祖顿感大事不妙，一杵砸落之后蓄积了全身的力量，瞬间向北而逃。
嗡鸣的灵鉴此刻在陈夫子的手中爆发出万道霞彩，镜面之中仙光轰然冲出，直接将庄家老祖狠狠轰杀而下。
“轰！！！”
庄家老祖的左肩瞬间被打爆，化为了漫天的血雾，从高空狠狠坠下。
狂风之中，庄家老祖狠狠撞碎了环峰的一座矮山，但他不敢停歇，强撑着那剧烈的疼痛不断奔逃，表情已是肝胆俱裂。
与楚家不同，庄家与灵剑山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但对于圣器，对于掌控天下的权柄，青云天下何人有能力不对此动心。
他们庄家也位处于百年世家之列，但这几百年间衰退的厉害，如今就算参加天道盛会也只能与百年世家同处一座。
最关键的是这种衰败趋势并未减弱，几乎再有百年他们便族群不在，而面对这翻天覆地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抗拒。
可推演布局数载，推演百次的无输之局，他不清楚为何会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那个乡野私修，他们此前从未过于关注，结果他却成为了所有推演之中从未出现过的变数。
正在此时，一道剑气忽然的从天而落，带着狂卷的飓风狠狠将他劈了回去。
陈夫子再次持灵鉴压来，向着那庄家老祖的天灵狠狠落去。
不过就在镜中仙光即将飞射而出之际，灵鉴忽然嗡鸣了一声展现出了一丝抗拒，令他的动作瞬间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灵鉴又重新恢复了运转。
轰！！！
仙光直上九天，犹如引动了天雷一般，狠狠劈落。
庄家老祖目眦尽裂，使出了浑身力道将手中铁杵狠狠挥出。
两道强横的力量在虚空之中狠狠对撞了无数次，压得虚空不断被撑开裂痕。
刺耳的轰鸣声中，随着“噗”一声血雾爆开，一道身影向着河谷之中跌落而去。
在颜书亦以剑冢之剑与庄家老祖抗衡之时，天剑峰的飞剑瀑布就已经被斩断了，此时的河谷也全都是碎裂的山岩堆叠在了一起。
庄家老祖从空中坠落，碎裂的身体狠狠砸在了一块尖锐的山岩之上。
他的胸口已经被洞穿，此时殷红的鲜血不断流出，一瞬间就将整座山岩染得通红。
陈夫子此时也是浑身开裂，不断地溅出沙土，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泥人不小心在地上跌碎了一样。
此时他悬空于河谷上方，看着那具尸体轻轻松了口气，于是转身打算离去。
但谁知未等他走出半步，在他头上悬浮的灵鉴忽然就脱离了他的控制，同时有一道仙光将其围绕在其中。
陈夫子向着玄剑峰的顶峰看去，就见颜书亦身着鉴主仙袍，一脸冷彻地出现在河谷东侧的斜崖之上。
灵鉴此时就在她的操控之中，无尽的杀意在那仙光之中不断涌动。
“季忧呢？”
陈夫子看她一眼，并未因被灵鉴所困而展现出怒意，反而有些欣赏。
好不容易等到灵鉴复苏，眼见着那庄家老祖要逃，如此危急时刻，她还是设了个局，先将灵鉴抛给他看他能否掌控，又在战斗过程之中尝试控制灵鉴，试了试能否再将其夺回，只为了此刻将其困住。
“小书亦你太谨慎了，我怎么说也是你爷爷。”
颜书亦并未回话，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季忧在哪里？”
在听说季忧闯入天道祭的时候，她就已经动了心思，要在庄家老祖死后将其困住。
一方面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最重要的则是为了小小天书院弟子。
因为她清楚，在天道祭中途强行闯入会如何，也清楚那些妖人在最后一环必将留下更加猛烈的杀机。
陈夫子听后忍不住捋了捋长须：“他还在人族祭坛。”
“是生是死？”
“我也不知。”
颜书亦听后睫毛一颤：“去救他。”
陈夫子听后仰起头：“若是死了怎么办？”
“你是仙人，自然会有办法，不是么？”
“你倒是聪明。”
对于青云天下的修仙者而言，关乎性命的不是修为，也不是灵元，而是肉身与神念。
因为修为全失也能活，灵元碎裂也还有一线生机。
唯有肉体与神念，失去任何一个都不可能继续存在。
可面前这位老掌教却没有肉身，只有泥身。
这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曾经飞升过，弃掉了自己的肉体凡胎，那么他必然不是凡人而是仙人。
颜书亦要困住这位仙人，要知道季忧没事。
陈夫子此时卷起袖袍：“季忧强闯天道祭，与人在煞气之中拼杀，受伤是必然的，但既然最后是我们赢了，那就说明是他先赢了，你也无需太过殚精竭虑。”
颜书亦并未撤回灵鉴：“别用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我。”
“他只能靠自己才能撑过来，若真的死了，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并非你所以为的那种仙人。”
“？”
陈夫子看着她：“我确实曾飞升过，但却并未离开此界，不然也不会连个临仙境的妖人也打不过，所以我没有那般超脱世俗的仙术，不过那小子一路走来向来气运极佳，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有事。”
颜书亦沉默许久后看向他：“那就告诉我你为何会失踪，又为何会出现在玉阳县？你在季忧身上谋划了什么？”
“让我坐下再说吧。”
陈夫子撑开双袖，浑身都有沙土在身上不断剥落。
颜书亦手握灵鉴，冷冷地看着他于河谷之中坐下：“当年，我有一位至交好友死了，他临死之前拜托我，替他做些本该是他要继续做下去的事情。”
“好友？”
“一个终日好酒，赌技极烂的家伙。”
小鉴主看着他：“后来呢？”
陈夫子叹了口气：“我终究不是他，试了几次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过这也是我自己选的，倒也怪不得别人，那时我本该褪去凡体成仙，但终归放不下这世界，便又回来了。”
“飞升之人，还能回来？”
“我本意就不是为了飞升，褪去凡胎之后向天道发下了宏愿才得以归来，随后将灵鉴送还了灵剑山，开始四处为他寻找传人。”
“季忧是你为他找的传人？”
“我找的不是他，找他的也不是我，只是顺应了天道，所以我代其师收其徒，丢了传承让他捡去，只是希望他能做完我们没能力做完的事情，对他并无恶意。”
“你们究竟想让他做什么事情？”
颜书亦刚刚吐出一句话，好看的眉心就倏然一皱，手中灵鉴呼啸而去。
原本安静的灵剑山瞬间传来一阵狂暴的轰鸣声，镜中的仙光朝着忽然起身的陈夫子轰然打落。
彭一声闷响，陈夫子以双掌狠狠磨碎了那一束仙光，同时借力轰然冲向了远方，直至千里。
彼时他的肩头又开出一道裂痕，一直延伸到了腰际，以至于碎土不断在其身上掉落。
果然，女子只要有了喜欢的男子，胳膊肘就是朝外拐的了。
玄剑峰上，颜书亦默默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凤眼微凝，镜中轰然射出一道仙光将对面的天剑峰彻底轰碎。
随后她回到玄剑峰，将两位族老与齐正阳扶起，以灵气将他们送入了大殿之中，转头看向了遗迹……
轰鸣的爆裂声中，遗迹周围的群山都在震颤。
来自六大仙宗的十几位上五境圆满与那些妖人不断搏杀，擒住了数个活口，但还有一些人趁此逃离。
此时，随着人族道场之中的煞气散去，曹劲松怒喊一声孽徒之后冲了进去。
其他人也跟随而去，飞灵气御空朝着祭坛中心的位置。
他们有的是关心季忧的生死，有的则是对此觉得难以置信。
而随着他们落到祭坛之心的时候，他们才能感觉到季忧杀掉楚先的那一击究竟有多么可怕。
因为即便此刻，那被斩开的沟壑之中仍旧弥漫着一种让他们难以承受的威压。
感受着这股气息，商希尧与霍行中全都不言不语地眯起了眼睛。
“孽徒！”
“嘭——”
许是声音的震动所影响，拄剑而立的季忧忽然向前倒了下去，被温正心眼疾手快地扶住。
还有气息，但是……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没有片刻的犹豫，三位跟随而来的掌事立刻释放出巨大的飞剑。
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加上陆家姐妹，五人手忙脚乱地将其搬了上去，打算先带他离开此处。
“他这手，怎么攥的这么紧？”
曹劲松一坐上飞剑就开始检查着季忧伤势，发现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不由得露出一丝疑惑。
温正心看了两眼后抬起头：“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看就知道了。”
温正心用力掰开了季忧的手，看了一眼，随后嘴角一阵抽搐。
见此一幕，曹劲松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去，便见其掌心握着一只刻着楚字的储物葫芦，眼角不由得一阵轻颤。
妈的，这是真的死要钱啊。
而眼见着灵剑升空，祭坛之中的丁瑶和卓婉秋没有丝毫犹豫地转头就走。
因为在知道的了姑爷还活着的时候，她们此时最担忧的人就变成了自家鉴主。
事实上，随着天道祭的溃散，所有仙宗门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回山，看看山门而今如何。
于是呼啸的飞舟迎空而起，被大法力驾驭，在一阵狂啸间离开了凉州。

第三百三十九章 浩劫后的异心
破败的城池，滚滚的浓烟及无数散乱的邪种残肢。
青云天下，满目疮痍。
其实自太古遗族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后，七大仙宗便一直屹立于整片大陆，巍然不动。
就如同凡人面对仙家门庭不敢仰头一样，青云的无数世家在面对仙宗道场的时候也是只敢敬畏与仰望。
可谁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这被视为圣地之处会被人攻杀到山河破碎。
回程一路，望着无数破败之相，所有人都是心中巨颤。
山海阁门人是首先抵达的宗门的，毕竟他们距离整个遗迹都很近。
密密麻麻的门人跟在霍行中的身后，踏山而行，便见沿路之上到处都是垮塌的大殿，曝露荒野的尸体，以及滚滚朝天的浓烟。
他们沉默着，不发一言，直到来到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之中。
当见到那废墟之中伟岸的身影，以及那不断于天际鸣颤的天钟之时，霍行中轻轻松掉了一口气。
问道宗圣子商希尧此时也回到了问道山，望着自己那位傲立于断山之巅的父亲，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至于陈氏仙族的两位亲传陈洛与陈汐，他们回到山上的时候并未见到族长爷爷。
不过宗内长老却说老族长没事，只是受了重伤正在闭关疗愈，让他们稍稍吃了颗定心丸。
唯一不同的，是玄元仙府一行。
天道祭散去之后，其他仙宗的道场之上都有圣器之威汹涌，代表着最坏的结果并未发生，唯独他们玄元仙府未曾出现过玄元珠的光芒。
此间，被玄元掌教暗定为下一任掌教的八公子钟岂迈步上山，带着浩浩荡荡的玄元门人一直走到了掌教仙宫的废墟之中。
未等他们寻找，一群留守于宗内的门人便出现在了钟岂的面前。
彼时的他们正围成一个圈，不言不语地凝视着最中心的位置。
而当钟岂一行的脚步声响起之后，人群之中有一人转过头来。
“老八。”
“大哥？”
玄元掌教的嫡子名叫钟匀，此时身边跟着亲族无数，在凝望了钟岂一眼后稍稍向后瞥了一眼，于是他周围的人便迅速地让出一条道。
沿着这条被让出的空隙，钟岂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场面。
玄元掌教此时正瘫在一座山崖上，破碎的身躯靠着崖壁，微弱的气息似乎一瞬就会断绝，显然已是命不久矣。
除却丹宗之外，这位玄元掌教是闭关尝试飞升最早的那一个，也是时间最长的一个。
为了摆脱肉身对于神魂的禁锢，他一直都在顺应着天意让躯体衰老，同时不断地切断肉身与神魂的联系，为最后的飞升做着准备。
换句话说，除了临时接掌灵鉴的小鉴主之外，临近飞升的他，状态是六人之中最弱的那个。
以往有圣器护身他并不需要担忧什么，可当圣器失效，并有一位鼎盛的临仙向他出手，一场死局便注定了。
钟岂见到这一幕后瞬间捏紧了拳头：“那妖人呢？！”
“天书院掌教前来助阵，那楚家家主未能得逞，已从山中逃窜，被追杀向了西方。”
钟匀说完后指天，西方的天空之上还有一道仙光洞穿的痕迹。
玄元掌教败的十分可惜，因为他距离玄元珠复苏只差一瞬。
可天翻地覆的战斗就是这样，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不过幸得天书院掌教驾临，才让那妖人未能找到玄元珠，被爆杀出一片血雾，疯狂逃窜。
“此番浩劫等同灭顶，令我玄元仙府死伤惨重，连父亲也将在此劫数之中陨落，但玄元不可一日无主，先前父亲已经传话，说要将掌教之位传于我来接手。”
“？”
钟岂闻声回神，目光从天空之中收敛，脑子嗡了一下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大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钟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等大事我岂敢玩笑，传位一事，在场的诸位叔伯皆可作证，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钟岂看向他的那些的叔叔伯伯，便见他们全都点了点头。
这似乎就像是俗世君王临死前下诏一样，看似没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在于别人不清楚也就罢了，可他们这些亲族却无比清楚，自己才是一直以来的继承者。
仅是思索了一瞬，钟岂就明白了，在父亲战败之后的空当之中，他们应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是继位者不假，但他一直躲在楚先的身后，又躲在老三的身后，教中其他人并不知晓父亲的决定。
尤其自己前面的老大，本就是嫡长……
钟岂满心怒火，杀意在眼眸之中不断汹涌。
可即便满心愤恨，他在细思之下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气焰。
因为他清楚，此时的局势对自己不利，他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才是被选中的那个，只能隐忍。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当他刚刚压制住气焰的时候，他手中的道剑却猛然一声出鞘，像是被谁所控制了一样，令他瞬间睁大了眼睛。
钟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色：“玄元弟子钟岂，不尊掌教御令，意图杀架，该当伏诛。”
“嗡——”
一阵清冽的铁器鸣颤，血色瞬间再起。
此时玄元掌教靠在碎裂的山岩之上看着这一幕，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震碎，神魂也遭受到了重创，无法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而刀剑无眼，如此近距离的战斗当然会波及他，于是转瞬之间，他就被斩偏的刀光狠狠斩中，脸上血痕不断。
怒火不断攻心，让这位无法动弹的玄元掌教浑身发颤，口中的鲜血越溢越多。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无人再把他放在眼里。
他本就是个狠毒的角色，以人炼丹，剖人观尸，所养出的自然也是一群狼崽子。
很快，他最喜爱的那位儿子便也如他一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纷争并未就此结束，因为随着钟岂身亡，还未来得及扬起嘴角的钟匀立刻就见到一柄长剑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转头看去，一直押注在他身上三叔伯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他这位三叔伯是上一任权力更迭时未曾有过争抢之念的，但压抑了百年的野心终究还是爆发了出来。
但仙宗传承前年，式微之下一直在压制野心的岂止他一个。
在确定那位躺在断崖上的老掌教看着手足相残都难以动弹的时候，先前跟随钟岂前往遗迹的一位上五境圆满猛然释放了气息。
转眼之间，杀戮一片……
而同样的窃窃私语，暗中对视，也出现在灵剑山一行人归来的途中。
他们此时已经抵达了灵州，还未抵达山脚，便已经看清了自家道场的情况。
灵剑山三座主峰周围的矮峰没有一座是完好的，到处都是战斗所产生的深坑与沟壑，遍布大地。
最关键的是，整个天剑峰都塌了。
原本鼎立的三座主峰忽然少了一座，那种扑面而来的观感让所有人都揪住了心脏。
就如同季忧所担心的那样，其实灵剑山的人心里也清楚，一旦圣器失效，没有临仙境坐镇的灵剑山是最没有抵抗能力的。
嗡鸣声中，飞舟上的百余长老及数以千计的弟子落入了山道。
此时，有位高权重者不禁轻轻握剑。
没人清楚他们握剑是觉得鉴主身死，妖人尚在山中，要挺身护宗，还是有人压制不住野心开始蠢蠢欲动。
但无论哪种，在此刻都不算是好事。
“宗门之内情况暂且不明，众弟子先在山下休息，我先到山上勘察情况，以保万全。”
“？”
众人微微一怔，看向了发话的天剑峰副峰主颜威。
这颜威是颜重的堂弟，虽然任职为副峰主，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实权，也就相当于一位核心长老而已。
不过在鉴主、掌教及三峰峰主不在之际，他确实是身份最高的。
只是他此间的安排确实有些古怪，很难不让人多想。
灵剑山破碎不假，但山中已经没了声响，到山门不叫别人入内是何道理。
丁瑶忍不住皱紧眉头：“鉴主如今安危不明，副峰主如此行令，恕难从命。”
“记得长幼尊卑，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灵剑山弟子皆知，我只听鉴主御令。”
“鉴主如今安危不明，莫非就无人能管你？我这么安排也是为了教中子弟安全着想，怕山中早有伏击！”
卓婉秋此时轻轻张口：“副峰主当真如此好心，还是要进山找些什么？”
颜威听后瞬间凝住眉心，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狰狞。
天剑峰被移为平地，在他看来掌教怕是已有不测，而妖人要的是圣器，鉴主怕也是已经饮恨。
这灵剑山，也应该是该他来做主的。
此间局势不明，但他自觉位格已高，眼见有人敢当面顶撞自然会火上心头。
“你们两个贱婢，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一声怒喝之下，颜威猛然扬起了巴掌。
不过还没等巴掌落下，他就发现身前的玄剑峰弟子忽然跪倒在地。
眼眸微微一怔后，颜威忍不住抬头看向西侧。
玄剑峰的山崖之上正有一道仙光冲天而起，在万里无云的上空不断荡漾，扩散出一片片金色涟漪。
而在这仙光之下，则有一道窈窕的身影在看着他们。
她身着红白相间的仙袍，如神女临凡般俯瞰着他们，周身的玄妙在山风之中不断轰鸣环绕，脸上带着孤傲与淡漠。
而在其右侧，蕴含着无尽威能的灵鉴在不断的鸣颤，待在其身边传递着亲近之意。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所有灵剑山门人的复杂心绪都瞬间烟消云散，转而换上的则是敬畏与仰视。
就连天剑峰的一众长老此刻也是双手交叠，腰杆弯曲，以额头轻轻触底。
临仙境来攻，杀尽天下，他们年轻的鉴主守住了灵剑山。
颜威眼角一阵轻颤，见着这一幕，额前瞬间流出一丝冷汗。
圣器失效，临仙境杀来，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能够死里逃生，甚至看不到重伤的痕迹。
但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便选择俯身在地。
等待许久，山上都就没有什么声响，颜威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祸心并没有那么明显，何况他不属于玄剑峰管辖，而是天剑峰的主脉门人。
短暂的拜服行礼之后，众人在鉴主的示意之下起身，朝着山上走去。
不过走着走着，他们忽然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威压呼啸而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惨叫。
转头看去，颜威被一束仙光狠狠击飞，一口老血瞬间喷洒在了空中，砰一声坠倒在了山崖之上，呻吟之中已是肝胆俱裂，浑身发颤。
颜书亦漠然地看着他，于高崖之巅如同俯瞰一只蝼蚁。
尽管企图夺取圣器的妖人伏诛，但被撕碎的仙宗之威短时间内是无法弥补的。
尤其是此次浩劫之后，许多人都觉得她应该是最先死掉的那个。
所以她要带圣器现身，要给山中弟子看，也要给天下人看。
灵剑山的鉴主没死，而灵剑山仍旧是她的灵剑山。
颜威此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颤栗地看着顶峰的鉴主，便发现自己只是多走一步，那恐怖的威压便再次凌空而来，瞬间僵住了脚步。
此时的颜书亦眼眸低垂，随后转头向下，看向了踏山而来，眼眶已有泪花汹涌的丁瑶和卓婉秋。
“鉴主！”
“他呢？”
颜书亦转身看着她们，脸色苍白地开口。
那种气定神闲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威严忽然就绷不住了，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柔弱与不安。
见此一幕，伺候在一旁的婢女翠儿忽然抿了下嘴角。
她从天道会就怀疑鉴主有情郎了，而且隐隐已经确定了那人身份，但她一直没觉得这份关系有多么紧密。
毕竟在她看来，以鉴主的身份，就算有情郎大概也是以面首态度对待。
但直到此刻，她发现先前一直面无表情的鉴主似乎有些害怕了。
丁瑶和卓婉秋见到自家鉴主真的没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安放了下来，开口时嗓音已无比沙哑。
“回鉴主，公子怕鉴主出事，不听劝阻，孤身闯入了天道祭去杀楚先，如今受了重伤，被带回了天书院。”
小鉴主听到他没死后沉默许久，睫毛忽然微湿：“小小天书院弟子，还挺厉害的。”
丁瑶和卓婉秋全都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公子神勇……”
“仔细与我说说吧。”
两人随即张口，从路上遇袭，再到那三件仿制圣器被夺，一直到季忧与天夺魂闯入天道祭，以及众人心中疑惑他明明最看不惯仙宗，想不通仙宗灭亡与他有何关系的疑问，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颜书亦与季忧之间的交往其实和修为的关系不大，也并非是因为身份，打打闹闹之间未曾想过什么天下大势，更不曾想过对方能够为自己做些什么。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喜欢季忧，但她还是习惯摆出高高在上的鉴主姿态。
但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个弱女子一样需要被别人保护。
而小小天书院弟子也真的持剑而出，护了她周全。
颜书亦听完默不作声，睫毛一阵轻颤。
丁瑶和卓婉秋看着自家鉴主那鼓起的粉腮，心说鉴主好像想嘤。
这也难怪吧，她们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季忧那孤身一跃，心说任谁听说过，怕是都难以抵抗那份心意。
“浩劫虽过，但宗内未必安稳，想必天下人都会以为我死了，蠢蠢欲动也不是怪事，我暂时不能离宗，你们带上一批弟子，叫上颜川长老及颜德长老，替我去天书院看护他，寸步不离。”
“是，鉴主。”
“还有些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随我来。”
丁瑶和卓婉秋迈步跟上，走入了峰顶大殿。
玄剑峰两位老祖与长老首座齐正阳正在殿中疗伤，杏儿正在一旁伺候着。
两人对三人行礼，之后便跟着颜书亦去了后殿。
一进门，她们就见到了一只巨大的包袱臃肿地被放置在地上，高度有一人高，比旁边的案牍还宽。
丁瑶和卓婉秋走过去，打开一看，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包袱里全都是贴着封条的丹匣，皆是被作为底蕴而存在灵剑山药库之中的极品丹药。
翻找之间，她们还看到丹宗向来都只赠掌教的生生造化丹。
丁瑶和卓婉秋抬起头，心说鉴主这是把灵剑山的丹库都掏空了。
她因为宗门安稳不能离山，想必在消息传来之前一直都坐立不安，才自顾自地收拾了那么多东西。
丁瑶和卓婉秋收起包袱，随后领命离去，前往山下通知了颜川与颜德。
而颜书亦则取出信纸，提笔写下了元采薇三个字。
丹宗现在封山了，她不知道信笺能不能送进去，但想要治病救人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斜阳西落，黑云尽散。
盛京城中，天书院众人带着疲惫的身影回归。
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归来，尚留城中的无数修仙者都忍不住来到了破败的长街上。
对于他们的狼狈和浑身的伤势，众人并未感到吃惊。
这件事发展到最后，甚至出现了临仙境抢夺圣器的局面，在他们看来哪怕这些人尸骨无存都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不过让众人觉得意外的，是飞驰在最前方的那柄灵剑。
那飞剑之上躺着的是季忧，于两边护送的则是天书院的两位殿主，阵仗不可谓不大，让人看的一阵窃窃私语。
最关键的是不止左丘阳与柴胡，还有一位早早等在山门前，在飞剑到来立刻接手，与左丘阳一起将季忧带入了院中。
“情况怎么样？”
“心脉护住了，但是亏空太大了。”
内院吉祥殿，尤映秋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一丝光华，在其体内一阵映照后微微皱眉：“他的经脉怎么会萎缩到这种程度？”
左丘阳沉默半晌后开口：“是阵法，他以道剑做基，以自身做枢，被阵法夺取了所有气息，整个人吸干了。”
“若是寻常人受此重创，怕是已经死了。”
“不错，好就好在他的肉身太强了。”
惊仙剑阵的强大吸力掠夺走了季忧体内的全部灵气，还顺道将其经脉吸到萎缩的程度，全身堵塞，以神念视之简直与死人无异。
但他肉身自带有一股旺盛的气机，不断地支撑着他，以至于他不但没当场殒命，甚至还有能力强撑着割掉楚先的头颅，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可问题在于，经脉萎缩之后人便很难恢复了，伤情只会越来越重。
几日消耗之后，命便也到了尽头。
因为无论服药还是治疗，药性和力量都无法沿着已经萎缩的经脉到达伤处。
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先以灵气滋养季忧的经脉，试试能不能重新将其撑开。
这个过程其实也很艰难，因为季忧的身躯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体内的那股生机能扛得住这种治疗。
黄昏之际，天色艰难。
微弱但不简单的灵气化作游丝，不断地荡漾。
这第一轮的滋养耗费了大概三个时辰，饶是他们这种上五境圆满的强者也是极为劳累的。
不过好就好在随着经脉第一次被撑开，季忧那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些血色。
但当他们收力的时候，他的经脉又一点点地开始萎缩了回去。
“看来没有那么容易。”
“慢慢来吧，他现在太过虚弱，承受不住更猛烈的治疗了。”
左丘阳说完话后起身：“这小子就先留在你这里，我明日再来。”
浩劫之后，整个青云都是一片乱象，他统领着掌事院，有处理教务的职责，也是十分繁忙的。
尤映秋将他送到殿外，便见曹劲松等人正等在台阶下方，见她立刻拱手：“尤殿主，请问季忧现在情况如何？”
“他受损伤太大，你们要多些耐心。”
“我们能否去看看？”
尤映秋思索片刻道：“他萎缩的经脉刚刚被我和左丘师兄撑开，目前在自行恢复，不能打扰，你们可以明日早上过来。”
未等曹劲松答应，尤映秋便转身回到了自己大殿之中。
不过她刚刚进入后殿，眼眸便忍不住微微一怔。
只见在自己的掌教师尊正站在季忧的身前，双手间仙光涌动，细微地进入到了季忧的身体之中。
她方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知道此事极其耗费心神，于是没有说话，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师尊也并未开口，只是时不时地会咳嗽两声，身上那股枯朽的暮气已经开始压制不住了。
“灵剑山现在怎么样了？”
“回师尊，还未曾收到任何消息，但天道祭散去之后有圣器之威出现，想来应该无事。”
“还真是蹊跷……”

第三百四十章 多事之秋
人是有自愈能力的，尤其季忧的肉身本就带着旺盛的生机。
只要将经脉撑开，那生机便能慢慢愈合他的伤势。
这也是前期治疗的一个主要方向，因为他如今的状态可以说是一碰就碎，只能让自身生机慢慢修复，待到一个稳定状态才能尝试些别的手段。
这就应了尤殿主那句话，此事或许会耗时无数，最重要的便是耐心。
在此期间，丁瑶与卓婉秋带着灵剑山众人来到了天书院，以商谈遗族处理问题的由头进入了内院。
一开始，掌事院的众人真的以为他们是为了正事而来，但当进入内院之后，他们便执意要见季忧。
尤其是丁卓二人，执意要寸步不离地留守照顾。
尤映秋并未拒绝他们的要求，同时惦记着师尊所说的蹊跷，与他们多聊了几句。
灵剑山小鉴主没有灵鉴在手，再强也不过无疆中境，却在临仙来袭时守住了道场，这件事确实是有些蹊跷的。
“他们说灵剑山小鉴主并未受伤，正在灵剑山主持大局，待到山中稳定便会亲自前来拜访。”
“他果然还尚在人间。”
“师尊说的……是谁？”
“一个酒品极差的老朋友。”
老头喃喃一语，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并趁尤映秋没看到的时候下山打了壶酒。
丹宗仍在封山状态。
青云六宗当年允许丹宗重建，但条件是不许丹师修炼，并联手以大法力限制了洪炉，这事也算是间接地帮他们渡过了一劫。
不过虽说仍在封山，他们心中的警惕倒是少了些，隔段时日便会下山采购并收取书信。
而元采薇也在迟了数日之后，见到了自家姐姐的传讯，随后执意下山，不过却被父亲元黎阻拦。
“此事看似是妖人未能得逞，但平衡已被打破，青云已不是当初的青云，接下来会出现漫长的争斗与乱象，你处世经验不足，会给丹宗惹事，况且你若离山，你阿弟心思可就飞了。”
“父亲，季忧救过我们全宗。”
“我自然知晓，所以我已安排丹阳子长老下山，他的丹术造诣比你更高，你大可放心。”
丹阳子在接到鉴主御令后便离开了丹山，一路行暗道来到了天书院，对其进行了诊治。
他给出的结论与两位殿主的意见相同。
季忧被吸干到亏空，身体极度虚弱，以撑开经脉的方式用自身生机先行将养是最好的方式。
因为无论是丹药还是外物，对当今的他而言都是外力，外力就必然会加重他如今的负担。
最好的办法就是自身生机将身体修补到有一个稳定的基础，随后给他喂丹施术。
此后，吉祥殿便有了固定进出的人群。
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陆家姐妹会在尤映秋安排的时间前来探望。
另外还有匡诚，以及魏蕊。
他们是随丁瑶与卓婉秋一同回到盛京的，毕竟匡诚本来就坐不住，听到季忧身受重伤便更加坐不住了。
颜书亦觉得季忧如今也算是护了六大仙宗的传承，最起码在明面上，他们不可能再对季忧下手，此时回去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除了这些探望者之外，丁瑶和卓婉秋则是常住吉祥殿后殿，轮流看护。
丹宗长老丹阳子住在内院的仙客园，隔一段时间会前来一次。
还有一位老头大夫，每日傍晚会到吉祥殿为季忧诊治，丁瑶和卓婉秋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犯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另外，对于这次浩劫的遇难者，天书院也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祭奠。
一众长老，内外院子弟，在此间陨落的人都被以画像的形式摆放在了登仙白玉台右侧。
但此间之事，并未就此平息。
那些临仙境的妖人确实死了，但很多事情还未被完全弄明白。
他们的整个计划，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以及是否还有别人参与其中。
这些事情自然是有迹可循的，因为在天道祭被季忧斩断的之后，六大仙宗的上五境圆满逮捕了许多活口。
那些人先是被羁押在了日升郡，被圣器镇压，随后便被送入了司仙监赶工特制，与大阵相连的地牢之中。
六大仙宗都有人常驻于地牢四周，严加看管的同时对其不断拷问。
大暑过后，一场小雨淅沥沥地造访了青云。
白如龙在司仙监提司木菁的带领之下，穿行于地牢深处的长廊之中。
为了链接大阵，这座地牢是建在地下的，四周不透光，仅有油灯照明，看上去十分的幽暗，人走在其中会有一种被压抑到透不过气的感觉。
不多时，白如龙便被带到了深处的一座单独的牢房之中。
借着幽暗的烛光，他看到了笼里的父亲。
白家家主白正则模样十分狼狈。
在遗迹一战当中，他浑身的衣物都已经破损，看上去脏乱不堪，再加上在幽闭之中生活许久，精神也已经到了极限。
见到这一幕，白如龙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于是只能麻木地沉默着。
白正则此时也借着烛火看到了儿子，凝视其许久后不禁开口：“你来此处作甚？”
“我想问问父亲，为何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觉得我做错了？”
白如龙看着他：“我没办法觉得父亲是对的。”
白正则冷笑一声：“这世间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我们输了才是错的，若是赢了，青史上便不会这么写。”
“那会怎么写？”
“自然是白家执掌中州，势比仙宗，八方来贺。”
白如龙红着眼眸紧紧盯着他：“权力当真如此重要？”
白正则眯起眼睛：“没有权利你永远只能是下层，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居于人下，被千年世家打压亦要恭敬赔笑，我所做的便是为了家族荣耀，你要知道，能颠覆这天下的机会不多，搏一搏是值得的。”
“若我白家与别人有血海深仇，我都是可以理解的，可父亲难道只是为了欲望？”
“咱们家与别人确实没什么血海深仇，却也在仙家的底层不断衰落，我修行无数光阴亦是无法破境，只能苦熬寿元，你年纪还小，未必能理解此中折磨。”
白如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把家里人都做了自己破境的养料，包括自己的儿子？”
白正则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若是此战得胜，那些人必将被请入宗祠，受白家历代子弟香火供奉，你弟弟似虎更是会被摆在第一列，被视为英魂。”
“可是父亲一开始选择的是我吧？”
话音落下，牢房之中忽然陷入了沉默中，仿佛烛火与空气都在同时凝固。
白如龙看着凝视他的父亲喃喃开口：“我刚入天书院时收到了父亲的丹药，受宠若惊，但此时才想明白，那是能将我变为怪物的东西。”
白正则忽然笑了一声：“不错，就因为你的懒惰，我后来只能选择似虎，留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一命。”
“可你选择了似虎，还杀了二娘，说明你也没有多么喜欢他们，任何人在你眼中都是可以牺牲的。”
“成大事者，自然不能拘泥于小节。”
白如龙忽然吐出一口气，随后缓缓起身，朝着牢房外面走去。
其实他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也确实是不中用的东西，甚至没太多主见，很容易受人蛊惑。
所以除却他们杀人炼药，残害婴儿的事情之外，他略微能够理解父亲对强大和向上争抢的渴望。
只是从自己的感情方面，他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来说服自己。
当初在中州被季忧所救的时候，他看到了许多的邪种，觉得父亲没想过要他活着。
但当六大仙宗发出征讨檄文，他又多出了一丝希望。
他觉得父亲是不是怕功亏一篑，特的表现的无比冷漠，在天下人面前与我切断关系，这样就算是功败垂成也连累不到我呢。
可就当他不断地向前回忆，试图找到更多的佐证来坐实这个猜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一盒丹药，同时也想起了那句为了家族荣耀。
那一刻，他几近崩溃。
因为他忽然明白，其实自己才应该是白似虎的角色。
而他当时之所以没吃，是因为他一直觉得奇怪，父亲一直更宠白似虎，得此仙药万不可轮到自己才对。
白如龙走出了地牢，见到阳光后沉默许久，随后朝木菁缓施一礼：“多谢木提司成全，我知道六大仙宗下过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木菁摇了摇头：“出使雪域，妖石运输，清缴邪种，新元救灾，季公子对我等帮助颇多，白公子既然是他的朋友，该帮我们是一定会帮的。”
白如龙沉默片刻后又道：“你觉得我父亲说的有道理么？”
“借口罢了。”
“是借口么？”
木菁看向远天：“屈辱？压迫？你们这些世家不事生产却吃尽天下供奉，虽说确实有高有低，但最起码都能善终，不会被饿死冻僵，强以此种说法做旗实在有些可笑了。”
白如龙听后捏了捏拳头：“也许我是真的不理解父亲为了家族的苦心呢？”
“白公子莫要被蛊惑，亲族都被吃了，何来白家？那只不过是你父亲一人的欲望罢了，你所想的白家是你认识的那些人，是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叔叔伯伯，他所说的白家只是他自己，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
白如龙喃喃一声，仿佛失魂一样回了天书院。
第二日一早，他特地去吉祥殿看望了尚在昏厥当中的季忧，随后便一人离开了天书院，回到了中州那破落的白家。
和季忧同届的外院弟子早就学期已满，就算没发生这次的浩劫，他们也是应该离院的。
而除了对那些被当场捉拿的妖人不断审问之外，仙宗还在不断地搜索着那些逃散的妖人。
短短三日之内，逃亡之中的三十六人就已有十三伏诛。
青云天下的确很大，但就像季忧当初为了守丹山而杀了五位无疆所得到的那句评价一样，得罪了仙宗又能够逃得到哪里。
此间唯一还潜藏的，便是凉州杜家的五人，以及中州李家的十人，以及其他几位参与此事的世家家主。
也许是因为持续不断的追捕让他们气急败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这些人在逃亡一路之上杀戮不断。
以至于中州、凉州，甚至青州、雍州都是人心惶惶。
虽说圣器复苏，没了临仙境的他们对仙宗而言根本算不得威胁，可对于那些已损失惨重的世家来说仍是难以抵抗的存在。
毕竟这些人境界滔天，战力极高。
乌云遮月的黑夜之下，李家人一路奔逃，从凉州绕行灵州东北，穿青州西北，再一次进入到了遗迹的周围。
天书院及陈氏仙族的数十位长老追击至此，却意外地遇到了问道宗、灵剑山与山海阁的一众长老。
短暂交谈之下，他们才知道对方是追击杜家余孽来到的此处。
天道祭被斩断之后，各宗门人急切回宗，加上人族祭坛那如海的煞气散入林中，以至于遗迹周围并未被人看守。
他们在煞气之中不受影响，却可以阻隔追来的强敌，倒确实是个绝佳的选择。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为了困兽。
而且遗迹之中的煞气终归还是会散去的，届时他们便无处可逃了。
所以追击而来的众人并不着急，而是选择困守。
四周世家也深受其害，虽然正面迎战不行，但也派了无数旁脉子弟前来帮助仙宗困守妖人。
一切就如同所料的那般，煞气确实在逐渐消散，而包围也开始慢慢推进。
不过正如丹宗掌教元黎所说的那般，尽管妖人先后伏诛，可问题是青云持续了千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必然会引起更大的争端，这是无可避免的。
人族书写青史千年，每次动乱之后都会有此种端倪出现……
入秋时节，灾祸后的青云没有安稳太久，各地世家就开始行踪不断
例如中州郭家，声称自家走失了一位千金，跑出无数世家子弟出现在那些灭族世家周围。
其他家族也不甘示弱，说有宝物被盗，有亲族被暗杀，各种理由五花八门地出现，以至于冲突四起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劫数刚过，天下便已有乱象了。”
崇王正站在自己的宅邸之中，面对包括魏厉在内的一众亲仙派官员，忍不住喃喃一声。
魏厉此时看向崇王：“动荡有时也是机遇。”
“不错，动荡也是机遇，自司仙监登台，我们亲仙一派备受冷落，此间牌局混乱，但必然会造就无数更加强大的世家，我们倒是要好好押注了。”
“李家如今灭族，留下大批的遗产，何家和左丘家虽然也损失惨重，但毕竟背靠仙宗，我想中州必然会被他们吃下，当初尸潮来袭，我们与其在盛京接下香火情，之后还是要好好维护才行。”
魏厉听后抬起头：“还有幽州，幽州一向是楚家独大，如今必会被盯紧，至于其他六州，也都有图谋的价值。”
事实也正如这些亲仙派所预料的那般，各种争端开还是不断升级。
其他弱势世家也并未坐等，而是私下联合，相互角斗，世交、世仇在此刻开始重新诞生。
至于幽州，失去了楚家的幽州此刻就像是一块没有主人的糕点，很快便吸引了无数世家派人前去进驻。
还有几乎被毁坏殆尽的凉州、青州、更是世家行踪不断，所造成的影响开始变得越发深远。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那些妖人重新洗牌了天下，虽然未能摘到最终的果实，却当真将青云拉入到了一场乱世之中。
其实按照规矩而言，有仙宗执守青云，蛋糕远远轮不到世家来分。
可问题在于，经历此番大劫之后，仙宗似乎已无暇顾及这么多。
因为争端忽起不就，众人才听说玄元仙府之中也在爆发内乱，已经死伤无数。
另外陈氏仙族宣布暂时封山，原因不明，便更加推动了这凶猛的乱潮。
夜色下的李家旧址，数道身影隐秘前行，在其中一阵摸索，便见一道恢弘的刀气开始从天而降，一瞬间血色飞溅。
同时四面八方都有呼啸声猛然出现，并有人聚起一束锋利的仙光，杀气腾腾而来的。
李家是千年世家，传承深厚，家中秘术典籍，私藏秘宝无数的，稍微露出一点便足够让一个年轻的世家登上新的台阶。
彼时，一位年轻的修仙者仿佛怀揣了什么东西，朝外疯狂飞驰。
但没跑出太远，一道仙光便轰然而落，瞬间将其震成了一片血雾，其手中之物迅速引来数道身影你争我夺。
同时，幽州楚城，黑压压的数波人影也开始聚集于城外，随着一声瓷杯碎裂的声音，杀意瞬间汹涌。
不过瞬息，术法与刀光剑影便呼啸了百次。
汉白玉的石道上瞬间血如瓢泼，腥气溢满了全城。
楚城外城居住的基本都是血脉十分稀薄的楚家相关远亲，凡人也不在少数，此时全都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事情就如同白正则与白如龙所说的那样，在阶级划分无比明确的青云，动荡是不常有的，每一次出现都值得人放手一搏。
轰！！！
战乱愈演愈烈之际，一阵轰然的巨响自东北方向传来，惊彻四方。
盛京城中，无数茶楼酒馆的食客都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和酒水不断颤栗，持续了数个时辰。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书院掌教归天
“发生了何事？”
“好像是，地龙翻身了……”
“？”
憧憧夜色之下，司仙监有驻中州官员快马加鞭而来，走入到了那四四方方的白玉建筑之中。
不多时，所有归家休息的提司就全都应召而归。
刚刚回京的匡诚也随之而来，他的那座宅院在临仙境的那场大战之中被轰碎了，如今借住在好友木菁的家中。
六处提司一同进入司仙监，便在议事殿中见到了监正贺靖元与副监彭东阳。
中州西北有地龙翻身，震动强裂，东霞郡受灾最为严重，他们要安排监内人手前往救灾。
经过一阵商讨，司仙监的监察处提司临危受命，接下前往灾区的重任。
一行人趁着夜色，纷纷骑快马出城，朝着那余波强烈的震动源头一路飞奔。
此时的东霞郡，最中心的地面已经开裂了一道漆黑的长痕，绵延无际，深不见底，原本屹立于郡城北部的春鸣山脉的数座孤峰全部垮塌了下来。
流经此处的怒江水位瞬间暴涨，江水决堤之后汹汹地冲向了两岸。
中州西北地形复杂，与肥沃的腹地之间还隔着一座巨大的岐岭山脉。
这半片大州所居住的，多数都是耕种为生的百姓。
随妖人袭来的尸潮并未真正涉足这里，但此次地龙翻身，直接让无数平民死在了倒塌的山岳及房屋之中。
司仙监的监察司日夜兼程，耗时两个多日夜，赶到此处的时候已经看到废墟无数，哀嚎遍野。
“大人……”
“一队二队三队，召集当地官吏及衙役前往救助平民，四队沿中心向外勘察，记录受灾情况，这次的地龙之灾比我们想象之中更为强烈，要立刻汇总案卷送回监中。”
“是！”
事实就像木菁所说的那样，中州西北的这次地灾比他们来时预估的更为严重，影响范围也极大。
甚至连到了青州与云州，垮塌千里。
监察司立刻行动，各司其职地开始进入到抗震过程当中。
他们的人手并不足够，面对偌大的灾区颇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为此，司仙监还特地去求助了与此地相隔不远的百年世家万家。
只是中州所有世家都正在明争暗夺李家破灭之后所留的遗产，对于司仙监的请求并未回应。
可即便如此，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于是司仙监耗费了四个日夜，将一份勘察文案传回了盛京，讲明了受灾情况及目前已调查到了遇难者人数，向大夏申请赈灾款项及加派人手。
只是一连数日，盛京都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余震仍在，难民奔逃。
木菁坐立难安，不明白监中一向反应迅速，为何此时却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于是在焦灼之下，他留下监察司众人继续工作，自己则快马加鞭向着盛京而去，入城之后过家门而不入，直抵司仙监。
彭东阳正在监中，一边伏案一边打着哈欠，漆黑的眼圈代表着他整日未眠。
见到木菁回来，彭东阳忍不住抬起头，眼眸之中布满了血丝。
“副监！”
“木菁，你回来了。”
木菁有些焦躁地看着他：“为何赈灾案卷提交了这么久，莫说赈灾款与人手，我监察司竟连一份传讯都没拿到。”
彭东阳站起身，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一抹无奈：“不是没有回应，是出了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还有什么更大的事。”
“瘟疫。”
“？”
彭东阳看着他：“前日刚刚收到消息，幽州西南和青州北部出现了疫症，传播迅猛，感染者七日内便会咳血而亡，匡诚已经带人赶去。”
听闻此言，木菁瞬间凝住了眼眸。
此次地龙翻身确实是死伤无数，还有无数人被压在废墟之中，救灾情况刻不容缓。
但具有传播性的疫症，在优先级上确实要高于其他灾害。
因为这种灾害若是处理不及时，所酿成的后果没有人能够想象。
木菁忽然明白为何司仙监对于抗震一事为何反应如此迟钝了，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匡诚已经带着大批人手赶往了幽州与青州之间的官道之上。
远远望去，就能看到农地之间躺倒了无数身影。
此时有一队难民正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而行，走在道路东侧排水渠之外。
即便是逃难，他们仍旧未忘记这官道是仙人老爷修筑而不敢踩踏。
还未曾相遇，走在最前方那布衣男子便忽然直挺挺倒地，瞬间喷出一口鲜血。
一瞬间，整个逃难的队伍瞬间便乱了，无数人开始惊恐奔逃。
“一队二队，去阻止难民外流，三队去挖沟焚烧尸体，剩下的人跟我继续前进。”
“是！”
随着匡诚一声令下，一队二队的人立刻扯住缰绳，偏转方向将整个官道堵住，呵斥着那些难民立刻停下。
而匡诚则带着人继续向里而行，便看到越来越多地躺倒之人。
他们皮肤泛红，无比虚弱，只剩下半口气在喘。
而随着他们越发地接近事发的七宝郡，便见到越来越多的人，几乎密密麻麻地躺在城池之中。
“有高烧迹象，是外邪入体，七日便能致死，可称烈症之中的烈症了。”
随队而来几位大夫看到城中这炼狱般的景象，脸色苍白不已。
匡诚凝住眉头：“去府衙腾空牢房，找些症状还尚未太过严重带过来，观察状况，将带来的药物给他们服下，尤其是当初由丹宗亲传所炼制的那种丹药。”
“是，大人。”
司仙监各处都训练有素，做事十分利索。
七宝郡府衙很快便被清空，羁押在此的凡人被换到了另一处，换上了一些症状并不太严重的感染者。
按照症状，分别让他们服下了针对瘟疫已有的不同药物。
其中，出自丹宗亲传之手的丹药被喂给了五人。
这是当初岐岭之事后，喂给庆娃所在的那群难民服用的，元辰随后便将丹方改良后留了下来。
司仙监所仿制的丹药虽说药性没有元辰所炼的那么立竿见影，但也是治疗外邪入体最好的药物。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无论是服用了哪种丹药的人，最后都还是咳血而死。
没用。
与当初岐岭逃难而来的人所得的，不是同一疫病。
随他们而来的大夫一脸惶恐：“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按照先前所安排的，禁止难民外流，单独清理一片区域给收容，死者尸体全都就地焚烧，继续尝试其他药物，搞清楚传染源。”
“明白。”
“注意防护……”
地龙翻身的消息早早就被盛京中人知晓，只是大家反应并不算大。
然而当烈性疫病的消息传来之时，却引得满城上下一片哗然。
茶楼酒肆之中，到处都是议论纷纷，想起当年岐岭之事发生之后也是出现了疫症，甚至可以感染修仙者，不知是否同种。
一连数日，盛京之中的药材价格都在飞速猛涨。
不过因为盛京之中并未出现病例，所以众人闲谈会友的活动并未减少。
嘁嘁喳喳的声音之中，有坐于茶楼之上的客人开始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才意识到来了许久都未曾上茶。
“小二，小二！”
“来……来了客官。”
“茶水哪去了，这一两银子，莫非只是在你们这里坐坐的价格？”
“我这就去给客官催催！”
慌不择路的小二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便见掌柜的已经不在柜台，无奈之下只能挑帘去了楼后的茶坊。
让小二觉得意外的是，不在柜台的掌柜如今就在后院，而在后院还有其他茶楼的伙计，正一脸惶恐，焦躁不安。
“这……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从早上开始就这样了。”
“赶紧，赶紧去水铺，叫他们立刻送水过来。”
“已经去了，但水铺那边也是这样的。”
小二本想把客官等急了的事情说出来，可走到掌柜的身边后忽然就怔住了眼眸。
只见刚刚从井口提上来的木桶之中装满了水，可那水却是妖异的血色，同时还散发着一股腥邪的味道。
而当他走到井边向下观望的时候，则看到满井的暗红。
茶楼的掌柜立刻通知了东家，得到东家的回应是把事情瞒住，并宣称水质受到污染，将银子还回请客人离开。
但事情并未就此瞒住，因为除了怒江、雾江等地表大江，及各地的溪流，青云天下的几乎所有的水井都出现了不明的暗红。
而最关键的是，水利官没多久就将一份案卷递到了大夏，也瞬间震动了盛京。
因为根据他们的观测，那些江流的水位正在持续不断地下降，照此速度来看不到半年就会接近于枯竭。
恐慌还未发酵，更让人不解的事情继续发生。
那是在水源变红的七日之后，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造访了青云。
忽如其来的森然寒意迅速在青云的地表散开，使得江水结冰，大地铺满寒霜。
关键青云才刚刚入秋，暑期都还未褪去，这样的景象令人难以理解。
而最关键的是，烈性疫症、水源枯竭，寒气弥漫，无论是哪一样，继续发展下去都将是灭顶之灾。
天书院内院，吉祥殿中。
飘雪落于屋檐之上，被日头晒化之后又被寒气冻成了冰凌，悬挂在瓦檐。
尤映秋转头看向殿外的天寒地冻及飞雪漫天，忍不住抬头凝望苍天。
原则而言，修为越高的人距离天道就会越近，除了临仙境之外，上五境圆满是最为接近天道的，此时她能感受到一片混乱与虚弱，濒临崩塌。
观看许久，她将目光收回到了大殿之中。
丁瑶和卓婉秋因为术法的原因在茶席之上沉沉睡去，而掌教师尊正在不断以仙光来开拓着季忧的经脉。
他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期间曾有过片刻的睁眼，不过很快就又陷入了昏厥。
而他的师尊，暮气已经开始遍布了全身，尤其地龙翻身那日，他甚至还咳过血，仿佛受到了重创。
自那之后，他身上的生机便不多了。
许久之后，治疗结束，老院长坐到了床榻旁的一张木凳之上，微微地喘息着，虚弱之意满身。
尤映秋为他送来了温热的毛巾，给他擦了擦汗。
左丘阳随后也来到了吉祥殿，禀报了关于妖人审问的事情，以及青云水源泛红发腥和烈性疫病不断传播的事情。
不过老头院长并不觉得惊讶，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牌。
“没有什么时间了，有些事情我该交代交代了。”
“师尊……”
老头院长抬手阻止了他们地开口：“你们应该也清楚了，我没时间了，归天之后，天书院掌教之位由映秋接任。”
尤映秋的眼眸瞬间震颤：“师尊，我还不够资格。”
“我已无法再等了，你要好好担起这份责任。”
“诸位师兄都比我更有资格。”
老院长摇了摇头：“天书院自古以来的职责就是维护天道，看的不是修为，而是天机术，此事非你不可。”
尤映秋听完之后转头，看向了躺在床榻之上的季忧：“那季忧呢？”
“季忧怎么了？”
“他不是守夜人么？”
左丘阳听到尤映秋的话后开口：“师尊，季忧所修之术是守夜人的传承，此事我已告诉过尤师妹，我们翻找了许多古籍，得知按照天书院传统，下一任掌教的人选必须要经历过守夜。”
老院长转头看向季忧：“他不是守夜人。”
尤映秋和左丘阳对视一眼，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是？”
“他确实是得了我师弟的传承，但守夜人一脉已经断绝了百年，再出现的守夜人便不再是守夜人了。”
“这是为何？”
老院长轻捋长须：“就像是监牢一样，犯人已经跑出去了，又何需再来一个新的守夜人守一座空牢。”
尤映秋看着师尊：“可他能够掌控天书。”
“他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所以映秋，你以后行事之时要多看看他的决定，坚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即便错了也要跟到底。”
“师尊这么说，让我感觉师妹要接的好像不是天书院，而是掌事阁了。”
左丘阳忍不住快语一声，想要调节此间凝重的气氛。
老院长轻声一笑，随后伸手摸了摸尤映秋的头发：“左丘说的不错，其实我这个师尊做的是极不合格的，你们师兄弟四人都曾受我亲自传授，唯独映秋没有。”
尤映秋看着师尊摇了摇头：“师尊这些年不理宗务，想必是有自己的原因。”
“你是个好孩子。”
“师尊……要何时归去？”
老院长平视着外面的大雪：“择日，不如撞日了，老夫喜欢雪景。”
左丘阳闻声起身：“我去叫诸位师兄师弟前来。”
“去吧。”
“是。”
左丘阳转身，匆匆朝着殿外而去。
尤映秋目送他离去，随后抬头看向师尊：“映秋还有一事不明，先前问过多次，但师尊一直都以天机不可外泄为由拒绝回答，今日映秋想要换一个问法，请师尊解答。”
老头院长看着她：“说吧。”
“遗迹一事之后，夜色消散了吗？”
“你觉得如楚家、李家之流，便是历代传说之中的夜色？”
尤映秋迟疑瞬间，而后点头。
与左丘阳商议过关于季忧便是这一代守夜人的事情之后，他们也如季忧一样，不断地在思考夜色是什么，为何需要历代看守。
而观看季忧的行踪，发现他一直都在追查关于有人利用遗迹化身邪种的事情，他们便以为那便是夜色。
如今遗迹被妖人吸干，那些道果也被抢夺干净，在她看来夜色应该已经消散。
老院长听后沉默半晌：“楚家也好，李家也罢，只不过是夜色之下的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所以你这一代掌教，将会是最难做的。”
尤映秋听后抬起头，眼眸不断震颤：“只是插曲……”
“你将天机术修到下个境界，便隐约能够看得清了，而我之所以不对你说，是因为你未曾勘破天机，一旦知晓它的存在便会被它影响。”
“弟子谨记。”
尤映秋并未再问，只是脸色稍白。
一旦知晓便会被影响，那就说明它可能无处不在，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院长此时从榻上起身，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走到昏迷的季忧身边，将其戴在了他的食指之上，随后看向那雪花纷飞的天际。
身在天书院掌教之位，他活了无数岁月，熬死了很多故人，又因因果未敢留下血脉，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留恋。
何况此去，他并不会真正远离这世间。
与此同时，左丘阳已经将费舍、柴胡，吕奉川叫出，将方才殿中对话与他们转述。
听到掌教师尊今日即将归天，尤映秋将接掌掌教之位，三人全都沉默不已。
这个消息来的十分突然，但他们师兄弟之间也并非全无准备。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师尊身上那压制不住的暮气早就预示了今日。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当他们赶到吉祥殿的时候，殿外已经有仙光漫天溃散，在轰鸣声中化为了无数涟漪。
而他们的师尊，则已经在吉祥殿的竹榻之上低垂了头颅。
吕奉川一脸愕然地走过去，看向尤映秋：“为何……为何没有仙光接引？”
尤映秋看着师尊轻声开口：“我也不知。”
“莫非师尊没有飞升？”
“师尊寿元绵长，掌握天机无数，一身修为玄奥，许是用了我们不清楚的方式。”
费舍在后看着那已无生机的老者，忍不住轻声一语。
随后五人一阵沉默，在大殿之中驻守了许久。
天书院掌教走的寂静而无声，消息尚未被人所知晓，而人们所关注是原本越来越寒冷的天气开始逐渐回温，那九月的飞雪也逐渐停止。
更奇妙的是，盛京茶馆的老掌柜发现原本猩红的井水开始变得逐渐清澈，腥味也悄悄散去。
于是茶楼重新开张，一连多日半价，将老顾客又重新拉了回来。
在此过程之中，大夏的各部都繁忙不已。
他们忙着救灾，忙着防治疫病，也忙着对水位的检测。
没多久，怒江水利官的信函再次从流域所在地发来盛京，由司仙监呈报给了大夏皇帝，说是怒江的水位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至于一直不安分的地龙，则也开始渐渐平息，余波渐消。
最重要的是，疫区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有位重病的患者出现了自愈。
此时远天之上，一道破碎的身影越过了东霞郡，越过了七宝郡，越过了怒江，最后悬于虚空之上，闻着酒香眼望苍天，凝视许久。
“原来这匆匆百年，是你将半条命共享给了天道，才让其支撑至此，怪不得你不理宗务，谁的因果也不敢沾。”
“不过从能喝酒这方面而言，你比我聪明多了。”
“……”
忽来的天灾忽而结束，天书院掌教归天一事才慢慢开始流传了出来。
此时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惹来了满天下的议论纷纷。
那是执掌了天书院三百余年的绝世强者，曾被人仰望过无数日月，就这样飞升而去对很多人而言都太过于突然。
而除了老院长飞升之外，天书院的权力更迭自然也成为了天下人所关注的焦点，因为天书院没有亲传一事是众所周知的，很多的人都好奇谁会是下一任掌教。
直到立秋后的一个明媚清晨，尤映秋继位天书院掌教之事传遍四方，震动了天下。
相应的，凉州尤家也瞬间因其声名大噪，就连瓜分灭亡世家遗产的过程也受到了影响。
随后的青云总算稍稍安稳了下来，即便世家争斗与仙宗内乱仍旧不休，但对底层民众而言却总算有了几分休养生息的机会。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真相知之甚少，有很多人至今不知道那尸潮汹涌是怎么回事，忽然的天黑是怎么回事，四处爆响如雷又是是怎么回事，只想要安稳的日子。
但人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有无数大人物相继离世，并不单单只会造成内忧。
北境城墙，一位正在以烧酒御寒守城将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十万大山之中的涌出了无数人影，全都高壮如山，身跨蛮兽呼啸而来。
其实这一幕对于镇北军而言已经是见过了无数次的画面，无需太过于惊讶。
可问题在于除了十万大山之外，茫茫雪域之中也有无数人向着北境涌来。
刹那之间，这位守城将吹响了号角，直接惊醒了长夜。
镇北军的无数将士立刻披甲握刀，登上了城墙，看着那迅速集结的两族大军，脸色一阵苍白。
妖族与蛮族，联盟进攻了。
这等规模的人数，远超这千年以来的任何一次战役规模，让他们内心一阵发寒。
不过有北境大阵的守护，他们心中还是有些底气的。
可当他们环视整个大阵的时候，脸色却变得更加惨白。
因为视线之中的最西方，那里的大阵玄光并未升起。

第三百四十二章 蛮妖归来
轰！！！
强烈的爆炸声中，北境城墙西段轰然倒塌。
足有万吨重的墙石从墙头脱落，在北境的冻土之上狠狠砸出了一道深坑，滚滚尘沙呼啸而起。
巨大的缺口之中，身材魁梧的蛮族士兵乌乌泱泱地冲入了墙内。
同时在没有大阵守护的上空，亦有羽族士兵御空而行，密密麻麻地越过了城墙，瞬间进入到了一直被作为战备之地的北境。
铺天盖地的身影，压迫感十足地越过了城墙，让北境平原之上瞬间燃起了汹汹的烽火狼烟。
嗡！！！
北境城墙内的第一道的防线，高耸入天的塔楼之上有无数飞射的箭矢呼啸而来。
以黑铁为材料，加之以灵气驱动的特制利箭一瞬间的射中了蛮族士兵，噗噗的爆响声中，夜空之中血色一片，蛮兽的嘶鸣瞬间响彻天地。
虽然不清楚为何北境西侧大阵为何会忽然失效，但人族的士兵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阻击。
而千百年来，两族之间已经冲突多次，在以什么方式能给对方重创的事情上，人族的军队早就胸有成竹。
飞射的巨大的弩箭带着狰狞的破空声，在灵气的驱动之下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给蛮族的先锋军迎面重击，引来了无数嘶吼的咆哮。
“冲！”
“将那塔楼冲垮！”
领军前进的一位蛮族兵王仰天怒吼，队伍后侧那足有矮山之高的蛮兽瞬间狂蹄猛冲。
轰然一声，守护在镇守大营前的数百座塔楼一瞬间被冲垮。
此时五身影从夜色之下横空而去，全都手握锋利的重刀，以恐怖的力量轰然切入了那座看守营地之间，年轻的身子矫健无比。
这是来自妖族的天骄，此时以强横的力量在前开路，于沙场之上不断收割。
一直在攻打北境的蛮族也好，按兵不动几个世代的妖族也好。
无论是哪一族，对于【重回九州】一事都已经备战了千年，像他们这样的天骄，早已忍不住想要在此刻建功立业。
西北的守卫营一瞬间就被吞没，汹汹大火开始沿着枯黄的草原不断燃起。
黑灰色的浓烟滚滚升空，开始朝着四面八方不断弥散。
此时，倒塌的西侧城墙上空，一座驾辇凌空而来，妖帝之子夜寒于驾辇之上静坐，俯瞰着那大军压境的场面后眯起眼睛。
对于今日的场面，他其实已经梦过无数次。
尤其是当年蛮族派遣使团出使雪域时，曾让他无数次蠢蠢欲动。
只是他的父皇一直觉得时机未到，想要等天书院那个老家伙离开这方世界后窥探一丝天机。
于是他们妖族便一直在不断等待着，直到前几日，他的父皇忽然派了使臣去了十万大山。
那时候他就清楚，时机已经到了。
九州，我妖族终于回来了。
夜寒双目炯炯，忍不住将拳心握紧。
他被妖帝委以重任，带领第一拨妖族士兵攻陷北境，随后踏过幅员辽阔的北境，直接将阵线推到幽云边境，与蛮族联手夺下两个大州作为新的族地。
届时，十万大山和茫茫雪原之间就会与北境连接，整个大陆西北都会成被他们掌控。
凶猛的战火之中，群情激奋的两族士兵不断向前推进，抵达了北境的玉虹山脉。
也就在此时，镇守西部的一支人族主力大军便汹汹而来，战马嘶鸣着冲向了他们。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镇北军之中的一位名将，名叫于磊。
而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批的重甲兵立盾出枪，朝着蛮妖大军冲锋而去，沉重的脚步声震动了山岗。
刀锋相触，战事瞬间展开。
底层士兵如同洪流相撞，瞬间厮杀成了一片。
而在此期间，无数气息强大的身影从军队之中纵身而起，携带着恢弘的气息杀出了迎面的人族大军之中，与起身而来的高手狠狠相撞。
见到这混乱而庞杂的战事，于磊瞬间凝住了眼眸。
千年以来，西北方一向都不是蛮族的进攻重点。
可谁知就在今日，北境遭遇了一场夜袭，守护大阵恰好也从这个位置忽然失效，导致他们这些驻扎于此的主力军完全反应不及。
这当然不是巧合，这定然是一场有预谋的进攻。
“报！！！”
“讲。”
“镇守西北城墙的守城司空无一人，但驻扎大营内有大片血迹，看干涸程度已有数日，怕是在大阵失效那日便遭遇了偷袭，被全员灭口。”
听到属下来报，于磊忍不住的咬紧了牙关：“好算计！”
传讯官跪地道：“将军，敌军人数太多了，光靠我们守不住的。”
“速速传讯中部大营，派人前来支援！”
“是！”
第一次的北境阻击战打了整整一夜，于磊手下的军队在蛮妖的强力碾压之下节节败退，甚至，没能拖住他们行军的脚步。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防守军在面对进攻的先锋军时候本就存在天然的被动。
尤其镇北军与蛮族之间的战力也基本算是持平的，如今有妖族加入，平衡自然会被打破。
而当中大营派人前来支援之时，蛮妖两族已经将大军推过了玉虹山南侧。
战线后方，原西北守城司驻地。
妖族与蛮族的指挥大营在此驻扎，想要借助玉虹山脉的天然高度，俯视着整个战场的走向。
深夜时分，随着第二次进攻逐渐展开，妖族与蛮族层经过了短暂的碰头，约好要在战术大营重新制订进攻战术。
他们如今是盟友，对抗的是人族，目标也同样都是回到九州。
攻破北境城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第一阶段，如今城墙已被攻破，大军推入北境，自然要再次制订能够充分配合在一起的进攻方向和战术。
深深夜幕之下，妖皇子夜寒身披一件厚重的寒裘而来。
这寒裘是雪域生活的必备，但在气候温暖的九州，却让他已经开始流汗。
但他并未将其解下，而是任由汗液流淌，因为他要让自己记得天道对于妖族的不公。
随他而来，还有鳞牙两族的世子鳞斗与牙山，他们二人是年轻的少族长，同时也是惊才绝艳的妖将，如今都已达到了玄妖巅峰的境界。
妖族与蛮族都是以战力划分境界的种族，所修炼的是自身天赋。
蛮族境界划分为下兵、上兵、兵王、将王、族王。
而妖族则是以尘妖、灵妖、玄妖、天妖、妖王来区分境界。
玄妖巅峰的境界已经能比得上人族的应天初境，在他们族群之中也不多见。
三人来到大营之中，首先便看向了那幅地图与沙盘，思索许久后便见到蛮族一行六人挑帘而入。
与皇子率军的妖族一样，蛮族在此战之中也派来了两位皇子及一位皇女。
握有实权的是蛮族的大皇子拓跋夷，身边则是弟弟拓跋辰，以及皇女拓跋佳姿。
三人的境界也十分浑厚，让夜寒隐隐感觉到一股迎面的压迫感，应是有人已踏入将王境。
而从装束来看，两拨人的形象则极为不同。
蛮族的服饰十分粗犷，尤其男子服饰，十分裸露，这是他们习惯，喜欢对外展示自己强健的身躯。
“夜皇子，别来无恙。”
“两军如今已是盟友，拓跋兄自然不必多礼。”
夜寒说完后便请蛮族一行看向了他们准备的地图：“攻入北境到玉虹山这段距离，我两族大军走的极顺，若照此速度下去，一月之内我们便能抵达幽云二州的边境。”
拓跋夷抬头看向那份地图：“多少年了，我们都在盼望着重归故土，而今终于可以得偿所愿，我甚至连一天都不愿意再多等。”
“拓跋兄所言不错，不过我的想法把速度放缓一些。”
“？”
夜寒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月攻入幽云二州。”
未等哥哥开口，拓跋佳姿不禁扬起眼眸：“人族大军的增援已经陆续前来，战事拖得越久对我们之后的行军便越是不利。”
夜寒摇了摇头，指向了幽云的北部边境：“此处名叫灰石峡，沟壑纵横，地势崎岖，算是一处天堑，人族大军节节败退后必将会选择在此处推守，若利用地势将我们拖入其中，我想会很麻烦。”
“夜皇子是希望拉长阵线，在利于我两族作战的北境平原充分消耗他们。”
“不错，我们放慢脚步，也可以等我们后续的主力军团跟上。”
蛮族与妖族对于九州的渴望已经太久了，在攻破北境城墙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变得狂热。
但对夜寒来说，这股狂热不能太过头。
绵延的战火之中，蛮族与妖族的先锋军开始放缓速度，与不断越过城墙的后续主力不断汇合。
人族的主力大军也在不断驰援而来，带着整个战事的规模被越摊越大。
只是无论从士兵素质还是规模上，镇北军都要稍逊一筹，于是整个阵线都在继续向南移动，逐渐向着幽云二州压来。
幸好有北境平原作为缓冲，眼见战乱来袭的二州百姓全都开始携家带口向外逃散。
同时，蛮妖两族联军攻入北境的消息也迅速在人族城池之中向腹地传开。
听到这个消息，很多人都是一脸愕然的，不明白为何北境有守护大阵在为何会被攻破，更不明白的妖族为何忽然与蛮族开始联军。
但不得不说，蛮妖二族对天时地利人和的把握当真是十分精准。
青云本就因为灾祸一事乱成一团，元气大伤，此后世家之间又争斗不断，仙宗内乱此消彼长，面对这大族压境根本无力应对。
而就在战事逐渐传遍天下的之际，北境之上的战火变得越发剧烈。
尤其是在蛮妖联联军逼近灰石峡之际，更是发起一阵猛攻，一改常态地加快了行军速度，兵压两州。
镇北军确定在此次借助天堑发起了反击，但还是没能挡得住他们进攻的脚步。
此时，他们抵达了幽云两州边境，率先夺下十六座人族大城。
十万大山与万里雪域环境恶劣，所产粮草并不能支撑太长时间的急行军。
于是在占领了幽云二州北部三分之一的面积之后，两族立刻将大营驻扎，开始全城搜刮，并进行了休息整顿。
族群与族群的交战并非一蹴而就，他们已经等待了千年，根本不急于一时。
不过他们的搜刮，并不顺利。
北境荒原没有修仙者，但被占领的十六城之中却有不少的修仙世家。
这些人跟那些早先就逃亡的平民，本质上是不一样。
对平民而言，无论云州还是幽州，都是压榨他们的炼狱，有能逃跑的机会自然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但对于那些世家而言，族地便是一切。
因为根据青云仙规所订，只有族地才能代表世家存续，而他们家族的世代经营也全都扎根于此。
如真的流亡其他州郡，其他家族又怎么可能会割让一部分地方重新给他们，那失去了族地的他们必然会在这争夺不断的天下而消亡。
所以他们一直都心存侥幸，直到大军入城时他们则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嗡！！！
浓烟滚滚的战火之下，云州百年大族项氏的家门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刃狠狠劈碎。
无数项家子弟冲天起，轰鸣的术法与之狠狠对撞在了一起。
项家实力不弱，有六位应天境老祖，此时猛然翻掌，震杀了一片妖族士兵，就见高天之上有十道身影踏天而来。
那是十位来自妖族的天骄，落地之时便爆发出了强烈的气息，与他们轰然战在了一起。
他们这些老人活了无尽岁月，自诩走过的路比后辈吃过的盐都多，但他们当真不了解蛮族与妖族。
直到交手之后，感受着那股如同开山的强悍气劲，他们才知道他们与人族不同。
人族修道需要岁月熬炼，但妖族修炼体魄，强弱真的与年不年轻无关。
项家很快便被踏平，周围其他世家也依次被斩杀殆尽，只留下那偌大城院之中的满地残肢。
待到这些修仙世家被解决，妖族士兵开始继续搜刮，将城中所有的粮食，灵酒、布匹、牲畜等集中在了一起，随后便进入到了歇军休整之中。
此时的镇北军已经推到了幽云二州的中部，战报也随之传到了盛京。
“幽州与云州之间便是玄元仙府，他们竟然没有出手……”
“玄元一直都表现的十分怪异，不但在劫难之后就迅速封山，山门大阵也是涟漪阵阵，在我看来玄元掌教怕是已经不在人世。”
崇王此时捏着茶杯，对着身边的几位官员低声说着。
天下人不是傻的，如这般的议论其实早在先前就已经有过不少。
甚至就连那位闭关养伤的陈氏老祖，在大家看来也十分可疑。
因为在这种关头，他们若是真的没事，就该和灵剑山的那位小鉴主一样，在山中时不时地露面以警示天下才是。
魏厉此时给崇王续了茶：“如今蛮妖两族大军已经进入了幽云二州，陛下这几日的状态越发不好了。”
“是在想对策吧。”
“不错，据说昨日早朝之后，司仙监已经派人到各大仙宗去了，连汪明昌那老家伙昨天又被召见入宫了。”
崇王听后皱起眉心：“看来他们一是要求仙宗相助，二是想要派使臣前去谈判，拖延时间了。”
事实证明，他们所猜的确实不错。
随着司仙监前往仙宗拜访，除了山门大阵紧闭的玄元仙府之外，各宗门及世家都派了人手于盛京之中集结。
尤映秋与左丘阳也在商讨之下派出了数位长老，连带一些内院弟子加入了其中。
这和内乱不同，经历过太古之战的人族心中清楚，内乱是有底线的，毕竟仙宗还没灭亡，但异族入侵不是可以心存侥幸的事情。
而另一边，曾出使过一次雪域的汪明昌再次带了使团向北而去，不过却没有前往进入幽州的蛮族大营，而是只去了驻扎于云州的妖族大营。
这其实也是分化之举。
因为自打两族抵达了幽州边境之后，彼此紧密结合军队就开始分散了，就连大营也不再驻扎在一起，说明他们之间对彼此也是有着防范的。
这其实是与妖族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有关。
当年妖族与人族对抗遗族，最后人族崛起，而他们却无奈迁徙到了极北的寒地，后延残喘，这次重归，他们自然不愿意再一次徒做嫁衣。
大夏此时派遣使团单独去见妖族，无论能不能见到那位妖皇子，总归算是一次打破两方联盟的尝试。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使团甚至都没能进入妖族所在的城池。
而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之后，蛮族与妖族的大军则不约而同地开始深入幽云二州。
有些修仙者加入战局，两支军队的攻城速度被无限逼缓。
但想要将他们从幽云二州驱逐出去，却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此刻的人族也忽然意识到，从蛮族与妖族一同跨过北境城墙时候，青云九州就已经不是人族的青云九州了。
曾离开这片大陆前年的妖族与蛮族真的归来了，这已经成为了事实。

第三百四十三章 季忧苏醒
萧疏桐叶上，月白露初团。
深秋之日，满山的树叶在枝头攒成千万片金箔，每当冷风萧萧掠过便是一场落叶纷纷，洒落满地金黄，染透了群山。
此时的吉祥殿中，丁瑶和卓婉秋正蹲在侧殿，在瓷盆之中调试好了温水，随后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季忧脱去衣物。
从外衫到内衫，随后便是底裤。
自遗迹之中昏死过去，到如今已有三个足月。
季忧的状况缓和了不少，萎缩的经脉也渐渐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不再像最初那般，只要停止治疗就会重新萎缩回去。
这就是他们说的，自然愈合后达到的稳定状态。
于是天书院自半月之前就开始尝试给他使用丹药，先是四分之一，随后是二分之一，在给他留出足够适应时间的同时慢慢加大药量。
丹阳子也每日都会过来一次，用丹光为其进行辅助治疗，化开药性的同时对其身体进行滋养。
如今他的气色已经远胜从前，体内的生机也开始越发浓郁，只是还未能苏醒。
这般恢复速度在寻常人看来已经极其漫长了，但无论是那位新任掌教的尤殿主，还是丹阳子，都觉得这已经是十分逆天的了。
因为若是普通人受到这种伤势，先不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算是能够活下来，也需要一年的功夫可能才能恢复到这般模样。
这，也开始让尤映秋，左丘阳开始重新审视炼体一脉。
不过因为药性的问题，每次治疗过后的季忧都会冒出一身细汗，需要擦洗才行。
这个工作，自然就落在了贴身照看的丁瑶和卓婉秋身上。
随着衣服被一件件褪去，季忧那布满了疤痕的健壮肉身便出现在了她们面前，随后被合力摆成了一副“太”字形。
尽管已经看过许多次，两女还是会有些脸颊红红的，带着害啪的眼神一阵乱瞥。
该说不说，她们家鉴主真的好勇。
哗啦哗啦——
锦帕被浸泡在温水之中，吸透了水分后被拧成半干的状态。
丁瑶将其从卓婉秋的手中接过，握住后在其身上一阵轻柔地擦拭。
经过胸膛之时，一阵强健的心跳让她们感到一阵安心。
“公子身上的药味好重。”
“鉴主给的那颗生生造化丹药性很强，味道会发散也不奇怪。”
丁瑶听后稍稍抬头：“已经给公子服下了？”
卓婉秋点了点头：“前日晌午便服下了，所以药味重些也是正常的，这说明姑爷已经将其好好吸收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是闻起来怪怪的，你去后殿拿些皂角粉来化在盆中吧。”
“你去。”
“？”
“我怕你忍不住偷摸。”卓婉秋一语道破天机。
丁瑶听后眯起眼睛：“上次你给公子拆洗头发的时候，我可也帮你去拿过梳子。”
“我没偷摸。”
“谁信……”
卓婉秋思考片刻后站起身来：“就这一次。”
丁瑶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季忧的肩膀道：“下次轮到你。”
听到这句话，卓婉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默默地转身去了后殿，随后将皂角粉拿了回来，便见丁瑶脸颊的粉色更胜一筹。
随后在盆中将皂角粉化开之后，一股植物的清雅香气便缓缓飘起。
两人换了新的锦帕，重新给季忧擦洗了一遍，又为其穿上了干净的内衫，将一切完成之后将其缓缓平放回了床榻之上。
“你去倒水，我去拿饭。”
“好。”
卓婉秋回应一声，将用过的温水端起，随后和丁瑶一同出了大殿，一个去了西侧的阳沟，一个则去了殿门外等待送饭的弟子。
她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生活着的，安静中带着些无聊，唯一有意思的就是给自家姑爷擦洗这件事了。
待到卓婉秋将水倒掉，将锦帕揉洗干净晾好，丁瑶便端着早饭走了回来。
天书院的待客之道还是很好的，提供的饭菜也比寻常弟子在仙膳坊所能吃到的好得多，搭配的极为不错。
落座之后，丁瑶便一边吃一边望着盘中的油条发呆，呆着呆着，她就忽然发现卓婉秋正抬起头，眼神有些发怔。
而他目光所朝的方向，正是季忧所在的位置。
“怎么了？”
“公子的手好像挪了地方。”卓婉秋回神后看向丁瑶。
丁瑶愣了一下也立刻抬头看去，观察半晌后忍不住开口：“没动静啊，你看错了吧？”
卓婉秋微微皱眉：“可能是太希望姑爷醒过来了吧。”
“肯定会醒过来的，那位尤殿主不是说了么，照这样的恢复速度来看，半年时间必然会醒的，先吃饭吧。”
“嗯。”
卓婉秋点了点头，开始细嚼着碗中的灵苗。
不过吃着吃着，她忽然发现丁瑶也抬起了头，不过没等她开口询问，一阵悠长的喘息声便从殿中响起，顿时让她的吞咽动作僵在了喉部。
腾的一声，两人瞬间起身，一脸惊喜地朝着远处的床榻跑去，就见平躺中的季忧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临川的孤儿院，梦到了弟弟妹妹，还梦到了扎着马尾的颜书亦，穿着牛仔短裤的元采薇，俩人一手一个胖娃娃满大街溜达。
各种梦境混杂在一起，让他的思维极其混乱，搞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直到他看到丁瑶和卓婉秋扑到床榻上，他那意识才渐渐开始清晰了几分。
“姑爷。”
“公子，你醒了？”
季忧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后凝住了眼眸：“楚先死了，傲娇鬼呢？”
他的思维最后一瞬停留在了斩去楚先头颅的时候，之后的事情便再也不清楚了。
而他现在所想到的还是三月前在遗迹的最后一个念头，那便是临仙境妖人夺圣器，最危险的就是傲娇鬼。
“公子，鉴主她没事。”
“当真？”
丁瑶点了点头：“真的，您因为重伤被送回天书院之后，我们便立刻回到了灵剑山，鉴主她好好的，还是她安排我们到天书院来，寸步不离地守着您的。”
“她打赢了？”季忧张了张因长期没有饮水而干涩的嘴唇问道。
“我们也不清楚，只是赶到灵剑山的时候那庄家妖人已死，鉴主受了些伤，但并无大碍。”
其实至今为止，都有很多人在疑惑为何灵剑山小鉴主能够以无疆境的修为，在这场针对圣器的浩劫之中活下来。
甚至就连丁瑶与卓婉秋都不明白，鉴主是如何斩杀了那妖人。
不过对他们而言，只要鉴主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丹宗现在情况如何？”季忧回神后问道
“丹宗的洪炉有当年六大仙宗所施的禁锢，并未成为那些妖人的第一目标，他们现在仍在封山状态，并未遭遇袭击。”
季忧听后缓缓松了口气，方才凝住的眼眸也渐渐散开，流露出一丝虚弱感。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十几头大象从身上踩过，浑身的零件都是一阵酸痛。
狗日的楚先，太难杀了。
他以道剑做阵基，施展惊仙剑阵的时候，当真能感受到体内所有气息都在迅速被压榨夺走，现在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思索之际，季忧向着四周围打量了一圈：“这里是天书院？我睡了多久？”
卓婉秋闻声接话：“姑爷已经睡了三个月了。”
季忧听后皱紧了眉心，感觉脑中一片昏沉。
见此一幕，丁瑶立刻帮他揉了揉太阳穴：“公子为了斩杀楚先，不止经脉被吸干，神念也消耗过度，还是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去通知其他人。”
“再帮我弄些饭菜来吧，我感觉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好。”
简单的交流之后，季忧再次闭合了双眼，而丁瑶和卓婉秋则迅速跑了出去。
他们一个人前往仙膳坊，另一个则去寻找尤映秋与丹阳子及曹劲松等人。
见到姑爷醒来，她们自然是欣喜万分的，但这是否就意味着姑爷彻底脱离了危险，是否还有别的损伤没有愈合，这些都需要让专业的人来检查。
尤映秋此时正在紫竹禅林，为院中弟子在修道过程中所遇到的事情解惑。
当年她入内院未曾受到师尊的亲自教导，所以她在继位之后格外看重这方面的事情。
而随着“季忧醒了”的禀报声传来，传道授业之中的尤映秋立刻起身，踏步御空之间朝着吉祥殿而去，只留下了一批有些茫然的年轻弟子。
还未等这些弟子开始议论，他们就看到了北侧的仙客苑也有一道身影匆匆朝吉祥殿而去，正是目前暂住天书院的丹宗长老丹阳子。
同一时间，卓婉秋已经飞速来到了山下，跑到了曹劲松的院子当中。
“曹教习。”
“？”
未等气喘吁吁的卓婉秋说出后面的话，曹劲松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朝着内院而去。
卓婉秋随即跟上，同时还顺路叫上了温正心与班阳舒。
等到三人抵达之际，季忧已经再次陷入了熟睡之中。
不过与昏迷时相比，他此时的沉睡多了几分隐约的鼾声，让他们瞬间安了心。
而先一步到来的尤映秋和丹阳子正在其床榻边，前者在观察其神态，而后者则以丹光内视了其体内的情况。
片刻之后，丹阳子将掌心的丹光收回，轻轻捋了捋长须：“已恢复的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太长时间未曾进食，状态十分虚弱才会再次陷入沉睡。”
尤映秋听后望向季忧：“没想到只用了三个月，便能恢复到如此。”
“以季公子的身体强度，花费了三个月才醒来已经是很严重的伤势了，他能如此平顺渡过危机，也多亏当初处理的及时。”
“接下来需要什么？”尤映秋转头问道。
丹阳子捋须道：“固本培元，我现在就要回去开炉，炼制一些针对此功效的药物给他服下。”
“那就麻烦长老了，炼丹过程中若有所需要可直接吩咐掌事院。”
“多谢尤掌教。”
曹劲松此时也轻轻抬手，对丹阳子微微躬身，便见丹阳子还礼后走出大殿。
“季师弟要多久能够醒来？”温正心不禁看向尤映秋。
“等等吧，一场午觉时间不会太长的。”
大概是因为从丁瑶和卓婉秋的那里得来了安心的答案，季忧这一觉睡得很沉，便连半分梦境都没有。
直到日头高升的正午，随着温热的阳光驱赶走半分晚秋的冷意，洒下一片灿金，他才缓缓醒来。
而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便见曹劲松他们全都坐在大殿中，见他醒来后立刻一股脑地围了上来。
“孽徒，你还知道醒啊？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
“我知道，教习是想说，您已经发了三个月的月俸了。”
“？”
曹劲松眼眸圆睁，没想到人的脑回路可以如此，胡子一阵轻颤后立刻否定：“没有，其实我是吓唬你的，你只睡了三天。”
季忧说我信你个鬼，随后从床上撑起身子环顾：“怎么只有你们三个，陆含烟和陆清秋呢？”
“她们两姐妹回云州了，我待会儿会写信给他们，告知你的情况。”
“那如龙仙帝呢？”
季忧对不在的人进行了一一询问。
昏死状态的人是感受不到时间流失的，对他而言，三个月的时间就像一瞬之间的黑暗，所以他的思维仍旧停留在浩劫刚过的时候。
就像他很怕傲娇鬼没能等到自己斩断天道祭，怕丹宗因此遭难一样，他也怕认识的其他人遭遇了不测。
曹劲松与温正心、班阳舒对视一眼，沉默半晌后才道：“如龙他去参军了。”
“参军？”
“那些妖人伏诛之后，如龙来看了你一次，然后便一声不吭地回了中州，回到了白家破碎的族地，但没几日那族地便被人占了。”
温正心接了曹劲松的话道：“劫难结束后，九州就像是被打碎重组了一般，所有还存在的世家都对那些灭亡的世家蠢蠢欲动，想要趁此吞并别人壮大自己，争斗直到今日都未曾平息，白家也在被争抢之列。”
听到这句话，季忧陷入了沉默。
有人失去，那必定就会被人得到，这种走向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是在天下人眼中，白家属于是有罪的一方，自然不会客气。
如龙仙帝自入天书院便酷爱臀儿，对修行并不上心，如今白家只剩下他一个，势单力薄之下很难守得住自己的族地。
想到这里，季忧眉心忽然一皱：“参军是什意思？”
“就是加入了军队，我们在得知白家被人抢走之后便前往中州打算帮他，但他似乎并没有太强烈的冲动要拿回族地，当时大夏向仙宗求援，如龙便告诉我们，他已经报名加入了镇北军。”
“等等，北境出事了？”
大夏向仙宗求援，如龙加入了镇北军，这一听就是北境起了战乱。
曹劲松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沉睡没多久后，蛮族与妖族的联军就攻破了北境的城墙，杀入了北原，随后一路南下而来。”
“北境城墙的大阵没有起效？”
“不是没有起效，是当日圣器被楚家那妖人以天道祭锁住，北境大阵也短暂失效了一瞬，守城军后来前往勘察过，发现驻守将士已死去多日，推测蛮族应该是趁那时候对城墙做了手脚，毁掉了西侧的阵基，待人族元气大伤后趁虚而入。”
“那丰州呢？”
“丰州无碍，被损毁的是西北段的城墙，距离丰州极远，所以妖族与蛮族进入北境之后并未千里迢迢奔袭丰州，而是杀入了云州与幽州，如今已经将二州的整个北部占据。”
听到曹教习这句话，季忧不禁想起当日在楚城遇到方若明的事。
他当时就是因为西段城墙出现了年久失修的问题，所以接到了军令送工匠前去修补，看来正是因此，天道祭时才被钻了空子。
这天下果真是有因有果，难逃循环。
温正心此时看向季忧：“陆家姐妹也是因为云州陷入战乱所以才赶回了家，不过好就好在有北境作为缓冲，幽云二州百姓都提前逃走了，清秋昨日给我来信，说是寄养阁的人也已逃离。”
季忧抬起眼眸看向师姐：“那现在战况如何？”
“有仙宗及世家派人支撑，蛮妖二族被拖住，暂时未能将幽云二州全部攻下，不过按照战况发展，这应该是早晚的事，所以陆家姐妹才会回去，据说灵石商会已经决定暂时先离开云州了。”
“若是云州失守，那天下三分之二的灵石可就都被妖族控制了。”
青云天下最大的灵石矿区一是妖族所在的雪域，二就是云州，第三才是中州。
若云州被攻陷，那几乎就等同于妖族掌控了所有灵石，这对人族来说可能比云州被攻陷更为不妙。
看来妖族是在加重手中权柄，不单单只是要进攻人族那么简单。
季忧没那么大的本事操心天下，可问题在于既然三族进入战时，那以前拿粮食换妖石赚银子的事情搞不了了啊。
这是他醒来之后听到过最坏的事情，难过的忍不住想往曹教习的怀里掏银子。
沉默半晌，季忧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让他瞬间凝住了眼眸。
那是他中间因为扩开经脉的疼痛而强行醒来的一瞬，看到是一个年迈的老者。
模模糊糊之间，他听到有人称呼他为掌教师尊，但那张苍老的面庞在他的认知里，却一直都是许久不见的老大夫。
“掌教呢？我想见见他。”
季忧回过神，轻声开口。
曹劲松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见掌教，而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尤映秋则转头而来，眼神不禁微凝。
眼见无人应答，季忧不禁再次开口：“怎么说我也算是为天书院鞠躬尽瘁了，想见见掌教也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但有些困难。”
“要花钱……？”
曹劲松摇了摇头：“比那更困难。”
季忧自信摆手：“不可能。”
温正心和班阳舒在旁微微抽了抽嘴角，心道只要不花钱就不是难事是吧。
一念及此，他们就想起季忧当时身受重伤却仍旧不忘摸走楚先储物葫芦的事情，觉得这似乎也算是道心通明的一种了。
“到底怎么了？”
“掌教归天了，你想见他，除非飞升。”曹劲松喃喃一声。
季忧听后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在浩劫结束后不久，尤殿主继任了掌教之位，如今是我天书院的新任掌教。”
季忧闻声看向尤映秋，就见其轻轻点了点头，忍不住有些惊愕。
虽说熬老头当掌教，权倾天下是匡诚当初的一句戏言，但他总觉得自己与天书院之间有着莫名的联系。
他感应到的天书与别人不一样，还白送了个傲娇鬼的，而且自己得到的守夜人传承与天书院之间也脱不了关系。
最关键的是，如果掌教真的就是那老大夫，那他三番五次前来看他，与他闲聊，必然是有问题在的。
疑点还未弄清楚，一个活了无尽岁月的人竟然就这么走了，着实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竟都是些坏消息。”
“也有好消息。”
“？”
温正心开口道：“玄元掌教在浩劫之中身亡，如今的玄元仙府内乱不休。”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有点好，还有么？”
“曹教习突破了。”
“应天境？”
曹劲松点了点头，释放了周身的气息，周身浮现出一股暗含天道气息的玄奥。
大概也是因为这场浩劫因祸得福，他在回来不多久就跨过了门槛，如今境界都已经平稳了下来。
“应天境可以当长老了吧。”季忧感觉他的月俸要涨。
曹劲松摆摆手：“没你想的那么轻易，不是所有应天境都可以成为长老，我还需要对天道有所见悟。”
“不要妄自菲薄，我觉得可以。”
“你若说了算就好了。”
天书院的长老制度确实有着自己的一套标准，并不只是修为足够，还需要对天道有独特领悟并融汇出术法。
曹劲松与季忧一样出身微末，对悟道成术了解不多，确实还未达到做长老的标准。
不过听到“我觉得可以”五字，站在众人旁边的尤映秋却若有所思，随即陷入了一阵判断之中。
“对了，我的饭拿来了没有？”
“拿来了，姑爷要在床上吃还是要下床？”丁瑶乖巧询问。
季忧控制着双腿一阵轻移：“下床吧，我感觉骨头都要锈住了。”
曹劲松伸手扶住他：“才昏睡了三天，我连月俸都没发，哪有那么夸张。”
“？”
“看为师作甚，吃饭。”
季忧落座在了餐桌前，捡起汤匙，一边进餐一边不断地思考着。
他昏睡太久了，这世间发生的变化也太多。
世家争斗，蛮妖入侵，掌教归天，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很难完全消化。
这种感觉就像是失忆了一样，面对一个突变的世界有些无所适从。
最关键的是，楚家、李家、庄家、白家等世家联手掀起的大祸虽然未能真正成功，但这其中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查清楚。
他所知道的那些，有很大一部分是经过自己的猜测所串起来的，究竟对不对还不一定。
季忧喝下一口米粥后抬头看向尤映秋：“尤掌教，此次祸事之后天书院可曾抓到活口，从头到尾究竟如何可有定论？”
尤映秋闻声开口：“知道你会问这个，左丘师兄已经准备好了案卷，不过你现在精神状态不佳，尤其与天道强夺神魂也有一定损伤，好好休息一日，他会亲自跟你说。”
“多谢。”
季忧如今刚刚苏醒，确实不太适合长时间的对话，用餐过后晒了半个时辰太阳，便又开始养神。
曹劲松三人并未在殿中久留，在陪他晒过太阳后便从吉祥殿离去，打算明日再来。
温正心与班阳舒住在内院，于万顷林海之前便与曹劲松拱手作别，随后曹教习便沿着山路缓步而下。
季忧的苏醒让他了去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此时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无比。
不过刚刚走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就看到一道身影正在门前恭候。
“掌事院弟子王辉，见过曹教习。”
“掌事院？前来找我何事？”
“回教习的话，内院长老阁有请。”
“？”
曹劲松愣了一下，心说季忧昏迷三个月都没惹事了，乖巧的连话都不说，长老阁此时请我作甚。
不过尽管不明白，他还是跟着这位年轻的弟子重新回了一趟内院，沿着紫竹禅林转到了后山，进入到了僻静深幽的长老阁。
夕阳西去之际，他缓步从长老阁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件长老仙袍，以及一块白玉雕琢的长老玉牌。
望着这两样东西，曹劲松的脸上充满了茫然。

第三百四十四章 灾祸的来龙去脉
“公子该休息了。”
转眼间夜幕昭昭，星月流转。
正在茶席之上入定的季忧听到丁瑶的呼唤，于是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内视了一下自己的体内，发现里面真的是乱七八糟的，受伤的位置仍旧有骇人的痕迹存在。
而这还是养护了三个月的结果，他都不知道一开始的时候自己的身体被榨干成了什么样子。
那老婆改嫁阵，以后用起来还是要谨慎一些。
季忧轻轻松了口气，随后扶墙走去，落座在了床榻之上。
丁瑶与卓婉秋正赤着雪白的玉足，从铺好的床榻上下来，扶他坐到了床上。
“衣服还是要好好放好的。”
“？”
丁瑶愣了一下，忽然看到枕头下方有一件粉色肚兜，于是立刻伸手将其拽走，脸色微红地塞给了卓婉秋。
她们谨遵鉴主吩咐，贴身照看，寸步不离，就是怕天书院有人会对其不利，所以这三个月以来一直轮流守床，有时为了方便就直接原地更换衣物了。
卓婉秋接过那只肚兜看了一眼，心说师姐有些过分了，我的明明已经收好了。
见此一幕，季忧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心说这俩丫头趁我昏迷的时候肯定对我做了什么不见外的事，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苏醒之时，那唯一生龙活虎的部位。
他当时都没有意识，不是内心起念，就必有外力掌握。
一觉天明之后，季忧于清晨时分缓缓醒来，而丹阳子的第一炉丹药也就此送来，随后交由季忧服下，以丹光为其催化。
药力随着他的经脉不断地深入其四肢百骸，季忧逐渐感觉到一股暖流于体内持续流淌，身体渐舒。
催发药力花费了半个时辰，丹阳子将丹光缓缓收回了掌心：“你原本的身体虚弱不堪，难抗药力，吸收缓慢，但如今既然苏醒，能够自主进食，后续的治疗时间会大大缩短，恢复速度会慢慢加快的。”
季忧攥着拳头，感觉双臂一阵痛感：“可我现在还是有种握不住东西的无力感，双腿也支撑困难。”
“这与你伤势无关，而是因为你亏空太久，本源流失严重，这方面只能慢慢补回来，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坐轮椅。”
“坐轮椅？”
丹阳子捋了捋长须：“我已经嘱托掌事院弟子下山去买，待会儿便会送来，以你现在亏损的状态，任何消耗都要减少。”
季忧耸了耸肩膀，心说轮椅就轮椅吧。
他修炼肉身后一直以莽夫形象示人，看上去像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坐轮椅也许会显得高深莫测一些。
丹阳子在叮嘱了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后便起身，离开了吉祥殿。
陪诊的丁瑶见状起身，开始帮季忧梳理发髻，更换衣物。
“婉秋呢？”
“去拿早饭了，我先给公子洗漱。”
丁瑶帮他打了水，随后将水温调好，便拿着锦帕站到了一旁。
不多时，卓婉秋便端着饭菜回到殿中：“姑爷身体情况如何？”
“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废人，后续还要辛苦你们几日。”
“不辛苦的，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照顾姑爷的。”
季忧此时接过丁瑶手中的锦帕擦了擦脸，心说你们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开心。
随后三人一起吃了早饭，掌事院弟子也在这时将轮椅送了过来，并带来了左丘阳的口谕，叫他前往自在殿相见。
灾祸过去了，季忧为了斩断最后的天道祭差点把命都丢了，总要知道这件事的全貌。
昨日他刚刚苏醒便问了此事，但尤映秋说他精神不佳，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说，如今左丘殿主约他相见大概就是的为了此事。
辰食结束，季忧坐上了轮椅，被丁瑶便推着出了大殿，朝着自在峰而去。
以木材打造的轮椅在行动之时十分迟缓，遇到坑面便会一阵颠簸，稍微深一些的还会卡住。
“天书院的路好烂，一点也不如咱们灵剑山。”
虽然丁瑶是修行者，对此并不费力，但还是忍不住会有些碎碎念的吐槽。
“这路据说已有百年不曾修缮，因为山上弟子上山下山都是高来高去，需求不高，不过也确实该修修了。”
季忧喃喃一声，便见现任掌教尤映秋于右侧山崖而来，于是抱拳拱手，缓施一礼。
见此一幕，尤映秋轻轻点头。
随后轮椅继续在崎岖路面咕噜噜转动不停，一直到自在殿的门前才停下。
此时的左丘阳已经坐在了大殿等他，见他前来后便从殿中起身：“伤势怎么样？”
“托殿主的福，恢复的也还算可以，丹阳子长老说我伤势已无大碍，只有些亏空需要滋补。”
“那就好。”
左丘阳带着他们走进了殿中，随后于自在殿的茶阁中坐下：“听师妹说，你昨日曾问起过对灾祸的调查？”
季忧点了点头：“先前的一切都是靠着猜测，醒来不免有些惦记，不知左丘殿主是否抓到了活口。”
“抓到了，也审问过了，事情与我们在云雾山崖所说的有些出入，不过出入并不大，具体的，你看案卷便可知晓了。”
左丘阳说着话，从手中拿出了一摞厚厚的案卷。
丁瑶伸手将其接过，摆到了季忧的面前，那带着墨香味的纸张便随他手部的动作被缓缓翻开。
前面的大半部分都是那些被抓的活口所留下的证词，而内容则是从此时一开始进行筹谋，一直到尸潮爆发的种种。
“时间还不一样？”
“不错，据他们的证词所言，除了楚家、李家、朱家和庄家之外，其他参与此事的世家加入的时间都有所不同。”
季忧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案卷之上，细细翻阅。
杜家、白家、柳家等一众百年世家都是在不同的时间，陆续被楚家、李家、庄家、朱家等世家相邀，共谋大业的。
而他们之所以被邀请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这些世家本来就有极好的私交，另外也都是与仙宗之间有仇，或一直都有野心。
他们当时的活动范围主要是以岐岭为主，最先被他们打开的也是那座遗迹。
不过就如同猜测那般，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遗族之物不被天道所容纳。
为此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无数子弟，随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尝试，想要蒙蔽天道将其中仙缘带出。
据他们所说，遗迹之中的仙缘对任何事物的容纳性都很高，那些天道之力满满的果实便是例子。
所以，将仙缘带出去的关键就在于容器。
他们尝试所有能在青云天下找到的材料，最后在一次偶然之间发现了婴儿是最好的容器。
看到这里，季忧手指不禁微微攥紧，将纸页捏出一道皱痕。
左丘阳望了一眼他看的那段道：“婴儿是新生之力，通体纯洁，我去问过师妹，师妹说以天机术对天道的定义而言，天道虽至高无上，但也无权毁灭新生，这也是他们可以将仙缘带出的缘故。”
“以婴孩之躯，屏蔽了天道降罚。”
“不错。”
季忧沉默着，继续翻看。
在发现婴儿可以作为容器之后，这些妖人就准备了一批又一批的婴儿，用其吸收仙缘后带出，炼成了丹药服下。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大费周折，服下丹药的修仙者仍旧会化为邪种一般的怪物，甚至会在达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再次遭遇泯灭。
于是他们又开始寻找各种不用的吸收方法，利用一些存在感不强的修仙者做实验，试图规避这一点。
这段描述并不算太过详细，但却解开了季忧心头的一个疑问，那就是邪种之间的不同。
被黄月娘寻找数载的李瑞霖、谭辰等人并无意识，与普通邪种类似。
但遗迹之中的妖人，包括卜家人却能够保留神志。
其中还有战力高低、凶性强弱的区别。
看来，这都是不同的吸收实验所导致的结果。
而后面的内容，则与楚先所说的类似。
他们在经过许久的尝试之后，找出了以修仙者灵元净化力量的方法，将每一份婴丹分为数份，通过不断进阶吞噬的方式养出名为收割者的怪物。
经过这数轮的洗白，遗迹之中的仙缘逐渐在怪物身上转化为血肉，被他们以气血方式所吸收。
可问题在于，这种转化过程仍旧存在缺陷。
首先而言，以修仙者灵元对其净化的方式对于仙缘的消耗无比巨大，走到最后一步，甚至连一半都留存不下。
更关键的是，即便用这种方式吸收，可达到神游境时，泯灭之力仍会再次出现。
据这些人的猜测，神游这个境界已可以与天道直接关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露馅。
证词之中，这段故事有个走向不同的分支，那便是当初现身于岐岭的那位郑家老祖。
郑家老祖当时已近两百余岁，寿元不剩多少，他不愿意再做如此繁琐且漫长的尝试，而是觉得既然摄入仙缘后无法走出遗迹，那在遗迹之中飞升也算是一种方法。
其实这也是他被不断枯竭的寿元逼到没办法了，只能行此险棋。
当时的他们已经频繁出入遗迹无数次，导致遗迹之中的邪种渐渐开始失控，尤其太元初年的那个新元日，多处的邪种暴乱已经引起了仙宗的注意。
于是，其他世家也同意了郑家老祖的决定。
简单点来说，郑家老祖要搏一个在遗迹之中飞升成仙的机会，而他们则想要靠着此事抹除在岐岭之中的蛛丝马迹，同时观察这种方式是否可行。
岐岭之祸爆发前夕，他们利用成批的婴儿将岐岭之中的仙缘吸收后带出，暂时存放在了那些千年世家之中。
至于郑家老祖，则开始直接吸收遗迹仙缘，将自己突破到了临仙境，随后释放大批邪种引仙宗前来。
在他们的计划之中，那些高质量的修仙者进入遗迹后定然会贪婪吸食。
而郑家老祖便可以将他们炼化，一飞冲天。
这个思路其实和他们将仙缘带出，分散给门下众人净化，最后分阶吞噬是一样的。
但最后，郑家老祖还是飞升失败了，也彻底斩断了众人对于“从遗迹或可飞升”的想法，开始另谋出路。
这是第一本案卷的内容，令季忧看完后思索不断。
这个世界的反派真的是在认真搞事业的，跟那些有勇无谋的一点也不一样。
“郑家老祖因为寿元将近舍命一搏，这件事我们当时便猜到了，却没想到这只是其中一环。”
左丘阳见他看完了第一本，忍不住朝他开口。
季忧听后抬起眼眸，思索半晌后开口道：“关于婴儿可以作为容器的事情，其实我先前便知道了。”
“你知道此事？”
“不错，当年岐岭出事之后，有一批难民逃来了盛京，他们中有个孩子曾在路上见过运输婴儿的车队，我也是无意之中从其口中听闻了此时。”
左丘阳听后微微张了张嘴：“你当时为何不说？”
季忧将第一本案卷放下：“我当时若说了，今日或许不会有临仙境妖人争抢圣器一事，但这天下的婴孩也许当年便会死绝。”
听到这句话，左丘阳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只在意若是提前得知还有一批人运送婴儿出了岐岭，各大仙宗肯定会严加防范，此次浩劫或许不会出现。
可他却忽略了诱惑之前，人人都可能成为妖人。
“第二本是哪个？”季忧低头看向桌面。
“这本，”左丘阳从其中抽出一本，“接下来的事情与你的关联很大。”
“？”
季忧听后眉峰一挑，思索了片刻之后将其翻开。
刚看了没几行，他就知道左丘阳为何说后面的事情与自己有关了。
因为在岐岭之事后，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仍在继续谋划，而其中一个引子便是楚河。
根据证词所言，楚家当时将楚河送入天书院并非是外界所说的那样，不想把全家绑定在玄元仙府之上。
他们实际的上目的是因为天书，准确而言是送楚河去见天书。
当世七大仙宗里有六个都是家族式传承，外姓旁人很难见到圣器本体，唯一不同的就是天书院。
天书院掌教未曾留下子嗣，也并未如其他仙宗一般排外。
如何灵秀这般的亲传弟子，都是曾多次见过天书本体的。
而在那些妖人的谋划之中，楚家次子楚河被他们送进来的目的就是接触到圣器。
他们在此前就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季忧记得当时甚至还有传闻，说楚河必入内院，还说他一旦入内院便会被收为亲传。
不过为了防止出现问题，那些妖人并未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除了楚河这个引子之外，他们还安排了杜竹与白如龙作为备选，以保证万全。
看到这里，季忧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到了当年秋斗之时。
当时岐岭一事刚刚结束，楚河被带回家中传道，杜竹也忽然闭关，再现身时已经境界大增。
但那时候没人想过，他们的背后隐藏的是一场泼天大祸。
“他们送楚河去接触天书的目的是什么？”
左丘阳将手扶住在案上沉沉开口：“我想他们那时就已经有了以本源之力夺取圣器的念头，毕竟圣器与天道相连，这可能会解决仙缘所引来的泯灭之力，解决他们一直以来的困境。”
这个计划现在看来有些简单，但在当时看来的确是无懈可击。
因为那一代天书院弟子之中的，天赋最高的就是楚河。
当年楚家次子未入玄元仙府而是入了天书院，在青云天下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七窍玲珑体先天近道，楚河当年稚气未脱便已走到了天骄之列，在众人看来入内院的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
可谁也想不到，就是在那一年，天书院教习曹劲松从玉阳县带回来一个私修圆满的学子。
更让人没想到的事，那人一入天书院便势如破竹，先感应了天书，随后破境通玄，一路走来压得楚河难以翻身。
当时楚家做了很多努力，上下打点，许诺好处，终于将季忧派去岐岭送死。
只是他们仍没想到，当时只有下三境圆满的季忧差点斩杀了已经融道的公输仇，不但带回了所有天书院弟子，还救回了丹宗姐弟。
在当时看来，楚家人的所有动作都是为了楚河的前程，为了所谓的楚家融道。
可如今看才知晓，那是一段没能长大就被季忧生猛掐断的祸根。
两个半月前，左丘阳从杜家家主的审问之中得知了楚河所扮演的角色，饶是上五境圆满已宠辱不惊，听后也不禁心中轻颤。
因为换句话说，当年若不是丰州出了他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下三境圆满，大祸怕是早就临头。
“五年前竟也是我为天书院挡住了一劫？”季忧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左丘阳。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这不得给点银子？”
左丘阳听后眼眸一颤，沉默半晌后从袖中掏出两块灵石。
“所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仙宗的，有圣器在，仙宗地位先天超然，但只看修为不考品德的人入了仙宗，就如蛇入鼠窝，风险极大。”
季忧将灵石递给从旁站立的丁瑶，心说比起楚家这些城府极深的存在，贪财反而显得干净而纯洁了。
左丘殿主听后沉声开口：“圣器镇压天下多年，没想过会有人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习惯是可怕的事情，仙宗一旦习惯高高在上，便会潜意识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
“不错，我们都太过相信圣器了，才忽略了人心歹念也可乱天。”
季忧随后拿起第三本案卷，轻轻翻开。
这一部分的内容更加庞杂，布局也更加精细，有失踪的窦远空，有东平山脉的卜家，甚至就连当初那场天道会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季忧先前一直不明白他们如何能令天道允许遗迹之物现世，如今也算是找到了答案。

第三百四十五章 人族气运被斩断了
当年的楚河因为在秋斗之中战败，以至于接触天书的愿望落空，据被活捉者交代，他们并未就此放弃。
仙缘近在咫尺，远比枯坐修道来的容易，获得的反馈更多。
没有人会因为一两次的失败而失望，反而会对此更加狂热。
而在楚家与李家的安排之下，他们开始秘密布局天道会。
朱舜也好，朱尧也好，李云朗，庄子信、庄由。
这些当初在天道会炙手可热的种子选手，都是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走上擂台的。
他们一路过关斩将，要的是在天道会拿到名次，从而进入先贤圣地。
就如同安排楚河入天书院时还安排了杜竹和白如龙作为备用一样，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最后在天道会落榜的人，其实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例如当时临赛破境的巴扬，游白等人，都是为了送他们夺得前十所被安排的护航者。
其实对于这一部分，季忧先前便已经有过猜测。
因为当时他一路追到日升城，看到朱舜、庄由等人的时候，便有着一种当初一同踏入先贤圣地的强烈既视感，隐约便猜到他们应该是在先贤圣地之中做过什么。
而这个猜测，在这份供词之中得到了印证，或者说是更为细节的补充。
“天道与人族气运相连，而人族气运连接人族众生，这是青云天下所共知的。”
“但鲜有人知的是，这并非一种缥缈的概念。”
“人族与天道的气运相交之处，就在先贤圣地深处的万世太平庙，乃是当年的七大先贤联手所建。”
“天道依赖于掌控世界种族，对人间的掌控之力也是来源于族群气运。”
“为了消除服用丹药后的泯灭之力，我们要进入先贤圣地，斩断天道与人间最直接的联系，从而使遗迹得到解放。”
季忧低着头，将这段来自朱舜的供述反复看了多遍。
当年他确实有所疑问，为何有一部分人在进入圣地之后并未潜心求道，而是每日来去匆匆，还有疑问为何世间天骄都想进入先贤圣地，偏偏有几人来干过之后便提前离开了。
而更大的疑问是在后期，他在先贤圣地之中感受到了如岐岭那般的恶念。
如今，这些都有了答案。
最关键的是，他先前一直不明白楚家等人是如何操纵天道让遗迹之物可以现世，从而提前布局一切的，现在也总算解开了这个谜团。
左丘阳见他陷入沉思不禁开口：“当时你们入了先贤圣地没多久，玄海之上便出现血雾弥漫，随后便是暴雨倾盆连续数月，还有部分粮产有壳无芯，想来便是天启。”
“天道的警示？”
“可以这么理解。”
警示的用途自然是希望被人知晓的，而这世间应该是有人可以读懂此事的。
可是，没有守夜人了。
季忧思索半晌后抬起头来：“气运被斩断难道就只是释放了遗迹，没有别的大灾？”
左丘阳摇了摇头：“气运一说向来玄妙，我们也很难明白它除了让遗迹解放还会造成什么，也不清楚他们所说的斩断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而且先贤圣地目前无法被打开，我们没机会去一探究竟。”
先贤圣地是个破碎的空间，每五年才能自动修复一次。
若是在修复不足的情况下强行打开，那整个空间都会化作一片虚无，不复存在。
所以关于这一部分，他们短时间内很难去验证，更无法去弥补。
但就如同季忧的方才所问的那般，其他仙宗在看到这份证词之后一样产生了担忧。
因为根据青云史来看，遗族当年就是因为失去了气运，才被妖族和人族联手推翻，最后举族灭亡，而人族得以中兴，屹立千年。
上一代妖帝也是因为所谓气运不在我族，所以远赴雪域，咽下了千年风雪。
而如今人族的气运被斩断了，那么会不会重蹈遗族之覆辙，举族灭亡，谁也不清楚。
他们甚至无法得知此次妖族与蛮族成功跨过北境，一路南下，是不是也是因为天道开始在庇护他们。
如果是的话，那么失去气运的人族可能无论如何挣扎，最后都难逃终焉。
“这些妖人，还真是不管不顾了。”
“天道诱惑无穷，而且对他们而言，此事若成，即便人族覆灭他们仍旧可以提前飞升，获得永恒的自在吉祥，自然无需多虑。”
季忧此时忽然揉了揉眼，感觉到眼眸中一阵酸痛。
尤映秋说的不错，他现在的精神力十分衰弱，哪怕还休息了一日，在连续的阅读之下也还是会感受到一阵不适。
“眼前有些模糊了，额前也有些胀痛，剩下的内容还请左丘殿主帮我口述。”
“好。”
左丘阳将剩下的案卷拿起，一一摊开。
天书院殿主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手握重拳，即便是长老阁的长老也需要恭敬对待，更不用说弟子身份了。
可此时的左丘阳却有着言听计从之意，若被其他人看到，估计会被惊掉下巴。
因为这种感觉，真的就像是下位者在给上位者做汇报一样。
“后续的事情与我们先前猜测相同，仙宗因为道果而打开遗迹本身就是他们所设下的局。”
“岐岭之事发生之后，所有的遗迹都被仙宗看管了起来，他们难以接近，而他们手中的婴丹已经消耗无几，通过进入先贤圣地解放遗迹仙缘，其目的就是让仙宗自行将所有遗迹打开。”
“窦远空、卜家，都是一个引子。”
季忧听到之后抬起头：“窦远空其实没去过卜家酒庄对吧？”
左丘阳抬起眼眸：“连这件事你也知道？”
“我在东平山脉强杀了卜启荣之后回到过卜家酒庄附近，向周围的百姓打听过，他们说卜家酒庄一向戒备森严，不许生人靠近，窦远空没那么大的本事。”
“不错，窦远空从始至终都没去过卜家，他是被杜家人约去的。”
根据证词所言，联手为祸的世家在切断人族气运之后，一直计划着在不暴露的情况之下让仙宗再次对遗迹产生贪念，自行打开遗迹。
于是，他们便联手做了个局，以窦远空做饵，卜家人做钩。
季忧出使雪域归来，入京第一件事就斩去了窦府的狮头，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
后来窦远空失踪，窦尚书将一切都怪罪在了季忧的头上，也是到处寻找，还寻了不少世家的帮助。
说实话，一个大夏官员的儿子失踪，这其实根本就不会引起修仙者的注意。
可问题在于此事和季忧有关，而季忧那时在青云天下已经风头正紧。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窦远空被选中，通过杜家的邀约而远赴青州。
杜家家主交代，他们暗中将窦远空抛入了尸坑之中，让他亲眼见证了人化邪种，将其扔置在了被选为棋子的卜家周围。
卜家所担任的确实是运尸工的角色，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是最没用的存在。
他们所知道的，都是那些的联手在一起的世家需要他知道的，而对于不该知道的那些，他则一概不知。
窦远空身上抓痕果然引起了仙宗的注意，而卜家也就此闯入了仙宗的视线之中。
在原定计划下，卜家人战力提升，能异化邪种一事必然会引起仙宗贪念，必然会刨根问底最后被引向遗迹。
可谁知卜启荣最后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季忧在无数神游境的眼皮子底下给杀了。
左丘阳说到这里后看向季忧：“你当时千里迢迢赶到东平山脉，将卜家人赶尽杀绝，其实有很多人都不明白是为何。”
“因为我不知道遗迹被解放的事，我只知道遗迹中的仙缘想带出来，需要残害婴儿作为容器。”
“只是这样？”
“难道还不够？”
“不是不够，只是你也许不清楚，当时七大仙宗里有很多人都怀疑你与遗迹之祸有关，却没想到你的理由竟是如此出乎意料的简单。”
左丘阳此话不假，在季忧舍命杀掉卜启荣之后，很多人都在怀疑他的目的，觉得他与岐岭之祸或继续有所关联。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这样，季忧何须如此急迫地想要杀卜启荣灭口。
尤其是季忧的战力实在太古怪了，竟然连无疆境的方长老都打不过他，更是加深了这种怀疑。
只是他们从没想到，季忧去杀人的理由会这么简单。
这种理由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左丘阳只会回一句，胡勾八扯。
但若是放在季忧身上，想起他过往所做的种种，却让他感觉如此真实且无需疑问。
“后面呢，卜启荣被我杀了之后，大荒林又是如何被开启的？”
季忧不愿意被深究此间动机，对后续进行了发问。
“人的贪欲被激起便很难再消散了，尤其是对那些寿元接近枯竭的人而言，更不可能就此放弃。”
左丘阳转头看着他：“被活捉的那些人对此说不清楚，应该是计划被你打断后他们临时补救的原因，不过想要引一群想延寿想到近乎癫狂的人而言，把他们引去大荒林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祸事发生之后，方长老那些人去了哪里？”
经过左丘阳前一句话的提醒，季忧忽然想起那些该死不死的老家伙。
“想来应该是遇害了，”左丘阳思索后开口，“那些妖人前去汲取遗迹中央的磅礴仙缘成就临仙，他们也许是做了养料。”
“那还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左丘阳对他的评价不予置评，而是将手中案卷放下：“之后的事情你都亲身参与，想来也无需多言了。”
季忧此时重新低头看向那些案卷：“听起来没有什么遗漏，只是他们所说的可否全都属实？”
“这份口供是在一月之前被整理成案卷的，而这一月之间，各大仙宗都在根据这份案卷查找，目前来看与事实并无出入，他们不小心遗留的痕迹也都对的上号，只有楚家，暂时无从查访。”
“因为蛮妖二族的入侵？”
“不错，”左丘殿主点了点头，“幽州已被蛮族占据，关于楚家那部分暂时无法前去查访。”
季忧忍不住沿着后窗望了一眼西北方向：“说起蛮妖二族进攻一事，左丘殿主倒是并不紧张。”
“他们不会一直南下。”
左丘阳抚案开口：“蛮族与妖族长期处于极北酷寒之地，族群数量不多，偌大的北境及幽云二州已经足够完成他们重归九州的愿景，而且如今的他们仍旧会畏惧圣器之威，不会轻易进入腹地。”
蛮妖二族趁着人族虚弱之际，强行跨过了北境城墙，杀了人族一个措手不及。
但人族有圣器存在，对他们而言仍旧是难以跨过的大山。
攻下幽云二州是因为妖帝与蛮皇确认玄元掌教已死，但短时间内，他们绝对不敢再次南下。
“可蛮族与妖族既然回归九州，就绝不会只满足于幽云二州。”
“此话不假，可问题在于灾祸之后人族损失惨重，也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待到元气恢复才足够将他们重新赶出北境。”
“……”
日中午后，季忧端坐于在轮椅上，被丁瑶推出了自在殿，朝山下而去。
从左丘殿主哪里得知了灾祸的来龙去脉之后，他的心情极为复杂。
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祸根源于贪念不假，但却不仅仅是源于楚家、李家之流，而是来自这整个天下。
玄元仙府对七窍玲珑体的贪念，导致了楚家汹涌的仇恨，恒久的阶级划分也导致了如白家这般世家的野心，更不用说那些仙宗长老对于寿元的渴求。
所以谁是谁非，真的很难说清。
季忧此时稍稍转头，便见丁瑶也在一阵沉默，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
丁瑶稍稍回神：“听过此事全貌之后，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天下其实一直都暗藏杀机，说不定从你身旁擦肩而过的人便有着汹涌的祸心。”
“结果总归是好的。”
“嗯。”
季忧将视线收回，看向了那秋日下的红日。
这次的灾祸是过去了，可问题在于天道绑定在人族的气运若真的被斩断了，一定不只是单纯解放了遗迹那么简单。
两人一边思索一边朝着山下走去，便见三位掌事院掌事正立于山道之上。
那些被活捉的妖人在招供之后，供词就是他们三人整理的，所以他们很清楚楚河在此事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回想当初他们得了楚家人的许诺，将其派到岐岭送死，心中不免一阵发凉。
也正是因为整个事件链条被补全，扯出了一个几乎颠覆了整个世界的大局，他们才意识到多次掐断祸苗的季忧究竟有多么生猛。
不过季忧所注意点不在他们本身，而是在于他们身后那些拿着铁锹正在修路的掌事院弟子身上。
看到这一幕，季忧眉心稍稍皱起，神色有些古怪。
“开始修路了。”丁瑶也有些惊讶。
“大概是因为那妖人来时打坏了不少建筑，顺道便修了。”季忧回应一声。
丁瑶点了点头：“那门现在要回吉祥殿么？”
季忧思索片刻后摇头：“在房间闷了太久了，推我出去走走吧。”
“那我们去哪儿？”
“去曹教习的院子坐坐，看看他那里有好东西没有。”
丁瑶点了点头，随后便推着季忧一路下山，来到曹劲松的那间院子。
一进院门，季忧就看到曹劲松正挺着偌大的胸膛在房间内进进出出，将一些应用之物全都翻了出来，以木箱装好之后搬到了院中。
温正心和班阳舒也在，正和一些掌事院弟子一起帮忙。
另外还有马教习与丁教习以及其他几位教习，他们没有动手，只是不断地凝视着众人在屋中和院内进进出出。
从门厅向内看去，屋里已经被搬空了空了，仅有些不值钱的家具还在。
温正心此时抱着一只箱子走来，见到季忧后不禁开口：“师弟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有些虚弱，曹教习这是怎么回事，要被逐出天书院了？”
“呸！”
曹劲松大步流星而来，以洪亮的声音开口：“我昨日接到了长老阁的通知，已晋升为内院长老，今日要搬到山上去住。”
听到这句话，场间神情最为复杂的就是丁教习和马教习了。
他们二人在过去的两三年间并未招收到什么优秀学子，一直都在潜心修道，比曹劲松进入应天更早，但身份还是教习。
因为悟天成术并非用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候甚至比冲境更加耗费光阴。
可谁知曹劲松却先一步成为了长老，甚至还是署名在了长老阁的长老。
他们自然清楚这不符合正常流程，但却能够明白为何会有这种结果。
两人眼神复杂地看向季忧，心说母凭子贵这件事在世家之中并不罕见，但师凭徒贵还是第一次见。
遥想五年前，他们还曾嘲讽曹劲松竟从乡下带了个私修回来，不承想五年后结果却成了这般。
“你将天道感悟凝练成术法了？”
“没有。”曹劲松坦白摆手。
季忧盯着胸膛炸裂的曹教习看了许久，又想起那忽然开修的山路。
怪了，我怎么感觉我才是继任了掌教的那个？
……
秋日骄阳之下，自在殿殿前高崖。
左丘阳与尤映秋正并肩站在一起，向下俯视。
经过了掌事院弟子的不断修缮，原本的深坑逐渐被填补整齐，整条山路都渐渐变得平整了起来，甚至在过于陡峭之地还被挖出了台阶。
见此一幕，左丘阳不禁回头看向师妹：“虽然师尊说要多听季忧的决定，但也没说所有都要听吧，曹劲松刚入应天便被升为长老也就算了，修路也听？他这轮椅可坐不了多长时间的。”
“师兄有所不知，在天机术的定语之中，天下没有小事。”
尤映秋轻声开口道：“师尊在世时与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灵州曾有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改变了周边气流，这股气流在数日后于中州掀起了强大飓风。今日填的这坑，难保明日不会补入天道之中，就像楚河入我天书院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背后是颠覆天下的风险。”
“……”
“言之有理。”左丘阳忽然就被说服了。
“季忧今日与师兄谈了什么？”
“就是问清楚了这次灾祸的来龙去脉，还有他们在先贤圣地之中斩断了人族气运的事情。”
尤映秋听后轻轻点头，睫毛一阵微颤。
就如季忧所在意的那样，得知人族气运被斩断之后，所有人都觉一定不会只是解放了遗迹那么简单，因为当一个族群失运，必定会颠覆整个青云，就如同当初遗族灭亡一样。
“我明日便要闭关，宗事之上还要请师兄多多担待。”
“你要潜修天机术？”
“不错，不管后续如何，我都要先将天机术修至圆满，看清师尊让我看清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妖帝观天
午后夕阳西去，落日的余晖将昏黄秋日映射的灿金一片。
曹教习收将东西收拾好，在众人的帮衬之下移居于内院。
季忧也帮忙了，他坐在轮椅上，捧着一只汤勺帮他送进了新院子，并以此为理由，强制老曹自愿到鸿鼎楼摆席庆贺。
“孽徒！”
“怀揣三个月的月俸，总不能叫我白帮忙搬东西，此时不请，更待何时？”
“？”
随后的日子，季忧便在天书院深居简出，一直在专心养伤。
他的肉身本就强大，再加上丹阳子为其配置了多种固本培元的药物，身体的亏空被弥补的很快。
加上丁瑶和卓婉秋贴身陪护，时而推他出去溜达，时而一起闲聊，日子过的倒也不算无趣。
唯一需要慢慢滋养，是他那些萎缩的经脉。
期间匡书生从疫区归来，携魏蕊一起看望了季忧。
自打七宝郡出现了自愈患者之后，其他一些患者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好转，直到前几日，那里的疫情已经全部清除了，于是匆匆赶回了盛京。
自季忧在春日外出炼体，再加上出了丹宗那档子事，他们之间已有大半年的光景未见，便闲聊了许多。
“鉴主姐姐在山上可威武了，一点也不像在季公子面前那般可爱。”
“真的？”
“真的，山中弟子无一不仰望她，感觉比我们大夏的皇帝陛下更加威严。”
魏蕊对小鉴主的高高在上进行了力证。
她可太崇拜颜书亦了，就是不明白那么高冷的人儿怎么一闲下来就摸肚子，一副想生崽崽的样子。
听到魏蕊的话，季忧隐约能够脑补她那副冠绝天下的样子，内心稍有思念。
其实丁瑶在昨日就已经写了信，将季忧已苏醒的消息送去了灵剑山，按照日子来算再有个两三日就能够送达了。
只是如今的青云天下内忧外患，她心系宗务无法脱身，而自己还需要将养，何时能见还是未知数。
另外还有一封报平安的信笺被送去了丹宗，但丹宗仍未解除封山。
季忧此时看向了的匡诚：“你回京之后住在何处？”
“住在木提司的家中。”
楚家老祖前来盛京，与天书院掌教真人一战，直接打崩了整个春华巷。
匡书生好不容易当上了公务员，被分了一座官员的小宅，没住几年就又无家可归了。
“你也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中，打扰不说，和魏蕊幽会不是也不方便。”
“季兄真是孟浪！”
匡诚和魏蕊一瞬间涨红了脸颊。
季忧嘴角抽搐着看向匡诚，心说你们在灵剑山朝夕相处数月，说个幽会二字还算孟浪？我家的那两个都在研究生孩子了。
“新元之前那场雪灾，我把大部分家底都捐了，实在囊中羞涩，修砌房屋的事情慢慢来吧，毕竟木提司也还未婚配，也是独居的。”
匡诚知道季忧下一秒就要提生生不息，立刻将话题拉回了房子上面。
“我说可以借他，可他不要。”
听到他的描述，魏蕊扬起眼眸看着对季忧说道。
匡诚抿了下嘴：“我怎可花蕊儿姑娘的钱，修缮自己的屋。”
季忧听后端起茶杯：“倒也不需要借，丰州粮食差不多完了，育种后的灵苗也被收割了两茬，咱们丰州的库存当中还有一些雪域妖石，这天下百废待兴，银子有的是地方赚。”
“如今乱象频发，赚钱倒是其次，粮食总归是要卖出去的。”匡诚接话道。
“那这件事便交给你了，最近几日想想办法，看如何将粮食与灵苗等流通起来，再趁此机会找那些底层的百姓签些务工协议，让他们迁到丰州，等我伤势好转一些便开始，干一票大的。”
“如此甚好。”
匡诚一直以来都是个闲不住的角色，在玉阳县就好管闲事，如今被委以重任便已经开始思索。
于是没待太久，他就带着魏蕊离去，打算趁此时间好好琢磨琢磨。
而没过多久，吉祥殿又迎来了两位访客，便是从云州千里迢迢归来的陆家姐妹。
丁瑶和卓婉秋提前进了后殿，未与她们二人相见。
去年新元时节，她们受命于自家鉴主，约见过陆家姐妹，问过姐妹侍奉的事情是否为真，还问过疼不疼，此时不太好相见。
两姐妹很快便走入了殿中，姐姐穿着素白的流仙裙，而妹妹则是一件淡黄色绣了连理枝的襦裙，蹁跹而来。
能看得出他们的二人此次归去并不轻松，俊俏的脸上带着疲惫与憔悴，颇有几分娇柔之美。
“师兄！”
“回来了？”
陆含烟乖巧点头：“今日刚到。”
“是正心姐姐发了传讯，”陆清秋解释道，“得知季公子醒了，我们便赶了回来。”
“你们和温师姐的关系……现在极好？”
季忧听到陆清秋对温正心的称呼，表情有些诧异惊诧。
之前陆含烟和方锦程在竹林私斗，最后引得方长老暗中出手，不但多次给季忧穿小鞋，天道会预选赛上还限制他不许使用剑道。
所以温正心对他们很不顺眼，觉得陆家商贾属性极重，分明是有利用之嫌，对她们姐妹的印象并不好。
虽说后来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关系缓和了不少，但对比其他人之间也还是冷淡的。
但醒来的那日，温正心提起陆家姐妹的时候明显态度亲和，还除却了姓，单独叫了清秋二字，当时便让季忧感觉有些疑问。
“在征讨路上，关系就好了起来。”
听到询问，陆清秋不禁轻语一声。
同样是家有产业的存在，陆清秋和元采薇的性格类似，颇为知书达理，亦有冷傲在身上，但此时那娇艳的脸蛋却忍不住浮起一抹粉色。
此时季忧不禁想起了在征讨路上不断向前猛冲的三女，心说懂了。
温师姐和陆大小姐应该都发现了彼此假装陆含烟被打臀儿的事，因为有了相同的秘密而变得亲密了起来。
姐姐妹妹……
这是已经没通知自己，就已经在后院把辈分排好了是吧。
季忧不禁想起了一直想叫颜书亦姐姐的元采薇，心说女子怎么都是一个样子。
关键是只有陆清秋和陆含烟也就算了，怎么连一向正儿八经的温师姐也掺和进来了，还当了她们三人之间那个大的。
太不见外了，身体好也不能这样，总得通知一下不是。
“云州现在怎么样了？”
季忧感叹人心黄黄，啧啧半晌后终于想起了最为关心的事情。
陆清秋听后开口：“目前幽云二州都战乱四起，蛮妖联军已经压到了热格平原，目前驻扎在了怒江上游流域。”
“一半了？”
“嗯，所以这次回京不只我们姐妹二人，我父母，还有灵石商会的其他人也都来了，在西城租了间宅院，准备暂避风头。”
热格平原横跨幽云二州，在两州腹地，蛮妖二族既然已经抵达了那里，就说明有一半的面积已经被攻占，自然也波及了云州最大的那座矿山。
陆家是百年世家，灵石商会联合起来也不算弱，但面对蛮妖二族，他们的实力仍旧显得太过渺小，没有抵抗的机会，只能先行撤出云州。
不过好在陆含烟还是内院弟子，天书院对其家仍有庇护之责。
“孽徒！”
“？”
与陆家姐妹相谈之际，每日都要例行探望的曹劲松、班阳舒和温正心迈入殿中。
见到两姐妹归来，温正心便前去一阵询问，姐妹情谊颇为深厚。
等到交谈许久，她才来到季忧面前，眼眸淡淡地看着他，并一本正经地以询问他身体如何，结果却发现季忧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后续几日，天书院中稍显平静，而北方战报时常传来。
抵达热格平原的蛮妖二族开始不断搜刮占领地，同时层层叠叠地构建起了由东向西的防御工事，并彻底拆掉了北境城墙西段。
即便是相隔几千里，守在怒江上游流域的人族士兵仍能看到那高耸入天的北境垮塌时所激起的烟尘。
而此时，他们逐渐放缓了进攻节奏。
这和左丘阳所预料的相同，他们虽然来势汹汹，但仍旧畏惧于圣器之威。
“呼——”
北境城墙以北，蛮荒与雪原的交接之地。
凛冽的寒风之中，数头身材强健，高如山岳的妖兽正闪动遮天蔽日的大翼掠过一望无际的冻土，卷起茫茫碎雪向北而去。
而在这些妖兽宽厚的背上所承载的，正是前几日指挥大军撕开幽云二州的妖皇子夜寒，以及鳞族少族长鳞斗。
不多时，随着妖兽落入了白雪茫茫的妖帝城，两人并肩进入了妖帝宫中。
深邃的宫殿内安静而肃穆，妖帝坐在殿中的宝座之上，庞大而威严的身影散发着深邃而玄奥的威压。
感受到两人入殿，妖帝缓缓睁眼，露出那双灿金色的竖瞳。
“幽云二州，如今战事如何？”
“回父皇，战事顺利，北境城墙西段已被拆除，虽然人族仙宗及世家派了些人前来抵御，拖慢了大军南下的进度，但我有信心在明年春日之前彻底拿下整个云州。”
妖帝听后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
夜寒拱手：“谢父皇夸赞，不过儿臣以为，我族不该只满足于幽州。”
“你有何想法？”
“蛮族现在虽与我族联盟，但想必也不愿与妖族共分寸土，千年前徒做嫁衣的教训是需要铭记的，我们需要尽快繁衍壮大族群，就需要更多的土地和资源。”
妖帝半睁开眼：“你的意思是自幽州继续南下，争夺青州？”
夜寒闻言点头：“青州面积巨大，接壤幽云二州，不可让蛮族抢先。”
“鳞斗觉得如何？”妖帝不禁开口询问。
妖族的阶级差距不像人族那般无法跨越，所以鳞牙毛爪羽五族的少族长在身份上并不比妖皇子差太多。
尤其是鳞斗，在妖族也算得上是天骄，自然也是有发言权的。
而听到妖帝询问，鳞斗当即开口：“根据收集而来的线报来看，人族大劫之后陈氏族长闭关再未见人，我想他或许已不在人世，青州或可夺下。”
“陈氏的族长，还没死。”
“？”
妖帝以浩瀚的眼眸看向宫外的风雪：“他是重伤不假，但气息尚存。”
鳞斗闻言凝住了眼眸：“他可有恢复几率？”
“他与那玄元掌教一样已准备飞升多年，肉身早已枯朽，失去了生机的肉身再难愈合伤势，只不过是在苦撑罢了。”
“即使如此，重伤状态下他必然极度虚弱，或许无法驱御圣器，这更是绝佳的机会。”
妖帝轻轻摇头：“我们能够顺利跨过北境，天时格外重要，趁的就是人族经过了一场浩劫元气大伤，来不及反应，可此刻那些仙宗已经安稳了下来，先不说那陈氏族长，其他掌教怕是也盯着我族动向。”
鳞斗抿了下嘴：“可据说，人族其他的临仙境也都受了伤。”
“不错，这些人全都伤势不一，可只要有一人能驱动圣器，便会让我们失去如今所得，幽云二州还好说些，但继续南下不亚于虎口拔毛。”
“这……”
妖帝看着鳞斗与夜寒：“有时征服未必只能依靠武力，我们还有人族修仙者依赖的妖石，尤其攻下云州之后，天下七成灵石尽在我族手中，这方面也可做做文章的。”
鳞斗闻声扬起眼眸：“陛下是想用灵石打通青州？”
“人族对于族群的忠诚等同于没有，与我妖族并不一样，准确来说还不如散沙一片，未必不会有人愿意因为灵石而受我族驱使，此举虽然温和且缓慢，但亦可比蛮族更先占得先机。”
“陛下英明。”
诚如妖帝所言，灵石对于人族来说格外重要，而如今青云的灵石已有七成落入他们的手中。
如今他们已经回到了九州，但因为人族有圣器在手，以至于无法继续南下，这等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便成为了风险最低且最有效的方式。
“除此之外，夜寒刚才所说不错，壮大族群也是头等大事，依你们所见，族人何时才能随军迁入云州？”
妖帝浑厚的声音再次从殿中响起。
夜寒听后开口：“战乱还未平息，幽云二州还半数疆域未曾拿下，最早也要在的春日之后。”
“春日，不远了，这千年来我们用九州给族人以希望，如今终于可以让他们得见九州。”
“天佑陛下，天佑妖族。”
妖帝点了点头，看向了鳞斗：“去看看你父亲吧，听说你出征之后他就一直在念叨你，近几日又身体抱恙，连早朝也未参加。”
鳞斗听到父亲身体有恙后立刻抬手：“臣告退。”
妖帝目送他离开，又看向了夜寒：“你也去，看看你母后。”
“儿臣早有准备，此次回来还给母后和妹妹都带了些礼物。”
“有心了，不过封阳那边你就先不要去了，她冲关在即，勿要打扰。”
“是。”
夜寒拱手后离殿，随后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探望了自己的母亲，并与他说了不少关于云州之事。
等到从妖后的寝宫出来，外面已经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这就是的雪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日都在飘雪，作物不生，幼儿难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非要重回九州不可的原因。
夜寒沿着茫茫雪路穿行于妖帝宫中，不多时就来到了摘星台。
千年以来，妖帝一脉一直都憎恨于天道未曾将气运赠予他们族群，所以便建了这摘星台，用来观天，想以自身之力勘破这世间运行法则。
此时的妖帝正站在摘星台上，周身满是飘摇的大雪。
在下方凝视半晌，夜寒不禁迈步走了上去：“父皇。”
“去见完你母后了？”
“见过了。”
“前线之事重大，莫要在雪域耽搁太久。”妖帝开口嘱咐道。
夜寒当即开口：“儿臣不会停留太久，明日便会启程回到前线。”
“如此甚好。”
话音落下，夜寒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问，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妖帝作为统御一族无上君王，这等表情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转头看了他半晌后便轻轻开口：“你方才在殿上便忽然沉默，是有何事打算私下询问？”
夜寒闻声抬起眼眸：“儿臣只是不明白，父皇明明掌握着对付圣器的手段，虽说无法真正镇压，但对付一个行将就木的陈氏族长想必绰绰有余，为何却在抢夺青州一事上犹豫了？”
千百年来，无论蛮族与妖族，都想要重回故地。
蛮族以战养战，而妖族也并非全无谋划。
据夜寒所知，他的父皇一直都在研究如何对付圣器，且已有所成。
“你还记得当初蛮族要与我妖族联盟，我拒绝时曾说过什么？”
“您说时机不到，要等天书院的老家伙离开，窥探天机才可行动，可如今天书院的院长分明已经离世不是么？”
妖帝望着夜寒：“我那日望见他在一片仙光之中离世，却发现他却并未飞升，也未死去。”
“？”
夜寒的眼神瞬间一颤，对这句话感到十分不解。
青云人族除了死去就是飞升这两种离世之路，他不明白怎么还会有别的路可以走。
“我一直觉得此人在谋划什么，以为他离世便是终局，不承想他就连离世都如此蹊跷，似乎背后还隐情不小。”
夜寒听后抬起头：“这对我妖族可有风险？”
妖帝闻言看向眼前的风雪：“一个离世的人，手段再高又能做些什么，我妖族既已入九州就绝不会放弃，我只是要你谨慎一些，莫要太过冲动。”
“儿臣谨遵谕旨。”
夜寒轻轻躬身，随后从摘星台离去。
此时的妖帝负手而立，继续俯抬头仰望着天道。
虽说人族是继遗族之后唯一一个被天道所眷顾的种族，但这位雪域之王从不曾看得起人族。
因为他们自私、贪婪而且狡诈，几乎继承了遗族所有的缺点，却偏偏没有遗族的强大。
但唯一一个不敢让妖帝忽视的，就是天书院那个老家伙。
那人一生都在参悟天机，是整个青云对天道了解最深的存在，尽管二人不曾见过面，但妖帝却感受过他的气息，绝非临仙那么简单。
他可以忽视任何人的动作，但绝不会忽视他。
如今他离开了青云，却并未飞升成仙，亦未魂归天道，就说明这件事必有隐情。
最关键的是当那人离开之后，被遮蔽的天道渐渐清晰，他已经察觉到人族失去气运，可这天下的一切又似乎并未发生改变，才是最让他深思的。
雪域之上生存一种灵智不曾开化的鼠类，以高度严密的层级群居在一起。
每个族群只有一位王后，而这位王后会有五个配偶，专司繁衍。
而除了这六个之外，其他的家族成员都不存在任何的生育能力，终其一生都无法诞下子嗣。
可一旦王后在意外之中死去，他们族群就中会忽然有一个雌性被选中，莫名就觉醒了生育能力，继任成为新后。
相同的，五个配偶之中若是死掉一个两个，也会导致族群之中的其他雄性得到生育能力，成为王后的配偶。
这就是天道冥冥之中定下的选择。
可这一次，它似乎没有做出任何新的选择。
“……”
“父亲。”
“回来了？”
妖帝城东侧，一座由巨石所堆砌的古城之中。
鳞斗迈步进入到了父亲的房间之中，向坐于查案后的鳞族族长稍稍躬身：“儿不负族群所托，已与皇子一道将云州半数疆土占下，方才进宫面见了陛下，得知父亲近几日身体抱恙，不知出了何事？”
鳞族族长听后摆摆手：“老毛病了，无需担心，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族群，你们一定要切记，警惕蛮族，他们并非坚固的盟友。”
“关于此时，我进宫之时已与陛下商议。”
“陛下如何说？”
鳞斗随即将殿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陛下觉得圣器难抵，不想动用武力，而是想要在灵石之上做文章。”
鳞族族长瞬间眯起眼睛：“陛下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了一些，怕是在这无尽的霜雪之下磨尽了傲气。”
“父亲，这是大不敬……”
“只是我们父子关起门来说几句罢了。”
鳞族族长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你回云州时帮我把这个带去，想办法送到雁荡山。”
鳞斗见状看向那只锦盒：“雁荡山不是中州之地？父亲要我送给谁？”
“埋在山碑之后的第三棵树下便是，此举对我族而言，意义重大，切不可怠慢。”
“是！”
鳞族族长说完话后抬起头：“领兵打仗，又在九州之间往来，想必你也疲惫了，今日便好好歇去吧。”
鳞斗闻声与父亲拜别，随后推门走出了房间。
他此番回来接到了不少拜帖，有些旧友想要见他，询问关于云州之事。
但正如父亲所言那般，他确实有些劳累，今日便不打算赴宴了，想要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不过还未等他走出庭院，鳞斗便听到一阵拍桌的声音忽然从父亲的房间内响起，随即还传出一阵低沉的怒喝声。
“别吵了！”
“我说了，别吵了！”
“？”
鳞斗微微一怔，转头向那紧闭的房门看去。
他刚从里面出来，自然知晓父亲的房子只有他自己一人，有些疑惑他是在对谁说话。
也许是因为之前就知道父亲身体抱恙，他有些不放心，于是转头回去推开了房门。
鳞族族长此时正坐在房间之中，与他离开时的姿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肩膀有些紧绷，眼底有些发红，像是在暗中用力。
“父亲，刚才出了何事？”
鳞族族长喘息一阵：“没事，只是天赋修行有些差错，这几日将养后已经好了许多。”
鳞斗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担忧：“父亲当真没事？”
“为父身为一族之长，何种大风大浪不曾见过，无需担忧，去吧。”
“儿不日便要归去，还请父亲好好照顾身体。”
“……”
夜寒与鳞斗回到雪域后并未待太久，受了各族群几次宴请便匆匆而归。
行路之间，鳞斗看着手中的匣子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当初妖族与人族通商，各州郡内确实都有他们的族人存在，但人族大祸之后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没有留下多少。
也就是说，父亲要他送去中州的盒子，给的也许是人族。
难道父亲与人族之间一直都有所联系？
鳞斗觉得此事十分古怪，却又无从猜测其中内情。
遥遥数千里，在妖兽御空的飞驰之间十日便达，而蛮妖联军在经过了休整之后开始继续南下。

第三百四十七章 乘龙快婿？
明媚秋日，晨光熹微，远天一片白蒙。
季忧坐在云雾山崖的一方青石之上，已经悄然入定，胸膛微微起伏，与吐纳节奏保持着一致。
此时，游散在云雾山崖周围的灵气开始不断朝着他体内没入。
而经过他神念的微动，那磅礴的灵海在其体内上倏一下燃起，开始游走于四肢百海，在经脉之中不断冲撞。
经过多日以来的调养，他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
于是丹阳子建议他开始吐纳灵气，配合药物的作用来推动经脉的复苏。
此时，随着浑厚的灵火不断在其体内激荡，扑簌簌的火苗开始从他的体内不断窜出。
一股强悍的力量在刹那之间的涌出，凝聚成炙热的体魄呼啸而出。
恢弘的气劲之中，山崖之上的土粒开始不断颤动。
突破了……
季忧忍不住默念一声。
他在随六大仙宗进入遗迹之时，炼体程度才只达到第三重关，而据他先前的分析，这一肉身境差不多该有九重关的。
从遗迹回来之后，他先是昏迷，又是将养，为了保证不给身体带来压力才敢动用灵气。
而当他再次炼体，却发现他好像迈过了一重大关，也就是他在第五关所要遇到的。
若是仅按照战力水平而言，他现在应该差不多接近了无疆上境。
这种事说起来意外，但又并没有让人觉得太过意外。
祭坛之中的一战差点要了他的命，那惊仙剑阵对其磨砺也十足恐怖，肉身在极限条件下突破桎梏也不算奇怪。
差不多能打得过傲娇鬼了。
这不得让她趴着就趴着，让她跪着就跪着，让她掰着腿就掰着腿，让她承认自己是小水虎就承认自己是小水虎？
季忧轻轻扬起嘴角，随后缓缓呼出了体内的一口浊气，从青石上站起，转身朝着后方的凉亭走去。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正在凉亭之中等他，见他结束了炼体之后纷纷起身。
季忧的活动能力恢复之后渐渐不需要她们两个贴身了，虽然三人时常出去游逛，闲聊，但反而有些无聊了。
总结来说，醒着的姑爷不如昏迷的姑爷好玩。
“姑爷。”
“结束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季忧接过卓婉秋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汗，坐到了丁瑶手扶的那张轮椅上。
丁瑶和卓婉秋推着向山下走去：“匡公子今日清晨过来了，丰州的粮食及灵苗等流通的问题他已经写好了计划，问姑爷什么时候回丰州。”
“五日之后吧，丹阳子长老说我五日之后便不需要再服药了。”
“那待会儿回去之后，我差人去通告一声。”
灾祸结束，傲娇鬼安全了，季忧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所以他决定要回丰州去，继续走之前想好的路，带着穷苦百姓捞钱。
蛮妖仍在南下不假，但凭他一人之力也不能做什么，倒不如做些能做的。
其实现在比以前来说已经很好了，季忧胸无大志，刚来青云的时候只不过是想加入私修的寨子当悍匪罢了。
季忧思索着，就听丁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您那位师姐今晨又来了，还送了好多的药物。”
“何师姐？”
“是啊，这三日里都来五次了，还有那何家的家主，今日也一起来了，有点过分积极。”
季忧苏醒后在房中待不住，时常会出去溜达，所以关于他醒来的事情，院中也知晓的差不多了。
何灵秀确实时常来访，关怀备至。
不过在季忧看来，自己这位胸怀天下的师姐之所以会这样做，主要还是在经历过人族大劫之后，忽然又动了想通过姻亲手段把他拉拢到自家阵营中的想法。
事实上他想的不错，不过对象错了。
这次何灵秀想要给他介绍姻亲不是邱家那位千金了，而是自己。
巳时，阳光正暖。
内院仙居第一排的第三户，何灵秀于院中茶桌前正襟危坐。
其父何烨以及家中几位长老正坐在他的对面，饮茶，攀谈。
天书院换了新掌教，这对于依附天书院的世家而言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他们自然是要来表示恭贺的，何家也不例外。
此时，灵茶的香气不断在院中飘扬，醇厚而浓香。
“征讨一事后，各大世家都元气大伤，就连我何家的二位神游境族老也折损在了那场战斗之中，季忧这种战力卓绝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何烨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引得众人沉默纷纷，包括何灵秀。
因为父亲的话，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楚先倒地，而季忧拄剑挺立的画面，睫毛一阵微颤。
当年天道会结束，季忧入先贤圣地修行却没有突破，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但后来却有人说方长老对他不断避让，之前在东平山脉所受的剑伤或许是出自他手。
不过流言总归是流言，所信者并不算多。
尤其何灵秀，她去年一直都在闭关，对这些流言都不太清楚，一直觉得季忧走到了瓶颈，大概之后再无光彩加身。
直到这次征讨，他们才真正看到季忧的战力。
拳杀应天境邪种，剑挡神游境妖人轰杀，与天道强夺神魂，于煞气之中斩杀楚先。
一路种种，都让人心中颤栗。
何烨此时看向女儿：“灵秀日后在天书院活泛一些，一定将他招婿到门中。”
何龙闻声皱眉：“他与丹宗之女可是结有私情，未必肯答应。”
“丹宗虽说是仙宗，但无法修行仙道，大事之前只能封山，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尤其季忧所走的炼体之术对丹药要求并不大，由此可见，那并非是其良配。”
何烨转动茶杯又道：“尤其丹宗封山一事，或与六大仙宗探访遗迹有关。”
何龙微微一怔：“还有此事？”
“遗迹一直都在六大仙宗的看管之下，未被开启，结果祸事来时却已被打开，在我看来，一定是六大仙宗暗中起了贪念，当年的岐岭之祸中也有丹师身影，你不觉得丹宗封山时间太巧了？”
“家主的意思是说，六大仙宗曾逼迫丹宗出借丹师助他们探访仙缘，丹宗畏惧才无奈封山？”
何烨点了点头：“不错，所以丹宗虽表面风光，但实际仍是无法进入权力核心的存在，对季忧的吸引并不会那么大。”
何龙听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世家联姻是为了相互借力，入赘我何家对他来说并不算亏，待到灵秀为其诞下子嗣，第二个可以改随他姓，对他身边那些女子，大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烨端起茶杯：“丹宗需要是忠于他们的联姻，对赘婿的管控十分严苛，我想他们不会开出这么好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何灵秀不禁微微皱眉。
征讨时被季忧所救后，她确实对这位师弟动了心思。
尤其灾祸过后的这段平静时光中，每每入夜，那持剑镇守于前方的身影都会随风潜入其梦中，让她香汗淋漓。
可有些事情对她而言，却并不能很好的接受。
为季忧诞下子嗣，让次子随他姓，这件事没有问题，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再有别的露水情缘却让她十分抵触。
何家是目前青云所存不多的千年世家，与天书院殿主之间还结有姻亲，地位崇高。
何灵秀自己也马上要入应天境了，如此修为的女子在此世间并不好找。
她有自己的一份骄傲，即便以前考虑过柴泽和石君昊，也从未想过允许他们纳妾。
“灵秀？”
何灵秀听到呼唤后睫毛轻颤，缓缓回神，看向父亲：“方才在想些事，父亲有何吩咐？”
“刚刚为父所说，你意下如何？”
“前面的可以接受，但要我对他身边的女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女儿来说有些困难。”
何烨拍拍她的肩膀：“千百年来，青云世家的联姻无不如此，这也不算鲜闻，我知道这种条件对你而言有些委屈，但你身为我的长女，该为家族考虑一些。”
何灵秀思索半晌之后勉强点头：“先按父亲所说的来吧，之后的事情待到季师弟入赘之后再说，相公如何管束，根源还是在我的。”
“既然如此，咱们便寻个合适的时间正式宴请他吧，这件事以我的名义便是。”
“全听父亲的。”
商谈结束，何烨与何龙起身出了何灵秀的院子。
他们不是天书院门人，按照天书院的院规而言，除非是被请来的贵客，其他人是不能在院中留宿的。
尤其是如今的青云暗流涌动，明争暗夺不断，便更是如此了。
何灵秀送两人离开了天书院，再回山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吉祥殿的方向。
不过看着看着，她忽然一愣。
因为在满树金黄的山道上，她看到院中不少家世显赫的师姐师妹都在山道之上来回，有一些明显不属于吉祥殿。
甚至，其中还有和她关系不错的余诗柳。
此时的季忧已经回到了吉祥殿，正与前来例行看望的曹劲松等人一起，看着面前一堆拜帖。
这和当初他入内院，以及在天道会上夺得榜首时一样，但寄贴人的身份却大相径庭了。
入内院的时候，他接到的帖子基本是一些百年世家的帖子，而这一次，多为千年世家。
“这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你看，还有陈氏仙族一位长老的亲笔书信？”
曹劲松抄起一份感兴趣的展开：“家中有一曾孙女、年方十八，温婉贤惠……你怎么看？”
季忧坐在茶席上开口道：“我不敢看。”
“？”
“我的后院一向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曹劲松听后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若是以往的时候，老曹肯定会劝他赶紧嫁了吧。
但在知道了他那个大的是灵剑山小鉴主的时候，他们就不敢胡乱发言了。
想入孽徒的院子，他答应没用，得那个最厉害的答应了才行。
更何况那些千年世家自诩背景深厚，都是想招其入赘的，若让小鉴主看到了，别说进院，估计反而会被打断腿扔进山沟沟里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讨伐一事后季师弟真正的战力突现，自然会门庭若市，就连我家也来了帖子，完全是乱点鸳鸯谱。”
温正心从怀中掏出一份带着体温的拜帖，不动声色地递到了季忧的手中。
季忧伸手将其接过，心说师姐别装。
你和陆家姐妹明明都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排好序号了。
看过了温家的帖子之后，季忧又伸手拆开了其他几封帖子。
虽然嘴上说是不敢看，但好奇也是的难免的。
此番递来拜帖的人里，除了那位陈氏仙族的外姓长老之外，背景最深厚的莫过于何家、还有天书院余长老所在的千年世家余家。
他们大多都是希望季忧入赘，并承诺了许多。
其实作为一个局外人，尽管季忧生活在当前的这种环境之下，但对世家联合的重要性理解的并不深刻，直到这一次次拜帖云集才让他稍微有些感触。
乡野私修，孤身一人，哪怕战力再高，在一些高高在上的修仙世家眼中也只能入赘。
单个战力，怎能和偌大世家相比？
所以哪怕他们许了什么次子改姓，门外情缘不究，但也还是入赘。
反观他那个傲娇鬼，从认识到呜呜叫相公，从未提过要让他入赘灵剑山的事情，也未说过真的怀了必须姓颜。
元采薇亦是如此。
身子都给了，但在丹山之上也未提过此事。
无条件的亲密关系代表是不管未来如何，都会随你一起走下去。
而这些满是条件的，光是听就可以听得出利益交换的味道。
“崇王殿下，别来无恙。”
“是徐家主？多日未见，请快快入内！”
“多谢崇王殿下，我此来盛京有些事情要做，还需暂住几日。”
“徐家主客气了，住下便是，要做什么也可随意吩咐我府中下人。”
“我刚好有些份拜帖想要送入天书院，还请崇王殿下费心。”
后续几日之间，崇王接待了不少的远方来客，其中有雍州徐家，还有禹州姜家。
这些世家全都受崇王相邀，在他的宅院之中留宿，还都托他一封封拜帖抵入天书院。
崇王一开始并不清楚这帖子是给谁的，又是为了什么，直到前往天书院的小厮说这些帖子都是送给季忧的。
不错，季忧这几日常常出现于山中，关于他恢复的事情也逐渐被一些与天书院传讯密切的世家得知。
这让很多名门望族都动了心思，想招季忧入赘，甚至就连一些往日与其有仇的，一直口口声声叫他乡野私修的，也悄无声息地放下了身段。
拳杀无疆境邪种，剑挡神游境妖人轰杀，这样的战力已经足够花费一切招揽。
而更为可怕的，是他的恢复能力。
三个多月，从重伤濒死到恢复如初，简直就是怪物。
一场大祸之后，这些世家全都折损严重，神游境老祖十不存一，又面临关乎家族百年兴衰的动乱与争抢，一个战力滔天的存在可以决定很多事。
不夸张地说，季忧的加入很可能会决定这些世家分到蛋糕的多少，以及往后百年的兴衰起伏。
“新元大雪那时，我记得这徐家还曾前来天书院逼宫呢，如今怎么把嫡女都带来了？”
“青云天下，何来真正的仇怨，一切不过是利益罢了。”
“季忧在征讨过程中到底做了什么？”
“据说他以拳砸死了三个应天和一个无疆，还击退了一位神游。”
备靠天书院的世家也好，来自其他几州的世家也好，都是带着家中年轻女子前来，送帖邀约季忧，连傻子都能想明白他们是做什么。
于是茶楼酒肆之中议论不停，流言不断。
甚至，还有人提及了崇王府的长乐郡主。
当年季忧斩败楚河入了内院，崇王府一改之前的态度，而长乐郡主也迅速寄信想要与其亲近，但随后便被拒绝了。
而如今这些女子，则一个比一个尊贵，更胜过俗世王朝的郡主。
只是一连喧闹数日，众人都未曾见到季忧现身赴宴，也没有世家得到任何只言片语的回应。
“姑爷的气息越来越强了。”
“嗯，看样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晚霞遍天之际，丁瑶和卓婉秋仍旧守在凉亭之中，一边饮茶一边等待。
而季忧则一如往常那般坐于云雾山崖之上，通过炼体的方式来充盈经脉，加速着身体的复原，同时向着更高的门槛探寻着，直到灵火燃遍全身。
这是他最后一次服药，经脉鼓胀时的酸痛感明显已经消退，也预示着他终于恢复如初了。
许久之后，他将气息收回体内，起身朝着凉亭走去。
“今晚回去后记得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和曹教习他们一起去丰州了。”
“回姑爷的话，行囊已经开始准备了。”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迈步坐上了轮椅。
你还别说，这玩意儿一旦坐习惯了，有时候还真舍不得就这么丢了。
“今日又来了好多人送了请帖，来自天书院的也有不少。”丁瑶一如往日那般推着他朝吉祥殿走去，边走边道。
“明日离开之前，把那些帖子交给掌事院弟子，让他们帮忙退回去吧。”
“姑爷一个都不留？”
季忧听后回看一眼：“要不你们帮我留几份，给你家鉴主看看，询问询问意思。”
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那我灵剑山肯定满是醋意了。”
三人便闲聊着便下山，逐渐来到了五峰交错之处，也就是紫竹禅林的附近。
此时的季忧感受到一束目光，于是稍稍转头。
在紫竹禅林的边缘，何灵秀、余诗柳等人正在饮茶，眼见他从山上下来，于是也转头看。
对视许久，季忧朝二人轻轻点头，礼貌有加，让何灵秀与余诗柳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请帖递过去数日了，传话内容他也早就已经知晓，可这几日在院中碰面的时候，季忧总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一直都未曾回应，让她们有种悬而不决的心事重重。
这就是不经试探就直球的缺陷了。
以往他们之间见面还算自在，可有了姻亲的念头之后仿佛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尤其是季忧一直都不回应，仍旧以礼相待，更让她们有种等着被挑选的那种压抑感。
不过这对季忧而言还好，毕竟他要回丰州了，时间一长，这事情自然会慢慢淡化。
季忧将目光收回，在丁瑶和卓婉秋的推送下回到了吉祥殿，收拾了些该要带回去的东西，便早早睡下。
“公子，下雨了。”
“果然是龙行有雨，虎行有风。”
安眠一夜之后的清晨，季忧穿戴整齐，从吉祥殿后殿走出。
丁瑶和卓婉秋正站在殿门前看着外面的落雨，听到脚步声后悄然转眸：“姑爷确定不先去灵剑山么，虽然鉴主嘴上不说，但我猜她肯定想你了。”
“忙完丰州的事情就去，现在天气潮湿，粮食不易贮存，况且尸潮过后大面积的良田被毁，估计难民也会有很多。”
二女点了点头，随后将一只小包裹取出来递给了他：“这是公子原本的东西。”
季忧昏迷之时一直都是她们俩贴身照顾的，自己的储物葫芦，包括从别人身上摸来的储物葫芦，都被他们保管着。
接过包裹，季忧将其中物件收好，随后捡起了其中一枚黝黑的戒指，对着明亮处观看半晌，眼神渐渐疑惑。
“这是什么？”
“？”
丁瑶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之前给公子擦洗时摘下来的，待在食指上，难道不是公子的么？”
季忧微微皱眉：“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这样的戒指？”
“材质看起来还不错，会不会是别人丢的？这里是吉祥殿，说不定是那个尤掌教的。”
“材质不错？那应该是我的。”
“？”
不错的东西在我手里了，那必然就是我的。
季忧并未深思，将戒指捏住之后向着山下走去，而丁瑶和卓婉秋则撑起雨伞跟在他的身后，一同朝山下走去。
门前已经停了两大驾马车，正在雨中静候。
季忧挑起门帘，带着丁瑶和卓婉秋进入马车，就见曹劲松等人已在车中坐得整整齐齐。
哗啦啦——
雨滴打落在车棚之上，汇聚成细流，沿着华盖不断滴落。
季忧迈步走进了车厢，从半开的窗子向外重新望了一眼天书院。
灾祸之后，青云天下发生了许多大事。
地龙翻身，瘟疫横行，这都是季忧醒来之后所听到的。
然后天书院掌教就飞升了，而在他飞升之后，一切动乱似乎都在平息。
隐约之间，季忧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尤其是老掌教还曾是前来探望过自己的老大夫，却刻意隐瞒了身份。
再加上守夜人的传承，以及戏班那位老先生对于守夜人被仙宗残害的故事，一切都让他觉得疑惑满满。
只是如今局势复杂，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落雨之下，马车缓缓开动，碾过清澈的水汪向着北面的城门而去。
站在尼山之上的何灵秀、余诗柳，崇王宅邸中的徐家、姜家，还有茶楼上的一些看客。
细雨蒙蒙之中，无数目光在这马车离城之际渐渐收回。
“他回丰州了？”
“嗯。”
“去做什么？”
“务农吧，城中的无虑商号前几日刚刚修缮整理，看样是打算重新营业了。”
无虑商号虽然临近春华巷，虽然并未在临仙境妖人攻山之时被轰碎，但前面店铺的灰瓦还是被迸溅的碎砖砸漏了。
前几日有工匠前来修缮，很多人都曾见过。
大灾之后的季忧声名鹊起，无数世家想要其做自己的乘龙快婿，递去了请帖无数。
结果就在这种一步登天的时候，他离开了天书院，又要回丰州务农了。
众人不禁想起天道会决赛之前的季忧，当时所有人都在准备着最后一战，而他则抽了个空回家割了麦子。
一念及此，无数人都不禁陷入了沉默之中，不清楚他为何连这些名门望族之女都不愿意选。
那他到底想要选谁？
落雨的内院茶亭之中，何灵秀面无表情地转身，以灵气驱散发着雨滴，向着自在峰走去。
她自以为何家开出条件极为不错，足够动人，却不承想就连只言片语的回应都未得到。
不回应就代表回绝，但又跟回绝有着很大的区别。
因为回绝还可以再商量，但不回应则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灵秀。”
何灵秀闻声抬头，便见左丘殿主正在自在殿门前，用平静的眼眸望着正在上山的他：“舅舅……”
“你道心乱了，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告诉舅舅发生了何事？”
何灵秀听后睫毛微颤：“家中有意招季师弟入赘，于是写了拜帖前去，但却未得回应，我自诩不弱于人，想不通为何，心绪不由得有些杂乱。”
左丘阳听后轻轻捋了捋长须：“你事先该与我商量一番，我就不会让你如此鲁莽行事。”
“舅舅的意思是说，您早就知道他不会回应，会让我不要动念，可是为什么？”
“他已有大房，不回应不是正常？”
“您说丹宗的元采薇？”
“不，是灵剑山的那位小鉴主。”
“？”
何灵秀闻声一怔，愣了许久才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舅舅。

第三百四十八章 悍匪出山了
秋雨飞落之下，天色阴霾。
载着众人的马车从盛京离开，随后便沿中州官道向北一路而行，途径数座中州大城。
尸潮袭击后，这些城池全都化为了废墟，灾祸之后开始进行修缮。
到了如今，其大概的雏形已经暂时有了原貌，只是城中的氛围却是一片凝重，气压低沉。
这主要是因为世家之间的明争暗夺，各自为营，相互防备，导致了相互之间的针锋相对，氛围诡谲。
就像是一摞高搭的积木一样，本来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保持着巧妙的平衡，古波无澜，相互安稳。
但随着李家被剿灭，再加上其他一些世家在大祸之中灭门，这个平衡就彻底打破了。
如今所有世家都想着获利，自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剑拔弩张。
“灾祸之后，李家几乎被所有中州世家光顾了，期间还引起了数次争斗，而李家的祖产直到现在都未被瓜分干净，由此可见，一个千年世家的底蕴该有多么深厚。”
曹劲松用低沉的声音说着。
“一鲸落，万物生。”季忧给出一个合适的比喻。
“何为鲸？”
“一种海中大鱼，体型庞大，死后的尸体足够养活一整个生态。”
“这比喻倒是十分恰当。”
城内气压低沉，窗外落雨纷纷，再加上阴霾天空，这时候是极适合小憩的。
此时除了曹劲松和季忧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在马车之中卧眠。
丁瑶就睡在季忧的对侧，雪白的脚脚差点都要伸进季忧的怀中了。
而另一边，陆清秋也窝在车厢的角落，不过却是杏眼半睁，盯着丁瑶和卓婉秋一阵观察。
毫无疑问，这就是去年新元节前曾找过自己的人，当时问了她好多的问题，什么大不大，疼不疼。
那种严肃认真的姿态，就像是正房主母家的贴身丫鬟。
陆家姐妹一直都认为元采薇才是正房，期间曾多次宴请她，想要提前与其搞好关系，但她很确定这二女不是元采薇身边的人。
而且丹宗之女性格温婉，应该不会调教出这种带着傲气的身边人。
咕噜噜——
马车继续行进，曹劲松仍保持着挑帘向外观瞧的姿态，远远便看到了熟悉的城池：“往南就是如龙的族地了，如今好像是被孙家给占据了。”
季忧抬起眼眸：“孙家？”
“一个中州的小家族，还比不上白家，这等世家没能力去争夺那些破灭世家的底蕴，只能捡些残羹，孙家人数众多，便要了白家族地。”
“小世家反而人多？”
曹劲松点了点头：“像这等世家，向上攀爬的机会就是不断生育，希望家族能诞生出一些天赋卓绝之子，走向中兴，如千年世家那般反而因为内部争斗而有意识地控制繁衍了。”
季忧听后挑帘探出头去，伸手向前方的马夫递出一两碎银：“前方绕道一下，走临渊城的东北侧。”
“好的客官。”
“多谢。”
曹劲松此时看着他坐回，与他默默对视一眼，心底稍稍有了些数。
白家就在临渊城，孽徒这是打算去白家了。
这时候去白家自然不是为了去恭贺那孙家得了大片土地，那大概率是帮白如龙将族地要回了。
老曹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孽徒的脑回路，轻轻摸了摸身边的长剑。
入了应天境后他的实力大涨，至今都还没有出手的机会，手中道剑已有些饥渴难耐。
马车向北而行，很快便到了临渊城。
与季忧当时从此处离开时一样，这里仍旧是废墟一片。
二人通过挑起布帘车窗向外看去，白家族地很快就映入了他们二人的眼帘。
远远望去，那已是废墟一片的院子里都是年轻子弟，正在清理碎砖。
西南角的院墙及门楼已经被重新砌好了，原本垮塌的前院厅堂也在修复之中。
落雨之下，院落假山西侧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棚，其中坐了十三个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盯着那些工程进度。
这些人的周身都有着灵气波动，最强的一个是融道初境，已是中年之貌，而剩下的稍稍年轻一些，一小部分是通玄境，剩下则都是下三境圆满的修为。
“棚子下面应该就是孙家人了，待会儿你不用出手，为师一人足矣。”
“动手做什么？”
“？”
曹劲松眉心微皱：“我们来此难道不是为了帮如龙夺回族地？”
季忧蜷了下腿：“白如龙现在道心失控，在故地怕是也待不住的，况且他身上分文没有，你就算给他抢回来了，他又能做什么，不还是守着一片废墟。”
“那我们专程绕道过来做什么？”
“看看工程进度，等他们修好了再说。”
“？？？”
曹劲松愕然一瞬，心说等孙家把宅子修好再抢？我靠，为师果然还是跟不上你的脑回路。
季忧此时沿着车窗望去：“看看这些无私的人，多么亲切，一想到他勤恳助人，我觉得他们连面容都变得和善了许多。”
“还得是你……”
“走，再去看看杜家。”
“？”
季忧指了指更北侧的地方：“我来救如龙的时候去过杜家，大概就在往前不远的地方。”
曹劲松沉默许久后睁大眼睛：“杜家的工程你也要视察？”
“难道不行？”
“杜竹和你有何关系？”
“我与杜竹同年入院，一起同窗五载，虽说前期摩擦不断，但在后续的较量之中逐渐惺惺相惜，相互交心数载，亲如兄弟，此事天书院众所周知。”
季忧露出一抹惆怅：“如今杜家因为一丝贪念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族群消亡，可无论作为同窗还是兄弟，季某都有责任为其保下族地，万死不辞。”
曹劲松张了张嘴，口中只剩下了我草。
神他妈心心相系亲如兄弟，当年乡野私修四个字叫的最狠就是杜竹那一批。
合着现在死无对证，就轮到你发洋财了。
“可惜李家太远，不然也能顺道去看看了。”
“李家可没人在天书院。”曹劲松不禁提醒一句。
季忧听后立即摆手：“无碍，我可以随时分享我现编的故事。”
曹劲松胡子都翘起来了：“杜家和白家还好说，这李家可不同，李家有无数姻亲世家，就算你编出一门干亲，又哪能比他们亲，你这思路行不通的。”
“不，他们不敢。”
“？”
“李家被列为祸乱天下的主谋，可到底有没有其他亲近世家的协助，六大仙宗都不清楚，原则来讲，这些姻亲世家都有嫌疑，此时的他们最着急的就是与其撇清关系，绝不敢以此为由头，但我不同。”
季忧目光平静地看向曹劲松：“天道祭是我斩断的。”
听到这句话，曹劲松瞬间便明白了。
不错，此次祸乱天道是不是只有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世家还没有定论，而他们的姻亲世家自然在怀疑之列。
就算有人与李家交好，甚至侵入血脉，为了撇清关系也根本不敢出声。
可季忧不一样，就算他说李家老祖是他干爹，都没有人会以此怀疑他。
因为最后是他斩断了天道祭，令圣器复苏，阻止了祸乱。
“只是可惜了我的至交好友楚河……”
“？？？”
“楚河他古道热肠，待人宽厚，却在此祸中被人利用，作为他的干爹，我理应为其料理后事，只可惜现在幽州被蛮族占据，我难以为他保下那座楚城。”
“楚河有你这个干爹真是他的福气。”
曹劲松说着话，忽然看到季忧的眼眸之中升起一抹金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在微愣之后也将神识扩散出去。
“有战斗？”
季忧点了点头：“还有应天境参与。”
“有此种高境界强者在，看来还是为了李家遗产，那些传代秘宝如今已经无主，一直都是争抢不断，据说先前中州刘家得到李家一本传代秘术，都已带回了家藏了一个多月，但还是被人破门夺走。”
曹劲松刚说完话就感受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便见季忧已消失在了车厢内。
愣了一瞬后，老曹不禁咂咂嘴，心说往后用词还是要谨慎一些。
传代秘宝这四个字，他这逆徒都听不了一点。
“给我追！”
“谁若先行抢下那瞬杀指印的秘术，之后便能成为我王家核心子弟，受家主亲自传功！”
“是！！！”
阴暗的山林之中，恢弘的灵气汇聚如流，在秋雨之中不断肆虐。
中州王家的数百位子弟横行于山谷之中，与甘家子弟狠狠地搏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一时间闪烁不断。
其中，王家那位应天境长老王荣，手持一方雷法，与幻化一手火掌的甘家长老甘威狠狠搏杀在一起。
雷火相映之间，林间树木断裂，湿漉漉的地皮仿佛被撕开一样不断飞溅。
李家的瞬杀指印也是一门杀伐之术，是三百年前的一位李家家主悟道所得。
都说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经过那位李家老祖的百年演化，这门指印之术逐渐可以传代。
简单来说，就是哪怕李家子弟无法通悟其中天道法则的来龙去脉，仍旧可以修行这门指印之术。
这就是传代术法的魅力，也是它的珍贵之处。
此秘典被刻印在一方铁卷之上，如今被甘家所得，此后便一直藏匿，想要带回家中，谁知还是在王家的追捕之下暴露。
为此，甘威及家中子弟只能不断地阻击着后方的王家的来袭，而另一位长老甘回则手持铁卷，企图不断甩开追击。
“轰！！！”
术法的爆鸣声不断在阴云之下炸响，鲜血混着雨水在河谷之中汇聚成一缕如丝带般的粉色。
甘回来不及顾及家中子弟，只能手持铁卷不断驰行，浑厚的灵气不断汇聚于御空的双脚之下，深处了一处峡谷。
他的目的地自然不是这易攻难守之处，而是为了翻过这峡谷，并让后面的甘家子弟可以借助此间地势断后。
不过就甘回猛然踏地，向前方山崖越去的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一抹气息。
未等反应，他就见到一柄道剑轰然压来。
倏然间，甘回双瞳紧缩，一双火掌翻天而起，带着一股灼烫的杀意迎剑而去。
他其中早就已经感受到那股气息，但神念的判定让他确认对方并不强，所以最好的地方式自然是将其击杀，而后继续按照原本所想的路线行进。
可就在其翻掌而其之际，他却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因为迎面而来那道身影散发的气息，就如同一只滔天的凶兽，带着令人难以抬头的威压。
而此间的落雨，正在漫天颤栗。
“轰！！！”
沉重的剑压倏然而下，甘回几乎感觉到一股从体内窜出的颤栗，带着火焰的双手瞬间感受到一股剧痛，随后直接被撞下山崖。
强大的剑气压着他，撞碎了身下山石，整个人都坠入到了深坑之中。
仅是一瞬的交手，甘回就知道自己绝非其对手。
立刻翻身而起，意图后撤，但还未能踏出半步就被一手捏住了肩膀。
本来被他抱于怀中的铁卷瞬间被对方掏了回去，而那炙热的气息则压得他难以生出反抗之心。
季忧此时锦帕蒙面，伸手而下，掏了对方腰间的葫芦之后将甘回直接甩下了山崖，周身还在气息轰鸣不止。
天道祭与楚先一战后，他虽身受重伤，却也因祸得福地跨过了一个大境界。
时隔许久后出手，无论力量、速度还是肉身强度都已经远胜从前，让他有种可一剑开天的感觉。
而见此一幕，追随而来的甘家子弟全都停下了脚步，仰头观望之际流露出一抹惶恐。
“人呢，给我追！”
“长老，他们进了山谷，似是想借地势压制我等！”
“他甘家莫不是真的以为我王家什么手段都没有？！”
王荣冷笑一声，在迈步山谷的瞬间直接取出一座掌心塔。
这是王家的一件法器，也是传家之物，被数代老祖先后祭炼，已有无上威能。
逢此巨大变革，他也是特地取出此物，意图为王家抢出一个光明未来。
此时那掌心塔金光飞溅，被王荣以灵气汹涌的双掌狠狠击出，带着腾腾的威压直接飞向了山谷之中。
远远看去，那掌心塔爆发出撕裂夜色的金光，不断蓬勃，让王荣瞬间露出一抹大局在握的傲然。
但就在杀意朝着山谷汹涌落下之际，那映射四方明亮的金光倏然间就消失了，天地重回黑暗，让王家子弟瞬间凝住了眼眸。
瞬杀之后，王荣暴怒，浑身气息迸溅之间呼啸闯入了山谷。
该死的甘家，竟然也有后招，隐忍如此之久！
不过当他冲入山谷之时，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一丝意外。
因为在他的想象之中，甘家一定是使用了什么不知道的手段，镇压了他王家那座宝塔，此时应该已经冲出了山谷才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甘家人还在山谷之中。
携带那块铁卷的甘回也在，不过却右臂低垂，浑身凌乱地跌坐在一处碎石堆中，嘴角还挂着血迹。
王荣此时忽然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于是仰头看去，视线渐渐凝重。
只见在前方不高的山岗之上，一道身影正持剑而立。
冰凉的秋雨从天空不断坠落，但还未落到他身上便传出一阵嗞啦声，随后迅速汽化成了蒸腾的白雾。
那人就站在汹涌的白雾之间，周身气息滔天。
季忧此时低头看向山谷之中的众人，浑身剑气呼啸。
他一开始的理想就是做悍匪，劫仙济贫，吃香的喝辣的。
但后续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美好的人生规划发生了偏移，他不得已入了天书院，奔波数载，将那份悍匪之心在心中压制。
当然了，这也有前期实力不足的原因。
如今走了五年弯路，他不忘初心，终于还是做上了喜欢的职业。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从此过，留下储物葫芦。”
“？”
王荣此时看向甘回：“他是何人？！”
甘回捂着胸口，压制着不断翻腾的气血厉声开口：“你觉得呢？”
那身影如此年轻，气息却滔天强大，这样的人在青云本就没有几个。
“老子的塔呢？”
“被他收走了……”
王荣瞬间捏住一团雷光：“一起联手！”
瞬杀指印没有抢到也就算了，可问题是他的塔也没了，把一件昂贵的镇族法器丢掉，这件事他回去后没办法交代。
话音落下，追击王荣而来的甘威瞬间举起一双火掌，没有出声，但也算是对其提议联手的回应。
王荣见状立刻举起满身风雷，与甘威一起猛然冲向了山岗。
两人的气息碰撞在一起，强大的力量瞬间击飞了漫天飞雨，引得谷中的两家子弟惊呼连连。
此时，季忧猛然从山崖之上跃起，直冲霄汉的剑气倏然升腾。
嗡——
强大的剑压如同山岳踏下，剑未至，王荣与甘威已目眦尽裂，心中狂颤。
噗通一声，无论雷法还是火术，在一瞬间全被压灭，两人身影直接从爆开的气浪之中直接横飞了出去。
但未能落地，其中的王荣便被一直铁手抓住，腰间储物葫芦瞬间被掏走。
落雨纷纷之下，王家子弟率先朝外飞撤，而甘家子弟也紧随其后朝外奔逃。
仓啷——
一声铁刀出鞘之声响起，中州秦家、韦家和蒋家的门人呼啸而来。
最前方的秦家长老直接挥刀，斩停了跑在最前方的王家子弟。
今夜被争抢的并非只有瞬杀指印的铁卷，还有李家的其他一些传代秘术，以及家传法器。
秦韦蒋三家并非是什么势力强大的世家，但为了趁此时机为家族争个未来，他们早早就联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不弱的战力。
他们方才从张家手中抢得了在李家传代的法器风雨幡，此时又立刻来抢瞬杀指印的铁卷，不承想却见众人纷纷后撤，于是便抓住一人想要询问。
“瞬杀指印的铁卷呢？！”
“在……在山谷里！”
秦家长老松开这位弟子，朝后挥手：“三门弟子，快跟我走！”
话音落下，三家子弟立刻跟随秦长老，朝着山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见此一幕，先前被抓住脖颈的那位王家子弟喘息了两声，随后望着他们狂奔的身影抿了下嘴。
嗯，去吧，你们就去吧，一去一个没有储物葫芦。

第三百四十九章 逃难来丰州作威作福？
阴暗的天色之下，秦韦蒋三家刚刚狂奔进入山谷，迎面而来便是一阵如同山岳崩塌的剑气。
几乎在眨眼的瞬间，他们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指路的王家人为何是那样一种眼神。
刹那之间，被汽化的雨珠蒸腾起无尽的白雾。
季忧斜剑而来，飞身斩剑，强烈的剑气在空气中斩出无数涟漪，同时也带走了他们储物葫芦……
哗啦啦——
落雨逐渐开始变得紧密，夜色也徐徐涌上。
马车开始进入到颠簸路段，摇摇晃晃之间，卓婉秋从睡眠之中醒来。
她轻轻揉了揉眼，下意识看向季忧的方向，发现无人后忍不住撑起身子：“曹教习，我家公子呢？”
“出去工作了。”
“？”
没多久的工夫，马车忽然一阵轻晃。
季忧回到了马车上，周身还带着并未消退的气息与剑意，而腰间的储物葫芦已经歪了嘴。
客户很配合，尤其是后来的三家，一亮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倒是没费太多力气。
这才是他原本所憧憬的生活，勤劳勇敢，靠自己本事吃饭。
他回车的晃动也惊醒了其他人，例如温正心、后睡去的陆家姐妹，班阳舒等，都忍不住抬起头凝望过去。
视线之中，季忧眉宇轻挑，神情愉悦而自然，开心的像是刚刚劫了道的孩子。
“抢了什么？”
“两份李家传代秘术，还有百十个储物葫芦，一个塔，还有些零七八碎的东西。”
曹劲松嘴角抽搐一下，心说真尼玛绝世悍匪。
不过这也说明了从五年之前一直到如今，他这孽徒从未想过要与世家之间和平相处。
他仍旧像从玉阳县刚刚出来的时候那样，觉得世家与仙宗都是毒瘤，期待着那些世家吃瘪，甚至灭亡。
所以他出手劫道的时候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而随着他的战力越来越强，那些被他盯上的世家估计会越来越不好过。
夜色之下，季忧双眸灿金，有些意犹未尽，在离开中州进入丰州之前又多次离开了马车。
这飞驰车架俨然成了一座移动的匪窝，随着斗转星移逐渐向北而去，于第二日正午跨过了丰州边境。
“都说丰州在九州之中最为贫瘠，没想到住起来还挺不错的。”
“确实不错，风景也十分秀丽。”
幽云二州失势之后，丰州就来了大批的难民。
而除了难民之外，还有一些趁着北境缓冲，逃到此处的世家，例如幽州蓝家、边家，云州项家分支、岳家等。
九州之中属丰州最为贫瘠，这种事情其实很多人都从小便知，但真正来到这里之后，见到那广袤无垠的耕地，以及新修缮的那些建筑，他们才知晓丰州这些年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尤其街上百姓的精神面貌，一点也不像是他们所在州郡那般疲惫而没有生机。
这些世家门人在此暂住了数日，逐渐开始从逃亡的疲惫之中缓了过来，便开始思索下一步。
因为被人破家，他们如今已是一无所有。
无论灵石，还是粮食，都难以为继。
不过丰州本就存粮许多，而且还有许多灵石储备，他们倒是知道该去哪儿解决。
小雨过后的秋日，寒意逐渐深重。
一众世家家主在蓝家老祖的带领下来到了，丰州府的府邸之中。
“此次蛮妖二族入侵实乃我九州之祸，在此时段，我们自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我知丰州存粮极多，还囤积了大批的雪域妖石，也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白发苍苍的蓝家家主看向州牧贺章，语气沉稳，不怒自威。
贺章听后拱手：“仙人所言极是，可小人手中并没有多少粮食，实在是捉襟见肘。”
“胡说，你们丰州远在北地，又无修仙世家，未曾遭遇尸潮之祸，前些日子秋收刚刚结束，大批存粮不是都囤在库中？”
蓝家主扶案开口：“那妖族与蛮族看似只贪图幽云二州，但等到他们彻底将其占据，难道你以为他们不会对打别的州郡的主意？丰州毗邻云州，没有我们你们怎么守？”
贺章抿了下嘴，眉心不禁皱紧，露出一脸的为难。
“就由老夫来做主了，存粮留给百姓四成，剩下的我们带走，凡人用不上灵石，就不留下了，各位意下如何？”
蓝家主说完，看向那些随他们一道而来的家主。
周围几个世家家主闻声拱手：“毕竟是特殊时期，如有些事也不能要求太多，此事全凭蓝家主做主，我等并无疑异。”
蓝家主点了点头后又看向贺章，换上了一副和蔼面孔：“四成粮也不要全都留给丰州百姓，毕竟难民还是要救的，赈灾之事我们也会派人帮忙，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启禀仙人，此事我做不了主。”
“你是一府州牧，救助难民的事怎么还做不了主？”
贺章低头作辑：“小人说的不是难民，是粮食和灵石，此事我确实做不了主。”
蓝家主微微仰头：“此事是我做主，你无需多虑，照我说的做就是。”
“可小人没有库房钥匙，灵石储备在何处小人更不知晓，每年的放粮还有灵石的出售都是对面做主的。”
听到这句话，众多家主不禁对视纷纷，眉心轻皱。
州牧府对面就是季寨，他们来时便已经看到了。
蓝家主听后沉息一瞬：“季忧在征讨一战中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你们丰州如今缺少一个主事者，老夫就是在暂时帮你们做主的，以免你们乱了手脚，所以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你去准备吧。”
“这……”
“贺章，你要清楚你的身份，老夫修行百年，虽说道心宁静，但有时也会发怒。”
贺章无奈，只能拱手点头。
此时的前厅之外，州牧府的三位管家正在门外，听着厅堂之中的动静不禁微微皱眉。
“这些妖魔鬼怪，自己的族地守不住，竟逃到我们丰州作威作福了。”
“诶，你可小声一些，邱爷说了，跟修仙者打交道要谨慎，他们的耳力比寻常人强得多。”
“不要脸地做了还不让说了，丰州什么时候能轮得到他们做主？”
几人窃窃私语着，忽然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车轮辘辘的声音。
于是他们抬头望去，便见一辆马车驶入了他们的视线之中，缓缓停驻在了对面的季寨前方。
见此一幕，几人微微一愣，随后立刻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静止的马车上，随着门帘地轻轻挑起，季忧从马车之上下来。
这一路兢兢业业，收获颇丰，也算是对得起自己门匾上的那个“通假字”了。
而陆家姐妹也跟在众人身后下车，随后不断打量着写着“季寨”二字的宅院，眼眸之中充满了好奇。
她们也是第一次来丰州，路上已经看到了广袤无垠的耕地，还看到了安居乐业的百姓，不得不说与印象之中差别甚远。
“这就是师兄的宅院？”
“嗯，行路三日总算到了，大家先进去休息一下吧。”
陆家姐妹听后立刻迈步上了台阶，看的丁瑶和卓婉秋一阵对视。
她们记得自家鉴主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匡诚和魏蕊随后也并肩入了宅子。
他们此前已经来过一次，对此并不陌生，但却有一种重回故里的怀念感。
紧接着就是曹劲松、温正心和班阳舒。
他们许久都未曾见到裴如意了，一进院就开始喊了起来。
季忧此时也要迈步进宅，但还未踏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季公子！”
“？”
丰州府的管家急匆匆跑来：“季公子，出事了。”
季忧微微皱眉：“出什么事了？”
“丰州来了一批逃难的仙人，都是从云州和幽州过来的，说是要粮食和灵石，还说这是特殊时期应该同仇敌忾，又说妖族随后就会来丰州，他们可以帮忙相护，我家老爷正在堂中，不敢回绝。”
“抢劫抢到我头上来了？”
季忧默语一声，跟着三位管家就去了丰州府。
他并未让管家声张，而是让他们在院中留步，随后低着头走进了前厅，靠在了左侧的门扉前。
蓝家主刚让贺章把丰州的粮簿和灵石库存的账簿取来，将其看完后抬头：“丰州与妖族的灵石兑换现在可还在继续？”
“回仙人的话，尸潮发生后来了两批，接着就断掉了。”
“可惜了。”
蓝家主听后忍不住喃喃一声。
丰州的灵石库存确实不少，但终有一日会用完。
所以在他看来，若是这条交易路线没断，或许还能拿粮食兑换来更多的灵石。
他刚才看了，丰州的粮产着实惊人，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六成粮食他们就算吃一半扔一半都消耗不完，存久了说不定还要发芽。
不过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丢失了族地还能有粮食及灵石，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想想那些逃到中州、青州的世家，也许现在还在作为外来者而被排挤。
蓝家主满意点头，随后看向其他几个世家家主：“各位可还有其他需求？”
幽州边家家主闻声开口：“蓝兄，边某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边兄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边某便不客气了，田家是我边家的姻亲世家，家在幽州南部，如今已受战火波及，正向丰州而来，他们家族人数众多，下榻之所还是要准备的。”
蓝家家主点了点头：“南陵北侧有栋宅子，我来丰州时记得，那是日升仙庄原本的旧宅，就让田兄一家暂时在那里住下吧。”
听到这句话，贺章忍不住轻轻抬头。
当年季忧在丰州建立世家，斩杀仙人无数，留下了许多空宅，后续被分给了签了契约来丰州做工的外乡百姓。
两月前，蓝家、岳家、边家等世家到来之际，他们已经腾出了数个仙庄旧宅给了他们，将那些外乡百姓先安置在了日升仙庄。
可没想到这一句话，日升仙庄就又被他们给分配出去了。
但贺章确实是只是一介凡人，在仙人眼中就是伸手便能被捏死的蝼蚁，又岂敢反对。
蓝家主将两份账簿放于桌上，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外走去。
见状，其他家主也纷纷跟上。
只是还没走出半步，一阵强悍的气劲倏然爆发。
蓝家家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口中鲜血顿时狂喷，轰一声砸碎了他方才高高上座的那张太师椅及茶案。
突如其来的一拳让所有世家家主愕然，转头看去，就发现蓝家家主的胸口已凹陷下去一个深洞，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向外溢出，浑身颤栗不止。
“我不在就有人做主了？你们是哪儿来的小门小姓。”
被弟子拥堵的门扉间，季忧迈步走过人群，满脸杀意地看着他们，灼热的气劲不断沿着周身呼啸。
而当看清他的模样后，口中不断溢血的蓝家主瞬间满脸惊愕：“你……你不是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现在生死未卜的是你。”
“误会，季公子，这是误会。”
季忧迈步走到他们近前：“你们一群瘪三，连自己的族地都守不住，逃难来我丰州还打算作威作福？”
蓝家主颤巍巍站起来：“青云灾祸横生，我们到此也是为了谋求一条生路，方才我与贺州牧还曾研究过如何救助难民的对策。”
季忧看向贺章：“贺大人，可有此事？”
“回公子的话，没有。”
贺章从地上起身：“这位蓝家主说是要救治难民，但却直接把原本准备救济难民的宅子全都占下了，还有一些人被他们强拉过去做了奴仆。”
蓝家主勃然大怒：“你个蝼蚁，你竟敢胡说！”
边家主立刻上前躬身：“季公子，奴役难民之事绝对没有，这点我可以为蓝家主作证。”
“我管你有没有？”
“？”
季忧走向蓝家家主：“你们闯入我家，还替我做主，我要杀你还需要看你做过什么？”
感受到一股灼烫的杀意扑面而来，白发苍苍的蓝家主立刻目眦尽裂：“今日之事全是我等之错，季公子高抬贵手，日后必有厚报！”
“你刚才替我做主的姿态呢？再来一个我看看。”
“方才不过是面对凡人……”
季忧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你们面对百姓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百姓其实根本不清楚，你们其实在修仙界里也不过是蝼蚁，我也算见过不少人了，却从来没见过什么姓蓝的，真是可笑。”
这位蓝家主此时已经悔之不及，知道自己惹了杀神之祸。
蓝家位处幽州，但在楚家的打压之下一直都无法壮大，即便他修到应天初境，也没有什么地位可言。
但来到丰州就不一样了，此地没有什么强大的世家，就算是随他们一起逃难而来那些人也在其之下。
这几日一直受人恭敬，他也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企图做主丰州。
可那一拳直接震碎了他的傲骨，让他忽然回到了现实。
“季公子，今日之事实属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还请高抬贵手，我们回去后会严禁门人打扰丰州百姓，暂住几日便会离去，再也不会横生枝节。”
边家主再也没有方才那副正襟危坐，睥睨天下的先锋傲骨，顶着那呼啸威压艰难开口。
“你们还想住？”
季忧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滚出丰州。”
“这……”
“立刻。”
边家主沉默许久后点头：“我们立刻就走。”
季忧转头看向贺章：“去我寨里请曹教习出面，带人将他们赶出丰州地界，酉时之前未曾离开，就全都把命留在这里吧。”
“我这就去请。”贺章听后立刻准备转身离府。
“1且慢，季公子，我们还需要时间收拾带来的东西，一个时辰怕是不够。”
“有道理。”
季忧听后叫住了贺章：“告诉曹教习，除了他们现在所穿的衣裳和他们那条贱命，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带出丰州，算是这几日房租。”
边家主听后脸色一变：“季公子，您这样做怕是太没道理。”
季忧并未理会，而是转头看向了被自己捏着的蓝家主。
其实这位百岁高龄的蓝家主也是想要让他宽限一段时间的，不承想此时迎面而来却是一只硕大的拳头。
轰然一声，蓝家主心口直接被砸穿，卡在喉咙之中的话连半个字都未能吐出。
季忧收回拳头，直接将其丢在了地板上。
立刻滚出丰州已经是优待了，但不包括这只老狗，他是必死的。
毕竟蛮妖联军仍在吞占幽云二州，后续会有更多的世家在逃亡之中选择丰州，他要杀鸡儆猴。
见此一幕，所有世家家主全都僵在了原地，看着蓝家主那倏然消亡的气息，脑子里顿时炸响。
其实自打蓝家家主别一拳打到重伤的时候，他们的心中一直都在盘算。
一开始他们就诚恳道歉，想要平息季忧的怒火，随后又说回去后关闭宅门，只会赞助于此，不会打扰百姓，其实说白了还是想要留下避难。
哪怕是季忧让他们立刻滚，他们也想着以回家收拾东西的方式搪塞过去，之后大门不出，老实一些他也没有办法。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他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蓝家主杀掉了。
他们误会了，这根本就不是商量。
从季忧进门那一刻起，妄图做主丰州的蓝家主就是必死的。
这里不是幽州，也不是云州，这里是丰州，是一个自仙庄被屠，就完全不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丰州。
在这个地方，修仙者并不值钱，他们也没有什么虚与委蛇的资格。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了那些面如土色的世家家主。
未等开口，他们立刻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从盛京归来的曹劲松等人屁股还没坐热，便从贺章的口中得知了此事，此间已经来到了大门口，紧盯着他们从府门向外而出。
“我此前从未过丰州，只是听说此地贫瘠，不承想这几日待下来还是挺不错的，比云州也不差了。”
“这样想就对了，如今人族元气大伤，想将蛮妖二族驱逐怕是没那么容易，我们要做好在此安家的准备了。”
紫云山庄之中，来自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正相聚一堂。
桌上摆着他们让平民供奉而来的酒水以及菜食，正边吃边聊。
边家世子将酒杯倒满后又道：“不过在丰州安家倒也不错，据说丰州这些年粮产不断提高，还通过与妖族通商，获得了大批的灵石储备，甚至还培养出了灵苗田，已经收割了三茬。”
蓝家世子点了点头：“此地物产逐渐丰富，若只有我们几家，或许要比先前还要舒服。”
“听蓝兄这口气，莫非蓝家早有此想法？”
“实不相瞒，这幽州一直被楚家掌控，其他世家无从翻身，我们确实很早便考虑过丰州，只是青云仙规有限制，不许世家轻易迁移，我们才一直都未曾行动。”
岳家嫡女闻声轻笑：“这么说的话，这场战祸还是为蓝家行了方便？”
蓝家世子轻声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吧。”
“只是我们毕竟是外州来客，不知能否长待于此。”
“诶，这就无需多虑了，我爹说让家中支脉子女与当地官员结个姻亲，不需多久便能扎根于此，这是符合青云仙规的，我们也能如本土世家一样在此享受供奉，谁也管不了。”
就在他们相谈甚欢，准备举杯同饮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无数修仙者进入他们的宅院，呵斥着让他们立刻离去。
不等这些世子小姐反应，他们便已经被扯出了门外，跌跌撞撞之间便见无数门人都被撵出了院子。
“你们是什么人？！”
“该死的东西，谁借了你们熊心豹……”
边家世子骂骂咧咧，狰狞的面孔中满是杀气。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家中一位堂弟在挣扎之中自己的父亲一掌扇飞在地。
恍惚之间，边家世子不禁抬头，便见百余人都在不断地被拉出宅子，汇聚入人流之中向南而行，如同被驱赶的囚犯。

第三百五十章 杀人带抄家
“后面的人，迅速跟上，丰州快要到了，莫要磨磨蹭蹭！”
“……”
随着幽云二州的战事不断加剧，战火已经开始绵延千里。
自云州向东的官道上，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肉眼可见的灰烬，雾蒙蒙遮蔽了长天。
此时，无数呼啸的马车正排成竖排一路飞奔，浩浩荡荡地朝着丰州而去。
走在最前方是幽州士族田氏，后面则跟着段氏、梅氏等其他世家的车队。
他们已与先前离开幽云二州的世家约好，要去丰州避难，尤其田氏，已与其姻亲世家边氏传讯多日，对方说是会为其准备宅院，备下粮草，让他们觉得安心许多。
一路颠簸之中，有田家子弟御空而来落到头前的那辆马车的车辕上。
“家主。”
“讲。”
正在入定养神的田家家主轻轻睁眼。
门帘外的弟子闻声开口：“幽州巴家和云州孟家也都跟了过来，已随行一路。”
“想来丰州分一杯羹？算盘倒是打的极好。”
“那我等该如何处置？”
“给我全部赶走，并留下一批子弟把守官道。”
“是！”
驰行路上，随着田家家主的一声令下，这些联合世家子弟立刻分出一道，朝着反方向而去。
见此一幕，追在最后方的那些小世家纷纷停步，在驱赶之中转头朝着中州与青州分散。
见此一幕，梅家与段家门人不禁流露出一丝庆幸。
各州世家之间一直都有亲疏远近之分，甚至因为族地、资源的争夺，相互对立的也是不少。
他们如今虽然是要逃亡别州，寻求生路，但还是要考虑到人数太多会不会影响自己以后的日子，自然不愿意别的世家一同前往。
对比世家林立的其他八州，丰州确实是个极好的去处，但在这种亲疏远近之间，有些小世家就算想往丰州逃亡也不算轻易。
待到赶走那些跟来的小世家后，田梅段三家浩浩荡荡继续东行，逐渐抵达了丰州边境。
从整备行囊，到奔袭一路，他们之间赶路最长已有八日，早就有些精疲力尽。
在这种时候，他们本应该立刻进入丰州，找好落脚地之后歇息歇息。
但实际上，随着马车踏入丰州边境，这些逃亡而来的世家却停下了往前的脚步。
因为就在他们前方小雨绵绵的阴霾天空之下，无数先行来此的世家正汇聚如流，满心不甘地被驱逐着，朝着境外而来。
“边兄，出了何事？”
“季忧回来了，蓝家主死了……”
“？”
田家家主仰头看去，就见被驱逐的人流后方有一辆马车，车上正载着一具胸口开洞的尸体。
光凭痕迹来看，就能够看清那是被一拳掏碎的痕迹。
而在车架周围，一些年轻的蓝家子弟也步履蹒跚而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在看到蓝家家主的尸体之后，他们无一例外地暴怒不已，随后便被打得很惨，险些丢了性命的同时，胆子也被吓破了。
簌簌簌簌——
寒凉的秋雨之中，无数从幽云二州逃亡来的流民正看着这一幕，眼神之中满是愕然。
早在一年多以前，丰州宣布税奉削减之后，几乎所有百姓都想到丰州求一条生路。
有少部分人当机立断，成功地迁徙了过来，但大部分人则是被官府控制，未能得偿所愿。
如今借助动乱，他们终于逃了过来，却一度觉得日子并没有多好。
他们仍旧是被那些共同流亡而来的世家所控制，被他们抓去做仆，甚至需要继续上缴逃亡时所带不多的粮食。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些压榨了他们一代又一代的仙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扫地出门。
实际上这些流民现在有些搞不清楚，是不是不管仙人还是凡人，丰州一律不接受流亡。
不过就在他们跪着的时候，两道身影来到了他们面前。
“莫要跪了，集合一下，带好家去先去丰州府。”
“敢问二位仙人，我们要做什么？”
“先领粮食准备过冬，季寨会为你们安排生计，你们听从安排便是。”
“那些仙人老爷是被赶走了么？”
张平阳与郭子兴对视一眼：“不错，在丰州，不干活的仙人是没有价值的。”
两州流民懵懵懂懂，随后从地上起身，步履攀山地跟着二人朝南而去。
与此同时，曹劲松和班阳舒也在边境线上停下了脚步。
“这些世家仙人在自己的族地作威作福惯了，以为天下都是一样，今日遭受驱逐也是活该了。”
班阳舒点了点头：“那老狗的尸体被拉出去之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人敢来了。”
将那些流亡而来的世家赶出丰州，曹劲松与班阳舒迅速返回了丰州府。
不过就在入城前的路上，途径毗邻府城的紫云山庄时，他们看到了十几辆空荡荡的马车正朝此而来，最后停在了这座旧仙庄的门前。
见此一幕，二人对视一眼，随后迈步进了院中。
联合收割大队的那些仙庄子弟，以及季寨收留的那些私修正不断地在宅子里进进出出，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放在了入门后的庭院之中。
里面有金银细软，还有灵石、以及一些法器。
这紫云山庄原本是蓝家所居住的，而这些东西也都是他们逃亡之时所带回的。
季忧正蹲在这些箱子面前逐一清点，眼神里全都跳跃的光彩。
“又发财了？”
“？”
季忧转头看向曹劲松：“那些人都已经赶出去了？”
曹劲松点了点头：“已经全部赶到了丰州境外。”
“早知道就把蓝家主的尸体留下了，不要把事情做的如此决绝才好。”
“为何？”
季忧抄一枚金锭颠了颠：“这样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世家来租房子。”
曹劲松嘴角抽搐了一番，心说神他妈租房子：“那些世家以为逃到丰州能继续享福，估计做梦也没想到连最后一点家底都被掏空了。”
“这是他们这千百年来一直对我们这等平头百姓所做之事，如今只受了一次，有何可抱怨的。”
话音落下，门外又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边家、岳家等其他一些世家所留下的东西此时也送了过来，被一一搬到了院子当中，看的人双眼放光。
这些小门小户虽然比不上千年世家，但被百姓供奉了数百年，家底子也是十分雄厚的。
果然，自己的职业规划从一开始就对了，悍匪的未来当真光明无比。
“麻烦清点一下，随后送入我的寨子。”
“是！”
贺章叫来了府内管理账簿的师爷，对那些仙庄留下的房租进行了一阵清点。
清点完的东西全都被搬到了车上，由马车拉着送去了季寨。
好家伙，这是抄家了啊。
主干道两侧的，无数外来仙庄的庄主及长老眼皮一阵狂跳，随后迅速分散到了各个角落，一阵胡乱忙活。
“老伯，我来替您打水，您歇着就行。”
“小女娃娃莫哭，来来来，爷爷给你买糖块吃。”
“这位大嫂，天气转凉了，你还怀着身孕，这衣服还是我来为你洗吧。”
乖巧的仙庄高层四处乱窜，做尽了好人好事，引得丰州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事实上，自打丰州开始进行联合收割和联合开垦之后，还记名于这些仙庄的弟子就很少了。
如今这些仙庄基本都已经空了，只留下了这些稍微端着架子的庄主及长老们。
蓝家、边家、岳家等世家逃难而来之后，他们之间其实也有所联系的。
甚至蓝家还曾设宴，要与他们坐而论道。
只不过有过挨巴掌的前车之鉴，这些仙庄庄主没敢去，只是派了些侄子上门吃了杯酒。
如今看了那透心凉，心飞扬的蓝家家主，再看着那全部被没收家产，他们十分庆幸当初不曾赴宴，人也变得勤劳和善了。
“……”
“听说了没，热格平原彻底失守了，玄元仙府被团团包围，玄元门人只能开启护山大阵，在山上装死不应。”
“连仙宗都如此，那这两州内的世家岂不是更惨？”
“抛弃族地，流落外乡，确实更惨。”
蛮妖二族自跨过怒江上游流域之后，进攻的节奏就变得越发凶狠，人族节节败退的消息也是传遍了天下。
如今，又有十三座城池被夺，似乎已在预告两州的彻底沦陷。
而对修仙者来说，他们对战事的关心并没有多么强烈，反而会在代入自己之后，开始思索流亡世家的未来。
“你说那些流亡家族失去族地之后，该去往何处？”
“去丰州。”
“丰州？”
“不错，我舅父是岳家长老，他们的族地就在云州，前几日传讯而来，说是已经带着族人前往丰州了。”
“丰州的话，你还别说……说不定真的是个好去处。”
“为何丰州会是个好去处？”
“丰州这些年，粮产不断翻升，据说还培育出了大面积种植的灵苗，青云仙规有云，暂时逃亡的世家是可以通过姻亲扎根的，加上丰州地大物博，说不定比以前还好些。”
丰州和幽云二州都属北地，相隔不远。
此处地大物博，而且最近几年发展极快，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
盛京之中也有不少逃亡而来的世家，在茶楼酒肆之上听到议论，心中也忍不住开始盘算，是不是要去丰州更好。
因为根据当前的局势而言，人族想在短时间内收回失地基本不可能了，他们需要为自己的家族做更长远的打算。
不过就在这议论纷纷之间，茶楼酒肆上的众人忽然就被北面城门前的景色吸引了目光。
只见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大批面容疲惫的修仙者正不断地涌入城中。
有些面孔对于盛京本地人而言是十分陌生的，但对于先逃难而来的其他幽云二州世家却无比熟悉。
“那不是边家家主？奇怪，我记得他们早先便已经逃去了丰州，为何会出现在此？”
“还有岳家，半个月前他们还曾与我传讯，想要邀我前去丰州相聚的。”
“你看，车上那人……”
“是蓝家家主……怎么死了？”
呼呼啦啦的人群不断涌入城内，令茶楼酒肆之上的目光不断汇聚。
过于浩大且反常的事情总会让人忍不住去探查为什么，于是多道身影从茶楼之上离去，走到街面之上与这些人拱手交谈。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在搪塞友人的询问，例如边家、岳家，只是声称在丰州待不习惯。
毕竟他们还是想留给自己一点面子的，也不好告诉别人他们趾高气扬地去丰州府要粮食和灵石，结果为首的被两拳打死，剩下被直接扫地出门的事实。
不过青云天下一向都没有不漏风的墙。
况且住的不舒服就不舒服吧，这蓝家家主总不能不舒服到胸口开了花。
于是没多久，便有真正的原因开始在盛京之中四下流传。
“被季忧挥拳打死的？”
“对，据说他们以为季忧还在昏迷，于是结伴去了丰州府，叫人家拿出雪域妖石的库存和六成粮食，结果刚好被撞上了，现在所有流亡的世家全都赶出来了。”
“出手竟……如此干脆么？”
“不止如此，据说他还把这些世家逃难所带的财物全都扣下了。”
“土匪啊……”
能够引起热议的鲜闻趣事传播的速度总是很快，没多就传入了天书院之中，引得众人一阵沉默。
记得许多年前，很多人都在传季忧根本不想入院，而是想私修圆满后去当山匪。
后来之所以加入天书院，单纯是为了救一女童的无奈之举。
当时很多人都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乡野私修是故意在抬高自己的身价。
可直到如今，他们才意识到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他真的瞧不上仙宗子弟的身份，心心念念要做悍匪。
而想到自己进入仙宗后那趾高气扬，出门就要仙风道骨的姿态，他们忽然觉得手中的灵茶有点不香了。
不过他们此时还不清楚，这场掌握在季忧手中的变革，此时才刚是一个开始。
沙沙沙——
寒雨飘落的季寨之中，陆含烟正拉着阿姐四处闲逛，将整个宅院都转了遍。
至于陆清秋，她倒是无心赏景，而是下意识地注意着丁瑶和卓婉秋的身影。
其实在入了季寨之后，她一直在试图找两人攀谈，只是这两人一直佯装从未见过她的样子，倒并未问出什么。
不过经过她的细心观察，陆大小姐发现她们对季忧的宅子很熟悉，季寨之中的人见到她们还会打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更关键的是，那位匡公子的心上人魏小姐与她们似乎也很熟稔。
雨打竹叶的茶亭之中，陆清秋看着看着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于是转头看去。
门外来了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随后便开始有人搬着箱子不断地送入院中。
季忧随他们一同出现，入院之后就进了正厅。
尽管雨下天光微弱，厅堂之中更是阴沉不已，但季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正迎面而来的人。
一个是随自己而来的匡诚，他在回到季寨之后已小憩了一个时辰，疲惫稍稍减轻了不少。
而另一个人，则是让他觉得有些惊讶的。
“老邱？你不是在灵剑山，怎么忽然回来了？”
“回少爷的话，少奶奶说山上不安全，数月前就命人将我们给送回来了。”
“邱茹呢？”
“在后院呢。”
季忧点了点头：“有你在就好了，尸潮之后大批的良田被毁，青云这个冬日必将会遇到的粮食短缺，我和匡诚正说着要把它们流通出去。”
老邱听后侧了下身子：“匡少爷回来之后跟我说了，粮簿什么我都准备好了，少爷请随我来。”
三人从正厅的后门穿过，随后便来到了书房。
推门进入之后，丰州的粮簿已经被摞的整齐，而在粮簿旁还有另一份案卷，是丰州新做的黄册。
经过这半年的时间，丰州现有的百姓数量又增加了十多万。
其中有八成都是逃亡而来的难民，不只是云州和幽州，尸潮爆发后，其他六州也有百姓趁乱逃来，还参与了丰州的秋收。
如今他们都在丰州登了记，也算是彻底安居了下来。
“九州难民虽然有一部分冒险逃来了丰州，但还有很多人仍旧流亡，尸潮毁坏农田之后，他们这个冬日估计会很难过。”
匡诚抱着粮簿看向季忧：“之前的签工契雇人来丰州做工，以此分发救济粮的手段我觉得还可以再用一次。”
季忧抬头看向匡诚：“有一个问题。”
“问题？”
“因为灾祸的原因，大夏今年没能收到任何供奉，现在不只是百姓粮食短缺，世家也是如此，修仙者虽然可以长期不食五谷，但也不可能一直饿着，何况每个家族人数都是几百成千的。”
匡诚听后微微皱眉：“你觉得救济粮最后没办法落到凡人手中？”
季忧点了点头：“这种可能性极大。”
两人正在聊着，门前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此时的邱茹正在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院子里蹴鞠，一直踢到了书房的门口。
老邱此时就在门口，看他们过来立刻驱赶，让他们去别的地方玩，不要打扰少爷谈论公务。
不过在见此一幕后，季忧却忍不住微微一怔，将手中的案卷放下。
“老邱？”
“少爷，怎么了？”
“陈夫子去哪儿了？”
季忧是忽然想起来的，既然季寨里的人都已经从灵剑山回来了，为何他从未见到陈夫子。
老邱听到这句话后转身：“回少爷，少奶奶将我们送下山的时候陈夫子就不见了。”
“走散了？”
“当时山上很乱，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下山时不见的，还是在山上就不见了，不过我觉得可能不是走散，因为他走时还带齐了自己的两个包袱和一只酒葫芦。”

第三百五十一章 这简直就是明抢！
陈夫子的失踪在当时就已经被注意到了，老邱为此也曾找过几次，但全都一无所获。
而当时的时局瞬息万变，他们还带着一批孩子，找不到便也就只能作罢，先行归来。
等他们回到丰州后，老邱还特地委托了护送他们的灵剑山弟子，希望他们回去之后能帮忙寻找陈夫子的踪迹。
只是一直到现在，他都未收到任何回信。
听到这句话，季忧忍不住眉心稍皱。
他只是看到孩子之后想起了许久未见的陈夫子，于是随口问起，不承想却得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感到一阵莫名。
根据老邱的描述，陈夫子失踪时正是临仙境妖人从遗迹之中现身的时候。
当时的尸潮已经全都涌了回去，并未在大地之上肆虐，那陈夫子单独离开应该不会有什么杀身之祸。
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老头平日连打雷都怕，活的小心又谨慎，怎么会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之下忽然乱跑。
“夫子虽然是个凡人，但一向谨慎小心，我想他不会有事。”
匡诚将腰背稍稍直起：“我们可以叫各地商号留意一下，夫子他只会教书，又没有其他谋生手段，肯定要饿哭了，或许会来领救济也说不定。”
季忧点了点头：“如今也只有往好处想了。”
他将粮簿重新拿起，随后与匡诚继续讨论着未讨论完的售粮一事。
黄昏时分，小雨间歇，丰州上空出现了一道灿烂的彩虹。
残阳的光照透过氤氲的水汽，将整个天空映射的犹如烈火滔滔。
曹劲松等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歇息之后，与裴如意等人正在院中闲聊。
季忧当初收到颜书亦的信，得知丹宗有难后迅速赶去丹山，而灵剑山弟子则来丰州将季寨所有人都接了过去。
但裴如意并没有随他们离开，而是住进了丰州府，并一直盯着季寨。
她知道尸潮汹涌的事情，也见过南方不断爆裂的仙光，但对于细节并不清楚，而今在曹劲松的喃喃道来之下才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而除了妖人行祸之外，她还从曹劲松口中得知了自家掌教归天的事情，不禁有些恍惚。
年轻一代的天书院弟子虽然都没见过掌教真容，但一直都敬仰着那位号称天下最强的老者，觉得他该走轰轰烈烈才是，万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听说飞升之时会有仙光接引，浩瀚仙威万里可见，可是真的？”
“我们也不知晓。”
“这是为何？”裴如意有些意外。
“因为老掌教离开之时十分平静，几乎没有人见到过那传说之景。”曹劲松开口解释道。
当时的季忧正在昏迷之中，吸引了他们的心神，并未过多在意此事。
但天书院掌教归天一事实际上在院中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一直到季忧醒来还仍旧有人讨论。
很多人都觉得老掌教的飞升似乎与青云的记载不同，尤其是没有仙光接引，让人觉得好像有些古怪。
裴如意听后若有所思，但也没从曹教习的描述之中想出什么。
毕竟对于普通的修仙者而言，飞升一事对他们来讲太过遥不可及，另外上一个飞升也是三百年前的玄元掌教了，经历过那次飞升的老一代几乎都魂归天道，也无人知晓飞升究竟是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回神，看向了教习身上那件不同制式的仙袍：“教习便是在掌教归天后做了长老？”
“不错，我如今已经搬到内院，不过长老阁特许我仍旧可以在外院授教。”
裴如意有些惊讶：“教习在天道之中融练了什么术法？”
曹劲松咂咂嘴：“完全没有。”
“那您为何能晋升到长老之位？”
“大概是我这数十载兢兢业业，令天书院上下折服。”
“？”
闲聊之际，季寨后厨飘起一阵炊烟袅袅，不多时，饭菜的香味便沿着秋风飘散而来。
老邱的夫人正带着宅中帮工的女子，端着饭菜沿连廊而来，将琳琅满目的饭菜摆满了正厅之中的圆桌，引得众人瞬间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于是便起身朝着正厅而去的。
季忧和匡诚对于售粮一事已议论完毕，提前一步从后院到来，已先行落座。
丁瑶和卓婉秋方才到了厢房休息，此时也从偏院款款而来。
随后，便是陆家姐妹。
因为是第一次来到丰州，她们二人的好奇心一直都未曾削减。
午后迎着小雨在季寨之中转了个遍，在雨停之后又才出门转了一圈。
不得不说，丰州的氛围与其他八州确实不同。
陆清秋逐渐开始明白为何当年季忧一入内院就立刻回丰州，以强硬手段建立了世家，也开始明白他这些年为何一直不愿意亲近仙宗及世家。
“裴师姐，我不在季寨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守着。”
“自天书院离去，我已将季寨当家，师弟不必与我客气。”
“……”
“匡公子，关于粮食的事情，你们商议的怎么样？”
“明日开始出库，清点之后运出。”
“……”
“怪了，这次怎么没见到天天在连廊之中晃悠的陈夫子？”
“陈夫子丢了。”
“？”
夜色渐渐涌来之际，众人纷纷动筷，边吃边聊。
季忧与裴如意道了谢，并询问了陆家姐妹在丰州的感觉如何，另外又和匡诚交流了明日粮车出丰州的具体事宜。
聊着聊着，饭桌上忽然发出“砰”的一声。
老邱和妻子从厨房而来，给众人添菜，有一份被单独摆在了季忧的面前。
那是一碗汤水，里面炖着长长的一根，汤中还配了人参，黄精和羊腰。
这碗能让大象都飞起的汤水一上桌，瞬间将众人的议论声压下，并将他们的目光一一吸引过来。
老邱此时收起端汤用的餐盘，不动声色地往其中放入一只汤匙。
少爷带回来的女子越来越多了，可子嗣的事情还是没听到丁点动静，真是叫人着急。
而人一着急，不免就会多想。
他在灵剑山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常会见到自家少夫人出神地看着他们丰州的小娃娃，也从邱茹的口中得知少夫人经常抚摸自己的小腹。
那说明少夫人是想生的。
那为什么还没生呢？
老邱灵光一现，觉得是不是自家少爷不太在行。
于是这碗生生不息大补汤就应运而生，光是看就知道它十分猛烈。
季忧看着眼前的汤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随后转头与邱忠对视了一眼。
他自然知道老邱是怎么想的。
以前没见到颜书亦和元采薇的时候就催他找女朋友，后来见了就又催生。
现在好了，直接开始从“根源”着手了！
饭桌的上的氛围随着这碗汤水的上桌变得有些古怪，尤其是桌上的几个女子，眼神一阵飘忽。
陆家两姐妹只是名义上挨过，但实际上啥也不知道，见此一幕还忍不住一阵脸红，想入非非。
而见过的，如丁瑶、卓婉秋以及温正心三人明显有些畏惧。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动了。
他拿起汤匙，又把那长长的一根大杀器用勺子切成两段，将其中一段放入到了碗中，并盛满了汤水，递到了匡诚的面前。
他不用补了，他可太强了。
再补，颜书亦又要尿床了，元采薇又要炼丹了。
但是他觉得匡诚需要补，因为在他看来，老匡和魏蕊的进度实在是太慢了一些。
见此一幕，魏蕊的小脸瞬间爆红，直接低下头不敢出声。
“季兄，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不必跟我客气。”
季忧拒绝了匡诚的推迟，随后又握住另一只碗，思索良久之后将剩下的半根盛给了曹劲松。
老曹气的胡子都飚起来了，心说你个孽徒，为师还是童子！
你想让为师做什么？你想让为师做什么！
季忧假装看不到曹劲松的窘迫，坐下来后开始自顾自地夹了些菜，并象征性地喝了两口汤。
毕竟是老邱特地准备的，他总不好一口也不喝。
不过就在他将汤水送入口中的时候，就看到坐在斜对面的丁瑶和卓婉秋流露出一阵害啪。
甚至就连晚饭结束之后，她们替季忧季忧打水洗漱的时候，都是两个人结伴一起的，似乎觉得一个人有点不行。
季忧感觉自己被当成了胡乱日人的色魔，两巴掌给她们打了出去。
深深的夜色之下，丁瑶和卓婉秋揉着臀儿出了房间，红唇一阵轻咬。
陆家姐妹住在东厢的第二间，舟车劳顿三日，再加上又脚步不停地闲逛了一整个下午，一回房便早早躺下了。
万籁俱寂之间，两人的呼吸都格外的均匀，像是陷入了梦境一般。
不过没多久，陆含烟就稍稍睁开了眼眸，开始悄悄挪动身体。
但还没等她起来，这位陆家二小姐就发现阿姐正用一双雪亮的眸子看着她，于是沉默半晌就又躺了回去。
陆清秋知道，自己的妹妹抓到机会就想要自荐枕席。
若是寻常时候她肯定不会拦着，因为她可能已经先去了。
但见过丁瑶和卓婉秋之后，她总觉得季忧的后院成分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出身灵石世家，她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觉得还是要好好观察一下再说。
星月轮转之间，黎明渐起来。
季忧早早起床，洗漱过后来到了院中，伸了个懒腰后走向匡诚的房间。
匡诚早就起床了，彼时正在房中喝茶，见到季忧的身影后便走出房门来到院中，精神奕奕，明显是休息的很好。
这，令季忧有些失望。
狗屁书生，昨日明明喝了汤，结果还是一个人睡的。
“州牧府的管家清晨来了一趟，与我交谈半晌，说是马车已经备好了，选定的人员也都上了车，粮食可以起运了。”
“起这么早就忙了这些？”
匡诚转头看向季忧：“不然要忙什么？”
季忧露出一抹微笑：“没事，等采薇过来之后，我给你吃颗腰部酸痛的。”
“？”
匡诚不懂，随后便见季忧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于是迈步跟上，一直来到了丰州府的前方。
州牧的贺章昨日便地接到了运粮的通知，起的比他们还早，已经将粮车全部准备好。
几百辆马车在路面一字排开，看上去尤为壮观。
而随着工人出入于粮库之中，前面的十二辆马车被率先装满，在马夫的摔鞭之下开始沿着官道缓缓开动。
随车而去，还有一些从别处流亡而来的难民。
他们并不是被赶出去了，而是这些人以往都有过做买卖的经验，如今被受雇于了无虑商号。
季忧说这叫经理人制度。
以前的无虑商号是为了救济灾民所建设的，并不以盈利为目的，只有单一的救济用途。
但现在机会不错，所以季忧觉得无虑商号在此刻会有更多的用处。
“徐掌柜，你这库里可还有粮食。”
“回仙人老爷的话，前日陈氏仙族的仙人们来了一趟，如今我这粮号的库房里连半粒粮食都没了。”
“休要胡扯，快想办。”
“这……老朽实在没有办法。”
晚秋之后天气越发寒冷，人族内部的争斗开始渐渐平息，该抢的该夺得，如今差不多都尘埃落定。
可经过了漫长的争斗之后，很多的人都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家中已经没了存粮。
于是各地世家都开始四处寻找粮号，购买粮食囤积。
修仙者可以辟谷不食，但也坚持不了太长时日，最关键是家中那些未曾下三境圆满的年轻子弟，仍旧需要每日三餐充饥。
可问题是经过了一场足够灭族的人祸天灾，青云天下大部分的粮号都没有了存粮。
就算有，那些粮食也都被提前未雨绸缪的仙宗全都带走，如今简直是颗粒难买。
甚至有一些商号在他们急于抢夺那些灭亡的家族遗产的时候，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这些世家也不能说是没有远见，只是他们受万民供奉太久，一直都不事生产，甚至很多人都不清楚瓜果蔬粮是如何长出来的，反应自然也是慢半拍的。
于是没多久，各地世家就开始齐聚于盛京之中。
大夏一直都是修仙者统御万民的工具，所有与税奉相关的事情都是他们主理，如今粮食短缺，他们所能想到的自然是他们。
寒露时节，户部尚书窦熊受诏入宫，随后领旨出工，于聚仙园中见到了那些来自各州的仙人。
“回给仙家的话，大夏的国库之中已经没有存粮了。”
“没有？”
“北境战事吃紧，已将大夏国库消耗大半，如今税奉也收不上来，库内早已见底，何来存粮。”
由万民供养的仙人从未在粮食上操过任何心，直到如今灾祸聚于一起袭来，才让他们意识到家中子弟或许会有饿死的可能，简直让他们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就在青云天下各地粮库告急之时，各大城池之中的无虑商号悄然开张，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挂出了售粮的牌子。
而除了粮食之外，他们还对外售卖灵苗。
这是好事，因为粮食又有了，甚至还有灵苗，消息一经传来，一众仙门世家心中的紧迫感瞬间就削减了不少。
也是直到此刻，众人才想起前些年季忧在丰州大刀阔斧所搞出的联合开荒和联合耕种，心说这还真是让他掏上了。
只是对于商号挂出的价格，这些世家真的是眼前发黑，险些当街骂娘。
“他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却还要给粮食。”
“这……这特么就是抢。”
“法器、秘术、灵石等物品交换优先，银钱购粮还要排队？他可真敢！”
“人族遭此大祸，内忧外患不断，本该同仇敌忾，共渡难关，他竟然想要趁难敛财？”
“这季忧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他以为仙宗会允许他这么做？”
“不错，此时不许我们动怒，仙宗也定然饶不了他，稍等几日他便会知道厉害，非得把这粮食吐出来不可！”
无虑商号开门售粮并未引起抢购，反而无数世家都冷静了下来，开始静静旁观。
世家没有存粮，仙宗自然也不会有存粮，在他们看来，季忧这种与抢劫无异的售卖方式根本不可能进行下去。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事情的走向并不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
商号开张没多久，一则关于灵剑山弟子下山购粮的消息就自南方迅速传来，引起一阵热议。
据传讯所言，购粮的玄剑峰从库中取出了无数法器，灵宝，甚至还有些术法，将灵州数个商号的粮食购买一空。
这消息让一众修仙世家愕然不已，他们没想到灵剑山竟直接接受了他这离谱的定价。
掌事院的三位掌事同样也在关心着粮食的问题，在听到传闻中的消息后一阵咋舌。
果然，那天的“家事”绝对没有听错。
好家伙，那高高在上的小鉴主是要把自家仙宗掏一个窟窿给他啊。
不过很快，他们也接到了左丘阳的御令，下山向无虑商号进行购粮。
于是掌事院的三位掌事立刻下山，带着大批的掌事院弟子前往了盛京城内，将周围几家商号的粮食全都抢购一空。
不过即便无虑商号是季忧的，而季忧是天书院弟子，他们仍旧不给打折，甚至还有点想涨价的感觉，分逼必挣的做派也是让他们一阵头大。
继灵剑山后，天书院也接受了这个价格，让六州世家全都一阵匪夷所思。
若不是灵剑山与天书院一直对立，他们都要怀疑季忧联合这两家仙宗，要放他们的血然后五五分账了。
但实际上，季忧所定的价格当真不高。
他充分考虑过了青云世家的承受能力，知道这个价格对于盘剥天下千年的那些仙门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出所料，在灵剑山和天书院先后购粮之后，眼见着还在涨价的粮食，不少小世家便忍不住出手了。
但更多的世家在商议之后，却并未着急出手。
“粮价又开始上涨了，看来这季忧是想把修仙者这些年所吃下的所有供奉都给吐出来。”
“不着急，他定价如此高昂想的只不过是想让我们这些世家放血，但没有粮食的可不止修仙者，你可想过这样高昂的价格，其他八州百姓如何买得起？”
“家主的意思是说，待到我们豪掷千金买够了粮食，他会放一批廉价的救济粮放出来？”
“不错，想想他的行事风格便知道了，当年他不惜断供灵石惹恼天下也要救灾，怎么可能没有救济粮？所以我们为何要这么着急。”

第三百五十二章 收购九州！
“掌柜的，楼里的食材所剩无几了！”
“哪里还有禽畜和灵苗？”
“无……无虑商号。”
“买！”
“太贵了，畜类也好禽类也罢，还有各种灵苗，价格都比粮价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用手中剩余的食材调整价格，试探一下老主顾的承受能力，你别听他们哭穷，这些仙门世家底子厚得很，如今粮食短缺的情况下，那些世家子弟总不会真的节衣缩食。”
“明白了掌柜的。”
盛京之中有名的酒楼有许多，鸿鼎轩就是其中风头最劲的佼佼者，一桌圣灵宴九州闻名。
对于九州的粮食短缺问题，他们这些冲在一线的买卖家是最为敏感，在物价飞速上涨的时候就已经在努力囤积食材了。
可问题在于有些事不是提前一步就可以解决的，当源头直接枯竭，就算再提前也总会断链，他们必须要思考前路。
于是没几日的功夫，各大酒楼的菜价开始狂飙不止。
而事实就正如鸿鼎轩掌柜所言，即便是价格猛涨一截，无数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仙门子弟还是络绎不绝，哪怕身上钱财不够也会直接签单寄回家中。
年迈的老掌柜顿时心中有底，匆匆赶去了城中的无虑商号。
“戚掌柜，好久不见”
“原来是鸿鼎轩的林掌柜，别来无恙。”
无虑商号的柜台前，一位中年男子闻声抬头，对他微微行礼。
他名叫戚发，负责盛京及中州南部的商号运营，嘴上留一撮山羊胡，身材高瘦。
三年前，他从丰州被派遣到了盛京，随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大区掌柜的位置，也是盛京商圈之中出了名的精明人物。
鸿鼎轩的林掌柜与其一阵寒暄，随后便提出了要购买畜禽及灵苗的要求。
四年前，经过联合开垦与联合耕种后的丰州不断发展农业，粮产每年都在极速翻番。
后续他们雇佣了外州劳工，在季忧的建议之下开始实行了农业向畜牧业过渡升级的策略。
如今三年过去，他们的畜牧规模已经十分可观，所以在粮食开售之际，无数禽畜也在无忧商号挂牌，隔空售卖。
所谓隔空售卖，指的便是先付钱下单，随后丰州那边就会运送活禽而来，保证的就是新鲜。
“林掌柜以往从来不从我们这里拿货，怎么今日倒是想起我们来了？”
“无虑商号先前只售粮食，老朽也是没想到贵号什么都有。”
戚掌柜隔着柜台轻声一笑：“林掌柜想要多少？”
林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卷：“所需食材皆为纸卷之上所写。”
“还真是不少，林掌柜可曾了解过价格？”
“那让人看了眼前发黑的价格，老朽自然是了解过的。”
“那您老必然也清楚，我们这里需要先交钱的。”
“明白。”
鸿鼎轩的林掌柜来的其实已经算是来晚的了，早在他之前，盛京中另外几座酒楼，如食为仙，熙和、醉仙居等掌柜都以已先后来过。
所以戚掌柜的业务十分熟练，算盘啪啪一打便收了无数灵石及钱财。
林掌柜心里如同滴血似的拱手：“敢问我要的货物何时能够送到？”
“五日，或许更早。”
“还能更早？”
“看运力吧。”
林掌柜如今只顾着生意，也并未深究。
丰州距离盛京虽然不远，但五日也不算太久，他们酒楼是可以撑得住的。
待到林掌柜走后，其他一些酒楼老板也在陆续前来，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交易。
一直忙活到了午后，戚掌柜将其这些买卖家送走，看了一眼名单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带着在后院歇息的伙计从后门离开。
无虑商号的后门毗邻垮塌的春华巷，转角处正停着三辆满载的马车。
随戚掌柜的一声令下，马车开动，向着城中的春风快驿而去。
“王掌柜安好。”
“原来是无虑商号的戚掌柜。”
春风驿站大院之中，王掌柜抬头看向戚发轻轻拱手：“如今的无虑商号应是忙碌不堪，戚掌柜还有空来我这里。”
戚掌柜轻轻一笑：“我们东家说商号与驿站永远都是亲兄弟，所以想问问王掌柜，前些日子说的事考虑过得如何？”
“戚掌柜，我这驿站的生意是祖传的……”
“祖产确实重要，但我们东家还说了，活着的人在艰难时刻下不应为死了的人做过多考虑，而是应该先为那些年幼孩子做打算。”
“这是不孝。”
“我们只是入股，帮助春风驿站渡过难关，并不会插手你的运营，名义上你还是春风驿站当家做主的那个。”
春风驿站的王掌柜沉默许久，随后双手交叠向前微微拱手。
戚掌柜点了点头，向后方伙计使了个眼色，便见一群人动作干脆地开始卸货。
没等太久，第一辆马车上的粮食被卸光，而戚掌柜也手握一纸契约从房中出来，随后带人奔赴下一家。
此后，盛京城中的酒楼仍旧在陆续涨价。
鸿鼎轩老掌柜的八辈祖宗受到的问候颇多，但赚的也多。
世家不愿意向无虑商号低头购粮，酒楼自然就成为了唯一的消费场所。
但他们的食材本就不多，也是坚持不到几日的。
为此，林掌柜每日清晨几乎都会派人前往无虑商号，询问他所订购的禽畜及各种灵苗是否到货。
无虑商号也确实没有让林掌柜失望，整个运输路程并未花费五日，而是在第四日清晨便给他送到了院中。
“戚掌柜，贵号的运送速度着实是的够快的啊。”
“后续合作机会很多，这也不是一棒子买卖，我们自然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就是为了不耽搁林掌柜的生意啊。”
戚掌柜一边笑着一边将运单递给林掌柜：“我家东家说了，做农牧生意的商号和酒楼本就是一家亲。”
林掌柜立刻点头：“那是那是。”
“好了，我等就不打扰林掌柜做生意了。”
“诶，怎可来了就回，我已命伙计摆了酒宴，吃完再走！”
戚掌柜听后赶忙摆手：“还是别了吧，您这价格我可吃不起。”
林掌柜的嘴角一阵抽搐，心说这离谱的天价还不都是你们顶起来的，但嘴上却立刻宽慰：“戚掌柜误会了，这是我鸿鼎轩的谢宴，怎么会向您要钱，只是希望下次订购时戚掌柜能稍稍给些折扣。”
“您老人家言重了，只是后续还有几家酒楼也需送货，实在不便久留。”
“这……”
“会有机会的，林掌柜，告辞。”
戚掌柜很快就离开了鸿鼎轩，向着其他几家酒楼而去。
林掌柜目送他的车队从大街消失，立刻吩咐伙计开始处理禽畜及那些灵苗，并召集厨师开始研究新的酒席，制订新的价格。
他们之前的库存用光了，如今换了高价的食材，成本一下子就猛涨了上来，原则来说价格也是要上调的。
但商议之中，林掌柜仍旧将楼中的菜肴价格进行了稍微的下调，并将新酒宴打了折扣挂出。
因为酒楼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拥有稳定的老主顾是极为重要的，何况市面上如今还有几个劲敌仍在，不得不防。
在这种情况下，稳住客源才是最重要的，让利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果不其然，随着夜幕徐徐而来，华灯初上，将菜品调低了价格鸿鼎轩立刻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身影接连不断。
食为仙与鸿鼎轩的思路相似，也推出了所谓的新宴。
不过在做法之上，二者稍稍有些不同。
他们邀请了盛京中最好请客的世家子，以他们的名义做东，给出半价，托他们邀请友人前来赴宴，还大肆宣扬这等规格的宴席是天骄必吃。
正如林掌柜口中所言，搜刮天下千年的修仙世家真的有着无比雄厚的家底。
他们之所以不买无虑商号的粮食，纯是因为他们在季忧的态度上察觉到了冒犯。
而能够提供情绪价值的酒楼即便是售价比原材料更贵，但仍旧会有败家子为其买单。
尤其是方锦程那一伙，对酒楼出手阔绰，却恨不得季忧的粮食烂到库里。
不过价格下调，天骄必吃宴火热了没有几日，林掌柜的眉心就忽然出现了一丝忧虑。
因为他发现楼里的客人开始陆续减少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只不过是正常，直到客人开始减半，并流失的越来越快，他才注意到事情好像并不正常。
“客人呢？楼里的客人都去哪儿了？！”
“回掌柜的话，一些老主顾好像忽然不来了。”
“你们把价格调回去了？”
“冤枉啊掌柜的，您定的价格，谁敢私自乱动？”
林掌柜扶案思索许久，随后超前挥袖：“去，把伙计都派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吩咐，鸿鼎轩的伙计们立刻从楼中鱼贯而出，走入了夜色之中。
不多时，三个伙计从外跑来，一脸愕然地看向了林掌柜。
“怎么了？”
“掌柜的，太平楼，客人们都去了太平楼。”
“？”
林掌柜愣了一下，随后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披上一件厚衣服后朝东而去。
东城洒金街，有座酒楼名叫太平楼，也是盛京的一家老字号。
只不过因为位置较偏，所以生意并不算好。
可当林掌柜来到此处的时候，却发现以往客流鲜少的街头如今人潮如海，甚至就连一些在东西两市做些小买卖的摊贩都搬到了这里，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身披寒衣的林掌柜穿过拥挤的人群，还未挤入太平楼，就见到了另外两个熟识的故人。
一个是食为仙的赵掌柜，另一个则是醉仙楼的周掌柜。
他们两人无论是表情还是神态，都和林掌柜极为相似，凝重之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楼里的客人也都不来了？”
“不错，林掌柜的鸿鼎轩莫非也是？”
相互交谈之中，三位掌柜齐齐望向了人朝涌动的太平楼，对视片刻后开始结伴朝前拱去。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他们三人总算挤到了前厅，随后便愣在了原地。
让他们愣神的并不是这太平楼的客人越超他们的想象，而是那悬挂在柜台之上的价牌，或者说是价牌之上的标价。
那标价低的简直令人发指，甚至比粮价没有丝毫上涨的前年还要便宜。
“他们日子不过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价格出来？”
林掌柜有些激动，血压上来后胡子一阵飞翘。
旁边食为仙的赵掌柜皱紧眉头：“这太平楼的底子不厚，或许是想将库存清掉之后换个名声，将客流拉起来之后再将价格调上去，殊死一搏。”
“赵掌柜的意思是说，他是想剑走偏锋，孤注一掷？维持不了太久。”
“不错，这样的价格会把他直接拖垮。”
青云天下的争斗一向激烈，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仙宗与世家之间的争斗。
但实际上所有行业都存在着你争我夺，而且激烈程度并不亚于真正的大打出手。
可问题在于，事情并不像是食为仙赵掌柜所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后续多日，太平楼仍旧维持着低廉的价格，吸引了更多的客流。
青云九州之间，无论是什么地方，入夜时分都是酒楼行业最为红火的时候，也是也盈利最多的时候。
但在绝对的价格优势之下，太平楼几乎不存在什么火红与寂寥，哪怕清晨仍旧人满为患。
甚至他们还迅速租下了周边的院子，开摆了露天宴席。
不对，这事不对。
等待数日，在煎熬之中精神萎靡的林掌柜觉得头脑都开始嗡鸣。
那夜听了赵掌柜的分析，他便回到了鸿鼎轩，等着太平楼被拖垮，然后主顾回流。
可等着等着，他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如果真的按照赵掌柜的分析来看，太平楼第二日就该被拖垮了才是。
因为太平楼不该有这么多的库存。
这不是能够瞎存，尤其是食材这种东西，其保鲜时间极其短暂，存量必然是按照销售数量来的，不然肯定会坏掉。
作为处于统一地域的竞争者，林掌柜自然清楚太平楼的销量，自然也可以推算出他们的库存。
他们不该有这么多库存，更关键的事，他们的菜品不可能一直都是新鲜的。
思索之际，老掌柜忽然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转头看向后院。
仅是一眼，他立刻就从柜台前站了起来。
“你们去哪儿，给我站住！”
“掌柜的……”
后院连接着后厨与传菜口，而此时的院子里，一批大厨和伙计正背着行囊蹑手蹑脚地穿过后院，要通过后门离开。
林掌柜迈步走入后院：“你们要去何处？”
“实不相瞒，太平楼那边顾不过来，开了高价要雇伙计。”
“你们……”
掌主灶的庞师傅闻声开口：“掌柜的您放心，我们只是做些散活，等咱们这边客人多起来了，我们肯定回来！”
太平楼的客人越来越多，人手自然会短缺。
而其他楼中生意惨淡，厨子师傅领不到足够的灶钱，伙计拿不到打赏，自然是要走的。
最要命的问题是，鸿鼎轩拿出老底所购的食材已经开始在腐败了。
即便他们使用了法器保鲜，也根本拖几天了。
太平楼只要继续维持当前的价格，盛京的所有酒楼都会不攻自破。
林掌柜阻止不了伙计出逃，涨红了脸立刻回了前堂：“小辉，去，你去食为仙请赵掌柜前来，跟他说再这样下去要命了！”
“好的掌柜！”
“快去！”
名叫小辉的伙计立刻夺门而出，沿着长街向南城的食为仙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小辉回到了鸿鼎轩，气喘吁吁地趴到了柜台上：“掌柜的，食为仙关门了。”
“什么？”
“他们关门了，我向旁边的药铺问过，他们说前日就关门了。”
听到这句话，林掌柜瞬间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这不可能的。
怎么会关门？！
食为仙与他们鸿鼎轩一样，也是拿出了重金向无虑商号采购了食材，这么大的一笔损失谁来承担？
林掌柜觉得不对，脑子飞速旋转着，然而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朝门中踏步而来的戚掌柜。
他的表情十分怡然，满面红光不说，脸上还带着微笑，脚还未过门槛，双手已经抱于胸前。
“林掌柜，别来无恙。”
“戚掌柜来此作甚？”林掌柜露出一抹疑惑。
“得知鸿鼎轩如今状况不好，特来搭救。”
“？”
戚掌柜掏出一份纸卷放在案上：“记不记得我们东家说过，我们一定会亲如一家。”
林掌柜先是一愣，目光下移到面前的纸卷上，仅看了两眼，脑子瞬间轰鸣一声。
那感觉就像是满山云雾散开，天地倏然晴朗了一样，什么都可以看得清楚了。
“太平楼是你们搞鬼？！”林掌柜目眦尽裂。
“我们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些特价食材，何来搞鬼？”戚掌柜将笔递给他，“只是入股，不会插手经营的，林掌柜觉得如何。”
“无耻，你们以为那些食材真的能够耗光了鸿鼎轩所有元气？痴人说梦，我们大可以选择和食为仙一同关门，哪怕刮骨疗毒，也不会任人摆布！”
“林掌柜觉得关门歇业就可以撑住？那你们想要撑到什么时候？撑到明年秋收？”
没有粮食就无法圈养牲畜，而粮种就算种下去，想要为这青云天下恢复元气也要等待一年，仙宴所需要的灵苗更是如此。
这不是缓一缓就能缓过来的，而是要苦撑整整一年，这对任何业态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戚掌柜看着他：“其实就算你们撑到秋收，恐怕也未必会有好转，别忘了，北境还在打仗，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继续攻过来，而且你怎么能够确定，你以前的那些渠道商号没有被我们收购？”
话音落下，林掌柜瞬间睁大了眼睛。
“至于和食为仙一样，实在不好意思，食为仙并没有苦撑，他们很识时务地出让了股权，三日后，我们东家会将他们的损失全都补给他们。”
戚掌柜从袖中掏出另一份纸卷，上面盖着的正是食为仙的印章。
林掌柜沉默许久后抬起头：“答应出让股权，你们就会让我们如太平楼一样拿到低价食材？”
“怎么可能？”
“那我们签下这份出让又有何意义？！”
戚掌柜扬起嘴角：“你们都签了之后并不会拿到低价的食材，但……太平楼会和你们一起涨价。”
林掌柜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厉色：“想让修仙者放血，你们在做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林掌柜也是出身于世家吧？那你可曾听过戚家？”
“什么戚家？”
戚掌柜伸手握住一团灵气：“不错，青云世家中没有戚姓，因为我们出身乡野，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有修为在身？”
林掌柜愕然半晌：“你是私修？！”
“我们东家连收留私修都敢，再危险的事情又能如何？”
同样的事情不只是发生在盛京，也发生在青云天下的其他大城。
因为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之下，所有城池和盛京几乎都是一样。
昏黄的天色之下，又一场秋雨正在慢慢聚集。
此时的丰州境内，铺天盖地的车辆正在官道之上飞速驰行，来来回回之间马蹄声声声不绝。
受雇于丰州的车夫驶入州府，第一站便去了季寨之中，提着手中的檀木箱子进进出出。
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还有陆家姐妹都在季寨的院子里，好奇地拦下每一个人，查看了锦盒中的每一份契约，表情一阵愕然。
这他妈的，简直是抢劫了整个九州。
而神情最为恍惚的，莫过于陆家大小姐陆清秋。
她出身灵石世家，自小接触商贾之道，但也是第一次见到生意竟然可以这么做。
季忧此时正坐在书房的案牍后，将那些被送回的契约一一看过，随后交给丁瑶与卓婉秋规整好，放入匣中。
青云天下的社会格局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仙人不断剥削凡人，但凡人却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所以他需要一些能够让修仙者放血的产业，无论是酒楼还是灵酒庄。
这些年来，丰州进行了大面积的垦荒，随后又进行了畜牧业改革，但终究还是底层，而想要夺回更多的东西，延长产业链就是必须的。
在这个粮食能够当金子的节骨眼上，这是最好的做法，也能够让以后的日子过的好些。
季忧看着手中那些契约，忽然开始对钱没有感觉了，觉得它们就好像只是一串数字似的。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虑商号的粮食售卖仍旧没有进展。

第三百五十三章 季忧必输无疑！
“彼娘之，怎太平楼也涨价不断？！”
“菜价比金，可叫人活乎？！”
无虑商号被世家抵制，酒楼生意则格外火爆，往来修仙者络绎不绝。
但没多少日子，原本那价格亲民的酒楼就开始飞速上调了价格。
这样的例子，在青云六州之中比比皆是。
而随着那座便宜酒楼的价格涨到与其他酒楼一致时，忽然便有一酒楼宣布降价。
早先关门的食为仙，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虽然是降价，但并没有太平楼那么夸张，按照原材料换算，那些菜肴与无虑商号的售价几乎持平，但确实是低于同行业的其他酒楼。
于是，食为先的客源便开始一阵暴涨。
而在食为仙的价格涨回去后，又经过了十余日菜价比金的日子，随后鸿鼎轩开始降价，瞬间便掀起了更加庞大的热潮。
夕阳西下的盛京城，夜色阑珊，灯火透亮。
鸿鼎轩二楼的包厢之中，有京中子弟面对菜价不禁骂骂咧咧不停。
方锦程听后不禁冷笑一声：“涨价也吃，就是不买那季忧的粮食，让其烂在库中，看他如何向他那些百姓交代！”
“方兄说的对，吃！”
受邀而来的几位天书院弟子立刻开始大快朵颐，化悲愤为食欲。
见到这一幕，席间的余诗柳忍不住轻轻抬头：“方师弟有没有想过，酒楼里的东西是从何而来？”
“什么？”
“现在全天下都粮食短缺，你以为这酒楼的粮食是凭空出现的？”
方锦程听后眉心渐渐皱紧，思索半晌之后将手中筷子扔掉：“你的意思是说，我吃的东西仍旧是丰州的东西？”
余诗柳冷冷地看他：“你还不算太笨。”
“不只食材。”
“？”
余诗柳听后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另一桌的长乐郡主赵云悦：“不只？”
赵云悦轻轻端起酒杯：“太平楼前几日不顾一切的降价，导致盛京城中的这几家酒楼险些倒闭，季忧以粮食抄底，现在还在营业的酒楼里，无论是鸿鼎轩还是食为仙都已经是他的了。”
“长乐郡主是从何得知此事？”
“京中这几家酒楼都有我父王的股份，换了东家一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你们对此并不敏感。”
在修仙者眼中，无虑商号受世家抵制，备受冷落，实在是大快人心之事。
但很少人会清楚，整个青云最为火热的酒楼产业，其实早已在悄无声息之中易主，并迅速地为他疯狂敛财。
余诗柳思索半晌后开口：“他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几家酒楼？”
“青云天下所有有资格做仙宴的酒楼，都是世家旁系子弟经营的，他们收走世家手中的百姓税奉，赚了钱后流回本家及入股的仙家，资源一直都在修仙者中流通，但这些产业如今被季忧拿走后就不一样了。”
“丰州百姓的物产之后会一直流入仙宴的渠道，经过酒楼的提价售卖给修仙者，将赚回的钱流回丰州。”
赵云悦看向灯火通明的楼内：“青云天下的仙门世家一直都是超额搜刮税奉的，用的话根本用不完，以往还能流通，今后怕是要烂在手里，而丰州的粮产只要一直够多，价格不降，血就会被不断吸回下层。”
“只不过是几家酒楼而已，能赚多少？”方锦程沉默许久后一阵龇牙咧嘴。
“是整个青云的酒楼。”
“？”
“还有所有货运驿站，无虑商号一直在给自己加码，当更多的行业在这场变动之中被整合，资源会向其自动靠拢，他可以提高货运价格让其他产业的成本迅速攀升，甚至可以从税奉运输中抽成。”
赵云悦睫毛轻颤：“当很多事都由他说了算后，他想让什么值钱就可以让什么值钱，想让什么涨价就可以让什么涨价，一切经济都会受他计划。”
其实这种生意模式不是没人想过，她的父王就精于此道，不然当年也不会以路权换取灵石商会的股份。
但根据他父王的话来说，这件事是走不到最后的。
因为就算生意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这逻辑的最后仍旧是为修仙者而服务的，绝对不可能动摇了他们的利益。
若是他们来做，这件事恐怕在涨价这一步就胎死腹中了。
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做这件事的人实力足够强大，强大到哪怕千年世家也要考量其态度，能抵抗却无法镇压。
一念及此，她的思绪就忍不住回到五年以前。
当初季忧刚刚入院，渺小的让人记不清他出身之地的究竟是玉阳还是渔阳。
可今时今日，他已经在尝试掌控这个世界。
说实话，让这些一直枯坐深山修道的人去思考整个天下的资源运作，给他们一整年怕是也想不出什么。
毕竟这些都是俗物，而修仙要的是让他们道心通明。
随着赵云悦解释却很直白，而且大局观很全面。
听到这些推测，桌上一众人嘴巴微张，似乎可以看到季忧正在丰州的某间屋中静坐，窥视着整个天下的运转。
晚宴过后，赵云悦乘坐马车返回崇王府，便见有人在府中进进出出。
而她的父王正在院子当中，手捧一本账簿来回踱步。
“父王。”
“回来了？”
赵云悦点点头后看向那些进出的人：“好生的面孔，来做什么的？”
崇王闻声将账簿合上：“中州何家、黄家、邱家等一众世家前来借粮。”
“问道宗的长老昨日来的，已经借走一批，今日又有人来借，您提前囤的那些可不剩多少了。”
“杯水车薪罢了，真正的矛盾点还是在季忧那里。”
赵云悦听后思索许久：“那些世家在等什么？”
“在等救济粮。”
崇王轻声开口：“马上入冬了，无论是收购产业还是以高昂粮价让世家放血，他都绕不开救济粮这个问题，试想百姓如何能承受如此高昂的粮价，而他又如何不管？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当年季忧为了数千灵石，不顾生死，以通玄境的修为护送人族使团前往雪域，引来了无数讥笑。
有人说他即便打赢了楚河，骨子里仍旧是穷酸私修，为了一些灵石就能卖命，实在太过廉价。
但左丘阳当时有一句话，说太过明显的弱点往往不是真正的弱点，而是为了掩盖对他而言最为致命的事情。
事实证明，他那句话不错。
去年雪灾，季忧走到了全天下修仙者的对立面，将灵石停运，改为运送救灾粮。
于是世人皆知，他最大的弱点不是钱财，而是那些底层的凡人。
甚至有一些专门去灾区盯稍过季忧的人知道更为精准，确认他是无法眼见那些穷苦的孩子早夭。
所以一定会有救济粮，而且是面向整个青云的大规模救济粮。
修仙者可以辟谷不食一直等着，但随着凛冬将至，无粮可食的凡人必将会死于大雪。
所以即便季忧实力足够，手段繁多，他仍旧会在无奈之下做出退让。
“王爷！”
“？”
崇王转头看向府门方向，便见内府管家匆匆而来：“怎么了？”
管家喘息几口后道：“有几十位世家长老如今聚于冬园之中，邀王爷前去相见。”
“你去告诉他们，王府已经没有余粮了……”
“好像不是借粮的事。”
崇王微微一怔：“那是何事？”
管家摇摇头：“小的不知，不过那些仙人老爷叫王爷您将窦尚书一并叫去，还要他带上税奉收缴的名簿。”
“？”
崇王露出一幕思索的表情，随后便披上了寒裘迈步走出了府门。
见到这一幕，赵云悦觉得有些奇怪，她不清楚这些世家门人为何来此，也不清楚他们要名簿究竟为何。
要知道今年除了丰州之外，全天下的粮食都绝产了，大夏的百姓如今也实难果腹，不得已连税奉都没有收缴，那名簿还能有何作用？
长乐郡主思而不解，于是转身回房，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一番，随后开始闭目修行。
翌日清晨，天气阴沉，冷风习习。
赵云悦早早起床，于凉亭之中修行剑道，就见父亲乘坐马车而归，令他的眉宇间闪过一阵讶异。
“父王昨日通宵未归？”
“不，为父亥时便归来了，是今早又出去了一次。”
崇王匆匆回了一句，随后便迈步进了书房。
不多时，他就又离开了王府，坐着马车如归来时一样匆匆而去。
赵云悦并未过多追问，而是闭起双眼开始继续修行，一直到正午时分将修行结束，随后离家会友。
盛京之中的酒楼仍在涨价，引得无数掌柜的祖宗都受到了亲切的问候。
而粮食短缺的问题，也仍旧是众人所讨论的重点。
后续的发展就如同赵云悦所预料的那样，随着粮食价格越来越高，许多买卖家都开始主动前往无虑商号寻求帮扶。
愈演愈烈的势态一直到维持到霜降之日，终于开始发生了变化。
这日午时，随着白雾渐渐消失，一阵嘈杂的声音忽然从长街之上传来。
酒楼茶肆之中的修仙者不由得好奇望来，就见到一大批身着朴素的平民百姓正朝着城内不断涌来。
他们沿着永安大街不断前行，乌乌泱泱地朝着西城而去。
几乎在一瞬间，盛京城就乱了。
沿街的修行者见此一幕，神色不禁有些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凡人入城？”
“不清楚啊。”
“你看他们去的方向……”
“？”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百姓全都拥到了无虑商号的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有些身材干瘦的妇女甚至还抱着怀中的孩子，以膝盖不断地向着城前挪动，一脸悲苦地地拍打着无虑商号尚未开张的门板之上。
城门方向，还有无数吃不上饭的难民不断涌入，将长盛与永安大街堵着水泄不通，嘈杂的喧嚣声瞬间填满了整座城池。
赵云悦看到这一幕，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惊愕，迅速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崇王：“这就是父王那日被仙门世家邀请去商议的事？”
“不错。”
“他们是来要粮的？”
“他们是来替仙门世家要粮的。”
崇王看着那跪满了长街人轻声开口：“季忧野心勃勃，那些世家自然不会忍让，他们此举便是为了告诉季忧，无论他将价格抬到多少，他们都能分文不出地拿到粮食。”
赵云悦听后，目光一阵微凝。
季忧这些年一直都蹦跶的太欢了，很多人都在他手上吃过亏。
她知道对于那些仙门世家而言，粮食价格还是其次，他们更想要是让季忧在万众面前低头，更像要见他无计可施。
与这等手段相比，季忧操控粮价抄底酒楼的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与此同时，驻守于各州的司仙监官员正快马加鞭入城，将一份份传讯送到盛京。
除却被蛮妖占据的幽云二州以及丰州之外，其他六州无数大城都有平民不断涌入，规模越来越大。
各地都是平民堵满了大街，以至于整个城池混乱不堪的场景。
于是短短半日之内，无数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各自城池的无虑商号前。
九州之内到处都有无虑商号的车队在飞驰来往，这等场景自然回迅速地被传讯到季寨之中。
“当初季忧冒天下之大不韪，停运灵石在三州救灾，现在青云天下的所有人就都清楚对他而言真正致命的是什么了。”
“他那粮价被灵剑山和天书院承认并接受，那些世家不清楚是为什么，不敢对无虑商号轻举妄动，但他们对凡人从来都不客气。”
“还有几日便要入冬，此事也确实拖不下去了。”
季寨之中，曹劲松忍不住喃喃一声，以至于院中氛围十分凝重。
其实不光那些世家不清楚为何灵剑山和天书院准许了季忧的粮价，连陆家姐妹也是一脸茫然。
因为她觉得天书院承认还有些合理，灵剑山就很莫名其妙了。
不过她们也清楚，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季忧的弱点如此明显，即便推到最后也一定是他输掉。
“其实师弟若是一开始就把价格定低一些，说不定与世家之间的对立不会如此严峻。”温正心不禁开口。
“他痛恶世家已久，若不是分身乏术，怕是已亲自去抢了。”
议论声中，匡诚从后面之中缓步而来。
坐在茶桌前听众人议论的魏蕊不禁眼前一亮：“匡诚，季公子怎么样了？”
“在屋里，正在看传讯。”
“你要去哪儿？”
匡诚听后轻轻稍稍止步：“他说要把提前准备好的救济粮送去。”
曹劲松听后叹了口气：“送就送吧，反正抢了那么多酒楼和驿站，也不算亏。”
“那各位先坐，我去吩咐。”
“去吧。”
匡诚点了点头，随后迈步走出了宅子。
不多时，无数粮车带着放粮的传讯朝着丰州境外汹涌而去。
接到传讯的无虑粮号在第二日的清晨便开始以签公约的方式进行放粮，就如以往那般，以答应前往丰州做工的方式换取无虑商号提前支付的口粮。
这种救济方式他们以前就用过，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夏律仙规的认证的。
不过按照要求，这些人虽然可以跨境到丰州做工，但需要留下家人在原籍作为担保，待到明年秋收仍需上缴如数的供奉。
尽管条件苛刻，且前路不明，但对于当年那些因为交不上税奉人而言却如同救命稻草一样珍贵。
可这一次，很多前来签契约并领取救济粮的人却一脸麻木，眼眸之中没有任何的光亮。
中州有座大城，是中兴郡的郡城。
人族灾祸结束之后，中兴郡城就一直都在修缮之中，目前已经恢复了大半。
此地也有无虑商号的存在，其中有一位伙计叫做铁牛。
他就是当初签工契换粮的受益者，这些年在丰州做过畜牧养殖，后来不断努力终于被调回了中州。
他家就在中州，自然是希望离老婆孩子更近一些。
随着发放救济粮的命令下达，他也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可是让他觉得不解的是，这些领到粮食人完全不像自己当初那般感动涕零。
“小五。”
“牛哥，怎么了？”
“你先替我一会儿，我要去茅厕解决一下。”
“哦哦，好。”
铁牛将自己的粮铲交给了手下的伙计小五，随后迈步去了后院。
不过他并没有去往茅厕，而是从后门出去，来到了街上，随后观察了一下那些流动百姓的走向，悄然跟了上去。
设身处地的代入了自己，铁牛觉得这些难民有些不对劲。
穿街越巷许久，他来到了每年秋日用来清点税奉的谷场。
这座谷场无比广大，甚至比得上半座城池。
而此时的谷场内部则停满了马车，每一辆马车旁边都站着面容高傲的人。
他们穿着绣有家徽的锦衣，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那些不断走来的百姓。
而那些百姓则步履蹒跚着，将刚刚领取来的口粮扔到车上，随后又麻木地离去，如同被风一吹就折的枯草。
“说不定我们也算是帮了季忧一个忙呢。”
“帮忙？方家主此言何解？”
谷场东侧的高台之上，方家家主方骧轻捋长须：“他应该是早就想好要以这种签工约的方式将一批百姓召集到丰州，只是挨家挨户地找实在耗时，如今我们把他们都带来了，岂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何家家主何烨闻声摇了摇头：“可惜这些人没有粮食，能不能活着抵达丰州都是件难事，就算到了，家人饿死了又还有什么心情做工。”
“何家主的立场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
方骧看着何烨一阵凝眸道：“我听说何家主有意要招季忧入赘的，如今却与我们站在一起，就不怕将其惹恼。”
听到这句话，何烨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季忧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强大势力可以依靠，就算战力再高也只能强一代。
他原本觉得季忧能够想得明白，没承想自己连半句回应都没得到。
直到今日看到他想剥削所有世家，他才明白此人一向都是天真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存在。
邱家家主此时也在场间，看着逐渐满溢的粮车不禁开口道：“季忧虽狂，但头脑一向聪明，不会看不透这件事，说不定救济很快就会停止。”
“不，不会。”何烨轻轻摇头，“非但不会，他还会加快放粮速度。”
“这是为何？”邱家主有些莫名。
“因为他心中清楚，想要让救济粮在冬日来临之前发到百姓手中，他就必须先喂饱青云所有世家，说句实话，我上次看到九州世家如此同仇敌忾还是在上次。”
“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输无疑。”
何烨扬起嘴角：“他是有些小聪明，但可惜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想来凶猛抬价时未曾想到自己最后会陷入如此两难境地，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天赋再高也是出身乡野，又何来纵观全局的本事。”
方骧听到这句话后也是一笑，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子：“去，按照户部的黄册，赶下一批人进来领粮，我倒要看看他丰州容得下多少人，也想看看来年他能不能用丰州养活整个青云！”
“是！”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我比他们想的更贪婪
秋末树叶凋枯，冷风习习。
无数难民空手而来，又空手而归，接着便是更多的难民排队跌跌撞撞地蜂拥而入。
远远看去，无虑商号所毗邻的大街人满为患，水泄不通，如同庙会一般，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随着粮铲与那些颗粒饱满的粟米不断摩擦出哗啦啦的声响，一袋袋的救济粮被不断地送出，然后由这些被当做工具的难民送入到了修行者的车上，被一车车拉走。
如同约好的一般，这样的景象出现在青云六州的每个角落，愈演愈烈。
原本悬挂在商号前方的粮价牌已无人问津，有些甚至还因为难民的相互拥挤而被扯了下来。
这与先前以高价令众人眼前发黑，以至修仙者望而却步的场景形成强烈的反差，叫人一阵唏嘘。
毕竟随着难民入城，所谓的售卖已经演变成了眼睁睁看人豪夺而无计可施的局面。
那粮食只有我有，爱买不买的傲慢破碎一地，被世家踩在了脚底。
“没想到此事的走向竟会是如此，看到此情此景，我心中倒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怜悯了。”
“怜悯？你怎么不想想他当初定下的价格，能有今日纯纯是咎由自取！”
“方兄所言不错，他会有今日就是祸起自身，毕竟我等仙门世家也是顾着脸面的，他若是未曾狮子大开口，真金白银地去买又能如何？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醉仙楼二楼茶亭的露台之上，方锦程等一众修仙者高高在上地看着人满为患的主城道，对这忽如其来的反转一阵拍手称赞。
而来自中州数个家族的世子千金们，则随之不断迎合。
他们也没想到世家的行动会如此迅速，而且如此有效。
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们仿佛就看到了无虑商号被冲破，无数粮食不要钱地往外汹涌，以及季忧手足无措的场面。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崇王府的宅邸前，一众亲仙派官员也在看着这一幕，不语凝眸。
这样的结果他们早有预料，自然不会觉得诧异。
毕竟在司仙监粉墨登场之前，他们才是一直服务于仙人的群体，自然知道那些仙门世家有多么不顾底线。
想从世家身上吸血，季忧明显还是不够格的。
试想无虑商号若是那些亲传圣子的产业，有仙宗之威的镇压之下，又有谁敢使用如此手段。
可惜即便他天赋高超到使人惊叹，更是镇压了无数同辈，一骑绝尘，连那些亲传都能盖过，可他仍旧出身不足。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战力已达无疆，可在千年世家眼中他也只能入赘的原因。
在这方天下中，一个人的强盛永远都算不上真正的强盛。
“父王觉得这样的事情会持续多久？”
“持续到那些世家觉得满意为止。”崇王捻须轻答。
“那何种程度才算满意？”
“那就是他们说了算的了，他们若是觉得一直不满足，便会一直持续到丰州粮仓全都空了为止。”
“那些仙门世家难道就不怕供养自己的百姓真的在这个冬日饿死？”
崇王抬起带着扳指的左手轻摆：“将丰州掏空之后，世家自然会自行救济那些难民，还能落个救苦救难之名不是？”
作为亲仙派之首，当今大夏皇帝亲叔，苦心经营多年的崇王对现在的局势看的十分透彻。
那些仙门世家不会允许世代供养自己的百姓大面积死亡，在掏空丰州后定然会选择从指缝中流出些余粮救济他们。
但先决条件是，季忧必须束手无策地被掏空。
无论是存粮，还是这些年面对世家的傲慢，都必须被掏空。
“希望他这次可以得到教训，能够把自己的傲慢收敛一些。”
赵云悦目光平静地转向西侧，远望着那门槛都要被踩平的无虑商号。
当年她见季忧斩楚河入内院，特地传讯想要与其结亲，却被拒绝，那种傲慢一直都是她所憎恨的。
此后一直都想要见其被打压，所以她接触了融道境的柳骏驰，还特地去看了禁剑道的天书院预选。
只是季忧一路逢凶化吉，让她从得偿所愿，以至于道心都在受阻，境界停滞不前。
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看得见他的傲慢被磨碎了。
“……”
“匡公子，各地商号存粮告急了。”
丰州府西侧粮仓，听到府内管家的禀报，匡诚不禁抬头看向了天空。
霜降之后的天气一直都不好，每日都是阴沉不已，而且还有隐约的雷声不断起伏，看上去像是已有风雪酝酿一般。
这和去年雪灾前的情况相似，让人不由得开始忧心忡忡。
魏蕊此时就陪在他的身边，望着情郎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担忧。
因为在她看来，如今的无虑商号当真像是陷入到了泥潭之中，无法将其停止，而继续下去则更加痛苦。
想到这里，魏蕊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继续放粮。”
“是。”
天光有限的阴云之下，浩浩荡荡马车继续载着粮食不断地驶向境外，沿路所带起的深沉就像是一条想要翻身腾飞的土龙。
全天下的修仙者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自丰州而来的粮车浩浩荡荡地驶入城中，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袋袋卸下，然后看着他们在前门被难民领走，又看着难民将其送入世家的车上。
这仿佛是自人族灾祸降临之后，最让人心情愉悦的节目。
当然，在估算丰州究竟有多少存粮的也不在少数。
立冬转瞬而至，而无虑商号放粮才刚刚抵达顶峰，丰州的粮车此间向着四面八方补粮若干次，可那些世家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不过随着气温骤降，冬意森然，那些签了丰州工约却一粒粮食没有拿到的百姓成为了真正的难民，带着饥肠辘辘的家人又迅速回流到了城中。
没有粮食的他们很难度过这个冬天，唯一的希望便是入城乞讨。
于是一连数日，各大城池的大街上都是难民蜷膝而坐，排满路沿，在瑟瑟发抖之中捧着手中陶碗的场景。
“这不都是季忧害的？”
“不错，他要是不将粮价抬得那么高，我等世家如何会出此下策，说不定他们早就拿到了救济粮。”
“惹恼了天下世家，哪里能有好果子吃。”
“明明是自己的意气用事，却非要天下百姓为此受苦，不知那季忧如今是要作何感想。”
“他怕是也慌了神，却又无计可施。”
满城的议论之中，入城乞讨的难民开始越来越多，也令那些修仙者更加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不到半日的功夫，一直在不断向外发放救济粮的无虑商号终于开始有了动作。
彼时的商号后院，一众伙计搬着长桌出来，随后城中酒楼的帮厨就带着的锅盆出现，开始在冷风之中熬粥。
食物的香气很快飘向了全城，引来了无数难民。
而那些被熬煮好了的米粥则被一勺接着一勺地舀入到了他们手中的陶碗之中。
见到这一幕，茶楼酒肆之中的修仙者不禁对视纷纷。
其实自青云世家利用难民索要粮食开始，许多修仙者都怕季忧还不知道自己受了如此大的挫折，没办法因为真正感受到恐惧而低下头。
而看到无虑商号开始施粥，他们便确认季忧是知道了。
因为如果他不知道百姓领走的救济粮都被装进了世家的手中，又何必在远隔千里的丰州下令施粥呢。
但他真的无计可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书院内院，紫竹禅林。
因为无虑商号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修行，大批弟子都在关注着这件事，并相互讨论了许久。
在他们看来，季忧能够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就已是无数人想做都做不到的了。
但他们也确实明白，此局已经杀机必现了。
“向师妹，你们丰州究竟有多少粮食？”
“这……我也不知。”
内院之中，出身于丰州的向芙于茶桌前静坐，未等端起茶杯就遭遇了王高岑的询问
但她确实不清楚丰州的粮产数据，尤其是青云灾祸发生之后，丰州并没有实际统计数据，能清楚这件事的也只有季忧。
可问题在于，存粮的多少跟这件事并无关系。
因为那些世家收走无虑商号的粮食根本不用出钱，还不是有多少便能收多少。
王高岑将目光收回，看向其他人道：“你们说这季忧会不会直接取消救济粮的分发，改为全部施粥，我觉得这倒是一个办法。”
“你还别说的，这方法也不是不行，吃进肚子里的，别人又如何能拿出来？”
“此事千万不能告诉季忧，免得他真的力挽了狂澜。”
谷泽涛闻声轻笑：“这等方法你能想得出来，季忧就想不出来？”
王高岑闻言扶案：“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若能想得出来，又怎么可能明知世家如黄雀般在后还放了如此之多的救济粮。”
正当二人说话的功夫，山上忽然走来了一众长老。
他们也正目光平和地看向山下，眼望着那些不断在城中游走的难民沉默不语。
见此一幕，紫竹禅林中的一众弟子立刻起身，朝着这些长老施礼。
“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我们在说若是分发救济粮改为全部施粥的方式，无虑商号说不定可以摆脱此时的困局。”王高岑应声答道。
其太爷王长老闻声凝眸：“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
“难道不行……？”
“天下难民有多少？无虑商号的工人又有多少？施粥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一直这样下去，无虑商号连这个冬日都过不了就会被拖垮的。”
王高岑张了张嘴：“我倒是没想过这个……”
“冬日过去了还有春日，还有秋日，人族直到下一次收获才能得到喘息，季忧如今只能继续发粮，直到有救济粮能到百姓手中。”
“……”
“几位婆婆叔伯伯，东家说了每人可以喝两碗，你们为何喝了一碗就走了。”
中兴郡城无虑商号之中，铁牛一说话，一边看着眼前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向外走去，脸上充满了不解。
“算了，我们这些半截埋入黄土的老家伙就不吃了，你们也吃些吧。”
生活于底层的人民也许什么都不懂，更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恩怨纠葛，但想想粮食被那些仙人拿走，再看看商号中伙计的脸色，他们大概也能明白一些。
当年千里迢迢前来救灾的无虑商号面临着凶险的困境，他们做不了什么，只能为他们省下一些。
事实上除了这些老人之外，还有很多难民也是如此无声地抗争着的。
但这样行为并使情况发生好转，除了每日施粥，发放救济粮的活动也仍在继续。
他们甚至还在各大城池之中开设另外的粮站，让那些被收购的驿站马夫，以及酒楼之中的帮工一同前来发粮。
但这样的情况还能继续多久呢？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丰州粮尽的那一刻。
轱辘轱辘——
丰州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丰州府外的官道上缓慢行驶。
这辆马车十分宽大，车厢仿佛是半座宅屋一样。
因为天气越发寒冷，所以车厢挂了厚厚的布帘，里面也生了炭火。
季忧此时正坐在一方围着棉被的暖桌前，与眼前的丁瑶、卓婉秋、陆家姐妹和温师姐一起饮茶。
五日前，季忧把分发救济粮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匡诚，而他自己则离开了季寨。
先是去看了幽云二州的难民安置，看了经过引导的各郡集市，还去了一趟丰州的西部边境，查看了正在修筑边境城墙。
妖蛮二族入侵了幽云二州，随后一路南下，似乎对位于东北的丰州并无兴趣。
但在季忧看来，当这二州被彻底占据，他们畏惧圣器而无法继续南下的时候，未必不会对丰州起念，所以有些准备还是要提早做的。
他手上有一部天纹大典，这让他一直都在思考，丰州边境是不是也能构筑起类似北境城墙的建筑。
而想要完成这样的布局，城墙就是最为基础的。
这件事和分发救济粮同样重要，他自然是要亲自去看看进度。
而因为世家与无虑商号的针锋相对，季寨的氛围十分凝重，五位仙子都有些待不住，于是便随季忧一同前去闲逛了。
“丰州的集市还是蛮有意思的，可惜我和阿姐就要离开了，不然还能和师兄好好逛逛。”
陆含烟端着茶杯，忍不住嘟囔一声。
她们来丰州是为了游逛，如今半月过去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毕竟对于如今的陆家而言，随着灵矿被妖族占据，两个女儿的修行或许会是他们家族重新屹立的关键，所以她们也定下了离开的日子。
尽管只是闲逛，不过对陆家姐妹而言，这趟旅程还是收获颇丰的。
她们本就想和季忧“坐实”的，如今做客季寨，也算是更近了一步。
不过关于丁瑶和卓婉秋背后所代表的人物，陆清秋仍旧没有头绪，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下次来了再逛也不迟，丰州会一天比一天好。”季忧轻声回应着。
“还会努力嫁过来的……”
陆含烟小声嘀咕了一句。
温正心此时转头看向陆清秋：“人族灾祸一事后，天书院元气大伤，人手短缺，大部分五年生都留在掌事院供职，你若想进掌事院，如意会帮你写信，这对之后的陆家也是有好处的。”
“多谢姐姐。”
“不用客气。”
季忧看着她们姐姐妹妹地叫着，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感觉一阵腰酸。
正在此时，他放于围桌被褥下的左手中忽然多了一只光滑柔软的玉足。
这又是谁脚丫子……
他们几人在丰州境内辗转了多日，除了游逛外一直都待在车上，因为暖桌下空间不大，所以常有脚脚在桌下偷偷伸过来。
不是丁瑶的，那丫头的脚像极了自家主子那般冰凉，而且怕痒。
她之前偷偷伸过来的时候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以为季忧确定不了，结果却根本没办法做表情管理。
当然，这也不是陆含烟那双活泼的脚脚，至于卓婉秋的，则比之更小巧一些。
想到这里，季忧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陆清秋和温正心身上。
“公子。”
“嗯？”
丁瑶端着茶杯看向他：“救济粮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办？”
话音落下，车厢之中的氛围忽然就沉默了。
尽管出游会给他们带来很好的心情，但好心情却并不能解决麻烦。
她们其实都清楚，世家如今正在利用平民疯狂压榨无虑商号，就像是贪婪的水蛭一样。
更关键是他们这次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所需，还想要让季忧低头，所以他们不可能会停下。
她们一直默不作声地担忧着，此时终于被丁瑶问了出来。
听到询问，季忧下意识地捏了下掌心那只玲珑的玉足。
“时机有时候是很难得的，人族受灾实力大损，令众生受困，全天下都需要丰州粮产，这是人族千年历史之中从未有过的。”
“想要等到下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过个千年，既然机会如此难得，那做人就要激进一些。”
“我要的不只是今天，也不只是今年，我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贪婪。”
“……”
中州天长郡，下属七里县。
负责此处商号运作的汤掌柜正带着十五个伙计，赶着三架大马车行驶于大夏年久失修的官道上。
七里县是中州最大的耕地所在区之一，中州每年的秋收份额之中，七里县的物产都要占了很大一部分。
当然，这里也是中州百姓最大的聚集地之一，高高的山岗之上到处都是新坟叠旧坟。
汤掌柜架着马车进入七里县，片刻不停地直奔了当地县衙。
进入到县衙之后，粮车停驻，汤掌柜带着手下的伙计搬着三只沉重的木箱，走进了当地县太爷的府邸。
木箱之中是那些签了公约的名单，光是那薄薄的纸页就装了三大箱。
“租赁土地十年？给我两成？”
“不错，太爷将土地租给我们，这里的产出我丰州只拿走八成，剩下的二成留到本县，额不……是留给太爷您的口袋里。”
七里县太爷名叫贾柏，此时他正看着院子里那拉满了粮食的马车双眼一阵发直。
粮食绝收之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原本大大的肚腩都有些清减了。
而他府中的女眷更克制不住，已经跑到粮车周围去四处打量了。
贾柏听后抬起头：“两成也太少了。”
“太爷您怎么了，这是额外的两成啊。”
“？”
汤掌柜的坐直了身子：“您想想，您那些子民都到丰州耕种，每年都会交上如数的税奉让您应付仙门世家，这两成是纯落在您口袋里的。”
贾柏听后细长的眼眸一阵轻颤，思索半晌后道：“三成！”
“我们东家说了，只能两成，那些工契您也看了，七里县的所有劳动力都要去丰州，这些耕地留在您手中也是荒田，根本没人耕种，您若是不答应，那可一分也是捞不到的。”
听到这句话，贾柏忍不住咬牙，心中一阵骂骂咧咧。
前段时日，一群仙人来到他们县，将大批的百姓带走，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结果现在才清楚，那些被带走的人都签了丰州的公约，他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自然心中痛恨。
而汤掌柜所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如果中州的劳动力都去了丰州，那留下的耕地根本就是荒地，在他们手中也全无用处。
“真的会留下两成？”
汤掌柜的听后一阵轻笑：“我们每年赈灾要花多少粮食？还能少了您这么一点？”
贾柏迟疑许久后点了点头：“那就两成。”
“贾太爷果然是聪明人。”汤掌柜从怀中掏出一页文卷，“还请太爷签了这份协议，再拿出大夏与仙宗签发的鱼鳞册，交由我季寨画押。”
“签约就好了，我贾柏还会赖账不成？您别看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也知道您背后站着的也是仙人，我可没这个胆子的。”
“实在抱歉，这也是我们东家的要求，您想想这每年物产成百上千，没这个的话，以后万一闹不清就坏了。”
听到成千上万四字，贾太爷心中突突一跳立马起身：“你等着。”
汤掌柜闻声拱手：“麻烦贾太爷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他要毁掉税奉制度
转屏风，绕后堂，进宅院。
七里县太爷贾柏一路辗转，随后将一只木匣从后方的宅邸中抱出。
还未等他走回前院茶厅，那木匣就被等在茶亭门前的汤掌柜伸手接下。
“这下汤掌柜可能放心了？”
“贾太爷折煞汤某了，其实汤某在来前对太爷您也了解许久，知道太爷绝非言而无信之人，只是东家如此要求，即便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们这些做事情的只能公事公办。”
贾柏听后点了点头，手着毛笔，有条不紊地在砚台中添饱了墨后。
然后，他将那份耕地产出八成归季寨所有，余下两成留在本县的契约文卷潇洒签下。
至于汤掌柜，他则坐到了对面的那张太师椅上，将木匣打开，取出了那加盖了七大仙宗印章的籍册。
夏律仙规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所谓的王，指的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夏开国皇帝。
尽管大夏后续式微，每年都要以无数粮产供养仙人修仙，已与工具无异，不负皇朝气派，但这些土地仍属于大夏。
因为人族史书曾记载，当年大夏就是为了统一九州，才以万民奉养制度请了隐世仙宗现世助阵。
大夏要的是版图，而修仙者要的是供养，这是人族历史的正统，早已经被编纂进了史书，一直都在世世代代地流传着。
换句话说，这也是为何修仙界可以统一认知，觉得百姓就该要去供养仙人的源头，也是修仙者明明剥削众生但仍可以保持道心通明的原因。
因为这份承诺，曾被天下公认。
而所谓的鱼鳞册，就是来源于此。
传说有云，当年大夏平定九州，仙宗不再隐世，开始广纳门徒。
于是双方联手签发了鱼鳞册于各地官府，以确定税奉收缴数量。
而它之所以会叫鱼鳞册，则是因为田地山塘依次排列、四至界限，形状酷似鱼鳞排布。
汤掌柜此行所需要，就是贾太爷所签署的契约，以及这厚厚的一摞籍册。
几息之后，贾太爷将文卷签罢，习惯性地将纸张拎于空中，待到气流经过让那墨迹以肉眼可见速度风干，又用了朱砂与油料的印泥按下手印，交给了汤掌柜。
“贾太爷果然爽快。”汤掌柜将木匣关闭后抱拳拱手。
贾柏听后轻捋长须：“土地的事是土地的事，但还请汤掌柜传话，明年那些签了工约的百姓的税奉可一定要准时足数地送来，那可是供奉给仙家，万万马虎不得，不然谁也保不住我们。”
修仙界与凡间有着十分断层的消息隔阂，对于管御平民的芝麻县令更是如此。
就像是先前尸潮汹涌，连续数月天光炸裂之时，民间猜测纷纷，但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何。
这位县太爷也不清楚修仙界所谓地位，实力，半提醒半威胁地说着。
“贾太爷所言极是，汤某定然会如实转告东家。”
“那我就放心了。”贾柏露出怡然的神情。
七里县的百姓全都被签入丰州，通过做活获得税奉份额交由仙人老爷，他就不用像往年那样忧心于税奉收缴不够而掉脑袋了。
甚至他还通过租赁土地得到两成物产，简直是泼天富贵，他又如何能不怡然。
汤掌柜整理好了东西放入木匣之中，看着他喜不自胜的表情不禁开口：“此事天知地知，太爷最好还是不要今日种种透露出去才好。”
“不能透露是为何意？”
“只是为了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汤掌柜开口：“其实这对我们倒是并无所谓，只是若让别人知晓了太爷拿了公家土地换利，恐怕来年我们想直接揣进太爷的兜里也难了。”
贾柏脸色一沉：“不错不错，汤掌柜提醒的及时。”
土地是大夏的，即便未曾耕种而是改为了租赁，收入部分也需要并入财政。
此事若从暗处暴露到明处，他贾柏或许一分也捞不到了。
汤掌柜见他已知晓其中利弊，于是怀抱木匣起身：“既是如此，汤某便不再叨扰，告辞。”
“汤掌柜慢走！”贾柏也起身向外送去。
“太爷不必如此客气，留步便是。”
“不，本官是要去看看我的粮食。”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贾柏回了一声，接着就迅速地跑向了汤掌柜拉来了那三辆粮车，并招呼着府内的仆人卸粮。
汤掌柜的眼眸不禁一凝，随后冲着伙计招招手，一行十余人赶着剩下马车向外而去。
“掌柜的。”
“何事？”
“这贾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快嘴，脑子也不够用的，会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朝下一座县城而去之际，有伙计忍不住开口询问。
坐在车辕上的汤掌柜闻声摇头：“这群做父母官的全都愚笨不假，但好就好在他们全都贪念颇盛，自然清楚此事若是传出他们绝对捞不到好处，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语言之间，无虑商号的车队不断地深入青州。
同时，被派遣归去的马车则掉头朝来时方向而去，飞驰着驶入了丰州境内。
轱辘辘，轱辘辘——
满载粮食马车不断深入六州，出入于乡野之间，县衙之内。
他们的行踪隐秘，再加上青云的平民居住的都是穷乡僻壤之地，所以一直都无人注意到这些车队。
而这些随车的掌柜也凭借着利益诱惑，换回了一份又一份鱼鳞册，将其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丰州。
而那些签了契，给了鱼鳞册的县官，也确实因为利益相关而没有向外透露半句。
只要消息一直隐秘地进行下去，获得所有签下契约的鱼鳞册看样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匡公子。”
“讲。”
丰州府的师爷在匡诚面前微微躬身：“第五座粮仓运空，商号那边又传来了缺粮的传讯。”
听到这句话，匡诚轻轻屏住了呼吸，随后捏着袖子开口：“开第六座粮仓。”
“公子，那些仙人一向贪婪，再这样下去恐怕没有尽头，九座粮仓空了五座，连咱们丰州的日子都会难挨，要许多人都收紧腰带的。”
“开便是，季寨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
“是！”
眼见匡诚意志坚定，于是师爷立刻抱拳应下，随后大批人离开了的第五粮仓，前往了第六粮仓。
随着沉重的大门被打开，贮存于其中的粮食被一袋袋地搬上了马车，送往四面八方。
他知道已有各州的鱼鳞册被送回，说明季兄的想法是奏效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丰州的粮食不能断。
他们要控制住那些世家及仙宗的视线，让事情继续推进，要喂饱他们，等他们愿意从指缝中流出些粮食给平民活命。
几乎要拿出全部粮产的丰州会很难过，几年之间的累积也会全部耗空，但今后一定会是坦途。
魏蕊此时已经从季寨来到第六粮仓。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漆盒，里面是给情郎送来的饭菜。
将漆盒放下，将饭菜取出的过程之中，魏府千金一直在盯着那些于粮仓门前忙碌的人，觉得有些疑惑。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丰州正被疯狂吸血。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家情郎每次开仓放粮都是那么的痛快而没有犹疑。
“老爷，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的粮食？”
雍州松鹤县的县府之中，太爷皮贤的夫人正望着那三大架马车的粮食目瞪口呆。
尤其是第三家马车上拴着两头黑猪，更是让她觉得恍惚。
尸潮导致了青云天下的粮食绝产，受难的不只是百姓，他们这些当官的日子也很难熬。
不错，大夏还是会发放月俸给他们，可问题在于如今的局势之下，就算是月俸翻倍也不足够他们购买粮食。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皮家一直都在节衣缩食，想要靠着去年收缴税奉的贪墨熬过这个冬日，可这滋味确实是不太好受。
可谁承想今日一起床，皮夫人就看到院子里有这么多的吃食，惊讶自然是难免的。
皮贤见状拧住了眉头：“不该你问的别问，吩咐人卸下一车送进厨房，磨成面粉足够吃几个月了。”
“那剩下的两大车呢？”
“自然是给闵太守送去，叫太守大人写封信给镇北军，叫他们好好照顾宽儿。”
皮贤说着话，吩咐下人取来税奉收缴时所用的雨布，将那两架大马车给遮得密不透风。
大夏改年号为太元之后，扩军政策便开始实行了，虽说军旅生涯极苦，但对许多下层的官宦世家来说却是个机会。
因为镇北军可以修仙，甚至攒齐了军功之后还能让亲眷入仙宗。
于是三年前的春日，颇有远见的皮贤就把儿子送入了军中。
这其实和丰州玉阳县的县令方中正的想法是一样，和匡家也十分类似，都是希望家中有人可以进入修仙界。
可倒霉催的是，他们本以为将儿子送去后守守城墙，混个几年，再盘剥些税奉出来上下打点一下就能混个出人头地，没想到却碰上了妖蛮二族联手入侵九州。
现在的幽云二州不断有将士战死的消息传来，让皮贤简直夜不能寐。
所以他一直都在拖顶头上司闵太守找找门路，将儿子从前线撤下，换到后勤，自然是要送礼的。
窸窸窣窣之间，马车被盖好。
县府的师爷见状不禁低声开口：“老爷，此事不妥啊。”
“何来不妥？”
“无虑商号的人走时便交代过，说不要向外透露，闵太守若是知晓仙人税奉由丰州承担，您还能每年拿到租地的两成，这笔好处可就到不了咱们的手中了，咱不如再等等，等年景好一些再说。”
皮贤立刻打断了师爷的发言：“如今天下缺粮，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诚恳，何况前线战事猛烈，我儿有几条命能等？”
“这……”师爷顿时哑口无言。
“你在家里守着，照顾好府中上下，我不日便回。”
“是。”
皮贤坐上马车，随后在马夫挥鞭之下匆匆离开了松鹤仙县，朝着上属的雍州油麻郡而去。
待到皮贤赶到油麻郡的时候，乌乌泱泱的难民正在城中不断游走。
他们架着马车不断绕路，耽搁数个时辰才抵达了闵太守的府邸。
不过刚一进门，他就被府中门房给拦下了：“皮县令所来何事？”
“下官想拜见一下太守大人，烦请总管禀报。”
“我家老爷正在见仙宗而来的贵客，无暇再见旁人，皮县令还好请回吧。”
皮贤咽了下口水，随后从怀中掏出些碎银：“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给大人送些粮食和肉菜，还请总管通报一声。”
郡守府的门房闻言抬头，对着那高摞的大马车一阵观瞧。
见此一幕，皮贤立刻让手下的人将雨布扯开的，让这门房看个仔细。
而当门房看到那两头黑猪，已经几筐瓜果之后，惊讶的同时也确认了这皮县令的来意，于是便接下了那些银子，转身进入庭院之中。
这位太守府的门房并没有说谎，闵太守此时确实是在前厅之中会见贵客。
这些贵客一部分是来自当地世家的长老，还有一些是山海阁派出的弟子。
他们是为了运送无虑商号的粮食来的，此间一直住在太守府之中，一边聊着那心高气傲的乡野私修如今多么懊悔，一边饮茶品香。
而随着门房的到来，这个过程不由得被打断，叫这些仙人眉心不禁微皱。
“狗东西，谁让你闯进来的？”闵太守十分恼怒。
“老……老爷，松鹤县县令皮贤来了，说是要给您进献些粮食，我见他确实拉了些东西过来通禀的。”
“一个小小县令，何来粮食？”高堂之上一位鹰钩鼻的老者不禁开口。
他是山海阁一名教习，融道境修为，名叫贺岁，是被派遣亲监油麻郡粮食收取的，城中那些不断从无虑商号领粮的难民也是他带人驱赶过来的。
他很清楚现下的形式，所以疑惑世家取粮都要费尽心机，这一小小县令又是如何能有粮食送人。
闵太守闻声躬身道：“回贺仙长的话，我油麻郡三分之二的耕地都在松鹤县周围，他手里的粮食，定是以往税奉收缴时自己攒下的存粮。”
“哦？”
“不，不是存粮。”门房跪地开口：“小的还看到了黑猪和青菜嘞！”
话音落下，这位门房就看到堂中的仙人老爷全都凝住了眼眸，相互对视之间，眼神中满是疑惑。
救济粮是为了发放给平民活命的，所以都是粟米之物，至于酒肉青菜，他们也只能在酒楼之中才能见到。
想到这里，众人的眼眸不由得渐渐深邃。
因为他们确定，在这种时候能有如此大手笔的，必定是丰州那个战力堪比无疆的存在。
可问题是这里是雍州，与丰州相隔万里，中间还有中州与凉州向相隔。
一个如此遥远偏僻之地县令为何能够拿到这些东西，这就十分发人深思了。
“如今粮食短缺，肉蔬更是难求，我上赶着送还得等着，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官怎么说也是个官，那小小门房如此无礼，真是狗仗人势。”
高高的日头下，被挡在门外的皮贤靠着马车一阵嘟嘟囔囔的，刚说完了两句就忽然发现太守府出来了一众家丁。
他以为是闵太守亲自来迎，于是赶忙起身，拱手朝着台阶上而去。
但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自己被架住了手臂。
“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意识到不对皮县令顿时一阵挣扎。
为首的管家冷眸看他一眼：“皮县令跟来就知道了。”
“我只是来送菜的，我什么也没干啊？！”
太守府的家丁都是依令行事，哪管他的辩解，命令手下的人将门外的马车一起拉进来，随后便带着皮县令进入了我前厅，将其按在了厅中跪下。
见此一幕，山海阁教习贺岁稍稍抬了下眼眸：“你就是松鹤县县令皮贤？”
“下……下官正是皮贤。”
“你的粮食是从何而来？”
听到这句话，皮贤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虽然不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知道这不应该是收礼者该有的态度，于是支支吾吾开口道：“回仙人的话，是往年从税奉之中攒下的。”
“胡扯，你车上的果蔬虽然蔫吧，但一看也知是刚摘下不久的，莫非你是私修能用法器，为其保鲜了不成？”
皮县令瞬间脑子一嗡：“不不不，我不是私修，皮某自小老实本分，怎敢犯这杀头的罪过！”
闵太守闻声厉喝：“还不快点交代，你以为你能瞒得过仙人的眼睛？”
“我……我……”
“皮贤，你真不怕死？”
皮贤擦了下额前的冷汗：“回仙人的话，是无虑商号给的。”
贺岁闻声眯起了眼睛：“他们为何要给你这些？”
“他们拿着我松鹤县百姓的工契去找我，说如今县里的劳动力都要去丰州做活，县中的地就荒了，要租赁我县中土地，说每年除了上交给仙人的税奉之外还会留下两成给本县作为税收。”
未时三刻，日头开始进入下旋，贺岁带着弟子驾驭一柄飞舟，手握一份口供呼啸离开了油麻郡，向山海阁的道场匆匆而归。
待到进入山门之后，贺岁一路驰行上山，找到了他所师从的长老霍苦。
不多时，皮贤的口中便经由霍苦之手被送到了副掌教霍金，与亲传圣子霍行中的面前。
逐字逐句看过之后，霍行中凝住了眼眸：“他还真是无所畏惧。”
“简直不知死活。”霍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收粮一事暂缓，立马传讯其他五大仙宗，看他做到了什么地步。”
“是。”
“还有！”
霍苦闻声抬头：“副掌教请吩咐。”
霍金沉声开口：“麻烦苦长老亲自走一趟，再去见见这个松鹤县县令！”
“明白。”霍苦拱手应下，随后转身离宗，御剑前往了油麻郡。
皮贤自打被问话过后就被关在了太守府的柴房，一个整日都滴水未进，整个人都要麻了。
那么好的粮食，不要就不要，还他妈把我关起来，这还有王法吗。
正当他饥肠辘辘地心中暗骂着，柴房的木门便被踢开，闵太守卑躬屈膝地引着从山海阁而来的霍苦走入其中。
这样的人物，皮贤自然是没资格认识的，但就算通过那股压得浑身自己浑身发颤的威压，他也能猜到这是一位比那日问话的仙人地位更高的仙人。
“你就是皮贤？！”
“回仙人的话，小的是皮贤。”
霍苦凝眸看着他：“松鹤县的耕地被你租给了季忧？！”
“是……是小的所为。”皮贤根本不敢隐瞒，颤颤巍巍地回答了一句。
“山海阁与大夏联手签发的鱼鳞册呢？”
“回仙人的话，鱼鳞册被他们带走了，说是十年后如期交换。”
“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
“仙人老爷饶命，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我县中青壮劳力都要去丰州做工，留下耕地用不了多久就会荒了的，还不如给他们。”
皮贤一边磕头一边说着：“到时候仙人的税奉从我那些贱民身上拿，耕地还能留下两成，各方孝敬有何不是？”
听到皮贤的回话，闵太守忍不住看了霍苦一眼。
其实在知道皮贤做了什么之后，他也觉得这选择挺好。
税奉份额一分不少，自己的管辖地还能多出两成的油水，他都忍不住想要答应，所以他不清楚山上来的仙人为何会如此动怒。
正此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瘆人的冷笑。
“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会让你治下的平民去丰州做工，而是会让他们在被租赁下的松鹤县里继续做工？”
霍苦凝眸看着他：“待到来年，整个雍州的粮产要被他先拿八成，剩下的两成再被分配，连一个千年世家都供养不起，你打算如何交上足额的税奉，还是说我们全都饿死！”
听到这句话，皮贤瞬间睁大眼睛，而闵太守也直接屏住了呼吸，脑子一阵轰隆作响。
季忧三日前就已经回到了季寨，此时正在书房之中，看着刚刚拿到一批鱼鳞册。
说实话，蛮族与妖族这一千多年一直想重回九州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九州的土地确实肥沃。
若不是九州的百姓每年都需要供奉仙人，养活自己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这种模式固化了太久，身在其中的人就很难将其打破，尤其大家自人族崛起时就已经默认，九州产物都有一大部分该属于仙宗，因为是他们结束了战乱，统一了人族。
季忧想做的，就是让这份默认变成众所周知的不应该。
粮产也好，风物也罢，不应该属于仙宗。
可是生产结束之后，这些产物总要有个归属。
它们无法直接属于百姓，因为百姓根本就没有受得住这些生产成果的能力。
它们也不能属于大夏，因为大夏这几百年来只不过是在修仙者平民之间和稀泥。
所以它只能属于能顶得住压力的人，才能让这世界的走向不至于重蹈覆辙。
季忧从一开始就知道救济粮必定不会被发到难民手中，因为他清楚世家的底线有多么卑劣，也清楚自己的弱点在何处。
他要的从来不是售粮发财，他要的是九州土地的地契和九州人民的工契。
因为只有这两个都在自己的手中，那些粮产才和百姓，和大夏，和仙宗之间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也不会再存在什么历史的正确性。
那些修仙者觉得税奉本来就是他们该拿的，所以不存贪念，才能一边剥削万民易一边道心通明。
他就要打碎这种“本应该”，让丑恶就是丑恶。
而在季忧拿到松鹤县在内的一批雍州鱼鳞册时，其他的仙宗也都从山海阁那里得到了消息，不由得满山震动。
原本的土地与百姓都属于大夏，而大夏则需要千年前的承诺向修仙者交供。
可现在无论土地和百姓都被季忧以契约方式签走，那么往后十年之间，所有的物产便不再属于大夏。
此时的他们才清楚，从一开始，季忧就是要通过生产易主的方式毁掉整个青云天下“理所应当”“沿袭千年”的税奉制度。
那些被白白抛出来的粮食，不过是他挥手间洒下的饵料。
而让全天下的劳力签了工约这件事，竟然还是他们竭力推动的。
千年以来，他们一直觉得战斗就是刀光剑影，你生我死，却第一次看到这样无声的杀局。
其实这种谋划的重点在背后那个人真的有能力把握住这一切，不然的话什么契约、籍册都是白扯，当年仙宗需要丹宗的时候，连青云仙规都不会在乎。
可问题在于，季忧未必没有。
因为他们都清楚，天书院与灵剑山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莫名。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世家来还粮了？！
“不是卖粮，他要想让物产在他手中重新分配……”
“他怎么敢？”
天书院云雾山崖之上，接到传讯的五大殿主忍不住看向了城中忙得热火朝天的无虑商号。
其实他们也是经过了山海阁的传讯，才明白季忧到底要做什么。
而身为同样接受万民供奉的仙人之一，除了不动声色的左丘阳与已闭关的尤映秋外，其他三位殿主的表情都是凝重而意味不明。
至于那些长老阁的长老，则已忍不住目光锋利。
“关于此事，他做得太过了，他作为我天书院弟子，我天书院有责任要将其叫停才是。”
无欲殿主吕奉川于山崖之上看向代掌教的左丘阳，言辞恳切。
闻听此言，左丘阳轻轻开口：“变化有时候也并非纯是祸事而无福，季忧当年将丰州仙庄全部镇压，但那些仙庄门人也并未饿死不是？”
“师兄觉得季忧所做是对的？”
“我并非站在他这一方，只是接代师妹之职，做的决定代表的是她的意思，自然要再仔细看看才是。”
而同样紧皱眉心的，还有灵剑山的高层。
彼时的玄剑峰的峰主颜景祥与胞弟颜景瑞在峰主大殿前伫立，全都忍不住凝望向了那座巍峨的云顶宫阙。
事实上在看过山海阁的传讯之后，颜景祥立刻就带着颜景瑞上山了。
只是他的女儿并未接见他们，只见到了守宫的颜川。
据颜川所说，鉴主正在闭关的关键时期，不见来客。
于是他们便又回到了峰主大殿，借着玄剑峰居高临下的地势，看向对面南风城中那不断施粥的商队。
沿袭了千年的税奉制度保证了修仙者地位的超然，也保证了他们不事生产仍旧可以逍遥自在，不被俗物累心。
可此事若真的被就此改写，恐怕会有泼天影响。
青云天下的那些百姓通过劳作可以领取丰州粮资，而不必活命于当地的粮产。
但九州的粮产总数被拿去八成，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足够的供养。
哪怕世家仍旧可以以百姓为威胁，抢夺那些用以安家的粮食，可一切都不再是顺理成章了。
最重要的是这租借土地的十年之间，没人能想到季忧还会搞出什么。
要知道，从他入天书院到他多次影响这方天地，也只不过是短短五年。
更关键是，当粮产被集中到他的手中后，他可以通过供奉拉拢其他世家，甚至仙宗，不管五五还是七三分账，他都有的是办法改写整个天下的格局，将九州打散。
而世家、仙宗之间本就存在着明争暗夺，自然会因此而相互割据。
能从季忧手中拿到税奉势力，必定会借此机会维护这种规则，以正义之口借机发展壮大，并打压四方。
从大夏建国，到仙宗出世，再到千年世家行祸，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屡见不鲜。
确实，不管是何种方式，这都是一次需要时间跨度的谋划，但起手之际就已是风雷赫赫，叫闻者变色了。
“峰主！”
“？”
颜景祥正在凝望女儿的主殿之际，峰中有一随伺弟子匆匆而来，行路间腰间佩剑一阵哗啦作响。
见此人来到身前，颜景祥转身开口：“讲。”
“回峰主，宗外行走来报，山海阁、陈氏仙族，还有问道宗都派了大批长老及弟子下山。”
“那便静观其变吧。”
颜景祥轻声开口，与胞弟颜景瑞对视一眼。
他们之所以没有太过急切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灵剑山和天书院纹丝不动，其他三家仙宗也是坐不住的。
与此同时，三大仙宗门人纷纷涌入了所在州郡，并联手签发了御令下达到御下世家的门中，要叫停各州利用百姓对无虑商号的抢夺。
同时御令之中还有一条，就是要求御下世家将收来的粮食立刻按照足够的份额发放给那些流民，然后留下自己所需，并按照粮价付出报酬，将剩下的立刻全部退回。
他们是不会允许季忧将这件事做成，所以他们势必要拿回那些被签了约的鱼鳞册。
但人族灾祸之后，除却丹宗之外的六大仙宗全都遭遇了重创，在不清楚天书院和灵剑山站位如何的时候，他们不希望冒风险，所以态度不可谓不温和。
这是他们的诚意，也是试探。
但同样的，他们的诚意为的是换来对方同样的诚意。
三宗御令来得猝不及防，让许多世家忍不住一怔。
因为季忧已经无计可施了，而自己的粮仓几乎要满到溢出，正是彻底将其踩垮的好机会，他们不明白为何仙宗会忽然下发御令。
若是天书院也就罢了，让还粮的竟然是山海阁、问道宗和陈氏仙族，此事更让人觉得难以理解。
“商长老，那季忧已无计可施，为何要将粮食还回？！”
“叫你做你就去做，态度记得要谦和！”
“？”
尽管许多的世家不清楚为何会做此决定，但他们发现这些仙宗来者的表情都十分急切。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发现当初被仙宗拉上山的粮车也全都被拉了下来，甚至有的车上还满载了法器与丹药之物。
尽管犹豫，但来自仙宗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于是逐渐开始有世家下令停止了收粮，同时将卸下马车装入粮仓的粮食又重新开始填回到麻袋之中。
此时，阴沉的天色之下，一辆快马正在从青州一路向着丰州狂奔。
立冬之际，天气已经十分寒凉，策马飞驰之间，冷风扑在脸上的感觉不亚于刀割，但那匹快马仍旧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历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驰，快马终于抵达了丰州城。
随后，一人从马背之上翻下，匆匆进入到了季寨之中。
此人是青州的一位伙计，但并不在无虑商号负责放粮工作，而是负责观察。
季忧要做的事情对青云天下影响极大，但他坐镇丰州，只有孤身一人，无法兼顾六州，所以在事情开始之前就安排了眼线，观察各方动向。
呼哧呼哧——
连日快马加鞭让这位伙计疲累不堪，连喘息的声音都显得十分疲惫。
但他速度不减，仍旧一路狂奔着穿过了宅院，并在入二进的时候见到了邱忠。
“邱叔。”
“怎么了？”
“我要见东家。”
邱忠正色了几分，随后便带着他去了二进的正厅之中。
随着气温的骤降，季寨之中大大小小的住间都燃起了炉火，二进的正厅也不例外。
随着邱忠在前挑起布帘，一股温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伙计走入前厅，在季忧面前拱手开口：“东家，第六仓的粮食刚刚送到，那些世家忽然停手了，另外仙宗有大批长老及弟子下山入城。”
“看来是被发现了，比我想象还要快一些。”
季忧凝着眉头看向邱忠：“传讯出去，叫所有前去租地的掌柜与伙计迅速将剩下鱼鳞册送回丰州。”
邱忠拱手：“我马上就去。”
“等等。”
“少爷还有何吩咐？”
“叫他们注意安全。”
老邱点了点头，随后迈步朝着屋外走去。
而此时，围在火炉另外两边的曹劲松等人则忍不住对其一阵直视。
其实他们一开始也不清楚季忧究竟要做什么，直到那一份份的契约及鱼鳞册不断被带回，才明白他的图谋，心中已经颤栗了数日。
这不是吸血，这简直是要扒皮了。
改写青云天下的税奉制度，这种事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
他们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似乎是在见证历史。
尤其温正心、丁瑶、卓婉秋还有陆家姐妹，不由得一阵心乱如麻。
世上天骄无数，贵公子多如牛毛，她们见过无数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者，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挥手间皆是颠覆天下之举，靴子中的脚脚不禁一阵蜷缩。
“……”
“丰州的放粮施粥竟还未结束？”
“没有，前几日又运来数车粮食，这才发了不知有没有两成，一切都还早着呢。”
“我竟未预估到丰州的粮产竟然会如此可怖……”
“再多又有何用？天下世家千万，就算再多的粮食又怎会吞不下？”
盛京城中太平楼，无数修仙者端着茶杯，凭栏远望城中间一阵议论纷纷。
他们仍旧在关注季忧“无力挣扎”的场景，即便看了一个月仍旧乐此不疲，甚至比过新元还要开心。
尤其是方锦程，已经脑补出了季忧面色惨白，季忧无能啸天，季忧悔不当初等多场大戏，每日都乐得合不拢嘴。
在他看来，此情此景无疑是最为解气的，甚至让他的道心都不禁通明了几分。
赵云悦也在凭栏之前，见状不禁开口：“其实他若是能收收那份傲然，出面向世家低头认个错，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低头？”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放粮，大部分的世家所需都已被满足，剩下不过是对季忧目中无人的打压而已，要的就是让季忧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罢了。”
其实赵云悦所说的确实不错，世家所收的粮食的确已经差不多够数。
但他们仍然没有叫停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为了给季忧一个教训。
所以只要季忧能站出来认个错，向天下仙家低头，即便无法结束这如同深陷泥沼的困境，但也不至于被盘剥的如此狠毒。
但是直到现在，季忧都没有出面，更别说低头认错，让那些世家手下留情了。
赵云悦看着那人潮涌动的商号不禁轻声开口：“为了面子苦撑着不肯低头，岂不是已成了天下的笑柄，还真是愚蠢。”
方锦程闻声瘪嘴：“他当然不会低头，不然怎么凸显自己与众不同。”
“方兄的嘴巴，还真是毒辣。”来自其他世家的几位贵公子听后不禁一阵轻笑。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话倒是不假，但毕竟身处同门，此话颇有落井下石之嫌了。”
“同门？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还想剥削世家，如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我都要怀疑他还有没有脸面回天书院了。”
方锦程端起茶杯饮下后啧了一声：“虽然这一月来发生的事情已足够精彩，但看不到他认错还真是可惜，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他如今的表情的。”
曾家一位公子见状转眸：“方兄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正在众人闲聊之际，忽然有人凝住了眼眸发出了一阵疑问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于是众人停止了闲聊，重新看向下方。
只见随着刚刚那一批百姓领完了粮食之后，后续的人已经没多少了，原本拥堵的长街很快就没了那摩肩接踵般的夸张。
尤其是门槛早已被踏破的无虑商号门前，拥堵着领取粮食的人群规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从正午时分到申时将近，短短一个时辰之间，永安与长盛大街竟然空了。
茶楼酒肆上的修仙者早已习惯了那人头攒动的场景，顿时就都感觉到一阵不适，甚至有些人恍惚之间露出疑问，心说原本的街道竟然是这个样子。
方锦程眉心皱紧：“人呢？”
“好像是世家停手了，没有百姓再进城讨粮食了。”
楼梯上，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身穿天书院掌事阁仙袍的两男两女走上了酒楼。
方锦程见状看去，认出了其中这四人。
他们都是天书院外院的五年生，说起来还曾是季忧的同窗，为首的男子名叫薛立，当年凝华初境入院，没什么名气。
不过后续倒是修炼的扎实，如今已经入了通玄境。
而他做左侧的那个女子，则是凝华初境的修为。
对于这种修为底下，又是外院身份的人，方锦程一般连名字都懒得记，可这位女子的名讳他却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院中一直在传，她曾是季忧的未婚妻。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让仙宗世家损失惨重，掌事阁弟子也死伤无数，所以五年离院的那批外院学子当中有很大一批都进了掌事阁，这四人也是如此。
薛立走到楼阁之上对着他们轻声开口：“我放才从西侧城门而来，城外官道已经没有百姓朝此而来了，南城谷场停满的那些世家马车也不见了。”
“此话当真？”
“亲眼所见。”
听到这句话，一众天书院内院弟子及世家子弟不禁在疑惑之中对视了一眼。
这局势的变化太过突然，让他们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唯有赵云悦思索半晌后轻轻开口：“看来他是低头认错了。”
“郡主如何得知？”方锦程眉心一皱。
“方才不是说过，世家的粮食需求已经被满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单纯的打压，让他们在此时停手，唯一的可能便是季忧已经低头认错。”
“没有听到消息啊。”
“他定然是为了保留颜面，私下认错了，你莫不是以为他会像你所想的那般沿着长街一路跪爬？”
听到这句话，众人轻笑间不由得失落不已，对不曾见到季忧低头而感到惋惜。
除此之外，他们的心中还多了许多的不屑。
外界一直在传什么季忧看不上仙宗，更瞧不起世家，结果如何。
当受到真正顶不住的压力之时，他不还是会和寻常人一样胆怯而退缩，不过如此。
赵云悦等人一阵冷笑，不由得失去了兴致。
方若瑶也在看着那无虑商号的方向，眼眸不禁轻眨。
虽然季忧的身份和地位与她相比已经是天差地别，但在她看来，他们俩还是最合适的。
因为他们都出身于玉阳县，出身于贫瘠的丰州，也是天书院中为数不多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修仙者。
这种共同的身份和来处，让她觉得他们俩是不同于众人的。
在她看来，季忧该好好经营，与世家结交，打通人脉关系，不该生出这种心思，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服软认输。
只是她现在与季忧说不上话了，没办法给他一个清醒而明智的警示。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申时三刻，随着城中的百姓逐渐涌出了城外，连接盛京内外的四条官道上出现了无数满载的马车，并随着一阵车轮辘辘声进入了城中。
见此一幕，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再次吸引，转头盯向了那些不断驶进城中的马车。
赶车的那些人都是中州各地的世家子弟，而且的对茶楼酒肆的众人而言并不陌生。
因为最近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城中负责为各自所代表的世家收刮粮食，露面了数次，已经被人记下。
可让人疑惑的是，他们先前都是将粮食运出城外，不承想今日却赶着马车，将粮食又运了回来。
酒楼之上，方锦程与赵云悦等人不禁又重新回到了原先所站的位置，而其他那些与他们同样关注此事已久的人也纷纷走上了露台。
看着看着，有人的眼神开始逐渐睁大。
因为随着马车进城，先前被中州世家想尽千方百计而收走的粮食如今被一袋袋重新摆回了无虑商号的门口。
“他们在还粮？！”
赵云悦露出一抹愕然的神情，连带着其他人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随平民入城以来，整整一月间，无虑商号几乎被扒皮拆骨，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而随着饥肠辘辘的难民从城外消失，所有人的判断都是季忧认错了，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低头的竟然会是那些世家。
这是怎么回事？
楼上的众人全都眉心深皱，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而在后续的时间里，仍旧马车马不停蹄地地而来，让永安与长盛大街再次变得拥堵。
只不过以前的拥堵是因为人多，而此时的拥堵却是因为被粮食填满了。
最关键是，被送来的不仅仅是粮食，甚至还有一些法器，珍藏的灵茶、灵酒以及一些价值不菲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山海阁、陈氏仙族、问道宗等仙宗门人多次呼啸来此，入了司仙监中。
连续三日，盛京之中的事态发展都无比诡异，让许多世家子弟觉得莫名。
看着这一幕接着一幕的场景，赵云悦也百思不得其解，想要找人询问时却发现父亲已经离京。
直到第四日，她才等到父亲归来。
“父王去了何处？”
“受仙人之命，到乡下转了转。”崇王解下身上的寒裘回道。
“那父亲可知道盛京最近发生的事情？”赵云悦追问道。
“你是说，世家将粮食全都还回来的事？”
“父王知道此事，那您可知晓其中原因？”
崇王坐下来倒了杯茶：“季忧疯了。”
赵云悦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疑惑：“这是何意？”
“在世家以驱赶百姓签工契抢丰州粮产的时候，季忧派了人，去签下了六州所有耕地，开出二八之分。”
“耕地？”
崇王饮茶后看向寒风凛冽的窗外：“他要的不是钱财，也并非对世家的盘剥束手无策，他一直未动，是在以七大仙宗及大夏联手定下夏律仙规，剥夺整个天下的税奉。”
话音落下，赵云悦的脑子瞬间嗡了一声，红唇微张许久，眼眸圆睁。
作为皇室后裔，她很清楚当初的夏律仙规有这么一条，是大夏驱御万民生产，有责任以千年前定下的税额供养仙人修道。
换句话说，需要向仙宗供奉的，其实一直都是大夏。
但签了万民工契，租了九州耕地，以后的生产就跟大夏再也没有了关系。
换句话说，脱离大夏的百姓再没有义务要向仙宗缴纳供奉……
夜色憧憧而来，丰州府季寨之上一阵青烟袅袅。
季忧此时正坐在火炉旁，看着各地商号寄来的传讯。
关于世家送还了粮食，并按照定价付了所需粮食的款项的事他已经知晓，也清楚先前所下发的那一批救济粮已经有一部分陆陆续续到了百姓的手中。
同时，他还收到了来自天书院长老阁的来信。
上面所写的只有三个字，收手吧。
另外来信的，还有长生殿主柴泽以及无欲殿主吕奉川，大概意思也是在说他碰了红线，但只要将签了契约的鱼鳞册送回，大家都可以当做此事并没有发生过。
这一封接着一封的信带着劝解和安慰，让曹劲松等人一阵的咋舌。
他们在天书院待了许久，一直觉得殿主级的人物是高不可攀的大山，谁承想有朝一日他们会写信恳求一位没有世家背景的弟子。
“季忧，此事关系太大了，既已被各方知晓，不如就先停一停吧。”
曹劲松思索许久之后看向季忧：“就算你是按照夏律仙规行事，就算你拿到了签下契约的鱼鳞册，以仙宗的翻脸不认人的作风来说，他们最后也是不会认的。”
季忧将信丢到一旁：“机会太难得了，不能就这样放掉，万事总要先走出第一步才能再谈以后。”
其实他的计划并没有仙宗所想的那么激进，也并未想过一口气砍掉所有税奉。
说不定明年秋收之后，他仍旧会给出足够的份额以稳住那些仙宗及世家，再通过不均等份额分化他们，让事情在这十年间慢慢推进，以减少阻力。
但不管现在仙宗如何觉得，反应如何激烈，他这要踏出的一步都必须要踏出。
因为只有走出了这一步，才会有后续两步三步。

第三百五十七章 你不怕死吗？！
“还在送还，已经一整日了。”
“按照数量来看，先前吃进去的差不多都已经被送回了。”
“我听说不只盛京，其他郡县也皆是如此。”
永盛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之上，议论声仍旧，但音量却比之前克制了许多。
在难民停止入城之后，各地世家的马车都在不断涌入其所在的城池，将数量庞多的粮食送回了无虑商号，已持续了整整一日。
如今站在高处俯瞰，便能见到无数鼓胀的粮袋在大街依次排开，堵的所在路段水泄不通的场景。
但无虑商号并未因此将粮食搬回，而是任由其横置于大街之上。
在这粮食短缺的特殊时期，大街上明明有如此庞多的粮食，但却根本无人敢动。
甚至就连随车送来的法器，也处于一个被无数目光紧盯却始终无人敢靠近的状态。
整个氛围就像是凝固在了一起，僵固不化。
但即便表面平静，他们还是能够感受到两只无形的大手在此事之中翻云覆雨。
那其中一只自然是来自季忧，而另外一只便是青云天下数以千计的世家联合。
大部分修仙者都是看了个热闹，并不清楚其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随着被抢走的粮食又被送了回来，他们却可以判断出一个结果。
季忧没有道歉，但天下世家首先认输了。
这种结果真的在强烈地挑动着众人的神经，让人感到十分不适。
因为人族崛起千年以来，从来只有仙宗能让世家认输。
可如今却有一人，孤身一人，远在东北静坐不语，却压得所有世家低下了头。
茶楼之上，无数人端杯静思，神色复杂。
不管这其中过程是怎样的，他们觉得这场无形的争斗应该要以季忧的胜利而告终了。
但实际上，此事并未结束，相反，它正卡在了一个令各方都感到无比紧张的关头。
“季忧可曾回信？”
“回殿主的话，丰州方面并无任何只言片语的回应传来。”
天书院五大主峰前侧，云雾山崖后方的议事阁中，吕奉川听到座下弟子汇报，眉心不禁深皱，同时这句回应也掀起了一众长老的议论纷纷。
“他要把这件事做到底了？”
葛长老喃喃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怯意。
千百年了，他就从未听说过有人要从仙宗及世家手中剥夺天下税奉。
且不说战力、身份，就光说此时此刻的局势，他发现那个五年前入院，被人叫了许久乡野私修的学子，如今面对天下之事也已强势到不行。
“我活了也有近百年了，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针锋相对，却仙宗第一时间选择了克制，而不是直接镇压。”
彭长老所坐的位置与葛长老相邻，此时忍不住一阵喃喃自语。
葛长老闻声回神，思索半晌后看向彭长老：“换做另一个人怕是已经被围剿了，但季忧确实是有特殊性的，他撕开天道祭斩杀楚先，理论上而言对六大仙宗有恩，仙宗很难在明面上能对付他。”
“恩情在仙宗眼中一向都是不值钱的，我相信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这是恩情。”
“这话不假，斩断天道祭只是其中最不显眼的一方面吧，最重要的还是其他仙宗的态度，包括我天书院的。”
葛长老说着话，抬头看向坐在议事厅中位的代掌教左丘阳。
彭长老闻声皱眉：“世人皆知季忧并不受天书院待见，他如何能肯定天书院会站在他这一边。”
“我天书院态度存疑，但他定然确认一定有别人站在他这边。”
话音落下，两人不禁对视一眼，想起了在这件事中与天书院一样保持着沉默的灵剑山。
他们当初也去过东平山脉，其中葛长老差点嘎在那里，自然也听过那句家事。
“灾祸之后的六大仙宗元气大伤，玄元掌教身死，陈氏仙族掌教至今再未露面，咱们院长也归天离世，在蛮族与妖族的虎视眈眈之下，所有人都在避免着不要再有内乱，给别族可乘之机。”
葛长老喃喃一声：“从他苏醒到离开，不过短短半月，我数次见他满山游逛，却不承想他已经算尽了天下。”
彭长老闻声捋须：“许是我人族面对妖蛮入侵的犹豫态度，让他确认仙宗目前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虚弱状态下开战，才有今日的暗流涌动。”
“他坐轮椅的时候想的竟是这些？”
“不如说他一路走来所想的都是这些，不是修仙长生，不是坐拥天下，而一直都是这些。”
谈到此处，二人不禁再一次想起了他因救一女童暴露修为入院，随后出使雪域，剑斩兵王，又在斩败楚河得入内院后立刻回丰州建立仙庄。
惯性思维会让人觉得，季忧一直都在摆脱私修身份越爬越高，可时间久了之后才能发现，他要的和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他的悟道境界一直都无法增长，通玄境已有四年但寸步未进，很多人都说他是存有心魔。”
“你是的意思是他心魔在此？”
葛长老思索后开口：“执念会通过行为所反映，但具体是何无从知晓，不过关于税奉一事，我仍旧觉得季忧做不成。”
彭长老抬起眼眸：“为何？”
“季忧的底线太高了，相应的弱点也太明显，而一个底线过高的人永远战胜不了底线极低的人。”
禹州东南方向，万川县。
在天书院正在议事同时，荒郊中浓密的夜色之下，来自丰州的一群私修正身穿山海阁的仙袍一路穿行，越过了绵延的野岭。
他们的行动异常小心，以灵气阻断动作所产生的震动与气流，以至行路无声。
一路沿山岗而上，他们不断以神念探视，看过了大片耕地，看到了无数水井。
看着看着，他们锁定了田间土路的一个方向，随后一行人呼啸而去。
转瞬之间，这些私修便在冷风中落地，来到了那处土路上，随后眼眸骤然紧缩。
只见在道路的中间，来自无虑商号的十三辆马正静静地停驻着，而那些拉车的马匹则早已身首异处，鲜血洒了一地。
这样的场景在静谧的黑夜之下显得尤为诡异，让人心中一阵发寒。
“人呢？”
“没有人了。”
低声的交流之间，有人走向了马车前侧，也就是那些马匹倒下之处，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
冬日寒冷，血水会因此凝固。
而从其凝固及扩散状态来看，这些马匹已经死去多时了。
见此一幕，身穿山海阁仙袍的丰州私修一阵沉默。
责令世家将粮食送回，并代替其救济平民是先礼，但先礼之后往往会紧跟着后兵。
沉默半晌，这些私修不禁仰头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有一座恢弘而巍峨的群山，环绕着仙光与雾气，便是问道宗的仙家道场。
“这玄铁寒牢之中关过融道境，甚至还关过应天境，你们这种下三境的私修，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被关进来。”
“如今能见识到仙宗的天牢，也是你们这些乡野匹夫祖上积德了。”
问道山后山西侧，黑崖下方的石牢之中，汹汹的火焰不断照射，将牢中照的一片昏黄。
执事长老商冶正一脸狰狞地看着牢中，言辞之间皆是寒意。
而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二十六位掌柜及三百多名伙计都被捆缚了手脚，以一种跪地前趴的姿势被关在牢中，脸上一片阴寒。
他们是负责禹州租地的，早先收到丰州传来的消息，正带着最后一批鱼鳞册准备返程，可还是被擒住了。
商冶见他们沉默不语，不禁轻捻长须：“写信给你们的主子，告诉他你们想活命，告诉他只要交回鱼鳞册，我就能放过你们！”
“呸！”于掌柜强撑抬头啐了他一口。
“你！”
“找死！”
商冶猛然抬手，掌心聚集无数灵气，杀意瞬间迸溅。
但这手掌还未落下，他就想起来了堂兄商榷的尸体被人从丹山带回的场景，又将手狠狠放下。
“你们不怕死么？”
“知道我为何会成为私修？”于掌柜强撑着腰板，“因为二十年前年景大旱，你们强征税奉，逼死了我的爹娘，自那以后于某便不怕死了！”
商冶眯起眼睛：“那你可知道，我问道宗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你们生不如死。”
于掌柜捏紧了拳头：“你去过丰州么？”
“我为何要去那穷乡僻壤之地。”
“那你肯定不知道，丰州改建后，我们东家就很喜欢在墙上写标语，其中有一句是我最喜欢。”
“？”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被绳索勒住肩膀，向后捆扎，人只能跪地前俯，这种姿势是最为折磨的，半个时辰就能叫人精疲力尽。
那不屈的声音的确疲惫不堪，却又坚硬而充满了恨意。
商冶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再次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发现是副掌教商行空已经带着几位长老来到了牢中。
见此一幕，商冶瞬间躬身。
商行空站定后扫视一眼，随后缓缓开口：“先将他们的腰牌摘下来，装在一起送去丰州。”
“是！”
商冶听后立刻向周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这二十六位掌柜及三百多名伙计全都被踩在了地上，腰间的铁牌全都被摘了下来，扔进了木箱之中。
而在这过程之中，已经有人开始浑身发颤，甚至有人抽泣出声。
税奉供养仙人的千年以来，凡人对修仙者的恐惧几乎是被刻在骨子里的，平日就算是抬头看一眼都会颤栗，又何况被踩在脚下。
“将州内百姓召回，暗中盯住城中所有无虑商号，待到腰牌送去之后等三日若不见鱼鳞册，往后就每日给他送一颗头。”
商行空语罢，转身挥袍而去，走出地牢，沿路向着山上而去。
初冬的问道山上已有寒气弥漫，放眼望去一片苍凉。
走着走着，商行空便在一处凉亭之中见到了侄儿商希尧，便见商希尧起身对其行礼。
商行空对其轻轻点头，随后看向身后的一位长老：“希尧的执器与修行现在如何？”
“回副掌教的话，进展并不算太多，与上半年而比颇有差距。”
“去跟他说，他是圣器执掌者，是未来的问道宗掌教，要比的是山海阁的霍行中，是陈氏仙族的陈洛与陈汐，是灵剑山那位小鉴主，有些闲杂人等就算再凶，再不要命，终其一生也不会达到他的高度。”
“是。”
商行空说完话，继续向山而行，朝自己的府邸而去。
遗迹一战之中，侄儿见过了季忧强开天道祭，见过他在煞气之中百剑杀楚，回来后道心便一直不稳，修行难进，掌器速度极缓。
对于这种现象，商行空其实是理解的。
因为那个季忧的确太强了，就算是他年轻的时见到这种人，怕是也会觉得难以接受。
这种难以接受还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战力，也因为对方出身微末，从未有过足够资源，却反而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乡野私修四个字以前曾是名门望族用来困住寒门子弟的说辞，此刻却成为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可就像他嘱咐的那样，他的侄儿是执器者，何至于与这种人相比。
那季忧再强，最后也不过是上五境圆满那般，可身为执器者最后是必入临仙境的，差距太大，根本无需相互比较。
商行空转山而上，抵达府邸时忽然见到山下凉亭中的侄儿起身，向他躬身一拜。
随后，他就见侄儿周身玄奥，仙光不断汹涌，于是满意点头。
与此同时，问道宗商冶乘驾辇出山，带着那箱装满了腰牌的木箱向北而去。
“东家，人被抓走了，我们赶到时就已经晚了。”
“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丰州季寨的后院，季忧与匡诚并肩站在一起，送走了那些前往寻找三州掌柜的私修，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原定计划之中，土地租赁这件事会在悄无声息之下完成。
随后各州掌柜撤回，安然过冬，来年秋收之后再手持鱼鳞册与他们扯皮。
大不了拉上天书院与灵剑山作保，先向仙宗缴纳足额供奉，削减掉世家的份额，慢慢推进，改变这套制度。
但或许是因为千年世家在他们眼皮底下联手行祸的缘故，六大仙宗的敏感度变强了，讯息传递与命令执行的效率也变高了，以至于整件事都被打乱了节奏。
这就是所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所谓人难胜天。
思考之际，邱忠带着三人匆匆而来，将三口箱子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少爷。”
“山海阁、问道宗与陈氏仙族送来的？”
“回少爷的话，是他们，另外青州、禹州和雍州的商号都受到了监视。”
邱忠伸手将箱子打开，里面是加在一起的八百多只铁质腰牌。
见到这些腰牌，匡诚忍不住看向了季忧，另外围在院中茶桌中的曹劲松等人也同时看了过来。
这件事自一开始，季忧的态度就十分坚决，即便是天书院殿主来信他都未曾有丝毫回应，所以他们不清楚季忧会作何决定。
若是不从，那八百余人必死无疑，若是答应，那折腾这么久就算是功亏一篑了。
“将鱼鳞册送回去吧。”季忧缓缓开口，“再等机会。”
匡诚叹了口气：“看来咱们是白折腾了。”
“但我们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牺牲不是。”
“孽徒，就知道瞎闹！”曹劲松的胡须一阵狂翘。
“谁知道他们会如此敏感，立刻就想明白了我想做什么，妈的，楚家暗中行事多年都没事，那点聪明才智全用在我身上了。”
正在此时，一群呼呼啦啦的身影踢着竹编球从前院跑了过来，嬉嬉闹闹的声音瞬间冲散了院中的凝重。
此时有邱茹大力踢腿，那竹编球倏地一下冲向了曹劲松，被其一手接住又丢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童喘息着走到连廊下看向季忧：“少爷，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爹爹了，爹爹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过几日就回来了，会和你一起过新元的。”
“太好了！”
季忧看着女童远去后忍不住开口：“若是变成孤儿就太可惜了。”
匡诚转头看着他：“能签下万民工约就已经不错了，哪怕还是要缴税奉，但日子总会比以前好过些的，而且损失的粮食也都拿回来的，季兄抉择不算错，毕竟若是不答应，这八百人或许只是个开始。”
修仙者底线很低，杀了这八百，未必不会有下一个八百。
这条路是很难走的，也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还不是时候。
只是此时此刻的他们都不清楚，究竟何时才算是时候……
寒意深深之际，季寨有马车朝着境外而去，车厢中摆满了装着鱼鳞册的木箱。
同时各地的无虑商号开门，将那些送回的粮食搬入了院中，挂出了一开始的标价重新售卖。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骂骂咧咧了。
他们都知道世家低头了，便很清楚即便是再骂也没什么用，该接受的仍旧需要接受，心中不禁震颤。
但最为震颤的不是他们，而是逐渐听到关于耕地消息的另一部分人。
鸿鼎楼中，方锦程等人正与长乐郡主一行坐于酒桌前，端着酒杯一阵沉默不语。
在世家不断驱御难民，在其他人都觉得这只不过是粮食争夺输赢时，所有修仙者可以拿到的供奉差一点就被那人夺走了。
酒桌前，所有人都是神色复杂。
尤其是方锦程，因为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乡野私修的身影时都是仰视的视角了。
随后的日子里，天气骤然寒冷。
得了粮食的百姓开始安稳过冬，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渐渐消散，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山海阁、陈氏仙族及问道宗也还算守信，在看到鱼鳞册被送回后，当日便释放了扣押的那些掌柜及伙计。
季忧唯恐再生事端，于是和匡诚一同离开丰州接人。
翌日清晨的季寨，三辆马车于门前缓缓停驻。
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还有陆家姐妹六人正往车上搬运行囊。
因为租赁耕地的事情，陆家姐妹前段时日没舍得离去，但随着事情的落幕，她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众人决定相送一段，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此时在丰州府主城道南侧的路边的摊位上，有一位面容绝美的女子稍稍抬眸，看着无数莺莺燕燕的身影从季寨之中出来，眼神不禁闪过一丝剑气。
不过早餐铺的小二很迅速地就从门店里走了出，打断了这升腾的剑气。
“姑娘吃些什么？”
颜书亦从怀中掏出一枚碎银：“来一笼包子，一碗米粥。”
小二点头记下：“听姑娘的口音，应该不是我们丰州的吧？”
“是丰州的。”
听到这句回答，小二若有所思，心说那这姑娘肯定就是嫁到我们丰州来的了。
简单吃过早饭，日头开始变得温热了许多。
颜书亦在街上闲逛一阵，随后买了只烤地瓜，朝着季寨而去，脚步轻快地走上台阶，迈上了门槛。
老邱此时正在院中，差遣着府中的工人加固着门窗，为过冬做准备，看到小鉴主的身影后瞬间睁大了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少奶奶，您怎么来了？”
听到久违的称呼，颜书亦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留守季寨的丁瑶和卓婉秋在听到这一声后也从前厅跑了出来，有些惊愕地看着她：“鉴主，您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邱茹，来看看她的修行，顺便闲逛一下，然后就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二女不禁对视一眼，心中不禁开始暗自蛐蛐。
姑爷说等卖完粮食就去灵剑山看她，结果这件事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持续了一个多月。
自家鉴主应该是实在等不了了，自己溜溜达达地就来了。
成长了，不得不说自家鉴主也是成长了。
想当年天书院到灵剑山问道的时候，鉴主连一晚上都等不了就偷偷去客栈了，现在能忍了那么久见相公的确不容易。
“邱茹呢？”
“在后院和她那些小伙伴玩闹。”
“魏蕊呢？”
“拿着账本去和丰州府的师爷到粮仓清点数目了。”
“老邱呢？”
“少奶奶，我在您身后。”老邱不禁开口回答
颜书亦思索了片刻又道：“小月儿呢？”
小月儿也是季寨里的小丫头，和邱茹一样曾跟陈夫子念书，后来随一家人去灵剑山待过几日。
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后咳嗽一声：“问道宗、山海阁与陈氏仙族扣押了季寨的一批掌柜和伙计，前日刚放下山，姑爷怕出什么意外，昨日便和匡公子出门接人了，现在不在府中，大概明日回来。”
颜书亦听后睫毛轻颤，随后迈步进了主厅。
丁瑶和卓婉秋抿了下嘴，心说看，她果然不是真心想问小月的，她只是想知道相公去哪了。
季寨里的小丫头很多，一些是农户的，一些是私修的，小小年纪长得都差不多。
她们觉得把这些小丫头排在一起，自家鉴主都不一定认的出哪个是小月儿。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是来找相公的
“以往听人说起丰州便总有寸草不生的感觉，此番见到还挺好的，极为适合长居。”
“是季忧的功劳吧。”
“阿姐，我们该多待些时日的。”
被棉塌铺就的马车之中，陆含烟望着自己那双光滑的脚脚一阵轻语。
陆清秋看了一眼妹妹：“我们陆家暂时失去了族地，在蛮妖二族被赶出幽云二州之前必定会十分艰难，我们只有修行到更高的层次才会叫别人多些忌惮，所以你肩上的担子是要比以前重的。”
她前几日就接到了父亲的来信，说是已在天书院上下打点，得到了一位长老的许诺，可以将妹妹收为亲传，叫她们速归。
这是最好的做法，因为失去了族地的陆家，需要对仙宗进行更深度的绑定才能在风雨之中不被吹翻。
其实把传言坐实也是可以的，但此次售粮事件所展现出对立与冲突，大概是吓到了父亲，让他不敢把女儿放在一个篮子里。
“其实在季寨也能修行，我还可以跟师兄学剑。”陆含烟忽然回应。
“在季寨？”
陆清秋看向妹妹那饱满挺翘的臀儿，心说你那是想学剑么，你那是想学姿势。
一念及此，她的脑海中又闪过丁瑶和卓婉秋的身影。
真可惜，尽管隐约感觉到了元采薇似乎不是大房，可她到最后也没查出大房究竟是谁。
这可不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后续的影响大着呢。
那人是不是好相处，背景与自家是不是有冲突，在这个阶层分明的世界，这可都是影响颇深的因素。
陆清秋想起了丁瑶和卓婉秋虎视眈眈的眸子，心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藏在深处的那位或许是根本更加威严的存在。
模糊的讯息加上多日的试探，她心中有几个备选。
能让丹宗元采薇退居次位，身份肯定要过得去，殿主亲传何灵秀有可能，其他仙宗的次代亲传也有可能。
想的更大胆一些，说不定是陈氏仙族双胞亲传之中的陈汐。
这也是有迹可循的，毕竟季忧和她在先贤圣地待了大半年呢。
院中一直都在传，说季忧满天下的未婚妻，此事未必不可能。
不过在陆清秋心中，陈汐因为身份过高，可能性倒是最小的那个。
此时，外出为两姐妹送行的曹劲松目送马车远去，随后重回了丰州府的季寨。
这几日随着丰州粮食事件的发酵，他们精神也一直都紧绷着。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虽然结果并不理想，但也是让他们松了口气，不由得想要好好歇息几日。
不过刚刚回到季寨，他们就在中心庭院看到了一个身影。
尽管那身影内敛了气息，但仅凭神念放出后感觉到的刺痛就让他们知道，此人境界十分高深。
想要夺取天下税奉的事情闹得很大，哪怕现在稍稍平静了下来，但有外敌悄然进入丰州也不是不可能的。
几人瞬间严肃了起来，放缓了脚步向着庭院走去，结果没几步的功夫，他们的便凝固在了中心庭院的连廊处。
连廊的廊柱后，一张绝美的面孔从后显露，让他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身体瞬间绷直了些，腰杆则弯了一些。
虚假的丰州之主外出接人了，真正的丰州之主来了。
“教习安好。”
颜书亦神识强大，早就知道了有人到来，于是转身对着曹劲松款款行礼。
曹劲松也款款回礼：“鉴主大人安好。”
班阳舒、温正心和裴如意三人则也轻轻抱拳，向其缓鞠一躬，得到了颜书亦的回礼。
从季忧这边论起，曹劲松的辈分要大些，所以即便颜书亦贵为鉴主也要先行见礼。
这也是当初天道会第一次见面时，曹劲松被其吓得肝儿颤的原因。
见此一幕，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轻轻眼眸乱转。
自家鉴主口口声声说来看邱茹，说来闲逛，一个字也不提“小小天书院弟子”，结果礼数倒是周全得很呢，还知道夫唱妇随地跟着喊教习。
颜书亦与众人见礼之后便挪动了脚步，随后转向了后厅。
她没有太多与人交往的经验，尤其是面对长辈的经验，更加不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款款去了季忧的书房。
小小天书院弟子的书房还算整洁，只是案卷落得极高，看起来如同小山。
油灯是新的，但是灯盏却有很厚的烧焦痕迹，明显是这段时间被过度使用了。
颜书亦自然知道关于售粮、租地的事情，而今看着这案牍、文卷及油灯，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挑灯夜战的身影。
从日升仙庄离去，他们已有大半年未见了。
狗贼，一直不到灵剑山去。
她坐到季忧的案牍后，轻轻俯在案上轻眨眼眸。
看了好一会儿后，她伸出手开始轻轻研墨，随后在草纸上画了个一剑穿心的火柴人。
与此同时，前厅之中的曹劲松轻轻喘了口气。
尽管知道灵剑山小鉴主跟自家孽徒好了，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紧张感还是有的，一时半会可改不过来。
温正心则看向丁瑶道：“鉴主大人怎么忽然就来了？”
“公子曾承诺要去灵剑山看我家鉴主的，但后续发生了很多事，一直都没去成，所以鉴主就……”
听到这句话，众人沉默不语。
高高在上的灵剑山下一任掌教，想相公倒是想的紧啊，真的是反差感十足。
要不是当年从玉阳县带走了季忧，他们哪有机会见着这样的小鉴主。
颜书亦很快就从书房出来了，随后在庭院之中一阵闲逛。
她穿的是一件广袖流仙裙，裙摆如烟霞流泻，裙裾层层叠叠绽开若重瓣芍药，远远看去，仙姿迭貌，傲气逼人。
漫无目的的虚假闲逛，实际上是在等小小天书院弟子。
不过很快，魏蕊便从丰州府回来了。
她是接到传讯的，知道自家嫂嫂来了，这才连忙回家的，一进门就开始叫姐姐。
她在认识颜书亦之前还不知道对方身份，所以相处的极为自然，并不会有压力，寨子里的气氛便逐渐活泼了起来。
与此同时，季忧与匡诚已经抵达了青州边境。
被放回的掌柜与伙计迎面而来，走到他们近前后忍不住深鞠一躬。
“东家，我等未能安全撤回，给东家惹麻烦了，东家不该救我们的。”
“无碍，没有这次还有下次，早晚会有个结果的，你们此行辛苦了，上车吧。”
“多谢东家……”
丰州派遣了大批粮车前来接人，待到所有人都上车之后便浩浩荡荡地返程而去。
一路之上，季忧都坐在车厢之中沉默不语。
谋划已久的事情失败了，虽然他表现的无所谓，可总归是觉得遗憾的。
更重要是，这次他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都未能成事，往后仙宗及世家的元气逐渐恢复，他还能有什么机会呢。
连续多日以来，季忧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青云九州被世家及仙宗掌控太久了，真的是如同被铁水浇筑，坚固不已，难以拆解。
他也大概明白为何不管上层还是底层都默认了这个规则，因为也许在自己之前还有很多人都努力过，但最后仍是这个结果，才让所有人都放弃了。
这个世界给季忧的感觉，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没救了一样，所有折腾都不过是让其裂痕更深一些。
“下雪了。”
“？”
季忧回过神，看向匡诚。
此时匡书生正挑着门帘，对他说了一句。
于是季忧也凑了过去，便看到零星的雪花朝着地面簌簌而落。
“季兄之后打算如何？”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去灵剑山住段时间。”
匡诚转头看向季忧：“找颜仙子？”
季忧点了点头：“当初答应过她的，有时间去灵剑山看她，中间事情太多，耽搁了小半年，估计要发飙了，你呢？”
“我就留在季寨吧，春日到来前就不回京了，丰州变化那么大，我还一次都没在丰州过过新元呢。”
“魏蕊也陪你一起？”
匡诚点了点头：“自季兄声名大噪以来，魏家似乎已经默许了，她会留在丰州与我一起过新元的。”
季忧看了他一眼，心说看来对于耕地租赁的结果，老匡怕是也心存百般失望了。
毕竟努力了那么久，机关算尽，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当真会让人备受打击。
老匡是争气的，这么多年来他名声不显，但从来都在默默做事，只可惜这个世界并未回应他的苦心。
他短时间内不愿意回盛京，而是想要窝在丰州，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季忧轻轻卷起袖袍：“待在丰州也好，顺便处理一下来年春耕的事情，咱们今年签了更多的工人，来年就要扩大灵苗田的培育了。”
匡诚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但也别总顾着公务。”
“？”
“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看到大胖侄子？”
匡诚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我看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是么？”
“蕊儿说颜仙子在灵剑山上天天摸肚子。”
“那你也得努力啊，魏家都不再阻挠了，你们还矜持个什么劲儿。”
匡诚看向窗外的风雪：“其实我一直都是想着让这天下好一些再成家的，不想让孩子看到的如此糟糕的世界。”
季忧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这世界如何，日子总归是要过，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玉阳县，我连饭都吃不上不还是撑过来了。”
“季兄觉得，这世界还有变好的可能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怎么活都是一辈子……”
碎雪之中，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之上一路疾驰，行驶一夜后从青州驶入了丰州边境。
匡诚是凡人之躯，需要长足的睡眠来恢复精神，昨晚亥时睡下，待到今日卯时刚过后醒来。
而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就见季忧正在车上盘膝入定，周身的气息不断地呼啸。
他并未打扰，而是掀开门帘朝外看去。
窗外风雪仍旧，地面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远处的青山看上去像是稍稍白头了一般，壮阔而温柔。
车队在丰州边境的一处茶馆稍稍歇息了片刻，给马儿喂了草料，饮了清水，车上的人则稍稍吃了些干粮，随后继续上路。
行驶半日后，直到日中时分，马车终于赶到了丰州府中，停在了偌大的季寨门前。
季寨的人知道他们大概回来的时间，早早就在门前等着了，尤其是那些被寄养在季寨的孩童。
随着后续的马车依次到来，被扣押的那些掌柜及伙计全都下了车。
而那些孩童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到了亲人的怀中。
见此一幕，碎雪之中的季忧稍稍扬眉。
以后确实未必会再有这么好的就会了，但当日的选择确实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也跑了出来：“公子……”
“收拾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带你们回灵剑山。”
“那个……”
两人话还没说完，就见季忧已经迈步进了宅院之中，随后朝着自己的房间而去。
丁瑶和卓婉秋见状对视一眼，然后匆匆跟了上去，然后就见季忧将不需带走东西以尘网遮住，又从樟木箱中拿出了已经打点好的包袱。
卓婉秋看了一眼：“公子原来早就收拾好了。”
“嗯，昨日收拾的，你们的呢？”
“额……还没收拾。”
“去收拾收拾吧，明日车程极早，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去和曹教习他们道个别，免得明日他们还未睡醒。”
季忧将包袱什么的摆好，随后迈步出了房门。
见此一幕，丁瑶和卓婉秋对视一眼，随后迈步跟了出去。
曹劲松刚正在屋中歇息呢，听说季忧回来了，便披上御寒的裘衣打算出去看看。
但还没从客房所在的西院走出，他就见季忧迈步而来。
“教习。”
“那些掌柜和伙计可还好？”曹劲松裹着寒裘问道。
季忧点了点头：“没有受伤，全都安全归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几日也劳累不已，快点回去休息吧。”
“不着急的，我来此是为了和教习知会一声，季忧明日就要离开了我不在的时间，还请对季寨多多照拂。”
“？”
曹劲松有些莫名地看着：“你要去何处？”
季忧看向遥远的南方：“我答应过颜书亦的，事情结束后要前去灵剑拜访，现在算算也差不多了。”
听完这句话，曹教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季忧并未注意这个眼神，随后又去找了温正心、班阳舒及裴如意，说了差不多的话，让所有人都一脸古怪。
“他怎么跟傻了一样，你家鉴主呢？”
季寨前院，曹劲松、温正心等人聚在一起看向了丁瑶和卓婉秋。
卓婉秋张了张嘴：“鉴主说她不是来找姑爷的，收敛了气息，躲在后院溜达。”
“这……这不是纯欲盖弥彰么？”
“我家鉴主是这样的……”
丁瑶和卓婉秋嘟囔一声，低声道鉴主是高冷人设，不在第一时间相见，大概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是颠颠来找相公的。
曹劲松等人嘴角一阵抽搐，心说可我们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还是说一声吧，不然我那孽徒明天真要坐车走了。”
“不用的，鉴主忍不住太久的。”
几人并排在一起，就见季忧走到偏院，叫来了邱忠，对其一阵嘱咐。
邱忠随后又离开了季寨，到了对面的丰州府，将州牧贺章请了过来，也是和季忧一阵交谈。
具体还是交代了新签工约的那些工人的分配，以及明年灵苗种植的事情。
见此一幕，几人不禁对视，心说怎么有一种以后不会回来的疯感。
从主厅看完了前院的情况，众人极为默契地走出了后门，隔着花池连廊看向了后院。
颜书亦正在院中的茶亭之中饮茶，从表情来看心外无物，似乎不被外界侵扰，一整个冷艳仙子的模样。
不过若是看久了的话，就发现她的眼神会时不时地瞥向前院，耳朵也不会时不时轻动。
年轻人太会玩了，他们都是这么恋爱的么？
贵为童子的曹劲松不禁嘟囔一声，觉得无法理解。
正在此时，留在前厅的丁瑶和卓婉秋跑到了他们近前：“注意注意，姑爷好像要往后院走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瞬间将目光凝住，开始屏息观察。
季忧把安排完的都安排完了，到后院主要是找邱茹那帮小娃娃告别的。
而当他穿过月亮门，到达了后院，行过花池之上的曲桥时，眼神微微一愣，视线之中闯入了那个面无表情，端茶微品的身影。
颜书亦此时从茶亭之中望来，凝视他半晌后惊讶开口：“原来是你，好巧。”
【偶遇】
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吐了下舌头，心说鉴主演技好烂。
季忧也是沉默了许久才确认了她来了季寨的事情：“我不是说了会去灵剑山，你怎么自己就跑过来了？”
“我抽时间下山游历，途径丰州，顺道来看孩子们。”
后院是孩童的居所，旁边还有陈夫子当初所设下的寨内私塾。
此时刚好有个小女娃从院内跑了出来，颜书亦便转头看去，凝视许久后开口道：“才一季未见，小月儿好像长高不少。”
“那是小栗子……”
颜书亦沉默一瞬后横眉淡扫：“原来如此。”

第三百五十九章 给少爷来碗大补汤！
叮铃咣当——
灯火通明的季寨厨房中，一阵颠勺炒菜的声音不断响起。
对于丰州这种只有农业的大州而言，初雪也是个比较重要的节日，毕竟其代表的是来年的丰收。
另外少奶奶回来了，这对季寨而言也是件喜事，所以摆宴是自然的。
彼时的老邱在厨房指挥着，忙得不亦乐乎。
“邱叔，今晚炖哪只啊，您挑羊最有一手了，到后院给少奶奶挑只羊儿吧。”
“你们先忙别的，我这就过去。”
听到伙计的招呼，邱忠卷起袖子出了厨房。
结果刚刚走到连廊处，他就瞥见了曹劲松、班阳舒等人正隔着石墙上的木质格窗瞅着后院西侧的庭院，目不转睛，一丝不苟。
“有剑气。”
“是认错人被戳破了，惹恼了小鉴主吧。”
众人的视线之中，季忧和浑身剑气，冷艳又傲然的小鉴主离开了茶亭，朝着后院的竹林方向而去。
见此一幕，曹劲松等人嘶了一声，心说孽徒要挨揍了。
那凌厉的剑气，即便是远隔一整个西跨院都让他们如芒在背，由此可见季忧此时面临着多大的凶险。
他们此时已经看不到二人了，也不敢神识探视，却脑补出了无数季忧一边挨揍一边臣服的画面。
人家连来找你都不好意思承认，你还贱贱地戳破人家的谎言，那不找揍么。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冷风也开始不断呼啸，替季忧默哀许久的众人感受到一丝凉意，于是裹着衣衫走去了前院。
季忧肉身强大，哪怕被本命灵剑术斩中估计也死不了的。
众人并没有太多担心，途径厨房时还忍不住看了看今晚的菜色。
与此同时，在茶亭西侧的竹林布景之中。
颜书亦一脸冷傲地看着面前的狗贼，剑气呼啸了半晌后将眼眸向别处一瞥，并不动声色地迎着对方红唇轻张。
柔软的唇瓣接触在一起，小鉴主瞬间眯起眼睛，香舌一阵微探。
太久没接吻了，动作有点生疏，不过味道还是清甜的。
季忧轻轻揽着她那纤细的柳腰，将其小嘴吻成各种形状，心说虽然还是高冷人设，但抵抗却很少，大概是想念许久了。
这也正常，因为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遗迹之争，尸潮为祸，千年世家浮出水面，感觉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想念也是正常。
还来看孩子的，想相公就直说呗。
即便是执器者，是天下尊崇的神女，可想相公又不是什么过错。
季忧轻轻挑弄她的舌尖，便见颜书亦一阵眯眼，看上去凶萌无比，不过还是乖巧地配合他的深吻。
入冬时节，候鸟南飞，虫儿躲入地底，以至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啧啧声无比清晰。
小鉴主的喘息逐渐加重，追着他的舌尖一阵轻咬，结果臀儿被打了一巴掌，漂亮的眼眸瞬间水润。
许久之后，花灯初上，院中的红灯已经开始亮起。
院子里已经有传菜的佣人来来回回，出入于厨房与前厅之中，看样是要开饭了。
颜书亦很快就感觉到了唇瓣的分离，眼神微微眯起便恢复了高冷的神态，并不动声色地挥手抹去了一条晶莹的丝线。
狗贼，她是顺道来看孩子的，又不是来啵嘴的。
啪一声，给了季忧胸口一拳，颜书亦一脸冷傲地走出了西跨院。
季寨前厅，曹劲松等人已经在落座闲聊。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脚步声，于是转头看去。
只见黑夜袭来的蓝调之下，颜书亦双手交叠，款款而来，向众人轻轻点头，随后款款而坐。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季忧身上，在他身上一阵打量，奇怪的是没有看到什么挨揍的痕迹。
怪了，刚才鉴主大人明显是动怒了的，竟然没把孽徒打死。
而坐在东面丁瑶和卓婉秋则对视一眼，仿佛看透了一切。
哪能打死，自家鉴主就是看着劲劲儿的，估计一到没人的地方的被亲了好久。
两人看着鉴主那明显发红的小嘴，忍不住一阵蛐蛐。
温正心和裴如意此时也注意到了颜书亦发红的小嘴，低着头一阵窃窃私语，但没敢问出来。
开玩笑，虽然看到了小鉴主那可爱且欲盖弥彰的一面，她们却忘不了这可是在临仙境攻山时守住了灵剑山道场的女子。
尽管直到现在也无人了解其中内情，但这与她的强大也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至于曹劲松，他则忍不住轻道一声太威严了，虽然已见过多次，但还是每次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样的女子，果然适合做大房的。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刚刚小酌了一口，目光却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
铺在桌面上的绸布有一尺多的长度是垂在下面的，而此时这一尺布正在不断晃荡，如同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嗯？
谁在晃脚。
彼时，正坐在主母位置的颜书亦不动声色，小口吃菜，如同静默的神女。
季忧也在吃菜，待到面前的盘子渐空，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疑惑。
今日这宴席，好像少了个我专属的汤呢。
“婉秋！”
“丁瑶师姐，我在这里！”
晚饭过后，夜色深深，季寨之中红灯不熄。
丁瑶和曹劲松他们在东庭饮茶，闲聊了半个时辰，忽然发现卓婉秋不见了，于是匆匆来找。
听到回应的声音从西厢传来，她立刻调转了方向走向西院。
西院是客房，彼时的卓婉秋正从第三间探出头来。
“你干什么呢？”
“鉴主说待会儿要歇息，让我给她铺床。”
丁瑶跟着她走进去，就见床铺已经被铺的十分平整了：“我觉得鉴主不会回来睡的。”
卓婉秋压低声音：“会和姑爷同房么？”
“肯定会……”
与此同时，在季忧的房间里。
装满了木炭的火炉被烧得通红，传递出的暖意填满了整个屋子。
颜书亦正坐在火炉前，手握火钩，试图将炉膛之中的地瓜摆放到受热会十分均匀的位置。
她的鞋袜被脱在一旁，光滑如玉的雪白脚脚搭在脚蹬上，在火光的照射下闪过出一片柔美的光泽，玲珑的脚趾仿佛绽放的花蕊般粉嫩，带着清雅的幽香，时蜷时张，活泼不已。
季忧此时提着水壶进来，弯腰煮茶之际伸手弹了一下那粉嫩的脚趾，瞬间惹来了一股剑气呼啸。
“灵剑山现在情况如何？”
分别许久，期间又发生了许多大事，其实季忧有很多的问题想问。
不过因为见面太意外了，再加上周围总有吃瓜群众，以至他到现在才能问出来。
颜书亦闻声扬起下巴：“有本鉴主在，山内自然已经安稳下来了。”
“天剑峰呢？”
“自大劫之后，那些人都安静得很，尤其颜重，以闭关为由算是半隐退了。”
季忧坐到了椅子上，闻声有些惊讶：“这可不像是天剑峰的作风，我以为他们定然会趁乱夺权的。”
颜书亦眼眸轻眨：“他们没办法，因为我在大战之时趁机以灵剑轰碎了天剑峰，宗内弟子也不是傻的，看那被移为平地却没有任何尸体的废墟便知道，灵剑山大难临头之际他们跑了，自然无颜再出来跳梁。”
其实在庄家老祖死后，玄剑峰的两位老祖与剑道首席齐正阳都曾见到自家鉴主轰碎天剑峰的那一幕。
原本，他们以为鉴主只不过是泄愤，却不承想影响会如此深远。
没了道场的天剑峰，当真如同被打断了脊梁一样，和失去了族地的世家没有任何区别，连说话都显得底气不足了。
直到那时他们才清楚，原来鉴主在生死关头仍旧为将来布了后手。
后来，齐正阳又见识到了季忧操纵粮价试图剥夺税奉的事情，直到现在还在山上嘟囔着天作之合四字。
“轰碎了天剑峰的事，是在你杀了庄家老祖之后做的？”
季忧伸手抬起颜书亦的玉足，在脚蹬上垫了个棉垫。
小鉴主将脚丫子乖巧摆正，随后抬眼看着他。
她冰雪聪明，自然清楚季忧所关心的不是前后顺序，而是在庄家老祖死后，她竟然还有实力可以直接移平天剑峰。
换句话说，世人都觉得她能守住灵剑山已经很让人匪夷所思了，更难以相信杀死庄家老祖后她竟还未受到太重的伤势。
这是整个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中最大未解之谜，一直到现在都有人讨论不休。
小小天书院弟子，张嘴就要探听他们灵剑山最大的秘密，这事可是只有她的至亲才能知晓的。
颜书亦冷傲一阵后开口：“事实如你所想，我确实打不过那庄家妖人，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是因为有人帮了我。”
季忧眼神一凛：“除了仙宗掌教之外，竟还有人能战的过临仙境？”
“不错，而且那还是你认识的人。”
“齐长老？”
“陈夫子。”
“？”
听到这三个字，季忧捅火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眸渐渐紧缩之际露出一丝愕然。
他从天书院回到季寨之后就发现陈夫子失踪了，据老邱所说，他是在离开灵剑山的时候就不见了。
季忧原以为他是走丢了，本来还想着到灵剑山后派人去找找，却没想到会在傲娇鬼的口中听到这种事情。
颜书亦看他半晌，确认他不清楚陈夫子就是当初失踪的那位灵剑山掌教，于是将整个经过讲给了他听。
季忧听后沉默半晌，许久后才不禁开口：“飞升之后又回来，重聚了一具泥身？”
“不错，我见过他的身躯开裂，想来不是虚言。”
“怪不得每次一阴天打雷，他就会慌张不已地往屋里跑。”
季忧恍惚了半晌后回过神：“那他既然是灵剑山前代掌教，又为何会到丰州？”
颜书亦张口：“他说他是为了一位旧友，当年他那位旧友身亡，托他将本该做的事情做下去，但他似乎做不到，于是满天下地为其寻找传人，因此来了丰州。”
是守夜人。
几乎一瞬间，季忧便已经判断出陈夫子口中的旧友是谁。
那也就是的说，陈夫子曾替崔浪守夜。
“他口中的传人是我？”
“不是。”
“？”
“他说他找的那个不是你，你只是个他的意料之外，我不确定他所说之事是真是假，不过他说他曾经将传承丢给了你。”
季忧听后沉默半晌：“我确实曾捡到过半卷天书，来自守夜人的传承。”
颜书亦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茫然：“守夜人？”
“是源自天书院的一种古老职业，只是一百多年前就断绝了，史料之中也未曾记载分毫，我在天书院一部绘本之后曾看过他的故事，说青云天下一直都有夜色蠢蠢欲动，其中藏匿着无数妖魔。”
“你的意思是说，陈夫子一直在帮旧友守夜？那夜又是什么？”
“遗迹吧。”
季忧把一只烤好的地瓜勾出：“他们所守护的也许就是遗迹，所以当守夜人传承断绝之后，遗迹逐渐被释放，引来了人族贪念，最后酿成灾祸，这在逻辑上是说的过去的。”
守夜人当初身亡之后，灵剑山前代掌教接替了他的位置，坚持许久后飞升。
而后遗迹被打开，乱象四起，人族气运受损，四处动乱。
这确实是个完整的故事，有头有尾，已经形成了闭环。
他将烤的焦香的地瓜剥开，随后递了过去。
小鉴主接过地瓜，然后把烤的暖洋洋的脚脚塞到了季忧怀中，目光平缓地望向窗外的夜色。
她是第一次听到守夜人这三个字，不太好猜测什么，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轻咬着手中的地瓜，目光下移，看向那被季忧握在掌心的脚丫子。
“你自天书院苏醒后，可曾看过那些妖人受审之后的案卷？”
“看过。”季忧点了点。
颜书亦扬起眼眸：“无论李家、庄家、还是杜家、白家，对行祸之事都交代的十分清楚且清晰，其他仙宗也都认同，可在我看来，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季忧转头看着她：“因为这些世家的口供之中，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听到这句话，小鉴主轻轻点头。
“他们口供之中只有自己，所有事情都是沿着自己那条线做下去的，直到天道会之前，他们的故事之中都没有出现其他的联合世家。”
千年世家联手，借遗迹仙缘企图夺取圣器，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无比紧密的局。
其中的必然要有充足的交流和商议，他们才能谨慎且稳固地走到最后那步。
可问题在于，在他们口供交代之中，以楚家为首的杜家白家阵营，和以李家为首的阵营，以及朱家为首的阵营，在前期几乎没有接触过。
比如岐岭那件事，除郑家之外，只有楚家、杜家、白家参与。
而同为千年世家，李家、朱家、庄家等世家却并未现身。
楚河、杜竹及白如龙三人进天书院，这件事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同样的，根据交代，窦远空暴露以吸引仙宗目光打开遗迹一事是李家人的手笔，其中也没有楚家及其他世家的参与。
正因为所有人的口供之中都没有商议、决策的环节，整个过程就感觉所有人做的都是被安排好了的碎片化步骤，最后合成了一整个大局。
也就是说，这件事还缺一个操纵一切的线索。
只有这个线索的存在，才能解释他们为何能够碎片化地执行着每个步骤。
其实季忧在左丘阳那里看完案卷之后就颇有疑问，但他并不信任天书院的人，所以一直未曾说过此事。
直到见到傲娇鬼，他才能放下戒备将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会不会是楚家谋划了一切？”
颜书亦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整个计划都是楚家做的，只不过他们担心实力不够，于是才找了其他世家联合，那么这件事就合理了。
只可惜楚家人没有留下活口的，所以这个环节缺失了。
季忧听后轻轻开口：“问题在于楚家位处幽州，而玄元仙府位于幽云二州附近，就算陈夫子飞升后解放了遗迹，楚家又是如何千里迢迢盯上中州岐岭的。”
“巧合？”颜书亦歪了歪脑袋。
季忧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即将颠覆青云，没有观众太过可惜，楚先在天道祭一战中与我倾诉颇多，甚至说了他们如何测试仙缘，但唯有如何发现岐岭可入这件事，他的言辞十分模糊，只说是机缘巧合。”
颜书亦皱起了好看的眉心：“你的意思是说，楚家人自己都不知道岐岭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这个可能。”
“可若真的不是楚家做主一切……”
颜书亦说到这里后目光微凝：“那岂不说明他们都只不过是一具具的提线木偶？”
诚如两人所说，若在背后隐秘布局的不是楚家人，那此事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而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暴露，哪怕此时还尚在暗处。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之中，开始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与此同时，季寨前院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寨中的伙计石头端着一只瓷碗快步而来。
因为气温骤降，再加上降雪的缘故，石头在喘息之间嘴里白雾飘荡。
“邱叔，东西买到了。”
“怎么这么晚才买到？”
石头喘了口气在庭院中止步：“入冬了，家家户户都等着新元才肯杀牛宰羊，新鲜的很少找呢。”
邱忠伸手将瓷碗接过：“辛苦了，去账房领赏吧。”
“多谢邱叔。”
“去吧去吧。”
邱叔目送他远去，随后快步跑到厨房，将石头端来的东西递给了厨子炖上。
少爷他啊，看样子确实不行。
前段时间院子里有那么多仙子，结果晚上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今少奶奶来了，这件事就更要抓紧了，他这个当管家的也就只能多操心操心了。
随着食材下锅，季寨的上空重新飘起了炊烟袅袅。
没多久的工夫，邱忠就端着一只大汤碗，朝着主屋走去，随后伸手敲响了门扉。
季忧还在思索着灾祸之事，听到声音后将手中那双香香软软的玉足放下，喊了一声进。
于是老邱就端着汤碗走了进来，放在了火炉前的矮桌上，碗中长长的一根十分显眼，看的季忧屏住了瞬间屏住了呼吸。
催娃，虽迟但到。
全在汤里了！
老邱进屋后什么话也没说，心道全在汤里了，然后就匆匆离去，并顺道将门带上。
见此一幕，季忧沉默许久，接着不动声色地取出碗勺坐了回去，将碗盛满后喝了口汤。
此时的颜书亦正虎视眈眈地看着那碗汤水，雪白的玉足不禁轻轻蜷缩。

第三百六十章 那就日后再说
“不管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背后还有没有藏的更深的人在布局，但从事件方面而来，此事总归是结束了。”
“借仙缘飞升的妖人已经伏诛，遗迹也已被仙宗掏空，怕是也翻不起什么浪头。”
被暖炉烘烤的热乎乎的房间内，季忧一边喝汤一边说着。
这世上唯一可以凌驾仙宗之上就是遗迹之中的仙缘，没了这些，那藏在暗处的人祸心再大终究也有心无力。
所以哪怕先前的讨伐战中被杀被抓的不是全部，但既然遗迹已经空了，就算有藏的更深的幕后者怕是也只能收敛起心思了。
只是说到这里，季忧心中仍有异样，觉得有些浑身不适的感觉。
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楚家、李家等图谋的是圣器，那这个人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向被炉火映照的面容如玉的灵剑山小鉴主。
讨论比苦思要好的，就是因为不同的思考方式可能会侧重到不同的方向，对事件的推测也会更加全面，所以他想知道傲娇鬼是怎么想的。
不过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颜书亦正一脸冷傲地看着自己的碗。
喝完了。
狗贼要把汤喝完了……
颜书亦思量许久，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袜儿捏在手心，玉足伸进鞋中，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缓缓起身。
小鉴主的身段极好，该凸凸该翘翘，侧身立于房中，再配合她一贯的清冷表情，当真如断情绝爱的神女临凡。
“此事真相如何倒不急于一时，若那人就此偃旗息鼓自然无碍，若他仍有心思则早晚暴露。”
“本鉴主舟车劳顿，有些乏了，今日议论便到此为止，有何事日后再说。”
话音落下，小鉴主面无表情地向门外挪步。
她已吩咐卓婉秋在西厢收拾了住房，而现在，她要回去睡觉了。
但还未等她走出一步，小鉴主就被拽住了手腕，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害啪。
在一阵香风缭绕，她被拉了过去，娇软的身体一瞬间就跌进了季忧的怀中。
有何事“日后再说”，对这句话，季忧表示十分赞同，准备开始。
刹那之间，小小的房间不断有剑气升腾，浑厚的气息致使火焰升腾的炉膛都是一阵轰鸣。
而在这奔流灵气之中，小鉴主的外衣和内衫倏然飘落。
转眼就只剩了明黄色肚兜，一边挥手和季忧不断拳掌相交，一边雪白一只地被抱到了床上。
“老邱和匡诚都说，你在灵剑山上整天想给我生一个，就连丁瑶和卓婉秋也是这么说的，莫不是在骗我？”
“只是为玄剑峰延续血脉的考量。”
“那你跑什么？”季忧不禁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那漂亮的凤眼。
而回应他的，则是夹杂了浑厚灵气的一记重拳。
沉闷的声响在房间不断响起，但好在主屋与东西两院还隔着花园与湖塘，倒是可以任其折腾。
不过打着打着，眼前陌生男子的衣衫被她拽开，被压在身下小鉴主忽然停了手。
天道祭一战，季忧受伤最深的是经脉，但并不是说除了经脉就没有外伤。
他被撕裂的肩头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腹部也是爪印明显。
“六大仙宗之间，只有灵剑山没有临仙境，一个无疆中境的小鉴主如何守山？”
“他怕你出事，去强杀楚先了。”
“天道祭开启，煞气如海，这几乎是个死局，连那些亲传都望而却步。”
“鉴主，姑爷他撕开了天道祭，在煞气之中斩杀了楚先，身受重伤后陷入了昏迷。”
颜书亦的脑中不断响起在先前在灵剑山听到的描述，红唇倏然轻咬。
她其实很清楚，有些事情哪怕再凶险，到别人嘴里也只是一段描述，但其中的杀机真的会让人顷刻毙命。
她自然清楚一旦修仙者在天道祭中迷失意味着什么，同样也清楚在煞气之中斩杀一个战力相同但不受束缚的对手有多么艰难。
这种事，几乎十死无生，但他还是跳了进去。
但他一向不喜欢仙宗的，仙宗遭劫对他而言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季忧见她忽然不挥拳了，于是低头看去，就见她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的伤口处，眼眸中隐约带着些心疼，于是稍稍停止了动作。
“只是些皮外伤罢了，我苏醒过来时候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哪里伤的最重？”
“经脉被吸空了，强烈的夺取导致萎缩不断，但终归也是熬过来了。”季忧握着她翘在半空的雪白脚脚轻道。
“小小天书院弟子，倒是有些本事。”颜书亦淡漠开口。
季忧眯起眼睛，心说身上就只有一件肚兜了，圆圆都遮不住还能高冷啊。
不过就在他暗自吐槽的时候，他感觉被颜书亦用双腿腿抵御的身子倏然向下一滑。
昏暗的夜色下，小鉴主将眼眸瞥向一边，忍不住悄悄将双膝轻分。
狗贼……
夜幕昭昭，星月轮转。
雪白的素手瞬间将床上的被褥抓出了万千的沟壑，悬空的脚脚在一瞬间骤然紧蜷。
随后，床板开始一阵摇晃。
冷傲的仙子随之一阵颠簸，呜咽中满是狗贼的叫喊。
没有的灯火的夜色很漫长，尤其冬日。
从戌时天黑，一直到辰时才有光亮，满打满算都要有七个时辰。
如此漫长的黑夜，睡眠自然是唯一的选择，不然也没有什么好做的。
何况在这个时代，煤油这种东西也是稀罕物，价格比粮食都要昂贵，自然也不会有人舍得点灯闲坐，于是基本一入夜便休息了。
但季寨主屋之中风雨交加却一直不肯停歇，噗嗤声此起彼伏。
转瞬之间，一波洪水决堤急涌，但狂风暴雨仍旧不停。
几次三番之间，羞愤交加的小鉴主开始后悔了。
“你还没好……！”
“好了，热身结束。”
“？”
“大胆天书院弟子，不许再来……”
“那怎么办？”
季忧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颜书亦啵一声起身，梨花带雨的脸上一脸防备神态，却发现狗贼正盯着自己的嘴巴。
愣了一瞬，小鉴主的眼神瞬间杀气荡漾。
入冬后的丰州气温极为寒冷，后半夜再次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清晨时非但不停，甚至还有增大的趋势。
邱忠和院中的下人已早早起来，顺着烧出的浓烟，检查着季寨的地火通道。
还有寨中的孩子，也在雪地之中的一阵嬉闹。
季忧被前院的声响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看了一眼怀中的雪白鉴主。
修仙者不需长眠，像这样一觉睡到通透的时候并不多，上一次还是在丹山的竹楼之中，浑身舒爽无比。
人果然是要有老婆的。
季忧喃喃一声，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声响，睡梦之中的颜书亦眉心微皱，下意识地想来找他。
而在摸到他手臂后瞬间，她眉心的那丝不安瞬间消散，又恬静睡去，如同一只可爱的猫儿。
见此一幕，季忧放缓了动作，一直等她再次陷入安睡后起床，伸手捡起地上的肚兜和亵裤放在床边，洗漱穿衣后走出了房门。
颜书亦忍不住来找他了，改变了他先前的计划，但同样也带来了新的变化。
比如陈夫子的事。
季忧在前院找到了老邱，叫他派人去玉阳县，将陈夫子旧寨的物品送来。
“陈夫子旧物？少爷可是知道了他的下落？”
“差不多吧。”
季忧说完后又道：“另外还要麻烦邱叔帮我去买张床，等到你们少奶奶醒了，就给我摆到我房中的西侧去。”
老邱闻声一愣：“公子要换床么？”
“不是换床，只是多摆一张。”
季忧将事情交代完，又要了钥匙，去了陈夫子在季寨之中的住所。
陈夫子是灵剑山前代掌教，与守夜人崔浪曾是好友，在崔浪死后为其守夜，这个辛密可以解释很多事。
例如当年青云雪灾，丰州在他的命令下运粮出境，其中曾有人反馈，说那夜曾有一人持剑斩开无尽风雪，替他们开道千里。
这件事当时一直都是未解之谜，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陈夫子所为了。
而更关键的，则是关于“夜”的事。
虽然在和傲娇鬼的推测之中，他说夜色指的就是遗迹仙缘所引起的贪欲，可目前为止这个推测还没有任何有力的佐证。
那么既然只有陈夫子接触过“夜色”，他想看看陈夫子的日常之中是否留有蛛丝马迹。
辗转之间来到后院西侧，毗邻学堂处的那间小屋之中，季忧打开了门锁，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泥土气息。
他在其中四下打量，发现陈夫子活的相当简单，应用之物几乎没有，空旷的像是从未在此生活过。
与此同时，随着日头高升，阳光洒入房内，睫毛微湿的颜书亦转醒，抬头揉了揉眼，然后就发现季忧已经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下，发现自己睡着的是不知何时新换的被褥，昨晚那套应该不见了。
“狗贼……”
“面首……”
颜书亦张了张嘴巴，随后面色一僵，立刻眯起眼睛，然后穿上衣服后走到院外。
小雪仍旧，此时已在院中铺了一层细密的碎雪，看上去纯白一片。
小鉴主伸手在连廊的栏杆上沾了一点，随后来到了院中池塘的阳沟出蹲下。
她来的时候是带齐了应用之物的，全都存放在了自己的储物葫芦之中。
蹲下的同时，她从储物葫芦之中取出一把小刷和青盐，随后开始清洁嘴巴，眼神中剑气不减。
“鉴主果然没回来。”
“怎么可能回来，去年在盛京的时候，不住在一个院子都要偷偷跑过去过夜的。”
池塘西侧的连廊后，丁瑶和卓婉秋也在洗漱，看见自家鉴主后一阵蛐蛐，心说这是做上了。
如果没有自家姑爷在天道祭中强杀楚先陷入昏迷的事，她们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贴身伺候三个月，什么都摆弄过的她们此刻却越发觉得自家鉴主无比英勇。
丁瑶一边用手帕将脸擦干净一边思索着，随后看向卓婉秋道：“鉴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山？”
“没有，但我觉得现在不需要问。”
“？”
卓婉秋抬头看着自家鉴主：“咱们鉴主每次来找姑爷，基本都是要过完新元才会考虑走的。”
此时的颜书亦已刷完了牙，用清水洗去盐粒后缓缓起身。
院子里的人已经不少了，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来回穿梭着。
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裴如意……每个见到颜书亦的都会躬身行礼，获得一个淡淡的点头回应。
洗漱完了，就又是威严无比的小鉴主了。
不过正在此时，前院到后院的石板路上，一阵嘿呦嘿呦的声音逐渐传来。
只见在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群季寨中的下人正合力抬着一张红木大床朝着后院而来。
走走停停之间，这张大床逐渐被抬到了居于中央位置的主屋。
丁瑶和卓婉秋的目光瞬间变吸引了过去，看着那张床被送入自家姑爷房中，一阵面面相觑。
这是昨日把床搞坏了，现在要换床了么？
不过让她们觉得意外的是，那些人将床搬进去之后并未把原本的床搬出来，而是空着手就离开了。
多加了一张床？
难道同房也要分床睡么？
两人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迷惑。
季忧此时已经从陈夫子那里回来了，正站在前后院连同的月亮门前。
陈夫子所遗留之物极少，所以他根本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回过神，隔着门扉看向那张被加的新床伸了个懒腰。
高高在上的灵剑山鉴主就是个小水虎，不多加一张床备用，晚上根本没办法睡。
小雪之下，季忧看着四面炊烟袅袅，轻轻抱住了肩膀。
改革税奉制度没能做成，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世界的僵化与腐朽，这件事不止让匡诚心灰意冷地暂时不愿回京，其实让他也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像当初在马车上被丁瑶询问时所说的那样，这样的机会，千年都难得一次，这次错过，下此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而且这世界尔虞我诈颇多，祸心也不少，看似平和的世界到处都是暗流涌动，让人觉得疲惫。
所以此后若是没有那般毁天灭地的灾祸再临，能长久地待在丰州也是挺好的。
和傲娇鬼生个娃娃，再等到丹宗封山。
大家聚在一起，待在这偏远之地隐居，看孩子慢慢长大，简直是梦中才会有的美景。
想到要个娃娃，季忧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池塘边的方向。
干湿分离……颜书亦刚刚也看到了加床的过程，自然清楚他要做什么，于是浑身剑气环绕地看着他，绝美的脸庞杀气重重。
昨日是被拉住了，没能走脱。
待几天就会离开的，期间再也不去他屋里了。
她微微皱眉，感觉狗贼好像还在里面。
轰！！！
一声沉闷的炸裂声如同惊雷一般自西方而来，引得轰鸣不断，震得墙头的瓦片都开始不断禅理。
季寨之中的众人轻轻凝眉，随后朝着门外而去，街上的丰州百姓此时都纷纷驻足，望向云州的方向，看着遥远的西方那汹汹沙尘漫天狂舞。
此时，仙裙飞扬之间，颜书亦御空而起，凌驾于层云之上，以神识遥望西方。
只见在地平线的极远处，密密麻麻的大军如同一片黑雾不断地向南而行，压向了丰州。
“报！”
“东部阵线失守，蛮军已包抄而来！”
狂沙的汹涌的幽云平原，在临时搭建的防御高墙之上，无数将士正攥紧兵刃，看着前方。
只见连绵不觉得蛮妖士兵正在不断奔袭而来，尘沙之中还有无数高大的巨型蛮族踏步而来，压得群山震颤。
人族士兵没有了北境城墙作为依靠，实力大打折扣，第一轮的防守战耗尽了元气，而蛮妖二族千里奔袭也不容易。
所以在联军强行攻入幽云二州之后，虽然局部的小规模战役持续不断，但双方的主力军实际上一直都在休整。
可此时，他们忽然再次发动了强袭。
实际上这也并非是出乎意料的事，又或者说其实镇北军早就在防备这件事。
因为要入冬了，随着一场初雪的降临，北境越来越寒冷，对于行军打仗极为不利。
蛮妖二族这次联合冲锋，毫无疑问就是为了在凛冬到来之前彻底拿下幽云二州，彻底将九州之二占据。
而随着冲锋的喊杀声袭来，防御高墙的大门被推开，无数人族士兵迎战而去，瞬间掀起了更大的沙尘土浪。
“送些粮草与辎重过去吧。”
宅院前方，季忧于眺望着那无尽的风沙及依稀可见的蛮化身影，转头对站在旁边的邱忠说道。
邱忠点了点头：“之前已备好一份，可以随时出库。”
“幽云二州的百姓全都逃出倒是幸事，可这妖蛮二族后续会不会转头朝向丰州？”曹劲松望着那西方微微皱眉。
季忧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不准，但即便他们存了这样的心思，应该也是开春之后的事情了，凛冬将至，这该是今年的最后一战。”

第三百六十一章 整天夜不归宿
“打到何处了？”
“已越过了南部平原，抵达了玉衡山脉。”
腊月初七，凛冬。
青云六州之间议论不断，茶楼酒肆中的话题里全都是关于幽云战时消息的传递。
从强袭开始，一直到如今，整个南下战役已经持续了整整十日。
蛮妖大军一路南下，凭借着强大的天赋战力，横扫了幽云南部平原，如今已经进入到了玉衡山脉的区域。
而世人都清楚，那座狭长如同玉带的玉衡山脉便是幽云与青州之间最后一道防线。
但仅仅两日的功夫，玉衡山脉便被跨过了。
从秋日一直到冬日，蛮妖联军来势汹汹，以强大的实力横推而来，此时将幽云二州被彻底占据。
消息传回到其他六州，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玉衡山脉易守难攻，怎么就只守了两日？”
“据说山上忽起大火，原本的防御阵型全都乱了，蛮妖二军趁夜色突袭绕东侧沿山谷行进，杀了后方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火攻？”
“还不清楚是否有意为之，只是那夜忽起飓风，将那汹汹山火推送百里。”
盛京城中，因为冬至已至的缘故，各大酒楼都是高朋满座，宴请不断。
这本该是个喜气洋洋的节日，但无数人都因为北方战事而心神不宁，尤其是蛮妖二族如此迅速地攻下了玉衡山脉的事，更让他们与一阵忐忑难安，所以各种战争细节都流传颇广。
有人在以这些细节判断着蛮妖二族的具体实力，有人则单纯觉得失去北境城墙依靠的镇北军已无法指望。
但最让人恐慌的并非是战争本身，而是蛮妖二族在这场战争之中掌握住的天时地利人和。
阴沉的午后，簌簌落雪不断飘下。
在天书院掌事阁主厅中，郎和通从外归来，便见秦荣正横臂于案牍之上，翻看着青云史册的其中一卷。
“为何忽然看这个？”
秦荣抬起头来，发现是郎和通后轻轻开口：“左丘殿主这几日一直在看这卷青史，我出于好奇，便也寻了一份。”
听到这句话，郎和通有些惊讶挑眉。
因为自尤掌教闭关之后，天书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左丘殿主掌管，平日里也是颇为劳累，他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随意看些无关紧要的。
而事实确实如其所料那般，左丘阳这还真不是随意看看的。
秦荣将其中一页翻开，递到了郎和通的眼前。
相传千年以前，遗族灭亡，人族中兴，随后不到百年，休养过来的人族就爆发了诸国混战的内乱。
税奉制度便是在当时确立，而守护圣器的七大隐世仙宗也是在那个时刻显世，此后便一直掌控着这方天下。
这是内部史诗，说的仅仅是人族之间的事情，但事实上在这一阶段，九州之外并非没有动静。
根据青云史册中记载，人族开启诸国混战之际，当初逃入十万大山的蛮族也实在无法忍耐蛮荒大陆的贫苦，已经发动了所谓重归九州的战斗。
那时北境城墙还未建立，人族又并不团结，按道理而言他们想回九州是很轻易的事情才对。
可事实上，蛮族的几次进攻都被忽降的暴雪，或者蛮族内部瘟疫给打断。
从这部史诗之中可以看到，当时的人族真的是气运加身，受到了无数的天道眷顾。
甚至在大夏建立之后，风调雨顺百年，以至于元气迅速恢复，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反观如今呢？
玉衡山忽遭大火，北风顺时骤起，为蛮妖二族联军助攻，这其中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在看完这部分的青史之后，郎和通不禁看向了秦荣，明白了他为何好奇，也明白了左丘殿主也为何要在百忙之中重翻旧史。
因为天道的偏爱想来明显，可自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后，人族却仿佛真的失去了眷顾。
换句话说，天道很可能在选择新的种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族将要迎来的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必将被打败的既定事实，这绝非危言耸听。
因为当年的征讨遗族时期，妖族比人族强大数倍，可就因为未被天道选择，最后还是不得已沦落雪域。
“殿下，镇北军已撤入了青州境内！”
“安排哨兵紧密监视。”
“是！”
云州白桦城，原灵石商会驻地。
妖皇子夜寒下令监视后继续俯于案牍之前，看着面前一份又一份的文卷。
云州大片疆土被他们占下之后，这位妖皇子就将此地选为了行宫，此后一直在此居住，并指挥着妖族大军的南下之战。
灵石商会财富众多，对周边的建设也十分繁华，所以这个地方，后续也会是妖帝城的新址。
摇曳的烛火之下，夜寒将手中的文卷一一看完，随后将其装入匣中递给自己的护卫阿丘。
“回雪域，将其带给父王。”
“是！”
阿丘接过匣子，随后便匆匆跑出了房门。
见此一幕妖皇子轻轻起身，走入庭院，随后猛然踏地，御空落到了对面三层高殿的顶部，望向深邃的夜空。
他向父皇承诺过，冬日之前会拿下云州，而今他终于将这份承诺实现。
但他的父王一直觉得天道气运才是最重要的，并因为天书院掌教异常的飞升而感到不解和忌惮，一直觉得这背后似乎还暗藏着什么。
于是在攻入云州之后，他一直在打探消息，其中包括遗迹、邪种、千年世家行祸之事。
方才交给阿丘的那些文卷，记载的就是此事。
他希望这些信息可以帮助父王，勘破这天下的迷局。
当然，夜寒也一直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君王，所以在看过那些文卷上的信息之后他也在思量，只是反复多遍，他都未能看出什么头绪。
寒风与飘雪之下，夜寒思量许久，随后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是丰州，从他的角度看去，已经能够看到那伫立荒原之上的新建城墙。
他对遗迹也好，世家行祸也好还暂且看不明白，但他对文卷之中一直有所描述的那个名叫季忧的人族却印象颇深。
他当年第一次见此人是在盛京，那时候他来商谈通商一事，季忧曾出手与他的护卫一战。
第二次是在丹山，他求药被拒。
第三次则是在他的故乡雪域妖城，他以使团护卫的身份而来，在蛮荒之中被蛮族兵王打伤。
那时候的季忧无疑是十分惹眼的，即便在他们妖族也能算得上是天骄了，但在夜寒眼中还是属于弱小的那一列。
可他没想到短短三年未见，他竟然强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前段时间，他与蛮族皇室一直都在接触，商议着这冬日的最后一战，期间也听说了丰州售粮一事，知道季忧的站位与人族修仙者颇为对立，也知道其中的大概曲折。
那是个被自己族群看不惯，却又偏偏强到令天下人都无可奈何的家伙。
“报！！！”
正在此时，一身披铠甲的妖族将士乘妖兽而来，落于院中。
夜寒见状踏步，从楼阁之上飘然而来：“何事？”
“前线传讯，陈氏仙族派出弟子前往边境，目前已与退入青州的镇北军会合。”
“无碍，这群人族各自为营，此番动向不过是怕我大军杀入青州，不会越境而来，只需加强岗哨便是。”
“是，殿下。”
寒风吹拂，雪花飘飞的夜色之下。
身着陈氏仙袍的长老及弟子已匆匆抵达边境，望着在玉衡山周围陈列的蛮妖大军，全都严阵以待。
只是一连数日，蛮妖联军都没有任何动向，甚至陈列边境的将士都在逐日减少。
这一幕，也让他们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觉得蛮妖二族的这次强攻果然只是想要在凛冬到来之际拿下幽云二州，但并没有一鼓作气直入青州的计划。
而随后的观察，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
驻守于边境的蛮妖二族将士开始转攻为守，借助玉衡山脉开始搭建防御工事，另外城池之中似乎也在大兴土木，改造着城中一切。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边疆的将士还是陈氏仙族的修仙者，以及幽云二州原本的世家，脸色都无比复杂。
就算先前幽云二州失守，很多人也都劝慰自己，说失去的城池与土地是可以再夺回来。
但随着那些房屋被推倒，建筑被改造，他们却有一种这地方当真属于了别族的感觉。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种被妖族与蛮族共分了九州的感觉的确让人不太好受。
冬至之后，新元临近，九州之内到处都是寒意深深。
不过好就好在，此间并未出现如去年那般的大雪。
此间，天书院传出消息，石君昊破境进入应天，被殿主的吕奉川收为座下亲传。
另外，灵剑山颜书菁、陈氏仙族陈汐也都先后破境进入应天。
还有破境通玄，破境融道的消息，也时常会流传开来。
这样的消息也算是喜讯，让惴惴不安的人族感觉未来仍旧可期一般。
“来啊来啊，走过路过看一看啊。”
“新鲜的牛羊肉，客官来点新鲜的牛羊肉吧？”
丰州府西十里，开慧县。
此处是季忧提出丰州内部商业流通后自然出现一处集市，也是附近最大的集市之一。
放眼望去，无数做生意的小贩在县城外摆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的人目不暇接。
颜书亦和魏蕊正在集市之上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丁瑶和卓婉秋，沿路从集市溜达而过，目光不断地从那些商品上扫视。
小鉴主来到丰州已有半月，每五日一次的赶集活动是她最爱参与的事情之一。
走着走着，一双漂亮的虎头鞋就映入了眼帘。
见到这小巧的手工物，冷艳的小鉴主忍不住稍稍侧目。
经济的发展所带来的是百姓对于生活品质的更高追求，所以丰州手工之物尽显灵动，比盛京还要可爱。
小鉴主看了半晌，随后将目光瞥到一旁，假装不感兴趣，继续冷傲前行。
季忧就在后方，与匡诚聊着战事，聊着民生，见到这一幕后眉峰不禁轻挑。
“蛮妖二族在占据幽云之后大兴土木，应该是想将子民迁徙过来，重归九州的口号喊了那么多年，他们总要让子民亲眼见见九州才是，这对于他们内部而言想来十分重要。”
“不过只要圣器威胁仍在，他们想继续南下也并非易事，所以天下大抵是安稳的。”
“明年按原计划春耕，扩大灵苗田的种植面积。”
“另外，幽州有以前负责灵酒酿制的农工也逃难到了丰州，我们可以自己做个酒庄。”
“如今外敌在前，人族内部的氛围会稍微好一些。”
匡诚听到此话，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季忧。
从土地租赁失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月了，季兄似乎已经从先前失败的失落中走了出来，这几日常于寨内修炼，未曾荒废光阴。
尤其此时的谈话，让他更觉得季忧仍在思考着如何让未来的日子好一些。
事实上匡书生的感觉不错，季忧确实又恢复了心气。
他知道真正决定这个世界不是仙规也不是夏律，而是实力，所以修行一直不曾中断。
即便之后再无什么好时机，拳头硬些，话语权终归要大些。
他要一直炼体破境，看看究竟能否肉身临仙。
“诶，人呢？”
边走边聊容易被岔开心神，待到季忧抬头，发现寨里的女子都不见了。
匡诚踮脚往前望去：“好像在前面。”
“不聊了，好不容易出来逛逛，还是多散散心吧。”
季忧说罢，迈步就从集市追了过去。
不过等他走到之后，却发现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只有丁瑶、卓婉秋和魏蕊。
“颜书亦呢？”
“鉴主说要四下逛逛，然后就不见了。”丁瑶不禁开口回答。
季忧微微一怔，随后向着四周围瞥去。
丰州集市偌大，人群也十分密集，不过好就好在灵剑山小鉴主当真是长得超凡脱俗，仙姿迭貌，所以还是很容易就找见的。
彼时的她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众人的身后，正立于一摊位之前，正对着摊位上的一只钗子细细观瞧。
季忧迈步走过去：“怎么跑这儿来了？”
“本鉴主行事，何需向天书院弟子解释。”
颜书亦一脸孤傲地向摊位后的小贩递出一枚碎银子，随后哒哒迈步向前走去，目光深邃而威严。
季忧目送她走向丁瑶三人，随后回头看向对角的那个摊位。
他刚刚路过的时候，那摊位上还摆着一双虎头鞋的，但就一个转身来回的功夫，那鞋子就已经不见了。
颜书亦此时正和魏蕊一起在卖鸡仔的摊位前站着，弯腰看着那些小雏鸡，见到季忧没有跟来后忍不住看斜视了一眼。
当看到季忧正盯着那虎头鞋的摊位前若有所思之事，她又忍不住有些心虚地将目光迅速收回。
随后一行六人边逛边买，花了不少银子。
而那窝小雏鸡他们也买了，颜书亦说要把它们养在院子里。
做惯了高高在上的鉴主，但很少人知道她极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常，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一有冬日就来天书院找季忧过日子。
所以她若不是肩上担子极重，也许上次来了之后就再也不走了。
丰州挺好的，烟火气十足，让她很有生活的实感，而不是日复一日枯坐深山，不知为何人而活。
小小天书院弟子虽然对她不太尊敬，见面也不跪拜，但待客之道倒是极为周全的。
小鉴主边走边想着，然后被拉到了做芝麻糕的摊位上。
大概是因为临近新元的缘故，原本只有半天的集市一直开到了黑夜。
众人在街上逛了很晚，才沿着夜色匆匆回到季寨。
小鉴主购物颇丰，不过喜悦不形于色，还是习惯在众人面前展现的生人勿进。
“要不要吃烤地瓜？”
从前院回到后院，季忧将傲娇鬼买的鸡仔交给了老邱，随后转头看向颜书亦。
面无表情的小鉴主听后思索半晌，随后轻轻点头，跟着他去了主屋。
丁瑶和卓婉秋则与她们分别，回到了西厢后洗漱了一下，一直等到深夜后决定睡觉。
“看来鉴主又不回来了。”
“鉴主何时回来过？”卓婉秋回应一声。
灵剑山小鉴主刚来季寨之后就吩咐她铺床了，说是要住在客房，结果第一晚就没回来。
结果第二天，姑爷命人多加了一张床，鉴主就一脸杀意的说要回来住，结果半个月了一次都没回。
吃烤地瓜么？卓婉秋不禁想起了姑爷问鉴主的那句话，心说鉴主在吃的真的是烤地瓜么。
与此同时，主屋的床榻正在轻轻摇晃。
雪白一只的小鉴主紧咬红唇，一双粉嫩的玉足不断被颠簸。
“狗贼。”
“还不是为了让你买的虎头鞋早点派上用场？”
“我没……”
买字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冲散在了喉中，颜书亦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脖颈，忍耐许久之后终是啊啊出声，悬空的玉足紧紧蜷缩在一起。
世人眼中的灵剑山小鉴主一向都是傲然于是世，不假辞色，仿佛断情绝欲。
孤身撑起灵剑山的这些年，世人对其敬意也越发浓厚。
但季忧眼前的这个小鉴主却嘤嘤不断，和众所周知的那个一点也不一样。
颜书亦此时已经低头往下看了许久，随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季忧，结果就发现季忧正一直盯着她看，羞愤间忍不住张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她很快发现，上方给予的伤害，很快就会在下方被还回来。
许久之后，夜色浓郁涌来，贯满长天。
不过一切都并未因此而停止，因为小鉴主发现自己被抱到了书案上。
牙关紧咬了片刻，颜书亦忍不住开始无意识地喊起了相公。
整夜的喧嚣许久才平息，小鉴主蜷缩在季忧的怀中，与其一起躺在了对面的那张床上睡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还是季忧率先醒来，看了梨花带雨的颜书亦许久，随后来到院中修炼。
天道祭中斩杀楚河之后，他的来到了第五关，如今正在冲击第六关。
没有充裕灵气的供应，这个过程要比先前缓慢的多。
引灵气入体，以灵火煅身，整个过程持续许久。
待到日头稍稍升起，颜书亦从床上坐了起来，洗漱后来到院中。
相公是晚上叫了第二天就可以不承认的，所以她恢复了自己高冷的样子。
不过在看着修行之中的季忧气息不断攀升之时，她的冷傲之中还是不禁多了一抹害啪。
现在已经扛不住了，狗贼还在炼体……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与圣器有关联
幽云二州被彻底占据，但并未继续南下，于是青云九州保持了一段难得的平稳。
自秋日爆发尸潮开始，一直到辞旧迎新之日，整整半年，人族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只是没人清楚，这般摇摇欲坠的安稳可以保持多久。
此间，新元来临。
因为在大战之后，无数世家为了抢夺那些千年世家的遗产大打出手，以至于结仇者颇多，相互之间的走动减少了不少，喜悦与热闹的氛围被削减。
甚至，就连仙宗也取消了世家上山朝拜一事。
与之相比，丰州却是一片太平景象了。
从腊月开始，庆祝新元的氛围就逐渐热烈，一直到新元当日达到顶峰。
根据官府的指引，丰州各郡都组织了大规模的年会，远远望去人头窜动，络绎不绝。
灵剑山小鉴主每个都去。
尤其是各地花灯会，全都被逛了个遍。
季忧则在不断炼体的同时，陪颜书亦到处闲逛，看遍了丰州。
新元夜当晚，季寨之中备下了丰富的晚宴，众人欢聚一堂，把酒言欢。
作为真正的丰州之主，小鉴主仍旧是那副不加辞色的样子，恬静端庄地坐着，不过无论谁来敬酒，她都会喝。
而季忧也惊讶的发现，其实颜书亦的酒量并不太行，一圈下来就醉倒了，最后只能被季忧抱离了酒席。
从前院到后院，冷风迎面而出，被抱起的颜书亦稍稍睁开了眼睛，盯着季忧一阵观瞧，看的有些出神。
“相公。”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软软开口叫了一声。
季忧低头看着怀中醉眼惺忪的仙子，不禁轻声开口：“喝醉了才知道叫相公？”
小鉴主傻了一会儿，随后往他怀里钻了一下，被乖巧带入房中。
不多时，随着床板轻晃，房中传来一阵轻柔的呜咽声。
平整的床单逐渐皱起，雪白的玉足凌空轻晃，接着就是水光一片。
不过到了翌日清晨，酒醒的颜书亦对此完全不愿承认，张口就是小小天书院弟子。
随后，曹劲松、温正心与班阳舒三人前来辞行。
除却与丹宗一样完全封山的玄元仙府之外，其他五大仙宗都宣布开始重新择生。
并且，他们纷纷将原本的门槛砍低了许多，目的便是为了扩大门徒数量。
曹劲松虽已晋升长老之职，但仍旧担任着外院教习的工作，新元过后便被召回了天书院，准备招生事宜。
班阳舒和温正心随之离去，打算回天书院悟道冲关。
季忧将他们送走，便也开始了修行。
至于蛮妖二族，他们为了在春日到来之前将族人迁徙过来，一直忙于幽云二州的大兴土木，暂未出现重新聚集将士的现象。
非但如此，妖族还开始对外售卖雪域妖石。
在丹宗封山，云州被占之后，缺少了丹药与灵石的辅助，人族的修行变得有些举步维艰，妖族此举几乎就算是扎到了人族修仙者的心窝子里了。
但对于妖族这般拿捏人族，也是激起了不少人的怒火。
“妖族侵占我人族土地，还妄想与我人族通商，简直痴人说梦！”
“不错，痴人说梦！”
响亮的声讨不绝于耳，引得人族群情激奋。
不过很快，妖族与蛮族便甩出了自己部族之中的史料，准确来说，是两族于千年前所记下的史料。
这份史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千年之前，他们妖族与蛮族也是与人族一同生存于九州之内的。
“幽州与云州农业并不发达，尤其云州，依赖的一直都是灵矿，想要重新开垦荒地耕种，对他们而言是有些困难的，想要通商也是为了喂饱将要迁徙过来的族人。”
“这份史料也很有意思。”
“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攻城略地间难免会有伤亡，而正义的名号远比单纯的嗜杀更能鼓舞将士们的斗志，可以让他们一鼓作气，奋不顾身。”
天书院内院之中，三位掌事对于妖族与蛮族甩出了史料及想要通商的行为议论纷纷。
大规模的战役就是这样的，需要一个名头来团结每一位将士。
所以妖族与蛮族所喊的，一直都是重归九州。
在他们的史料之中，九州本就是他们的故土，是人族侵占了他们的族地，将他们赶到了寸草不生之地。
若说妖族，其实还能沾得上边，但蛮族如此说却让人觉得发笑。
当初遗族大战爆发，他们因为畏惧而逃走，重归一词实在冠冕堂皇。
郎和通挽着袖子：“如此局面，已经有些像是当年诸国混战末期的三国并立了。”
“不，是四国。”
“四国？”
秦荣抬起眼眸：“别忘了还有丰州。”
听到这句话，郎和通与计敬尧全都微微一怔，心道丰州怎么能算一国呢？它又未被异族所占领。
但想着想着，他们的目光开始不断闪动，随后则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不错，是四国。
以修仙者为主体的人族五州，以妖族为代表的云州，蛮族为代表的幽州。
还有一方，是以平民为代表的丰州。
事实上，若是此间讨论发生在无虑商号售粮之前，他们断然不会将丰州单独分出来，可售粮一事的发生后却告诉了天下人，丰州也是不同的。
税奉制度是人族修仙者的根基，而丰州在季忧的带领下，险些将这根基斩断。
所以以季忧为代表的丰州是其中最为奇怪的，也是令人最为复杂的。
原则上那是人族领地，但意识形态的不同，阶级矛盾的冲突则决定了，他对九州就如同蛮妖二族一样，同样具备了颠覆性。
而季忧的脾性告诉他们，土地租赁一事虽然失败，但他没那么容易可以善罢甘休。
短短五年，他已强到可以让许多人都束手无策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嗡——
春归前夕，季寨后院。
随着摆满了院落的灵石全吸干，光芒黯淡之际咔嚓碎裂，一股磅礴的炙热气息不断涌动。
季忧坐在灵石堆中，浑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更加磅礴，如同汹涌的海啸，连绵不绝，而其身上的灵火更是摇曳升天。
不多时，随着那些灵火的涌动，他的气息开始攀升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阶段。
第六重关，突破。
深深喘息一口，季忧不禁握住了拳头。
小关卡地冲破不会给肉身带来太强的神异，但气劲增加还是颇为明显的。
他将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了四周围那些被吸干的灵石。
这是当初与妖族通商时留下的库存，一次冲关消耗了数百，让他一阵肉疼。
他在院中一阵自言自语，却没发现颜书亦正在其身后的房檐下看着他，漂亮的凤眼之中满是害啪。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决定回山。
她现在就有点架不住了，好几次都想喊丁瑶和卓婉秋帮忙，现在狗贼明显体魄更强，她再待下去就要死了。
而听到颜书亦冷冷开口，说多谢招待，要启程回山，季忧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炼体不光是废钱，还废媳妇儿。
季寨门前，丁瑶和卓婉秋则有些不舍地朝他轻轻挥手，被捏了两下脸蛋，随后上了马车。
“鉴主不是前段时间还说要再待些时日的？”
颜书亦睫毛轻颤：“小小天书院弟子，待客之道倒是周全，但我们总不能如此不见外，一直在此打扰。”
卓婉秋听后心说鉴主嘴巴真硬，而丁瑶则因为那句“待客之道周全”，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根火热的形状。
公子的炼体更上一层楼之后，待客之道估计更强了，自家鉴主明显是这样才走的。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下次怎么办？
想到这里，丁瑶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害啪，害啪中还隐约有些期待。
此时，随着马车缓缓开动，颜书亦不禁向外看了一眼，高傲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的嘤色。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害啪才决定离开吧，要不她也不会每晚都不跑……
更大的原因是她觉得再待下去，她都不想再回灵剑山做鉴主了。
但如今人族内忧外患不断，暗流涌动，她这个时候是没办法撂挑子的。
“少爷。”
“？”
送走颜书亦后，老邱叫住了季忧：“陈夫子旧居中的所有东西都被送来了，目前正在后宅。”
季忧听后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匡诚也在门外为小鉴主一行送行，见状不禁开口：“陈夫子？季兄找他旧物作甚？”
“咱们都小瞧那位小老头了。”
“？”
说话间，季忧迈步，走向了后院，而匡诚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与陈夫子在季寨之中的住所一样，他在玉阳县的故居也十分简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遗留下来。
不过虽然没有别的，可陈夫子的藏书却有很多，堆积了一整个马车。
季忧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匡诚：“我听说你打小就爱看书？”
“这……莫非都要看？”
“嗯，而且要逐字逐句地看。”
匡城看着这一摞书一阵头大：“季兄要找什么？”
季忧思索片刻后咂了咂嘴：“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总之先翻翻看吧，我一堆你一堆，若是找到什么守夜人、崔浪等字眼，记得叫我一声。”
“这可是个大工程，就我们两个？”
“你说的对，把魏蕊也叫上，人多力量大。”
季忧说完话，叫来了府中的佣人，合力将这些书籍挪到了屋中，而匡诚也将魏蕊叫了过来。
蕊儿姑娘刚还因为嫂嫂的离开难过呢，见到满屋的书不禁微微一怔：“这是要做什么？”
“季兄让我们看书，找些关键词。”
“？”
魏蕊有些不懂，但还是乖巧地坐了下来。
三人三张小板凳，开始按照顺序一页页地翻看起了这些书籍。
在季忧看来，守夜人的事对于整个青云来说都极其隐秘，所以一定不会在明面上，隐藏在这些书中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
毕竟关于守夜人的由来，也是他从天书院的一部话本之中看到的。
所以逐字逐句翻看还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因为陈夫子藏书众多，有的还厚的一批，这着实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
于是一连几日，除了吃饭之外，三人都窝在书房之中，埋头苦读。
“诗词典籍，趣闻野史，什么都有，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季兄。”
“那也要捞。”
季忧捧着手中的一份史籍道：“若真能找到，或许能揭开很多秘密的，甚至就连千年世家行祸一事也能找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事。”
匡诚听后抬起袖子擦了擦汗，随后倒了杯茶递给了身边的魏蕊。
季忧总说他情商不够，但实际上他倒是蛮细心的，可以算得上是一枚暖男。
不过当茶杯递过去的时候，他却发现魏蕊没有接下，而是脸颊通红，对着手中的书卷一阵愣愣出神。
“怎么了？”匡诚关切地开口问道。
魏蕊瞬间回神，将书本藏到身子后方：“额，没……没事。”
匡诚有点不信，季忧也是。
于是在两人催促之下，魏蕊颇为不好意思地将那本书拿出来，就见书封上写了四个大字——《巫山艳史》
见此一幕，季忧瞬间眯起眼睛，翻看了一眼后按住膝盖：“我以前去找陈夫子借书的时候，可从未见过此类精彩的藏书！”
匡诚点了点头：“他说他从来不看这样的。”
“这个老色棍，我倒要看看他整日在看什么好东西。”
“？？？”
匡诚愣了一下，就见季忧开始一阵埋头苦读。
待到他读完之后，便伸手将其递给了匡诚：“经典之作，受益颇深，你好好学学。”
话音落下，魏蕊的俏脸再次如同火烧一般，匆匆茫茫捡起另外一本书假装在认真观看。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颇为货不对板的书籍，比如封面上写了什么湿，什么欲的，结果翻开之后内容却十分见外。
在这种书里，季忧还看到了陈夫子用笔墨写下的批注——狗屎，骗我银钱！
老头是有点真性情的。
不过季忧有些纳闷，这老家伙身子都是泥巴做的了，看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
此后又是数日光阴，书房之中的书册逐渐减少，可众人始终没有找到些什么，刘备文倒是看了不少。
这让季忧觉得颜书亦幸亏走的早，不然肯定有大麻烦。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老邱手持一封信笺，在门外轻唤了一声。
季忧闻声抬起头来：“怎么了？”
“少奶奶来信了，应是已经回了山。”
听到这句话，季忧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门外将信接下。
确实是傲娇鬼回山之后报平安的信，不过信里仍旧有一剑穿心的火柴人简笔画，只是上面的剑画的比以往都要粗长，大概恨意颇深。
就在此时，屋子里的匡诚抬起手：“季兄，你来看看这个！”
“什么？”
“是陈夫子亲手写的故事书，有点像你要找的。”
“？”
季忧将信收入袖中，转身进入到了屋中接过了那本书。
寒更巡夜久，独对雪山崇。
孤灯摇铁甲，霜刃裂朔风。
青云天下的话本也好，诗集也好，都喜欢以短诗作为的内容概括，而这短短的两行所透露的意思则让季忧凝住了眼眸，于是伸手将其翻开。
这本书是以陈夫子视角所写的，通篇内容都是我有一位朋友。
而果不其然的是，他书中所写的这位朋友，与他在那位戏班太师父口中所听到差不多。
“什么是天有损，人难全，灭圣器，还乾坤？”
匡城也凑过来看了许久，对着书卷中页的一句话发出了疑问。
季忧听后凝住了眼眸，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陈夫子教课不错，但写书明显不太在行，尤其是以局外视角的描写提供的信息都十分隐晦。
不过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当中，季忧倒是有些猜测，心道当年守夜人莫不是要将七大仙宗的圣器毁掉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你们看这个。”
“？”
正在思索的两人忽然回神，随后转头看向魏蕊。
从陈夫子家里搬来的并非只有书籍，还有他的一些杂物。
而魏蕊此时从那些杂物之中取出了一块石头，其中金光荡漾，光环阵阵。
“是圣器本源。”
季忧看了一眼，道出一声。
去年冬日，颜书亦借本源给元辰炼化，所散发出的气息与之是一样的。
他对着那光芒看了许久，随后便伸手去接，结果还未碰到石块，其中的金光便瞬间没入了他的体内。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两人全都一阵惊愕，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季忧。
季忧也是一阵惊讶，瞬间开始内视，却发现那缕本源已经汇入到了其灵海之中。
“季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我和圣器之间确实是有联系的，可是为什么呢？”
当初入天书院的时候，天书主动前来寻他，引他去了虚无山，整个过程都表现的无比亲近，如今还被本源之力入体，更说明了这一点。
季忧思索许久，眼眸逐渐变得深邃。

第三百六十三章 出走的妖族公主
“少爷，签了工约的外州农工全都朝丰州府来了。”
清晨时分，季忧刚刚起床，便听到了老邱前来传讯。
将陈夫子旧物翻看过后，关于守夜人的事情仍旧迷雾重重，他冥思一夜，推测颇多，但随着推测的而出现的疑问便更多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率先专注于当下。
季忧穿好衣服，伸手从桌上拿起了给傲娇鬼的回信。
这丫头特地给他寄信报平安，于是他昨日就寝前回了一封，信中画了一只穿虎头鞋的胖娃娃。
这胖娃娃是根据新元时老邱买来的年画临摹的，看上去活灵活现。
推门出户，他将信交给了老邱，随后又道：“去叫匡诚去吧。”
“是。”
老邱躬身，随后去了西厢唤来了匡书生。
三人来到寨门之外，穿过了府城的长街，便见远处有乌乌泱泱的人群朝着丰州缓慢涌来，一眼望不到边。
见到这一幕，季忧和匡诚不禁眉心微皱。
对丰州而言，低廉的劳动力确实有助于地区的发展，可问题在于人数真的太多了。
若是土地租赁能够成功，这些人不愁安置，但改革未成，这些不对等的劳动力也是一个麻烦，毕竟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沉重的税奉。
而丰州，当真没有能力养活天下。
“先通知各州官府派人前来，登记造册，按照所熟悉工作划分吧，另外将一直从事于农耕的人按照青壮，体弱，年迈，孤残划分一下等级。”
望着那成群结队涌入丰州边境的百姓，季忧思索半晌后开口吩咐。
听闻此声，匡诚不禁转头回望：“要明明白白地给人划分三六九等么？”
“丰州容不下太多人，定然是要遣回一批的，只能出此下策了，不然的话，连丰州现在的环境都会乱掉。”
“这倒也是……”
匡诚默默自语一声。
修仙者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对平民如此压榨，除了大夏当年的税奉承诺，最关键的就是以仙凡区分了层级。
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民众一旦接受这种登记制度，往往会从内部产生从上至下的压迫。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得不这样做了。
匡书生远看而去，眼眸微凝。
此般距离，以他的肉体凡胎是看不清的，但从那些缓慢而踉跄的动作上来看，他却似乎看到了他们脸上麻木与疲倦。
这种场景看多了，当真是会让人心态失衡。
老邱此时已经安排了身边的几个大小伙子，前往丰州府送信。
接到命令之后，丰州府知州立刻通知了下属郡守，于是各地官署开始派遣了大量的官差及民兵，朝着那些从六州涌来的难民而去。
并设立了临时岗哨与登记点，开始按部就班地为组织人群，让他们以村、镇、县为单位进行登记。
观望了半晌，季忧重新回到了季寨，随后在院中摆满了灵石。
他如今的肉身战力仍在无疆中境，对比先前于外出炼道时进展不算太快，但所需的灵气却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现如今天然灵气聚集地的灵气量已经不够一次完整的炼体了，灵石的辅助成为了必须。
十六次……
季忧忍不住默念了一声。
冲击第六关是他从天书院苏醒后就开始的，过灵火透体十六次。
根据这个来推算，第七次肯定只多不少，往后甚至会更多，而需要的精粹灵气更加磅礴，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的灵石。
灵石价格贵啊，但又不得不为。
季忧悄然入定，开始吞吐灵气。
而随着他的气窍全开，铺在其周围的灵石也应声碎裂，无数精粹灵气和天地灵气汇入一起，疯狂地没入他的体内。
星月轮转之间，数日晃晃而过。
第五次灵火狂燃，灼热的火苗逐渐开始从其体内透出，期间伴随的剧痛令他的牙关被咬的咯吱作响。
这就是第二阶段，随着灵火在体内烧透，灼热的火焰便会透体，随着次数的增多遍布全身。
这过程就如同练气，将肉身烧成浑然一块。
只是这种先破后立的修行方式所造成的痛感十分强烈，不过每当过程向前推进，季忧总能感受到耳聪目明的自由感。
他以前曾听说过，道修求的是神魂的大自由。
而随着他炼体境界的不断高深，神魂的自由并未感受到，不过他对肉身的逐渐自由倒是有了充足的感受。
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其实远不到三成，皮肤，骨骼，内脏，血液都不受意志的操控。
在这一点上，能够妖化的妖族与能够蛮化的蛮族比人族高出了许多。
而现在的季忧，在方面已远不止初始状态了。
他稍稍握住拳头，一股沸腾的气血开始在体内不断翻涌，如同虎啸龙吟，强烈的轰鸣声让他的心脏跳动都如同擂鼓。
这让他不禁想到崔浪，那位最后一代的守夜人该有多强。
炼体期间，他还收到了傲娇鬼给他回的信。
信中有长发披肩的火柴人一剑斩断了一根棍子，让季忧感觉一阵不寒而栗。
不过好消息是，通过她画的棍子规模和尺寸，他觉得傲娇鬼还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画的这么夸张，比元采薇画的还要吓人。
依照习惯，季忧给她回了信，不过这次倒是正经了一些，说了说如今的日子与今后的打算。
傲娇鬼待在山上很孤单的，不然也不会一有空就往自己的宅子跑，给了自己可乘之机，好好一个未来女帝呜呜叫相公。
所以这信，与其说是为了传递信息，不如说是为了给她排解无趣。
实际上季忧也给丹山寄过几次，只是封山状态未解除，那信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有过回复。
簌簌几笔，洋洋洒洒一片写完。
季忧思索了一阵，又把对陈夫子旧物搜寻的事情说了一下，并附上了那句“天有损，人难全”，希望她能查些什么。
信笺发出之后，很快便被传递出了丰州，并在快马的护送下跨越千里而去。
“……”
“站好站好，不要拥挤，按照先前的嘱咐依次登记！”
“信息要填写全面，不要有何错漏，这也是为你们好的。”
丰州府外，淅沥沥的小雨之下，来自六州的百姓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登记。
无数的民众在各郡县官员的指引之下，按照先前的划集中登记入了工册之中。
随后籍册被送入后方的雨棚，负责审查的官员按照登记的籍册依次点名，进行二次询问，随后以朱砂笔给其写上，青壮、体弱、年迈、孤残等字眼。
六州的百姓其实也不是傻的，自然清楚他们这样做究竟为何。
丰州就算再地大物博，开垦速度再快，又能有多少良田。
可天下的平民太多了，又全都背着无比沉重的税奉，不是丰州一地想留就能留下的。
因为将他们全部收留，就意味着丰州要凭一己之力养活整个人族，简直是天方夜谭。
雨棚之下，有些头发花白的庄稼汉轻轻叹气，但并未说些什么。
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之下能够熬过一个寒冬已经是那位仙人老爷的恩赐了，他们仍旧是心存感激的。
“老弱病残者还真多啊。”
雨棚之下，魏蕊忍不住轻轻开口。
匡诚见状点头：“如今这世道，把人的身子骨都拖垮了。”
他们两人在季寨之中闲不住，又不用如季忧那般修炼，所以便来帮工，此时看着那些黝黑而沉默的脸，心中不禁感触颇多。
“这些人要被送回么？”
“嗯，不过丰州应该会派人过去指导的，而且这些年丰州的司农司一直在培育良种，亩产较高的种子也可以给他们一并带去。”
“若当初土地租赁成功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忍的抉择了？”魏蕊睫毛轻颤。
匡诚闻声看向季寨的方向：“土地租赁完成，季兄的肩膀上会压上更加沉重的担子，甚至可能会有杀身之祸，实际上我一直都有些私心，庆幸那件事没有做成。”
“其实曹教习和温仙子也是这么觉得的。”
“是么？”
魏蕊点了点头：“新元前与他们一起饮茶时听他们说过。”
小雨沥沥，寒气森冷。
经过长达七日的登记，工册全都完成，被装了一大马车。
匡诚带着魏蕊，随马车将工册运入到了季寨，在后院的茶亭之中见到了季忧。
他的第六次炼体已经结束，刚刚沐浴了一番，此时正在凉亭之中休息，见到匡诚和魏蕊以及那马车之后稍稍抬头。
“登记完了？”
“嗯，全部登记完了。”
季忧起身走出凉亭，叫人将箱子打开，随后拾起了那份总册。
这份总册记录的是各州农工人数，以及老弱青壮的登记，后面全都是位数极多的数字。
就是这些冰冷的数字，一直在供养着那些修仙者心外无物，求道修仙。
此时的匡诚静静等待着季忧的决定，见他一直未曾开口，觉得他似乎不想做出如此残忍的取舍，于是他想张口，让季忧同意自己去遣返那些老弱孤残。
不过还没等他说出来，季忧便张口了。
“把老弱孤残留下，剩下的青壮遣返户籍地吧，记得把丰州这些年培育出的良种给他们带上。”
“？”
匡诚与魏蕊一愣：“不留青壮年，留下老弱孤残么？”
季忧抬头看着他们：“丰州的本来人口加上外来务工者有很多了，劳务没有那么繁重，不需要太壮实，让青壮年回去，活下去的几率会更大，尤其这些人中应有年幼的孩童要照看，也不适合长期留在丰州。”
“我以为……季兄会选择留下青壮。”
“家里的顶梁柱若是死了，会留下很多孤儿的，孤儿最可怜了，现在论的不是最好的分配方式，而是要让更多人活得下去。”
季忧翻开后面一页：“年迈孤残者优先安排畜牧、酿酒、酒楼伙计、驿站或工坊劳工，剩下不合适的参与今年的春耕。”
青云天下的税奉针对的是粮产，以二次加工的生产并不重复计入税奉收缴的名额之中。
原因是这些产业链末端的经营权之前一直都是把持在小世家，或者是名门望族的支脉手中。
税奉收缴而来的粮食在他们运作之下，用以养大牲畜，制成灵酒，喂养矿工挖矿、种植灵苗，开建酒楼。
小世家所赚取的，后续会进贡给自己所倚靠的世家取资源，支脉则是向主脉进贡获得更好的待遇。
而森严的等级之下，平民根本没有资格去做这些事。
即便他们被招募去做小工，也会被内部盘剥，与耕种并无区别。
但就在前段时间，季忧通过售粮收购了许多酒楼、驿站，并提议建立了酒庄。
这是土地租赁未果的后路，他要把这些利润丰厚的产业赚到自己手里，让百姓不再是束手无策地被抢夺，而是参与到修仙者的经济运转之中。
“说起酒庄，我记得冬日第一批酒酿好像出来了，效果怎么样？”
“昨日好像送来了一坛，被邱叔放在了后厨。”匡诚答道。
“走，去看看。”
季忧挥了挥手，带着两人走向了后厨。
厨房的墙角确实摆放着许多坛酒水，有他们以前常喝的美人香，还有较为有名的青州酿。
而在最边角里，贴着最丰州酿的酒坛就被摆在那里。
季忧迈步走过去，伸手解开酒封，随后用竹筒从酒坛中打出一瓢，饮下一口。
“怎么样？”
季忧没说话，表现的极为沉默。
见状，匡诚从其手中接过竹筒，也打出一瓢微酌，然后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嗯，味道寡淡但性烈，有些刺喉。
好家伙，消毒水口味的。
正当两人越品脸色越僵硬的时候，老邱正巧走入厨房。
季寨的人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在跟着丰州府忙活的，没有赶得上饭点，所以要重开小灶。
不过老邱却没想到家里的两个少爷此时像是油耗子一样蹲在墙角，一阵沉默不语。
“少爷，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是咱们酒庄酿出来的酒么？”
邱忠这才发现他们在喝酒：“这是酿出的第一批，我尝过之后便没打算给你们喝，要他们回去倒掉重做，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做酒，短时间内还是没办法和那些百年酒号比的。”
季忧听后转过身：“什么？倒掉？那多浪费？”
“可这也没办法售卖啊。”
“如今天下的酒楼都在我们手中，我们给他们喝什么，他们就得喝什么。”
匡诚听后不禁起身：“酒水不好会失去客源的，说不定会有新的酒楼趁此时机做起来。”
季忧将手中的酒封放回到酒坛上：“那就降价，我相信在这个阶段不会有人能撑得过我的。”
春雨淅沥沥，带来大地逐渐复苏的气息。
丰州收留了一部分劳工，又遣返了一批劳工，此后便开始准备春耕。
此间，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和陆家姐妹都相继给他来信。
据信中所说，盛京这段时间还算安稳，许多人都选择闭关修道，就连各大宗门的亲传也都是如此，想要加快执掌圣器的速度。
这还是那场人族之祸的后遗症，无数人都怕自家仙宗如玄元仙府那般，掌教死后无人能及时继承大统。
另外，还有一些人，在修行之上表现的十分生猛，在盛京中被议论纷纷。
如钟会，霍卓群等人。
对于这些名字，季忧并不感到陌生，因为这些就是曾服用过的遗迹道果的人，看来即便遗迹已空，但那份仙缘仍在他们身上发挥着妙用，以至于他们能够一日千里。
另外，班阳舒还说新弟子到院之后宴请诸多，只是不知为何酒水变得异常难喝，却又买不到其他种类。
与此同时，蛮妖二族开始向着幽云二州迁徙了。
彼时，妖皇子夜寒正于垮塌的北境城墙之上伫立，向北远望。
只见在冰雪未消的白茫大地之上，无数族人正汹涌而来，一股族群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打进云州不算重归，彻底占据云州不算重归，此时族人的到来才算是的真的重归。
看着看着，夜寒忽然见到一只被三头异兽所拉的驾辇，于是立刻飞身而去。
“阿妹。”
叫喊声中，夜寒于一片呼啸的气劲间落到了驾辇之上。
此次的迁徙之行分为两次，这第一次就是自己的妹妹封阳所带领的，而第二次则是他的父皇会携剩余族人同来。
他来此也是专门为了等自己的妹妹，因为他知道，妹妹一向反战，所以他很想让妹妹看看这肥沃的土地，让她清楚为何他们妖族一定要重回九州。
只是话音落下，垂了帘帐的驾辇之中却没有任何回应。
微微一怔后，夜寒挥袖将那帘帐扫开，结果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公主呢？”
夜寒转头，看向了封阳公主的贴身婢女小柔。
小柔抿了下嘴角：“回皇子的话，公主说要出去走走，实际上并未随驾辇而来。”
“？”
夜寒微微一怔，眼神之中不禁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与此同时，丰州丹水郡，一处叫做湘子湖的地方。
妖族公主封阳正在沿湖而行，凝望着巨大的绿色湖泊看了许久，随后目光向西转去，看向了湖边那棵巨大的槐树。
这是她在手下捡来的故事书中看过地方，据传说有情人绕湖一周，最后可以正好在这棵槐树下刚好相见，便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凝视许久，封阳将遮掩面容的斗笠戴上，迈步朝着更深处而去，一路看遍了曾在画册上浏览过无数次的场景。
云水涧、红枫谷……
走着走着，她到了一大片农耕地的附近。
春日即将到来，田地间到处都是拉犁耙翻土的身影。
但吸引她的不是那些耕种者，而是伫立于田间的一座手握长剑的石像。
百姓是很质朴的，谁让他们活，他们便会觉得谁是神仙，这一点在他们妖族也是一样。
封阳盯着那石像看了许久，裙摆后侧的一团毛绒情不自禁地开始轻轻晃动。

第三百六十四章 千年未见，别来无恙
云州境内，迁徙而来的妖族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妖皇子夜寒按照爪牙鳞毛羽的划分，将他们分区域地安排到了云州的五座大郡之中。
这些因为祖辈迁徙而流亡雪域千年的妖族民众其实已经是第好几代了，他们对于九州的了解，也只不过是从族内流传话本及戏剧中得来的。
而当他们亲眼见过这盎然的春意，以及四处含苞的野花，嫩柳甩开的新芽，无一不震撼不已。
一时间，妖帝万岁，妖族永存的山呼声响彻了整片大地。
“安排妖族子民按需入住，随后上报族内以做登记。”
“另外，下令让玄妖从前线撤出五人，每人带五百将士，前往郡城之中维持秩序，莫要引起大规模的争夺。”
白桦城中，皇子夜寒对身边的行官下达了命令。
妖族民风淳朴，族内允许私斗，这也是千年来妖族一直能够保持血性的原因。
但妖族律法之中的私斗指的是个人与个人，而非团体与团体。
夜寒派人前去镇守，也是担忧充满血性的妖族子民会因为争夺土地与住所，而产生以族群为单位的大冲突。
个人与个人的争斗养血性，但团体与团体之间却会伤和气。
皇子行官将命令匆匆刻于竹片之上，刚刻完最后一字，便又听到皇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通知羽族与鳞族，命他们带领族内的工匠，整顿过后前往白桦城见我，为皇族建设妖城与陛下行宫。”
“谨遵御令。”
负责记录命令的行官微微躬身，随后从妖皇子面前撤走，跑去匆匆下令。
见此一幕，夜寒转身，回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
子民迁徙过来之后，很多事情都需要规划。
尤其云州以矿产为主，但却不事生产，而矿产对于现阶段的他们其实是最无用的。
他们最需要的，是立刻开垦土地，种植作物。
但对于居住于雪域千年的妖族而言，他们对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在行，所以如何规划是个关键。
生存环境变了，一切都会随之变革，以前合适的政策如今不太适用了，该删改还是要删改，该废除的要废除，该新增的要新增，这是他继承大统所要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他坐在案牍前方，看着窗外稍稍阴沉的天色，陷入了思索之中。
就在此时，府邸之中的下人朝屋内快步而来。
“皇子殿下。”
“何事？”
“公主殿下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夜寒从案牍之后起身，随后迈步出了门，走向了自己隔壁的院落。
这处雅园是夜寒专门为其准备的，曾是云州灵石商会名下的一座仙园，其中景观别致，曲水流觞，各种植被与花卉虽然还未开，但对比雪域也已经算得上是郁郁葱葱了。
他之前来人族的时候，曾为妹妹带回了数种花卉，可惜都未养活，那时候便说要带她到人族去看，如今也算是兑现了承诺。
果不其然，此时的封阳坐于庭湖的石桥之上，两腿悬空着，一双雪腻的脚丫翘着，葱白玉趾蜷缩如珠，轻轻点水，同时目光四处打量。
“封阳。”
一声轻唤，封阳转头看向了夜寒：“大兄，好久不见。”
夜寒上下打量着她：“果然破境了。”
“都是托大兄与父皇的福。”
“实力是自己，可跟我们无关，你每日于医馆诊治族人，修为还能如此精进，实在令大兄汗颜。”
夜寒浅笑着看着妹妹，随后眼神忽然一转：“对了，我来时见了小柔，她说你出去逛了逛，为兄有些不解，你是去了何处？”
封阳听后睫毛轻颤：“刚入九州，对何处都觉得新奇，走到北境就挪不动脚了，于是便多停留了一阵。”
“只在北境？”
“我在九州人生地不熟，还能特地去哪儿。”
听到这句话，夜寒并未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了庭院南侧的楼阁：“屋内可收拾好了？”
封阳转头看了一眼屋子：“小柔正在带人收拾，这屋子好像许久都未住人了。”
“许久倒是不假，我们妖族年前攻入九州之后，这里的人就全都逃走了，先到我那儿去吧，为兄给你泡杯茶。”
“人族的茶？”
夜寒点了点头：“一种用茉莉炒制的花茶，别有一番风味。”
封阳闻声轻轻点头，穿上了鞋子，迈开脚步跟着哥哥到了隔壁的院落。
刚刚下过雨的云州，天光并不明媚，夜寒将热水沏入茶杯之中，随着颜色渐深，一股花香之气逐渐蔓延。
嗅到这股味道，封阳有些讶异，漂亮的竖瞳一阵闪烁。
“连花瓣也能炒制成茶叶，没想到吧？现在可还疑惑大兄为何一直主张重返九州？”
“可是死于战场的将士却喝不到了。”封阳不禁轻语。
“但他们后辈的子子孙孙都能喝到，这便是意义。”夜寒抬手将茶水端给了封阳。
战争是会死人的，而且劳民伤财，这也是封阳一直都在反战的原因。
但眼看着九州，对比寸草不生的雪域，她又如何不希望自己的子民能够生活在这种地方。
眼看妹妹对此并未反对，夜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随后便又将自己搜罗来的各种人族茶点端了上来，一一介绍给她。
正在此时，方才通报封阳归来的下人再次入院，身后还跟着驻守边境的一位将士。
那人将一份帖子递上，随后便匆匆离去。
封阳此时已经将杯子当中的茶水饮尽，见状不禁转头看向了大兄手中的帖子。
“中州方家？”
“背靠人族仙宗天书院的一个世家，是来向我妖族求购灵石的。”
寒夜说着话，从身后抱出一只木箱，放于案牍之上打开。
封阳见状伸出玉手，随后将其中的帖子一一拿出，发现这些帖子都是来自人族各州世家，甚至还有五大仙宗，有些帖子的落款时间还在战争之时。
“我们攻入了九州，人族竟然还愿意与我们通商？”封阳有些惊讶。
“这就是人族的卑劣。”
夜寒将方家的那份帖子批写了一只对钩后放在桌上：“彻底攻下云州之时，我向人族递出消息，愿向他们售卖灵石，当时人族骂声不断，可很少有人知道，我当晚便收到了无数购贴，连人族仙宗也在其内。”
“先前的云州不事生产，但我妖族大批子民入境，需要粮食及物产。”
“他们大概觉得在圣器震慑之下，我妖族与蛮族不敢南下，而他们需要灵石修行，求仙问道，所以这种交易私下已进行许久。”
“进入九州之后，与我们同行的蛮族是需要防备的，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与人族通商近些既能看得准时机，也不至于腹背受敌，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夜寒给封阳倒了茶：“我们只是暂时缺少粮食，但人族会一直缺少灵石，所以我妖族会始终快蛮族一步，也可以掣肘且分化人族。”
整个云州再加上一半的北境，从面积来讲已经足够妖族的子民生活了。
而繁衍生息，扩大族群数量则是需要时间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并不急于将战争继续下去，开拓新的领地，而是需要在云州扎根。
抛出史料，证明妖族也曾是九州的居民，私下与人族通商，都是手段。
甚至在夜寒的谋划之中，妖族子弟未来去仙宗求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人族忘性极大，不用多久，大家就会觉得云州本就该是妖族的领地。
这是族群之争，将跨越无数世代。
这一次，妖族每一步都要走的格外谨慎，避免如千年前那般徒做嫁衣。
只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们无法确认。
想到这里，夜寒忍不住抬头望向夜空。
天意，不知会落到何处。
轰！！！
正在思索之际，一股强烈的威压忽然自北向南而来，震得房屋动荡，瓦片作响。
兄妹二人立刻目光紧缩，走到屋外，望向西北。
只见远天之上似乎有一抹云不开的黏稠，深邃无垠，带着磅礴的气息以至于北境之上尘沙滚滚，狂风呼啸。
与妖族一样，蛮族也是选择在这个春意刚至的时期迁徙族人。
而这股威压所代表，便是蛮皇御驾亲至了。
夜寒望着那浩瀚的气息，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遗族大战过去了千年，三族之间从不互通，对彼此的了解也不深刻。
就像夜寒不清楚人族那些临仙境掌教，而人族也不清楚统御妖族万民的妖帝一样，在彼此眼中都十分神秘。
但若是神秘，其实蛮皇才是最为神秘的那个。
世间很少有关于他的消息流出，只知道他一直都枯坐于十万大山之中，就连他是第几代蛮族皇帝都不清楚。
而在蛮妖两族联盟之后，彼此之间关系密切了不少，但仍旧没人见过那位蛮皇。
而根据蛮皇子拓跋夷所说，除了他们皇室成员之外，其实就连蛮族子民都很难见到他们的皇帝。
但端坐十万大山千年，却能统御子民进攻人族多年心气不减，没有人会怀疑这位蛮族皇帝的强大与智慧。
凝望着那气息的夜寒思索许久，不禁将目光看向雪域，心说父皇估计也快到了。
与此同时，幽州楚城。
两边建筑被推到的宽阔大道上，一座高大的身影落入其中，迈步而来，浑厚的气息让无数人心中震颤。
“九州啊。”
“终于，又见面了。”
“谁承想这一别，竟是一千两百多年。”
蛮皇子拓跋夷此时就跪在蛮皇的身前，闻声不禁抬头。
根据蛮族史册记载，蛮族逃亡十万大山到如今，确实已有一千两百年，可是他的父皇并非是一直活过了一千二百年的初代蛮皇。
那么这句充满怀念的念白，或许是基于整个种族来讲的？
与此同时，妖族与蛮族举族迁徙到幽云二州的消息并未瞒过北境将士，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人族内部，引起了议论纷纷。
一边带领族人侵略人族九州，一边又假模假式地通商，还声称什么只需要足够子民存活的领地，不愿意让战火蔓延。
这种笑里藏刀的做派，当真叫人作呕。
不过骂人的多数都是底层，或者修为不算高深的修仙者，倒是有些世子千金之类的，并未参与。
“郭兄为何不骂？”
“算了，我破境在即，需要保持道心通明，还是不做这动气之举了。”
“破境？你冲关用的灵石凑够了？”
“嗯……”
随后的一段日子当中，有人破境的消息不断传出。
有仙宗子弟，亦有千年世家子弟，甚至还有百年世家子弟。
虽说年前也有人破关，但数量上却根本比不过现在，于是到处都是道贺的声音。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诸如灵石如何凑齐之类话题却并未有人提起。
唯有无虑商号的粮价，倒是越抬越高了。
很多人都注意到，在蛮妖二族彻底占据了九州之后，很多世家都又来买粮，而且是一车一车的买。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粮食被买走之后并未被他们带回，反而是走了北门离去。
与此同时，尼山天书院。
随着一阵气息的流转，破境的仙光在天空之中慢慢绽开。
紧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内院仙居响起，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不多时，已达通玄上境的方锦程迈步而出，气息流转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粮食售卖一事结束后，他一直都在潜心修道，前几日家里送来了一批灵石，助他冲破了小关。
而今，他的境界已经追上了与他一起入院的陆含烟，如何能够不喜！
于是这位方家世子大手一挥，决定宴请四方。
诸如内院子弟，外院跟班，还有赵云悦为首的一群京中世家子全都收到了邀请，同聚于鸿鼎楼中。
众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随后脸上露出一副难评的表情。
“狗日的季忧，这到底算是什么酒？狗都不喝！”
“方兄还是不要这么说话，你小心他回到天书院给你一剑，再把你扔到后山的山涧里关着。”
方锦程冷笑一声：“听说他在丰州种地呢，大概这才是他的追求，再也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春日到来之后，丰州又进行了大规模的开垦及耕种，这件事外界都是知晓的。
另外，年前被雇佣的农工也在丰州的带领下重回了户籍地，播种了丰州给的粮种，这也不是什么秘闻。
每每想到这些，众人都是一脸复杂。
战力如此卓绝的人，偏偏操心着种地、粮食这样的俗事，而操心着种地、粮食这样的俗事的人，偏偏战力那么卓绝，天赋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正在几人闲坐聊天的时候，一群年轻的天书院子弟正在往楼上而来，见到方锦程之后瞬间躬身行礼。
“中州俞熙辰，见过各位师兄！”
“凉州洪旭，见过各位师兄！”
“……”
见此一幕，席间的天书院内院弟子纷纷还礼。
新元过后，除却丹宗与玄元仙府之外，其他五大仙宗都广开门庭，招收了大批的新弟子，目前正在陆续入院，而这些人就是其中之一。
方锦程端起酒杯，打量半晌后将目光落在了最角落的瘦弱少年身上：“刚刚启灵，修为这么低也能入院，你是何人？”
“回师兄的话，在下阮启宇，凉州沛阳郡太守之子，受大兄军功所惠入院。”
“既是凡家之子，身上为何会有修为？”
阮启宇拱手：“我早些年被父亲寄养于凉州一方仙庄，随师兄一同启灵。”
方锦程见状没有多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厌烦。
从三年前的天书院秋斗开始，他就无比厌恶这种出身微末的人。
眼见师兄露出不爽的神情，众人讪笑一阵，随后拱手朝着另外的桌子走去。
“没想到阮兄还是个乡野私修。”
“诶，不敢不敢，如此盛名怎敢用在我身上，叫人听去要受白眼了。”
“啊，这倒也是……”
那些弟子人已离去，但相互之间的闲聊倒是传的清晰，让听到的人一阵沉默不语。
在世家人眼中，但凡不是修仙者血脉的，别管是做官得到的修仙名额，还是军功得到的名额，原则上一律都是乡野私修。
这个人通常都是用来贬低人的，但如今好像是变成了没人能担得起的褒奖称谓。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曾经有人以这个头衔，以手中利剑让无数人低头让步。
尤其是去年秋日的那场灾祸，他撕开天道祭，在煞气遏制之下斩杀了一位亲传圣子的事。
这事不是什么辛密，尤其目睹者众多，自然是早已传开。
因为幽云二州的大战缘故，今年因军功入院的学子颇多，但乡野私修四字却根本没人敢用了。
沉默之中，众人低头吃菜饮酒，不觉间，窗外已夜色深深。
天书院也是有酒蒙子的，哪怕酒水并不好喝，但也是喝得东倒西歪。
此间有一名叫做郎立辉的天书院学子，是掌事院郎掌事之子，去年入院，就是酒蒙子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楼下而去，但刚刚走下两阶，他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咕噜噜滚了下去，顿时被摔得四仰八叉。
不可能的，明明没有喝到这种程度才是。
郎立辉一脸费解地爬起，结果才发现确实不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此时，整个鸿鼎楼都在晃。
不，是整个盛京都在晃。
但最让人愕然却不是此间的地动山摇，而是东北方向忽然光芒大作，亮色滔天，一瞬间将漆黑的夜色撕开，仿佛白日重临。
此间，东南西北，仙宗之内浮空数道身影，望向东北。
而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妖族与蛮族也在凝视着东南。
第六卷 天命之局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先贤圣地开裂
天光忽现，日夜颠倒，必有异样随生。
云州白桦城市，夜寒遥望那放明的璀璨天际，忍不住默念了一声。
他方才正在和牙族及鳞族的两位少族长商议，要派遣使团前往幽州觐见的。
因为就算和人族私下通商，他们与蛮族结盟也不会改变。
此番派遣使团，便是为了解释这件事。
云州高度依赖矿产，农业并不发达，不通商无法养活族人的事情是极为正当的理由，想来蛮族也无法多说什么。
况且蛮皇已经抵达幽州多日，在这种时刻，妖族也是应该有些动作，坚定两族之间的盟友关系。
可谁知道书房议事刚刚结束，他就见到了晃晃白昼，如同换天。
“这等浩瀚天光绝非人为，源头应在中州。”
鳞斗轻语一句后看向夜寒：“我这几日从城中遗留的书卷中了解人族时曾看到记载，说九州人杰地灵，常有天宝诞生。”
夜寒侧目，转头看向身边的护卫。
一盏茶的时间后，偌大的白桦中，数位妖将踏空而行，呼啸而去。
而就在妖族做出反应的时候，幽州腹地的楚城内亦有数道强悍的气息向东南驰行。
这就是北境城墙被攻破的坏处。
驻扎于青州的镇北军可以盯得住蛮妖二族的大部队，可以看到他们推平街道，看到他们从极北迁徙族人。
可他们无法如同惊仙大阵一样，对这些隐秘前行的个体进行阻拦。
毕竟幽云二州面积巨大，尤其蛮妖二族都具备血脉天赋，其中有一部分专司隐藏。
与此同时，老邱正在季寨后院之中仰天而望。
雪域妖石的私下售卖导致了粮食的售卖加快，再加上春耕到来，整个丰州都陷入到了忙碌之中。
老邱也是跟各方交涉许久，这才身披夜色回到了季寨。
草草洗漱一番，他端起瓷盆，打算将水倒掉之后睡下。
没想到一推门，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忍不住看向手中的瓷盆。
此刻的他有些不敢确定自己洗漱是用了多少时间，才洗把脸的功夫天光大亮。
正在此时，陷入自我怀疑的老邱听到一阵脚步声。
抬头看去，季忧已经来到了院中，而匡诚也紧随其后，见到季忧之后立刻上前。
“季兄还没睡？”
“刚要睡下的。”季忧开口回应一声。
匡诚听后抬头看天：“那里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但好像是先贤圣地的方向。”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只见在深邃无垠天空之上，那漫天喷薄的白光就像是潮水一般呼啸褪去，而原本应有的黑暗在一瞬间便弥漫而来。
强烈的明暗交替让无数人感到应接不暇，双眸一阵酸疼，眼前出现了如同失魂般的眩晕感。
等到他们习惯过来，便见星与月又重新出现在夜幕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通知寨里的人，今夜不要出去，待在府里，我去看看。”
老邱刚回神就听到了季忧的安排：“少爷可要小心一些。”
匡诚也循声开口：“注意安全。”
季忧点点头，随后猛然间拔地而起。
强烈的冲劲在虚空之中爆发出一阵轰鸣，沙尘土浪翻卷之际，他的身影顿时撞入浓重的夜色，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中州北部的山林已有大批中州世家门人聚集。
其中有何家、左丘家、尤家，亦有邱、黄、盛、柳等百年世家，其门户距离此地都不算远。
他们并非是约好了一起前来，而是根据那天光爆发的方向，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里，而后因为来时方向不同随机相遇。
而这些的世家门人之所以如此趋之若鹜，理由和妖族那位鳞族少族长一样，也觉得附近似乎有灵宝诞生。
这并非是随意臆想，而是在各大家族族史记载之中，这个地方确实曾有几次灵宝诞生的先例。
毕竟这里是先贤圣地，受天华眷顾，不算奇事。
对于千年世家而言，天地灵宝必然是要被自己收入囊中才是，而对百年世家而言，这无疑是增强家族实力的机遇。
按道理来说，这是一场以家族为单位的争夺，出现在在此地的任何其他人都将是对手，不过当他们在山林之中相遇的时候，却并未立刻大打出手。
毕竟他们多数都依附于天书院，家中也有长辈在院中低头不见抬头见，未见到实物时也不至于直接撕破脸。
哗哗哗——
随着天光消散，山林重归黑暗，万籁俱寂。
此间除了那些仙宗门人沉默前行时所发出的细微之声外，只有西南方向的江水奔流声不断环绕。
那是怒江支流的声音，压住了林中窸窸窣窣的移动声，让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
“在南侧。”
何家家主何烨所修的是四象之术，可以从气流环绕之中察觉到细微的不同，立刻就从这静谧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见状，何家门人立刻调整了方向，朝南而去。
左丘敬云带领的左丘门人此时也从另一个方向而来，与他们殊途同路，进入到了一段曲折的山谷之中。
他们两家是姻亲世家，何家也是一直靠着身为殿主的左丘阳于各方立足，所以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太多的竞争关系，同行也是常事。
不过在进入山谷之后两家百余弟子都忍不住加进了脚步，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次天光覆盖面积极大，一定也惊动了其他世家。
他们因为距离较近抢得了先机，所有行动都要抓紧一些。
穿山越谷，数个家主几百门人将整座山谷占据，不断朝东南而行，越走神色越是谨慎。
因为他们本以为灵宝诞生地会在先贤圣地的入口附近，毕竟那里是两界相交之所，出现天地灵宝的可能性最大。
可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自己距离入口处偏移了不少，并非是在朝着入口处笔直前行的。
不过按照距离来说，这仍旧属于先贤圣地区域，只不过他们是在界外。
此时距离天光消散已经有段时间了，气息变得不再明显。
于是这些世家门人开始四散，开始对这座阴暗的山林进行大面积的搜寻。
因为刚刚下过一场春雨，林中显得十分潮湿，呼吸之间泥腥味不断。
何家与左丘家沿着先前所判断的方向，走到了曲折山谷的中部，迎面的气流顿时变得清晰而紊乱。
“是了，就在前方！”
何烨沉声一句，其身后的门人瞬间加紧了脚步。
而随着他们的越发深入，所有人的眼眸不禁都开始变得凝重了起来。
因为眼前的黑暗是扭曲的，并非是气流的扭曲或者是光线的扭曲，而是黑暗本身在扭曲。
就像是一匹光滑的绸缎，被人用手捏住，以至于褶皱丛生。
换句话说，此处的空间发生了畸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烨望向虚空中一道自上而下的弧形皱褶，表情变得十分惊愕，而左丘家那边也露出数道凝重的眼眸。
虽说身居大法力者出手便能引得虚空间涟漪阵阵，但那涟漪也不过是转瞬即逝，就连临仙也不可能破坏掉这方世界。
可事实证明，这褶皱似乎存在已久，不但无法复原，反而仍在不断挤压。
隐约之间，他们觉得那迎天大放的天光和强烈的地动山摇并非是诞生了什么天地灵宝那么简单。
“家主，您快来看！”
“？”
前方偏西侧的地方，带领家族子弟探寻而去何龙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语气之中还带了一丝颤抖，顿时吸引了何烨与左丘敬云。
于是在刹那之间，二人呼啸起身，直奔那声音发出的地方。
此时，尤家家主尤福生也带着家中两位长老飞身而去。
不过还未等他赶上两家门人，尤福生就发现远处的何烨和左丘敬云停下了脚步，一脸愕然地抬头望向虚空。
是寻到了东西？可为何忽然伫立不动了。
疑惑仅仅在其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他就亲眼看到了答案，不由得也僵住了身影，呼吸戛然而止。
只见在那深邃的山谷之中，整个夜空都被扭曲的十分厉害，密密麻麻的褶皱布满了长天，不断地外拥挤着。
但这不是最关键。
最关键是，在那些褶皱最深的地方，无数从虚空裂开的缺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足有数十道。
其中最大的那一道横贯了整个山崖，足有数丈之长，就像是一幅浓黑的油画被人狠狠撕破了一样。
裂口处，浓郁的虚无不断地跳动着，仿佛能够湮灭一切。
而离其最近的山崖直接被削去了一块，同时近处一棵刚刚发了新芽的老树此时也出现了诡异的枯萎，仿佛被抽尽了所有生机。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眸，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为何此地会虚空破碎？”
“是先贤圣地……”
尤福生在两家身后沉声开口。
因为怀疑灵宝诞生于先贤圣地，所以他手中有一幅区域地图，而此处正好在先贤圣地的西南。
当年天道降下圣器，留下了磅礴的灵气和无尽仙机，却也压坏了这片虚空。
后续的先贤以大法力将其封禁，作为独立的一处小空间而依存于此，靠着世界本源的力量慢慢疗愈。
所以这虽然是一处，但却是两界。
此处崩碎的并非中州，而是先贤圣地。
它的崩碎，撕开了这片山林之中的夜色。
轰！！！
就在众人茫然之际，西南侧忽然传来一阵巨响，瞬间令他们匆匆回神。
也就在这一瞬之间，密林深处的静谧忽然被连续几声暴喝撕碎。
“赵天极，尔敢！！！”
“老狗你默不作声，算计倒是颇强，可惜你福源太浅，安敢接手仙缘！”
“该死的东西！”
怒骂之间，扭曲的夜空之中倏然升起一抹恢弘的刀气。
三家门人瞬间齐刷刷抬头，就见怒骂声中，邱家一位名为邱烈的长老倒飞而出，狠狠撞落在了山崖之上。
同时，一位持刀的身影呼啸而来，挥手如爪剑狠狠按下。
那是中州赵家的一位长老，应天境气息呼啸山林。
与此同时，邱烈的怀中忽然窜出一道璀璨的金芒，那金芒就像是一只一尺长的锦鲤，头粗尾细，仙光大作间迎空飘荡。
因为此间忽然发出了声响，以至于散落于林中的四方世家全都聚拢而来，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神色中充满了震撼。
而山谷之中的尤福生、左丘敬云及何烨则倏然看向了那巨大的裂痕，心中巨颤。
不只是先贤圣地开裂，在其开裂的时候，里面还泄露出了仙灵。
不错，他们不清楚那游鱼一般的金芒是什么，但感受着其磅礴的仙意和动人的道韵，他们觉得那东西似仙而有灵。
嗡——
一阵强烈的狂风之中，腾空压下的赵天极伸手就握住了那团仙灵。
仅仅是一瞬间的触碰，他浑身的气息就开始暴涨，道心瞬间变得无比通明，受困二十余载的瓶颈在刹那之间便有了松动迹象。
可没等他来得及喜悦，一道紫色的雷光朝他狠狠劈落，强悍的雷霆之力猛然灌下。
噗嗤一声，赵天极的右肩瞬间被一道雷光狠狠起开，血花喷射而出。
而在其吃痛瞬间，他的五指瞬间一松，那道仙灵脱手而出，一瞬之间，山林中无数贪婪的目光朝其闪电般汇聚。
刹那之间，数道身影腾空而起，灵气对撞所产生的气浪一瞬间掀起狂风，压得密林之中老树尽弯。
首先出手的是刘家应天境老祖，而他的位置距离那赵天极也是最近。
只是当未等他握紧那束仙灵，一尊石盘便飞撞而来，呼啸间碾着山脊，蹭地落了下去，刘家老祖瞬间被轰飞数丈，惊叫中，空手接盘的手臂麻了半条。
那祭出铁盘的也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众人对其并不陌生，知道他来自中州焦氏。
这焦家位于中州南部，靠近凉州，距离此处并不近。
他的出现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远处的世家都在向此汇聚，已有不少人向着这林中而来。
不过这焦家老祖也未能得手，因为当他握住那束仙灵冲天而起，想要携宝离去之际，一张大网被凭空祭起，灵光闪动间飞扑而来。
因为来前就有了或许是天地灵宝诞生的猜测，所以每个人的准备都十分充足，出手就是镇族法器。
盛家老祖左手控网，同时右手单刀力劈而下。
那被天网所罩的焦家老祖骇然大惊，但幸好那石盘此刻已经飞回，狠狠挡住了这斩头一击，持盘的左手虎口却倏然崩裂。
强烈的痛感之下，焦家老祖仍旧手握仙灵，浑身灵气呼啸间试图撕破面前大网。
但盯着这束仙灵的又何止他们二人，于是在转瞬之间，又有数道身影横空压来。
那焦家老祖受天网限制难以脱身，那璀璨的仙灵最后还是从其手中脱出。
自家老祖都已出手拼杀，其门内子弟自然不会呆做看戏，此时也已经战成了一团，杀声四起。
只是他们之间的战斗并未触及仙灵的抢夺，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那种等级的战斗绝非他们可以参与。
随后的混战之中，山林中的山崖寸寸开裂，无数年前老树被连根拔起。
而夜色之下，汇聚而来的世家也开始不断增多。
“叱！”
仙灵被多次易主之间，数道摇曳的火光如暴雨倾泻而下。
何烨手持一面形如令箭的法器而来，大袖翻卷间狠狠握住那束仙灵，顿时也感受到一股像是与天道通达的感觉，浑身道韵流转。
见此一幕，夜色下数道身影持兵刃飞来，竟瞬间调转了目标，于是何烨则直接将那仙灵丢给身后的何龙，接着携这令箭狠狠砸下。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左丘敬云与尤福生也联袂出手，呼啸间一柄重锤及一柄铁剑狠狠压下。
他们因为天书院的关系，寻常时候走的就极近，眼见着北面又有脚步传来，自然担心越聚越多难以离开，所以还不如联手先将此仙灵拿下再说。
狂风怒号之中，杀意奔流而来，心有不甘的赵天极冲在最前侧，与何烨狠狠拼杀在一起，最后被倏然砸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横飞而去，喉咙中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喊。
同时，左丘静云与尤福生也联手拦下了余下的几位世家老祖。
“住手！”
喘息之间，何烨一声暴喝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你说住手便要住手？”
赵无极白发横飞，冷笑回应，杀气丝毫未减。
他家与焦家，还有现场的另外几个世家都是依附于陈氏仙族，与他们并不是一路人，平日里也没有多么好的私交，自然不会听他所言。
何烨闻声并未生气，而是气定神闲地开口：“我知晓各位心中所想，不过是觉得此物必是稀世重宝，无论对自身修为还是对家族而言都将是莫大的机缘，可我想大家可以冷静一些，想想此物出于何处。”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看向那峡谷上方的巨大裂痕。
虽说他们未像何家、左丘家和尤家一样走到近前，但也清楚此物是从先贤圣地之中流出。
“不错，此物来自先贤圣地，而先贤圣地之中有我人族祖庙，亦有天道本源，关系甚大，岂是你我可以占为己有的？”
何烨声音粗重几分：“这段日子，青云灾祸不断，包藏祸心者比比皆是，如今先贤圣地无故开裂，更是不祥先兆，而此物与先贤圣地关系密切，自该上交天书院，请来仙宗定夺。”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流露出阴沉的表情。
同为千年狐狸，对方什么样他们最为知晓，交给天书院？此话鬼才会信。
他们敢确定，此物一旦离开自己的视线，立刻就会下落不明。
可听到其搬出天书院的名号，他们又不得不慎重几分，露出一丝思索之相。
何烨此时稍稍收起令箭，一边看着众人的神情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打算先带人离开这纷争之地，再做打算。
但就在此时，他发现面前那些敌对世家的目光忽然一凛，于是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立刻于袖中重新握住了那柄令箭。
可就在此时，他却感觉到一束锋利的气息从后而来。
噗——！！
一片寒光之中，手握仙灵站在其背后的何龙口喷鲜血，整个人向前横飞而去。
何家、左丘家及尤家众人立刻转头看去，就见一双竖瞳在远处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其兽耳与犬牙无一不说明这是一位妖将。
而在其身后，还有数道同样的竖瞳之眸出现在四周的山崖之上，目光汹汹地望了过来，紧紧地锁定了那璀璨的金芒。

第三百六十六章 是那个曾出使雪域的人族
虽说在千年的漫长时光之中，妖族对九州的了解已经不胜当初，但关于九州之地的神异，他们这些妖族却是从小耳闻。
古卷之上曾有言，说九州之地天华充裕，灵宝时有。
所以尽管不知那是何物，可他们也确定那绝对很重要。
最关键的是，它似乎是从人族最古老的族地里流出的。
天妖朝仓手持一柄沾着何龙血迹的长枪，浑身的气劲都在不断地迸发，杀意十足。
“将此物，交出来。”
何烨扶起受伤后未将仙灵脱手的何龙，并同时开口道：“吾听人言，妖皇子声称雪域生存艰苦，入九州乃无奈之举，并言称只要云州，似是不想再起战火，可各位表现似乎告诉我们并非如此。”
跟在朝仓身后的玄妖业拓闻声开口：“九州灵宝本就是无主之物，又并非你人族独占。”
“可中州却是我人族领地。”
“是么？”
说话之间，何烨带着何龙向后退去。
同时，各家老祖开始上前，顶着那厚重的妖气，侧身将何龙护在身后。
各家原本还在剑拔弩张的关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缓和了不少，甚至隐隐开始阵线同频。
何烨刚才说要将此物交给仙宗，这样的鬼话没人敢信。
但对于众人而言，有一句话他说的是对的。
此物是从先贤圣地泄出，而先贤圣地关乎人族祖庙，还有天道本源，这等仙灵，绝对不可以落到外族手中。
尤其是这一千多年以来，妖族一直都对天道当年的选择感到不公，取而代之之意已从战争开始便不再掩饰。
至于何烨刚才的发问，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句顺嘴的讽刺。
妖族都与蛮族一起联军攻入九州了，哪里能有和平可言，只不过是软刀子与硬刀子的区别罢了。
雪域的艰苦环境限制了妖族族群的扩大，以至于云州足够他们迁徙，他们才会想要示弱，可随着他们于云州扎根，摆脱了恶劣的环境，不再受资源所限制，他们的族群定然会扩大。
也就意味着将来的某一日，他们也必将因为生存之地再掀战祸。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根本没人相信可以三言两语将他们劝走。
轰！！
蓦然间，不想多说废话的玄妖业拓忽然握一柄重锤猛然砸来，悍然击碎了此间凝滞的气氛。
一瞬之间，大战倏然爆发。
不断翻涌的风浪之中，左丘敬云大袖翻卷，猛然迎了上去，手中长刀切出一片汹涌的气障，与那重锤狠狠对在了一起。
几乎瞬间，他就感受到的一股可怕的力量压得他铁刀鸣颤，臂骨瞬间发出一阵轻响，于是猛然施法，以重力呼啸压去。
但下一瞬，那妖将业拓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那是无比极致的速度，眨眼不及的一瞬，那重锤已经从左侧狠狠砸下。
眼见危机来临，左丘敬云并未慌张而是猛然握掌。
轰然之间的，一道紫色雷法呼啸而降，朝着业拓狠狠劈下，刺眼的白光一瞬间将其狠狠淹没。
玄妖境的妖族在战力方面是介于应天与无疆之间的，与蛮族兵王境类似，这是大夏出使雪域的使团三年前带回的情报。
但他们并不能感悟天道，战力完全来自自身，与人族炼体一脉类似。
对人族道修而言，这种单凭速度与力量作战的方式其实是最为下层的，自然无惧。
但下一瞬，左丘敬云忽然看到那柄重锤猛然砸来，直接压平了雷海。
光芒背后，一尊妖化的身影展现出更加磅礴的气息。
轰！！！
左丘敬云倒飞而出，双脚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痕，浑身气血不断逆流。
也就在此时，其他妖将呼啸而来，与人族诸人战在一起。
“此地不宜久留，寻到时机立刻离开！”
“尤兄，仙灵便拜托你了。”
何烨低吼一声，将那仙灵抛到了向尤福生。
也就在这抛飞的过程之中，一直对其虎视眈眈的赵天极忽然踏地，往前飞驰十丈，引得尤福生脸色一变，倏然起身将那仙灵紧紧握在手中。
见此一幕，赵天极不禁一阵讪笑，而尤福生则面色阴沉。
他们心中其实都清楚，此间的忽然结盟不过是面对妖族无奈之举，相互之间的争夺只是被压制，但却从未暂停。
不过，此刻并非计较此事的最佳时机，因为当务之急是要将其带去安全之所。
这个任务不算困难，因为人族数量众多，拖住妖族轻而易举。
但同时，留给他的时间又相当紧迫。
因为前来此处的那些妖将之中还有战力堪比无疆的天妖，他们很轻易便能撕开重围，追击而来。
尤福生拿到仙灵后不再犹疑，转身朝着西北而去。
见此一幕，赵无极及焦家老祖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舍弃了当前阵线，脚下灵气汹涌之间追随而去。
他们并未出手抢夺，而是一路保持着护送的姿态，尤福生也无法多说什么。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未等他们飞出山崖，一双沉重的铁拳就从山岗之上轰然压了下来。
那不是人的拳头，那拳头硕大，毛发丛生，撞得虚空一阵涟漪。
“不好，有埋伏！”
一声暴喝之中，手握仙灵的尤福生眼眸震颤，立刻凝聚一道仙光轰然杀出。
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及时，但那仙光还是被轰然击散，同时一股山崩地裂的压迫感呼啸而至，整个人被那铁拳狠狠砸飞了出去，彭一声重重落在了山谷之中。
跟在其身后的赵无极及焦家老祖也未得好，他们的注意力本就在仙灵之上，回神之际便见两道粗壮且漆黑的箭矢带着可怖的力量飞射而来，立刻化双掌抵挡，一阵金戈相撞之声响彻夜空。
两人感到手掌一阵剧痛，掌心抵住箭头的位置鲜血迸溅，整个人都那箭矢携来的万顷之力狠狠顶飞，撞断了树根古木，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随后三人骇然抬头，便见山岗之上出现了数道高大强壮，且青面獠牙的身影。
蛮族，也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处于密林之中世家都脸色大变，同时也吓住了那些从远处赶来的世家。
同时，有天书院掌事阁的弟子正站在门外，见此一幕不禁脸色苍白。
天书院是距离此处最近的仙宗，天光大亮之际，他们就受命前来查看，不承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圣地开裂，仙灵出现，蛮妖二族埋伏，种种的种种都脱离了他们的预料。
“留下一批人在此地盯着，其他人随我速回盛京，向书院求援！”
“是！”
漆黑的夜色下，掌事院中的半数弟子转身飞速而去，而剩下则透过山林的间隙，目不转睛地盯向了林地深处。
只见随着那蛮族的出现，身处于山谷之中的那些世家被团团围住。
一束炽盛的刀光之下，一位妖化的妖将横空杀来，邱家老祖竭力而挡，同时诸法伴身之间携手中铁棒狠狠回击。
但就在这错峰之间，他感觉到那妖将体内澎湃的气劲，剧痛的手臂狂颤不止。
砰一声，邱家老祖直接被一拳砸中了心口，整个人鲜血狂喷。
但最要命的，是那杆铁枪，那杆被握在那位天妖将手中的铁枪。
“嗡！！！”
一阵狂颤之间，雪亮的铁枪压得虚空震颤，天妖将朝仓猛然出手，那枪杆如同雪龙一般横劈山谷。
左丘敬云及何烨全都以诸法伴身，手握仙光无数，联手扛了这一击号称能断江流的劈水曲，因压力而紧咬的牙关瞬间的渗出鲜血。
但让他们刚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妖将的速度。
因为就在他们硬抗一击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杆铁枪已经披风抽回，随后猛然刺出，滔天的杀气压得两人神情大变，立刻露出目眦尽裂之相。
何烨的诸法半身在那寒芒之间瞬间被击溃，脑海中一片天旋地转。
但最可惨的是左丘敬云，因为他是被针对的那个，伴身的诸法直接被洞穿，整个人在血洒漫天之际被轰飞了百丈。
“敬云兄！”
“完了……”
见到左丘敬云喋血长空，盛家、刘家等世家老祖全都道心震颤。
其实中州各大世家之间的实力都是均衡的，这并非是巧合，而是因为千年之间的演化和争斗，导致他们之间的实力必将均衡。
所以针对灵宝的争夺，他们这些世家间必然是有来有回的。
可他们不曾想过妖族与蛮族也会出现在此，而这等水准的实力，早已超脱了他们这些世家的最高范畴。
前侧，死伤无数，而后侧的面对蛮族的尤福生一行也并不好受。
蛮族出动了将王，手握一根铁棘重棒，落锤就是一片山崖崩碎，而最惊险的，是那位手持玄弓的兵王。
他似乎是专修射术，配合那位将王，多次让他们濒临死亡。
此时又是一道穿风的箭矢呼啸射来，直达尤福生的眉心，令其惊骇下狠狠洞出一道仙光，与那箭矢碰在一起。
兵王境全力射出的一箭，他这应天境自然挡得住，可就在箭矢被挡下的瞬间，一只硕大的拳头带着奔涌的风浪狠狠砸在了他的右肩。
咔嚓一声，尤福生肩膀被直接砸塌，瞬间痛呼出声，凄厉的惨叫令人头皮一阵发麻。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从先贤圣地中流出的仙灵就在他的右手之中，而随着其肩头断裂，尤福生的右手也直接被废，那金光满溢的仙灵瞬间脱手升空。
“来了！”
一直跟在尤福生的赵天极瞅准了时机，眼眸中带着一阵火热，瞬间腾空而去，朝那仙灵猛抓而去。
在其手指刚刚接触到那仙灵的光芒时，一只铁拳狠狠压下，将赵无极一拳砸入了烟尘弥漫的山谷。
但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焦家老祖从南侧呼啸而来，抓住那仙灵之后瞬间向东横飞。
可未等他走出三丈，他的手臂就轰然炸开，爆成了一团血雾。
彼时，一根黑色箭矢狠狠穿透了他的手臂，强烈的气劲直接将那臂膀绞成了肉泥。
那仙灵被战斗的狂浪冲击着，朝着更远的方向飘去。
蛮族之中一位兵王瞬间踏天而起，朝着那仙灵伸手。
此人名叫行川十四，也是赫赫有名的蛮族强者，在幽云之战中军功赫赫，是那位铁拳将王手下的第一亲兵。
与此同时，玄妖境妖将业拓的目光瞬间一凛。
他们与蛮族是盟友关系，而他也曾与这位行川十四并肩作战，可现在不是在战场之上。
他们妖族才是先到于此的，又岂能眼见着此物落在蛮族手中。
于是在在朝仓的示意下踏空而起，以极速冲向那缕仙灵。
可此时，一直对这仙灵趋之若鹜，生怕会落到他人之手世家门人却未动分毫，眼神中反而流露出惧意。
因为灵石也好，丹药也好，甚至所谓灵宝，都要建立在有命能用的基础上。
方才那一瞬，他们眼见赵无极与焦家老祖先后重伤落地，一时间无人敢动，只能眼睁睁看蛮妖二族前去抢夺。
而那些受伤无数的世家门人见此一幕，眼神也不禁忽然黯淡了几分。
自蛮妖联军攻入幽云二州之后，人族对这两个异族就一直憋着火攒着气，不少人闲聊之际都会气冲冲地说待到来日必将他们驱逐出境云云。
而今真正面临针锋相对的局面，他们却成为了三族之中最弱的存在，落差感自然极大。
此时的视线之中，两道腾空的身影已经撞在了一起。
盟友身份毕竟还在，他们都未对对方出手，但相互之间的气劲却在疯狂对抗，传出巨大的爆鸣声，随后全都向上探手，狂烈的气劲压得夜空中狂风骤起。
但就在此时，夜色下却有另一只手倏然伸了过来，于虚空之中握住了那金光四溢的仙灵。
那不是蛮族毛发丛生的手，也不是妖族腕部带着细鳞的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的人手。
砰！
第三股气劲的加入就像是热油滴进了冷锅，一瞬间将蛮妖二人的气息压得狂乱奔流。
行川十四与业拓全都眼神一变，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浪居高临下的喷涌而来，被压得呼吸瞬间一滞。
但只是恍惚了一瞬间，行川十四就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名人族。
下意识地，他猛然挥拳，直上而下，没想到却见对方也打出一拳迎面回击。
仅是愕然一瞬，这位你兵王境的蛮将就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在北境领兵作战多年，人族的战力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战力来自天道的反馈，来自术法的威能，若这拳头有雷光闪烁，或如烈焰滔天他可能还会谨慎几分，可是纯纯双拳相撞？他觉得自己绝对可以把对方一拳打成肉泥。
行川十四的口中发出一阵暴喝，全身气劲汹涌迸发，但下一瞬却感受到一股剧痛从臂骨直接穿到了肩头。
那是一股他从未想到的力量，轰然怼穿了自己的拳劲，直接震断了自己手骨。
而未等其反应过来，他就看到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来到他的面前。
随后，一拳轰出。
蛮族的身躯号称是整个青云最为强健的，在北境的几场战役之中，他见到过无数人族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伤他分毫而露出的绝望神情。
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的胸骨在那拳来之时陷了下去，整个人从要腰间折合，随后倒飞而去。
轰一声，沙尘狂落，山崖崩碎。
与此同时，一道浩瀚的剑光从夜色之下诞生，直冲霄汉之间回身斩下。
行川十四挥拳之后，玄妖业拓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手中的铁锤冲其狠狠砸来，却见那剑气如同山岳一样轰然压下。
仿佛于大海之中被海浪拍翻一样，业拓被压得目眦尽裂，直接爆退十丈，顶着古树横飞了出去。
此时，山谷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季忧浑身剑气沸腾地于空中止住了身形，眉宇微挑之间，周身的灼热气息烘烤八方，同时伴随着气血的涌动声，如同虎啸龙吟。
他先是低头看向山谷，就见无数世家门人都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随后又将目光看向西侧那密密麻麻的裂痕。
其实在赶来之前，他也以为是先贤圣地附近诞生了灵宝，却从未想到先贤圣地会裂开。
而手中这股仙机浓郁的游鱼之光，他竟一时难以分辨是何物。
但不管是什么，都是他的了。
“十四！”
“咳咳……”
行川十四被一拳嵌入了山崖之中，不断咳血之际气若游丝。
见到手下亲兵成了这个样子，那位屹立于山崖之上的将王丹巴不禁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像行川十四所想的那样，他们蛮族的肉身举世无双，哪怕妖族也要避其锋芒，不该有人族可以纯以肉身力量能打碎一位蛮族，更何况还是一位兵王境蛮族。
“是他。”
“？”
将王丹巴闻声转头：“达瓦认得此人？”
手持玄弓的兵王达瓦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人族使团护卫，季忧。”
三年前多以前，蛮族曾有意与妖族联盟，共同攻打九州，而人族在得到消息之后立马派遣了使团前往妖族觐见。
当时，达瓦受令，与其他十一位兵王于蛮荒追击。
当时他曾弯弓打算射杀一人族，却未能得手，后来这人族以剑道斩退了他的义兄。
而听到季忧两个字，其他蛮族也瞬间迷了眼睛。
“原来是你，库琦康。”丹巴沉声开口。
“他们认识季忧？可是他们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奇怪……?”
林地外围，未敢深入此地的其他世家门人见到这一幕，全都忍不住面露疑惑。
人族与蛮族唯一的接触就是战争，但据他们所知，季忧从未参战，所以他们很疑惑为何这些蛮族会认识他。
“青云仙史记载，太元二年，人族使团前往雪域，中途遭遇蛮族，季忧杀蛮兵二十八人，皆以肉身毙之。”
闻听此言，有人忽然开口解释。
听到这句话，此间忽然有人反应了过来，才想起还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而事实上，蛮族确实是因为这件事记住了季忧。
因为他们族群一向以肉身为傲，却被人族以拳头打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季忧在蛮族一直都有另一个称号，叫做库琦康，在蛮语之中意为肉身的恶魔。
但同样认出此人的，并非只有蛮族，还有后侧的天妖朝仓，以及刚刚被斩退的玄妖业拓。
他们认识的人族不多，季忧算是其中一个。

第三百六十七章 斩将王
当年人族千里迢迢，跨过北境城墙出使雪域，意图与妖族谋和。
族内以鳞牙二族族长为首的战派为了阻止此事，促成与蛮族的联盟，趁夜对使团发动了袭击。
那场袭击无论从天时地利人和，还是从妖将实力来看，胜算都是极高的，谁承想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面前这个叫做季忧的人族。
据称就是因为他提前猜测到了这行袭击，提前做了布置，才让人族使团一直拖到了陛下做出决定。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最擅暗杀的妖将束河也死在了他的手中。
束河在妖将之中的实力排名不算高，但因神出鬼没的天赋能力，叫他们这些天妖都会觉得头疼。
可当时的季忧实力不过是灵妖级别，就连玄妖都达不到，却孤身一人杀死了束河，消息传出之后，令族内数人觉得匪夷所思，认为是人族的刻意夸大以彰显武力。
但亲自参与了那场战斗的朝仓和业拓却清楚，妖将束河当真是被他孤身斩杀。
尽管，他们也不清楚那个叫季忧的人族究竟是如何做到。
但那件事已经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朝仓和业拓都已经将此人遗忘，不承想今日，他们又在此处遇到。
而三年多未见，他竟以肉身险些直接杀死了一位蛮族兵王。
其实这也是那位叫做达瓦的兵王所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上次见面，他在兵王的弓箭射击之下，还只能被他人保护，在硬接兵王一刀后陷入昏死，却没想到他如今已一拳打伤了一位兵王。
事实上，此间不只有蛮族与妖族觉得迷惑，那些世家门人也是如此。
他们始终都不清楚季忧的战力为何会这么高，最关键的是才半年未见，他的气息又强大了。
“都是老熟人啊……”
季忧看向达瓦，看向朝仓，看向业拓，有些感怀。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见到那位曾一刀将自己斩至重伤的兵王。
他捏住手中仙灵，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战意，浑身剑气开始呼啸。
虽说是老熟人，但毕竟不是什么友善关系，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叙旧这个环节，也许下一瞬便是充斥杀机的问候。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刺耳的轰鸣，蛮族将王动了。
他猛然甩开肩头披风，全身肌肉鼓胀虬结，血脉如龙蛇暴起，磅礴伟力汇聚于一拳，猛地间踏碎山岗而起来，雄壮身躯如滔天巨兽般扑来，轰然压至！
深入中州夺宝是有风险的，毕竟这是人族领地。
但既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他们就不可能空手而归。
霎时间，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灌满山谷，沿岸崖壁应声爆裂，碎石横飞，烟尘冲天而起。
其浑身的肌肉都在鼓胀之间紧绷，粗壮的血脉向外撑起，汇聚了气势磅礴的伟力凌空呼啸。
眼见杀意袭来，季忧瞬间翻腕而起，青锋鸣颤之间发出一阵浑厚的剑吟。
山谷之中的人瞬间回神，顿时感到肩头一沉。
更有修为不高者被“噗通”一声压倒在地，脸色巨变。
“轰！！！”
道剑小重山轰然压下，与那兵王铁拳狠狠相撞。
强大的气劲如同奔流的江河狂泄，掀起猛烈的飓风，压得四周围古树断裂，高崖亦被震塌。
初次交手于刹那之间完成，被挤压的空气瞬间爆开，以环状猛然扩散，发出刺耳的嗡鸣冲出山林。
感受到那灌顶压迫感垂降而来，山谷之中世家门人立刻紧握双拳，骇然睁眼。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方才险些将尤福生震杀的两拳根本不是他的顶级战力。
而此时，将王之威才凸显出其真正的可怕。
但此刻的季忧，却丝毫不弱。
两者之间的体型差距是十分明显的，但一番交手下来，季忧却比之更像猛兽。
一拳杀尽，丹巴以宽大黝黑的脚掌猛然踏地，浑身铁甲狂烈作响，同时其粗壮的手臂在虚空压出涟漪阵阵，铁拳再下，与那如同明月却重若群山的道剑狠狠撞在一起。
转瞬之间，山谷的地表应声开裂出一道深痕，绵延数里。
季忧白袍翻飞，手中道剑绽放不息。
来自肉身本体的力量，加上小重山本身就具有气劲，每一次的剑斩都压得虚空轰隆作响。
周围所有人，人族妖族，甚至连蛮族都露出一丝愕然。
因为他们发现这几次交锋之间，都是季忧的剑道压住了将王丹巴的铁拳。
“库琦康……”
“库琦康……”
“库琦康！！！”
丹巴抬拳间骇然怒吼，顿时感受到一股压迫十足的力量，才蓦然清楚为何行川十四连他的一拳都接不下。
那力量，根本就不是人族可以爆发的出来的。
季忧此时也一阵凝眸，手中铁剑狂颤不止。
因为除了雪域一行，他是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能以肉身与自己做对抗的对手。
剑华呼啸凝聚，仿佛黎明的曙光刺破黑夜，季忧持剑飞身压到，环天圆斩骇然劈下，将王丹巴狠狠压腿，愤怒的嘶吼不断响彻夜空。
“小心！！”
就在此时，山林外围的天书院的掌事阁弟子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喊。
翻滚的气浪之中，原本还在山岗西侧的朝仓已经飞身而起，一点寒芒先到，而后枪出如龙。
他们与蛮族是盟友，至少明面上如此，此刻自然会出手相帮，至于仙灵一事，他们自然也没打算空手而归。
猛烈的鸣颤之中，那继续的铁枪洞穿夜色，直接杀出一片气障，直取正在对将王丹巴出手的季忧。
同时在其出手的瞬息，他的妖化也已完成，更加强大的身体给手中铁枪注入了更加强烈的杀机。
他们之间的相距太短，而朝仓的铁枪太快，在受到蛮族兵王牵制的情况之下，季忧几乎无从躲避。
但就在此时，狂暴的气浪之中伸出一只手，虚空一握。
一柄铁剑被穿风而过，朝着朝仓迎面斩下，令这位妖将的竖瞳骤然缩成一线。
咣当一声，极致的快剑猛然飞斩，直接劈的天妖朝仓手中的铁枪狂颤不止，飞杀而来的身躯瞬间被震退三步，顿时警心大作。
他是瞅准了时机出枪的，却未曾想到他反应会如此及时。
就在此时，飞沙走石之间，一股炙热的气息瞬间爆开，季忧猛然脱离了腹背受敌的中心位置，如同陨石般在轰一声中落到了山崖之上。
脱离了风沙遮掩，众人才看清楚，其周身悬浮着数把灵剑，环绕在其身后，受剑气加持而疯狂鸣颤。
果然。
那些位于山谷之中的世家门人不禁轻语一声，心说我早就预料会是如此。
至于那位手持玄弓的兵王达瓦，脑海之中则浮现出蛮荒黑夜之下，飞驰的人族马车之上，那如同星空杀来的四十九把利剑。
不过转瞬之间，众人的视线又被重新吸引回了那狂叠的风沙之中。
因为他们发现随着季忧拉开距离之后，那风沙之中的气息仍旧火热。
咚，咚，咚，咚，咚——
如同擂鼓的声音一般，风沙之中发出一阵极具节奏的闷声。
而随着风沙的迅速消散，将王丹巴气喘吁吁地显露出了身影，但其身形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只见他身躯暴涨了三尺，连带着整个身躯也变得异常高大，原本裸露于唇边的牙齿也伸出了下巴，双肩及手臂之上骨刺丛生，浑身气血已接近沸腾。
而那如同擂鼓一样的声音，就是来自他这副身躯之中的强烈心跳。
“丹巴将军蛮化了……”
见此一幕，众人眼神震颤，不由得再次看向了剑气呼啸的季忧。
尤其是现场的那些蛮族兵将，眼神却都露出一抹惊愕。
从将王丹巴出手，到妖将朝仓参战，季忧只出了十二剑，十三剑，十四剑，或者是十五剑。
之所以无法精准确定，是因为其中有两剑格外极速，让人很难分清那究竟是不是一剑。
但就算是十五剑，这个结果也是令人震惊的。
因为季忧只以十五剑，就压得蛮族将王不得不蛮化自身，对于蛮族而言，这样的存在他们先前从未见过。
山谷之中，中州各大世家子弟也在不断凝望着那持剑的身影，眼神微怔。
因为北境城墙的阻隔，人族很少会把目光放在蛮族与妖族身上，甚至有很多人的潜意识里并没有在乎过这两个种族的存在。
后来因为蛮族攻打北境，妖族希望通商，才慢慢得到了一些关注。
但在他们眼中，无论蛮族还是妖族都好像是野人一样，愚笨、老土，在他们眼中皆是灵智未开化的种族，心底里存在着与生俱来的鄙夷。
直到北境被攻破，幽云二州被占据，天道给了一个三族并处同一舞台上的机会，才让他们在今日真正接触到妖族与蛮族。
但也是这次的接触，他们被蛮妖二族强大的战力险些压碎了道心。
因为族老被杀，家主濒死，仙灵被夺，他们非但无计可施，甚至被打的满心恐惧。
谁知季忧的到场顷刻便扭转了局面，直接镇住了整个局面。
密林外围，邱寒月一阵凝眸，随后陷入到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他们这些女眷是不需要参与世家之间的争夺的，但此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家里人又迟迟不归，她们自然要来查看。
却不承想他们再一次看到了一个令他们复杂难言，却被烙印脑海的身影。
遥想当年在先贤园中私下找人退婚之后，邱寒月一直以为此后将与他再无关联。
毕竟她以前就未听说过季忧，若不是因为何家安排的姻亲，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知晓他，将抗拒的姻亲拒绝之后，自然是你走你桥，我过我道。
可她从未想过，此后数载，她的世界中满是他的消息，因为整个青云都全是他的消息。
撕开天道祭，斩杀玄元仙府前代圣子……
邱家居于拾光郡，距离郡府较近，平日与知州府走的相对较近一些。
前段时日与知州府人聊天之际她曾听说，因为季忧的缘故，大夏律法之中关于乡野私修四字进行了修改，已经有明令禁止不许再乱用。
“局势危矣。”
惊叹归惊叹，但此刻却有不少人族的面色却开始变得更加凝重。
季忧对阵那名叫丹巴的蛮族将王，或有取胜之机，但随着天妖将朝仓的加入，其实已有险象环生，更不用说如今这二人全都使用了化身的种族天赋。
思绪远比语言更快，所以哪怕再复杂的情绪也只不过是一瞬间。
此时的风沙刚刚散落，朝仓的铁枪还在鸣颤不止，轰隆声再次漫天升腾。
蛮化后丹巴展现出了更为恐怖的气息，更加强劲的铁拳如同骤雨倾落，随着他飞扑的身影倾泻而下，同时朝仓的铁枪也在一阵气爆声中轰然劈下。
季忧瞬间陷入了左右夹击之中，猛然斩出一剑，随后侧身摘下另一剑飞斩朝仓。
当啷一声，火花四溅，铁枪与道剑斩出响彻四方的刺耳轰鸣。
但就在此时，丹巴铁拳压平了对撞之间的风浪，一拳砸在了季忧肩头，强大的力道灌肩而下，将其狠狠轰飞了出去。
“砰！！！”
山崖被撞碎的爆响之中，季忧坠落在地，随后便见那火热的铁拳与寒芒迸溅的铁枪再次袭来，于是拔地而起。
漫天的剑气此时织就成一道巨大的网，数道小重山如同月光轰然间倾泻而出，斩出一片滔天气浪。
但蛮化与妖化后的丹巴与朝仓并无丝毫畏惧，出手之间直接打出赫赫风雷，以全身伟力扛住那如同山岳地将其，随后在怒喝声中将其狠狠撕碎。
随后铁拳横压而下，那铁枪也披风而来。
季忧不断出剑，周身剑气呼啸间逐渐陷入到了被动的防御之中。
其实这一路走来，季忧出过无数次剑，但一直都很少注重防御，原因就是他的肉身够强，寻常的手段根本伤不到他的要害。
但此刻的他却清晰地知道，面前这两人都有能力给予他重创。
轰一声闷响，季忧将气吞山河的蛮王一剑斩退，但眼前穿风而来的铁枪却绽放出一阵强烈的杀光，直刺其前胸。
“噗！！！”
鲜血一阵狂飙，季忧翻身怼碎了山崖。
一时间，血花绽开在了他的前胸，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晕开。
但丹巴与朝仓并未给他任何调整气息的时机，再一次踏碎山崖凶狠杀来。
眼见着三道身影不断碰撞，杀机如同山呼海啸，山谷之中的世家门人眼眸微凝。
他们能看得出来，季忧的状况很不好，而那将王与天妖的攻势却越发凶狠，几乎招招致命。
这并不奇怪，因为中州是人族领地，他们知道他们在此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来仙宗后援，他们必须尽快得手后退走。
而在这凌厉且极速的攻杀之下，季忧明显无法支撑太久，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他只能防御，已没有机会反击。
但唯有何烨、左丘敬云，一直默默无声地紧盯着场间，默默地等待着。
当初日华郡人族祭坛一战，他们也在城墙之上，亲眼见了季忧撕开天道祭闯入其中。
但因为煞气对神念的阻隔，他们一直都不清楚季忧是如何在强烈的限制之下斩杀了楚河，但他们知道，季忧的手段绝对不止于此。
哪怕深陷夹攻之中的季忧此刻危机不断，他们仍旧觉得季忧仍有余力。
思索之际，一阵巨响传来。
季忧被一枪劈落，手中道剑狂颤，随后被那蛮化的将王凶猛袭身。
“赎罪吧，库琦康。”
丹巴释放出滔天杀意，浑身气血翻涌着，狠狠砸向了季忧的前额。
但季忧怎会给他机会，猛然出拳与其相对，并借力倏然飞退，沿垮塌的山谷向南飞撤。
他的速度极快，强大的肉身在空中撞出一片涟漪，但未能突出山谷，就被提前等在此处的朝仓以铁枪封住了去路。
见此一幕，无数人族心中一沉，知道杀身之祸已至。
不然，以季忧的性格断然不会下意识尝试遁走。
但也有些人，复杂情绪之中还带着一丝期待。
因为季忧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人族修仙者的同路人，甚至这些年一直都对立颇深，有很多人会觉得季忧若是就此死掉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若季忧死在这里，那仙灵大概率要落在蛮族或妖族之手了。
此时，奔腾的气浪之中，丹巴与朝仓扑杀而来。
他们的气血已经催发到了顶峰，全盛的气息已让人不敢直视，同时他们的位置也十分默契，用的便是上次得手的一前一后，断掉了季忧所有生路。
不过季忧背后仍旧算是可以逃匿的方向，就算无法成功退去，但或可躲出一线生机。
可让人惊愕的是，他没有选择转头逃遁，反而是立在了山岗之上。
哗啦——
随着他大袖一挥，漫天的灵剑从其储物葫芦之中被释放，铺天盖地地悬于空中。
众人见状皱眉，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不解。
季忧的御剑术在清剿尸潮的时候展现了出了强大的战力，在无数人眼前都曾大显神威，可这一招明显是对敌群而言的大面积攻伐。
而在敌人只有两个，且与其实力相当的情况之下，灵剑数量就算增多并不会增加太多的胜算，甚至还会极速耗空灵气。
不过下一瞬，随着季忧腾空而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只见那五十多把灵剑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随后在鸣颤之中不断移位。
从高空向下俯瞰，就见其似乎组合成了一座巨大的金轮，剑与剑似乎在不断共鸣。
乾位，坤位，离位，坎位……
空气发出一阵咯吱作响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道骇人的杀机忽然升腾而起，令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因为无数人都从中感受到一股毁灭的气息，而这气息的强度已远超了季忧本身。
“这是什么剑道？”
“很古怪……”
季忧踏步而起，于风浪之中迎面飞杀而去，而其身后的灵剑则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仿佛要直穿苍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轰然压下。
天地之间自有灵气，不像在人族祭坛之中，因为煞气的阻隔只能以自身作为能源。
况且，他这一阵其实是缩小了不少的。
惊仙剑阵。
轻语之中，一道浩瀚的仙光“嗡”一声斩出，压得诸山震颤，横杀而去。
将王丹巴已经杀至近前，却因为本能而蓦然感到一阵浑身发颤，可未等他反应过来，那金光便在其眼中倏然绽放。
轰然一声巨响，那蛮化的将王横飞而去，妖异的绿色的血液横洒当场，而待他被轰然落地之际，满场的蛮族士兵骇然大惊。
因为他们发现丹巴将军的左半身已经寸寸开裂，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是熟悉的气息……
丹巴目眦尽裂。
在北境领兵多年的他很清楚，那气息和北境城墙上的大阵几乎同源。
呼哧呼哧——
季忧翩然落地，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在沉重的呼吸之中极有规律地起伏着。
这惊仙剑阵虽然被他刻意削弱，但因为其主动吸收灵气的机制，对他而言还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这才是他不太想用的原因。
不过就效果来讲，这剑阵还是和上一次用时一样好。
季忧轻轻握拳，身后镀了金光的剑阵缓慢旋转，如同巨大金盘，其中蕴藏的致命杀机不断流淌。
此时，山谷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场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剑气环身的男子，眼神之中满是愕然。
他们知道季忧很强，甚至还有人专门为其肉身战力做了评估，据说是在无疆中境之上的。
可他们从未想过季忧会这么强，更觉方才那手段已远超了他们的想象。
何烨与左丘敬云也凝住了眼眸，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剑阵杀下的画面，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们暂时无从分辨那到底是何剑道，但却丝毫不影响其心中惊骇。
楚先惊才绝艳三十载，死在他手中果然不亏……
与此同时，在掠空而过的巨大飞剑之上，左丘阳携天书院众长老正在向此而来。
高手过招，几息之间就会有无数次杀机绽放，所以从争夺开始一直到丹巴斩败，其实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天书院能如此迅速赶到，其反应已经算是快得了。
不过这也得益于青云北部的三大仙宗里，距离此处最近的就是天书院。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仙灵被季忧夺走了
“将军，有更强大的气息迫近了！”
死寂的山谷之中，有妖将突然看向了持枪径直在山谷之中的朝仓。
不过朝仓并无反应，而是继续僵直地看向前方。
他方才就在丹巴的右后侧，持手中长枪随之杀去，直到丹巴被击中后才发现不好，强行撤回枪劲，闪过杀机。
那灌输于长枪上的力量被折回时险些崩断了自己的手臂，可臂骨的疼痛对其而言尚可忍耐，无法遏制的却是他心中的那份余悸。
因为他很清楚，若在前的那个换成了他，方才那一击之中定然也是必死无疑。
“将军！”
随着再一次的低吼之中，朝仓终于回神。
几乎在一刹那，他就感受到了林外气息的袭来，于是立刻凝住眼眸向后挥手。
“撤！”
“是！”
一瞬之间，妖族十余位妖将沿着黑色的山脊线迅速褪去，朝着东北方向的云州呼啸而去。
在离开这座密林之际，他们这些妖将并没有丝毫交流，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了那道持剑的身影，眼神中的不可置信难以消散。
同时，蛮族也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息。
他们强行从丹巴将军斩败的震惊中脱离，立刻扶起身体破碎的将王，沿着反方向猛然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山谷之中忽然寂静，只留下了狼狈不堪的人族在夜色之下伫立。
此刻，被季忧揣入怀中的仙灵隔着他破碎的仙袍隐隐放光，浩瀚仙韵不断扩散。
但无论是依附于天书院的世家阵营，抑或是依附于陈氏仙族的世家阵营，此刻无一人动手争抢。
“季忧……”
沉默之中，何烨微微攥紧了袖口忽然开口。
他们与天书院同气连枝，而季忧则是天书院弟子，在这位何家主的心中，他们应该是说得上话的。
谁知话音刚落，眼眸冷彻的季忧看他一眼，随后便踏地而起，轰一声拆碎了地面的山石，向着北方飞驰而去。
他清楚世家欺软怕硬的状态，知道此时的场间谁拳头大谁说了就算，他自然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随着后续的人赶到，他想走就不会那么轻易了。
眼望季忧猛然腾空而起，留下一抹炙热的气息于天地之间呼啸，所有人都面露复杂之色。
与此同时，其西侧有磅礴灵气呼啸而下。
左丘阳带着门下长老正穿林而来，脚下灵气不断呼啸翻涌。
“在何处？”
“回葛长老话，就在西侧山谷。”
“你确定蛮族与妖族联手来抢？”
“是否联手不清楚，但何家、左丘家和尤家及其他一众世家确实被团团围住，我们离开之时他们都已受了伤。”
掌事院弟子韦瀚匆匆开口，语气急切。
他就是方才在山林中观战，随后留下一批人盯住现场，而后迅速撤回天书院报信的另一批。
离开之时，他已经看到世家被包围，也看到了战力滔天的将王和天妖，心中已经一阵打鼓，心说山林之中怕是已经横尸遍地，惨不忍睹。
彭长老此时插话开口：“可以确定那东西当真是先贤圣地流出？”
“一定是先贤圣地流出的。”
“糟了……”
天书院诸位长老对视一眼，眼神之中流露出焦急之色。
就如何烨所说那般，先贤圣地与人族族群关系极深，其中流出的东西必定非同凡响，若是落在妖族与蛮族手中，必然会成为祸事之根。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随着他们赶到密林山谷外围，却发现无数伤者都被搀扶而出，似乎战事已经平息。
这一幕落到他们的眼中，不由得让他们心脏更悬。
蛮族将王，妖族天妖，他们知道无论是哪一个，中州世家都极难应付，更何况还有无数与那些家主实力相当的兵王与玄妖。
“秦师弟！”
“韦师兄。”
留守于山林的掌事院弟子也在往外撤离，彼时一名姓秦的弟子听到叫喊，立刻抬头回应。
当看到韦瀚的身后还跟着院中大人物，这位秦姓弟子立刻躬身行礼，而其身后的那些人也随之俯身下拜。
葛长老见到他们后立刻开口：“蛮族与妖族呢？！”
“走了。”
“那炸出一瞬天光之物被他们带走了？”
秦姓弟子闻声瞬间摇头：“回禀长老，他们并没有得手。”
闻听此言，天书院诸位长老却全都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中州世家竟能扛得住天妖与将王的袭杀？”
“是季忧。”
“？”
“妖族与蛮族出现之后，仙灵确实差点被夺取，但没多久季忧也来了，他斩败了蛮族将王，夺走了仙灵，随后离开。”
秦姓弟子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脱口，包括季忧挥拳将一位蛮族兵王打到咳血，并十五剑逼得将王蛮化，随后在一对二的情况下斩碎了那将王半边身子的事情。
当时局势太乱，他们难以确认那位将王的死活，但光从伤势来看他即便不死，恐怕也比死好不到哪儿去。
听到这句话，天书院的诸位长老瞬间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因为其描述的战斗过程而有些沉默，尤其是葛长老。
当年雪域之行，他是天书院的领队，自然清楚当时的季忧在面对一位兵王时都险些身死，可短短三余载的时间，他却已可以孤身镇压一位将王，着实叫人恍惚不已。
左丘阳此时看向诸位长老瞬间轻松的表情，眼眸不禁变得深邃。
先贤圣地流出之物重要无比，落在蛮族和妖族手里必然成祸，可就算落在其他世家或者仙宗手里，也未必能让人安心。
可唯独听说那东西被季忧拿走，能够让所有人流露出一丝轻松。
不错了，这些年一直有人诟病其出身微末，但却从未有人说过他人品不行。
左丘阳回过神，随后拂袖腾空，向着西北处的山谷深处而去。
见此一幕，那些长老立刻御气跟上，没入到憧憧黑夜之中。
呼——
袖袍翻飞之间，天书院的众人落到了山谷之中。
因为连番的大战，此处的山谷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裂痕密布之间全都是深邃的坑洞，空气中还弥漫着烈火与雷霆所造成的焦糊之气。
其中有一道无比深邃的剑痕，依照那秦姓弟子所言，应该就是季忧斩败了蛮族将王的一击。
彼时的沟壑之中还残留着涌动的杀机，久久不曾消散，叫人心中一阵狂颤。
不过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因为当他们深入山谷之后，那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痕便映入了眼帘，远望而去就像是一面支离破碎的铜镜。
“真的开裂了，怎么会这样？”
“即便是临仙境全力一举都未必能够打穿虚空，那造成如此多裂痕的，该是多么可怖的力量，先贤圣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跟随而来的长老此刻也纷纷落地，见到这一幕都感到惶恐不已。
因为虚空碎裂是他们从未见过，同时也超脱了他们认知事情。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裂痕并没有复原的迹象，所流露出的虚无和黑暗就像是无法愈合的疮口，赤裸而深邃。
此间，自在殿殿主左丘阳一直都沉默未语，而是紧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裂痕，脑中渐渐有了一个可能。
“让掌事弟子在此留守，看护好这座山林。”
“若是其他仙宗来此呢？”葛长老不禁开口发问。
左丘殿主思索片片刻道：“他们若是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让他们看，但其他人不许入内。”
“我这就去安排。”
黎明时分，东方渐渐吐白，但早间的晨雾有些浓重，拖慢了晨曦洒下的速度。
在云州的妖皇子行宫之中，夜寒正与妹妹封阳，还有各族少族长坐在一起，商议着关于前往蛮族觐见之事。
经过了一壶茶的功夫，他们就将觐见人员选得七七八八，礼单也差不多成型，最后落成了文卷。
可尽管这件事处理的迅速且干脆，妖皇子夜寒的眉心仍旧有些微皱，似是有些心事一样。
不过无论是封阳还是各族少族长对此都并不疑惑，因为他们清楚，皇子是在等待昨日前往中州的那些妖将。
鳞斗将手中茶杯放下，挑战了下衣衫后看向封阳：“公主殿下可喜欢听戏？”
“听戏？”封阳抬起眼眸。
“云州城有不少戏班，我对此很感兴趣，前几日找了些族内的人排了一出，听说公主一向喜欢九州文化，曾托人四处收揽画作与话本故事，所以我特邀公主前去观赏。”
鳞斗说完话，带着期盼地看向美丽的妖族公主，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只不过他还未曾听到封阳的回答，羽族少族长羽凌不禁开口：“戏曲不过是人族的凡俗之流，皆是登不上台面唱演，我看公主殿下未必会感兴趣。”
“你又知道了？”鳞斗面色不禁阴沉。
羽凌并未搭理，而是转头看向了封阳：“我倒是在城中寻到些人族的医术，还收集了些人族问诊之时的工具，存放于一处医馆之中，公主殿下可前去一观。”
听到这针锋相对的言辞，周围牙爪毛三族的少族长不禁微微皱眉。
不过他们皱眉并非是因为二人语气中流露出的不和谐，而是觉得他们两个心眼太多，同时也有些自责自己未能如他们一样为公主准备些礼物。
封阳继承了妖后的美貌，也继承了妖帝的天赋，前段时间刚刚踏入了天妖境门槛，同时温柔贤淑，自然是被许多人暗自倾心。
尤其五族少族长，在这群倾慕者中最为突出。
因为妖族下嫁五族世子本就是传统，为的是维持妖族内部的团结，使得大臣与皇室亲如一家，所以这些世子是最有可能成为驸马的。
只是让众人意外的是，对于这两份邀请，公主殿下全都没有答应。
“多谢二位世子为封阳费心，只是我妖族刚刚迁徙到云州，城中事务众多，玩乐之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封阳放下茶杯，轻声开口。
闻听此言，夜寒不禁抬起头来。
其实封阳确实到了该要婚配的年纪，这两年母后也一直催促，让她与五族世子接触接触，只是封阳一直都没有答应，却也不说为何，心思颇为难猜。
尤其是最近几年，封阳除了修行，还一心扑在医术上，让夜寒这个做兄长的甚至有了一种她根本不想嫁人的错觉。
正当屋内因为封阳毫不犹豫的拒绝而陷入沉默之时，高天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屋内众人的闻声抬头，随后便见到前往中州的妖将尽数而归。
只是从外表来看，他们显得有些狼狈。
“皇子殿下，任务失败。”
“东西被蛮族得去了？”
夜寒看着面色如土，嘴角咳血的业拓，又看了一眼手臂还在发颤的朝仓，忍不住凝眸发问。
人族发生了千年世家联手为祸之事后，各大修仙世家的实力都受到了严重打击，许多无疆战力都折戟在了那场祸事之中。
所以在他看来，从元气大伤的人族世家手中夺物，只要时机把握精准，不被拖到仙宗支援就不会是什么难事。
可他没想到任务会失败，也没想到他们会受伤。
所以他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蛮族，因为他清楚蛮族会与他们做出同样的决定。
何况业拓与朝仓的伤有着明显的外力重击的特征，而不是人族术法袭杀所造成。
朝仓听后抬起眼眸：“殿下可还记的三年多以前，出使我雪域的人族中曾有个受了重伤的人族，后续还杀掉了妖将束河。”
“？”
“千年前，人族于圣地受天传道，但因为圣器威压以至虚空破碎，后被他们以大法力封禁，并成为先贤圣地，我等赶到之时就见那先贤圣地破碎，其中有仙机汹涌之物应该就是从中流出。”
朝仓说完后顿了一下：“我等与蛮族部将先后抵达，但那东西却被那名叫季忧的人族拿去，将王丹巴被其重伤，陷入濒死。”
听到这句话，夜寒身后的五位世子全都流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束河在妖族中名气很大，他们自然清楚杀死了他的那个季忧。
三年前季忧不过是人族的通玄境界，也就是刚到他们妖族的尘妖水平，甚至远在玄妖境之下。
当时族内还有一种说话，说人族是特地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力，将束河之死编造在其头上，试图威慑妖族。
思路便是人族一通玄境就能杀掉一位玄妖，若是来犯，你们可要掂量掂量，逻辑上倒也说的过去。
但谁也没想到，三年多不见，他已经能够镇压一位蛮族将王。
夜寒对此并不惊讶，因为在收集千年世家行祸的资料之时，他已经惊讶过一次，自然清楚他有这个实力。
而他的第一反应，则是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妹妹封阳。
因为他记得，妹妹当初对季忧似乎曾有过好感，有些好奇妹妹听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妹妹似乎并未有所反应，似乎已经不太记得此人，这让夜寒不禁稍稍放松了心情。
妖族与人族是对立状态，未来势必还会爆发战争，封阳身为妖帝血脉，站位和想法对族群都是会有影响，同时也会关乎五族对妖帝一脉的信任，妹妹能遗忘此人再好不过。
夜寒回过神，将五位世子请回，随后叫其他妖将回去养伤。
只有朝仓被他带回了书房，被询问了此事细节。
尤其是先贤圣地的开裂，以及那束金光的形态与气息。
巳时，日头渐渐上升。
夜寒将朝仓送出行府门外，随后便站在门阶上陷入了沉思。
先贤圣地对于人族的意义，其实他很清楚，因为当年天道为人族降下圣器时，妖族也是在场的。
那不只是人族的中兴之地，还是人族的族地。
这样的地方忽然无故开裂了，这对人族来讲绝对不会是好事，甚至可能是其族群将亡的预兆。
只是那游鱼一般的金光到底是何物，夜寒一时推测不到。
“皇子殿下。”
思索之际，行府之外忽然走来一位妖族，其颈部生着翎羽，手中还端着一只木盒。
夜寒看他一眼后轻声开口：“羽凌的家臣？”
“回殿下的话，小的确实是凌公子家臣，特地奉命将此物送来。”
“这是何物？”夜寒看向那只锦盒。
“是医书，”那位家臣闻将盒盖抽开，“都是公子在城中收集来的，特地送于封阳公主。”
方才在皇子行宫之中，羽凌的邀请被婉拒，于是决定退而求其次，先把一部分医书送来，也算是小刷一下好感度，为将来打下基础。
夜寒自然一眼便看出了其心思，但并未拒绝。
将羽凌的家臣送走，夜寒迈步来到妹妹的行府，但却未见到封阳，只见到了她的婢女小柔。
“公主呢？”
“回殿下的话，族人刚刚搬到云州，有些水土不服之症，公主她前往诊治了，不知殿下所来何事？”
“羽族世子为封阳收集了一些医书，托我送来，她不在就算了，我给她放入房中便是，你去忙吧。”
“殿下……”小柔忽然紧张了一下，“医书要不还是交给我吧。”
夜寒看她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开口：“无碍，我去便是，你下去吧。”
“是……”
夜寒目送小柔不太自然地离开，随后迈步走到了封阳的房间。
他是能够察觉到小柔有意要阻拦他进屋的，却又不清楚为何。
站在门口犹豫片刻，夜寒伸手推开了门，垮过门槛入内，随后于房间之中驻足许久。
妹妹的房间很整洁，布置的与她在雪域的公主府相差不多，不过里面却摆满了画作，令整个房间看起来一点都不空旷。
这些画作当中大多数都是景色，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显然不是雪域的风景。
夜寒此时伸手拿起其中一副，发现上面写着丰州湘子湖。
而除了山水画之外，夜寒还用余光瞥见了一幅被放在靠近寝室之处的画像，于是迈步走了过去，仅是看了一眼，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那幅画上画着一个人族，坐在轮椅之上，双手下垂。
夜寒沉默许久，眼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担忧。
他现在明白为何妹妹对五族世子都不感冒了，真是难以置信，明明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妹妹却还是对那个只见过几次的季忧念念不忘。
【听说公主一向喜欢九州文化，曾托人四处收揽画作与话本故事。】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想起了鳞斗清晨说过的话，心说妹妹哪是喜欢九州文化，她只是单纯喜欢那人所在的丰州罢了。
而在这幅画的旁边还有一副，明显是新画的。
那幅画上画着一片农忙的耕地，而在旁边则伫立着一座石像，那石像手持长剑，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夜寒想起人族迁徙那日，妹妹忽然消失不见的事情。
看来她并非如自己所说那般于北境闲逛，而是悄悄地去了丰州。
夜寒看着那画像之中高大伟岸的身影，思索许久后转身离开了封阳的房间。
小柔此间一直都在偏院中待着，并借着月亮门的空隙看着自家公主的房间，直到看到皇子从房中出来才匆匆迎了上去。
而当她走近才发现，那只装着医书的匣子又被他带了出来。
“皇子殿下……”
“还是你给她吧，别说我来过。”
“是。”
与此同时，在白桦城北城。
从皇子行府离开的鳞族世子来到了附近的酒楼之上，与牙族世子牙山对坐而饮。
他们的族人被迁徙过来之后，全都被安排在了围绕白桦城的五方大郡之中。
他们身为少族长，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忙活安置之事，并按照命令让族人开始尝试耕种与养殖，忙碌许久，今日也是借着商议出使名单一事得了片刻空闲。
不过就在两人对坐闲聊之际，鳞斗却看到羽凌也走上了酒楼。
四目相对，两人眼神之中的冷傲在悄无声息之间的碰撞不止，最后又齐齐收回。
对鳞斗而言，羽族地位比不上鳞族，而且就算从修为和相貌上来看，封阳也不会喜欢他，根本不足为惧。
但见他一直在面前狂跳，年轻气盛的他还是忍不住会释放敌意。
而羽凌的想法何其类似，从来不觉得鳞斗算是对手，尤其是从头脑来说。
正在此时，宽敞的街道之上出现了一排马车，车厢之中满载着雪域妖石，正车轮辘辘地朝着南城而去，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人族还在与我们交易灵石？”
“不错，而且数量越来越多了。”鳞斗随口回答。
牙山看了许久后忽然转头看向他：“对了，我之前听人说，上次灵石交易的时候你曾随行出城，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出去转了转，找了些封阳可能喜欢的。”
“就是你整理的戏剧？”
鳞斗点点头，随后端起酒杯将酒水饮下。
他前段时间确实是随运输队伍出了城，不过并非是去寻找戏剧什么的，而是根据父亲嘱托将从雪域带回来的一只锦盒带去了中州，埋在了指定的树下。
他仍旧不清楚父亲在联系谁，只知道第二日再去看的时候，那锦盒便已经被挖走。
中州是人族领地，没有妖族，他相信父亲对于妖族的忠诚，却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和人族保持联系。

第三百六十九章 盛京风云
中州，先贤圣地。
随着抢夺者的迅速离去，山林重新归于了寂静之中。
但这寂静并未维持多长时间，便有一波又一波的仙宗门人呼啸而来。
先是距离较近的陈氏仙族，继而是与中州之间隔着偌大青州的山海阁，随后是九州极南，位处玄海之滨的灵剑山，最后，则是距离此处最远的禹州问道宗。
四宗门人陆续到场，都在那密密麻麻的裂痕之间徘徊许久，眼神忽明忽暗。
而在观察过那裂痕密布，犹如碎镜一样的空间后，他们便迅速去了曾在林中大打出手的那些中州世家。
“是先贤圣地开裂之后流出的一缕仙芒？”
“不错，虽不知晓其究竟是何物，但可见其仙机澎湃，道韵磅礴，仅是靠近便觉得念头通达无比。”
“和十年前出现于北境之中的那块日月精石相比如何？”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负手立于厅堂之中，用毫无情绪的语气问道。
焦家老祖闻声拱手：“日月精石不过是聚灵之物，可那仙灵却是超脱法外，我仅是短暂触碰就好像感受到了苦熬三十载未获的破境契机，此物一定大有来头，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从圣地回来之后，曾有族内弟子反应，说当老夫手握那道仙灵之时，他们不知何故也是气息大增，仿佛被外力催发了境界，若不是我掌控时间太短，怕是会有家中子弟因此破境……”
“？？？”
听到这句话，问道宗的众人瞬间将眼眸睁大，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修行向来都是一人之事，他们从未听到过这般描述，也没听说过古往今来会有什么灵宝能有全族共通的能力，感觉此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问题在于，焦家老祖的神情并不像是在作伪。
事实上，当时的山林之中太乱了，不但有世家争抢，还有蛮妖二族出手。
焦家老祖精神紧绷，一边躲避着杀机一边紧盯那仙灵，根本无暇关心周围那些随行子弟的事情。
他确实是回来之后听到了门人的禀报，才得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与此同时，问道宗一行不自禁凝住了眼眸，开始低声交谈。
虽说焦家背靠的是陈氏仙族，但那只不过是他们在世家争斗之中的依仗，并非就死忠陈氏，所以问道宗觉得他应该不敢刻意夸大。
并且，他们来此之前早有心理预期。
能够仙光大放，照的整个青云一瞬白昼之物，怎么可能仅仅是一桩灵宝那么简单。
何况其所来之处，还是人族最为古老的中兴之地，初代先贤与天道沟通的无上道场。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众人的脑海之中不断闪过。
“我焦家深入密林之中，见到那仙灵的瞬间便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便与何家、左丘家、尤家达成共识，要将其交由仙宗。”
“谁料最后，那东西被季忧抢了去，一言不发地便遁走了。”
“天书院的左丘殿主那时候已经朝山林而来，他都未曾相见，不过他断供灵石，企图毁掉税奉，行事向来大胆，目无仙宗，有此等行径倒也不意外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描述的也都描述了，这话题本该到此为止。
但焦家老祖却又一次开口，对整个事件做了解释。
商行空闻言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了焦家老祖。
他知道这姓焦的是想把自己的家族摘出去，唯恐之后再发生什么而引火烧身。
沉思许久，问道宗门人一言不发地带着门人离开了焦家族地，向西而去。
仙灵现世不但引发了九州可见的异常天象，还带来了一场虽然震动不强，但波及面积极广的地龙翻身，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于是一夜之间，各种流言蜚语传的漫天飞舞。
其中有不少消息，都是从中州世家当中流出的，有些地方虽被添油加醋，但并未脱离真相太多。
所以没多久的工夫，很多人都知道昨夜曾发生过的事情。
先贤圣地好像出了问题，有仙机无量之物现世引起争夺，甚至招惹来了蛮族与妖族的觊觎。
最后那东西被季忧抢走，而追杀他的妖族天妖将败走，蛮族将王重伤垂死。
这个消息被概括下来，简单的只有两句话，却引发了无数沉默。
从开春以来，九州之地就开始进行了春耕，所有人都知道季忧正在家种地，方锦程也时常拿出此事来阴阳怪气几句，说他修仙是浪费了天赋，不如到大夏任职个司农官。
可当听闻了昨夜之事后，他们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那就是季忧虽然行为举止如同乡野地主，但那只是他的顺心而为，而一旦出手，他在修仙者之间却还是那个能够翻云覆雨的存在。
“蛮族将王是何境界？”
“初境相比无疆，巅峰可战神游，那个将王名叫丹巴，战力应该在二者之间。”
“那先贤圣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各大世家提起此事都含糊其辞，不愿多言，至于先贤圣地所在的那处山林，则被天书院弟子把守，不能靠近，不过就算看不到，也能够知道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那季忧得了先贤圣地之物，莫非战力又会大涨？”
“这个就无法确定了，因为我听说连仙宗都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鸿鼎楼中，关于此事的议论整日未消退。
很多人在交流过昨夜发生的事情之后，转而就进入了猜测流程，猜测先贤圣地到底出了何事，猜测那仙灵有何妙用，猜测着人族对蛮妖二族是否会有反应。
而就在他们讨论之中，长盛大街开始不断有身影落地。
陈氏仙族门人、山海阁门人，灵剑山门人，以及问道宗门人。
这样仙宗齐聚的场面了，他们也只是在天道会和游仙会上见过，不由得观看许久。
不过他们入城之后并未下榻仙园，也没有前往同为仙宗的天书院，而是去了大夏官署司仙监，叫人一阵费解，不清楚他们所来目的地。
左丘阳此时已经回到了天书院，正在藏书阁静坐，翻查了无数关于先贤圣地的古籍，确认着自己的猜测。
上五境圆满者神念通达，转瞬之间，一摞小山样的书就被他翻看完毕。
“取笔墨纸砚过来。”
“是。”
掌事院的三位掌教立刻吩咐弟子，取来了文房四宝，摆在了桌上，为其研墨。
半晌之后，随着墨块被磨碎与水交融，左丘阳挽起袖子，捏住毛笔将笔锋添饱，思索许久之后下笔，簌簌而写。
不过写了三四句之后，那毛笔就停了下来。
悬笔思量许久，左丘阳将那信纸握成一团，又新启一张重写。
彼时，站在其身后的三位掌事看到第一行的季忧二字，脸色一阵复杂。
当年那个碰巧入院的弟子，如今已是殿主给他写信都是要斟字酌句，再三思量的存在了。
簌簌簌——
左丘阳提笔重写，内容逐渐呈现于纸上。
大概就是想请季忧回院，有事要与其商谈。
他知道季忧对于仙宗不太信任，哪怕是对天书院也是如此，所以遣词用句都十分谨慎，以避免猜忌。
就这样写道末尾，他拂袖唤来一缕清风将墨迹吹干，而后折成四方装入信封，递给了身后的秦荣。
“送去丰州，交给季忧。”
“是。”
秦荣将信捏在手中，随后和另外两位殿主朝着门外而去。
而就在他们下山的同时，司仙监一位官员匆匆而来，与他们擦身而过，随后于自在殿前躬身，请殿外弟子通传，要拜见左丘阳。
闻听通传，左丘阳于桌案后方起身，随后迈步来到了门外。
“左丘殿主。”
“司仙监？所来何事？”
那位司仙监官员躬身递上两封帖子：“陈氏仙族、山海阁、问道宗及灵剑山两日后将于盛京论道，邀请天书院一同参与，这头一封帖子是邀请函，另一封则是受邀名单。”
左丘阳听闻此言，伸手将其手中的两份帖子接过，后又随手打开了第一份。
帖子并非是司仙监的名义所写，而是以问道宗副掌教的名义所写。
据帖中所言，自楚家、李家、庄家、朱家等世家伏诛之后，青云仙宗一直都在半封山状态，休养生息，相互之间并无沟通。
这样各自为营下去，恐人族无法凝聚。
而今蛮妖二族攻占了幽云二州，夺取了人族领土，他们该与大夏协商对策。
另外，先贤圣地开裂一事非同小可，也该坐下商议该要如何处理。
左丘阳看到这里，眼眸稍稍向远处的盛京凝视了一眼。
其实这商行空所言确实不错，灾祸过去那么久，各大仙宗也是时候该见个面了，不然的话必然会猜忌丛生，以至于人族剩下的六州将继续割裂。
届时内忧外患，恐无休止。
但问题在于，这问道的地点选在了盛京。
按道理来说，问道宗想要论道天下，那么举办地该是在禹州才对，不应该在天书院门口自行做主。
所以这件事，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当左丘阳打开了第二份帖子，一切便有了分晓。
因为这场论道会对天书院诸多高层都有邀请，从尤映秋到自己，再到宗内一些长老，还有内院一些天骄弟子，全都按照身份由高到低排列。
唯有第一位的名字，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位次高低，写了季忧二字，排在他师妹前头。
果不其然，除了仙宗之间的交流之外，他们还有是为了先贤圣地所现之物。
左丘阳凝住了眼眸，手指微微用力。
从中州回来的路上，于先贤圣地之中观战的弟子全都写了案卷呈报了给他。
其中有几个弟子的论述极有趣，说他们以神念观察之时，发现当赵家老祖握住那仙灵之时，场间的赵家子弟也曾有气息不断攀升。
除此之外，焦家、何家、尤家子弟，皆有这种反应。
他知道那东西不是这么用的，但却可以这么用。
而论道的确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那些仙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盛京留下，甚至可以携宗内大能全都陆续来此。
千年世家行祸之后，各大仙宗之间达成的共识就是休养生息，尽量避免冲突，但并非说一定不会冲突。
毕竟那东西，所得来的功效或许要比遗迹仙缘还要诱人。
嗡——
丰州，季寨。
随着游鱼一般的金芒浮空，寂静的庭院忽然仙光大作，掀起巨大的风团。
而季忧则和匡诚一并站在屋檐之下，望着那道仙灵观察许久。
“这就是季兄昨夜抢回来的？”
“不错。”
“是天地灵宝，可有何作用？”
季忧闻声摇了摇头。
他在今日清晨回到了丰州，而后便开始研究此物，以神念探查之时，只觉得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大若玄海，只是轻轻靠近便觉道心通明，神念通天。
但它不受灵气炼化，无论何种手段都难改其现在状态。
对于这究竟是何物，他心中隐有答案，不过却不能确认。
正在此时，老邱从前院匆匆而来，手中捏着一封信送到了季忧的面前。
“少爷，天书院来信。”
“说了什么？”
“好像是请少爷回去。”
季忧伸手接过信，而后看了一眼其中的内容。
匡诚也跟着看了两眼，眉心微皱道：“叫你回天书院莫非是为了这东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东西不是抢到了就行，要能留下才行，千年来，青云的规矩一向如此。”
“可季兄昏迷那段时间，我观天书院的态度，似乎是极为看重季兄的，我想他们不至于动手才是。”
“但天下仙宗不只有天书院，我猜盛京中绝对不只有左丘阳一人在等我。”季忧说着话将信收回。
匡诚听过后抬起头：“那季兄要作何打算？”
“一直躲着不应也不是解决办法，他们又不是不能来丰州，还是去会会吧，并且我也有事情要和左丘阳说一下，他想与我聊的事是同一件事也说不定。”
“那我也和季兄一起返京吧。”
匡诚轻声开口：“刚好蕊儿前几日也说想家了，想要回去看看。”
季忧闻声回神，看他一眼后开口：“送魏蕊回家？啧啧啧，要我的话我都不好意思。”
“为何不好意思？”
“从年前就带回来了，结果住了那么久，回去之后还是杨柳细腰，肚子也没大，要我的话我可觉得要丢死人了。”
“我就不该反问的……”
匡诚嘟囔一声：“何时启程？”
季忧挥手将那仙灵收回：“明日吧，我也好久没回盛京看看了，辰时吃过早饭出发。”
于庭院之中闲聊过后，两人分离，匡诚去厢房找了魏蕊，通知了明日返京之事。
星月轮转，东方吐白。
在吃过了早饭之后，季忧、匡诚与魏蕊三人聚集在了府门前。
彼时，提前准备的马车已经掀起了的门帘，等待着三人入内。
季忧有储物葫芦，行囊向来都是放在葫芦之中，不过这次他的手中却多了一只包袱。
“春风巷的宅子毁了之后，到现在都一直未修？”
闻听这忽然的发问，匡诚不禁转头：“青云灾祸导致去年税奉未收，大夏发不齐俸禄，我修缮房屋的银子还未凑齐。”
当初楚家妖人前来天书院夺取圣器，功败垂成之后想要逃离，但刚刚踏出尼山就被打落。
当时春华巷的一大排房屋都因此而垮塌，匡诚的宅子也在其中。
后来他从灵剑山返京，因为没钱修缮，就一直借住在监察处提司木菁的家中，到现在那地方还是一片废墟。
“你这公务员当的，连房子也盖不起。”
季忧逼逼叨叨一声后将手中的包袱递到了他的怀中。
匡诚下意识地伸手接下，便觉得其中沉甸甸的，有不少如同石块一样东西随季忧的动作一阵乱撞。
“回去之后把屋子修修吧，别老是住在同事家里了，怪不方便的。”
“怎么会这么多？”
“不算多，这些年的丰州不管有什么事都是你亲力亲为，整个冬日单单只是售粮就赚了不少，花不完，根本花不完，这一份已经是我抠搜了不少的了。”
听到这句话，匡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却没有再继续推辞。
返回盛京之后他总不能还住在同僚家中，哪怕他与木菁关系不错，但他的家人总归是会厌烦的，所以房屋修缮是必须的。
随后，三人便坐上了马车，在马儿的一声嘶鸣之中，车厢被缓缓拉动。
丰州距离盛京不算太近，车马前行更换渡船需要整整两日，横穿整个中州。
而在这两日间，盛京因为仙宗论道的事情，正变得热闹非凡。
大夏的几座仙家御园都有五宗弟子论道，论到不服之处直接下场动手也不少见。
而听闻此讯，各地世家也有门人前来，加入其中。
只是一开始的论道弟子只不过是些境界低微者，修为多数还在下三境，倒是只能看个热闹，后续才逐渐开始出现境界高一些的。
不过那些被视为仙宗底蕴的大人物都未出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百七十章 见忧归
轱辘轱辘——
盛京北门，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中，不多时便停到在了永安大街的中段。
此时车帘掀起，季忧、匡诚与魏蕊纷纷走下马车。
彼时的整个西城都十分空旷，就连位于此处的太平楼都没有客人的身影。
而与之相反的是东城与南城，沿路望去，便能见到人头攒动，甚至有人御灵气于瓦顶，看着城中仙园。
同时那个方位还有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并有灵气隐约流动。
季忧此时站在街头，整理着一下因乘车而略显褶皱的袍裾，同时放眼远望着西城。
京中所有酒楼都是他的，连驿站也在季寨名下，所以他们的消息是极为灵通的。
早在还未驶入盛京的路上，他们便接到了传讯，得知了南方三宗与陈氏仙族联手，正在盛京之中论道的事情。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一事过去许久了，除封山的玄元仙府和丹宗，其他仙宗的内部逐渐安稳，确实需要坐下来谈谈。
例如如何应对蛮妖二族，并团结世家，平息族内争斗。
毕竟真正在为这个世界做主的，一直都是他们。
事实上，这半年以来的世家争端频发，各州之间消息封闭，极大部分原因就是仙宗进入半封山状态，为了整顿内部而暂时松开了权柄，不再对外表态。
这样一来，就让世家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束缚，同时也少了些规则约束。
季忧的土地租赁前期进行的如此顺利，就是因为这个，而后期忽然的全线崩盘，则是因为仙宗忽然发令。
这并不意味着仙宗是可以阻止乱世的善良角色，而在于不管他们会把青云带入天堂还是推下深渊，最起码强大的权柄能够让人明面上不会各自为营。
所以，仙宗此时见面着实是有必要的。
这样的举动在蛮妖二族盘踞幽云二州的局势之下，也可以给族群吃一颗定心丸。
逻辑便是仙宗露面，自然有圣器庇佑我族，遇事自可不慌。
不过这论道会的时间和地点，却着实有些耐人寻味了。
据传讯所言，这次的论道大会是问道宗发起的，结果却不在禹州而在盛京，尤其还在自己刚刚夺走了那束仙灵之后。
季忧思索半晌后转头，看向匡诚：“是不是挺热闹的？”
“季兄还是小心一些。”
“无碍，随机应变便是。”
这就是战力未能登顶的坏处了，他无法坐镇丰州任由风云突变而岿然不动，遇事还是需要回到天书院主动应对。
不过这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杀仙庄建季寨，回来之后还只能躲在天书院内部不敢外出呢。
与匡诚和魏蕊道别，季忧迈步朝前而去。
“山海阁的指法迅疾，攻击力却有些稍稍不足，与问道宗相比还是有些区别的。”
“确实，问道宗的指法更加纯粹一些，气息也更加骇人，只是催动间隙太久，若是实战期间，恐会留下破绽。”
“话不是这么说，实战之中可并非只能指法应敌，催动间隙仍能有别种手段杀敌不是？”
“这话……倒是不假。”
议论声中，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东院内。
此时的擂台之上，山海阁弟子霍卓群正与问道宗弟子商誉以指法对拼。
这霍卓群曾服为山海阁试验过道果，此后修为突飞猛进，于去年的游仙会大放异彩，十九岁的年纪已经摸到了融道境的门槛。
外人并不知晓其借道果升境之事，将其视为山海阁新晋天骄。
而与其对垒的商誉，则也有着与其相似的经历，也是仅一两年忽然走入大众视野的天赋之子。
随着灵气的狂奔如流，二人以指光对拼，竭力地想要正面压制对方，已经是汗珠悬垂，呼吸加重。
在青云秘术之中，家传指法几乎家家都有。
因为指法攻击速度快，且威力不弱。
不过这些指法有的是修行明暗之力，有的是行四象之位，有的则是力场织就，所以孰强孰弱一直都有争端。
其中山海阁的瞬息指与问道宗六行指剑是公认最强，只是他们之间到底谁更强，千百年来一直争端不断，便会成为论道之中极具看点论赛。
事实上，除了指法之外，剑术、刀法等等，都有这种一较高低的对抗。
有些对抗是以道法讲解，以及术法演化为主的。
对垒两人相对而坐，需要说服对方相信自己才是最强的，纯纯嘴炮行为，大多数都难以争出个高低，被称为文论。
有些喜欢看激烈对抗的年轻修仙者对此感到不解，觉得无趣，不清楚既然无法争出高低，又为何每次论道都会有文论局。
但他们不清楚的是，文论的输赢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也不是他们想要的。
这种对战形式的重要性在于，个人对天道领悟是片面的，是有偏差的，而在不断辩论过程之中，对战双方甚至观战者都很有可能因为一个新的视角而被打开新的思路，从而完善自己的术法。
这也是为何文论并不精彩，却有很多老者会趋之若鹜的原因。
而霍卓群与商誉之间，则是区别于文斗的，真正术法对拼的另一种比斗形势，叫做武斗。
这和天道会及游仙会的对战是不同，参赛者只能以论道之术对拼，即便输了也不能施展其他术法，比的不是个人的战力高低，而是秘术之间的优劣。
此时，两人指法对拼已经走到了最为激烈的过程之中。
只见一束仙光从霍卓群指间轰然杀出，以浑厚气劲将那商誉狠狠轰退。
不过商誉还是顶住了那带着杀意的指法，翻身挪移的同时，只见浩渺之芒，轰然压下。
“当真精彩！”
“不愧是仙宗之内走出来的天骄之子！”
各大世家子弟以及仙宗外门弟子都在喝彩连连，眼神之中不禁涌出无尽的羡慕。
不过就在此时，有个站在瓦顶的世家子弟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右后侧的长街之上传来。
盛京之中有如此盛事，还是仙宗坐庄，身上有点修为都来挤着观战了，而从事贩夫走卒等职业的凡人这几日都不能入城，忽然有人走过长街，自然令人觉得奇怪。
于是此人悄悄转身看去，便见到一抹白衣佩剑的身影从远处而来。
他一开始并未看清那人是谁，直到动用了神念，眼眸渐渐开始凝固。
而随着他的转头，许多人也下意识地转身，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三个……
渐渐地，瓦顶之上的人全都偏转了视线，哪怕面前是激烈的指法对拼，哪怕右后侧城街之上只有不过是有人在平平无奇地从远处走来。
“他们在看什么？”
“有人回来了。”
观战席上，几家世子端坐观战，闻听长辈开口神色不禁微怔。
神念离体是神游境之上才能施展的秘术，他们境界还不够，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即便没有看到似乎也能猜到是谁。
于是他们起身走上了观战楼的二楼，隔墙遥望而去。
而二楼西侧有一道身穿火红仙袍的女子，似乎早就在二楼之上观看许久，凤眼深邃如星河，睫毛轻颤。
“轰！！！”
一阵凭空的炸响之间，山海阁弟子霍卓群猛然挥手，指光狂放。
问道宗商誉终究输在了施法速度之上，被轰然击溃到了台下，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众目睽睽之下，替自家仙宗出战却输了，这着实是有些丢脸的。
不过下一瞬，他却发现台上的情况竟然无人观看。
而霍卓群的反应则和他如出一辙，因为赢了比赛他特地将腰背挺直到了极限，斜角四十五度站立，胸膛傲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想象之中的喝彩并未出现，反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偏离到了院外的临街。
甚至就连他们的圣子，副掌教，长老等人，目光也是出奇的一致。
疑惑之际，霍卓群浮身而起，随后便见到长街之上的季忧正走过院外，朝着尼山而去。
撕开天道祭斩杀前代玄元圣子楚先，先贤圣地出剑镇杀蛮族将王，此刻的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路，也足够吸引所有目光。
尤其这其中有很多人，先前都是只闻其名，而未曾见过他，真正迎面看到才惊觉原来他如此年轻。
“先贤圣地斩杀在妖蛮二将联手的情况下斩杀蛮族将王，他竟没有受伤？”
“看样是没有的……”
先贤圣地一事的细节，知道的人不多，尤其是季忧斩杀将王后遁走之事，也没有他当时状态的消息流传。
而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季忧斩杀那位将王竟然没有任何伤势。
西侧楼阁之上，方锦程等一众天书院弟子也举目望来。
加上长乐郡主，以及余诗柳等人，神情都是一阵复杂难言。
此时，季忧已经迈步上了尼山神道，走进了天书院的内部。
当初楚家妖人前来天书院夺取圣器，以至于院中被毁坏严重，楼阁倒塌众多，一直到季忧启程回归丰州，内外两院都还在修缮之中。
而随着他此时回归，天书院的修缮工作已经完成，外院还多了不少新建的楼阁。
因为城中正在举办论道大会，以至于院中并没有多少人。
不过恰好的是，季忧在碧水湖畔见到了曹劲松。
彼时曹教习正坐在湖边的一尊青石之上，对着面前坐着的十余人念念有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曹教习。”
“？”
听到熟悉的声音，曹教习不禁抬头，接着就嘱咐了一下身前的学子迈步而来：“你怎么回来了？”
季忧在白玉登仙台上站定：“左丘殿主写信邀我回来，正好我也有事想与他商谈。”
“先贤圣地的事情？”
“不错。”
曹劲松皱了皱眉：“听说那仙灵奇异无比，远胜先天灵宝，如今各大仙宗都在盛京，你此时现身并不明智。”
季忧转头看了一眼那人满为患的仙缘：“灾祸之后，各大仙宗都不想大动干戈，却并非不能动干戈，我总不能等他们去丰州动手才现身。”
“这……倒也是。”
“教习怎么不去看论道？我记得你升迁长老的时候还欠了天书院一篇天道感悟吧。”
“蛮妖二族进攻九州，以至于今年因军功入院的颇多，尤其咱们丰州子弟，许多都和当年的方若瑶一样，连灵都未启，与世家子弟相比差距太大，我只能帮他们尽力追赶了。”
曹劲松说完话后松开被卷起的袖子：“走吧，去我院子里说。”
他说完后一顿：“不过我可没有好茶叶，你喝就行了，别想着拿。”
季忧：“？”
曹劲松晋升长老之后便搬到了内院居住，如今也是带着季忧朝着万顷林海后的内院走去。
而这一路之上，不少新入院的弟子都在凝视那道身影，疑惑之中听到有人口吐一个名字，不由得微微张大了嘴巴。
另外还有些身在紫竹禅林悟道，未去观看论道的零星几人，在其经过之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转眼之间，内院长老仙居中的一宅茶香四溢。
曹劲松颇为大方地沏了一大壶茶，但手里攥得紧，始终没让季忧看清楚牌子，也没能摸到茶叶包。
没办法，面对孽徒，最起码谨慎还是要有的。
季忧来天书院是为了找左丘阳，验证自己对于那束仙灵的猜测，落座之后自然是要问询关于左丘阳是否在殿中，不过得到的却是否定答案。
“左丘殿主每日都会前往京中仙园，与其他仙宗高层坐论。”
“有那么多话题可聊？”
曹劲松将茶水倒上：“还真不是闲聊，这几日通过坐论，倒也解决了不少问题。”
根据曹教习所言，论道会的这几日，仙宗之间会谈颇多，谈的也确实不是什么假大空的高论。
针对蛮妖二族入住幽云二州之事，他们已商量出了对策，每个仙宗都要派遣子弟驻扎边境看守，以防备忽起战事。
除此之外，关于扩大弟子招募数量，他们也商议了一个相互同意的数额，并将留院年限放宽，同时入内院名额增加到五个。
另外还有一条规则，五大仙宗明令要求世家此后要做籍册登记，送往仙宗报备，而未做登记者不可修行仙道。
还有仙庄，所有依附于世家的仙庄今后都会被仙宗派人统一看管，设驻庄长老一职。
听到这里，季忧就明白了。
楚家等世家联手行祸一事，大概让各大仙宗都清楚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掌控远不如自己所想，此举也是为了限制那些世家和仙庄的。
“另外还有个事情，这几日闹得挺凶，其中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你。”
“我？”
曹劲松将茶杯放下，思索半晌后开口道：“青云有不少世家联合主张，来年要将税奉要涨到八成，大夏凡人拿三成，他们拿五成，以青州方家与灵州曾家为首，目前已获得山海阁和问道宗同意。”
季忧的目光微微眯起：“他们要屯粮？”
“不错，大概是新元前后的缺粮事件叫他们忽然警觉，原来这俗物没了也是大问题，所以很多世家都在准备屯粮之策。”
“哪怕他们用不完，烂在谷仓之中？”
“你知道的，这等白得之物向来不是他们所珍视的。”
“我还以为他们真的能为青云做些事情，没想到仍旧是这副嘴脸。”
曹劲松先前所说的那些，无论是派弟子镇守边境，还是要求世家为门中子弟登记上报，看似是为了守护青云，为天下避害，但实际上是为了守护自己。
而当到了税奉一事，他们便原形毕露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心中仍旧只有自己那断情绝欲的道心，才不会关心天下人的死活。
季忧端起茶杯：“天下农户都签了我丰州工契，虽说我无法彻底解决税奉问题，但想要增加份额，我不许谁能做到。”
“可问题是那仙灵，灵剑山对你自然是无需多言，小鉴主恨不得家底都给你，而自灾祸之后，天书院对你的态度也十分温和，可陈氏仙族、山海阁，问道宗三家，不会让此物留在你手中的。”
“问道宗举行论道会，却安排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我一开始还觉得疑惑，但见你来到，我才想到他们怕不是在顺便等你。”
季忧抬起头：“教习的意思是说，方家和曾家选择在这时候提起税奉上涨之事，也是想顺仙宗之水行舟？”
曹劲松点了点头：“必有此意。”
“对了，教习方才说那仙灵远超先天灵宝，为何？”
“你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对道心、神念和修行确实是有强大的增益效果，却未承想会引得仙宗如此劳师动众。”
季忧直言不讳，流露出疑问。
青云天下常有灵宝诞生，对修行有所增益的也不少，方家的那块传家灵台便是如此。
接到鸿鼎楼传讯之后，他有预料到如此特殊的时机和地点有针对自己的嫌疑，却还不清楚这东西的吸引力为何会这么大。
曹劲松闻声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昨日才听到外面人传的，他们说掌握那仙灵，能够使整个家族都亲近天道。”
“全族增益？”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活到如此年岁，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季忧将手中的茶杯轻转，心说这倒是坐实自己对那仙灵的猜测。
仙园之中的论道还在继续，文斗与武斗各分两边。
而在仙缘西侧那座偌大的楼阁之中，五大仙宗的副掌教、首席长老等一众大人物则也在坐谈着天下之事。
高境界强者本身就带有无尽的威压，以至于虽然这间厅堂光亮无比，却仍旧威严肃穆。
司仙监监正及朝中几位大臣也在此处，汇报关于蛮族的事情，并提出要再派使团前往边境面见妖族。
因为就现在的局势而言，蛮妖的联盟对人族仍旧是大威胁，而想办法拆掉两族之间的互信，是成本最低且最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示弱，而是只要蛮族对妖族心存间隙，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司仙监的主意在经过商讨之后得到了准许，于是监正贺靖元带着朝中官员就此退去。
此时，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这位上五境圆满的大修士平日来都喜欢将气息收敛，但今日却格外外放。
“先贤圣地的那东西影响极大，关乎整个人族，不可随意流失在外，毕竟你我都无法得知其中风险，不知诸位可否认同本座之言？”
“不错，圣地开裂一事已让我忧心忡忡数日，道心无法平息。”
山海阁副掌教霍金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依我之见，此物该由五大仙宗轮流看守，直至回归原位，不知左丘殿主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商行空与陈氏仙族副族长陈隆兴全都举目望来。
左丘阳听到询问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青云仙规有云，灵宝诞生于天地，本就无主，皆可得之。”
“可左丘殿主清楚，那并非灵宝。”
“我知道诸位何想，可此物并不在天书院中，而季忧他性情乖张，向来不受我天书院管束，愿不愿意拿出我也不知。”
商行空提起茶壶：“他的战力也不过是区区无疆境，有些事想做主也是做不了的，天道祭一事，他对我等确实有功，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得到特赦，土地租赁一事我们已经足够宽容了。”
左丘阳闻声转头，看向西侧那把空荡荡的华椅。
那是留给灵剑山小鉴主的，只是她今日声称不适，并未前来。
季忧当初在天道祭坛重伤昏迷，她派了婢女前来看守服侍，季忧抬高价格售粮之时，她又安排人立刻下山购粮。
两人之间存在私情，左丘阳是清楚的。
但这私情究竟是何程度，是男女有情还是相互利用，抑或季忧不过是个面首身份，他一直都不知晓，也无从确认。
原本想着是观察观察再说的，可季忧回归盛京，她并未出席，却让左丘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而天书院一家，俨然是扛不住三家压力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不要怂，一起上！
“山海阁长老霍苦，前来拜山！”
“问道宗长老商岳，前来拜山！”
“陈氏仙族陈不予，前来拜山！”
日中午时，天气稍显阴沉，天空聚集着黑压压的云团，似是有一场春雨在蓄势待发，随之而来的则是在城中忽然吹起的冷风。
此间有三位身穿华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了尼山神道，在护教大阵之前躬身。
见此一幕，守在山门后的掌事院弟子对视一眼，而后朝着掌事院匆匆而去。
不多时，掌事院的三位掌事起身前往了内院，将消息传递给了刚从仙园归来的左丘阳。
“远来是客，何况是以拜山名义而至，没有阻拦之理，让他们进吧。”
“是！”
接到御令，掌事院弟子手持令箭，打开了天书院的护宗大阵。
霍苦、商岳及陈不予对视一眼，随后迈步走入了尼山。
秦荣已经随持令箭的弟子来到山门前，见三人后轻轻拱手：“三位长老前来天书院拜山，我受左丘殿主嘱托，随行陪同，不知三位可想先去拜见哪位殿主？”
“我们想要拜见季忧，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这……季忧不过是一普通内院弟子，岂敢受三位长老拜见，这于礼不合。”
“道无先后，达者为师，本座近来对炼体颇感兴趣，想要一问究竟，此事或许只有季忧可以解答。”
“这……”
秦荣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朝前伸手，作出请姿。
季忧此时仍在曹劲松的院中，倒不是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而是因为温正心、班阳舒和陆家姐妹闻讯后陆续而来。
温师姐修行进度还算不错，已经开始准备全力冲关了。
至于陆清秋，失去云州的陆家安排她加入了掌事院，而其妹妹陆含烟则拜在了一位长老坐下，做了亲传。
通玄境已经可以接触道法了，所以陆二小姐先前一直在观看论道赛，尤其是灵剑山的剑道。
“这几日看了颇多的斗法，可最后仍旧觉得剑道才更吸引我，当初跟师兄学剑，含烟想必已是剑心深种了。”
陆清秋听了妹妹的话，心说你确定深重的是剑心？不是别的？
陆含烟说完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道：“还有一件事挺奇怪的，我去灵剑山那边观战的时候，发现灵剑山的小鉴主总是看我。”
“胡扯。”陆清秋回应一句。
妹妹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天了，她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一点也不相信。
陆含烟抿住红唇：“我说的是真的，就是看我了！”
“那是灵剑山下一代掌教，你怎么有资格够她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看了……”
听到两姐妹的争论不休，余下几人全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灵剑山小鉴主高高在上，是全天下最有权柄的几人之一，她定然不会随意去瞧一个别宗的普通内门弟子，可知晓内情的几人却十分相信。
小鉴主大人，是个醋精啊。
当日两姐妹从季寨刚刚离去她就来了，但谁也不知道她具体何时到的丰州，看到陆二小姐朝自己相公嘤嘤了也说不定。
温正心随季忧前往丰州闲逛，曾于暖桌下偷偷伸脚脚，假装别人被摸，虽然只是出于对感觉的好奇，但当时见到灵剑山小鉴主还忐忑了好几日呢。
季忧也没给姐妹俩解惑，因为傲娇鬼身份特殊，姻亲之事关联甚大，让谁知道不让谁知道该由她自己做主才是。
即便是曹劲松等人，当初也是她主动让他们知道的。
他这种做法极其考虑女子，和当年卓婉秋对丁瑶所说的一样。
和小鉴主在一起是值得炫耀的事，但也会为小鉴主惹来麻烦，但姑爷从未将这种压力给予鉴主。
两姐妹争论了一阵便没力气了，但谁也没说服谁。
于是话题转换，变成了几人询问季忧关于先贤圣地的事情。
这件事在盛京传得沸沸扬扬，让他们听到之后感到十分忧心。
因为那仙灵若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可以令全族的修行随之增益，那这等异宝绝对会让天下人眼红，连仙宗也不会例外。
而让他们没想到是，他们担忧很快就成为了现实。
彼时茶水刚刚沏了第三壶，茶香还未飘出，曹劲松的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首先从门外露面是秦荣，他带着凝重的神色向内望了一眼，随后微微侧身。
而在他侧身之际，山海阁、陈氏仙族及问道宗的三位长老迈步进入了院子，其脸上全都带着接近于麻木的冷傲，配着花白的须发与老态，看上去威严十足。
见此一幕，茶桌前的众人瞬间放下了茶杯，目光稍稍凝固。
“哪个是季忧？”
霍苦站定，冷冷开口。
他这句话是看着季忧说的，说明他知道谁是季忧，但这种拿腔作势的姿态向来都是这些仙宗门人惯用伎俩，彰显的就是他们的居高临下和目中无人。
季忧闻声抬头：“不知道啊，走错地方了吧？”
“你……”
“你认识季忧么？”季忧转头看向曹劲松。
曹劲松摇了摇头：“什么狗东西，不曾听说。”
“？？？”
季忧心说在这可是公报私仇，你小心你的茶叶。
他吐槽一句，随后看向霍苦开口：“三位老伯也听到了，此地没有人知道季忧。”
“季忧，你以为你这伎俩能唬得过谁？”
“原来你认得我。”
季忧闻声再次抬头：“既然认得便不要做出这副嘴脸，而且你来寻我，该先报上家门才是。”
霍苦眯起眼睛：“我是山海阁苦长老，代表我宗前来，这二位分别是陈氏仙族不予长老及问道宗岳长老，今日前来见你，是为了先贤圣地遗失之物。”
“遗失之物？”
“你在山中所得并非天地灵宝，只是此物关系重大，具体来由不可于外人透露，你也没资格知晓，而今五大仙宗商讨过后，已经决定将此物收回，轮流看守，还需你将其交出。”
季忧仰着眼眸：“五大仙宗商讨决定，可问过我的意思？”
霍苦瞬间阴沉了脸色：“季忧，你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未受惩戒，不过是仙宗无暇理会而已，此物干系重大，你莫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将其留下？”
“说的真好听，那就打进来。”
“？”
季忧站起身，一脸冷漠地看着霍苦：“那东西就在我身上，可你别忘了这里是盛京，是尼山，是天书院道场驻地，我不出门，你们唯一办法不就只能进来抢？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天书院绝对不会屈服。”
听到这句话，站在门口的秦荣首先变了脸色，心说此子真狗。
你怕他们前往丰州动武，然后就来盛京了是吧，我天书院有你真是我们的福气。
话音落下，霍苦、陈不予和商岳的脸色全都阴沉了下来。
他们不曾真正接触过季忧，但也听说过他那乖张的脾气，知道他向来硬气无比，谁的面子都不给。
但他们没想到此子一句话就将仙宗拉到了对立的层面，言语中危险十足。
刹那之间，霍苦、陈不予和商岳身上的气息迸溅而出，浑厚的威压让院中枯树震颤。
但仅是威风了片刻，他们的身上的威压就忽然被一股火热的气息盖过。
季忧凝住了眼眸，双瞳中灿金涌动，同时周身剑气升腾，混合着炙热的气息，压得他们瞬间有些窒息。
他们来之前商量过了，绝对不能动手。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天书院，在人家的道场对人家的弟子出手，那就相当于是代表宗门宣战，这样的责任他们承担不起。
可直到此刻，三人才忽然意识到，即便是真的不顾天书院动手，他们似乎也没有胜算。
霍苦三人脸上表情未变，但道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你会后悔的。”
僵持了没有多久，霍苦猛然甩袖，与陈不予、商岳愤怒离去。
季忧目送他们离开，随后将气息收回，转头看向秦荣：“天书院不会屈服吧？”
“这……”
“屈服可就丢人了，大夏圣宗呢，对不对？”
秦掌事嘴角一阵抽搐，随后拱手弯腰，从院子匆匆退走。
曹劲松见状看了一眼季忧，心说你小子可真硬啊。
千百年了，哪有人敢违抗仙宗意志，更何况还如此说话。
这是季忧第一次向外放出自己的态度，也确实无比强硬，可是悍匪抢来的东西，能随意就交给别人么？
何况那东西若真的可以增益全族，那他就更不能给了，不然仙宗岂不是越来越强，天下人永无活路。
而且这东西，本来就不应该是这么用的。
它牵连甚大，稍有不慎就会让整个人族陷入深渊。
而自山海阁、陈氏仙族、问道宗三家长老离开之后，天书院立刻就有几位年迈的长老陆续下山，前往了曹劲松的院子面见季忧。
他们所主张的，也是将东西交出后由五大仙宗自行处置，以避免被针锋相对，酿成战祸。
只是这种主张却被季忧一一拒绝，并且他们还被季忧拍了肩膀，宽慰道不要怂，一起上，犯我天书院者，虽远必诛！
你可真是个好学生！一群行将就木的长老嘴角抽搐着，只能从曹劲松的院子归去。
一场春雨转瞬而至，淅沥沥的雨声布满了整个盛京，滋润了土地与万物。
随着三位长老拜山，盛京城中的气氛逐渐开始变得凝重。
不多时，山海阁、问道宗与陈氏仙族无数随之而来的长老及门人全都进入了盛京腹地，遥望尼山。
修仙世家都不是傻的，听说了季忧回京，又听说他回京之后立马有三宗长老前往拜山，自然清楚这是因为先贤圣地之事引起。
准确而言，是因为先贤圣地流出的那个东西。
毕竟这千年以来，青云的潜规则一直都是这样。
即便仙规言明灵宝无主，皆可得之，但实际上，那些东西从来都是仙宗不需要才轮得到别人。
不过能让仙宗如此大动干戈，也着实令人好奇那从先贤圣地流出之物到底为何。
“那东西绝对不只是普通的灵宝，绝对不是。”
“不错，仙宗向来眼高于顶，轻易的什么东西他们绝对看不上的，那全族增益的流言想必是真的，甚至可能还要更夸张，毕竟先贤圣地一战之中，多数人都是只掌握了一瞬，更大的作用怕是还未发现。”
阴云密布的苍穹之下，鸿鼎楼二楼。
青州方家家主方骧、郭家家主郭逢兴，曾家家主曾隆庆，还有其他各州的几位世家家主齐聚一堂，对其议论纷纷。
“看来季忧这次，算是要倒霉了，他凭着那怪异的战力全然不把我等世家放在眼中，可这次他要面对的却是仙宗，而仙宗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人狂自有天收，丰州这块肥肉可是被不少人盯着呢，但愿他可以一直硬气下去。”
方家与季忧的恩怨由来已久，他们的家传灵台至今还在季忧手中。
至于其他世家，也因为灵石断供，粮价比天，普遍对其深恶痛绝，想要将其除之而后快。
至于剩下的人，则是纯粹因为自己的利益关系，希望季忧能栽个跟头。
他们趁机主张提高税奉，各家屯粮的原因也是来源于此，既吃饱了自己降低了风险，还能踩到季忧痛处，简直一箭双雕的。
郭逢兴此时转头看了一眼满街的三大仙宗门人，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你说会不会打起来？”
“要看是谁和谁打起来。”
“哦？”
方骧轻捋长须：“仙宗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空手而归，可问题是天书院未必会死保季忧，坚持不下去迟早会将他推出来的。”
曾隆庆听后不禁端起酒杯：“此言倒是合理，可他也可以躲在天书院不出来，难道三大仙宗还能联手打进去？”
“季忧此人弱点太多，仙宗有的是办法叫他不得不出的，不过税奉上涨一事还要趁机抓紧推行，说不定能扒下季忧的一层皮，我倒要看看他这次有何办法可以金蝉脱壳。”
“那便一同前去。”
“善。”
崇王宅邸之中，赵云悦正与各大世家弟子于亭中品茶赏雨。
因为论道会的事情，京中仙客众多，客栈根本不够用的，于是崇王便发挥了长处，又邀请了众多世家前来居住。
彼时春雨朦胧，将早春的花苞打的一阵湿漉，崇王宅邸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又有一众世家前往司仙监，言称问道宗与山海阁已同意提高税奉，要求大夏颁布法令。
听到这番汇报，赵云悦睫毛不禁轻颤。
粮食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刻不容缓，尤其经历了几场春雨之后田间麦苗已经发芽且长势极好，必然会是个丰年。
但有时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
她很清楚，那些世家确实被缺粮搞怕了，但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那些积怨已久的世家想要借助仙宗之事踩季忧的痛处。
季忧手中的东西仙宗想要，但前去拜山的结果想来并不好，那么仙宗必会动怒。
“季忧的性格太过固执了，却不知仙宗究竟有多么恐怖，便是叫一方世家灭门，也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情。”
“他自己应该清楚，那东西他保不住的，拒绝不过是徒增仙宗怒火而已，却非要这么做，叫人不解。”
柳骏驰听后默默开口：“许是镇杀了蛮族将王，让他以为天下无敌了吧。”
长乐郡主是灵剑山记名弟子，灵剑山众人自然是受了崇王邀请，住进了他的宅邸，被好好招待着，柳骏驰身为灵剑山子弟自然也在此。
赵云悦此时回神看向柳骏驰：“昨日托师兄捎信，想要面见鉴主大人，不知可有回复？”
“还没……”
“明明住在一个院子的，见不到就太可惜了。”
赵云悦仍旧记得当初在先贤园中受到小鉴主邀请，参加其私宴的事情。
那次人比较多，她未能与鉴主开口说上几句，这次有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心中隐约打着想求赐剑道的主意。
她前几日也破境入了通玄，这几日常去观看灵剑山弟子论道，对于那些无上之术充满了期望。
其实有了上次参加鉴主私宴，她本以为这次拜见会轻易一些，却不承想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柳骏驰见她眼中写满失落，忍不住开口劝慰：“鉴主日理万机，我即便在灵剑山上，也只见过鉴主两次，此事还是要讲求缘分的。”
“上次师兄不是托了玄剑峰峰主亲传为我引荐？这次为何不行了。”
“你师兄我上次确实是卖了个人情让你见到了鉴主，但你也知道，有些人情用过便不值钱了，不过……”
赵云悦见状微微扬起眼眸：“不过？”
柳骏驰沉默许久后道：“鉴主这几日常看论道，我再托人问问能否在论道会上觐见一下，不需特意接见的话，想来成功的概率会大上几分。”
“那云悦在此便先行谢过师兄了。”
“师妹言重了，我们的关系不需要你这么客气。”
两人说着话，便见一群人从宅门跨过门槛而来，皆是衣着华贵，匆匆向着后侧那座雅园而去。
这些都是南方的修仙世家，甚至还有千年世家的家主在其中。
而当他们进入到隔壁雅园没多久后，他们又匆匆而归，从崇王宅邸之中离去。
见此一幕的，赵云悦轻轻凝住了眼眸。
那是灵剑山弟子所居之地，灵剑山的小鉴主也在其中，她知道那些人都是来觐见的。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后，青云天下流言不断。
有人说的她的剑道已经修至顶峰，令灵剑山数代掌教佩剑臣服认主，才能在临仙境的攻击之下护住灵剑山。
也有人说她还留有别手，更加恐怖。
但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无一不证明了这位最尊贵女子的超凡脱俗。
而天剑峰自道场被毁之后就如同被打断了脊梁，一直都在保持着沉默，她则花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就让整个灵剑山再也没了别的声音，也让人心生敬意。
此次论道会，是灵剑山小鉴主在灾祸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想要觐见的人自然奇多无比，可能见到的就很少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杀你何需用剑
“长乐姐姐……”
“蕊儿，你回来了？”
小雨未停的清晨，盛京仙园之中，新一日的论道赛开启。
在清晨的薄暮之下，各大世家的先后入园，长乐郡主及柳骏驰等其他京中子弟也纷纷而来，结果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魏蕊。
她知道魏蕊跟随匡诚离京，新元未在京中度过，许久后忽然再见不免有些惊讶。
不过想到季忧也回来了，她顿时便明白了三人怕是一起回来的。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她深知魏蕊一向对修道不感兴趣，不清楚她为何也会跑来凑这论道会的热闹。
“长乐姐姐可曾知晓礼部尚书在何处？”
“常尚书，你找他何事？”
“司仙监的匡公子整日未曾回家，我托人去司仙监询问，他们说匡公子是受了礼部尚书邀请，前往了他的府邸做客，可做客哪有过夜的？”
“？”
赵云悦微微皱眉。
礼部尚书常怀是他父亲麾下的亲仙派一员，与司仙监向来势不两立，又怎会邀请一位司仙监提司去府中做客。
她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礼部尚书所在何处，魏蕊见状抿住了红唇，从园中匆匆离去。
正在此时，柳骏驰的声音忽然从其耳边响起。
“师妹，你看。”
“看什么？”
长乐郡主转头看去，目光微怔之间忽然凝固。
柳骏驰所指的方向是盛京仙园的布告栏，那布告栏所贴的通常都是今日所要论道的项目及参赛者名称。
入园者可以选择感兴趣的术法武斗，合适的时间前去观看论道。
一般而言，六个道场在一日之中基本要有十到二十个比赛项目，会被分别誊抄于两份布告上。
可今日却仅有一份布告，而更让人惊诧的是，上面写的是季忧的名字。
辰时，他要与山海阁无疆初境大修士霍苦论道。
“季忧和霍苦，他们谁是挑战者？”
“看布告下方的署名，是霍苦。”
“那季忧能来么？”
“仙宗要他手中所得之物，他不愿给，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躲在天书院中，必不可能会来。”
“那搞这一处是为何？”
“当然是山海阁、问道宗和陈氏仙族不愿意真的攻入天书院，想必是想以此诱其出院，只是手段太过幼稚了些。”
布告前方同样吸引了其他世家之人，看到这份布告后不自禁开始议论纷纷。
季忧刚刚回到天书院，三大仙宗就各派了一位长老前往了天书院，摆明了想要他手中之物，这种情况下不出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赵云悦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面对三大仙宗的压迫，季忧唯一的办法就是当个缩头乌龟。
直到僵持到三大仙宗动手，或者天书院无奈将其交出。
不过就在他想着的时候，距离仙园入口较近的一群人却纷纷回过了头，随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惊讶声。
听到骚动，赵云悦不禁转头看去。
此刻，季忧身穿天书院剑袍而来，脸色冰冷着，浑身剑气地踏入了园中。
擦肩而过之际，其透体的灼热气息令所有人都不禁倒退了三步，目送其缓缓走入了院中，神色变得更加诧异。
而跟随他来的，还有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以及陆家姐妹。
赵云悦愣了许久，随后忽然想起魏蕊那急急忙忙的身影，眼眸微怔之间，他的嘴巴不由得微微张大，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昨日的消息是真的。”
仙园西侧茶亭，方家家主方骧轻声开口。
郭逢兴闻声抬头：“消息？”
“我昨日晚间与几位熟识的禹州好友对饮，他们刚刚去觐见过问道宗副掌教尊驾，据说恰好碰到问道宗请了一位司仙监官员前去做客。”
“司仙监……”
闻听此言，茶亭之中的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对方骧所指已心中了然。
太常二年，玉阳县不只走出来了一个丰州少年，而是两个。
据说当初两人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在盛京之中相互扶持。
其中那个叫做匡诚的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无论是断供灵石还是后续的土地租赁，都曾参与其中。
想到这里，方骧等人从茶亭起身，随后跟着涌去的众人朝着内院走去，心说今日怕是要有一场好戏能看了。
“孽徒，你当真的要与那霍苦论道？”
“我不能放着匡诚不管。”
季忧一边说话一边向着内园走去，眼中杀气不减。
他确实是打算一直窝在天书院不出来的，却没想到当晚就收到了来自问道宗的论道邀请。
而让他在意的却不是那封论道帖，而是随帖送来的，一直挂在匡诚腰间的玉佩。
他一直知道仙宗底线极低，可却没想到他们的底线会如此低，即便是在世家齐聚的当下还能使出这种伎俩，这让他十分恼火。
说话之间，季忧已经来到了内院之中，放眼望去，偌大的论道场开阔无垠，周围立有九根刻着白日飞升图的石柱，看上去的庄严非凡。
四周围的三层看台已经坐满，屋顶房檐之上也有翘首以盼的身影，放眼望去足称得上是人山人海了。
这些都是早一步到此的修仙者，为的就是占据更好的观战位置。
他们入院之时也看到了布告，诧异于山海阁长老霍苦会挑季忧前来论道，同时更惊讶于季忧真的现身了。
交头接耳之中，坐在家族子弟前方的何烨与左丘阳，还有赵无极，邱家家主等人全都看向了东南西北的观道楼。
那是为四个前来论道的仙宗所设，露天的观道连廊只有四大仙宗的几位长老，并不见亲传与副掌教这等高层。
不过他们却清楚，那些人应该都在连廊后侧的厅堂之中，正紧紧地注视着季忧。
最近几日，随着三宗派遣长老前去天书院拜山，前来参加论道的许多世家都猜测到了季忧从先贤圣地抢走的东西是比灵宝更重要更稀罕的东西。
但只有他们真正看过碰过，才能明白那东西何等诱人。
“据说问道宗假借大夏官员之手，带走了季忧的挚友，可若真是如此，直接交换便是，为何还要论道？”
邱家家主面露疑惑，喃喃自语间看向了何烨与左丘阳。
何烨闻声收回目光：“自然是面子问题。”
“面子？”
“据天书院所说，季忧的回绝十分嚣张，还说他就要留下那仙灵，让他们有本事打进来，仙宗现在要给他个教训，戏谑他一番也不奇怪，更何况拿人命威胁一事又岂能真的落人口实。”
视线之中，季忧已步入论道场的西侧。
此时有两名问道宗弟子手抬一面可移动的木牌而来，并递给了他一只填满了朱砂的毛笔。
季忧伸手接过毛笔，在上面打了个钩，算是应下了这场论道赛，随后止步于台前。
这牌子上面的内容和进门前的那个布告栏是一样的，告知的是论道时间，论道方式。
不过比门口布告更为详尽的是，这上面还有他们所论之道。
“指法？竟是论道指法？！”
“这姓季的走的是炼体的路子，他会个锤子的指法？”
“世人皆知他不修道术，竟还答应了，这不是纯挨打吗？”
当是身处论道场的千万修士看到牌上的指法二字，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说实话，他们一直以为两人是要论剑的，却没想到会是完全不搭界的指法。
要知道季忧虽然战力有异，但悟道境一直都是通玄境，从来没有人看他用过任何的术法，这种比斗项目简直与自杀无疑了。
何烨等人也看到了那副牌子，心说果然。
他叫嚣着让三大仙宗打入天书院，已十分精准地掀起了仙宗的怒火，毕竟这千年以来，从未敢有人如此挑战仙宗之威。
现在他们不只是要拿到仙灵，还要在此前羞辱他一番。
这种不但功亏一篑，而且还要因为狂妄而被教训的事情是最为毁坏道心的。
“哈哈哈哈，竟然是指法，竟然是指法，有趣，着实有趣！”
方锦程此时跟着方家人来到观道楼，掀袍裾落座之际一阵狞笑。
赵云悦也前来落座，闻声不禁轻笑：“方公子也是天书院弟子，这愉悦是否表现太明显了些？”
“郡主言之有理，方某是该收着点，可惜这嘴角却不听使唤似的，莫要见怪。”
“只能说方公子是真性情吧。”
方锦程与赵云悦身边，天书院内院弟子及依附天书院的世家子弟全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了他们。
这其中大部分人对此都是无感的，毕竟他们与季忧也没什么交情。
另外也有些像是赵云悦一样曾想过与季忧结亲的，听后也只是微微抿着嘴角，要么想的是幸亏未因其惹火烧身，要么就觉得他这锐气确实该打磨打磨。
春风微凉，吹斜了细密如牛毛的雨丝。
时间在交谈与喧闹之中一点点流逝，而随着辰时到来，问道宗所在的观道楼上落下一道身影。
彼时，须发花白的无疆初境大修士霍苦负手而立，于论道场的中心抬眼看向了季忧。
见此一幕，季忧没有迟疑，按照规矩解下长剑，随后进入到了论道场之中，一步步走近了霍苦。
“昨日曾听你说，你要留在天书院不出来，还让我等打进去，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如缩头乌龟一般再不露面。”
霍苦见他到来，轻捋长须，眼眸中全是冷意。
“匡诚呢？”季忧并未回应他的奚落，而是对其抬眼凝视。
“只是被请去喝杯茶而已，你无需太过担心，只是这场论道比的是指法，若你不守规矩，那就不好说了。”
“看来我今日非要受你指法不可了？”
霍苦冷笑一声：“仙宗向来宽容，此事本可和善解决，可你对仙宗毫无尊重，对传承百年的道统更无敬畏，本座主动申请此战，便是为了教会你身处此方天下该如何行事。”
季忧听后轻轻张口：“我在先贤圣地所得之物可以拱手奉上，但我要你们放了匡诚，把我租地的鱼鳞册送回。”
“原来你如此强硬为的仍是为了鱼鳞册？”
“我从蛮妖二族手中抢物也耗费了不小的力气，总不能随便一要就给，想捞点回去难道不正常？”
霍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看来你的确无知，到现在都不清楚仙宗从来都不与别人讲条件，你今日要受尽羞辱，再将先贤圣地之物奉上，至于你那好友，就看你认罪态度如何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四周围的观道楼便有数位长老靠近了的栏杆，带着冷漠的眼瞳之中金光流动。
他们的高高在上向来如出一辙，似是要亲眼看着季忧只能被动挨打的情况下会有多么凄惨。
尤其是商岳和陈不予这两个曾随霍苦前往天书院的人，那略带残忍之意的冷笑和霍苦几乎一致。
而在他们身后被屏风阻隔的厅堂之中，问道宗亲传商希尧、山海阁亲传霍行中、陈氏仙族双胞亲传姐弟，以及各宗大能也都在注视着这一幕。
那种目光与表情，真真是仙人于云端俯瞰，蔑视蝼蚁。
“希尧，你要好好看清楚。”
“是，叔叔。”
商希尧看向自己的叔叔，随后轻轻点头。
天道祭坛之中，季忧于煞气之中斩杀楚先令他道心有缺，虽然后续经过了商行空的补心一言而有所修成，对圣器的掌握也越发顺利。
可每当听到有人提起季忧，或者有季忧的消息传来，他的道心仍旧不稳。
所以商希尧知道，今日这没有意义的一战，也是叔叔特地准备，为的就是让他看清即便此人再强，也不过一个没有跟脚只能受尽欺压的乡野私修。
这是道心破障的一种手段。
当你见过对方最为虚弱而狼狈的模样，你便再也看不上此人。
正在此时，场边的铜锣在准点被人敲响。
从看到论道牌到如今，期待已久的四周看客全都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后神念催动盯盯紧了场间。
霍苦扬起一抹笑意，而季忧的表情则变得无比凝重。
嗡——
霍苦猛然挥手，一股早先就蓄积好的灵气瞬间灌入其右手之中，随后一道金色指芒飞射而去。
强大的气息一瞬间震得满场嗡鸣，笔直杀向季忧。
问道宗瞬息神指！
见此一幕，四周围的年轻子弟全都张大了嘴巴。
因为他们前几日看过山海阁弟子霍卓群的指法武斗，已对这瞬息指的强大有所感悟，可知道这指法被无疆境所使用，他们才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天差地别！
刹那之间，季忧猛然踏地飞撤，身上的白袍在腾挪间被狂风鼔作一团，偏身让过这一记杀指。
而那强烈指杀直接将四周结界打的涟漪顿起，煞气瞬间外透。
但就在季忧以速度躲开这一指的瞬间，霍苦下一指已经横空杀到，强烈的指芒反衬到连天光都为止黯淡了几分。
这一指直取季忧的小腹，但又被季忧猛然躲过，不过这一次的躲避并不彻底，他的白袍因此而被撕开一截。
可也就在其猛然踏地之际，下一束指光再次狠狠劈落。
只听“彭”一声闷响，锋利的指芒在季忧身前尽数炸裂，强大的杀力直接将其猛然轰退三步，交叠抗衡的手腕瞬间一片焦黑。
见此一幕，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陆家姐妹瞬间拧住了眉心，手掌死死捏住了身前的栏杆。
他们一早就知道，这场武斗论道就是仙宗为他挖的一个坑，也预料会有这番场景，可内心的怒意仍旧无法平息。
“这瞬息指果然好快，真不愧瞬息二字。”
“季忧惨了。”
“他上场之前我就想过，他或许只能躲，没想到这瞬息指在无疆境手中会快到如此水平。”
嘈杂的喧闹声中，霍苦的杀指还在漫天杀落。
强大的功法之术直接狠狠将只能闪转腾挪的季忧再次劈飞，带着火法的指印让其左肩与胸口已是焦黑一片。
这位问道宗长老大呼痛快，浑身灵气猛然迸发，再次凝出强大一指轰然杀下。
季忧凝住眼眸，踏地而去，极速闪过这一指的杀机。
而就在众人觉得霍苦会如法炮制，紧跟第二三指的时候，落地后的季忧却并未停止。
蓄积全力踏地之际，一声闷响传出，季忧脚下石砖咔嚓碎裂，强悍的肉身向前凶猛窜出。
霍苦没想到他在距离最远之际都无法成功躲避，却还主动要拉近身位，脸色狰狞之间劈手洞出一指，直接斩中季忧右肩，将其直接劈出一个跟头。
而看台的人也是一阵不解，不清楚他忽然要拉近距离的意图。
因为在这种只能躲避的情况下，拉近身位明显是对自己更为不利的事情，
不过就在此时，有人看到了他的左手，眼眸不禁睁大。
“快看他的左手！”
“？”
“啊这……”
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季忧一直垂于身侧的右手在奔逃闪避之间并拢了二指。
邱家家主闻声瞬间睁大了眼眸：“莫非他真的会用指法，先前一直是在藏拙？”
“他手中确实是有一份指法密卷的。”
“？”
众人正在惊讶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于是转头望去。
中州王家家主扶膝开口：“新元前夕，李家一份指法曾被他抢了去，莫非是被他修成了？”
何烨听后思索许久，而后摇头。
新元前夕到现在不过数月光阴，就算再快的修行速度，也不足以完全掌握一份指法秘术的。
不过，摇头之后他又凝住了眼眸，心说季忧天赋向来古怪，又不可以常理断之，若说全无可能恐怕又太过绝对。
不过随着霍苦又施出三道指印轰杀而下，众人发现季忧仍旧在竭力躲避，而那右手压根就不曾动过，甚至还因此直接被指光杀中了后背。
见此一幕，观战台上的众人不禁嘴角一阵抽搐。
竟只是唬人的招式，给对手造成压力么。
霍苦其实也注意到了季忧右手并拢的二指，起先还有些警惕，但转瞬也明白他不过虚张声势。
因为论道是有时间限制的，为的就是避免相互争斗而引发火气，从而失去了论道本身的意义，所以他觉得季忧是在以拙劣手段拖延时间。
于是在刹那之间，一束指光直接杀向季忧的天灵。
“殿主，他们纯粹是在欺辱季忧。”
西侧观战楼，秦荣不禁低声开口，拳头不禁随之握紧。
左丘阳闻声放下茶杯：“他没那么容易被欺辱的。”
轰一声炸响之间的，季忧猛然跃起，以肩膀硬扛一指之后，再次猛踏重步呼啸压去。
电光石火之间，其浑厚而炙热的气息漫天狂放，如同凶兽临场。
此刻他迎着下一道指光杀来，已全然没了躲避的姿态，全身肌肉紧绷着，直接轰一声撞碎了那飞扑而来的杀机。
见此一幕，坐于方锦程与赵云悦前侧的，与余诗柳、何灵秀及石君昊、柴泽并排的谷泽涛与王高岑不由得站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
“他根本不会指法，在规则之下无法施展攻杀之术，将身位拉的如此之近究竟为何？”
霍苦见其贴面而来也是道心狂颤，立刻厉喝一声：“季忧，你可记得规矩，这是指法论道！”
尽管今日这场论道一直都是他在耀武扬威，可他仍旧清楚若真放开手脚，三个他都未必打得过季忧。
尤其当他携浑厚气息迎面而来，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所以他要提醒他，提醒他记得规则，提醒他记得匡诚还在他们手中。
他断定这一声暴喝会让季忧清醒，让季忧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断定他不敢违反规则。
但出于对杀机的恐惧，还是有数道法则从其身后猛然窜出，环绕己身，形成如楚家那浑天术法一样的防御之术。
其实他这样做已经违反了规则，但仙宗却并未出面叫停。
因为根据补充条例来说，若有人不守规矩，参赛者是可以自行选择防御手段的。
就在此时，季忧终于举起了他从开赛起就并拢的二指。
那就是干干净净的两根手指，没有什么灵气，也没有什么术法环绕，就是两根指头。
这两根指头就像是东西两市做买卖时递出银票的姿势，只是简单地并拢在一起。
随后，季忧的双臂猛然鼓胀，环臂之处透出一阵狂烈的炙热之气，如同被拉满了玄铁重弓一般狠狠落下。
噗嗤一声！
那环绕在霍苦周身的伴身术法直接被插穿出一个大洞，纯粹的力量将那些法则挤压的暴乱奔流。
霍苦一阵愕然，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两根手指再次劈风而下，一瞬之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口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剧痛。
彭！！！
季忧并指穿透了他的前胸，浑身气劲爆发之间直接从其前胸顶端到了后背，哗啦的血水一瞬间倾注到了到场之上。
霍苦在一阵闷响之中沉沉落地，眼眸黯淡之际，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恐。
此刻，论道会的规则在他脑海之中匆匆闪过。
指法，是以指杀人的。
模糊的视线之中，他看到季忧仍旧并着那两根手指。
没有术法，没有灵气，什么都没有，只是对比先前，那两指带着整个手腕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滔天的炙热气浪徐徐下落，季忧转头看向那双目逐渐浑浊的霍苦。
“你要的，指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灵剑山小鉴主和季忧？
让一个从来只炼体而不修道法的人与一位仙宗长老以指法对弈，这本就是一场不公正的论道。
这是仙宗的威逼，是对冒犯者的镇压。
但季忧有不能不答应的理由，便只能主动跳入其中。
现场的众人猜测过季忧也许暗中习得了指法，或有一线生机，也猜测过季忧或许会不守规矩，因冲动而出剑杀人。
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猜到过眼前这一幕。
没有术法，没有灵气。
他只是一味地近身，直到贴近到霍苦的眼前。
而后，硬生生靠着肉身的强悍与力量，并二指杀人！
这便是他的指法，狂妄而暴戾，与众所周知的不同，却让人难以说其违规。
因为若是凝聚指芒可以算做指法论道，单纯的双指攻杀又如何不能算是。
“你要的，指法。”
“……”
论道场中，季忧四十五度斜站，眼神带着蔑视地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霍苦，并拢的双指不断地向下滴淌着血珠。
原本热闹非凡的悟道场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满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呼吸声的沉重，就仿佛经历了一场武斗的是他们。
但这场无声的静谧只持续了一瞬，随后便是无数人从座上起身，惊愕的表情瞬间从脸上绽开。
无数目光凝视着季忧，凝视着他那不断滴血的二指，惊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袭来。
他根本不在乎！
从这场论道开始到现在，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不会指法该如何迎战！
他只是带着强大的自信，不断近身，而后用两根手指杀掉了一位无疆初境大修士。
仙宗的惩戒与打压没能成功，换来的却是季忧最为强大而纯粹的反抗。
是他对好友被抓的报复，是他第一次对外展现怒火。
而光是那股“随你手段尽出，我自迎头杀去”的傲气，就足够让满场的修仙者一片恍惚。
观道台上，方锦程看着一脸杀意的季忧，面色惊恐不已。
而其他世家门人，则是纷纷陷入到了难言的震惊之中。
季忧的剑道之强在一定程度上是会掩盖其肉身之强的，毕竟从始至终，带给他无尽声望的都是剑道。
可直到如今，看其双指击碎霍苦的伴身术法，并直接取了对方性命，他们才对其肉身的强悍有了第一次清晰的认知。
北侧观战台，何灵秀，余诗柳、赵云悦以及其他女修，全都心境恍惚。
“这……”
“天下术法，唯力不破。”
北侧观道楼的厅堂之中，秦荣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季忧双指杀人的一幕，还未想出评价的话语，便听到有声音响起。
转身而去，就见长生殿主柴胡也在向外凝视，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开始沸腾。
他修的是力法之道，一直主张的就是天下术法，唯力不破。
但修行一直都是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的，很难有某个人的道能成为天下人的共识。
而今日这场季忧的论道，无疑是证下了他的道，令其不受控制开始与之共鸣，也让柴胡的眼神复杂不已。
不过这场喧哗与震惊很快就被一阵开门声打断，引得无数人遥望南侧的观道楼。
彼时，问道宗门人从厅堂之中走出，皆是一脸凝重地看着霍苦的尸体。
尤其是亲传圣子商希尧，眯紧的眼眸中灌满了无尽的戾气。
问道宗，动怒了。
这场论道本就是为了打压季忧才有的，目的是让他敬畏仙威，明白臣服。
可最后他们的人死了，打压被换了回来，作为掌控一方天下的问道仙宗，他们如何不怒。
场间的议论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了问道宗的众人。
“季忧，你好大胆子！”
“我可曾违背了规则？”季忧听后举目望去。
副掌教商行空面色一凛：“论道本该是点到为止，你为何杀人？”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处于季忧身后的北侧观道楼忽然厅堂大开。
左丘阳与柴胡迈步走出，其身后跟着数位长老阁长老，与问道宗对望，周身气息已不再压制。
这是一种态度的传递。
他们站在了季忧的身后，也代表了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天书院众人的现身却并未压平问道宗的怒火，反而是引来了另外两处的厅堂大开。
陈氏仙族的副族长带着宗内神威大能现身，山海阁副掌教与门下之人也出现在了另外一侧。
浑厚的气息就像是决堤的洪流，虽不曾有人出手，但还是一瞬间就在悟道场中心撞出了一阵气爆声。
三宗联手，对垒天书院的局面让处于仙园中的所有修士全都变了脸色。
“该死！”
“这季忧，真是该死！”
方家家主方骧瞬间露出了一副夹杂了愤怒的狰狞表情：“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意气风发，举世无敌？不，他只不是挑起了仙宗心头更大的怒火！”
听到方骧的话，四周位的何家、左丘家、邱家等一众世家也全都皱紧了眉头。
不错，季忧以二指杀掉霍苦，看是长出一口恶气，意气风发。
但实际上，他还不如输了。
因为他如果输了的话，最起码可以平息到仙宗因被冒犯而掀起的怒火。
随后他拖着被霍苦打伤了的躯体，依次前往问道宗、山海阁和陈氏仙族请罪，再将仙灵双手奉上，此事也就算是了结了。
可他偏偏赢了，赢得如此合规，还如此让问道宗难堪。
这个样的赢是没意义的，只会让仙宗再也克制不住怒火。
果不其然，来自仙宗的杀机已至。
而且，还是三家。
这里是盛京，是天书院尼山道场之前。
在他们看来，天书院一向看重宗威，季忧就是觉得天书院不可能当缩头乌龟，才利用这点将天书院一并拖下了水。
而他们都是依附于天书院的家族，也是因天书院而兴旺，站位自然要与天书院保持一致。
换句话说，他们此时要共同面对三家仙宗的杀机。
可是怎么赢？
如何赢？！
一加一本就大归于一，更何况如今是一加二！
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因为一个一向看不惯的乡野私修，遭遇杀身之祸！
他自己死也就算了，怎么可以连累这么多的人。
“季忧！”
“？”
季忧转头看去，便见方骧朝其怒喝。
“你身为天书院弟子，自然受天书院庇佑，而今在道场之前，二位殿主自然不会叫你出事，可你怎么忍心因自己的私欲挑起仙宗对立？！”
何烨见状也忍不住开口：“身为天书院弟子，也该是要为师门考虑的。”
四方和声让其他世家都忍不住议论纷纷，心说这二人不愧是掌控一方世家老精明，此时开口的倒是恰到好处。
如此一来，既给了天书院台阶，也能够将双方战意拖住。
只要季忧当真放下固执，低头认错，这凝重的局势便可不破而解。
但他们唯一不清楚的，是那东西为何不能被仙宗所得，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清楚季忧不肯将其交出理由。
但季忧并未开口，也未动手。
这一幕不禁惹恼了依靠天书院的一众世家，呵斥声瞬间于悟道场中响起。
“你竟还是执迷不悟？！”
“你真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早知会有今日，天书院当初就该对你严格管教！”
“乡野私修就是乡野私修，根本就不懂何为大局！”
“你真以为受天书院庇护，你便可全身而退？你这样做只会置天书院为危难，最终仍旧难逃一死！”
赵云悦等人也在紧张注视着这一幕，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她当年送姻亲贴去被拒绝的时候就说过，此人心性极差，自视过高，必会引来灾祸临头。
可她不曾想过，他竟然会引来如此大祸。
不过就在此时，赵云悦的目光忽然瞥到一抹火红而高傲的身影。
一直未曾开过厅堂的西侧，灵剑山小鉴主身穿仙袍朝自己走来，双目之中的寒意如同风雪肆虐。
赵云悦眼眸微怔，随后便流露出一抹欣喜。
因为她昨日拜托过柳骏驰，而柳骏驰答应她会再次传讯，还说小鉴主常来观道，借此契机觐见成功率会高些。
她以为是柳师兄的安排奏效了，但却有些不明白为何是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
不过机会难得，她仅是迟疑一瞬便双手交叠。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灵剑山小鉴主并未在其身前停下，而是继续迈步而去。
而顺着她的眼光，赵云悦微微一怔。
因为她发现鉴主在看季忧，或者说她一路走来一直都在看着季忧。
这绝非错觉，因为论道场上除了死去的霍苦之外就只有季忧一人了。
她不可能是在看别人，一定是在看季忧。
见此一幕，不只是她，余诗柳、王高岑等灵剑山弟子也是有些恍惚，不明所以。
“灵剑山的人也来了。”
“四对一，我怕不是要见证天书院的覆灭。”
“季忧，你看看这些，你莫不是真的要做这名留青史的罪人！”
在小鉴主现身于论道会场之中时，大批的灵剑山长老也纷纷走出了观道楼，被众人瞧见。
其中亦有两道上五境圆满的气息，令人惊骇不已，也令紧张的氛围更加紧张。
毕竟在园中的修仙者看来，灵剑山必然也是来向天书院施压的，因为从古至今，他们与天书院之间的关系就很差。
可呵斥的声音刚落，他们就流露出一丝疑惑，因为灵剑山的众人并没有走向问道宗所在的地方，而是出乎意料的走向了天书院。
“左丘殿主，柴殿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两位前辈安好。”
上五境的玄剑峰老祖轻轻捋须，站到天书院两位殿主右侧，四道庞大的气息交织之间轰鸣之声不断。
此时的季忧也转头看向了傲娇鬼，见她出现后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他们抓了匡诚，我其实已经打算将东西送出的，但却没能控制得住火气，而且我至今未见到匡诚，心中难安。”
“狗贼……”
颜书亦看着他，轻轻喊了一声，随后盯着他被溅了血迹脸庞看了许久，伸手从袖中抽出自己的锦帕递了过去。
季忧伸手接过，擦拭间又见其又从腰间的储物葫芦中取出一件外衫，如锦帕一样递了过来。
她新元时节在丰州住了许久，但衣物带的不多，毕竟带多了就证明自己是要长居下去，不符合顺道前来逛逛的人设。
所以她常喜欢穿季忧的外衫，葫芦之中自然也有几件。
同样的，季忧的葫芦里也有几双她的香袜。
拿出替换，再自然不过。
季忧脱下破损且沾满血迹的外衫，伸手去套袖，而颜书亦则一言不发地为其扯了下袍裾，并顺势为其捋顺了衣襟。
那小表情如同贤妻一般，很认真，但却又稍显笨拙的。
见到这一幕，众人不禁眼眸凝固。
灵剑山的入场却走向了天书院，这让场间瞬间就陷入了沉寂，所以并不吵闹。
于是季忧和颜书亦那两句简单的对话也很容易便传入众人的耳中，但其中所代表的意味却并没有那么容易猜想。
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季忧竟然跟灵剑山的小鉴主是认识的。
毕竟他们一个是出身于丰州的乡野私修，一个则是即将掌控灵剑山的下一代掌教，怎么看也不应该有联系才对。
可他们偏偏认识。
而认识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女子贴身的锦帕是不能随便给男子使用的……
还有那件衣衫。
季忧一直都以贫穷形象示人，主动花钱的时候少之又少，所以衣衫也不多。
他最常穿的是天书院的仙袍，除外的衣服基本都被人见过，再加如今那件外衫在他身上如此合身，便很容易肯定那外衫本来就是他的。
可那件外衫是从灵剑山小鉴主的葫芦里拿出来的。
小鉴主的储物葫芦里，一直都存放着他的衣物……
正在众人微怔之时，倏然之间，数道仙光从天垂降，带来了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感觉到一阵恐怖的威压猛灌双肩。
只见远天之上，一面石镜呼啸升天。
与此同时，颜书亦迈步走到场间，举目看向了问道宗、陈氏仙族与山海阁的众人。
“你们怎敢当着我的面想要杀他？”
话音落下，灵鉴之中轰鸣不断，问道宗、陈氏仙族与山海阁的副掌教及亲传则徒然变了脸色，而左丘阳的表情则有些意外。
季忧与灵剑山小鉴主有私情，这一直都是他们这些仙宗高层所隐约知晓的。
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如何认识，又经历过什么，自然不清楚这私情的程度。
是男女之情，还是主仆间地相互利用，又或者类似师徒的剑道传承，这并不好确定。
毕竟家事一词，所能代表的关系实在太多。
季忧回京之后，五大仙宗私下对仙灵之事商议许久，又派遣了三位长老上山，此间灵剑山从未表态。
他们便以为季忧与其之间并未有太亲密的关系，所以小鉴主也许觉得季忧并没有让她得罪其他三宗的价值。
这是正常的，因为就算换做别人也会这么选。
毕竟南方的格局一直都是三宗鼎立，彼此都是相互制衡的状态，保持了千年的安稳。
若这种制衡被打破，其中两宗亲近，与另外一宗敌对，那这被孤立的一宗绝对会陷入危机之中。
尤其是灵剑山内部局势本就混乱，天剑峰的欲念才刚被压下不久。
可谁知她真的站了出来，而且还动用了圣器。
判断失误了。
因为灵剑山小鉴主的姻亲干系重大，所以她才不好表态，一直回避的。
但失误的判断让他们为之松懈，加了些手段，没想到却将其逼出来了。
季忧此时也在看着颜书亦，一直与储物葫芦中的道剑所牵连的灵气缓缓收回。
其实关于彼此关系的事情，两人都极有默契地隐藏着。
不过既然她出来了，季忧便将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她了。
此时，灵鉴仍在飞旋，而颜书亦眼中森冷依旧。
“先贤圣地之物关系甚大，我知道各宗都心觉紧张，可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们说其中流出之物该五宗轮流执掌，但谁先谁后呢？”
“不如由我灵剑山先行执掌，诸位可能放心？”
小鉴主话音落下，问道宗、陈氏仙族与山海阁之间沉默无声。
颜书亦见状轻笑：“你看，我们皆知道那东西极为重要，但却谁都信不过谁。”
左丘阳见状开口：“不知鉴主大人何意？”
“既然五大仙宗互不信任，那它就不该留在仙宗，不然迟早会引起猜忌和争抢。”
颜书亦转头看向季忧：“天书院弟子季忧性格刚正，不畏仙威，战力极高又宽厚良善，即便因过于优秀而惹眼也并未迷失本心，自然无人可以怀疑他的道心纯净，我想留在他那里再合适不过。”
合适不合适不知道，但这绝对是光明正大夸相公。
观战台右侧，因为小鉴主出面而松了口气的曹劲松一阵吐槽。
季忧也忍不住看向了傲娇鬼，心说自家媳妇儿夸的这个人我好像很陌生。
不过左丘阳听到这句后倒是轻轻点头：“我天书院倒是赞同此意。”
颜书亦闻声看向三宗副掌教：“不知其他人意下如何？”
陈氏仙族副族长思量许久后开口：“若是先前我倒是可以赞同，可今日鉴主出面，与季忧的关系到是让我有些担忧，难道鉴主就不会对其染指，要知气数一事一直都是均等的。”
小鉴主闻声冷笑：“我曾经连灵鉴都不想要。”
话音落下，这位副族长顿时陷入了沉默。
不错，灵剑山小鉴主以前连灵鉴都曾拒绝，又何况世间他物……
有些事情既然闹到不惜大打出手的地步，就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
可问题在于说这三言两语的，已经换了别人。
两个仙宗，面对三个仙宗，差距不太算大，真要打起来定然会两败俱伤，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沉默许久，陈氏仙族率先从园中离去，而山海阁也就此退场。
唯有问道宗，在看到两家退走之时被一缕剑气阻拦。
“匡诚呢？”
“在城西万年县，自己去接！”
季忧听后看向了颜书亦：“我去接人。”
颜书亦盯着他看了一眼：“关本座何事……”
“不跟你争辩，回来再说。”
颜书亦目送他冲天而去，纤细卷翘的睫毛一阵轻颤。
此刻，无数人都在看着她。
她将贴身的手帕递给了季忧，她的储物葫芦中有季忧的衣物。
还有此刻，她看着季忧离去的表情，都叫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却觉得难以置信。
邱寒月蓦然想起他在先贤园瞒着父亲找季忧拒绝婚约之时听他说过的，我心有所属。
当时她觉得自己是世家千金，下嫁乡野私修会被耻笑，并未在意这句话。
至于何灵秀，她先前便从舅舅口中得知过此事，但却一直不曾相信，直到亲眼见到今日种种，心境禅理不止。
同时无法回神的，还有何家家主何烨。
他当时的安排女儿招婿，还允许他入赘后可以暗中纳妾，自以为对方必然不会拒绝，谁知对方连回帖都没有，于是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他觉得季忧一个乡野私修能攀到何家，已是气运加身的机遇了，他怎么肯拒绝。
而此刻的他，忽然像是有了答案一般。
当然，也有反应和他们全然不同的。
天书院观道台的右后方，陆家姐妹屏息了许久，却依旧没能反应过来姐姐好像换人了的事情。
尤其陆含烟，她好像找到了小鉴主时不时看自己原因，却又觉得这原因有些离谱。

第三百七十四章 破碎的人族气运
第五日的青云论道本就是为季忧单设，所以就只有一场指法对决，后面并未安排人继续对垒。
如今三大仙宗撤走，自然再无待下去的必要。
万众瞩目下，小鉴主挥动了仙袍，迈步间消失在了论道场，只剩下一汪灵气涟漪消散在了空中。
她修的是最纯正的道法，缩地无疆之术完美无瑕。
而后，灵剑山一行随之离去。
见此一幕，左丘阳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之局着实凶险异常，可以说若是小鉴主未曾出面，当真会开战也说不定，而战事一旦开启，何时能停下便不是他们能说算的了。
“季忧去万年县接人，是否需要派人跟随？”
“不必，既然现在未战，他们再出手的意义就不大了，回院再说吧。”
“是……”
秦荣闻声点头，临行之际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灵剑山离去的方向。
随后一行人呼啸回山，其中跟随前往的长老则重归了长老阁。
他们卸下了身上法衣与法器，将储物葫芦之中的灵石等物取出后交由弟子保管，这是事先得知可能会出手而准备的。
毕竟是面对三大仙宗的胁迫，准备多少都不为过。
而当他们将东西归位，沏上茶水后坐下，便不自觉地陷入到了恍惚与沉思当中。
“今日之事，当真凶险。”
“是啊，差点便要开战了，这可是人族千年历史中都未曾出现过的……”
“幸亏灵剑山出面，不然今日之事怕是真的无法收场了。”
“是啊，那灵剑山小鉴主和季忧……”
话说到这里，现场忽然便沉寂了，一众须发花白的长老不知该如何讨论下去。
是啊，三对一的场面着实凶险，灵剑山的出场着实意外，可最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是灵剑山小鉴主对季忧的举动。
左丘殿主是事先便知晓么？所以才如此强硬？
可是，这两个人怎么会……
与此同时，各地茶楼、酒肆、客栈、宅邸等场所几乎座无虚席。
这等场景与前几日其实一样，毕竟论道之后的输赢，术法之间的领悟，总归是要讨论一下。
可今日这对坐却远没有那般热烈，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太过于意外。
先是季忧二指杀人，再就是天书院面对三宗联盟所展现出的态度。
这些事情若是放在平日，绝对足够众人议论个从早到晚。
可当小鉴主出场的那一刻，所有都淡了。
二指杀人也好，天书院的态度也好，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她和季忧之间的关系。
孩童时被灵鉴主动择主，青云天下最年轻无疆中境，灵剑山的下一代掌教圣人。
她的姻亲一直都算是青云天下所讨论的重点，因为她喜欢谁这件事，极有可能会改变这个天下的格局。
有人说她最后一定会选同为亲传的商希尧，因为在玄剑峰势单力薄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随着天剑峰势弱，这等说法渐渐少了许多。
后来便有人说她这般自负的女子，或许心中早已决定终身不嫁。
可从始至终，没有人想过季忧。
两人一南一北，一个出身微末却狂傲，一个身份尊贵却与世疏离，没人想过他们之间会有关系。
就像滔滔奔流的怒江，不应该会心心念念着盛京城外一条溪水中的小鱼。
“此事定然是个误会，那可是灵剑山小鉴主，不是什么普通女子。”
“说什么道侣的，招婿的，简直可笑。”
“我且问各位，除了天书院先前去灵剑山问道的那次，季忧从未和灵剑山有过任何联系，就算有，他又凭何能被小鉴主看入眼中？”
盛京茶楼之中，方锦程边说边不住摇头。
他好像是话好像是在向别人自证，但又像是在劝说自己不要相信。
而此种说法自然也迎来了一众附和，楼上大半数人都是赞同不已。
余诗柳闻声张了张嘴：“当初丰州抬高粮价之时，第一个接受这个价格的就是灵剑山。”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小鉴主的储物葫芦里有他的衣服，随手便可以拿得出来，这是只有道侣才能做到的，更何况她的目光……”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止战之术，只能说小鉴主深谋远虑，轻易便察觉到了破局关键。”
争论之际，长街之上有一行人行色匆匆地朝着崇王宅邸而去。
那是清一色的灵州世家，走在最前侧的便是曾家家主，他们一路弯腰躬身，带着十足的忐忑。
这些驶过长街的世家基本都参与了税奉上涨一事的推动，本意就是为了扒皮丰州。
可当今日之事发生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马镶和何烨因为三大仙宗对垒天书院而觉得大难临头一样，他们这些依附灵剑山的世家也需要搞清楚站位。
那么他们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这段从未被人知晓的关系。
因为这满城都在追问这段关系，于是曾家前往灵剑山小鉴主居所的事情立刻便受到了如海潮汹涌一般的关注。
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在崇王西宅受到了接见。
彼时的小鉴主刚刚回到小楼内，正在饮茶，脸上无悲无喜，叫人有些心惊胆战。
“鉴主大人。”
“曾家主为何事而来？”
“老朽先前愚笨无知，目光短浅如井底之蛙，这才受了蛊惑，听方家劝说参与了税奉上涨一事，得罪了季公子，还请鉴主大人恕罪。”
曾家家主的语言艺术也有大成，问的十分巧妙。
他一方面讲清了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税奉的提高，一方面又以此事试探了鉴主与季忧的关系。
因为如果得罪季忧事情真的可以求鉴主赎罪，那本身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
不然的话，鉴主又为何能替季忧宽恕他们呢。
于是其他几个世家也纷纷迎合，求情鉴主赎罪。
不过小鉴主的回答，却并没有像他们所预料的那般进行。
“你们怎么也学会嚼舌根了？”
“当世为人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又何需考虑什么站位问题？”
“曾家主这些年修为无法精进，一直困于瓶颈之处，想来就是因为算计太深了。”
小院主楼之中，颜书亦面色冰寒，紧皱的眉心怒意不止，叫曾家家主心中忐忑不已。
随后他们便被请出了小院，然后被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团团围住，他们也想知道小鉴主对此究竟是如何解释。
而当灵州的各大家主将小鉴主的责骂说出后，便又有无数人陷入了沉思当中。
因为听此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此间，曾家家主却一直都不曾说话，只是转着手中的茶杯细细思索着。
鉴主的回答确实模棱两可，看不出什么意思，但这本身就是意思。
因为鉴主生平最恨别人编排她与旁人的关系，不然当初问道宗圣子高调上山，她也不会直接离山。
由此可见，若两人真的不是大家误会的那样，她不该模棱两可，而是该严厉说明才对。
所以那不是搪塞，那是默认。
默认大家猜的是对的，只是让大家不要多传……
曾家家主心头不住地颤栗着，手中半杯茶水不禁涟漪阵阵。
而在曾家觐见没多久之后，以灵州花家为首的另一批灵州世家也匆匆前来觐见。
毫无疑问，他们也想确认两人之间的关系，以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曾家家主方才去时似乎已经惹怒了小鉴主啊，花家这次怕是见都见不到就要被撵回来了。”
“气头上确实不易觐见。”
一群人看着花家为首的一批灵州世家走向小院，都忍不住轻轻摇头。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花家等一众世家也被请进去了。
而等他们从院中出来之后，自然也是被人询问纷纷，他们说出的觐见过程和曾家一样，小鉴主的回复甚至一个字都未改。
而就在他们心思万千之际，花家家主却不禁与曾家家主对视了一眼。
他与曾家家主一样，都觉得鉴主是在默认……
事实上，随着时间推移，其他人也是能够明白此中道理的。
若不是真的只需大发雷霆地否认便是，又何需叫人不要再传，如此遮遮掩掩，一点也不大方。
唯一的可能就是，小鉴主认下了她与季忧就是的道侣。
于是酒肆茶楼之中逐渐开始寂静，无数人都神情恍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才情绪激愤的方锦程也难得地坐了下来，听着小鉴主不否认的消息如坠冰窟。
不过唯一让这些修仙者不明白的是，在随后的一个多时辰里，前往崇王西宅的觐见者仍旧很多，而且每个回来的人都说鉴主十分气愤。
但当下一个人前来觐见的时候，却又都被丝滑请入，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黎家主慢走。”
“多谢二位仙子领路，勿送。”
刚刚觐见结束的黎家家主朝后拱手，而后带着门人匆匆离开了小院。
目送他离开，丁瑶和卓婉秋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鉴主是故意的，她喜欢别人问她是不是她才是大房。”
“天下人都在议论姑爷和元采薇，鉴主本来就很早就想别人知道她才是大的了。”
“可鉴主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呢？”
“鉴主喜欢被问，若一次说清楚不就没人再来问了？而且，鉴主嘴巴本来就硬。”
“啧……”
两人站在院中暗自蛐蛐一阵，然后抬头看向屋内。
自家那方才还在冷言冷语的小鉴主此时正晃荡着脚丫子，剥着南瓜子递到嘴里，眼眸亮亮的。
不过当又有人前来拜访之际，她就立刻恢复了那般高冷姿态。
一日喧嚣，日头向西而落，天色渐晚。
彼时最后一位前来觐见的世家家主离去，丁瑶和卓婉秋立刻便感受到一股炙热的气息袭来，于是转头看向了天际。
季忧带着匡诚落到了院中，随后轻轻松开了抓在书生肩头的手掌。
匡书生确实是被带到了万年县，不过并未遭遇什么虐待，只是被软禁了起来。
这大概也是因为季忧之前在丹山杀了五个仙宗长老，让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真的敢出剑。
他去到万年县的时候，守护在那里的问道宗弟子已经撤走了，唯有关着匡城的房门还被锁着。
此时，随着两人进院，有些暗中的神念朝此处而来，但很快便被一抹光芒所阻挡，只能无奈离去。
丁瑶和卓婉秋见状走了过来：“匡公子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被请去喝了杯茶。”
匡诚回答了丁瑶的问题后看向了季忧：“抱歉季兄，给你添麻烦了。”
季忧拍了拍他的肩膀：“总的来说，这麻烦是我带给你的，你又有何好道歉的，也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要难过了三天吃不下饭了。”
“只有三天？”
“三天很多了，老曹出事也就两天的程度，可能还不到……”
季忧说完话，抬头就看到了灵剑山小鉴主。
此时她正站在门口，一脸冷傲地看着他。
“京中情况怎么样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是因为鉴主身份，还是有些人不敢相信，但来觐见的人明显更多了。”丁瑶如实回答。
季忧听后看向丁瑶：“我的储物葫芦里明明有衣服的。”
“鉴主就是故意的，她想别人知道。”
说话间，两人转头看向厅堂的方向。
小鉴主明显是听到了两人说她是故意的，冷傲的眼眸微微眯起。
季忧将匡诚托付给了两人，随后迈步走向了颜书亦。
而见他来到朝自己走来，颜书亦也轻轻转身，高冷不减地走入了厅堂之中。
“公开给我穿衣，以后想再嫁别人可就难了。”
“一场误会而已，只不是助你脱身的权宜之计，将来再对外解释就好了，不过这世间也是有聪明人的，知道你不过一小小天书院弟子，即使经历今日之事也不相信，早已猜中你我并无关系。”
颜书亦与其在茶席之上对坐，语气清冷地说着。
季忧听后看了她一眼，随后俯身吻住了她那硬的不行的嘴巴。
小鉴主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怔了一下，等到嘴巴被分开后流露出一丝杀气。
不过当陌生男子第二次袭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轻吐了舌尖。
季忧当然清楚，颜书亦此举的后果。
问道宗一直想与其结亲，而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幕，无疑是伤了问道宗的面子，把其推到了对立。
南方三宗相互制衡的势态，之后或许会不复存在。
另外，与一个乡野私修存在私情，对她在宗内至高无上的形象也一定会有影响她。
可她最后还是出面了。
灵剑山小鉴主一向以理智著称，足可见得她做这个决定时有多么艰难。
其实季忧心中是有所亏欠的，因为他大概一潜意识里就觉得，不管局势多么糟糕，颜书亦都不会不管他，才会如此强硬。
所以即便不是刻意设计，今日之事也是他无意识地利用了她，而她知道会被利用也还是主动入局了，让他更觉亏欠。
“今日之事，实在抱歉。”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只不过恰好遇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样一来，山上也不好拿姻亲之事来烦我了，倒是你要坚强些，记得做好这挡箭牌。”
颜书亦抿着嘴说完，忽然看到他带着歉意的眼神，忍不住低头啄在了他的嘴上。
季忧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其带入怀中，同时卷住了她的舌尖，就见那丰润臀儿下压着一双雪白脚丫微微蜷缩，五粒圆润脚趾拢在了一起。
此时的日头渐渐转入了下旋，京中酒楼仍旧议论不断。
而在灵剑山小鉴主的小院之中，厅堂内啧啧作响不停。
“那个……”
“？”
“先贤圣地之物，给我看看。”
季忧听后把她抱了起来，挥手放出了一道灵光。
转瞬之间，房间被一股仙意所填满。
而在那摇曳的仙意之中，一抹如同游鱼的明亮仙光不断游动，扩散出磅礴的气息与浩然的道韵。
见到此物，坐在季忧怀中的颜书亦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打算怎么处理此物？”
“我要先去天书院一趟，问问左丘阳的意见，他写信给我应该是有话要说的，只是论道一事让我与他一直不曾得见。”
“天书院今日还倒是有几分圣宗的威严，对你的态度似乎改变了不少，听听他们的意见倒也可以。”
“……”
左丘阳自回到天书院便一直都在自在殿中，他知道季忧会来找他，于是静坐观天，一直等到傍晚。
当天色一片深蓝之际，晚风吹熄，等待中的身影终于出现。
望着季忧踏山而来，左丘阳的眼神不禁一阵复杂。
院中一直都说他是满山未婚妻，他是真没想到他能把未婚妻找到最南边的灵剑山上去。
不过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季忧便从怀中释放出了那道仙灵。
左丘阳瞬间回神，目光被其吸引，观看许久。
看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这位自在殿殿主不禁轻轻开口：“关于此物，你是如何猜想？”
“猜测颇多，灵宝、仙缘，但直觉告诉我……它应该是人族气运。”
“……”
“……”
“准确来说，这是碎裂的气运一角，所以它才会有增益族群的效果，因为气运本就与因果相关，因果相互关联者自然受其影响。”
左丘阳沉默许久才开口：“这证明杜家、白家的口供并未作假。”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后，各大仙宗联手抓捕了活口，拷问了许久。
在询问他们如何让遗迹仙缘被天道接纳的时候，他们说是进入先贤圣地，斩断了人族气运，令天道失去了监察世间的能力。
这世间知道完整口供的不多，仙宗高层知道，而季忧也知道。
所以在先贤圣地开裂的那一瞬，他们都隐约猜测到此物和气运有关。
气运便是人族的气数，毫无疑问，受此气运者必然眷顾加身。
所以仙宗都想将其握在手中，但有人得运便有人失运，人族气运便不再平衡。
举个简单的例子，此气运后续会在短短一瞬铸造一个强横无比的世家，但同时也会有一场瘟疫纵横世间。
此消彼长，这便是定数，所以季忧不愿将其交出。
“既然先贤圣地有碎裂的气运流出，那这件事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不错，这只是其中一缕，未来也许会有更多的气运流失，届时人族将遭大难。”
左丘阳说话间看向季忧：“所以我想请你去丹宗走一趟。”
季忧伸手将那道气运收回：“请他们修复先贤圣地？”
“不错，这世间只有丹宗能够做到此事，但丹宗封山了，这世间唯一能进去也许只有你，我们必须尽快修复圣地，查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当初五大仙宗为了仙缘，在丹山大开杀戒，你觉得他们会答应？”
“事关气运一事，自然也与丹宗息息相关，元掌教他是知晓其中利害的。”
季忧从怀中掏出一份来之前写的帖子：“叫其他仙宗签了它，天书院作保，我愿意去试试。”
左丘阳将帖子看过之后抬头看着他：“我想过你会提条件，可我以为会是税奉，没想到……好吧，给我点时间，事成之后你再启程前往丹宗。”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季忧也不废话，答应后起身就走。
“季忧。”
“？”
“小鉴主和元采薇，还有其他那些女子……能相处融洽么？”
左丘阳是今日才确认他和灵剑山小鉴主之间存在真情的，但在传闻之中，季忧的未婚妻可不少啊。
不说院里的那些了，就光是丹宗的元采薇就已经被传了好多年了。
他是实在想象不到小鉴主的性格与她们之间该要如何相处，所以才会有一问。
她们姐妹俩好着呢，至于其他女子……目前来说还是谣传。
季忧在心中默念一声，然后忍不住看他一眼，心说殿主您的道心怎么如同八卦一样。
目送季忧离开，左丘阳在山崖处负手而立，眼眸深邃地望向先贤圣地的方向。
楚家等人是贪婪，不是疯狂，他们斩断人族气运来夺取圣器，必然是知道成事之后如何将气运接回。
他已经派人去对那些人重新审问，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开先贤圣地，看一眼里面究竟是何情况。

第三百七十五章 他何需背景
翌日清晨，晨曦洒入城中。
长盛大街之上，一众修仙者漫步而来，进入到了盛京仙园。
彼时，新的论道布告已经贴出。
众人身披晨光，望着那布告上的人名，喃喃之间不禁相互对视。
他们还以为发生了昨日的事情之后，这论道会也许就要就此终止了，没想到问道宗并没有叫停。
此事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利用论道会的名义留在盛京，等待季忧归来，本就是让天下人觉得他们是纯纯为了先贤圣地的灵宝而来，暴露自己的贪婪。
所以即便灵宝没有到手，为了名声与面子，他们也要将此事善始善终。
毕竟他们也不希望以后的青史在记载此事时会写“太吾三年春，论道会于盛京举办五日，戛然而止，究其原因乃是一仙宗长老被天书院弟子二指所杀，灵剑山小鉴主助阵天书院，三大仙宗避退离京，不发一言”。
于是本已打算归去的修仙世家门人便又来到了观道台，纷纷落座。
论道场里的大片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白玉道场的表面光亮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凝望着这个熟悉的位置，众人的记忆还是很容易就会被拉到昨日。
此时，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向环绕整座仙园的观道楼。
问道宗的人已经先行落座，表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陈氏仙族和山海阁门人也陆续前来，一如往常那般拱手寒暄，随后互请入座。
灵剑山的人也一如往常那般出席了，灵剑山小鉴主落座于观道楼的连廊之中，身着鉴主仙袍，眼眸冷彻，同样看不出悲喜。
“明明昨日险些开战，今日却全当不曾发生一样，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不愧是仙宗威严。”
“那是自然，仙宗门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灵剑山小鉴主也是一如往常，那般漠然于世，让人无法看透……”
“我昨日回去仔细想了想，醒来后总觉昨日不过是道心种魔的一场幻境，极不真实。”
议论声中，一阵嘈杂响起，众人不禁循声看去。
只见在天书院观道楼的连廊之上走出数道人影，而季忧就在其中，被掌事院弟子安排了椅子，坐到了左丘阳的身侧。
他今日穿了件新的天书院仙袍，与先前被指杀绞碎的那件相比显得更加雪白。
对于他今日会出现在此，看过布告的众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今日论道赛中的参赛者有不少天书院弟子，其中有几个还是来自丰州。
尤其是去年刚刚入了内院的向芙，据说也是季忧那位教习所看重的学子。
另外以季忧的性格而言，发生昨日之事后，出面让其他三大仙宗难堪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昨日季忧去了万年县，带回了那司仙监的匡书生，据说随后就去了灵剑山小鉴主的院子，待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
“毕竟是帮忙解了围，先去道谢也不为过，后来不是又回去了么……”
“据说是在天书院住了一夜，并未再下山与人见面。”
低沉的声音之间，众人三言两语地交谈着。
昨日见到小鉴主掏出贴身的锦帕给他擦拭血迹，又随手从自己的葫芦里取出季忧衣服给他更换，城中议论整日，还有不少人一夜未眠。
很多人都在不相信，但又无法说服自己，于是辗转反侧，以至整夜未眠。
所以对于他们二人今日全都到场，众人格外关注。
不过此时两人便没有任何交流，都是正襟危坐，眼眸冷傲，像是不认识一样，又让人无法得出任何判断。
事实上这是颜书亦昨日严肃警告了季忧的结果，说为了避免“误会”增大，公开场所不许交流。
季忧虽然嫌她嘴硬，但深知秀恩爱死得快的典故，于是也同意了这种冷处理的方式。
于是场面便成了昨日明明奸情初露，如今却好似相互不认识的状态。
“你猜鉴主能坚持多久不看姑爷？”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不能再多了……”
“一炷香？不可能，我觉得半盏茶都不到，十两银子赌不赌？”
“赌。”
丁瑶和卓婉秋并肩立于颜书亦的左前侧，靠近廊柱的位置，窃窃私语之间组织了一场针对自家鉴主的赌约。
此时论道赛开始，两名参加论道的仙宗门人登台，展示的是术法演化之术，也是熔炼术法的最为基础的手段。
不过虽说是基础，但经过千年来的演化，各宗间的演化之法都逐渐产生了区别，具体哪种方式更加稳定且简单也成了每次论道赛的比拼项目之一。
论道台上，随着铜锣敲响，两位仙宗门人开始展示术法演化的过程。
小鉴主的目光瞬间变得认真，目光中不带情绪，看不出欣赏还是不屑。
季忧也是稍稍身体前倾，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目不斜视。
此间唯二没将精力用在论道场的就是丁瑶和卓婉秋，因为她们在数数。
半盏茶和一炷香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前者大概数两三百个数，而后者则要多出一倍。
“一……”
“二……”
“五……”
“八……”
“十一……”
“……”
两人的默数还算同步，只是刚开始没多久便戛然而止了。
因为刚刚数到十三，她们就发现自己的鉴主的目光偏移到了左侧，睫毛也开始轻颤。
彼时，观道台下的众人也凝住了眼眸。
两人互相没有交流的状态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甚至动摇了的原本已经相信此事的人，更让那些坚持不相信的人觉得振奋。
看，季忧正襟危坐，从露面开始就一直都未做旁观，就和大家一样不敢直视那临凡的神女，哪有鉴主道侣的样子。
可当他们不自禁看向小鉴主，却发现对方似是不小心地转眸，正在看着季忧。
达成共识是不假，但来到这里见到季忧之后，小鉴主才发现自己草率了。
她第一次让外界知道她有了相公，根本忍不住一点，总想要瞥一眼他是不是也在看自己。
此时她很快就发现有人在注意她，于是伸手撑起了粉腮，漂亮的凤眼开始随剑气增威，顿时把那些直视她的目光压低。
不过看着看着，她就看到有人从后侧而来，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待会儿出去玩。”
“？”
论道会是有中场的，是准备时间也是休息时间。
彼时的颜书亦从座上款款起身，而后离开了观道楼，朝着后院而去，接着出门入巷，便见到了季忧。
盛京人多眼杂，好去处不多，两人辗转之间又从后巷进入到了无虑商号的后院。
自打去年在此过了新元之后，颜书亦还没好好回来瞧，便见去年扎的纸灯还在房檐之上挂着，随风一阵轻飘。
“见过左丘阳了？”
“嗯，经其查证，那确实是人族气运的碎片，看来先贤圣地内部出了大问题。”
颜书亦将目光从纸灯上收回：“有问题自然要解决问题，可先贤圣地开裂时无法进入，它的自然修补是需要耗费无尽的岁月的，由此看来，能解决此事的只有丹宗。”
季忧点了点头：“所以他托我前去丹山充当说客，希望元家可以修复先贤圣地，好打开入口一探究竟。”
“他倒是聪明，知道元采薇在丹宗，即便丹山仍有阵法封禁，也知道你必能敲开丹宗的大门。”
“？”
季忧闻到一股酸味，心说明明都一起飞过，而且还是你主动分享的，怎么有醋还吃。
颜书亦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去？”
“我向左丘阳提了条件，待他将条件达成之后我就会启程。”
“记得早去早回……”
季忧看着她略微醋感的脸蛋不禁上手微捏：“下一场快开始了，还要不要回去？”
颜书亦向西侧仙园瞥了一眼，接着把目光投入到了正对的堂屋之中。
因为前年的新元节一过大家就都离开了，所以屋子里还维持着先前的样子，冬日用来烤火的炉子近在咫尺。
“想吃烤地瓜了。”颜书亦轻声开口。
“那就不回了，烤地瓜吧，不过咱们俩同时不在，想来外面又会猜测纷纷。”
“不过是流言蜚语而已，你我身正，何需惧怕影斜，便任由人说去，又有何妨？”
季忧迈步进屋，将炉子清理了一遍，心道咱俩哪里心正了，咱俩都快已经斜到被窝里了。
颜书亦此时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季忧生火，向炉膛之中填了地瓜进去，虽然表情冷傲，但却又显得十分乖巧。
而此时的盛京仙园之中，无数人微微仰头，看着北侧与西侧空出的两个位置。
中场休息的时间不算太长，下一场已经蓄势待发，他们本来还在谈论灵剑山小鉴主看向季忧的事情，才发现二人一同缺席了。
一个灵剑山执器者，下一任掌教，一个丰州出身的普通内院弟子，他们两人的身份差距极大，在没有出现端倪之前，谁都不会多想。
但一旦出现端倪，有些事情便很明朗了。
他们知道，灵剑山小鉴主和季忧应该是一同离去了，现在正在一起……
问道宗、陈氏仙族及山海阁的人也在看着那两张空椅，神情不太好看。
尤其是商希尧，阴沉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戾气。
见到这如同想要杀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们知道商希尧钟情小鉴主，此前有过无数高调举动，自然明白他如今的心境是多么糟糕。
“我还是想不通，其实不只因为季忧，我难以想象如鉴主那般冷峻的人物会喜欢一个人，这般画面我想都想不出来。”
“性格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喜欢方式。”
“他们是什么方式？”
“大概相敬如宾，时常坐而论道，参悟剑法什么的。”
“？”
闻听此言，众人的脑中忽然发现出了两人相互对坐的画面。
画面中的小鉴主不苟言笑，看着卑劣的季忧自作聪明地侃侃而谈，冷漠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淡欣赏。
咕噜——
无虑商号后院堂屋之中，季忧从炉子里勾出一个烤地瓜，剥开之后递给颜书亦，静静地看她吃着。
这已经是傲娇鬼吃的第二个了，胃口好得不得了。
她在季寨的时候也很贪吃，只是吃下去的东西一点也没长到肉肉上。
看着看着，季忧的眼情不自禁下落，触及了她纤细的柳腰。
“新元明明那么多次，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
颜书亦闻声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杀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忧看她一眼：“我觉得也许是我们不够努力。”
“小小天书院弟子不得无礼。”
“繁衍子嗣是大事，这是你说的。”
小鉴主一脸严肃地捧着地瓜小口啃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地瓜很快便被吃完了，颜书亦抿了下嘴角，抬头刚要用锦帕擦嘴，嘴巴便被吧唧了一声。
小小天书院弟子不得无礼，颜书亦虎视眈眈，但随着季忧再次低头，她却还是没忍住乖巧地凑了过去，到时在被抱到床上的时候对季忧进行了一阵正常情绪的踢打。
其实在事情公开之前，季忧还是有些负担的。
毕竟若真的怀了，总不能爹爹的身份也要瞒着，但此时此刻倒是全无负担了。
季忧俯身而下，便见颜书亦伸出雪白的脚脚踢他，于是伸手将其捉住。
很快，被握在手心里的冰凉玉足瞬间绷直，“引郎入室”的小鉴主发出一声动人的呜咽，不禁搂紧了季忧的脖颈，开始夹道相迎。
大概是因为前几日有所亏欠，季忧的动作十分温柔，不像以前那样非得制服她，让她喊相公，反而有点宠妻的感觉，这不同以往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应的同时又有点害羞。
“小小天书院弟子……呜……”
“叫相公。”
“让……让元采薇叫去。”
颜书亦泪眼蒙眬地冷声开口，话刚刚说完瞬间一愣，随后气势汹汹给了季忧一拳。
说起元采薇还跳了，狗贼……
不过很快，小鉴主呜咽出声，浓浓的醋劲被一下下撞散在了心头。
坐在火炉上用来沏茶的水此时已经烧开，咕嘟嘟地顶撞着壶盖，蒸汽徐徐涌动填满了屋子，就像是小鉴主最深处的感觉，让她浑身娇软，眼神蒙眬，软糯的喘息不停，漂亮的凤眼中全都是自己的狗贼相公。
斜阳西落之际，城中空气尚暖。
论道场当日的最后一场落幕，关于论道论了什么，归来的众人想不起来一点，只记得那两张空椅子摆放的位置，甚至连花色都记得十分清晰。
赵云悦此时也回到了宅邸，恍惚来到茶桌前，便碰巧见到魏蕊沿着宅中的连廊而去，走向了西院。
匡诚被抓后，季忧的神经大概紧绷的不行，于是未让匡城离开这里，而是安排他住在了灵剑山所在的西院之中，也好受到庇护。
魏蕊昨日得到消息之后就来了一趟，今日又来，定然也是看匡诚的。
其实对于自己这位姐妹，赵云悦了解的还算比较清楚，她不喜欢修仙，也不喜欢仙人。
因为先前见过税奉收缴的画面，对仙宗或世家门人还有一定的惧怕。
可她出入灵剑山的暂居场所却十分自然，尤其昨日的时候，她明显是认识小鉴主的两个婢女的，而且还十分熟络。
这代表她们先前就认识，而非初次见面。
赵云悦喝着茶，默默地想着，便这样一直坐到了天黑，才看到魏蕊的身影从西院之中出现。
转瞬的思量之下，长乐郡主落杯起身。
“蕊儿！”
“？”
魏蕊停下脚步看去：“云悦姐姐。”
赵云悦轻声一笑：“知道你是来看匡诚的，但见面也不与我聊聊，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姐妹。”
“没有忘，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魏蕊脸色一红，立刻迈步走了过来。
“喝茶吗？”
“谢谢云悦姐姐。”
赵云悦抬手给他倒了杯茶：“你和小鉴主……早先就认识？”
魏蕊知道这件事已经被人知晓了，也没了负担，于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嗯，我在外面叫她姐姐，在家都是叫她嫂嫂的。”
“在家？”
“我们新元在丰州住了一段时间的。”
“看来我真的是小鉴主的媒人……”
“？”
魏蕊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解：“什么媒人？”
赵云悦抬起眼眸：“当初在天道会，他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被顺便请入了鉴主私宴，才得以结识鉴主，后续他战力凸显，才让小鉴主看中了他？”
昨日之事发生后，很多人都不清楚他们为何会私下结缘。
而她这几日也一直都在反复地想这件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小鉴主在先贤园邀约自己的那场私宴。
那时候季忧就在她旁边，她觉得正是因为那场私宴，季忧才走进了小鉴主的眼中，说是媒人也不为过。
换而言之，若不是她这份顺水人情的话，季忧也许早就被仙宗除之而后快了。
后续她多次想要觐见鉴主，但却莫名不得见，一直寻不到答案，此番倒是寻到答案了。
她觉得定然是当初天道会预选赛上，她和方锦程站在一起嘲讽他，才让季忧记恨在心，以至于鉴主再不见她。
“不是啊，他们认识还在那之前呢，天道会已经是之后很久的事情了。”
“果然……”
赵云悦早已准备好的果然二字脱口而出，但很快就眼神微怔，发现答案与自己想的并不一样。
“在那之前？”她转头看向魏蕊。
魏蕊点了点头：“他们早就认识了，天道会前我们还在匡公子的院子里一起过了新元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灵剑山小鉴主，只知道喊她颜姐姐，天道会见到她一身仙袍而来时还吓一跳呢。”
“怎么可能？他那时候还只是个普通的通玄境，参加天道会的人有九成都不知道他是谁，鉴主怎么会看得上他。”
“鉴主姐姐喜欢他啊，喜欢就不需要道理，就像爹爹之前总叫我相看京中子弟，可我还是觉得匡公子最好。”
魏蕊说完后抬起头：“对了，说起那仙宴，其实那不是云悦姐姐的面子啦，鉴主姐姐就是想和季公子一起吃饭，但只请他就太惹眼了，所以才顺便请了我们，我们吃完饭还一起去游湖了呢。”
话音落下，赵云悦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怎么会这么往前，她受到鉴主接见明明是因为剑道天赋足够优越的，还用了柳师兄的面子的。
“他……他既然与鉴主结识如此之早，为何还会被派往雪域送死，还在天书院备受欺压？”
“季公子自信啊，匡公子说谁也压不住他。”
“可他难道不知道全天下都笑他是乡野私修？嘲讽他没有背景，形如村夫？”
“知道啊，可我听爹爹说现在再也没人敢用乡野私修四个字了，连律法都改了，说这种词以后不许强加贬义。”
天书院长老阁，一众从盛京仙园而归的长老看向了彭长老：“你的意思是说，早在雪域之前，他和小鉴主便已有私情？”
彭长老点了点头：“那时我们即将接近雪域，却遭到了蛮族兵王追杀，当时有一支箭射向季忧，当时我受方长老之命未曾出手，但一同随行的灵剑山长老却急忙出手了。”
“那天道会预选，我等瞧他无甚背景禁了他的剑，他有此背景为何默不作声。”
“就算禁剑，他不是也杀得院中无人敢战了？就像他论指也能杀得了霍苦，我想他大概从来没瞧得上我等的这般手段。”
“真的天骄又何曾需要背景……”
大厅之中，因为明日将要论道而前来寻求太爷指点的谷泽涛与王高岑听了许久，随后默默退出了长老阁，一路去往紫竹禅林。
季忧和灵剑山小鉴主早就认识了，彭长老说在雪域的时候，就有灵剑山长老为其一路护道。
两人边走边说着，令坐在石桌前的内院众人一阵无言。
何灵秀再次想起自己觉得季忧配不上自己，于是安排邱寒月与他结亲，他虽不答应但还是耐心拒绝的事情。
据邱寒月说，那时她去找季忧私下退亲，对方也是欣然同意，而并未说过什么讽刺之言。
一念及此，他们忽然发现这些年，其实季忧的眼中一直都是些仗着世家背景的跳梁小丑在无能蹦跶。
也许比那还要早些……
何灵秀忽然想起前往灵剑山问道时的那枚灵熄丹。

第三百七十六章 你可曾试过执掌天书？
天道奥妙无穷，青云修仙者则常以大道三千来对其进行形容，所以可论的项目自然极多。
后续两日，论道会仍在进行。
颜书亦和季忧时不时地会到现场，一如前日那般交流极少，仅有偶尔的对视。
有时他们对视是季忧主动发起的，还会被颜书亦冷漠看回。
她身为年轻女子，一个人掌控着整个灵剑山不容易，的确需要一定程度的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威严，以超然姿态让山中臣服，才能令灵剑山安稳。
不过他们倒也时常结伴离去，一声不吭地离去幽会。
这导致逐渐有一部分人开始不再关注论道，而是有意识地留意起了两人的行动。
有人看到他们并肩行于北城的新叶桥，喂了好长时间的游鱼，也有人看到他们去了西市茶楼，闲坐许久。
两人一个白衣盛雪，一个雍容高贵，若不看身份，当真是极其相配。
“集市到头了。”
“那就再逛回去，记得你是面首，要让我走前面。”
日光明媚的午后，颜书亦与季忧在西市漫步闲逛。
逛着逛着，两人逐渐走到了集市尽头，然后便调转方向，一前一后地重新往回走去。
跟在小鉴主身后的季忧走的缓慢，回头之时举目，看向隔壁街上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又看颜书亦那故作镇定的表情。
心说她虽然害怕因和自己的关系而折损了于山中的威严，但关于有心上人的事情，她是真的很想让别人看到，不然不会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逛来逛去。
这盛京城中修仙者满满，谁能想到小鉴主的心态如此幼稚而可爱。
此时的颜书亦昂首而行，脚步款款，一副和相公也不亲的样子。
不过走着走着，她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有虎头鞋……”
“唔，好看……”
漂亮的凤眼所望之处是一个摆满了手工制品的摊位，其中有一双脚腕处用红绳打结，系了铃铛的虎头鞋，内心有些跃跃欲试。
自打以“繁衍子嗣是大事”为借口，决定要给季忧生一个之后，她就很喜欢这种东西。
新元时随季忧逛集市的时候偷偷买了不少，一看到便忍不住想买。
不过她知道在众人盯着的情况下是不能买的，不然就会让人知道她一直想给季忧生娃娃，对自己的人设更不是好事。
而且，她也不想让小小天书院弟子知道自己确实想和他生孩子。
看着近在咫尺鞋子，颜书亦有些不甘，但还是转身离去。
目送二人消失于长街之上，酒肆茶楼中的目光迅速收回，换而出现的则是议论声。
“小鉴主当真威严，即便是闲逛也目不斜视，而那季忧也只敢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不错，看来这私情也不是那么好有的，怕不是低头做小才行。”
“这不就是攀附上位？古来赘婿，皆是如此！”
“呵，说什么看不上仙宗，自命清高，原来是野心太大，他以往那副不畏权贵的性子呢，不还是在小鉴主面前原形毕露。”
丁瑶和卓婉秋也在茶楼上，因为鉴主不让她们跟着。
而当她们听到茶楼之中的议论之时，却忍不住啧啧两声，心说这是演技啊，演技懂不懂。
你们看到的，都是鉴主想让你们看到的啊。
你们哪知道我家鉴主关上门来就想嘤嘤，还不自知，而且整日被公子进出的呜呜叫相公，恨不得整日赖在他怀里。
丁瑶和卓婉秋暗自蛐蛐着，就见城中有一身穿无虑商号服侍的小贩匆匆跑来，在一家摊位前买了双虎头鞋，然后匆匆离去。
此时的颜书亦和季忧在城中闲逛许久，随后迎着灿烂的日光从后巷进了无虑商号。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左丘阳那边不管进展如何，我都是要去丹宗走一遭的，所以约了曹劲松、匡诚他们前来吃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酸辣土豆丝和地锅鸡。”
颜书亦轻声开口，冷傲回答。
季忧见状看她一眼，心说谁知道灵剑山小鉴主这么好养呢。
正在此时，颜书亦的目光忽然就被摆在柜子上的一双虎头鞋所吸引了，而当察觉到那就是自己在集市上多看了两眼的鞋子之后，她那好看的眼眸不禁微微眯起。
狗贼，观察的倒是仔细。
季忧此时也走了过来，看着那虎头鞋道：“逛街的时候觉得挺好看的，拿来提前备用也不错，于是就差人去买回来了。”
“也就一般。”
“你是说自己的嘴硬程度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颜书亦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房间，身后在床边拉开了腰带。
华贵的鉴主仙袍从其肩头轻轻褪去，一抹带着沟壑的雪腻在肚兜的遮掩下出现，看上去圆圆润润。
随后她取出一件女子衣裙，换到了身上，便又从房中走了出去。
而当她再出来的时候，便见一伙计正从院中匆匆离开。
同时，季忧的手中多了一份传讯。
“何人此时送信？”
“左丘阳，我给他提的条件应该是达成了，他叫我今日去一趟天书院见他。”
季忧将信折好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注意力一直都在那份气运之上，倒是忘了问你，你可曾搜寻到陈夫子的下落？”
颜书亦闻言摇头：“一个飞升过的临仙境，若不是主动露面，寻常人很难找到他，我派了各地山外行走留意此事，但至今都没有消息。”
“这老头如此费尽心机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不是查了他在玉阳县旧居的遗留之物？”
话音刚落，季忧忽然抬起眼眸。
他确实查了陈夫子旧物，还看了不少激情澎湃深入浅出的好文，不过得到的讯息很少。
但话说到这里，季忧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傲娇鬼：“我有个关于圣器本源的事情想要问你。”
颜书亦晃动的脚脚忽然停下：“圣器本源？”
“魏蕊在陈夫子旧物之中发现了一块封存着本源之力的灵石，我伸手去拿，可还未碰到，那抹本源之力便进入到了我的体内，这让我有些疑惑。”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微微凝住了眼眸，好看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茫然。
这表情在高高在上的小鉴主脸上并不多见，让她显得有几分可爱。
而她之所以会流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圣器本源除了执掌者和其许可的继承者之外，会无一例外地排斥任何人。
并且，圣器在千年前是曾与先贤进行过血脉捆绑的，除非执器者身死，否则不会有外人在未经其允许之下另行被本源接纳。
可她没想到季忧能够化本源于体内，这让她满心不解。
思索许久，小鉴主抬起头：“你有没有试过去掌控天书院的天书？”
季忧听后眉峰微挑：“你觉得我可以掌控天书？”
“为何你觉得不行？”
“圣器不是只有亲传在经过漫长的执掌过程才能被掌握在手中，而且还需要上一代圣器持有者的许可这个基础？”
颜书亦看着他：“本源不排斥你就是最大的基础，而且你当初曾告诉我，天书院曾有历代传承的守夜人一脉，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若故事之中的妖魔真的那么强大，他到底依仗什么守夜？”
季忧不禁扬起眼眸：“你是觉得天书院除了掌教之外，守夜人也能执掌天书？”
“如果是的话，有些事情就可以得到解释了，而且你应该知道，虚无山那里只有我们两个能进去，这本身就很奇怪了，所以你应该去试试。”
“如何试？”
“寻个高处，去感应它。”
“和修道一样？”
“不，不是修道，是唤它前来，圣器来源于天道，姿态十分高傲，你需要带着令其臣服之心，它才会回应于你。”
季忧抿住嘴角：“它毕竟送了我个媳妇儿，对它如此严厉是不是不好？”
小小天书院弟子不得无礼，颜书亦瞬间唬住了眼神。
她知道陌生男子说的媳妇儿就是自己，因为两人就是通过圣器感应才结缘的。
季忧捏捏她的脸蛋后收敛微笑：“天书是天书院的根基，是世间最大的威慑，若是因我出现异动，或许会出现麻烦。”
“但现在时机很好，因为所有人知道我在盛京，也都知道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出事，就算天书院有人起疑也不会强行出手，顶多将你逐出天书院。”
“然后呢？”
颜书亦露出一个冷傲的表情：“然后你就去灵剑山，我让你做我的鉴主亲传。”
季忧看着她，心说你那是让我做亲传么？你那是让我做冲师逆徒。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试过之后都不要对旁人透露，就像你说的那样，圣器是这天下最大的威慑，以至于每年仙宗权柄更迭都会发生不许史册记载的血案，我们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以后的事情再说。”
守夜人也可以执掌天书，这种猜测实在虽然离奇，但却如颜书亦所说的那样，也有几分逻辑。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会让心境杂乱几分。
于是思量中的季忧忍不住伸手把小鉴主抱入怀中，眼眸渐渐变得深邃。
先把玩一下圣器执掌者，压压惊。
颜书亦就静静坐在他怀里，在相公思索之际露出几分乖巧模样。
此时的酒肆与茶楼之中仍旧人影憧憧，不过目光却从西市转移到了无虑商号。
因为很多人都见到灵剑山小鉴主随季忧走进去了，却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出来。
在他们看来，季忧刚才逛街的时候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鉴主不顺心的事情，此时正在狠狠受批评。
这样的注视一直持续到了未时三刻，众人发现季忧推门而出，然后走过长街，前往了尼山。
左丘阳正在大殿之外等他，见他踏山而来，于是转身将其请入了殿内。
“左丘殿主邀我前来，是否是我提的条件有了回复？”
“你的要求，我天书院自然是答应的，但另外的三大仙宗只同意了一半。”
左丘阳将递给了季忧一份帖子，却不是季忧给出的那一份。
季忧接过之后看了一眼，发觉这一份是新写的，前言后语抄写了他起草的那一份，不过中间的条款却更改不少。
徐徐看过，季忧眉心不禁微皱：“这对丹宗而言仍旧是强烈的限制。”
左丘阳闻声开口：“以山海阁、问道宗和陈氏仙族的秉性，能答应到此种地步已经很难得了，若不是人族气运关联深广，他们连这些都不肯同意，我的建议是先答应下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以后可未必会有这种机会了，我不能答应。”
“你这小子别以为本座不清楚，你对外说要掀屋的时候，其实心中只不过是打算开个窗，而且你自己心中也知道，他们只能答应到此，坐地起价，也得容许别人就地还钱。”
左丘阳给他倒了杯茶：“要知道即使如此，丹宗也要对你感恩戴德了。”
季忧知道这些修为高深的老家伙没那么好骗，于是将帖子塞入怀中：“我会尽早出发，不过还需要左丘殿主配合一下，让仙宗派些弟子随我一同前去。”
“此事关系甚大，且丹宗心中亦有怒气，你这要求不算过分，不过人选如何来定？”
“打不过我就可以。”
丹宗刚刚因为遗迹仙缘，被五大仙宗联手攻山。
如今先贤圣地出了问题，需要请人家出山，那总不能只派季忧前去红口白牙一说。
要知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哪怕气运碎裂外泄将祸害全族，为了尊严与仇恨，丹宗该不答应的也还是会不答应。
大不了一起死去便是，这烂遭的世界连家都守不住，活着又有何意义。
所以当日前往过丹山行凶的仙宗，都需要去示弱，需要去给予足够的抱歉。
当然，修为太高的人前往必然会引起丹宗的应激反应，所以他们绝对不可能打得过季忧。
只有这样，丹宗才有可能愿意见他们。
打不过季忧的，那这倒是好选了。
左丘阳转头看向他将帖子揣起的地方：“人选之事我来做即可，玄元仙府因为蛮妖二族在边境驻守的缘故，一直都在封山状态，就当他默认了，这其中唯一缺少的就是灵剑山小鉴主的承诺了，她可答应？”
真八卦啊，季忧不禁暗语一声。
现在城中都觉得他们俩是女尊男卑的相处模式，左丘阳这是在旁敲侧击问灵剑山小鉴主是不是听他的。
不过家庭帝位这一块，他季忧自然是无懈可击的。
与左丘阳约定好了后续事宜，季忧从自在殿离开，随后漫步下山。
春日来临之后，尼山之上老树发了新芽，颇有绿意将要盎然之势，加上今日阳光明媚，勃勃生机肉眼可见。
季忧此时转头看向西侧，目光落在了那座天书峰上。
往高处去，唤它前来，带着要其臣服之心。
思索许久，他转头朝着天书峰的方向而去。
五峰之间的交融处是紫竹禅林、清风讲堂和云雾山崖三地。
何灵秀、石君昊、柴泽与余诗柳等人并未再去参加论道会，而是在紫竹禅林边，正打算入内修行。
此时看着季忧迎面而来，几人不禁停下脚步，对视之间缓施一礼。
“季师弟刚从自在殿而来？”
“有事与左丘殿主商议，刚刚下山，想着许久没到内院久居，便到此随意转转。”
石君昊听后不禁拱手：“身为修仙者，我等年轻一辈皆仰慕小鉴主已久，早先天书院与灵剑山关系颇为紧张，也不便觐见，不知此番可否请小鉴主同席一聚。”
灵剑山小鉴主贵为下一任掌教，手握圣器，必将是未来手握天下权柄之人。
若是以往，他们寻不到路径觐见，但自论道会桑和的事情发生之后，从季忧身上起了心思地自然就多了起来。
事实上，何家、左丘家、尤家等人也有此意。
“她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场面，心情会烦躁，脾气便也不好了，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还是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说，我等随时恭候小鉴主大驾……”
季忧点了点头，与他们抱拳行礼，作势离开。
何灵秀知道他与小鉴主的事情较早，心情已稍稍平复，也拱手与其作别，姿态优雅的无可挑剔。
只是目送其远去之时，其道心之中仍有些淡淡的悔意。
但她也不清楚这悔意是觉得未能与给季忧交好，还是因为小鉴主的选择让她觉得当初纠结于家世背景的挑选显得格外没有意义。
不过再来一次，她觉得自己也许仍会做出同样选择，毕竟她不会像灵剑山小鉴主那样任性，能无所顾忌，不考虑家族，随意挑选道侣。
但话说回来，小鉴主的选择对于她自己来说未必会有好的回报，毕竟南方三宗之间也是极其复杂的，失去能够助力的姻亲影响甚大。
这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安慰。
“咦，他为何向北而行？”谷泽涛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说许久未在院内久居，想要到处转转？”
“可内院仙居在南侧，北面可什么都没有啊，有何可转的？”
此时季忧已经走到了深处，在四周无人之际登上了天书峰。
当年进入内院之后他就来过一次，但谁也没见到，于是草草下山。
但后来他才听说，此地并非是谁都可以去的，除了五大殿主之外，只有被掌教许可的人才能登山。
当年他便疑惑过，为何禁制之下自己可以前往，而随着守夜人的事情浮出水面，他渐渐有些些许模糊的答案。
而今日前来，他则是为了验证另一个答案。
季忧沿路上山，看着那熟悉的山景，路过了那一方树下棋盘。
都这么久了，这棋盘还是没被收起，也幸亏只是被一位有着崇高道德的悍匪看到，不然早就没了。
暗自私语间，季忧终于来到了那座通体纯白的天书殿。
与上次来时一样，天书殿大门四开，像是完全没有关门的习惯。
不过这并不奇怪，毕竟天书峰若真有禁制，那关门倒也是可有可无了。
他在门前仰望许久，随后迈步进入了空无一人的殿中，放眼望去，眼前全都是繁琐壁画，以及那透着天光的琉璃穹顶，与他上次来时并无二样。
这里已经是天书院最高的高处，也是整个书院的圣地，他不知道天书本体在何方，但想来不会离此处太远。
季忧稍稍站定，随后向前伸手，眼中金光涌动的同时，殿中的灵气开始流动。
气体的流转带动了风物，穿堂过室，以至呼啸的声音不断在其耳边响起。
若是叫别人看到，肯定会觉得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感念之术，一如修道时的天人感应，又像是使用法器时的神念操控，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异变突现。
只听偌大的天书殿中忽然嗡鸣声大作，一道仙光呼啸而落，跳动而雀跃着于整座天书殿中展开。
而在那流转的光华之间，一尊金光四溢的书典于琉璃穹顶之上出现。
天书……
见此一幕，季忧的双眸骤然紧缩，感受着那书典透露出的亲近，伸出的指尖不禁一阵微颤。
也就在此时，那书典所释放的仙光全都呼啸而来，如同的忽然展开的草叶，卷到了他的指尖，似乎在想要拉扯他再走近一点。
但是这股力道十分柔和，并非强制，反而更像是在试探一般。
与此同时此，在紫竹禅林之内。
正在尝试感悟天书的众人忽然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同时天书感应的灵光开始不断呼啸，远比先前更加壮阔，搅动的层云跌宕，让他们眼眸不由得微微睁大。
同时还有几位正在感应天书的内院弟子，因为强烈的气息而转醒，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发生了何事？”
“天书好像被唤醒了。”
“尤掌教不是闭关了，怎么会？”

第三百七十七章 灵鉴也在异动
“那是什么？”
“等等……”
“我看见了……”
“我感悟了天书，我感悟了天书！”
天书院外院，悟道台上。
随着一阵气息的轰然扩散，一位刚刚入了外院的新生睁开双眼，两手颤抖着仰天而啸。
这位来自中州的子弟名为张珏，乃是因为大哥的军功入院，而今刚刚启灵。
虽然修为等级极低，但他的天赋还算是不错的，即便没有灵石的加持也还是顺利迈过了门槛下三境的门槛，比许多同样因军功入院人强了不少。
但就算如此，他在世家子弟云集的外院之中，也仍旧像是边缘人一样。
可谁知此时，他竟然感应了天书。
不过正当他欢喜不已之际，张珏左前方也有一位名叫张世龙的世家子弟忽然虎躯一震，周身道纹重重。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位名叫丁晨的学子，也是额头至天灵处仙光大作。
见此一幕，同在悟道场的众多外院学子全都睁开了眼睛，露出惊骇之色。
一次感悟三位，这种事情瞬间在天书院的外院之中炸开。
于是不多时，位于教习院中的无数教习便飞身而来。
当看到那些弟子喜极而泣，泪水湿润了脸颊时候，他们全都心头一颤，然后看着那还未消散的道韵，脸上涌起一抹狂喜。
“当真感悟了天书？”
“不错，感悟天书是这样，会有道韵环绕，维持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四年了，终于又有人感应了天书，还是三个！”
群情激奋的一众教习之中，曾教授过楚河的教习丁昂、教授陆清秋的教习马致远与教授过杜竹的教习吴恺三人的表情是最难以克制的。
因为眼前这三人，都是他们招募进院的，其中那个丁晨更是丁昂的亲侄。
四年了，他们眼见着曹劲松因为季忧的存在而步步高升，如今已跻身长老之位，他们虽然嘴上不言，但内心其实早已复杂难言了许久。
而如今终于得见座下出现天骄，他们那份悸动自然难于旁人说明。
只是这份喜悦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久，因为当丁昂、马致远和吴恺三人要他们立刻感悟天书修行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光，没有道韵，一切都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回事？”
“我……我感应不到了……”
“？？？”
随着张珏的激动僵硬在脸上，三人脸色一变，于是转头看向了张世龙。
而两人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而在紫竹禅林之内，无数仰头而视的内院弟子在疑惑之余更多了一份惊诧。
他们对天书的感应比外院更加清晰，尤其是这些人里有许多是早先就与天书建立过联系的。
可未等他们找到原因，神念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同以往的气息就已如潮水一般退去。
此时，站在天书殿中的季忧挥手将那天书送回，同时屏息静气间收敛了神念，切断了他与天书之间的共鸣。
傲娇鬼的猜测是对的，守夜人的确是可以掌控天书。
自己被圣器本源所亲近，或许也是因此。
只是他不清楚这般掌控是否产生了异动，从而惊醒了外界的众人。
就如同颜书亦所言，圣器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权柄，一旦易主就会带来血雨腥风，而如今除了灵剑山外，盛京中还有欲壑难填的其他三家也在，小心谨慎一些并不为过。
不过随着天光收敛，风浪平息，本打算离开季忧却微微一怔。
因为他发现接触天书本体时候所感受到的联系，并未因为他阻隔了与天书的感应而消散。
反而是随着风声与天光的轰鸣消失，外界的感观消退，那联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微怔一瞬，季忧心念轻动。
只见天书殿眼前又有一道仙光忽隐忽现，如同扇形一般铺洒在他的面前，但源头却已不在那闪烁着七彩天光的琉璃穹顶之下。
咚咚咚——
纯白的天书殿巨大而空旷，就如同一处回音谷。
由内向外的脚步声在墙壁和穹顶之间反射，逐渐变得微弱。
此时的季忧来到了天书殿外，向着四周围的观察了许久，好在他并未见到满山修仙者朝天书院而来的场面，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松。
能执掌天书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本就是想把天书院改成山寨来着，可这件事若被流传出去，也有可能会成为坏事。
因为不论天书院如何作想，目前正在盛京的三大仙宗绝对会对自己出手的，他们不会允许像自己这样的人握有能与他们同桌的权柄。
他将目光收回，随后迈步下山，但却未注意到天书殿后侧的竹林小院。
那院子的篱笆门本是紧闭的，但此时却是打开的状态。
一直都在闭关之中的尤映秋就站在那篱笆门的前方，遥望他下山而去，目光变得深邃不已，如同漆黑夜色之下的星河。
拐拐拐谷——
无虑商号后宅的堂屋门前，高大的椿树之上正有布谷鸟吟唱不断。
彼时阳光温热，微风和煦，冷傲的小鉴主正襟危坐，眼眸低垂着，双手捏着虎头鞋，正在自己的腿上模仿着走路的姿势。
小小的鞋子哒哒哒地在膝盖上走着，绑在后面的铜铃不时地发出阵阵轻响，让她的眼神不禁越发晶莹。
不过“走着走着”，她就听到了一阵从前院传来的开门声，于是手中展开一道虚光，迅速将虎头鞋收入储物葫芦，眼神瞬冷如风雪肆虐。
此时，季忧已经从门外迈步而来。
从尼山到此一路，他一直到都在思索着守夜人、天书、掌教、仙宗之间的关联，甚至还加入了遗迹与夜色的猜想，试图用以往所获得的信息与近期得到的答案串联。
因果拼凑之间，他似乎能够感受到一场跨越百年的历史痕迹。
但不知为何，些那痕迹在他的感觉之中只是表象，却无法触及核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世看那些明星的八卦热搜一样，离婚、出轨、总有大批话题供人狂欢，但你潜意识里就会感觉到那是离你很遥远的事情，根本无法知晓整件事的全貌，如同有壁垒阻隔。
此时，颜书亦抬起头，看着狗贼慢慢走到自己面前。
刚想开口说话，小鉴主便被他抄腿抱了起来，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双玉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关系公开的缘故，她发现小小天书院弟子最近几日很喜欢抱她。
走进屋中，季忧将其放到了茶桌前。
方才在天书院的事情他是打算告诉她的，只是他脑中的信息有些杂乱，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颜书亦虽然喜欢叫他陌生男子，但实际却很了解他，无论表情和心思都是，眼见他进门此刻的若有所思，她就知晓其一定不只是在左丘阳那里得到了关于丹宗的承诺。
“试过了？”
“嗯。”
“如何？”
“如你所料，我确实得到了天书的回应，并执掌了片刻。”
听到回答，颜书亦睫毛轻颤。
多年来的身居高位让她养成了除了被季忧进进出出时有点绷不住外，面对任何事情都可以宠辱不惊的能力。
但听到狗贼说他真的执掌了天书，小鉴主的眼眸还是闪过一丝惊诧。
守夜人也许可以执掌圣器本就是她的一次大胆猜测，但这种猜测其实是违背逻辑的，因为圣器不应该会随意认主。
可她没想到就是这心血来潮的猜测，在尝试之下却成了事实。
小鉴主沉默许久后淡淡开口：“没想到你这小小天书院弟子有些本事，这若是让方若瑶、赵云悦、邱寒月、何灵秀、余诗柳、张瑶、徐凤莲、高……于……她们知道了，怕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季忧听后微微一愣：“后面几个是谁？”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丝零星记忆，记起后面那几位都是天道会期间或是他斩杀楚先后苏醒过来时，陆续给自己送过姻缘贴的女子。
可那些名字连他都不记得了，没想到颜书亦会记得那么清楚。
关键是她们递姻缘贴的时候，他家这只傲娇鬼还在灵剑山，根本不在自己身边吧。
一时间，他对小鉴主的醋精评价又高了几分。
颜书亦也没想到他连给自己寄过姻缘贴的女子都不记得，微微眯眼间立刻转移话题：“与我说说过程。”
“没有过程。”
“？”
“我只与你和元采薇有过过程。”
“我说的是你执掌天书的过程！”颜书亦瞬间唬住了小脸，眼中剑气汹涌地说道。
季忧微微一怔，心说这种过程有什么好听的。
不过自家媳妇儿想听，他还是如实地将其从左丘阳那里离开，直上天书峰，随后见天书又离开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说，你未曾熔炼天书，让它意志臣服，便执掌了它？”
“没有这个过程。”
“怎会如此……”
颜书亦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因为就算是她这个被主动择主的灵剑山小鉴主，当初也是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与灵鉴本源相互契合。
如果季忧先前真的不曾接触过天书本体，即便不被本源之力排斥，能催动天书分毫就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又何况执掌。
想到这里，颜书亦伸出右手，张开了葱白的玉指。
一束仙光从其手中缓缓绽放，随后一面石镜便在这仙光之中缓缓浮现。
这便是灵剑山的灵鉴，即便季忧和颜书亦早就亲密无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面镜子。
古朴，沧桑，这镜子带着浑厚的气息，磅礴而汹涌。
而随着它彻底显形，颜书亦挥动右手从其中抽取了一缕金芒。
这是灵鉴的本源之力，因为对季忧掌控天书的过程感到诧异，但耳闻终归是有偏差，容易有细节会被忽略，所以她打算亲眼看看圣器本源对季忧的反应。
季忧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指朝向那缕本源。
不过就在此时，那缕本源还未触及他的指尖，颜书亦手中的灵鉴却忽然颤了一下，随后忽然移向了季忧。
小鉴主眼神微怔，瞬间坐直了身子，便见自己的鉴子开始两人之间徘徊旋转，相互亲近。
季忧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惊诧，随后轻轻伸手，便见那鉴子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不只可以执掌天书，他甚至可以执掌灵鉴。
圣器来自天道，本源之力相同，但每件圣器都有自己的意志，是相互独立的，并不共通。
这也是为何千年世家虽然夺得了本源之力，借助天道祭阻隔了力量来源，却不能直接夺取它们的原因。
可她的狗贼却先后执掌了天书，又执掌了她的灵鉴……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
颜书亦喃喃一声，露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疑惑。
见此一幕，季忧不禁看向了她那绝美的面孔：“是不是因为……”
“？”
小鉴主傻了一下，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砰的一声给了他一拳，脸颊忽然粉润。
当时七大仙宗内，除了已故的天书院掌教之外，其他几人都是妻妾成群，也没听说有了夫妻之实就可以共享圣器的，若真是那样，这天下早就乱了。
可若不是这个原因，那季忧可以执掌两宗圣器又该如何解释。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像是共同想到了什么。
“是陈夫子？”
“我想的也是他，因为若真像你说的，他和那个名叫崔浪的守夜人是生死相交，那么能接触两宗圣器就只有他。”
颜书亦思索许久后扬起眼眸：“他们应该是在圣器之上动了手脚，让彼此之间产生了联系，虚无山应该就是他们的手笔，这也涉及了陈夫子所谋划之事，倒是让一切都串联上了。”
季忧望着自己手中的灵鉴，忽然开口：“你怕不怕我不把它还给你？”
“那你替我执掌灵剑山，我去游山玩水。”
“你想得美。”
季忧动念切断了感应，轻轻推手将鉴子送到了颜书亦的手中。
小鉴主扬起高傲的眸子，随后将灵鉴收回到了掌心的天光之中，接着便陷入了思索。
刚刚看到灵鉴被季忧掌控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比惊诧，确实没有想过对方也许会夺器离去。
可此时再想，这种可能的确是存在的。
她执掌灵剑山那么多年，一直被外界说是深谋远虑，亦有人清楚她能在和平走向之中不流血地一步步控制灵剑山，绝对不只靠灵鉴，按道理来说不该没有警惕的。
小鉴主微微眯起眼睛，发现自己有时候好像真的是个恋爱脑。
不过，想着他说我家傲娇鬼有危险然后跳进天道祭坛之中的事，她觉得自己没有警惕也不是纯粹没有道理。
季忧此时也在思索，而他思索的是陈夫子和崔浪。
先不说他们谋划的到底是什么，就光说那诸天大道奔流的虚无山，那东西真的是他们能使出的手笔么……
天书所散发的天光与气息虽然被天书殿锁住，但院中弟子之间的议论却并未停止。
尤其是忽然有人感悟了天书，接着又失败的事情，更是引起了无数关注。
尤掌教闭关了啊，为何天书会被唤醒？
他们知道一定是的天书出现了异动，于是内心充满了忐忑。
毕竟天书是天书院的立宗之本，出现异动谁知道是好事坏事，尤其是最近发生了那么多坏事，众人一直紧绷心悬，颇为杯弓蛇影。
不过很快，这般忐忑就平息了下去。
因为尤映秋出现在了山上，沿山而行，于内院和外院走了一遭。
“原来掌教出关了，怪不得……”
“我就说么，天书怎么可能出现问题！”
“掌教闭关已有半年，不知距离临仙还差多少……”
“肯定不远了！”
紫竹禅林之中，众人议论纷纷，原本不安的内心瞬间有了底。
但唯有何灵秀，石君昊、柴泽等人，此时看着踏山而游的新任掌教，觉得这事情出现的极为巧合，而尤掌教又出现的十分刻意。
南来南去，东来东往，天书院迅速恢复了平静。
而在云雾山崖之上，左丘阳、柴泽、吕奉川和费舍先后而至，看向了已身为掌教的师妹。
“我还说天书为何异动，原来是师妹暂时出关，天机术可有修成？”
“与勘破天机只差一线，所以才无意引动了天书。”
“原来如此。”
听着尤映秋与柴泽的对话，左丘阳不禁微微侧目。
这并非是因为他不相信师妹所言，而是因为今日之事让他想到了五年多以前的那个夏日。
当时新学子入院没有多久，季忧就忽然感应到了天书，而且还是天书主动而来，当时他们也是倍感诧异，却在山上遇到了碰巧出关的师尊。
师尊当时也是站在师妹这个位置，说是他唤来天书，才让那外院学子不小心顺水乘舟。
凝视之际，左丘阳发现尤映秋转头而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相顾无言，但有一瞬之间的心照不宣……
夜幕徐徐而来，群星于尼山之巅不断闪烁。
尤映秋告别了四位师兄，独登天书殿，望向了殿中的琉璃穹顶。
五年的光阴对于修仙者而言稍纵即逝，这是主观感受，但客观上来讲，其实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更改着，如今的她已经接替了师尊的身份，成了掌教，也忽然明白了五年前那夜师尊为何会替季忧遮掩。
因为季忧并非能够感悟天书，而是能掌控天书。
试想如果没有师尊的遮掩，季忧感悟天书的奇异必定会引来探查，这件事或许一早就暴露了。
到时候天书院的道统将会崩塌，而季忧很可能也会遭遇杀身之祸。
毕竟那是圣器，谁不想得到他如何掌控天书的秘密。
于是，五年后的她做了和师尊一样的选择。
可是季忧为何能够掌控天书呢？
天书院一脉是有守夜人传承的，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真正准确来说，整个天书院都应该是守夜人的传承。
因为根据师尊所言，天书院从千年前开始就是一门双圣，一个掌教，一个守夜。
但无论是掌教还是守夜，他们都必须是前代守夜人的弟子，幼年都曾随守夜人一起守过夜色，被苍天明鉴过道心才行。
自然的，守夜人也可以执掌天书。
可是师尊临行之前说过，季忧不是守夜人，也没有受其真正传承，那他就不应该能够执掌天书。
她相信在这种事情上，师尊不会和她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所以，季忧能够执掌天书与守夜人是没有关系的。
那他又因何能执掌天书？
此刻尤映秋忽然想起了岐岭那日，她跟随师尊前往宁城县，见了还只是个外院弟子的季忧，请他许用天书，眼眸闪过无尽的困惑。
呼呼呼——
夜风呼啸。
正当尤映秋陷入到沉思之中时，天书殿内忽然再次传来一阵轰鸣，接着便又有天光闪现，像是天书再次被执掌了一般。
见此一幕，尤映秋豁然回眸，就见一道身影站在远处的碧水湖畔，昂首而立。
而就在其目光飞射之际，那人猛然起身，呼啸间撞入了黑夜，倏然远去。
反应迅速尤映秋猛然挥手，但却未能留下的那人，只从夜色之下截取了一缕气息。
那并不是季忧的气息，但却和季忧气息一样，澎湃、强大而年轻，但对她而言却无比陌生。

第三百七十八章 让元采薇也害啪害啪
星月轮转，一夜天明。
随着布谷鸟的叫声响起，浅浅的曙光开始洒落盛京。
早春的清晨其实还带着些寒凉的气息，彼时的无虑商号后院，被子外一双雪白的脚脚不禁轻蜷，在凉风下轻轻缩了回去，贴到了男子温热的小腿上。
察觉到动作，季忧轻轻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了臂弯中的温热。
雪白的小鉴主正背靠着季忧，躺在他的怀中，呼吸均匀，睡颜雍容，看上去颇像冰山美人正在小憩，只是从上往下看，手臂间圆圆扁扁。
昨日议论关于灵鉴、天书和陈夫子的事，不自觉天就黑了。
大概是因为季忧将要前往丹宗的缘故，颜书亦有些不舍，于是欲盖弥彰地把晚饭吃到很晚，然后故作镇定地留了下来。
季忧仍记得那副表情，一副演技极差的样子。
他长呼一口气，悄悄坐起身子，后撤腰肢向外退去。
但未等他彻底坐起，小鉴主就似乎感受到了一阵空虚，小屁股忍不住往后靠了一下。
使用榫卯固定的悍匪瞬间僵了一下，感觉有些上头。
早晨起来的男大是这世界上最蓬勃最无敌的存在，碰不得一点。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
“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僵直的过程之中，季忧开始默默在内心轻念。
这是流传版本极广的《太上清静咒》，是配合修道使用的，据说可以明心静念。
念诵许久后，季忧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躺了回去。
咯吱咯吱——
黄花梨木打造的床榻开始轻轻晃动，睡梦中的颜书亦开始无意识地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嘤嘤声。
嗯哼许久，颜书亦忽然睁开了还带着困倦的莹润眼眸，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而随着神识的渐渐清晰，颠簸之中的她开始唬住了小脸。
一瞬之间，那嘤嘤声戛然而止。
季忧似有所感，忍不住凑过去，却发现颜书亦并未睁眼，还是与先前一样的熟睡姿态，只是身体明显绷紧了，表情像是在咬牙，被放置在枕边的玉手也攥紧了床单。
呵，装睡就怪不得我了。
啊一声，软糯的娇呼忽然从寂静的房中响起，纯美而又娇气。
被自愿开口的颜书亦瞬间将自己缩进了被子里，一边呜呜呜，一边在心中暗自将狗贼二字骂个不停。
春日清晨的被窝还是很舒服的，尤其还有事情可以做。
只是小鉴主耐力不好，没多久就无声仰头，玉足绷得紧紧的，失去了所有傲骨。
许久之后，已经力竭的小鉴主忽然感觉身后的陌生男子贴了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带着温柔与宠溺，但并未戳破她的装睡，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又关闭。
颜书亦忍不住眯起眼睛，随后捏起拳头，朝着他离去的身影挥了一下，像是凶恶的小老虎。
就在此时，前脚出门的季忧忽然停下了脚步，让她瞬间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害啪。
不过回头的季忧只是取走了屋里的一只竹筐，并未再欺负她。
没事的，快轮到元采薇了……
颜书亦虎视眈眈地想着，忽然就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爷。”
“早上好。”
“额，我家鉴主呢……”
“昨晚吃饭吃得太晚了，就在这里睡下了，现在还没醒，你们先去坐着喝茶。”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悄悄往里挪了挪，躲开了“不知道为什么”的水淋淋，闭上眼准备再赖床一会儿。
这是她在灵剑山做不到的，因为自己每次在云顶宫阙醒来，都会觉得有很多的事需要自己做决断，从未有可以赖床的机会。
在这里就不同了，她知道外面有个狗贼，便觉得就算狂风暴雨也难以侵袭入屋。
不过冷却时间太短了，以至于在里面的感觉十分明显，所以她这赖床并未成功，于是只好起身穿好了衣服。
打开房门，清晰的空气瞬间迎面，穿戴整齐的颜书亦露出一副傲然的表情，转头看向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季忧。
“早。”
颜书亦看了一眼丁瑶和卓婉秋，转头淡淡地对季忧说了一句，一副昨晚没一起睡，今早起来才刚见了第一面的样子。
演技真差啊，仔细看的话漏洞百出呢。
丁瑶和卓婉秋一阵蛐蛐，但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睡得好么？”
“还行。”
小鉴主轻轻点头，随后脸颊莫名微红，眼神中又有剑气呼啸。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季忧递了一粒剥好的花生米过来，于是乖巧张口将其吃掉的。
炊烟袅袅而起，缓缓飘到了上空。
不多时，随着前院大门的开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院中的四人齐齐回头，便见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还有陆家姐妹一道而来。
“不是说中午开饭的？这么早就做？”
“先提前处理一下食材。”
季忧握着菜刀，轻声开口。
他昨日正午便估算过左丘阳那边的进度差不多了，于是提前约了他们一起吃饭。
毕竟从新元前到现在，他们也没正儿八经地聚过一次，这次启程前往丹宗，不知过程是否顺利，若不顺利可能还要耽搁数日，也该坐一起吃顿饭的。
“鉴主大人安好。”
曹劲松此时将目光从案板上收回，随后看向颜书亦，抱拳拱手间微微行礼。
温正心、班阳舒等人亦是如此。
陆清秋和陆含烟也有样学样，不过这毕竟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灵剑山小鉴主，不自觉就抬头瞥了一眼，便见到一副带着淡淡冷意的绝美面孔，不由得心中微颤，多出一抹忐忑。
两姐妹以前认为元采薇是才是大房的时候，还敢请她赴宴搞好关系呢，此时却是一点也不敢造次。
因为小鉴主可不是好相处的性子，她们这几日一直都在偷偷观察，也曾特地去过酒肆茶楼，眼睁睁地见过她那一副对相公都不亲的表情。
“曹教习安好，各位安好。”
颜书亦轻轻施礼，淡淡开口，而后看向了陆家姐妹，眼眸忍不住微微眯起。
小鉴主自然是知道她们俩的，甚至还听过白衣剑客戏双姝的故事。
虽然知道那不过是杜撰，但醋劲还是不小的。
不过几人到了没多久，魏蕊便也来了。
这丫头在面对熟人的时候性子十分活泼，和颜书亦又姐妹情深，瞬间的让院中的紧张氛围冲淡了不少。
不过陆家姐妹还是有些放不开，尤其是陆含烟。
她早先便被颜书亦注视过多次，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听说小鉴主是冷酷无情的性格，黑白分明，还有人说她早些年发现自己的贴身婢女偷带了自己的饰品，直接打断了她的腿呢。”
“啊？”
陆含烟听着陆清秋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季忧在旁切着食材，隐约听到她们的话对话，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这传言还真是离谱。
傲娇鬼平日冷一些是不假，但内心却是柔软而善良的可爱性子啊。
她的冷酷无情，只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而已。
与此同时，坐在茶桌前的丁瑶忽然觉得腿上冷飕飕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两下。
清晨的时光悄悄溜走，季忧开始将食材下锅，然后把比较耗费时间的汤提前炖上。
接着他将锅盖盖上，看向了正在和颜书亦聊天的魏蕊：“匡诚怎么还没来，我还说要让他过来打下手的。”
“我也不知，我是从府里过来的，还想着在这里见面。”
“这家伙，时间观念明明很强的……”
魏蕊的脸色忽然一变：“会不会又……”
“不会的，放心吧，估计是有事耽搁了。”季忧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他知道魏蕊是担心匡诚再被抓了去，但这个可能性极低。
因为前往丹宗迫在眉睫，三大仙宗都能让步答应他提的条件，必不可能会在这时候重新激怒他。
随着汤水炖好，季忧将其转到了灶台旁边的小炉上慢烘，随后重新清洗了双手开始下锅，待到菜肴陆陆续续上桌，满院开始飘散菜香。
众人不禁抬头看向了小鉴主，等待她率先入座。
青云天下的尊卑观是刻在众人骨子里的，这并不奇怪。
不过颜书亦此时则抬眼，看向了伫立于一旁的曹教习。
众目睽睽之下曹劲松感动不敢动的，最后咳嗽一声后坐了下去，而后颜书亦才款款落座，眉宇间傲气流转。
随后温正心、班阳舒与陆家姐妹这些同辈才落座。
也就在众人坐齐之际，匡书生姗姗来迟，推门而入时不断叨念着抱歉。
季忧从房中拿了筷子出来，见他后忍不住抬头：“怎么这时候才来？”
“我早上起来之后去了南城，见了一下修缮房屋的工铺，商议了一下动工重建宅院的事情。”
从丰州归来之后，季忧就给了匡诚一包银子，叫他把房屋修缮一下，别总住在同僚家。
谁知他入了的盛京就被抓了，这事一直拖到现在，找施工队的第一步都还没完成。
季忧将筷子递给他：“从早上就去，一直到正午才谈完？”
“一个时辰前就谈完了，但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若明兄，被他拉着叙了叙旧。”
季忧微微抬眸：“方若明？他来盛京了？”
匡诚点了点头：“昨日就到了，据说青州边境渐渐安稳了下来，他代表镇北军将领前来参加大夏议事，司仙监上奏说是要再次派遣使团，这也是能分化蛮妖二族的代价最低的成本了，他大概是因此事而来。”
“灾祸之前我曾遇到过他，那时他正赶往西北修补城墙，我还以为蛮妖二族大举进攻会让他陷入苦战的。”
“是苦战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修补的那一段并非缺口最中心，因此而躲过了大规模的袭击，只是……那些石匠没能逃出来。”
匡诚眼眸黯淡了一瞬，随后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季兄，陈夫子的下落查清楚了么？”
季忧摇了摇头：“没有，大概不知去哪里游山玩水了，这是方若明问的？”
“若明兄也是陈夫子的学子啊，他说他前几日回家了一趟，看望了很多的老人，但唯独没有寻到陈夫子，问我知不知道，我也只能摇头。”
“谁是方若明？”一直娴静吃菜并释放着冷傲的颜书亦此时转头看向了季忧。
季忧转头看着他：“玉阳县的旧友，方若瑶的兄长。”
听到此话，小鉴主微微眯起眼睛，因为所有蜂蝶之间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方若瑶。
见此一幕，桌上陆家姐妹不禁稍稍低头，心说小鉴主果然很能吃醋。
匡诚此时也缩了缩脑袋，观察半晌，确认颜仙子没有当场打断季兄腿的打算，于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开始闷头吃菜。
午饭过后，众人在院中闲聊，而季忧则转头去收拾行囊。
启程的时间定在下午，四大仙宗的人应该已经集结了。
小鉴主此时走入了屋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凶意。
季忧转头看了她一眼：“此番去丹宗是为了先贤圣地，此事宜早不宜迟，就算我想久待也是没办法久待的。”
“还是久待吧。”
“？”
颜书亦眯起眼睛，一副神情傲然地伫立着。
元采薇是她当初一时上头拉倒床上的，可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姐妹了，她的心中其实并不排挤她，只是醋意仍旧而已。
久待也好，让元采薇那个女人也害啪害啪。
她说完话转身离开，带着丁瑶和卓婉秋前往崇王宅邸，去集合早先选定的弟子。
日中午后，阳光温热。
永盛大街中段，无数仙宗弟子正在陆陆续续聚集。
远望而去，穿着三宗仙袍的人足够五百余，全都在选定长老的带领下漠然静候，表情看不出悲喜。
不多时，天书院与灵剑山的众人也匆匆而来，其中有玄剑峰亲传颜书菁，还有握着笔杆子一路刷刷狂写不断的糙汉。
而如此浩大的一幕，自然也引来了酒肆茶楼之上的一片围观。
“这是做什么？为何论道会忽然暂停，又有这么多人聚集于此？”
“说是要去丹宗拜山呢。”
“丹宗不是封山了？新元缺粮的时候都没开阵，他们怎么进得去，而且还派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啊，按道理来说既然丹宗封山了，应该不可能有人能够进去的。”
“瞎操心什么，既然四大仙宗都这么做，那必然是有可以叩开山门的手段的。”
正当众人议论之际，永盛大道走来一个身影，瞬间让此间的喧闹稍稍平息了一瞬。
目光之中，季忧迈步来到众人的前方。
各宗高层早早便等在这里，见到他来之后，左丘阳第一个上前，从腰间递出一只玉牌交到了季忧的手中。
这是仙宗印信，如掌教亲临。
季忧接过那玉牌，随后走到了颜书亦面前，便见小鉴主也面容高冷地拿出一块玉牌给他，并唬了他一眼。
随后霍金、商行空与陈隆兴也交出了自己的玉牌，只是将其递出的时候，眼神并不和善。
见此一幕，无论酒肆茶楼之上，还是那些深处各宗选定长老身后的弟子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因为这个举动代表着此行一路，他们都需要听从季忧的调令。
这还是以前那个季无虑么？
茶楼上的偏僻一角，方若瑶眼望着那白衣盛雪的身影，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了那身着鲜红的灵剑山小鉴主。
当年他们一起从玉阳县出来的时候，她从未曾料想过这一幕，不曾想过那个被自己威逼退婚的未婚夫，如今会威慑四方，更与灵剑山小鉴主结成了道侣。
她当年看不上的那个未婚夫，成为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的道侣。
“无虑是优秀的，能以乡野私修的身份走到此处，其中艰辛想想便让人觉得心惊，不愧我玉阳县子弟。”
方若瑶回过神，看向自己对面。
方若明此时一袭黑衣地坐着，眼神也在看着窗外，手中轻转茶杯，喃喃自语着。
在他的视线之中，仙宗众弟子陆陆续续坐上马车，随着一阵鞭响，这些满载的马车开始沿着永盛大道向南出城。
见此一幕，方若明的眼眸渐渐变得深邃。
方若瑶此时还因为兄长方才的那句夸赞而低着头，红唇轻咬。
这五年以来，她的兄长也曾多次回家，每次提起季忧都会赞不绝口。
如此看来，只有她是愚笨不知的那个，还以为成了仙人后一飞冲天，才错过了一场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姻缘。
若不是这样，她今日便能站在那万众瞩目之处目送他远去，想想该是何等的荣耀。
而在南侧的另一座酒楼之上，商希尧也在看着这一幕，准确来说他是在看着颜书亦的目光。
当清晰地察觉到那冷傲也藏不住的依赖时候，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商兄，喝酒吧。”
坐在其对面的陈洛不禁开口，将酒水为其满上。
商希尧转过头，将酒杯端起后一饮而尽，随后目光微微一怔，看着对面的两个空座凝住了眼眸：“霍行中和你姐呢？”
“家里长辈将阿姐与霍兄叫去了。”
“？”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丹宗开山
“公输兄，我要小解，麻烦避开一些，莫要滋你身上。”
“无碍，季兄尿你的便是。”
从盛京离去后，五大仙宗的马车一路驰行，而今已经抵达凉州中部，沿路暂时休整。
季忧解着腰带，打算尿尿，但却被一路尾随。
彼时，公输仇手握毛笔，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灵感捏都捏不住。
最近这两年，他一直都在闭关冲境，写书的爱好也渐渐放下了，毕竟身为修仙者，名头再大也需要自身实力过硬。
但这次跟随山中弟子前来盛京参加论道会，他却又暗戳戳地将这爱好捡了起，甚至买了更好的纸笔，创作欲爆棚。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于离谱了。
二指杀人就不说了，关键问题是他和自家鉴主竟然是道侣。
写书的脑洞再大，敢安排灵剑山小鉴主和一个乡野私修结成道侣么？真正的现实当真是比故事精彩多了！
而公输仇也终于想明白了，当初自己和季忧结伴前往雪域归来之后为何能受到鉴主亲自召见，也明白了为何后续的分配丹药的时候，自己拿到的丹药都要比之前高一个等级。
命运啊，早已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你标注好了价格。
这还修什么道啊，公输仇觉得自己光靠写季忧的传记都能平步青云，谁让未来掌教爱看呢。
脸色黢黑的季忧听到回答后停下了解裤的姿势，将撩起的袍裾重新落下：“公输兄，我觉得文艺创作者该写些有文化的东西。”
“文化这东西也得分谁想看谁不想看啊，没人看的文化没有价值。”
“滚，小心我把你逐出灵剑山。”
“？”
公输仇脸色一变，感受到了来自掌教夫人的威严，心说好吧，随后缓缓退出密林。
季忧看着他那副贼兮兮离开的样子，心说这哪是他妈的写书人，这压根就是傲娇鬼的摄像头，还是会自动添油加醋的那种。
他仍旧忘不了那妖族尾巴的事情，对公输仇充满了防备。
与此同时，除了公输仇之外，其他灵剑山弟子也在看向季忧。
小鉴主在论道会上的行为，以及后续与其出双入对的事情确实让他们深感诧异和无法理解。
但身为灵剑山人，他们自然需要保持缄默，不能随意评价。
所以直到此时远离了的盛京，他们才敢去仔细观察季忧，而后，内心变得十分复杂。
说实话，很多灵剑山弟子对季忧这个天书院弟子一直都抱有极好的观感。
毕竟这些年来，灵剑山的剑道在他的手中威名赫赫，让他们这些山中门人也觉得十分有面子。
可问题在于，那只是将其当做不记名师兄弟看待的，而并非鉴主道侣。
这些年，随着玄剑峰峰主的刻意宣扬与烘托，他们其中有一大部分人觉得灵剑山与问道宗更亲近，而且大部分弟子都崇敬着问道宗亲传，一直都认为那般身份高贵的男子才能配得上自家鉴主。
说白了，在他们的心中，季忧即便再强，可在道统与身份方面仍与仙宗亲传有着不小的差距。
所以当季忧的身份转换之后，他们多少都觉得不太相配。
因为小鉴主是他们的精神象征啊，在他们看来，能配得上鉴主的注定是另一个将手握天下权柄的男子。
所以他们才很不明白，鉴主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简单休整之后，数十辆马车继续上路，在怒江河畔拐道向东而去，进入到了凉州南部。
此时，车厢里的目光大多数都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仅是一年多的功夫，凉州东南部的官道竟然已有荒芜之象。”
“不奇怪，凉州西南的产业多依赖药材买卖，以及丹宗的姻亲世家所经手的丹药售卖，在丹宗封山之后这些都无法运转，荒凉些也属正常。”
视线之中，道路两侧野草丛生，并有微小的野花开始随风摇摆。
而距离道路更远的地方更是草木旺盛，甚至有老树毫无边界感地将枝丫伸到路上，以至摩擦车顶的声音频现。
这样的景色看上去春意虽浓，却有一种衰败之感，忍不住叫人议论纷纷。
曾几何时，丹宗所在的凉州东南修仙者遍地，无数人都想要在此中捡漏些极品灵丹，何曾会出现这是野草遍地的景象。
不多时夜色袭来，黑幕憧憧。
车轮辘辘声中，数十架大马车从官道偏离，驶入了路边荒村后缓缓停驻，休整后又在黎明启程，继续向南。
一连两日两夜，在第三日的正午时分，丹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远望而去，那山峦之上青翠欲滴，生机勃勃，一条瀑布从山上呼啸而下，仿佛纯白的丝带，不断地流入围山的长河，自然而和谐。
只是在山头的位置一直都有玄光环绕，由虚光凝结的表面不时会有涟漪扩散而出，暗藏着无数的杀机。
“真的还在封山，这时候来拜山究竟是何意？”
“自然是为了先贤圣地。”
姜晨枫转头，对着一道而行的蒋月柔和表姐姜妍开口：“当日天光大作之时，大家只在意其中流出之物，可别忘了圣地裂开也是大事，而世间唯一能修补圣地的唯有丹宗。”
先贤圣地的事情并非秘密，毕竟那日的异象实在太过浩瀚，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联想一下，自然能清楚此行的目的与其有关。
此时在天书院的头排马车之中，何灵秀，柴泽与石君昊也在进行着相似的对话，觉得今日前往丹宗拜山定然与先贤圣地有关。
“在封山状态时前来拜山，这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吧？”
“封山的意思便是与世隔绝，不再与外界相见，在别人封山之时强行拜山，自然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何灵秀轻声开口。
柴泽听后不禁轻轻咂嘴：“既是如此，那我们如何能进的去？”
“应该是靠季忧吧。”
“？”
柴泽转头看向石君昊，便见他沉声开口：“别忘了，他与元采薇有私情，或许能有几分薄面求开山门，而且来之前各宗高层也是把印信交给了他的。”
柴泽听后眉心微皱：“私情恐怕不行吧？”
“我也觉得不行，”何灵秀忍不住开口，“封山对于一宗而言是堪比天大的事情，乃是全宗上下的决议，元采薇并非亲传，这等关系怕是说服不了丹宗开阵的。”
天书院当初并未参与围山丹宗一事，何况此事并不光彩，所以他们对此十分疑问。
事实上不只是他们，就连此番跟随前来问道宗、陈氏仙族、山海阁和灵剑山的弟子也都是未曾参与过那件事的人。
这些人都是五大仙宗在商议之后特地挑选的，毕竟谁会愿意看到杀族人的血仇重新再出现在山上呢。
若真是这样，别说先贤圣地之事做不成，丹宗恐怕立刻就会应激。
一个时辰之后，五大仙宗的马车就纷纷到了丹宗的山脚之下，众人陆续走下了马车。
往前看去，他们发现自家长老已经下车了，此时正在望着前面那辆马车，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不多时，那马车的车帘被掀起，季忧从车辕上跳下，开始遥望丹山。
见此一幕，跟随而来的仙宗弟子纷纷对视。
此时，遥望了丹山的季忧叫来了掌事院弟子文思远，并从怀中拿出了两份帖子递给他。
“丹宗虽然封山，但山门前有轮值看守阵基的弟子，麻烦文师兄帮我将帖子送去，打开第一份，这是我亲笔所写，他们大概会愿意听你的通报请求，然后你就请他们将第二份呈报元掌教。”
“明白。”
“辛苦师兄。”
文思远忙道不辛苦，而后运足灵气后呼啸上山。
见此一幕，那些相互对视的仙宗弟子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方才也在议论如何让丹宗在封山状态下开门迎客的事情，此时似乎是知晓了答案一样。
“真的是让季忧求门？就因为他与丹宗之女的关系？这怎么可能……”
“副掌教既然将印信交给他的，自然是有自己的决断的，只需等待便是了，何需过多议论。”
“江师兄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对视，就连姜晨枫、姜妍、颜秋白，还有何灵秀、柴泽、石君昊、余诗柳，以及灵剑山众人都举目看了过去。
这被称为江师兄的人他们认识，是山海阁一姻亲世家当中的世子，是霍金的外甥，名叫江华。
此人修行天赋一般，目前也仅是融道初境，不过因为身份问题，名声倒是挺大。
“定然是可以进去的，你们且看就是了。”
此时的江华看到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顿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与此同时，问文思远已经沿着山路来到了丹山之上。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闹不准的，毕竟丹宗顶着其他仙宗的封山一定是有其内在原因的，他真不确定丹宗是否会因为季忧的一封帖子开。
而当他来到阵前的时候，各种大阵看到守山弟子的表情则更是心里一沉。
因为从他们的表情之中，文思远能看到警惕、防备和仇恨，甚至就连大阵都开始嗡鸣作响，摆明的敌对态度让他不由得冷汗直流。
“来者停步，速速退去！”
“否则……”
守山的一位丹宗弟子怒目而视，举起了手中的阵枢。
速速退去，而不是问来者何人，这样激烈的言辞就说明丹宗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想要接触外界的想法。
见此一幕，文思远咽了下口水，直接就打开了季忧交代的第一封帖子举到自己面前：“这位道友，我是天书院弟子文思远，受师弟季忧所托前来送信。”
“季忧……？”
“对，天书院的季忧。”
话音落下，文思远微微一怔。
因为他发现那些守山弟子在听到季忧的名字之后，敌意瞬间消退，甚至连手中的阵枢都放下了。
而在看过了那封帖子之后，那些守山弟子扬起眼眸：“季公子让你所来何事？”
“额，他让我送一份帖子交给元掌教，说是有事相商。”
“帖子呢？”
文思远闻声从怀中掏出第二份帖子：“在这里。”
那些守山弟子相互对视一眼，而后为首的那个开口：“麻烦文公子了，不过大阵之前容易误伤，还请公子将帖子放于地面，退到山腰的一处晒药场等候。”
“全听道友的。”
文思远遵从对方的要求，将那第二封帖子放于地面，而后一路下山，来到了山腰处的一处晒药场。
丹山之上的晒药场有很多，他在上山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但明显都已许久未用，尘埃遍布。
此时的他在晒药场站住身形，便见到对面的大阵开了一条口子，接着便有人出来将帖子取走，随后那大阵又迅速关闭。
好谨慎啊，丹宗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门下弟子如此谨慎？
文思远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便忍不住看向手中的那第一封帖子。
这封帖子本来就是给守山弟子看的，所以他未曾将其一同留在地上，而是顺手带了回来。
在他看来，丹宗的警惕性如此之高，季师弟这帖子必然写的密密麻麻的。
其中可能还涉及了元采薇，以她的情面才让对方给了一个递贴通报的机会。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文思远不禁重新打开了手中的那第一份拜帖。
谁知一眼扫过，他就发现其中的内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写的密密麻麻，反而只有两句话。
【我是季忧，许久未见向各位问好，今日有事到访丹山，还请帮我呈贴给元掌教一观。】
文思远的眼眸微怔，眼神之中的不解变得更加浓郁。
只是一句我是季忧么？连丹宗之女的名字都未提及，可那些丹宗弟子当真就改了态度。
他思索许久都不清楚是为何，但却意识到一件事。
季师弟是真觉得一句我是季忧便可以让丹宗流出呈贴的余地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山风徐徐吹拂，凉意阵阵。
文思远左瞧右看，最后衔起了一根狗尾巴草，靠在药架之上开始无聊赏景。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随着一阵嗡鸣声从远处传来，文思远发现对面的大阵再次被开启。
他有直觉是丹宗掌教有了反馈，立刻吐掉嘴里的草茎向着丹山上而去，不过还没等他走到山上，他就看到看到先前让他退下的那位丹宗弟子下山而来。
“文公子。”
“道友请讲。”
那位丹师轻轻拱手：“掌教吩咐，将在申时开启大阵，还请各位有序上山，不过除了季公子之外，其他人只能在玉衡殿，还请不要到处乱走，请文公子通传。”
文思远抱拳行礼，而后朝着山下乘风而去。
山下的仙宗门人早就已经等候多时，翘首观看的频率越来越快。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沿山而下的文思远，于是纷纷站起身来。
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文思远快步走向了季忧，随后伏在其耳边说了一通，接着季忧就转身看向了那些随行而来的各宗长老。
不多时，各种掌事弟子就开始四处通告。
“长老有令，原地休整，申时丹宗将开启大阵，我等依次上山，所有弟子进入丹山勿要乱走，可以在山前游览，但切勿越过玉衡殿！”
“玉衡殿？”有没来过丹宗的弟子不禁开口询问。
通传的掌事弟子闻声点头：“就是入丹宗后的第一座大殿，可以在殿中休息，但切勿再往上深入。”
目送那位掌事弟子离去，众人有些讶异：“只是两封帖子，丹宗还真愿意开山了？”
“不可能的，我记得封山那段时间，各地世家家主都曾亲自到访，唯恐之后没有丹药可用，但在山下等待数日，却连山门都没见到，怎么会如此轻易？”
“说不定丹宗早就想开山了，碰巧罢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丹山早该事先向天下发帖才是。”
议论之中，感到困惑的众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的江华。
因为早在文思远上山之时，这位山海阁副掌教外甥的男子就曾预言过一定可以上山。
他当时表现的像是知道什么，自然会在此时引起自己的注意。
姜家姐弟闻声看来，何灵秀等几位亲传也移动了目光，五宗弟子翘首而观，就连一向木讷的玄剑峰亲传颜书菁都忍不住轻轻挑眉。
江华闻言轻声一笑：“你们可知道丹宗为何不可修仙？”
“为何？”
“因为青云仙宗对丹宗下了禁制，目的就是怕掌握着丹道的丹宗再亲近天道，未来会有一家独大的风险。”
众人听后微微皱眉：“这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江华环抱双臂：“论道会期间，我照例去拜访舅舅，曾遇到天书院自在殿殿主左丘阳来访，先贤圣地确实是裂开了，需要丹宗修补，季忧与元采薇存在私情你们也是清楚的，这事自然是交给季忧来做的。”
“然后呢？”
“季忧说他从不觉得世间应该有只出力，却没有回报的买卖，于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联想到江华最初的那个问题，何灵秀瞬间凝住了眼眸：“他要求其他仙宗允许丹宗子弟修仙？”
江华听后点了点头：“不错，季忧替丹宗要了一个许可，而当世仙宗答应，每年可以允许他们宗内的五名弟子进入各宗内院修行，那叩开山门的帖子想必就是写了这般内容。”
“怪不得丹宗愿意开山，原来还有这等隐情？”
“我听家里长辈说，丹宗子弟想要修仙可是许久了。”
“这是自然了，看他们结亲的对象就知道，丹宗也是苦于自身没有战力许久啊。”
“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真的是季忧面子够大，肯让丹宗都为他开门呢，没想最后还是因为仙宗的许诺。”
“他与丹宗之间的关系只有元采薇，何况元掌教都并未承认，算不得面子。”
何灵秀此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石君昊和柴泽：“只是一份书贴承诺，他们就开山了？”
石君昊闻言抬头：“有何疑问？”
“仙宗说话……其实有时是不算数的，此种深浅我等自然知晓的，这丹宗竟然就这么信了，不知是对谁的信心。”
“那江华不是说了，有左丘殿主作保？”
“舅舅若真能得此信任早就亲自前来了，何需这么多人，而且你不觉得让咱们这些亲传一道前来，还被嘱咐放低姿态更奇怪么？”
何灵秀说完之后摇了摇头：“算了，总之先上山吧，距离申时也没多久了。”
与此同时，姜妍、颜秋白、蒋月柔与姜晨枫的等人起身，朝着季忧走了过去，开始趁着闲暇与其亲切攀谈。
因为不管如何，季忧总归是小鉴主的道侣，多结交一下自然是有好处的。
其中三位女子与其的寒暄十分亲密，甚至还一阵嬉笑，带着些眼波流转。
季忧与他们攀谈了一阵，目送他们离去，随后转头看向了公输仇。
果不其然，对方正在奋笔疾书，笔头差点在纸上磨出火星子。
“写了什么，给我看看。”季忧冷声开口。
公输仇笔杆子一顿，将书卷藏在身后讪笑：“没什么，一些见闻罢了。”
“贱闻？！”
“？”
前往雪域的当年，公输仇还能和季忧过上几招，但此时却是完全不行了。
于是没有任何反抗，他的书卷便被抢了过去。
季忧看了看上面“媚眼如丝亲切叫喊”“眼波流转巧颜笑之”“偷偷约好改日再续”等描述，眼中剑气呼啸。
行啊公输仇，拿兄弟换前途的事儿干的是贼溜啊。
“公输兄写得不错，来，随忧前往对面树林详叙。”
“额，不……不必了……”

第三百八十章 丹山上的殉道碑
未时转瞬而过，约定好的申时已达。
正在闲谈的仙宗门人正在整备行囊，忽然就见一阵嗡鸣声开始满山作响。
抬头远望，远天下那如同大碗倒扣于山巅的阵法缓缓洞开了一侧缺口，并掀起了无尽的风浪沿山脊呼啸而来。
草木之间顿时有土浪狂涌，就如同灰色的云朵猛然膨胀又迅速落下，此起彼伏之间一直持续到山麓的位置。
“开山了，各宗弟子随我等上山。”
“是！”
随着那些随行长老的一声令下，众多仙宗门人起身，迈步朝着丹山之上而去。
季忧依然身穿天书院仙袍走在前方，身后还跟着笔耕不辍的公输仇，不断取材。
这可恶的网文作者，入了丹宗要赶紧甩掉才是。
当过悍匪么，你就敢随便写我传记。
他暗道一声，沿山而行，便见丹宗的山门逐渐显露在了自己的面前。
此时的山门之后已经聚集了无数身影，全都是从山上而来的丹宗子弟，以及一直在丹宗内养伤的那些姻亲世家。
几百人沿着九重阶排班肃列，相互站立，眼神深邃而凝重。
而随着季忧登临丹宗山门，这些人的目光又忽然开始闪烁，接着抱拳拱手对其深鞠一躬，久久未曾抬头。
于是他每进一步，便有身处于后面的也纷纷下拜，远看而去如同海浪，层层叠叠。
季忧极不习惯这般对待，于是拱手还礼，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而随着他先一步上山，其身后的那些仙宗门人却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其实他们在山下等候的时候心中颇为不快，觉得丹宗把架子端的太高了。
山门还没开呢，就先告诉他们必须在玉衡殿附近活动，不允许私下乱走，像是防贼一样。
他们身为仙宗门人，在天下世家面前都是高傲的，谁曾遭遇过这种对待，所以心中略有反感也属正常。
不过当看到这满山下拜的姿态之后，他们心中瞬间平衡，甚至开始有些受宠若惊。
在他们看来，丹宗虽然不修天道，没有战力，但好歹是七大仙宗之一，派了如此多的弟子出来相迎便已算是礼数周全，何须沿路躬身到地呢。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因为当季忧从山道走过，其路过的丹宗弟子就会立刻起身，重新望向他们时则是满脸的阴翳。
陆续上山仙宗门人微微一怔，随后凝住了眼眸。
他们忽然察觉到，那满山的拜礼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单独对季忧的。
何灵秀与石君昊、柴泽、余诗柳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呼呼啦啦之间，五大仙宗所派之人全都抵达了山上。
彼时，在那仿造的三足洪炉之前，丹阳子身穿丹袍现身，伸手带着的数位坐下弟子迎上。
于是很快，众人便被带到了玉衡殿中。
偌大的殿内摆满了圆桌，桌面上已备好了酒食。
“各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今日还请好好歇息。”
“此间酒食任凭享用，殿后有备好的客房，吃饱喝足可去小憩，但请不要私下走动。”
“我丹宗掌教真人今日正在闭关，加之诸位舟车劳顿，不宜觐见，便先做次安排，明日之事明日再行通传。”
五大仙仙宗门人车马不停，中间只是小憩了一下，确实是有些舟车劳顿。
况且仙宗掌教也不是说见就见的，需要整齐装束，养足精神，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于是在丹阳子说罢后，众人纷纷落座进食。
嘱咐结束，丹阳子从大殿深处走向殿门，来到了季忧的面前，微微躬身。
“季公子，久违君颜，风华依旧。”
“阳长老客气。”季忧同样抱拳行礼。
丹阳子见其还礼后直起腰身：“丹宗封山已久，对外界之事知晓不多，看到帖子之后有事命我请季公子解惑，还请季公子随我前来。”
季忧点了点头，随他挪步。
不过就在两人向外走的时候，公输仇迈步跟了上来。
丹阳子见状看向季忧：“不知这位……？”
“五大仙宗派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都要被记录在册。”
公输仇的眼里闪过一个？号，心说这是污蔑，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丹阳子听后脸色瞬间一变：“这位道友还是在玉衡殿好好歇息吧，若不听安排，便莫怪我丹宗无礼！”
“听见没有，好好吃你的饭，写书没有前途的！”
“我……”
季忧没管他你啊我啊的，大袖一挥随丹阳子走出了玉衡殿，沿路向西侧天枢殿而去。
两座殿距离不远，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不过在途经一座巨大的白玉石碑时，他们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彼时的季忧站在温热的日光之下，仰头看着那座石碑，轻轻抱拳拱手。
待到行礼结束，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距离石碑不远的雕像之上：“这……还挺像的，只是太高调了些，不该受如此大礼。”
“是采薇亲笔所画，每日都亲自来盯着弟子雕刻，我们丹宗虽弱，但却是个会一直铭记苦痛宗门。”
“一直活在苦难之中会很压抑。”
“季公子所言不错，但这却可以让我们保持警惕……”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前往了天枢殿，刚刚跨过大殿门槛，一声姐夫的叫喊便从殿内响起。
元辰此时正在殿中，与阿姐并肩站在一起，见到季忧来后一阵兴高采烈。
元采薇也在凝望季忧，红唇微抿间眼眸略带喜悦。
只是碍于殿中还有一位正在布置酒席的丹行子长老，以及掌教座下门徒洪震、文彬与元冰清，碍于礼节未曾表现的太过想念，只是轻唤了一声公子。
季忧与她对视一眼后嘴角微扬，心说这丫头好像是胖了一些，看来丹宗伙食还不错。
洪震与文彬见到二人的对视，暗自低垂了眼眸，至于元冰清则一直好奇地锁定在季忧的脸上，看个不停。
“我的帖子元掌教应该已经看过了，不知是何想法？”季忧坐正后不禁开口询问。
“实不相瞒，掌教正在与丹宗一众长老在寝宫之中商议此事，目前还未有结果，不过掌教最关心的是先贤圣地为何会开裂，特此请我求公子解惑。”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丹行子闻言给季忧将酒杯斟满：“季公子也知晓，我丹宗与外界许久未有联系，但却也见过邪尸成潮，见过黑光冲天，也见过天光异动，心中好奇不已，季公子慢慢说，我们也正好知晓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季忧并未推迟，捡了些好描述的，将整个青云祸事连贯地说了一遍。
这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故事，因为其中涉及遗迹，还涉及了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圣器争夺，活在青云天下的听到后都会身临其境。
果不其然，当听到有人借遗迹飞升临仙，并借圣器本源行祭切断天道之力，杀死玄元老祖，并欲夺圣器后，洪震等人的眼眸不自禁便瞪如铜铃。
至于元辰，他则是满脸悔恨，郁闷这种仙道之争自己竟然一直被关在山上。
“那楚家当真是以婴儿炼药，带出遗迹仙缘，从而异化为邪种，强行升境？”
“不错。”
丹阳子沉默许久：“那么尸潮，也是他们发动的？”
季忧点了点头：“这些年尸潮频现都是他们的手笔，大部分是为了扰乱视线，遮掩自己的行动，以求有时间达到最终的目的。”
“所以他们斩断了人族气运，才致使了先贤圣地的开裂？”
“嗯。”
元辰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开口：“姐夫，你说他们行天道祭切断了圣器与天道的联系，那后来呢？”
季忧看向他：“圣器后来就重启了，他们满盘皆输，除了被抓的一些，其他都已伏诛，但他们给青云留下的创伤却始终还在，尤其是先贤圣地，目前成了最大的问题，才需要丹宗出手相助。”
短短一年之余，青云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些信息一入脑海便变得庞杂而混乱，让人一时反应不及。
于是酒桌忽然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此事我等会如实禀告掌教，让掌教定夺。”
“多谢阳长老。”
交谈之中，玉衡殿那边的用餐已经接近了尾声。
一些修仙者从殿内走出，彼此间议论纷纷。
丹宗提供的餐食从味道上来讲还是不错的，但不承想他们提供的酒水竟然不是灵酒。
要知道灵酒酿造技术本身就是从丹宗发源的，后续经过流传改良，形成了不需要丹师参与的改良版本，虽然效用降低了许多，但好在得以大规模生产，价格也便落了下来。
但换句话说，丹宗的灵酒其实才是最好的，酿造过程中有丹术及丹光的作用，其功效也远非市面上的其他灵酒可以相比。
按理来说，家中来客自然是要拿出最好的酒水来招待的，谁承想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酒水。
这让他们再次感受到的，丹宗对他们确实是抱有着一种隐约敌对的态度。
而这样的态度则让他们回忆起上山之时，那些丹宗门人对季忧躬身下拜的场景，内心一阵非议。
“对我等，对季忧，态度差别如此明显，莫不是因为那份可以让丹宗派弟子前往其他仙宗修行的帖子？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啊，五大仙宗之所以答应此事，是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修复先贤圣地，这是大势所趋，季忧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
“丹宗大概是不明事理，把一切都归功在了季忧的身上。”
“太愚蠢了，难道他们不清楚就算没有季忧，五大仙宗为了修复先贤圣地也会答应？”
何灵秀、柴泽一行也刚从玉衡殿出来，对这差异明显的亲疏态度感受十分深刻，也正如前面的人一样在议论此事。
说着说着，他们就忽然看到早一步离去的灵剑山弟子此刻正聚集在北侧，围成一团。
见此一幕，几人的目光微微一怔。
因为灵剑山弟子面前有一座汉白石碑，那石碑偌大，足有百人之宽，就伫立在九重阶的西侧，引得周围的修仙者全都对其凝视纷纷。
“他们在看什么？”石君昊不禁开口。
“那石碑上应该是写了什么内容。”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何灵秀摇了摇头，随后又忽然皱了皱眉心：“不对，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丹宗没有这么大一块石碑的。”
柴泽闻声转眸：“上次是什么时候？”
“岐岭之事发生时，灵剑山弟子曾对我天书院弟子大打出手，不讲情面，于是我与尤不渝奉命前往灵州问道，当时丹宗和天书院想要联姻，所以我等随尤不渝顺道来过一趟丹山，但那时候没有这块石碑。”
“？”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迈步朝那石碑而去。
先一步出来姜妍，颜秋白，还有其他仙宗门人也同样看到了那尊石碑，于是一会儿耐不住好奇地凑了过去。
当石碑上第一行的三个大字映入他们的视线之后，他们就立刻愣住了。
【殉道碑】
殉道并不是一个好词，它代表着为道义或自己的信仰而献身的行为，也就是说这块石碑是祭奠死亡的墓碑。
众人沿着那三个大字向下看去，便见到了密密麻麻的无数名讳。
别少宇、别永怀……胥睿、胥修文……金梓承、金卫风、金瑾瑜……景玉堂、景朗……
这些名字里有一大部分他们都不认识，但从姓氏上却能判断出，这都是丹宗的姻亲世家门人。
“丹宗的姻亲世家怎么会忽然死了这么多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看下面……”
众人低头看向石碑的末尾，便见上面刻着太吾四年春日，祭奠为护道丹宗而陨落之英魂，伏愿逝者得沐天恩，安息止止，获证吉祥自在之境。
太吾四年春，这是丹宗宣布封山的日子，而护道二字，说明他们是为了丹宗而死。
怪不得丹宗忽然宣布封山，并立刻开启了大阵，原来是因为丹山之上发生了战乱。
可丹宗可是七大仙宗之一，谁敢在丹山之上杀到如此之多的人。
此时，忽然有人想起了自上山以来，丹宗对他们的态度，不由忽得猜想，心中一沉。
“看看后面还有么？”
“碑文最后是个结尾，应该没了吧……”
率先看完石碑的灵剑山弟子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石碑后面转去。
众人站在广阔的石碑前等着结果，没想到一连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传出，而且人也没有回来。
疑惑之际，又有两名灵剑山弟子向西而去，绕过这宽大石碑前往了后侧，结果他们也没回来。
石碑前的各宗弟子不禁对视一眼，察觉到石碑之后好像还有东西，于是也纷纷挪动脚步，绕过了石碑。
先前绕过石碑的灵剑山的弟子正在石碑的南侧，静静伫立，眼神微凝。
众人顺着他们的眼神看去，就见石碑后侧有一座宽阔的白玉道场。
那道场上空无一物，只伫立着一座石像。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脚踩一块巨石，右手握三尺青峰，其身上所穿的衣服破损不堪，似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斗，彼时正拉动手臂做出剑姿态，眼眸微微眯成一条直线，充满壮阔的决意。
这石像雕刻的十分精细，以至于即便只是死物，却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威慑感。
但威慑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这石像所雕刻的人他们认识。
甚至他们都觉得这石像雕刻的太像了，就连神韵都在隐约间不断流转。
天书院门人率先露出了的恍惚的神情。
“为何丹宗会为季忧在自家道场立了像？”余诗柳看着那熟悉的面庞迷茫开口。
七大仙宗都有类似的立像，但却很少，除了历代掌教之外，他们还没见过有别人的像会立在自家道场的。
所以他们给不了余诗柳答案，因为他们自己也很迷茫。
可没答案是没答案，并不妨碍众人寻找答案。
此时随着话音落下，众人迈步朝着那尊立像走去。
距离那立像越近，他们就觉得那立像越像，甚至就连身材比例都十分一致。
不过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从立像上移开，落在了底座上镶嵌的石碑上。
“太吾四年春，问道宗、山海阁、玄元仙府、陈氏仙族、灵剑山天剑峰率众犯山，欲劫丹师，趁夜戮伐甚众。”
“丹宗姻亲诸氏奋戟相援，浴血死战，终力不能敌，锋镝及于掌教寝宫，危若累卵。”
“时丰州修行者季忧持剑现身，杀无疆强者楚虹，杀无疆强者陈柯，杀无疆强者颜景福，杀无疆强者霍郁，杀无疆强者商榷，剑震四方。”
“五宗门人闻见变色，心如死灰，弃甲曳兵败走，如丧家之犬。”
“太吾四年秋日，立威像于此，永镇山岳。”
午后温热的阳光下，微风环山萦绕。
五大仙宗门人于石像俯视下伫立，许久未言，眼神凝固。
不是因为那封准许丹宗子弟修仙的帖子，不是因为五大仙宗的承诺，开山也好，区别对待也好，都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是一年多前，丹宗遭五大仙宗围山，季忧斩五位无疆，力挡仙宗来犯，杀遍群山，保住了丹宗。
众人沉默许久，神色无比恍惚，思绪一瞬间被拉回了太吾四年春日。
那时候丹宗忽然宣布封山，让天下为之震动，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依赖丹药修行的其他仙宗并未立刻前往凉州问罪，反而一道来了天书院。
然后他们寻找匡诚，得知匡诚不在又去寻找与匡诚有私情的魏蕊，都没找到后又派人前往了的丰州。
种种的种种都表明季忧惹怒了仙宗，被天下追讨。
可后续的游仙会上，在仙宗齐聚之际，季忧却光明正大而来，且其他仙宗无人敢语。
他们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是直到此时才有了答案。
那是非常卑劣的事情，是其他仙宗都没有脸面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只能暗杀，都无法正面强压。
众人的目光凝固在那句“杀无疆强者楚虹，杀无疆强者陈柯，杀无疆强者颜景福，杀无疆强者霍郁，杀无疆强者商榷”上，觉得每个杀字都让心中巨颤。
那是五个无疆，不是什么普通修仙者，落到石碑上短短一行，但任谁都知道其中凶险，不然前面那座殉道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名字。
同样的事情通常会引发相似的联想，此时的灵剑山弟子忽然沉默。
世间关于季忧传闻很多，而在传闻之中，他也不只是第一次如此冒险。
当年他入天书院就是如此，后续更在岐岭中救下了丹宗姐弟，甚至去过东平山脉的人还曾见过他强杀卜家人。
那么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由楚先主持的那场天道会呢。
“季忧平日最为痛恨仙宗世家，这次为何忽然奋不顾身，一定要杀了那楚先？”
“是啊，为何他这次如此积极？”
“许是怕了仙威，想要争得一功？”
他们仍旧记得动乱结束之后，众人凑在一起所发出的不解。
可是直到此刻，他们才忽然意识到那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当时圣器与天道失去联系，最危险的就是他们家鉴主。
其实这其中的关联他们早在知晓自家鉴主与季忧的关系时就该想到的，只是那件事已过去一年之久，不易被人同时想起。
而此刻，许久之前便被射出的利箭忽然正中眉心。
立威像于此，永镇山岳。

第三百八十一章 鉴主姐姐可有身孕？
“和上次离去相比，丹山倒是没有多少改变，连那些战斗所塌陷的山岳也全都修补如初了。”
“是按照丹宗原本的样子修缮的，费了不少功夫呢，尤其是姐夫你斩塌的那座大殿，两个月前才彻底修缮好的。”
天枢殿的一餐之中，随着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来龙去脉被阐述完整，丹阳子携丹行子先一步，从餐桌离去。
而季忧则和众人走出了大殿，一路闲逛到了后山，迎着和煦的春风来到了元采薇的那座竹林小楼。
期间洪震和文彬似是心有不快，并未进入便寻了借口离开。
唯有元冰清跟进了院子里，对姐夫口中的故事兴趣满满。
推门入院，四人在亭中石桌前坐下。
元采薇前去吩咐小月前去倒茶，而元辰则求着季忧又把故事讲的细致了一些。
这便宜小舅子在山上待了一年，季忧不用想都知道他生活的多么无趣，这样子明显是憋坏了，于是挑了些他可能喜欢的情节细致描述了一番，给小舅子密的差点要下山修仙。
此时，元采薇带着沏好了茶的小月回到桌前，将杯子依次摆放，一整个乖巧贤淑地坐到一旁。
季忧一边跟元辰讲着故事，一边看向元采薇。
丹宗之女也正望着他，相互对视间脸颊稍红。
再次相见，元采薇有种如同做梦的恍惚感，加上分别时间较长，亲近中带着些陌生感。
尤其季忧名义上是好姐妹的男人，让她的羞涩感就更多了，于是从见面开始也没说过多少句话。
“姐夫，再讲讲撕开天道祭的事情！”
季忧回过神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宜小舅子：“明天再讲吧，我嘴皮子都要破了，让我歇息一下可行？”
“那姐夫去我小楼休息吧，我那里可宽敞了！”元辰开始盛情邀请。
“去你那里？”
“是啊，去那里休息，咱们晚上还可以一起看话本！”
季忧故作镇定地将茶杯放下：“明日你再来找我便是，我又不会跑。”
元辰拉住他的袖子：“明日不还隔了一夜，我做梦都想和姐夫闲聊整晚的，你不知道，自打你离开丹宗之后，我晚上还经常会做咱们一起在房中论剑的梦呢！”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呢？季忧忍不住吐槽一句。
看话本能有和你阿姐在一起有意思么，再问可就不礼貌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小舅子终日被困在山上，对于男女之事的理解十分迟钝，到现在一门心思还是玩乐，根本对此一窍不通，一点都没有姐姐和姐夫一旦成了，自己就变成了工具人的觉悟。
但他和元采薇毕竟还没有名正言顺的婚配，也不好说自己与元采薇多久未见，想要与她单独说些话什么的，只能假装劳累而不愿挪步。
元辰才不愿意被拒绝呢，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使劲央求。
“姐夫去我那里吧，我还收集了一套白日飞升的画片，画的可好了。”
元辰摆出自认为对方无法抗拒的诱惑说着，忽然就感觉后背渐渐开始发凉，而且是越说越凉。
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位满脑子都是热血场景的丹宗亲传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忍不住转头回看。
视线之中，元采薇眯起眼睛，眼神十分冰寒：“你姐夫都拒绝了，勿要无礼行事，再强人所难。”
来源于血脉之中的压制瞬间让元辰缩了缩脑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姐夫还是我介绍的呢，我才是先来的！
姐夫去我那里住可以一起看话本，留在姐姐这里能做什么。
他嘟囔一声，但在姐姐那充满了威胁的眼神震慑之下，还是非常从心地松开了季忧的袖子。
见此一幕，元采薇轻轻移开了眼神，端着茶杯开始乖巧喝茶。
元冰清把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知道元采薇是期待季忧留下，然后就望了下渐黑的天色，脸颊不由得莫名微粉：“那个……天色不早了，元辰，跟清姐姐一起回去吧。”
“冰清阿姐，我姐夫才刚来，大家聊几句就都走了是极不礼貌的事情。”元辰嘟囔一声。
元冰清看他一眼，心说还礼貌呢，等你姐扒了你的皮你就知道什么叫礼貌了。
果不其然，元采薇听后忍不住轻轻开口：“你今日的修行可曾完成？”
“额，完……完成了啊。”
“不对吧，季公子上山时你不是还未修行完，结果听到消息之后立马就跑出来了，我念及你与你姐夫多久未见才默许的，你莫不是想谎话来蒙我？”
元辰僵直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季忧：“姐夫，我先回去完成今日的修行。”
季忧不动声色地开口：“不错，修行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走了，阿姐你别打扰姐夫到太晚，记得让姐夫好好休息，别累坏了，我明日还要来找他的！”
“？”
元辰的意思是希望姐姐不要再拉着姐夫聊天了，但“别累坏了”五个字却让元采薇的脸颊倏然一红。
元冰清的脸颊也是红红的，心说接下来才是姐姐姐夫忙碌的时候呢，而且一定不会太早，你小子就算是嘱咐也是白嘱咐。
“阿姐整天霸占着姐夫，可当初还是我费心吧啦做媒的呢！”
“小孩子懂什么，这么久没见当然是有事要忙……”
“男人与女人在一起有何好玩的，我从小便不喜欢和师妹师姐一起玩。”
元辰身为丹师对人体的生理构造十分清楚，但对于感官上的就不理解了。
元冰清心说好玩的多了去了，可惜你个小男子不太明白。
我明天天不亮就来！
元辰气呼呼地说着，跟着元冰清一路朝着山前而去。
不过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有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在山上鬼鬼祟祟地出现，左顾右盼似乎是想办法往后山去。
五大仙宗先前对丹宗所行的杀戮无疑是让每个丹宗子弟难以忘怀的，所以当看到陌生身影的时候，他们多少都会有些心悸。
而就在元冰清倏然警惕，伸手抹到了腰间的诛仙之毒时，元辰却忽然眼前一亮。
“公输兄！”
“元小弟！”
两人相见，相互认出对方之后皆是面露喜色。
当初天道会的时候，公输仇为了增加季忧的含金量从而提高自己的含金量，曾整日在郡城蒙面说书，当时最捧场就是元辰。
也是从那时候，元辰忽然领略到了从第三视角听姐夫故事的愉悦感。
太好了，今晚又有故事可以听了！
太好了，素材又能收集到了！
公输仇刚才就看到季忧和元家姐弟一起去了后山，想跟上去结果被拦下了，此时见到可以受采访的对象十分高兴。
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告别了打算回去的元冰清，迅速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窃窃私语。
“你阿姐见了季忧之后，只说了一句公子好？”
“对，就是这样的，一点也不亲，还不如我和姐夫亲。”
公输仇坐在石墩上思索半晌，于是提笔写下“含情脉脉的凝视，眼波流转之间满是他的身影，娇声开口轻唤一声公子”。
元辰在旁边看着，眼神不由得眯起，心说明明没看到却像是看的真真的，真是人才。
他们上山的时候就已经是申时了，又聊了许久，此时的夜色早已涌遍了群山。
彼时，丹宗之女院中的石桌前早已没了人影，连茶杯都被收走了，转而换之的是小楼之中的灯火渐渐亮起。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鉴主姐姐她可有受伤？”
“幸好楚先死的及时，另外也有高人相帮，她并未受伤，只是灵剑山毁坏严重，据说到现在都还在修缮的。”
床榻之前的脚蹬上，随着闲聊的话语声响起，一双的白嫩的脚丫紧紧蜷起，粉嫩的脚趾如同并拢的玉珠般轻颤。
元采薇试探下坐，眼神闪烁着难忍的情愫，最后呼一下咬紧了嘴唇。
季忧正轻轻托着她腰肢，一直等她停止动作才伸出手，忍不住将她那微微发汗的发丝撩开。
元采薇这丫头似乎不懂得循序渐进一样，一下就实实在在了，但实际上她比傲娇鬼还要菜一些。
喘息一阵后，元采薇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脸色微红：“我与鉴主姐姐快两年未见了，她可有了身孕？”
“此事说来也怪，努力许久都没有动静。”
“修行者本就如此的，受灵元所影响，并没有那么容易怀上，所以丹宗每年都会有些龙凤丹的份额极受欢迎。”
元采薇感受着体内的弹跳，屏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话连贯一些，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维持着只是闲聊的姿态。
季忧听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元采薇那纤细却略有凸起的小腹。
其实他以为元采薇上次就会怀上的，来之前还忍不住算了下时间，心说若真中了肯定已经呱呱坠地。
若是看到个大胖儿子，他肯定喜悦不已，但让人家女儿未婚先育也必然会受白眼的，所以脑海中做了很多预备方案。
谁知道元采薇只是在该丰满的地方丰满了起来，但小蛮腰还是如先前那般纤细。
元采薇瞥见他的眼神，不由得轻咬红唇：“公子从丹山离开之后，采薇便来了月事……”
“我不是说过了，我不像天下人那般那么着急地要子嗣，这有什么好失落的。”季忧看到她眼中的那抹愧疚，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臀儿，忽觉紧缚。
元采薇地咬着嘴角抬头：“就算不着急，但有总归比没有要好。”
“不，有和没有都是好的。”
听到这句话，元采薇的眼眸忽然柔亮，随后便见季忧忽然踮腿，一整个瞬间绷紧，再也淡定不了地嘤出了声：“公子……”
季忧听到耳边软糯的轻唤，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丹宗之女嘤了许久才见到这眼神，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下闪烁着迷茫的眼眸。
“你怎么也学傲娇鬼一样，就是不叫相公？”
元采薇抿住嘴角，一双玉臂将其搂得紧紧的，呜咽之中眼眸轻颤心说公子又没许我叫过。
春日多雨，紧密而飞快。
不多时，竹楼之中开始不断响起相公的呼声……
元采薇的竹楼中除了床榻、茶案，浴桶，还有一方案牍，是她平日研究药典和画画所用的。
那桌子是上好紫檀所制，就靠在窗边，桌面右边放着一摞厚厚的纸张，左边则是空的。
不过很快，左边空当便被坐上了一只臀儿，白玉般闪着汗光。
季忧此时随手拿起一张摞在右边的纸张，才发现那都是自己那座雕像的结构图。
这些结构图足有百页，细密的线条将他的身形的刻画的十分清晰，比那座雕像还要精细。
看到这些底稿，季忧心说难怪那雕塑会被刻画得如此之像。
不过绘画与雕塑始终是不同的，所以雕像上的细节照着这绘画而言还是有些差距的，有些不适合雕刻的细节自然就要被忽略了。
季忧拿起画着自己胸口的那一张，看着破损衣衫下裸露的胸膛上那颗痣。
“观察的倒是仔细。”
“呜……”
入亥时，月黑风高，夜色浓郁流淌。
不多时，小楼后的药池之中逐渐响起水花之声，泊泊涌动。
此时掌教寝宫大殿之内，元黎正坐在掌教的华座之上，身边跟着丹荀子，两人正听丹阳子口述关于季忧所说关于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一事。
既然要修补先贤圣地，那自然是需要知道它到底怎么裂开的，以评估难度的高低，丹阳子觉得掌教特地派他前去询问并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掌教并未追问圣地开裂的细节，反而对那场妖人如何谋划布局更感兴趣。
“以婴孩为容器，才能带出遗迹仙缘？”
“不错，季忧是这么说，他还说他曾亲眼见过一个逃难的孩子，见过那些被当做容器的孩子。”
元黎沉默许久：“那后来遗迹之物又为何会被天道赦免？”
丹阳子直起身：“这就是先贤圣地开裂的原因了，据季忧所说，他们是斩断了天道与气运的链接，以致天道对人间失去了监察之力。”
“原来是这样。”
丹荀子此时看向了元黎：“掌教，先贤圣地之中的气运事关人族兴旺，修补是必须的，但仅是许我宗子弟入他们门中修仙，这不够。”
丹阳子闻声转头：“荀长老是希望他们能给的更多些？”
“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话虽如此，可仙宗做派我们一早便清楚的，他们恐怕不会再次让步了。”
听闻此言，丹荀子凝住眼眸：“就算如此也不能如此轻易答应，否则天下都会耻笑我丹宗明明险被屠山，却还依旧如狗一般能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丹阳子听后凝住了眼眸，思索许久后看向元黎：“掌教师兄，荀长老说的有道理，这件事就算必做不可也不能轻易答应。”
“你们说的在理，可孽障终归是需要有人还的。”
“？”
丹阳子和丹荀子不明所以，便见掌教忽然起身，朝着后殿走去。
丹宗的掌教寝宫往后是一座偌大的仙园，穿过景观别致的园区便到了后殿。
此时的元黎推门进入到了后殿之中，转屏风入内，眼前便是一处祭堂，祭堂之上摆放着数个牌位，点着香火及长明灯。
原本这处祭堂所摆放的都是丹宗列祖列宗的牌位，但自打围山之战后，这里便增设了许多丹宗姻亲世家门人的英灵牌。
不过元黎并未在这些牌位之前驻足，而是伸手挑起纱帐，继续朝内深入。
丹阳子与丹荀子一路跟随而来，进门后不禁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们也曾多次来此祭拜先祖的，却从未曾想过祭堂之后还有一处空间。
两人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跟进去。
不过因为元黎进去之前并未出声让他们驻守门前，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们还是忍不住迈步绕过了前面的祭堂。
而随着他们前脚刚刚踏入，他们目光就瞬间因为所见而凝固。
祭堂之后还是祭堂，但明显要比前面那座小得很，而且也更加昏暗。
元黎此时已经在堂前停步，正凝视着眼前所摆放的牌位。
而丹阳子和丹荀子却已经手脚冰凉，呆呆地立于原地，看着牌位上的字迹久久无言。
楚君讳袡登仙之灵位
楚君讳舆登仙之灵位。
楚君讳雄登仙之灵位。
这是楚家人的牌位，而楚舆和楚雄这两个人，则一致被认为是人族灾祸的主力。
丹阳子和丹荀子面露惊诧，脑子瞬间开始嗡嗡作响。
他们从来没来过这处祭堂之后的祭堂，更加不知道楚家人的牌位竟然会摆在他们丹宗。
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丹宗与楚家之间一直都不曾有过往来的。
一瞬间，他们忽然有了一个让自己心惊肉跳的猜测，不由得感受到一阵寒意直接冲上了脊骨。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置身事外的人，觉得被五大仙宗围山后选择封山，却巧合地躲过了尸潮和千年世家行祸是祸福相依的天道圣明。
可知道此刻，他们才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先前所认知的种种都如同被狂风掀翻。

第三百八十二章 血腥密室
从婴丹，到岐岭，再到郑家老祖升仙，最后到六大仙宗打开遗迹，灾祸降临，整条线在外界看来都是完整的。
但实际上，这条完整的线路以丹宗视角来看未必没有疑点。
因为若说郑家老祖行天之际，炼化众生的手段是来源于对元采薇的搜魂，可先前呢。
季忧说楚先临死之前告诉他，他们初用仙缘时就发现吸收了遗迹果实他们根本无法再逃出遗迹。
而在以婴孩做容器解决这一困难之后却又发现一旦破境还是难逃泯灭。
于是他们各种拿人试药，减轻药量，又以人体净化反复吸收，可问题在于，他们是从何处想到了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
要知道，有些事情从前往后将十分轻易，但从前往后则是需要漫长的时间进行摸索的。
他们如何确认人体反应，如何因为不同的反应选择更好的方式，这都不仅仅是一句“偶然发现”便可以解释的。
丹阳子在听季忧讲述这一段的时候，就很惊诧他们试用遗迹仙缘的时候，竟然会无比幸运地遇到问题便可以解决问题，没走太多弯路，几年的光阴就完成了一切，还曾因此感叹过天道难测。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没错，以现实逻辑来看，排除那些运气因素，想要在几年之中完成一整个系列的药物实验的，只有丹宗。
因为只有丹宗的丹术与丹光可以看清外物在人体中的作用，区分善用与毒害。
“掌教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元黎看向摆在最高处的那个牌位：“你们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做楚袡的人。”
丹阳子和丹荀子对视一眼：“是死后被玄元仙府解剖，研究七窍玲珑体的那位第五代楚家老祖？”
“是他不错，但不是死后，是活剖。”
“活剖？玄元仙府竟然敢做这种天理不容之事，他们难道不怕天道降罪？！”
元黎听到丹阳子的话抬起眼眸：“何曾有过报应？天道又在何处？”
丹阳子瞬间哑然。
是啊，无论局势如何变换，在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前，手持圣器的仙宗仍旧高高在上，又何曾有过报应。
“那此事和我丹宗有何联系？”丹荀子不禁开口发问。
元黎看向窗外的黑夜：“玄元仙府会什么解剖，他们只是杀人在行罢了，就算他们能剖开楚袡的身体，又如何能研究清楚他们的体质？”
丹荀子的眼眸一阵狂颤：“掌教师兄的意思是说，楚袡是我们剖的……？”
“准确来说，是当时身为掌教的父亲剖的，我当时被作为质子抓去，而同样在现场的还有楚袡之子楚舆……”
元黎的思绪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百余年前的夜晚，眼中仿佛被蒙上了一片血色。
那时他还十分年幼，比如今的元黎还要小些，他们的丹宗也刚刚从黑暗动乱中走出来了百年，元气刚刚恢复。
在春日的某个夜晚，月黑风高之际，他和父亲被带回了玄元仙府。
他看到了玄元掌教，也看到了山海阁，问道宗与陈氏仙族的来使。
然后他们就被带入了一间密室，一间位于玄元山脉最下方的密室。
石床上躺着一个强大的修仙者，只是他被穿透了全身经络，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瞪着如同死灰的双眼，不断地喘着粗气。
元黎当时尚且年幼，不清楚是在做什么，但还未长高的年纪让他的视线很容易就见到了父亲发抖的双手。
而除了石床上的人，除了父亲和自己，他还看到了无数铁笼。
那铁笼里关着的都是人，衣衫褴褛且浑身伤痕。
让元黎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一个男子，他的眼睛如同饿狼一样，紧紧地盯着自己。
紧紧地盯着父亲举起手中的刀具，将石床上那个修仙者剖开，紧紧盯着血水横飞，染得那石床赤红一片。
年幼的元黎被吓得仓皇失措，一下子便跌倒在了那密室里，是那铁笼中的男子将其扶起来的。
年幼元黎想用双手遮住眼睛，却被那男人强行掰开。
看，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仙宗。
他现在仍旧记得男子在自己耳边的言语，一旦想起，仍旧觉得浑身发颤。
而后面的半载时日，他和父亲便一直都待在那间密室之中，于是他和那笼中的男子也相处了无数日夜。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即便是被关在笼中仍会寻找无人看守的间隙修行。
直到某一日，他破境的气息引来了守卫。
那些守卫瞪着狰狞的面目，到处询问他是否在修行，元黎也被抓住询问。
那时，笼中的男子正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而他不知为何，强忍着恐惧摇了摇头。
后来密室就来了很多人，很多人都兴奋不已，说什么七窍玲珑体实在玄妙，竟能坐地升境，如同得到异宝。
而父亲的解剖那时候还在继续，只是石台上那个强大的修仙者已经不见原貌。
后来灵剑山与天书院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事，先后来人，才让玄元仙府放走了主家子弟，但暗地里仍旧是留下了很多人关在地牢。
“笼子里的那个就是楚舆？”
“是他。”
元黎沉默许久后开口：“父亲是从黑暗动乱走过来的人，他说他看到楚家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而这件事也成为了他一生的梦魇，至死都被噩梦折磨。”
丹阳子和丹荀子沉默许久，不承想从来没有过联系的楚家和丹宗，竟然会有这种不为人知的接触：“那后来呢？”
“后来楚家被允许重建世家，但因为势力太弱，只能先行依附天书院，而我丹宗也在不断地与灵剑山、天书院接触，顺便联姻，增强自己的实力。”
“没多久，楚舆修有所成，回到了幽州立家，父亲因为心怀愧疚暗中给了他们无数的帮助，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强盛起来，但实际上我们两家此后并没有实际的交流。”
“我继任掌教之时，天下似乎太平了许多，明面上的残杀已经很少了，楚家发展的也很快，隐约有了成为天下第一世家的潜质。”
“但我知道，楚家不会罢休的，因为我仍记得楚舆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会复仇的，向仙宗复仇，向这天下复仇。”
“果不其然，后续的楚家开始依附于残杀他们族人的玄元仙府。”
“外界都觉得那是因为幽州距离玄元仙府太近了，楚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定还会做别的，一定会。”
“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中萦绕了许久，一直到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楚雄忽然造访了丹宗，带来了楚舆的亲笔信，信中问我许多问题，说他们发现了仙缘，却无法被天道接受该要如何。”
“我并没有告诉他，而是要他亲自来见我，告诉我他到底要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我并未出卖他的信任，他告诉了我他的计划，他要毁掉仙宗，他希望我丹宗也加入进来，他说他会让丹宗再也不惧怕仙宗。”
丹荀子沉默许久：“您答应了？”
元黎点了点头：“其实我们丹宗不是仙宗，我们不过是和楚家一样被人觊觎的世家罢了。”
“那也是掌教师兄教他们以婴孩炼药的？！”
“不，我只是告诉他们若真的想带出被天道不许的东西，便要寻找天道不敢灭亡的容器，可我也不清楚那东西竟然就是新生。”
元黎说完话，转头看向那三尊牌位。
他被骗了，他从来没了解过这其中的过程。
他只知道楚舆被怒火填满了心胸，想要复仇，也深刻认同这天下不该有仙宗这般畸形的生物，却未曾考虑过在密室的无尽日月之中，他早就没了人性。
“那后来呢？我们到底参与了多深？”丹阳子看向元黎。
“后来楚雄带来了许多不人不鬼的东西，要我给他们寻找解决办法，我们也因此参与了很深很深。”
“掌教难道没想过，这会让丹宗万劫不复？”
元黎露出一个冷彻的眼眸：“想想仙宗围山那一夜，一直在担心万劫不复和真正的万劫不复又有何区别？”
丹荀子与他对视间再次开口：“那采薇呢，既是如此他们又何需再抓采薇，还是说那是掌教师兄故意为之，便是为了与楚家一样，借助郑家老祖一事撇清关系？”
“楚家确实通知了我，要借郑家老祖一事抹去已经暴露的痕迹，摘清自己，我也在着手准备，但并不是采薇，事实上我至今都不知晓是谁抓了采薇，甚至连元辰如何逃出丹山前往岐岭的事我都不清楚。”
“您的意思是说有人暗中相助丹宗，抓走了采薇替我们在岐岭做了遮掩，将一切都推在了她被人搜魂魄上？”
元黎凝着眼眸摇头：“我不知道，但元辰身为亲传险些死在岐岭，确实让六大仙宗再未怀疑过我们。”
丹荀子皱起眉心：“您可曾问过元辰？”
“他也说不清楚，只说自己是孤身下山，一路平安抵达的岐岭。”
“这没道理的，谁会那么耐心谋划，暗中助我丹宗脱困？”
元黎抬头再次看向那三座牌位：“虽然很多事情不清楚，但岐岭一事让我变得更加警惕，后来他们改变了计划，来找索要我要圣器本源，让我断然拒绝，谁知他们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步。”
丹阳子面露疑惑：“这些神位是何时所立？”
“当天道祭的黑光断裂之后，我就知道他们失败了，也知道仙宗必然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于是在父亲为楚袡立下的神位后给楚舆和楚雄立了神位，原本只是为了悼念。”
丹荀子凝住眼眸：“掌教是一直在季忧上山之前，都觉得这是个卧薪尝胆的复仇故事？”
元黎喃喃开口：“不错，我一直认为这是楚舆兄不甘压迫，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壮举……”
“掌教糊涂，天道祭成功之后，圣器失去了威能，他们的目标若是毁掉圣器一定可以成事，可他们却选择了去杀执器者，可见他们并非屠龙，而是想要成为恶龙罢了。”
“不过丹宗的参与既然未被人知晓，那就一定不能透露出去，反正这件事已经结束，也没人知道这些过往，只要把这三座神位烧掉即可！”
丹荀子站在昏暗的祭堂之中沉声开口。
元黎听后重新凝视着祭堂之中的神位：“可这故事里应该还有个人才对。”
丹荀子和丹阳子同时露出惊容貌，“还有何人？”
“一个跟在楚雄身边的人，很年轻的人。”
“？”
元黎迎着二人迷惑的目光，脑海中浮现出岐岭之事发生后的那个雨夜。
当时的楚雄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身配黑金长刀的年轻男子，与楚雄关系甚好，但又不像是上下级。
而能参与到楚家和丹宗的联系之中，此人必定处于整个谋划的中心。
元黎当时也怕事情败露，所以暗中派人查过此人的身份，但却什么也没查到。
可在季忧所说的故事之中，似乎却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此人或许是和我丹宗一样，并未参与实际的动手，才未暴露在仙宗的视线之中，如今也是选择了将所有事情全都埋在心中，这种人的存在问题倒是不大，毕竟与性命相关，他也不可能说出来的。”
丹荀子理智分析让旁边的丹阳子松了口气：“那先贤圣地的事情该怎么办？”
元黎听后扬起眼眸：“孽障是要有人还的，丹宗终归是跟他们造下了罪孽，沾了无数杀戮，修复先贤圣地该是我们的责任。”
“掌教……”
“不必多说了，先下去吧。”
丹荀子与丹阳子对视一眼，看到掌教那疲惫的眼神，于是拱手拜退。
而在他们离开祭堂之际，余光则瞥见掌教正跪在列祖列宗的堂案前沉默不语。
他们知道，从季忧口中得知事情全貌之后，掌教的心就乱了。
一直以为是站在天地公理的一方，最后却发现杀孽满身，任由谁来也是扛不住的。
夜色之下，祭堂中灯火长明，整夜都在摇曳，一直燃到了黎明时分。
后院竹楼之中，一双雪白的小脚丫悬空剑不断轻晃，如同玉珠的粉嫩脚趾蜷缩伸屈，像是极为难耐。
相公相公……
元采薇不断地嘤嘤呢喃着，最后呜一声咬紧了红唇。
他们昨晚睡得很好，一夜美梦后随晨光一同醒来，神清气爽间颇有兴致。
在这过程中的，季忧发现元采薇真的很喜欢叫他相公，之前未允许时候不叫，但许了之后就叫个不停，一点也不像是颜书亦那个嘴硬的丫头。
玉露方溅，季忧乃敛势徐行，俟乎东方既白，曙光乃现。
歇息半晌后，他转头看向旁边，就见元采薇此时正傻傻地看着他，同时还轻颤着被泪水沾湿的睫毛。
而当发觉季忧的目光时，她瞬间微红了脸颊，有些害羞地移开了目光。
“姐姐，姐夫！”
“？”
随着日光的逐渐温热，一声叫喊很快在院中响起。
季忧和元采薇都知道元辰早上会来，此时已经起床了，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声音并非属于元辰，而是属于元冰清。
“采薇不适，还请公子开门。”
元采薇听到后忍不住看向了季忧，脸颊红润间小声开口。
虽然昨晚叫了整夜的相公，但这丫头下床后还是喜欢叫他公子，季忧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起身将房门打开。
“元辰呢？”
元冰清闻声开口：“元辰昨日和一个叫公输仇的遇到了，聊了很晚，还未起床，我来这里是通知姐夫，掌教师尊要在辰时召见各位。”
季忧看了眼日头：“这么说的话马上就要到辰时了。”
“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住在玉衡殿后院的那些仙宗门人也都受到了召见，如今正在前往。”
“我要去见一下元掌教。”季忧转头看向元采薇。
元采薇轻轻点头，乖巧地目送他离去，随后感受着像是季忧还在的感觉，缓缓趴在了桌上。
有点害啪了，一定要有姐妹才行……
辰时日光温热，灿金色的晨曦铺遍了群峰。
在玉衡殿后院住宿一晚的众人已经纷纷来到了九重阶，正朝着掌教寝宫而去。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从后山而来的季忧，神色不由得复杂了几分。
昨日看过那尊雕像之后，他们都沉默了许久，无论是灵剑山弟子、天书院弟子还是其他的别宗弟子，都是如此。
所谓立威像于此，永镇山岳，却并非只是镇在了丹山之上，同时也镇在了他们的心头。
尤其是一些尚未婚配的女修，昨夜更是恍惚难眠。
青云天下的姻亲缔结一直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基础的，想着强强联合便能更加强盛，但实际上结了姻亲后又走向对立的也不在少数。
于是她们昨日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那就是若真的寻到了合适的道侣，背景庞大，家世富贵，灾难来临时真的会得到舍命的守护么。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因为世家联姻是锦上添花，从未有过真正的雪中送炭。
何灵秀看着季忧，目送其一路走向了掌教寝宫。
辰时一刻，五大仙宗门人聚齐，彼时元黎已经身处殿内，而诸位长老也分立两侧，目光多数都集中在季忧的身上。
他们都知道了五大仙宗允许他们每年可以派门人前往自家宗门修仙的事情，表情是很复杂的。
因为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求有自保能力，却从来没见过仙宗让步。
诚如仙门弟子议论，五大仙宗目前有求于丹宗，给出承诺本就是大势所趋的理所应当，可这些年来，仙宗有求于丹宗的时候还少么。
各宗子弟破境，各家掌教飞升，所需丹药甚多，但何曾有过许他们修道的让步。
这是需要有人出面的，还需要那人真的有足够的能力替丹宗与仙宗谈条件。
而这世间不依附仙宗，却能有能力与仙宗坐在同一桌上的人本就不多。
简单的照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之中，站在元黎身旁的丹荀子缓缓开口。
“昨日听宗内汇报，说诸位曾自发前去殉道碑悼念，那么想必在座诸位也都清楚了，我丹宗曾究竟遭遇了什么。”
“如今先贤圣地开裂，五大仙宗心中忧虑不已，又来请我丹宗出手，将我丹宗放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之上，我丹宗本不该答应。”
“甚至，我们本该连山门都不开。”
“但人族气运事关全族，丹宗也无法袖手旁观，看全族陷于为难之际。”
“掌教师兄昨日与我等商讨许久，还是决定答应下来，但这并非只为了丹宗，而是为了人族的安稳。”

第三百八十三章 杀到我死为止
“掌教和各位长老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丹荀子长老不是说了，此举不是妥协与让步，也不是忘记仇恨，而是为了人族，是我丹宗之大义。”
“但也答应得太痛快了，掌教师尊甚至全程都未曾说话。”
丹宗天玑殿后侧，长风林的九曲连廊之中。
从掌教寝宫归来的一众丹宗弟子正齐聚于此，对掌教干脆的接手了五大仙宗嘱托之事而议论纷纷。
他们的茫然并非是因为掌教竟然会答应，而是掌教竟然这么痛快的答应。
说真的，他们还以为丹宗一定会让那些仙宗门人跪在殉道碑前认罪，才会考虑答应先贤圣地之事的。
而实际上，五大仙宗之所以派了如此数量的门人，想必也有过这种平息丹宗怒火的想法，不承想掌教却未曾提出条件。
甚至，整个寝宫议事之中的掌教未曾开口，一切的决意都是丹荀子长老宣读的。
此间种种，皆让连廊之中的弟子讨论不休。
与此同时，从掌教寝宫离开的季忧正坐在丹宗北山的一座茶亭之中，放眼看向绿意盎然的山林。
这是他一年多前与陈氏仙族长老陈柯拼杀的山头，朝外的山坡上还留有剑气所斩出的巨大沟壑，只是做了绳索加固处理，但并未填平。
其实对于丹宗如此积极的反馈，他也是有些意外的。
因为他也做好了丹宗需要五大仙宗门人请罪，而五大仙宗门人不从，从而引起小规模冲突的准备。
谁知一切都顺利无比，仅是一场半个时辰的寝宫议事就决定了一切。
不过虽说意外，但他并不觉得丹宗做错了。
因为五大仙宗不可能会继续让步，何况丹宗仍旧没有自保能力，也需要担忧先贤圣地修补之后会不会迎来仙宗反水。
不过即便不再提条件，晾大家几天也不过分。
第二日就得到回应，这是他不曾想到过的。
丹阳子曾说过，丹宗是个会记住苦痛的宗门，而这样的反应明显不符合他们的气质。
而就在季忧思索之际，一阵脚步声忽然从下方的山路之上传来。
季忧转头看去，看清来人之后扶案起身。
“先贤圣地一事，令我与宗内长老议论多日，未曾第一时间拜会公子，还请多见谅。”
“掌教真人言重了，五大仙宗围攻丹山之后，丹宗愿意再开山门便已是给足了季忧面子。”
季忧回应一声，便见视线之中的元黎沿山而上，来到了茶亭之中。
丹宗药池有能够减缓人体衰老的功效，所以从身形来看元黎并不显老，但若是从神态来看却能看得到岁月的风霜。
据传闻所说，这位丹宗掌教一生都在为丹宗操劳，很晚才有了元采薇和元辰。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元黎与元辰之间的代沟才会极深，以至于自己那便宜小舅子总是想要往山下跑，对父亲安排的人生充满了排斥。
元黎此时在茶亭之中落座，思量半晌后开口道：“阳长老昨日接待过季公子之后便回宫向我禀报了，据说季公子在人族灾祸一事上居功甚伟，甚至算得上是仙宗的恩人。”
“仙宗恩人这个名头还是算了，有些令人不适。”
“看来公子确实对仙宗颇有微词。”
季忧不知道元黎前来的目的，但却感受到他颇有倾诉欲，于是倒了杯茶递出：“太过超出的战力会让这世界极度不平衡，也很难再发展，千年前的圣贤是为了人族立命而存在，但仙宗却是不该出现的产物。”
元黎听后忍不住开口：“那公子可曾听说过楚家人的事？”
“楚家人？”
“关于楚家的七窍玲珑体引起了仙宗觊觎的陈旧往事。”
季忧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这个，于是点了点头：“听说过，我甚至还曾听到过一段野史，说当年那位被当做试验品而解剖的楚家老祖是被活剖的。”
元黎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然连活剖也清楚。
要知道，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往事了，人间众生都不知道换了几代。
而且幽州是在玄元仙府的控制之下的，很少有人敢提起此事，就连楚家的族志都不敢将此事写的太明白，唯有经历过那件事的和与楚家关系密切的人才会知晓这等真相才是。
不过当知道季忧了解楚家老祖被活剖，他对于季忧的出剑便更为好奇了。
“公子既然知道此事，当初的在天道祭坛中出剑可有犹豫？”
“为何犹豫？”
“因为楚家也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洗脱几百年的屈辱。”
“那不是复仇。”
“？”
季忧端起茶杯：“若楚家的行事也算是复仇的话，那他们的仇复了，可被他们害死的人又该找谁复仇？”
元黎听后沉默许久：“公子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一派的？”
“不，我是有仇必报那一派的，但我所以为的复仇是要堂堂正正的，而不该以无关者性命堆叠，以屠龙为名，行成龙之事。”
“那季公子若是身处楚家的境地，又该如何？”
季忧抬头看向元黎：“杀不了掌教杀亲传，杀不了亲传杀长老，杀不了长老就杀他们的子孙后辈。”
元黎捏住茶杯：“可圣器镇压青云，这等复仇终有一死。”
“那我的复仇就是杀到我死为止。”
元黎听季忧说完眼眸瞬间一颤，而后便陷入到了惊愕与沉默之中。
其实自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在思索楚家到底算不算复仇。
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因为若算是复仇的话，他会觉得自己身上的杀孽不会那么重。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楚家人所行之事不算复仇。
因为复仇只该有两个结果，他死，或你死，而不该有取而代之，更不该有无数为此牺牲的冤魂。
然后，这位丹宗掌教开始理解父亲。
父亲当年暗中帮助楚家立家，是因为弱小者该怜悯同样的弱小者，而不应该拿着复仇的名号去肆意剥夺更弱小者的性命。
“人族灾祸这件事上，元掌教的情绪似乎是更认可楚家人的？”
“是因为丹宗当年也经历过黑暗动乱，以至于在我想起楚家往事的时候，会有种感同身受的悲怆而已。”
元黎感觉季忧似乎是察觉了什么，解释过后又转移话题道：“季公子昨日在丹山休息的可好？”
咳咳，季忧呛了一口茶水。
他没想到元黎的话锋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其实是很寻常的问候，在主人与客人间的对话之中常常出现，也可以算做结束上一话题的信号，不带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可问题是季忧昨日是住在人家闺女的闺房中的，还凶恶不已地让人家闺女嘤了一整晚，忽然被这么问太吓人了，更让他觉得无法回答。
元黎此时也想到了昨日弟子汇报说季忧并未在玉衡殿后院歇息的事，眼角轻颤之间脸色有些发黑。
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脸色，而后对季忧开口：“我想季公子以后定然不会让采薇身陷险境。”
“自然不会。”
“那也请看在采薇的份上，庇佑一下元辰。”
“元辰叫了我五年姐夫，我定然不会让他有事。”
季忧点头答应，但眉心却不禁微微轻皱，感觉元黎的话似乎略微有些托孤的意思，但又无法分辨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事实上，元黎所担忧的仍旧是参与了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事。
因为他到现在都不清楚是谁抓走了女儿，又引了儿子下山，更不清楚那与楚雄结伴前来丹宗之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漏风的墙，而且还有知晓此事之人尚在人间藏匿，他会担心暴露也是自然，方才那句话的托孤之意便是来源于此。
其实早在季忧于丹山之上斩杀五位无疆时，元黎就知道女儿和儿子有了依靠，更何况他还强行撕开天道祭，于煞气之中斩杀玄元前代圣子楚先。
茶水饮罢，元黎从茶亭之中起身。
先贤圣地地打开尚且不是一人之力可成，修复开裂的圣地就更加困难了。
所以他要去调兵遣将，争取早日出发，让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尾声尽快平息。
目送与元黎远去，季忧将茶水倒入沟渠，而后收起茶具也向山下而去。
他此行前往丹山除了请丹宗出手修复先贤圣地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借助丹宗药池冲关。
随着肉身境界的不断提高，他需要的灵气量也越来越大，普通的地方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上次季寨冲关的时候他就耗费了大量的灵石，还险些因为后继无力而失败，可以利用药池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季忧沿路来到了后山，走到了竹林小楼后方的那方药池，隐约便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水声。
而随着他将竹门推开，那阵哗啦的水声瞬间就停止了。
雾气氤氲的水池之中，元采薇正雪白地坐在药池之中，吹弹可破的肌肤被热气蒸的白里透红，见到季忧后脸颊一红，眼神瞬嘤。
她一早就起床了，但直到午时才敢挪步，于是便急忙前来沐浴。
害羞许久，她不禁轻轻挪了下身子，从药池中间挪到了西侧，露出一个空位出来。
“……”
“殿主，丹宗传讯。”
“这么快？”
谷雨时节的午后，盛京仙园之中，左丘阳正坐在观战楼上看弟子论道，然后便接到了掌事院的信笺传递。
与此同时，另有其他仙宗弟子也匆匆跑上连廊，递出自家门人所发传讯。
信中说丹宗已答应修复先贤圣地，目前已经从凉州启程，让观信者都是稍感惊讶。
要知从盛京前往丹宗，怎么说也得需要两个日夜，这还是在马车都装备了法器的情况之下，若是丹宗再提条件，或是故意晾着众人，此番商谈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有结果，谁承想回应会这么快。
而丹宗开山门的消息很快就流传了出去，顿时引起了议论纷纷。
很多人并不知晓内情，但仍旧疑惑丹宗在封山状态之下为何还能被叫开山门。
要知道当年他们宣布闭山的时候，无数世家都争相前往，唯恐以后再无丹药可用，谁知最后连半个丹宗弟子都没见到。
不过很快，他们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因为仅隔了一日，便有弟子在乘虚御风之间先一步回到盛京。
而随着这些人的归来，五大仙宗一行前往丹山所遇之事也渐渐被传开。
仙宗弟子上山遇到的了区别对待，而且丹宗子弟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仇恨，这让许多仙宗门人及世家气急败坏。
但当有人说起丹山之上的殉道碑，说起那永镇山岳的威像，说起死去的五位仙宗长老，所有人又都在惊愕之中陷入了沉默。
一如当初上山的人一样，他们也想起了那个春日之下，五大仙宗满城搜捕与季忧相关人士。
同样他们也想到在众人嗤笑季忧终于因为嚣张的性子而得罪了仙宗时，他却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游仙会上的事情。
他们当初并不知晓内情，知道此刻才知道季忧曾以一杀五，让五大仙宗从丹山败退。
不过很快，问道宗、山海阁和陈氏仙族就暗中下令，不允许再议论事。
他们自然知晓派弟子上山肯定会遭受到丹宗的敌视，甚至，他们围山丹宗强借丹师的事情可能也会流出风声。
可他们没想到丹宗竟然会立了殉道碑，甚至还给季忧立了威像。
这件事对仙宗名誉有损，他们自然不可能见事态扩大，于是只能靠着淫威将议论压制。
但就像那些前往丹山的人在山上所议论的一样，永镇山岳并不只是镇在了山上，同时也镇在了众人的心头。
尤其商希尧、霍行中、陈洛等一众亲传，后续在论道会上露面，表情都十分复杂。
他们都是自家仙宗的下一代掌教，自然也是有立像资格的。
可他们知道，在自家山门立像不算什么能吹嘘的事情，能吹嘘的是在别人的道场被满宗上下认同的立像。
三大仙宗压制了城中议论，让事件未曾发酵下去，却发现自家亲传都开始有些心态不稳的样子。
对此，那些仙宗高层也是沉默万分。
身为圣子注定是受人尊崇的，但实际上，他们的身份之所以尊贵，更多是来自血脉的加成。
因为生的好且天赋不错，他们会成为青云日后最为尊贵的人物，这点在以前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当一个人出身微末，却如他们这些圣子一样身有皓月之光，对比之下便让他们的威名大打折扣。
“盛京怎么少了好几条街，又多了几座楼的样子？”
“临仙境妖人进攻天书院后毁了数条街，这里的一些楼阁基本都是后盖的。”
先贤圣地的位置在盛京东南，可以选择路过盛京，但也可以选择不走这一道。
元黎惦记着先贤圣地的情况，所以直接向中州北侧前行。
而跟随季忧的元家姐弟则改道向西，在前往先贤圣地之前要先到盛京，主要原因是元采薇觉得自己许久未曾见过小鉴主，想来见一见姐妹。
正午时分，随着南来的马车在无虑商号门前停驻，车帘被轻轻挑起，元采薇和元辰从马车上下来，等待季忧入门之后缓步跟上。
颜书亦此时正在小院中饮茶，见到元采薇随季忧入门，漂亮的凤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她们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前年新元，因为丹药的事情同榻了一次，花开两朵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因为相互见过对方雪白一只，眼眸水润地不断嘤嘤的场面，以至于两人这次的见面都有些不太自然。
“鉴主姐姐，别来无恙。”
“许久未见，采薇姐姐也别来无恙。”
颜书亦说完话，悄悄打量了一下元采薇平坦的腹部，随后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又转头看向季忧，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虎视眈眈的剑气。
“两个阿姐见面太可怕了。”元辰见状摸了摸发寒的手臂。
季忧很敏锐地感受到小舅子的瑟瑟发抖，又凝神看向了两姐妹对视时脸颊微红的场景。
可怕？并不，别看她们都一本正经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在床上一个比一个菜。
“采薇姐姐打算在盛京待多久？”
“此行绕道盛京是专门来见鉴主姐姐，过几日便要去找父亲，鉴主姐姐呢？”
元采薇乖巧回答，礼貌反问。
颜书亦将倒好的茶水递给她：“论道会快结束了，我也不会久留，需要随弟子一道回宗。”
“盛京之事传回灵州了？”季忧听到回答后忍不住看向自家傲娇鬼。
“前几日就传回去了，目前灵剑山内议论不休，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我自己的私事虽然不需要向弟子们交代，但也不能任由山中甚嚣尘上。”
小鉴主看向自己的小小天书院弟子，忍不住默念一声狗贼。
所谓“盛京之事”指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此事传回到灵剑山后，很快就打破了灵剑山将与问道宗联姻的假象，掀起了一阵舆论纷纷。
毕竟在父亲的苦心营造之下，玄剑峰上下一直都是在亲近问道宗的。
如今风向大改，她若是久不回山，那些长期与问道宗亲近的门人弟子估计会心思各异。
季忧在前往丹宗之前就和颜书亦讨论过此事，当时便提议要和颜书亦一起回山，结果傲娇鬼的回应是小小天书院弟子想得美。
实际上颜书亦是挺想带她回山的，就像众人都知道她有了相公之后她忍不住就想炫耀一样。
但玄剑峰那些亲属和看热闹的人是不一样的，这件事关乎他们的利益，态度定会截然不同。
这选择是她做的，而她向来不是遇事躲在男子身后的性子。
正说话的功夫，元采薇忽然看了一眼腰间闪烁的玉牌。
这玉牌连同的是父亲那里，看样父亲与各位长老已经平安抵达了先贤圣地。
“气息已经溢出到林外了，看来裂痕确实不少，也难怪五大仙宗如此紧张……”
“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中州西北处，先贤圣地外围，自马车而下的丹宗门人开始进入到浓密的山林之中，将堆积的枯叶踩的簌簌作响。
经历了长达两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沟壑万千的山谷，也第一次看到了那满山弥补的虚无裂痕。
仰头而视之间，他们都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竟然能够将其从内到外的击穿。
元黎于山岗上凝视许久，随后转头看向丹阳子：“吩咐弟子，先将裂痕数量查清，按照大小编排序。”
“是。”
阴暗的中州山林之中，丹宗弟子迅速四散开来，开始跋山涉水的清查。
半日的功夫之后，他们就将所有空间裂痕此时都被记录在册，并编排了序号。
而在众人商议过后，元黎下令集中力量，打算从小到大逐一修复。
随着无数丹光从山峰之上涌动，一道身影于暗处之中显露，于山林间观察许久，计算好了修复速度，而后于阴影处悄然离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肉身九重关
丹宗抵达先贤圣地，并开始修复圣地裂痕的信笺很快便抵达了盛京。
这让各大仙宗都稍稍松了口，对事情的顺利感到庆幸，只待圣地被修复之后进入其中，查看气运为何会流失。
同时论道会也在两日后顺利结束，彼时的仙宗和世家全都开始整备行囊，打算回归。
初夏的日光灿烂，但有北风送爽还不至于闷热。
灵剑山小鉴主端坐于即将启程的驾辇之上，神情冷傲，一副谁都不爱的样子，只和元采薇道了别。
元家姐弟的到来让无虑商号的后院热闹了许久，唯一让季忧始料未及的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可以一起睡，当两个变三个时候他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了……
颜书亦甚至不许他进屋吃晚饭，表情充满了警惕，以至于季忧没有占到丝毫便宜，也只有打牌时可以同时摸到两双脚脚，还经常被较为冰凉的那双不断踢踏。
于是这两日唯有元辰眉开眼笑，一边到茶馆听书，一边与没人要的姐夫为伍，感觉棒极了。
“姐夫，鉴主阿姐走了，我们也要启程去先贤圣地了，下次就不知何时能见了。”
“不用下次，我会送你们的。”
“真的？”
“从盛京到先贤圣地虽说不远，但你们两人没有修为，未必安全，我得看着你们到达，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继续冲关。”
季忧一边说着话，一边对前面的驾辇挥了挥手，结果挨了颜书亦一个冷傲的白眼。
下次再见打你屁股，季忧眯着眼睛叨念了一声。
颜书亦是无疆境强者，自然能听到这细微的声音，眼神瞬间变得虎视眈眈，不过那冷酷之后倒是有些不舍稍稍流出。
随后仙宗门人启程，世家也纷纷离京，小鉴主的驾辇也再次越空而去。
灵州距离盛京不近，哪怕她的驾辇之上有法器，也还是花费了整整三日。
彼时的灵剑山门人还在因为盛京传回来的事情备受冲击，各方求证之后已确定了真实性，仍旧是不理解者众多。
尤其是在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间，许多灵剑山弟子都觉得鉴主会和问道宗亲传结成姻亲，于是也各自有了出身问道宗道侣的，这突然的转变令他们无所适从。
这就和丁瑶当年所说一样，鉴主的姻亲一旦超脱了众人的想象，势必会引起弟子心中的动荡。
季忧可能入赘么？那丹宗的元采薇怎么办。
若是不入赘，难道自家鉴主要带着灵鉴外嫁？那她的血脉何姓，又可否有资格接下灵剑山未来的传承？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有很多灵剑山弟子觉得灵剑山若是能与问道宗联姻，必然会成为青云最具话语权的存在，可季忧一个乡野私修能有什么。
“那季忧杀仙庄，减税奉，断供灵石，暗中毁坏大夏与仙宗的千年契约，无依无靠都能做到这种份上，若真绑上了我灵剑山的大船，他岂不是要拖着我们灵剑山与天下为敌？”
“必是他以花言巧语迷惑了鉴主！”
“鉴主糊涂……”
失去山头而居住于平地的天剑峰众人也听到了风声，颇有看戏的心态。
身为灵剑山的精神象征，却要和一个出身乡野的天书院弟子结成道侣，鉴主若是无法将此事妥善解决，那必然会在非议之中渐失人心。
因为以前弟子都觉得鉴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可现在很多人都开始觉得她不对了。
还有那些依附灵剑山的世家，他们在知道此时后必然也会担心颜书亦会不会帮季忧彻底消灭税奉，定然会因此而与玄剑峰离隙渐生，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有一个未来将执掌圣器的商希尧不选，却选了一个乡野出身的天书院弟子，这让天剑峰顿感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
不解，质疑，小鉴主便迎着这样的目光回到了山中，不发一言，沿山路朝玄剑峰而去。
此时玄剑峰上，颜景祥正带着夫人及直系亲族站在山道旁，脸色阴沉不已地看着女儿归来。
他自然知道季忧天赋很高，可天赋再高，如何能与将来会手持圣器掌控一方仙宗的商希尧相比，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算得清楚的，他不清楚为何女儿会着了道。
不过面对这种质疑的眼神，颜书亦并未开口解释，而是轻轻扬眸，一步步朝着云顶天阙而去。
当年她不想做这个鉴主的，却有无数人要她做这个鉴主，而作为鉴主，她当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需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心意。
只是当来到山顶，看向自己居住了二十载的宫阙，她却又有些迷茫。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才能卸下这沉重的胆子，不用担心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其他人，去丰州那个小寨过自己喜欢的人生。
论道会结束后的青云瞬间安静了下来，但会上发生之事所造成的影响却并未停止。
尤其是关于丹宗曾被围攻一事，让无数人回家之后就开始闭关冲境。
因为丹宗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一个很浅显却很致命的道理，那便是弱小即原罪。
除此之外，山海阁、问道宗及陈氏仙族的亲传也先后宣布闭关，并声称直到执掌圣器才会出关。
虽然他们对外并没有说着急闭关的原因，但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也许是受了刺激。
被那穿透胸膛的二指所刺激，被小鉴主的眼光所刺激，也被那永镇山岳的威像所刺激。
不过期间倒也曾发生了几件事，引起了一部分的关注。
首先就是山海阁派门人前往了玄元仙府拜山，并在山上待了半月。
千年以来，南方仙宗与北方仙宗之间一直都不断太亲近，这是第一次有南方仙宗主动前往北方仙宗拜山。
有人说是因为灵剑山小鉴主与季忧的事情打乱了南方仙宗的现有格局，以至于山海阁想法颇多。
也有人说山海阁亲传圣子霍行中想要求亲陈氏仙族，此次拜山只不过是放出讯号。
另外，各大仙宗秋斗比以往更早地开始了。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造成了无数杀戮，以至于仙宗实力大损，今年便广开仙门，入内院的名额也从一个提升到了五个。
更大的机会当然就造成了更强烈的争夺，于是这次的秋斗变得颇有看点，也有几位备受关注的少年天骄逐渐走入了大家的视野。
亦有因为军功而入院的凡人子弟后来居上，取得了亮眼的成绩。
趁着秋斗的风气，各宗长老也在广收亲传，为己所用，甚至有些仙宗外姓长老开始收第二亲传，第三亲传。
这其实是为了给自己所在的世家蓄积实力，原则上来讲是不被仙宗允许的，但因为所有人都做，倒也没人刻意对其揪着不放了。
而除了这两件事外，人族还如先前计划的那般，再次派遣了使团前往云州，甚至还带了大批的礼物。
在司仙监看来，哪怕这次仍旧无法进城，收下东西也好。
因为蛮族也是有疑心的，想要瓦解蛮妖联盟，引动这种疑心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不过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妖族这次不但接受了人族的礼物，甚至还真的开城门接见了人族使团，叫人觉得始料未及。
只是人族使团在进入到云州之后的事情，即便是青州人士也无从得知。
另外还有一件事，虽然议论者不多，但实际的关注者倒是不少，那就是不见了。
论道会结束之后，有人看到他送元家姐弟离开，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与此同时，余诗柳与谷泽涛带队的天书院一百二十位门人正朝着中州边境而去。
自丹宗前往中州修复圣地开始，五大仙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中州派遣一批门人，守护丹宗众人，同时紧盯着先贤圣地修复情况。
天书院前一批派去的人是王高岑他们，而余诗柳等人则是去替换他们的。
行路两日一夜，天书院门人抵达了先贤圣地，送王高岑他们离去，而后便与其他的四宗门人一起，听取了丹宗的汇报。
据丹荀子所说，那些细密的小裂痕修补起来还算顺利，距离核心处较远的空间已经趋于稳定。
但是核心之内的大裂痕却极难修补，需要耗费些时间和精力。
“为何不能先修复那些裂痕极大之处？”
“空间裂痕不是随意便能修补的，之所以会做这种选择，是因为我们发现随着缝隙的愈合，其周遭的区域会经历长达半月的不稳定期，裂痕越大这种不稳定就严重，所以只能先修复小一些的。”
五大仙宗门人并不清楚其中原理，只能按照元黎的话一字不差地向上汇报。
而就在他们簌簌在传信之上落笔的时候，距离核心处不远的东山之下，一股灼热的气息呼啸而来，以至群山震动。
问道宗、山海阁的门人转头向着东山看了一眼，然后就不以为意地收回了目光，似乎早已习惯，唯独余诗柳和王高岑忍不住睁大了眼眸。
“这气浪……好像有些熟悉。”
“是季忧，他在借先贤圣地溢出的灵气冲关。”
“怪不得他一直未回天书院，原来是在这里……”
先贤圣地的开裂并不只是飘出了气运，同时还泄出了无比精粹的灵气，便随着日积月累逐渐浓厚。
季忧护送丹宗姐弟到达这里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便开始闭长关，不断冲境。
青云天下看似又安稳了，但其实暗中动荡一直都在，内忧外患只是暂熄，而并未结束。
况且，他想毁掉税奉制度的目标还未达到，自然需要更高的境界作为基础。
而最重要的是，此处的灵气不要钱……
彼时，东山之下的山洞之中，煅烧肉身所造成热浪覆盖着整座山林，以至于鸟兽惊走，风声不息，持续整夜。
待到第二日清晨时分，季忧从一处洞窟之中走出，他浑身的衣物早已被汗液浸湿，整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状态，没走几步便虚弱地坐在了地上。
肉身无疆，他如今已经走到了第九重关，而冲关的过程几乎榨干了他的力气，以至于其浑身澎湃的气血连自己都压制不住，满山遍野地嗡鸣作响，如同虎啸龙吟。
不要钱的灵气修炼起来就是快……
他握紧了拳心，感受到奔流的气劲向前挥出一拳。
巨大的风浪从他的拳面产生，掀起了一片浩瀚的飞沙土浪，带着空气的爆响扑向了面前的山林，令无数的古树狂颤不止。
就在此时，元采薇带着元辰小跑而来，停下脚步的同时，眼神流露出一丝害啪。
“公子冲境成功了？”
“成功了。”
季忧回应可一句，看向自己拳头。
按照悟道境界来说，当无疆境的第九关被打破之后就应该是神游境，可问题在于神游境指的神魂与天道的交汇。
这是一个专属于悟道修行的名词，和肉身的修炼存在悖论。
人都说肉身过于强大会限制神念与天地的沟通，那么以炼体为主的修行方式，还能继续走下去么。
季忧不太确定继续冲关的话，肉身修炼是否还有下个境界。
此时的元采薇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倒出几个补气丹，喂到季忧的口中。
而随着这枚丹药下肚，无穷的药力开始在其身体之中狂窜，滋养四肢百骸之后嗡一声冲入了他的丹田。
季忧此时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向了元采薇：“圣地修复的怎么样了？”
“细小的裂痕基本都被修复了，但较大的裂痕至今仍有反复开裂的迹象，恐怕要耗时更久些，但好在除了灵气之外再无旁物流出。”
“这么快，我闭关几天了？”
“要按月来算了……”
季忧愕然一阵，心说这还真是洞中不知方月啊。
元采薇看他眼神恍惚，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沓书信：“公子闭关这段时间，外面的传信不少，都被我收着了，鉴主姐姐也有信来。”
“傲娇鬼？”季忧回过神，接过信后一一拆开查看。
丰州那边的信都是邱忠寄来的，大概是说了秋收的准备之类的。
然后就是匡诚的两封信，一封说是房屋正在修缮，另一封说是接到任务跟随使团前往云州。
而在说要出使的那封信中，匡诚还特地问他有何话要带给故人。
呸！
自己跟封阳那段是公输仇瞎编的，匡书生连自己的大胖小子都没抱上，还整天操心自己的后院也是没谁了。
季忧骂骂咧咧，但同时又有些担心。
这傻书生可别真信了公输仇的杜撰啊，到时候胡说八道叫人家妖族砍了狗头就完了。
而除了匡城之外，曹教习，温师姐、班师兄及陆家姐妹都依次来信，说了修行进度以及天书院种种事宜。
最后压轴的是傲娇鬼的信，基本都画满了一剑戳死狗男人的火柴人画作，有十几封之多，而且相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看来这丫头自打公开了两人之事后，思念有点憋不住了。
“姐夫，你可还要继续闭关。”
“怎么了？”
元辰皱着脸吭哧了一声：“修补圣地太枯燥无趣了，我简直度日如年……”
季忧听后拍拍他的脑袋：“暂时不闭关了，陪你玩一阵子，顺便好好思索思索下个境界的事情。”
“太好了！”
“先去你们的临时住所吧，我要先去洗个澡。”
季忧从地上爬起来，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翻出了匡诚的那封信，特地看了眼落款时间。
他刚才光顾着看信，但未在意时间，此时再看才发觉这信是一个多月前的。
一个多月了，他若是平安归来的话应该会再写封信给自己的，莫不是真的因为胡乱编排被砍了狗头。

第三百八十五章 族群之争
“妖族使团要来人族拜访，此话当真？”
“据说信使已经快马加鞭赶去了盛京，送去了访京名单，其中还有妖族皇室嘞。”
“这妖族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这就无人可知了……”
盛京以西，人族中兴之地几座城池之中，自凉风送爽的清晨开始，从云州传来的消息便让城中众人议论纷纷。
自打幽云二州沦陷之后，妖族与蛮族在人族眼中便都是一样的侵略者。
唯一不同的是，人族与蛮族有着长达千年且不曾中断的攻打及守墙的历史，但与妖族并无大恨，甚至还有一段和谐的通商贸易期。
如今人族元气还未恢复，况且六大仙宗之间矛盾丛生，不易团结，族群没有反攻之力，只能通过不断出使来分化妖蛮二族的联军。
可站在妖族的角度上，他们必然是清楚人族想法的，按道理来说应该固守与蛮族的同盟，拒绝出使才对。
但如今的现状却变成了妖族接见了人族使团，并愿意派遣使团前往青云腹地访京。
难道他们不怕蛮族心生猜忌？不怕蛮妖联盟土崩瓦解？
要知道，如果妖蛮二族没有那么团结，人族是有机会将他们驱逐出境的，这一点想必妖族也会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听闻这个消息的众人才会格外不解。
秋日温和的午后，暮云敛色，日脚西斜，商幡参差飘舞。
千甍鳞次接苍黄，飞檐斗拱悬铜马，风过时清响杂市声。
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的胡麻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糯，还有隐隐的桂香扑鼻。
中州西南的东牛城中，季忧与元辰从书局之中迈步走出，两人的手中各自拎着一捆厚厚的话本，边说边走，迈入了书局对面的酒楼。
自打季忧暂时结束冲关之后，憋坏了的元辰就拉着季忧到处跑，如今已经逛了中州的八座大城，进入无数有说书节目的茶楼，还买了无数话本。
但他那梦想成为侠客的瘾却未得满足，反而愈演愈烈。
彼时的季忧刚刚落座，元辰就以手肘撑住桌面，手捧话本，看的细致且入迷。
“这些话本可够你看个数月了？”
“够，但这些脑补之作仍不如姐夫的真实经历精彩，青云天下还是需要公输兄那般的人才。”
季忧正翻转了倒扣的茶杯，将茶水注入之际嘴角一咧：“他那话本也是纯脑补的，五十步笑百步。”
元辰抬起眼眸：“但是好看啊！”
“你这种小孩子就是被这种东西给看坏了脑子的。”
季忧说着话，将其中一杯清茶递到元辰手边，又将自己的茶水喝下，也从桌边提上一摞他带进来的书。
青云天下的修仙者都无比崇尚道修，觉得悟道才是修仙唯一正统的途径，所以不曾有人炼体，以至有关于炼体的典籍也如凤毛麟角般稀少。
可他已经抵达了肉身无疆的第九重关，马上就要神游。
神游是悟道境专属的境界，是最为纯粹的天人感应，而神与肉是相互制衡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有肉身神游这种概念，这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需要寻找一些理论依托。
而跟着小舅子闲逛书局之际，他惊喜地发现了不少以炼体修士为主角的话本小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搜寻守夜人踪迹的经历。
有些被人族修仙者摒弃遗忘的事情，会流传到凡间被当做创作资料，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所以季忧觉得这些话本应该会有些一些关于练体修士的古早记载。
他现在带进来的书就是这几日所搜集的，关于炼体的故事。
伸手打开第一本叫做《身如金刚》的话本，季忧开始沉浸式阅读。
少年纪游是个出身微末的凡人子弟，因为妹妹被魔宗抓走而加入了仙宗，但出身问题导致他不受仙宗重视，能获得的资源也极少，于是他无奈走上了不需要那么多传承的炼体之路。
他勤勤恳恳，不断修行，最终在一场叫做天下第一悟道会的赛事上以毫无悬念的战绩拿到了第一。
“？”
季忧看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嘴角一阵抽搐。
坏了，这他妈是我的故事，我说纪游怎么这么熟悉呢，合着我现在已经是凡人心中的爽文模本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合理，毕竟以这种话本作乐的基本都是凡人，而且多数与季忧出身相当，也许只有这样的故事才能让他们有代入感，从而令他们能够产生有朝一日可以改换阶层的虚假憧憬。
但这些写书的也忒懒了，连名字都不愿意多想一个。
他忍着脚趾扣地的尴尬继续看下去，就见故事之中的主角一路浪荡，声名鹊起，然后被一富婆姐妹同时爱上，过了一大段用浓重笔墨描写的没羞没臊的生活。
得，这是个新故事。
不是商周的，是上周的。
季忧确定了这一点，随后拿起第二本。
少年秦云出身一个衰败的远古世家，因为家族逐渐式微而备受打压，于是出走拜师，在一山村遇到了一位身材魁梧的樵夫，走上了炼体之路。
有了，不是自己的故事，季忧精神振奋，兴致勃勃地往后看去，结果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又开始慢慢发僵。
故事之中，少年秦云一路浪荡，打败世家子弟入了内宗，在遇到一个天赐良机的时候却被宗内长老限制，要求他不许使用杀招，但最后被主角以力破之，最后被富可敌国的姐妹花同时爱上。
姐姐白天，妹妹晚上，妹妹还喜欢边喘边叫姐夫。
有原创，但是不多，除了开头编纂的那一段基本都是自己的。
季忧兴致微凉，但还是耐着性子看向了第三本。
少年狄秋是个孤儿，从小就讨饭为生，某次因为将讨来的炊饼分了一半给街头的老乞丐而得到了他的炼体传承，后续打败了世家子弟进入内门，但被针对，后以力破法被姐妹爱上，过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好家伙，合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开头，我都和姐妹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是吧。
季忧直接把书合上，沉默许久后又表示理解，毕竟这些带着嗯嗯啊啊的桥段的确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元辰此时正看着姐夫，心说看书就看书怎么还能看出脾气呢，于是伸手摸向那本《身如金刚》，但还未拿起就被季忧按下了。
“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
“？”
正当元辰发傻的时候，有一名穿着无虑商号的卷边短袍的男子走到了街面上，四下环顾间在酒楼锁定了季忧的身影，于是匆匆而来。
这男子很快就来到了茶楼的二楼，停在了季忧的桌边递上了一封传讯。
季忧伸手接过信笺，拆开后看了一眼，发现这信是自青州北部而来，传信者是匡诚。
信中信息不多，主要就是两句话：我要回京了，季兄何时归来与我一见。
自打看过匡诚说要出使妖族，并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故人，季忧就一直害怕他因为相信了公输仇的故事而胡说八道被砍掉狗头。
不过从前几日开始，周围便不断有妖族将要访京的消息传来，让他稍稍放了下心。
因为妖族若真的有睦邻友好之意，那就不可能真的对人族使团下手，匡诚自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他会回京也是在季忧意料之内的。
可是刚刚有过入侵九州之事，睦邻友好现实么？还是妖族别有他意呢。
噔噔噔——
一阵兽蹄飞奔之声沿路响起。
彼时的盛京官道之上，六只高大的妖兽鼻孔喷着粗气，四蹄轻踩而过，浑身的鳞甲在阳光的折射下微微泛着蓝光。
而在这六只妖兽之后还有三只妖兽，正拉着一辆马车。
透过车窗的纱帘，能看到有一位女子正在静坐，微风一扫便能使得纱帘半起，露出那略带冷漠的花容，以及十分引人注目的绯色竖瞳。
“本以为那妖皇子夜寒的气息就已足够强大，没想到连这位妖族公主也是。”
“妖帝一脉，自然是非同小可的……”
妖兽所拉动的马车后方，司仙监众人正骑马跟随，不由得对那车架之中的妖族公主议论纷纷。
虽然妖族不修天道，但总有气息可以叫人分辨的。
根据气息的感受，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公主并不弱于跟在前方的那些御前妖将，应该也是天妖境界。
匡诚此时也在司仙监的队伍里，对马车之中的妖族公主观察不断。
出使妖族长达半月，他一直没有机会与这位公主攀谈，但却确认了她就是公输兄故事里的那位封阳殿下，但他又发现这位殿下并没有故事中那般性情温和，一时有些摸不太准。
想着想着，前方的马车速度忽然减缓。
匡诚抬头看去，发觉是走在最前方的异兽先停了脚步，随后才使得马车也渐渐停下。
跟随在后侧的妖将很快就朝前跑去，对路旁一块平整的土地进行了清扫，并开始搭设临时的凉棚，看样是要在入城之前略作休整。
此时，封阳从马车上下来，与身边守卫轻语，大概说问到了何地。
而在询问过后，她就带着侍女与护卫朝西侧的山林走去。
司仙监的众人正在看着这一幕，还未将目光收回就见副监彭东阳迈步而来：“妖族的公主殿下想要去周围转转，你们带上些人手跟着。”
“那是万涿山吧，一座矮峰而已，有何可转？先前路过偌大的贺兰山她都没去的。”
“原因莫问，只是妖族忽然答应出使人族，目的尚且不明，盯着他们不要随意乱走。”
“是。”
接下命令，司仙监各部跟在那位公主后侧开始朝着山上走去。
他们并不想让对方感觉是在监视，所以尽量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距离，缓步跟随。
视线之中，那位妖族公主正漫无目的的四下打量，像是在观光，但她的脚步略快，又不像是在观光，让人觉得十分疑惑。
不过当走到山上的时候，那位妖族公主忽然停下了脚步，而后便一直盯着西侧未再转眸。
匡诚此时跟到了山上，沿着她的目光走去，看到零星几家农户，木门上还挂着去年新元的旧灯，眼眸逐渐睁大。
他知道这位妖族公主为何会来这里了。
因为当年为了让季兄的好身体征服天下，他写了好多故事编成了话本，通过丰州的灵石售卖送到雪域，希望能被这位妖族公主看到。
而那部话本开篇最精彩的一幕就是新元节的万涿山忽然爆发尸潮，季兄随天书院上山，救助被围困的丹师。
当时的季兄为了不让邪尸涌下山，残害百姓，毅然决然地引走了尸潮，将其拦在了山岗之上。
匡诚在写这段的时候自己都很兴奋，心说这不得把人迷死。
结果，他真的一语成谶了。
封阳公主是来看季兄当年走过的地方，也是为了看那村落悬挂的庆贺新元的彩灯。
还得是我季兄……
视线之中，封阳在山岗伫立许久，双瞳闪烁之间微抿红唇。
“公主殿下呢？”
“回禀皇子，公主殿下大概乘马车太久有些烦闷，去了山上闲逛。”
临时搭建的凉棚之下，妖皇子夜寒及两位少族长鳞斗与牙山已在端坐饮茶，听到汇报之后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一位身材魁梧，浑身毛发的妖族男子来到棚中，强大的气息令周围的风声都加重了几分：“皇子殿下，马上就要到盛京了，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典也将军，我先前便与你解释过，出使人族是陛下的御令，而非我私自之举。”
“陛下不可能会下如此乱命。”
浑身毛发的魁梧男子将双目圆睁，声音阴沉。
他是妖帝御前天妖将之一的典也，出身于毛族，同时也是蛮妖联军的阵前统帅，攻入九州时候最迅猛的那支西部突击军就是他所掌领。
或许是在战场上与蛮族将领建立了同生共死的情感，典也对于族群派遣使团出使人族极为不解。
毛族性情憨厚，且颇重义气，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背叛。
眼见着凉棚内气氛稍显凝重，朝仓不禁走入了茶棚：“典也将军，我可以证明，出使人族确实是陛下的御令。”
“不可能，陛下不会如此糊涂。”
“我知道典也将军觉得同盟之间，信任是最重要的，但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之间也是这般相互信任的，可历史告诉我们，这样的信任并不能一直持续到最后。”
典也眯住了眼眸：“我不明白。”
妖皇子将茶杯放下：“前几日朝仓被我暗中派去了人族的先贤圣地，抢夺人族口中的先天灵宝，结果负伤归来，此事你可知晓？”
典也看向朝仓的手臂：“此事我自然知晓。”
“那你可知那被抢夺之物是何？”
“皇子既然这么问了，那必然不是先天灵宝如此简单，只是典也愚钝，猜测不出，还请皇子殿下解惑。”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只是潜意识觉得重要，直到陛下抵达云州，他告诉我，那是人族的一缕气运。”
夜寒说着话，眼眸逐渐变得深邃。
朝仓前往先贤圣地争夺引发天光之物未果，负伤归来，没多久之后他的父皇便从雪域御驾而来了。
而当父皇听过了朝仓描述，尤其是手持此物后全族气息大变的描述之后，他沉默许久，最后告诉他们那游鱼一般的仙光应该就是一缕人族气运。
妖族历史与人族历史不同，尤其是关于千年之战的描述。
在人族的历史之中，妖族是作为友军无私帮助人族打败了遗族，而后又不求名利地让出了九州，自己则远走雪域。
而在妖族的历史之中，人族是窃取了最后的胜果，仗着圣器在手逼得妖族不得不远离故土。
那么若是把圣器降临作为战局更改的关键，有一个征兆就十分值得注意了，那就是在圣器被降下之前，初代妖帝曾见到人族气运大涨。
也就是说，气运、圣器与天道之间一直都是存在联系的。
那么人族气运忽然开始流逝，就很可能是妖族将人族取而代之的机会。
抓住天道眷顾，这件事远比蛮妖联军更加重要，所以他们开始逐渐接触使团，并决定在此时出使人族。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借此机会查清楚人族气运到底出了何事，以此做好准备。
典也听后陷入了沉默，终于知晓他们此行究竟为何，于是拱手从茶棚之中离开，不再纠结。
蛮妖联军其实与当年的妖人联军并无区别，在胜果降临之前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可到了最后，总会有一个族群是徒做嫁衣的角色。
妖族已经牺牲过一次了，并因此付出了流亡千年的代价，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愿意重蹈覆辙，所以要事事都走在前面。
这是族群之争，任何私人的想法都无法更改族群的意志，因为没人能背负得起让族群再远走雪域下一个千年的代价。

第三百八十六章 妖族公主的行踪有些奇怪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不是说好但凡是季忧的酒楼，大家都要一起抵制么？”
“妖族使团又要进京了，来这里观察一下……”
“使团进京，就在近日？”
“已在城外，马上就要入城了。”
盛京城永安大街，鸿鼎楼，负责端茶送水的伙计在楼上楼下不断奔波，忙的鞋子都要跑掉了。
而他忙碌身影所对应的则是乌泱泱的茶客，正聚集成一撮一撮地议论不已。
幽云二州沦陷之后，人族自认傲立于万族之上的底气几乎被打折了，对蛮妖二族感观也发生了巨变。
没有人再将其当做是未开化的野蛮种族，而更多将其界定为未出于北方边境的威胁，所以此次的妖族使团进京引起极大的关注。
因为众人都很好奇，妖族在与蛮族同盟的情况之下为何会派人前来人族皇城。
不多时，随着北侧城门的洞开，城中瞬间安静了不少，众人翘首而观，未花费太多功夫便见到一群威武不凡的四蹄妖兽进入了城中，沉重的脚步踏的界面上的石板一阵轰隆作响。
而在那妖兽之上，骑乘者所散发出的气息则令他们全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前面那人是谁？”
“妖族皇子，四年前妖族与人族通商之时，他也曾这样到访过盛京。”
“啊……是季忧当街对妖族出剑那次？”
“不错，那个善用长枪的就是他身边的护卫。”
“车厢里的呢？好像是个女子诶。”
“不曾来过，不过根据早些天流出的出使名单来看，这应该是那位皇子的胞妹，妖族的封阳殿下，看气息也是一位大妖。”
目光的注视之下，一行人抵达了皇城，被安排在了盛京仙园下榻，整顿半日后被召入了皇宫。
司仙监的任务就是护送妖族使团抵达皇城，面见如今的大夏皇帝，于是当目送妖族入宫觐见之后，他们也就就地解散了。
匡诚绕路进了春华巷，打算看了一看自己正在修缮的房屋如今进度如何。
刚进入巷子，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持续不断地在其中响起。
在原本倒塌的地基上，受雇佣的工匠正在敲石垒墙，倒塌的房屋渐渐有了大概的雏形。
不过吸引匡诚目光的不是院子的工程进度，而是站在门口，同样在观察那些工匠砌墙的两道身影。
“季兄，啊，还有元小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手捧话本的元辰闻声抬头，见到匡城后立刻抬手招呼：“匡兄，好久不见！”
此时季忧也转过头，盯着匡诚看了半晌，随后伸手摸了摸匡书生的脖子，一副严肃认真，担心好友狗命的样子。
匡诚被他摸得略感不适，表情不由得一怔：“怎么了季兄？”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妖族那里胡说八道被抹了脖子……”
“匡某自小便读遍圣贤书，怎么会胡说八道？”
“因为公输仇写的那玩意是纯纯杜撰啊。”
匡诚听后顿时明白季忧说的是妖族公主的事情，于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了封阳公主在万涿山那副目光莹润的表情，顿时就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杜撰么？可我怎么觉得公输兄反而是写实派的呢。
季忧看他沉默，以为他确实碰了一鼻子灰，于是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院的工期大概要持续多久？”
匡诚回过神：“等到修完了屋子，再把院子平整一下就好了，他们说是新元前可以完工的，对了季兄，你不是去先贤圣地闭关了，为何此时忽然回了盛京？”
“元辰在先贤圣地憋坏了，让我带他出来逛逛，我的修行正好出了点疑问，打算先思索一下。”
“没事吧？”
“现在还只是有些略微担心而已，但大概是没什么问题。”
季忧思量半晌，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成功达到肉身九重关之后是否能够如愿神游，这是他当前所面临的最大担忧。
不过虽然青云没有关于肉身神游的记载，却有悟道神游境的经验可以借鉴，所以季忧打算反推一下，可结果究竟如何，他现在还不得而知。
正说话的功夫，元辰忽然摸了下肚子，随后抬头看向了季忧：“姐夫，我肚子饿了。”
季忧回过神看向匡诚：“元辰自清晨开始就没吃什么，正好你也刚回，找个酒楼给你接风吧。”
“季兄破费。”
“我又没说我请，出差总得有差旅费的吧。”
“？”
盛京的酒楼因为妖族来使而人满为患，想找个空位还是不太容易的。
不过好就好在这些酒楼的主人都是季忧，他们也懒得去挤，于是便找了毗邻酒楼的空院，叫了一桌菜过来。
日中午后，夕阳西去，妖族使团从大夏皇宫离开，重归仙园，而有关于觐见的消息也开始在盛京中逐渐传开。
据在场的官员所说，妖族一入皇朝就提出了他们也曾居住过九州，而当下占领的云州更曾是他们族地之一，之所以攻入九州是大势所趋，但并不希望与人族针锋相对。
另外，他们还表达云州加上北境的疆域已经足够妖族生活，不会随意挑起战事，希望两族可以和睦共处。
至于第二条，则是妖族皇子声称仰慕人族七大仙宗许久，希望未来能有机会派遣族人前来仙宗修道。
作为条件，妖族的灵石和云州的灵石仍旧可以往人族供应。
大夏只是仙宗的工具人，可以接收信息，但处理不了信息，于是在城中议论纷纷之际，第一次会面的商谈内容很快就被送入了天书院。
尤映秋在闭关之后，天书院的宗务一向是左丘阳代管的，这商谈内容自然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妖族希望合理占下云州这件事我们根本不可能答应，而妖族不修天道也是众所周知，这绝对不是他们忽然要出使人族的目的。”
左丘阳将袖子一挽：“这几日派人盯紧他们的行踪，记得留意些蛛丝马迹。”
秦荣领命拱手，而后又道：“对了殿主，季忧好像回京了。”
“他不是在先贤圣地，借外泄的精粹灵气修行，为何会在此时忽然回京？”
“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方才从城中归来就直接去了藏书阁，找了很多炼体和神游境的书，已经默默看了半日了。”
左丘阳听后轻捋长须，思索半晌后点了点头：“看来他在思考神游境的事情了。”
秦荣听后眼眸震撼地抬起头：“才这么短的时间，他就要达到神游战力了？”
“他本就已有无疆境战力，闭关这么久，想要神游也不奇怪，但问题在于炼体是否真的还有下一个境界，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要知道神游境是完全依赖天道感悟的境界，连我也不知道炼体者该如何破境。”
“这……”
“他的事情自然需要他自己解决，我们无需过多插手，你们的任务是盯紧妖族，不得有误。”
“谨遵殿主法旨。”
秦荣躬身告退，随后从自在殿离去，匆匆下山后将盯紧妖族在城中动向的事情交代给了弟子。
人族出使妖族，并邀请妖族来使的目的是瓦解蛮妖二族的同盟，将再起战火的风险降到最低，所以为了表示友好，他们并未限制妖族在城中的行动。
而妖族自认自己不是侵略者，而是重回故土，自然也没有闭门不出，反而多次出现在闹市之中，甚至还与有过灵石交易的世家有过接触。
因为他们不是同时外出，所以掌事院弟子也分了好几批出去，逐一跟随。
翌日午时，跟随鳞族世子牙山的掌事院弟子文思远于茶楼小憩，并整理着半日跟随的结果。
牙山于酒楼闲坐，并与一些人进行了闲聊，期间曾询问了关于遗迹之事。
很快，另一位名叫罗就的掌事院弟子也来茶楼，他跟随的是妖皇子夜寒，据说他与崇王挥下的亲仙派官员见了面，提到了灵石售卖和人族天骄等等。
两人互相交流了一下信息，紧接着就见另外一位跟随妖族公主的弟子孙烨抵达茶楼，满头大汗。
“我还以为只有人族女子能一条破街逛个不停，没想到妖族女子也不例外，实在费鞋！”
“这位封阳殿下去了很多地方？”
孙烨一边喝茶一边点头：“茶楼，酒肆，司仙监前门，还去了以花楼闻名的春华巷，若是妖族男子我倒可以理解，可那封阳殿下是个女子，倒让我理解不了了。”
文思远听后轻声开口：“殿主说那位公主殿下年纪轻轻就已经达到了天妖境，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不可掉以轻心，你可探查到她的目的？”
“都是在听一些闲闻，比如前段时间论道会的事情，听完之后又立刻去书局买了灵剑山和丹宗的资料，感觉一会儿关注这个，一会儿关注那个，没什么特别的。”
“妖族没那么愚笨，也许有些事情只是遮掩。”
“明白。”
“你现在忽然来闲坐是因为那位封阳殿下回去了？”
“没有，只是那位妖族公主感兴趣的实在太多，我们只好轮班了。”
申时三刻，醉仙楼二楼。
掌事院弟子秦渃正与其他几位掌事院弟子站在南向连廊的拐角处，紧盯着前方那端坐圆桌前看茶楼表演的封阳殿下。
取名《飞仙》的歌舞结束之后，茶楼中的小厮立刻上台收拾。
搬走了方才弹唱用的古琴和琴架，换上了一张案牍，摆上了一只惊堂木。
正在此时，秦渃忽然听到耳边有一阵声音传来，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秦渃转头看向出声那人：“怎么了师妹？”
“我有些事情，想出去一下，还望师姐见谅。”方若瑶轻声开口。
“既然是有事，那你就去吧，这里有我们盯着，也不差你一个。”
“多谢师姐。”
目送方若瑶匆匆离去，一名叫做林聪的弟子不禁回头：“方师妹的脸色好像有些难看？”
秦渃微微抿住嘴角：“不怪她，毕竟醉仙楼最受欢迎的节目要开始了。”
“最受欢迎的节目？”
“白衣刀客戏双姝。”
“哦，季忧和陆清秋的那段，怪不得……”
林聪瞬间明白了，而他周围其他掌事院弟子的眼神也不由得变得精彩了不少。
他们都知道，季忧在进入天书院之前曾与方若瑶有过婚约，但却被方若瑶单方面退婚了，如今台上要表演季忧和陆家姐妹的事情，她自然听不得。
秦渃听着他们的议论也不由得浅笑一声，心说命运这种事情，当真是谁也说不准的。
啪一声，惊堂木落下，上台的老先生挽起了袖子。
“咱们上回书说到这白衣剑客入了天山派，一刀劈开了内院大门，随后受宝石世家大小姐所托，传授其妹刀法。”
“这一来二去，情愫渐生，于是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又伏，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可这二小姐不清楚，其姐也曾与这白衣剑客春帐之中风云会，鲛绡枕上鸾凤和……”
林聪听的一阵脸红耳燥：“秦师姐，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秦渃思索良久后摇摇头：“若是没有小鉴主的事情，此事怕是可信一点，现在嘛……不好说。”
“也是，毕竟季师兄若真的一早就做好了去灵剑山做婿打算，应该不会惹那么多情缘的。”
“也不好说。”
“？”
秦渃环抱双臂：“陆家姐妹的事情不一定真，可你别忘了还有个元采薇呢。”
林聪听后不禁咂咂嘴：“季师兄当真是满天下的未婚妻。”
“师兄师姐，你们快看，那位封阳殿下好像有动作了。”
“？”
秦渃与林聪闻声抬头，看向前方的那只圆桌，只见一直默默无声的妖族公主面前多了张纸，而她则轻握毛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林聪瞬间皱紧了眉心：“距离太远了，看不到她写了什么，要不要靠近点？”
秦渃摇了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否则以后更难跟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只好放弃了靠近一些念头，继续借助隐蔽法器在暗中窥视，并仔细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记着记着，他们忽然一闪身，迅速地躲入了阴暗之处。
只见在醉仙楼的正门口，一位脖生细鳞的妖族走进楼中，四下环顾之后看向了封阳所在的位置。
“是那位鳞族世子，鳞斗。”
“嗯，不要做过多的动作，继续观察便是。”
鳞族世子在看到封阳之后立刻便走了过去：“公主殿下，好巧。”
封阳抬头看他一眼，将手指竖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鳞斗见状抿了下嘴，知道封阳喜爱人族戏剧，但不喜被人打扰，于是便闭了口。
他是想趁着独处的机会与封阳拉近关系的，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扰，什么时候不该打扰。
“鳞斗殿下，请用茶。”
“多谢。”
鳞斗接过了封阳婢女所递来的茶水，一边喝着一边看向封阳面前的那张纸，观看许久后流露出一丝疑惑。
那张纸写的东西并没有太多的内容，只有几个名字，方若瑶、赵云悦、元采薇、颜书亦、陆清秋、陆含烟。
其中方若瑶、赵云悦、元采薇和颜书亦这四个名字明显是之前写的，墨痕已经干透了，而陆清秋和陆含烟是现写的，墨迹还十分湿润。
没过多久，停笔的封阳忽然再次动笔。
不过她写的并非是新的内容，而是之前已经写上的名字，唯一的区别是第二次下笔的时候，这些名字被写成了一行。
颜书亦、元采薇、陆含烟、陆清秋。
当封阳将这四个名字重新写完，她又提起笔，将先前写下的方若瑶、赵云悦挥笔划掉。
鳞斗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不明白此举何意，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她的婢女小柔。
公主殿下在排序呢，小柔有些不自然地瞥走眼眸。
《白衣刀客戏双姝》的说书节目很快就结束了，封阳起身离去，鳞斗便也抬脚跟上。
见此一幕，掌事院弟子也收拾了一下，待到他们远去之后走出了醉仙楼。
一日跟随，所有的掌事院弟子都回到了掌事院，将各自收集来的情报递交给了三位掌事。
而三位掌事在看过之后又重新将它们誊抄到了同一份布卷之上，随后呈报到了内院之中。
左丘殿主与长老阁的长老依次将这布卷看过，思索许久后眉心不禁微皱。
“打听了灵剑山和丹宗是何意？为何不打听我天书院？简直岂有此理……”
“完全是没有想过的方向，莫非妖族对这两宗有所图谋？”
“不可能，灵剑山在极南处，距离云州也太远了一些，怎么也不会扯上关系才是。”
“那丹宗呢？那位妖皇子上次来的时候可亲自去过丹宗，还想要买批丹药回去的。”
诸位长老议论纷纷，最后不由得望向一直都未曾开口的左丘殿主。
左丘殿主也在审视着这张布卷，许久之后严肃开口：“坏了，我也看不透……”

第三百八十七章 该死的人族黄毛！
又是楚家、又是遗迹，还有灵剑山、甚至丹宗。
太过庞杂而广泛的因素汇聚到一起，冗杂到难以分辨，而且相互之间的直接关联性还不多，以至众人满头雾水。
妖族冒着让蛮族心生猜忌的风险来到的人族，为何调查了这么多冗杂的信息。
天书院内院之中，冥思苦想的众人因为猜不透妖族的意图而皱紧眉头，心说奶奶的，莫非妖族比人族更加聪慧不成。
同样的，妖族这边的调查也并不顺利。
因为在人族心中，他们毕竟是侵略者的角色，被谨慎对待也是正常。
何况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具体细节，其实除了六大仙宗高层自己清楚之外，基本没有太多的信息公开揭秘。
为什么？
因为楚家、李家、庄家、朱家等世家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借助遗迹仙缘升仙，其实是仙宗因为贪图仙缘而被骗打开了遗迹，这对于仙宗而言是一种威严上的折损。
若是公开太多细节，仙宗之威肯定会大打折扣。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丹宗的事情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自打五大仙宗联手围攻丹山的事情流传开来，那些世家也开始变得十分谨慎了，闭关的闭关，锁门的锁门。
这对青云天下的安稳来说是一次重创，而修行需要安稳的环境潜心悟道，离心离德是仙宗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一方面是因为人族的警惕，一方面是公开的信息并不多，乃至他们对人族气运的调查一度陷入了瓶颈。
夜色徐徐涌来之际，盛京仙园之中的灯笼被依次点亮。
夜寒与鳞斗，牙山二人端坐于书房之中，面对着收集来的边角信息思索良久，眉心不由得越皱越紧。
“在我们能够接触的人中，接近此事核心的实在太少了，即便是曾随仙宗征讨过那些千年世家的人，对来龙去脉也并不清楚。”
“这不奇怪，人族有句广泛流传的言论便是难得糊涂，他们的文化导致他们不愿意苛求真相，能勉强都可勉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
“时间不多了，继续收集有关的信息，说不定还有别的蛛丝马迹。”
夜寒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饮尽后看向鳞斗：“你和封阳的相处怎么样了？”
鳞斗抬起头：“不错，今日还一起去人族的茶楼看了戏。”
“她近几日也经常出去？”
“嗯，她似乎对人族仙宗的女性修仙者极有兴趣，还记录了不少名字，例如颜书亦、元采薇什么的。”
夜寒来人族次数比旁人更多，尤其上次因为通商而来还受过欢迎，所以对人族天骄知晓极多。
他知道颜书亦是谁，也知道元采薇出身何处，更关键的是他听过这几日有关于论道会的传闻，知道这二者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再联想起曾在封阳房中见到的画像，这位妖族皇子瞬间陷入了沉默。
鳞斗不清楚他为何沉默，还问他怎么了，但夜寒只是叮嘱他好好与封阳相处，随后便让他们先下去休息。
星斗漫天之际，夜色渐渐加深，盛京仙园中的烛火逐一熄灭，唯独书房一直长亮。
夜寒仍在案牍之前，对着搜集来的信息反复研究。
不多时，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妖皇子抬头看去，便见妹妹封阳从房外迈步而入：“都已子时了，兄长还不入睡？”
“大夏皇帝颁了谕旨过来，说明日要召我们二次觐见，我先前提出要让云州作为我们固有领土、还希望族人可以入仙宗修仙的要求，他们大概会在明日给出回应。”
夜寒从案牍上撤下袖子：“按照出使规矩，不管他们应允与否，我们都要在觐见后的三日之内离开，所以时间不多了。”
封阳点了点头，而后款步来到案牍边，将随手提来的灯笼熄灭后放在案牍旁边。
夜寒见状将倒扣的茶杯拿起，翻转后注满茶水递去：“你近几日常在盛京城中游逛？”
“四处看了看。”封阳抿着嘴角轻声回应。
夜寒凝视妹妹许久后忽然开口：“鳞斗还是很不错的，无论家世还是天赋，不过我们妖族不像人族那般将门第看得如此之深，你若喜欢哪位妖将，我和父皇也是支持的。”
“不喜欢。”
“那就选鳞斗。”
封阳一直都在盯着桌面上的案牍，听到此话后忽然扬起漂亮的竖瞳：“楚家利用圣器本源行祭，找到天道与圣器的连接处，使得圣器失威，大兄觉得这思路像什么？”
夜寒微微一怔，随后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份案卷，冥思片刻后抬头：“顺藤摸瓜？”
“不错，他们是以本源做藤，才有能力找到天道与圣器的联系，然后切断它，而人族的行为模式通常会让自己做重复的事情，因为曾经完成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便是最简单且最容易成功的。”
“阿妹想说什么？”
封阳伸出手指指向案卷一处：“岐岭一事后仙宗便将遗迹全部封锁，那些世家没能力绕过他们打开遗迹，唯一的办法是让仙宗帮他们打开，那他们就需要让遗迹仙缘能够被带出，此前可发生大事？”
夜寒重新捡起案卷浏览一番：“有，出事前一年，天道曾有过降下洪水与频繁掀起地龙翻身的预示，就在人族修仙者进入先贤圣地不久。”
“所以灾祸的起点是从那时候开始，不然天道不会降下启示。”
“你的意思是，先贤圣地与仙宗忽然打开遗迹有关？”
“不错，我这几日游逛时听说，人族仙宗门人在一年多以前曾有过修为猛增的迹象，若按顺藤摸瓜何解？”
夜寒思索良久后凝住了眼眸：“他们顺着先贤圣地切断了人族气运与天道的链接，从而让天道失去了对人间的监察，以至仙缘能被带出？”
封阳点了点头：“所以人族的气运被他们自己切断了。”
“可先贤圣地是个封闭的空间，即便是气运被切断也不该会流失，我想这也是人族先贤当年建立圣地的目的，又何至于后续会将圣地撑裂？”
“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
夜寒将所有案卷摊开在桌上，按照妹妹构建的思路重新复盘，脑海之中逐渐变得清晰。
他发现妹妹是对的，千年世家想诱惑仙宗打开遗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遗迹仙缘可以被带出，而想要做到这点便要切断天道对人间的监察。
父皇曾说过，天道没有主观，更不能对人间因果做成更改，它唯一能做的只是通过与人族的气运连接而监视不该留存之物。
“兄长。”
“嗯？”
封阳将手中茶杯放下：“明日觐见大夏皇帝后，我想去天书院转转。”
夜寒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头：“天书院有什么好逛的，都是一群人枯坐深山不动，不问世事地修行罢了。”
“我对人族悟道修仙之法颇有兴趣。”
“有些暗中与我们进行灵石交易的世家倒欢迎我们去的，去他们那里做客也是一样的。”
封阳轻眨眼眸：“仙宗和世家终究是不一样的，而且天书院相对较近一些。”
夜寒沉默许久后浅笑开口：“好，那明日觐见之时我会向大夏皇帝提此要求。”
“多谢兄长。”
“先去休息吧。”
封阳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目送妹妹沿着窗户离开此处，夜寒渐渐收敛了微笑。
妖族有很多关于男女之事的经典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位毛族青年蛊惑了一位天真烂漫的鳞族少女私奔的事，直至怀有身孕后才回来的事情广为流传。
故事中那位毛族少年不务正业，但却擅长花言巧语，因为给不起彩礼才策划了私奔事件。
而在私奔之后，少女的家人自然是心碎不已，以泪洗面间日夜期盼。
直到女儿带着娃娃回来，家人见她面黄肌瘦，连鳞片都失去了光泽，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楚。
而那个毛族青年则因为一身黄色毛发的形象被妖族谨记，并被视为了偷取父亲或兄长珍宝的形象。
该死的人族黄毛，夜寒啪一声将手中的案卷摔在了案牍之上。
“妖族要来我天书院参观？”
“不错，据说是他们在觐见时提出的，说我天书院若是许可，午后便会上山。”
翌日晌午，和煦的微风穿过了大殿，带来涌动的清爽。
彼时的左丘阳还在复盘着妖族这几日搜寻的信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听到了来自掌事院的回报，眉心不禁微皱。
他正迷茫于妖族的目的，而妖族却忽然要来拜访天书院，则更让他觉得扑朔迷离。
天书院又有什么是妖族可图谋的呢？
秦荣眼见左丘阳的眉心皱起，忍不住轻轻开口：“若是不可，我这便去回绝。”
“不必了，让他们来吧，既然共识是为了让蛮族与妖族的同盟瓦解，与我天书院交好远比与大夏交好影响来的更大。”
“是，我这便命弟子前去传讯。”
秦荣说罢向着山下走去，不过刚刚走到半道，他就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因为迎面的山道之上，季忧正打着哈欠而来，见到秦荣后轻轻拱手：“好久不见。”
“许久不见，你可是来寻左丘殿主？”
“是有些事情想问，他可在殿中？”
秦掌事点了点头：“殿主就在殿中，你直接去便是。”
季忧听后与其拱手作别，而后一路上山。
见此一幕，秦荣不禁回望一眼，心说能这般不经任何通报，随意出入天书院仙殿的，天书院中怕也只有他了。
此时的季忧已经来到了山巅，进入到了自在殿前的白草坪。
回京的数日以来，他一直在藏书阁观看有关于悟道境界的事情，捋清楚了上五境各自之间的关系，反推了肉身之境。
现在他准备找左丘阳这个上五境圆满，来设身处地地讲一下后续，寻一些破境的佐证。
左丘阳此时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往外看去发现是季忧前来，于是命殿中弟子看茶。
自季忧回来那日起，他主就意识到季忧在为下个境界做准备，所以并不奇怪他会来见自己，对他想问的问题也大概有了预料。
果不其然，入殿后的季忧便直言不讳，询问了关于神游之上的讯息。
“上五境之中，融道至无疆都是借天道之力修行，通过感悟天道而理解法则运转，从而获得玄妙，但神游境则是首次神念与肉体产生分离，以达到神念可以摆脱肉身的程度。”
“至于上五境圆满，则是将二者的联系进一步降低，使得神念可以达成独立圆满，削减对于肉身的依赖性。”
“依照青云所有的仙道法论而言，人的肉身是会受到世界限制的，会有衰老，有死亡，但神念在理论上却可以永存，所以这是飞升之前的一个重要步骤。”
“而临仙境的时候，人的神念则当真可以脱离肉身永久留存，即便肉身崩灭，神魂不散仍可遨游世间。”
“据古籍记载，千年前的遗族是不需要借助圣器飞升的，但我们人族情况想必你也清楚，若无圣器加持，上五境圆满便已是终点了，我对此也曾有过疑问，而师父说这是天道的不得已。”
自打师尊去世前告诉他和尤映秋遇事不决可见季忧之后，左丘阳对季忧便已全然信任，所以将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
听到左丘阳的话，季忧稍稍点头，心说修行是一场神魂摆脱肉身的升维过程，这与他靠着藏书所推测的算是一致。
那么反推的话，肉身的修行很有可能会使肉身与神念捆绑的更紧。
灵肉合一么……
他先前就说过他不图飞升，这对他而言倒是不成问题的。
“左丘殿主对我的升境可有何建议？”
“我传统的悟道修行，对于肉身修行，我也给不了你答案，而在我的认知当中，唯一与你修行方式相似便是原本在我天书院一脉之中守夜人传承。”
季忧听后眼眸微动：“守夜人，听起来新鲜，那他们的传承之中可有能被我借鉴的地方？”
左丘阳摇了摇头：“他们与你不一样，守夜人的传承是悟道与炼体双修的，而非你这般严重的背向而驰。”
“他们是道体双修？”
“不错，我前几日整理师尊藏书的时候刚好看过一份文卷，其中确实有此记载。”
季忧听后思索了半晌：“那既然殿主口中这守夜人传承可以道体双修，为何后续却无人继承这种修炼方式？”
左丘阳闻声一笑：“守夜人的炼体方式与世间现存的都有所不同，据说从下三境就会有显著区别，是不为人知的修行法门，据说条件十分严苛，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听到这段话，季忧想到了自己破碎如莲花的灵元。
他当年能接触到的修仙法门只有在山里捡的那半卷书，也没有别的参照，只能按照其记载一步步修。
灵元破碎之后，他还以为自己修错了，但现在看来那就是守夜人独特的修行法门，它就是需要修仙者在下三境圆满时将灵元撕碎，才能为后续灵火锻体打下基础。
从巳时到午时，季忧与左丘阳交谈一个时辰，直至再无问题可询方才与其告辞。
“你要回先贤圣地继续破境？”
“先去见一见曹教习和几位师兄师姐，然后就回去了。”
“不在天书院多待几日。”
“再耽搁一段时间，先贤圣地就被修复了，我去哪儿找不要钱的精粹灵气……”
“？”
季忧起身后向左丘阳抱拳，而后便朝着内院而去。
也就在其前脚刚刚离开的时候，掌事院的秦掌事匆匆而来，将妖族一行已抵达尼山神道的消息汇报而来。
左丘阳见状看向那被圈圈点点的布卷，随后吩咐秦荣去请长老阁的几位长老，而后自己则飘然下山，御空来到外院。
有时候思索不清楚对方意图，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真正去接触对方，这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方式。
而随着他在外院现身，天书院的弟子也都在登仙白玉台附近聚集，就连碧水湖两侧都是弟子身影。
无论出于攀比还是仇恨，抑或是对人族未来的担忧，他们对妖族皇室都带有一种审视感。
与此同时，妖族使团已经直上神道。
夜寒身着青罗衣与红罗衫，头戴紫玉冠，儒雅之中略带傲气。
鳞斗与牙山所穿与其相符，前者身材修长，后者体型宽大厚重，皆是一脸冷傲。
而最显眼的，则是入京之后因为容貌和身段备受瞩目的妖族公主。
封阳今日穿了格外靓丽的明黄色华服，裙摆绣祥云与雪山，头上也有一顶王冠，配着她那绯色的竖瞳，一种异域之美无比夺目。
以至天书院弟子虽然对妖族抱有敌意，却仍旧没有吝啬赞美的目光。
“左丘殿主。”
“皇子殿下，公主殿下，不知在盛京游逛这几日觉得如何？”
夜寒持人族礼节向前拱手：“人族与妖族在文化方面颇有共通之处，这是我上次来就曾发现的事情，这或许也是妖族与人族曾一同生活在九州的最好佐证。”
左丘阳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应答，而其身后的几位长老则面露冷色，心说这妖族的祸心还真是无处不在。
一句平淡的问候暗藏针锋相对之意，让双方全都凝住了眼眸。
而唯一游离于对话之外的，唯有封阳公主。
她并不关注兄长与面前这位殿主说了什么，而是一直四处浏览着，看向白玉登仙台周围，看向悟道场，看向的碧水湖，看向湖边的雅园。
在她的视线当中，一切都仿佛和听来的故事对在了一起，变得有迹可循。
从碧水湖东侧一直看到西侧，看着看着，远处山道的两道身影忽然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位长发束起的年轻男子，正和一位胸部很大的老男子闲聊。
闲聊过程中，年轻男子几次想往对方怀中掏东西，结果被那胖胖的人一脸警惕地防住。
见到这一幕，封阳的睫毛忽然一颤，眼眶微微睁大，樱粉的红唇也下意识地轻张。
她不是来见他的，她这一路走来都只是在寻着他的足迹四处看看，并非是想要见他。
而就在其愣神的同时，视线中的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像是在道别一样，而后胖胖的人上山，而那个被她锁在眼眸中的年轻男子则迈步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远来是客，各位特地前来我天书院拜访，想必是有何指教？”
“左丘殿主严重了，我等只是仰慕天书院已久，出于好奇想来拜访罢了，到并无什么目的性。”
“那不如先到我殿中一叙，也好让各位长老为诸位介绍一番，之后再随意浏览一下。”
“那就再好不过了。”
夜寒向发出邀请的左丘阳拱拱手，随后便打算迈步随其离去。
不过脚步未落，他的余光便瞥见妹妹仍旧留在原地，似乎是愣了神一样。
同一时间，鳞斗、牙山，还有左丘阳及身后的长老也回身看去，便见那位妖族公主的秀发间正有一双尖尖的耳朵微微竖起，同时脸颊逐渐绯红。
见此一幕，左丘阳和身后的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封阳公主所凝望的方向看去，瞬间便见到了季忧。
微微一怔后，他们又重新看向那位妖族公主，眼眸中除了惊讶外则多了一份若有所思。
彼时的季忧刚刚和曹劲松聊完，正穿过碧水湖打算下山，走着走着，他就忽然发现周围有许多人都在看他。
于是他抬起头四下环顾，很快就看到了那一群立于登仙白玉台上的身影。
雪域是他四年前去过的，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位曾为自己施针的妖族公主。
于是凝望之际，季忧微微拱手，算是对其问好。
封阳很快就回过来神，也对其欠身，而后扬起冷淡且疏离的眸子，轻轻一撇便随兄长朝远处走去，似乎只是见到了一位不曾再想起过的故人。
季忧对此并不觉得意外，目送其离去后就朝着山下走去。
封阳在雪域时对他不错，但那基本都是出于医生对病人的职业态度，但实际上她对当初的人族使团并无好感，以至于即便是在相互通商的友好状态下，这位公主也未在离去时相送，便连朋友都是算不上的。
所以就算他知道妖族就在京城，也没有想过要特地见面。
他自然把封阳看做朋友的朋友，也很欣赏她不愿意掀起战争的念头，但这未必代表对方也想和你做朋友。
一场萍水相逢而已，若故意做出老友姿态前去相见的话，必然不是礼貌，而是打扰。
幸亏匡诚没有胡说八道吧，不然真有可能会被砍掉脑袋。
云淡天高之下，似有若无的山风之间，妖族使团跟随左丘阳朝着山上走去。
刚刚步入斜坡，一直无悲无喜的封阳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侧眸，偷偷瞥了一眼那下山的身影。

第三百八十八章 去见最后一面吧
“公主在天书院看的那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季忧，当初人族使团造访雪域时，有一个因蛮族袭杀而重伤昏迷的人，就是他。”
“怪不得公主与他认识，原来那家伙就是打伤了朝仓将军的人，竟如此年轻。”
盛京仙园之中，从天书院归来的鳞斗与牙山正端坐于闲庭之间低声闲聊。
他们并未在天书院待太长的时间，毕竟此次拜访完全是临时起意，唯有封阳一人还算是有些目的，其他人则都算是陪同前来的，并没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于是在内外院游逛一阵，见识了内院弟子在紫竹禅林的修行场景之后，他们便回来了。
出于所关心事物的不同，牙山在确认了季忧的身份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朝仓的伤势，有种忽生战意的感觉。
而鳞斗所想的则是封阳那微微扬起的耳廓，以及那微粉的脸颊。
那些，可都是妖族女子动情的表现……
只是封阳后续的回应似乎又否定了这一点，让他觉得似乎是自己想多了一样。
他踩着闲庭边一颗青石，思绪反复不断之际不断地将其踩入花池的地面，表情看上去略显烦躁。
“天书院的左丘殿主确实与传闻之中一样精于算计，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实际却一直在观察我们。”
“上五境圆满，这可是临仙前的最后一个境界，不知我族的妖王境对上他可有胜算。”
仙园东侧的观星楼上，夜寒一边饮茶一边对着妹妹念叨着。
不过说着说着，他发现妹妹并未回应，于是转头看去。
此时的封阳正端着茶杯，视线虽然是在看高起的日头，但眼神却有些涣散，一看便知其有些心不在焉。
夜寒见状放下茶杯：“此次前往天书院，可曾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封阳闻声点头：“稍微有了些了解吧。”
“你的态度，其实是令为兄是有些意外的。”
“为何意外？”封阳不解地看向他。
“你刚刚抵达云州那日，羽凌为了讨好你，曾命家臣送来一箱医书，此事你可知道？”
封阳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小柔后来转交给我了，内容还算不错。”
“其实那些医书一开始并非是小柔转交的，是我送到了你的房中，看到了你房中那些画像，随后才叫小柔不要惊动你的。还有带领族人迁徙那日，你说你因为第一次亲眼得见九州所以在北境耽搁了一段时间，实际是去了丰州对吧？”
夜寒转头看向能望见尼山的方向喃喃开口：“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有些事情你是瞒不过我的，你喜欢那个叫季忧的人族，可你今日为何不曾与他说话。”
听到喜欢二字，封阳的睫毛不禁微颤。
她确实没想到兄长观察的会如此仔细，也没想到会在此刻被戳女子心事。
不过她并没有任何的慌张，只是以葱白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未曾来到九州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父皇和你，以及五大族长为何固执地想要回到九州，而当我真正看到九州之后我才觉得，我们的族人确实不该在寒天冻地之中受难，我仍旧不喜欢战争，却心疼族人的境遇。”
封阳看向夜寒：“我们要留在云州，就必然不会和人族和睦，而我是妖族的公主，我要考虑子民的感受。”
夜寒微微一怔：“所以你才不愿把他放在眼中？”
“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情，像喜欢星辰，喜欢日月，但可以不被星辰知晓，可以不被日月明白，自然也可以与他无关。”
封阳说话间眺望碧空，柔软的嗓音平如静水，无波无澜。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是可以与对方无关的事。
就像星辰也不知你喜欢他，日月也不知你喜欢他，你也不需要他们一定要喜欢。
夜寒听后微微一怔，不承想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凝视妹妹许久后才开口：“我不知你竟是这样想的。”
封阳转过头：“我早已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你可会觉得难过？”
“或许会有些，但我对他的了解只是来自听闻，倒未有太过强烈的实感。”
“既然是这样，那就从五族世子当中选一个嫁了吧。”
“我不嫁。”
“为何不嫁？”
封阳将茶杯放到桌上：“我可以为族人不语，也可以为自己不嫁。”
夜寒瞬间直起了腰身：“难道你还能终身不嫁不成？”
“大兄难道还怕养不起我不成？”
“封阳……”
“大兄不必劝说，你知道我自小便不听人劝，连父皇都做不到的事情，大兄又如何做到。”
封阳放下茶杯后款款起身：“马上就要回去了，人族有好些小物件极有意思，我约了小柔要一起逛街，大兄可否一起？”
夜寒沉默许久后抬起摇摇头：“好好玩吧，记得给母后带些礼物。”
“那封阳便先行告退。”
“封阳。”
“？”
封阳刚走出一步，听到兄长的叫喊不禁停步转眸，疑惑地看着他。
“昨日便有人在城中见过季忧了，从春华巷入内向西，第二个胡同转入进去，便是他现在的住所”夜寒转动了一下手腕的骨雕手串：“先贤圣地是妖族的机会，我们会在其开启之时发动战争，彻底夺取其气运，而你与他的下次再见或许就真的是你生我死了。”
封阳听后沉默了许久，红唇不禁微微抿了起来，而后欠身告辞。
凭栏眺望妹妹穿庭而过，夜寒将手扶在了栏杆上。
父皇一直对他说，想要真正成为九州之主，最重要的是就是天道意志与气运，所以他并未欺骗封阳。
人族想要修复先贤圣地，续接气运，而妖族则是要趁此时机取而代之。
以季忧战力与性格，将这日月换新天之后，他必然不会对妖族屈服，即便请五大族长联手怕是也无法不伤其性命地将其留住，就更难把他给妹妹当奴了。
而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要留下恐怕也是后患，所以妹妹的心意必定是个遗憾，但他希望能尽量让妹妹的遗憾少一些，少一些也好。
夜寒看了许久，随后一巴掌拍在了木栏上。
草，该死的人族黄毛！！
“封阳殿下。”
“鳞斗公子，午安。”
“殿下要去何处？”
前院茶亭，鳞斗见到封阳穿庭而来不禁殷勤开口。
封阳带着婢女站定缓释一礼：“受兄长嘱咐，我要出去为母后买些礼物带回。”
“这几日游逛，我对盛京也算有些了解，殿下可需要我陪同前去？”
“不必了麻烦了，况且女子之物也不好带男子去选。”
“倒是鳞斗唐突了……”
封阳以浅笑回应，随后轻唤婢女小柔，二人便离开了仙园。
盛京城很大，光是东西两市就足够逛个两日，而毗邻永盛大街的商铺更是多不胜数，叫人眼花缭乱。
封阳公主几乎给身边的每个人都挑了礼物，父皇母后，弟弟妹妹，还有她的师傅百里圣手。
另外她还买了一些小巧玲珑的玩意，泥哨、拨浪鼓、小铜锣、鸠车等等，每样都要了十几个，打算带回云州，把这些东西放到新建的医馆里，送给那些前来看病的孩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很多，不过倒不需要她们手提，商家是可以送货的，只需要吩咐她们送去仙园即可，所以逛来逛去，她们手中之物并未增多。
从日昳的未时逛到申时，日头走向了下旋。
此时的封阳带着婢女小柔来到了长街中端，此地有一条春风巷，从中穿过就是春华巷。
当看到面前这条幽深的巷子，封阳不禁轻轻停步。
她知道兄长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清楚兄长言语之间的暗示。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盛京了，再加上她不愿意上战场，更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之景，所以这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于是在思索许久之后，封阳迈步进了巷子，绯色的眼眸有些闪烁。
作为贴身婢女，小柔自然是跟在她后面的，她本来都准备好直接向南回园子了，不承想公主却忽然转了向，于是便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不过尽管疑惑，她还是跟了上去，接着就穿街越巷地随自家公主来到了一扇双开门的门楼前。
而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自家公主走到这儿就停了，也没说敲门，就是静静地站着。
“公主……？”
“先在这里待一会儿。”
“？”
封阳站在隔壁院深处的槐树枝下，望着那扇木门有些迟疑。
只顾着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匆匆到了这里，可等到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敲门的理由。
当年在雪域的时候她就对季忧暗自生情了，而后又在漫长的了解之中越发觉得憧憬，可这说到底都是一件单方面的事情，而对方并不知道。
敲了门该说什么？问好还是叙旧？无论哪个想法，都让她觉得刻意且奇怪。
与此同时，小院之中正茶香四溢。
季忧正坐在茶桌前，以纸笔书写着这几日的所得，写着写着便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匡诚皱了皱眉。
“从我一回来你就看我，能看出大胖小子来？”
“不是，我是方才才听元辰说的，季兄今日又去天书院了？”
季忧将手中的毛笔架在耳后：“之前跟你说修行上有所疑惑，这几日一直都在天书院寻找答案。”
匡诚听后不禁挺身：“那季兄可知道妖族今日在殿前奏禀，而后去拜访了天书院。”
“我知道，妖族使团去的时候我还见过的。”
“那妖族公主你也见过了？”
季忧点了点头：“见了。”
匡诚张了张嘴：“那为何不把她领到咱们院子里来？”
听到这句话，正在废寝忘食看话本的元辰忽然抬头，心说妖族公主？难道我又要有个阿姐了？
季忧听后瞬间眯起眼睛：“你这脑袋是租来的吧，这么着急用出去？”
匡诚微微一怔：“季兄没有与她交谈？”
“萍水相逢而已，只是稍稍打了个招呼。”
“不对的季兄，封阳殿下是想念你的，你们怎么能只打了个招呼？”
“你要没事就吃点溜溜梅。”季忧将元辰面前那只盛着蜜饯小笼屉拉到了他的面前。
匡诚看了一眼上面的杏干：“我说的是真的，虽然你们多年未见，但封阳殿下确实对你念念不忘。”
季忧看向元辰：“看见没有？”
元辰抬起茫然的眼眸：“怎么了姐夫？”
“看公输仇大作看坏脑子的病例。”
“我有证据！”匡诚挺起胸膛。
季忧将手中的案卷放下：“什么证据？”
“当年我在丰州负责过妖石贸易，当时就发现妖族商人很喜欢买一些丰州的风物画册，后来打听了之后才知道通商一事是封阳殿下负责的，我猜她是想知道季兄生活的地方，于是我给你写了一本传记。”
“？”
“对，就是我写完说丢了的那本，其实是被我故意丢给了妖族。”
匡诚抿了下嘴：“那本传记里写了你在万涿山杀邪尸的事情，结果这次入境，封阳殿下特地去了山上看了那个地方，还看了许久，眼神就像是魏蕊看我一样。”
季忧鼓了鼓掌：“说得好，等到傲娇鬼提剑不知道要杀谁的时候就这么说，陆家姐妹也推到你身上。”
匡诚立怂：“不了不了，这事大可不必。”
“妖族与人族不可能和平共处，封阳是个极为理智的女子，就算真的有好感也不会放任。”
“季兄对封阳公主印象很好么？”
“去过雪域一趟之后，我发现生活在那里的妖族似乎都有种傲然于冷风中的坚韧之美，比人族的尔虞我诈要强太多。”
季忧说完话起身：“饿了，出去吃一顿，我马上就走了，你的差旅费花不完我不安心。”
匡诚听后起身，拉上沉浸在书中难以自拔的元辰，往季忧走的方向跟去。
刚刚跨过的门槛，三人瞬间就愣住了，因为彼时的巷子里，封阳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妖族不修天道，但先天就五感通达，尤其是天妖境的大妖，所以这位公主殿下很容易就能听到院中的闲聊声。
当听到什么妖族公主对你念念不忘，她一整只都要傻了，然后才从声音中发现那个一路随行的大夏官员竟然就是季忧的那位挚友，也恍然明白自己所流露出思念都被对方看去了。
身为女子自然是会羞涩的，妖族也不例外，所以她差一点就要跑了。
但当听到季忧说妖族都有于傲然于冷风中的坚韧之美时，她却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形容自己与族人。
季忧和匡诚也傻了，完全没想到妖族公主会出现在门外。
“封阳殿下……？”
“我走错了……”
封阳瞬间回神，转身就朝巷外匆匆走去。
不过走着走着，她就想起了临行前兄长所说的最后一面，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
人这一生会有数不清的遗憾，而这些遗憾通常都是当初选错了造成的。
封阳沉默许久，而后转身回去：“季公子，好久不见，我以为这是前门的，没想到走错到了后门……”
季忧看了一眼匡诚：“是啊，前门是有些不太明显，不怪殿下走错……”
“那个……季公子的手臂可痊愈了？”
“早就痊愈了，没有留下什么不适感，这还要多谢公主当初的悉心照顾。”
封阳听他说“悉心照料”四字，顿时想起曾在雪域为他摇晃尾巴的事情，刚浮上脸颊的绯色便又浓了一层。
其实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毕竟她们妖族女子的尾巴是只能晃给夫君看的。
季忧看着她忽然沉默后不禁主动开口：“百里大夫如今可好？”
“师父他也在云州，身体倒还硬朗，如今正在潜心种植那些在雪域养不活的草本，想要研究些药剂。”
“看来百里大夫还是闲不下来”
“师父是这样子的，毕竟医术是他毕生的追求。”
封阳是侧身而站的，这是她们妖族的礼节，规定是待嫁闺中的女子不可以轻易以正面与男子对视。
也就是这略微偏转的脚步，让季忧注意到这位妖族公主微微扬起的粉色耳尖，以及其臀儿后面的一团微晃。
坏了，公输仇个狗日的竟然真是个写实派……
封阳正等着季忧继续开口，却忽然发现对方没了声音，稍稍抬眸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神。
倏然之间，妖族公主将自己那不安分的尾巴藏了起来。
我就说是这样的。
匡诚咽了下唾沫，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季忧。
午后斜阳西去，灿烂的火烧云染遍了天空，将尼山渲染得无比壮阔。
而在尼山深处，天书院自在殿的幽静大厅之中，左丘阳和几位核心长老争当初随使团去过西域的葛长老叫了过来，听他重新讲述了雪域之行。
在听到他说妖族公主曾贴身照顾季忧的事情之后，他们不禁的纷纷起身，重新凑到了那副布卷前。
随后左丘殿主握住毛笔，将各种杂乱信息中的“灵剑山小鉴主”“丹宗”“陆家”等一一圈出。
今日午时接见妖族使团时，他们发现那位妖族公主的眼眸之中全都是季忧身影，那时候他们才忽然察觉到，自己先前的思路似乎有所不对。
而当这些相关信息被剔除之后，他们则瞬间屏住了呼吸。
干了，他们一直根据这玩意儿分析妖族忽然出使人族的目的，但怎么拼都拼不起来，现在才知道错的多离谱。
妖族公主的行踪，包括她打听的事情根本就和妖族的目的无关，她是喜欢季忧，所以才会暗戳戳打听灵剑山和丹宗！
“这季忧，未婚妻都找到别族去了？！”
“太花花了，狗日的，实在太花花了……”
“我听说他随使团出使到雪域的时候被蛮族兵王打伤，醒来以后必须坐轮椅，谁能想到他坐轮椅也不闲着啊！！”
议论声中，左丘阳放下手中的毛笔重新看向那张布卷。
排除了因为乌龙而被杂糅进来的信息之后，妖族这几日到处打听的事情瞬间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在他的眼眸之中迅速排成了一条线。
妖族是在探查人族气运，意在先贤圣地。
一瞬间，左丘阳就意识到了当先贤圣地被修复的那一刻，青云天下就一定会再起风雨。

第三百八十九章 怀孕了要告诉姑爷的吧！
月上柳梢之际，盛京城晚风忽起。
夜寒仍旧在观星楼上饮茶，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下方的庭院。
盛京各大商户的伙计陆续前来，将妹妹所购买的东西陆续送到了府中，但她自己却没回来，也就是说，她真的去见了那黄毛一面。
见就见吧，不会闹出什么乱子的，毕竟妹妹自己也清楚，异族之间没有可能，只有遗憾。
正想着功夫，夜寒忽然见到两道身影从府外走来，于是稍稍凝住了眼眸。
封阳带着小柔走进了院落，抬眼便见到了兄长，于是浅浅一笑。
夜寒也对妹妹轻轻点头，目送她转身回了院子，伸手将杯中的茶水泼入花池。
其实在暗示妹妹去见他一面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若真抱着最后一面的念头去见了，也许之后的遗憾会更深一些。
不过看着妹妹回来的那么快，脸上也没有哀伤和不舍，他不禁稍稍放下了心。
夜寒将茶杯放下，挥袖间从观星楼离去。
“公主。”
“嗯？”
“既然已经见到了那位季公子，公主为何又不与她多聊两句呢，明明天色还早呢，却这么着急就要回来。”
“能说话便比不说话要好，可不能再多了，兄长暗示我去见他是为了让我少些遗憾，但待得越久遗憾便也越多了。”
“小柔不明白……”
年幼的婢女守在浴室的门外，一边听着房间中哗啦啦的水声，一边茫然地看着夜色下的月轮。
此时的封阳正泡在浴池之中，看着从臀儿后伸出的雪白尾巴，不禁微微眯起眼睛，瞬间便想起了方才不自禁摇尾巴的画面，脸颊瞬间红透。
已经第二次了，这尾巴明明自己的，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
不过摇了也就摇了吧，这大概就是人可欺而心不可欺。
他们妖族女子最为重情，认定了便很难变心，她这尾巴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为人摇晃了，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封阳鞠起一捧静水，任由其流淌过自己曲线玲珑的身体，脑中不断出现着在小巷闲聊的画面。
身体更加强壮了，却也黑了些。
比雪域初见时多了几分内敛与沉稳，但眉宇间的傲气却未见减少。
她本以为自己的喜欢更多的是话本中对他那刻意的渲染与描述，但今日再见却发现他一点也不逊色于故事之中。
哗啦哗啦——
封阳正想着，忽然被耳边的水声唤回了心神。
她泼水濯洗娇躯的动作刚才已经停下，有些疑惑这连续不断地水声又是从何而来的。
于是她循着声音看去，随后倏然伸手抓住了自己雪白的尾巴。
翌日清晨，朝霞漫天。
妖族使团正在陆续收拾行囊，装备马车。
封阳也换好了衣裙，迈步来到了仙园的门外。
此时车队已经蓄势待发，威武的妖兽也在蠢蠢欲动地不断摇首顿蹄。
有护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为其掀起车帘，待到她进入车厢后又将车帘缓缓放下，接着铜铃轻响，马车开动。
他们来盛京就是为了知道先贤圣地的情况，如今目的达到，自然是想要快些回去，将所知呈报妖帝。
轱辘轱辘——
车轮滚滚而动之际，长盛大街的两侧皆是人族在俯瞰。
早先就上车备茶的小柔沿着车窗向外而望，忽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身影，与他对视之间轻轻摆手。
“公主。”
“嗯？”
小柔捏着窗帘回头：“那个季公子和他的友人前来相送了。”
封阳听后轻轻点头，但却并未转头，也未侧目。
她无悲无喜地静坐着，高贵典雅，孤傲冷秀，仿佛窗外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半分关联。
见到这一幕，小柔不禁将掀起一角的车帘放下，轻轻缩在了车厢之中。
不过封阳未曾看向那两道身影，跨乘妖兽的夜寒却以杀意汹涌的眸子看了过去。
那摄人心魄的竖瞳，简直要将凶恶的情绪凝实一样。
很快，随着妖族使团从长街驶过，并沿北门出城，盛京酒楼中所聚集的身影开始陆续散去。
匡诚跟着季忧来到街上，走到半路忍不住开口：“那位妖皇子方才像是要将季兄活剥了一样。”
“有么？”
“千真万确。”
“那他修养还算不错，我若有妹妹的话早就已经出剑了，该死的俊美黄毛。”
季忧是真没想到公输仇是纪实文学派作家，在窥见封阳心意后的如今仍旧恍惚。
兽耳和尾巴……其实他还挺喜欢的。
只是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很难调和，未来甚至可能会刀剑相向，所以欣赏也好，喜欢也罢，都很难会有结果。
季忧迈步来到无虑商号的沿街门头：“灵州的书信可送到了？”
“回东家，已经送到了。”
“嗯，继续忙吧。”
匡诚此时看向了季忧：“季兄给颜仙子寄了书信？”
季忧点了点头：“她回灵剑山的时间不短了，一个人在山上大概无聊得很，我闭关那么久没给她写信，再不写信她就颠了。”
匡诚点了点头：“那季兄对修行的疑问可曾找到了解答？”
“该问的都问了，也差不多了。”
“那你和元小弟要一起回先贤圣地？”
“若不是封阳的忽然来访，我今日清晨便已经离开了，现在耽误了一日，明日清晨启程吧。”
与此同时，灵剑山玄剑峰上。
丁瑶正踏山而上，刚走到半道就听到一阵呼喊，转头看是卓婉秋从后追了上来。
“姑爷来信了？”卓婉秋看了一眼丁瑶手中的信笺。
丁瑶点了点头：“刚刚送到南华城的。”
“看来姑爷在先贤圣地的冲关暂停了，那鉴主今日也能稍稍歇了口气。”
“这有什么关联么？”
卓婉秋压低了声音：“被派去先贤圣地的弟子常传回消息，说姑爷冲境冲的很凶，自那开始鉴主便也闭关了，大概是怕下次见面打不过他。”
丁瑶听后明了，随后又看向她手中一只油封的小罐：“这是什么？”
“南磨房的油辣子，”卓婉秋将手中的瓶子稍稍举起，“鉴主这几日胃口不好，只能配些辣的才能下饭。”
“三天前不是买过一次？”
“三天前的那个吃光了。”
两人边说边往山上走去，不多时便进入到了云顶宫阙。
此时颜书亦正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端坐于毛发纤长的地毯上，看着面前案牍之上摆着的几碟菜肴微微皱眉，表情之中略带抗拒。
正在此时，丁瑶与卓婉秋迈步走入了殿中。
前者将信笺放在了桌上，后者则将那瓶油辣子解开了油封摆到了那几碟菜肴之间。
“信？”
“从盛京传来的，姑爷好像暂时出关了。”
颜书亦伸手将那封信拆开，视线开始在字里行间不断游移。
信中的小小天书院弟子说自己已经冲过了肉身无疆的第八关，正在思考下一关的事情，所以去盛京找些资料看看。
颜书亦自打回山之后也在冲击下一个境界，但目前还差一些，而狗贼明显比她快多了。
若真的被被他反超，那下次见面岂不是他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
小鉴主感受着从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威胁，不禁轻轻眯起眼眸。
卓婉秋见此一幕不禁好奇：“姑爷信里写了什么？”
“他去盛京了，再为接下来的冲关做准备。”
“盛京？听说妖族使团也去了，不知姑爷看到了没有，我还未见过妖族的真实样貌呢。”
颜书亦听后轻轻侧目，心说模样？呵，他可是连人家尾巴都见过。
闻到油辣子的香气，小鉴主已经稍稍有了些胃口，于是将信笺放下后拿起了筷子，打算先吃饭再回信，而后继续闭关，不能他想怎么玩就被他怎么玩。
不过就在她将一颗小小的沾了红油的山菌递进口中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一阵恶心，倏然间起身飞出了大殿。
一阵干呕之后，颜书亦扬起了那漂亮的凤眼，傻了一会儿后不禁渐渐唬住了小脸。
“……”
“姑娘要堕胎？”
“是，还请陈娘子帮我一次，事成之后，小女子必有重谢。”
“还重谢，你可知这是作孽的事情？”
“可我也没办法了，我爹娘不让我跟他，将我明媒许给了周家公子，还有一月就要拜堂了，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南华城保济堂，一阵哭诉夹杂着叹息声不断地从其中传出，惹得迎来过往的人总忍不住会稍稍撇上几眼。
刚以无疆之术来到城中的颜书亦也在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后若无其事走到附近的摊位前，假装挑选。
很快，一位哭红了眼的姑娘就在婢女的搀扶之下，提着一包药匆匆掩面而去。
见此一幕，颜书亦放下手中的小摆件，悄然迈步走入了堂中。
刚刚开了一副堕胎方的陈娘子正在惋惜，见到又有人来后立刻摆正了姿态。
行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识人的功夫也不错，在她看来这位小姐的一定是金枝玉叶，高贵无比。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方才那位小娘子，心情稍稍警惕了一些。
“这位小姐，请问来此为何？”
“近日以来常常食欲不振，闻不得油腥，还十分易困，前来问诊一下。”
“原来如此，那还请小姐把手腕给我。”
颜书亦坐到椅子上，轻轻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葱白的玉臂，搭在了腕枕上。
陈娘子见状伸出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仔细分辨了片刻后扬起眼眸：“小姐可有夫婿？”
夫婿……颜书亦脑海中浮现出季忧的面容，于是轻轻点头。
“真有假有？”
“有，就是有点不熟罢了。”
陈娘子没听到后半句，得知她是真有后松了口气：“那就要恭喜您了，是喜脉啊夫人。”
喜脉，这是脉象的一种，特征是流利圆滑、脉位浅表、同跳动快，节奏匀，而它代表的则是女子有了身孕。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瞬间眯起了眼睛。
果然，她这几日的食欲不振也好，嗜睡也好，都是因为有了身孕了。
此刻的她忽然想起了论道会期间，狗贼每次到最后都又重又深的动作，琼鼻一阵微皱。
而后她轻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神莫名跳跃……
“鉴主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不知道啊……”
玄剑峰的云顶宫阙之中，丁瑶和卓婉秋正坐在殿门前迷茫对视。
颜书亦身为无疆强者，可身随念动，转瞬千里，所以即便她们立刻跟出了大殿也未能寻到鉴主身影，于是只能在殿门前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空气中掀起一阵的灵光隐隐的波纹，小鉴主重新出现在了寝宫之中。
丁瑶和卓婉秋见状立刻追了进去，还未开口就见鉴主伸手将一包药材放到了桌上，眼神中有种故作镇定的一本正经。
而当两人看清袋子上贴着“益母安胎方”五个大字，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脑海里不断翻腾起鉴主这几日干呕，闻不得腥味的画面。
颜书亦眼神轻瞥别处：“大夫说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需每七日服用一次……”
“真的有了？这件事要尽快通知姑爷吧！”
“小小面首，只是努力帮本鉴主有了子嗣，何需刻意让他知晓。”
颜书亦嘴硬发言，随后又摸着小腹轻声开口：“我前几月不能受风寒，你们快去把冬日用的棉布帘给我换上……”
傲娇鬼仍旧挺身玉立，气势十足，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初有身孕的慌乱感，说话的声音颤颤抖抖的。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立刻下山，朝着山腰处存放棉帘的杂物殿而去。
其实所谓不能受风，只是要孕期的母亲不能过多外出或碰水之类的，但三人全无经验，紧张到有些神经紧绷。
见到两位婢女出门，颜书亦忍不住看向了桌上那封信，于是她转身来到案牍之前，拿出执掌和毛笔。
唰唰唰——
一阵落笔之后，被一箭穿心地挑在空中的小人栩栩如生地落在了纸上。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把，而是几乎插满了，从画面之中就能感受到一股羞恼。
随后，颜书亦开始画拿剑的小人。
她的每张画都是这样的，从左往右，这样会比较好画一些。
不过在画到身体的时候，她的笔触忍不住稍稍一顿。
【这件事要尽快通知姑爷吧！】
想起卓婉秋的话，颜书亦轻轻抿嘴，把代表自己的那个小人的腹部画出一道弧线。
她当然是想让季忧知道的，可她的性格让她没办法说出“我给你怀了崽崽这件事”，但却又很想他自己看出来。
眼看着拿剑的小人肚子鼓鼓的，颜书亦满意地将其折好放入信封，随后盯着眼前的纸又忍不住轻轻动笔，簌簌而落。
丁瑶和卓婉秋花了大概两刻钟才回到云顶天阙，将所有冬季所用的棉布帘拿了回来。
而当她们回来的时候，自家鉴主已经趴在案上陷入了沉睡。
孕期嗜睡，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将鉴主送到了床榻之上，而随着她从案牍之上离开，散落在桌上的信笺及字迹满满的纸页也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回信自然是给姑爷的，被丁瑶收了起来，但那张纸却让她们两个看了半天。
那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季盼、季薇、季慧、季柔、季婉儿、季思思……
第二行则写着季轩，季瑞、季耀、季朗、季云逸、季永泽……
见此一幕，两人不禁对视一眼。
鉴主总说姑爷是面首，又总说假装与他不熟，但取名字还是冠了姑爷的姓氏……
“东家，有您的信。”
“多谢。”
中州北侧山林，季忧刚刚带元辰归来，便收到了中兴郡城的无虑商号所转呈来的信笺。
而当他拆开看到那如同刺猬一样的小人之后，瞬间感到一阵寒意涌上了脊骨。
什么情况，封阳跟随妖族使团前来盛京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傲娇鬼知道了么。
他让元辰取来了纸笔，思索再三之后回了一封信。
“事情曲折皆有万般巧合，你也画了鉴主肚里能乘船不是？”
“？”
颜书亦坐在自己的宫殿之中，读完这封信之后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一口银牙紧咬。
这小小天书院弟子好像觉得自己很幽默……
【狗贼、狗贼、狗贼、狗贼】
【颜书亦，你别太嚣张了，小心下次见面被打屁股。】
【？】
再次看到回信的颜书亦瞬间的凝住了眼眸。
至于季忧，他对傲娇鬼的传讯不断也有些疑惑，感觉对方并不像是真的生气，反而更像是撒娇一样，有种嘤里嘤气的感觉。
仔细想想，他觉得这丫头应该还是想要溜达出来找他，所以在山中有些坐不住了。
不过随着圣地裂缝被不断修补，此间的灵气外泄的速度也开始不断减缓，原本溢出的那些也遵循着天地法则，慢慢向着低浓度的地方流逝了，时间耽搁不得。
所以季忧还是决定先冲关，然后再去灵剑山看她。
【此次冲关结束之后，别的什么都不干了，我第一时间就去灵剑山看你。】
颜书亦收到季忧的回信，不由得轻抚小腹。

第三百九十章 怎能由他再强下去？
轱辘轱辘——
无虑商号的马车一辆辆地进入到林地，随后把许多灵石运入到了山洞之中，铺成了一片。
给傲娇鬼寄完了信的季忧就在旁边看着，挥袖间将其堆在了方便取用的位置。
此地有先贤圣地外泄的灵气，浓度极高，一般来说足够修行所需，但他在冲击第八关的时候还是明显到感受到后继乏力，所以还是调了一批灵石过来。
哪怕用不到，最起码也是一份保障。
毕竟这是进入神游境的一个大关，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准备万全并非是小题大做。
元辰就在他的右侧，见到这一幕后皱起了脸：“姐夫，你真的又要闭关啊？那我怎么办？”
“已经带你出去溜达数日了，记得见好就收，否则哪还能有下次机会。”
元辰觉得这是个噩耗，于是张口就要哀求，结果还未成功出声就看到阿姐那冷酷的眼神。
阿弟就是看自己不敢不听季公子的，所以每次在季公子面前都要顽劣数倍。
元采薇收回目光清冷开口：“你姐夫闭关之后你也要闭关，圣器的执掌不可掉以轻心。”
“知道了……”
元采薇眼见阿弟从心，于是便取出了各种丹药，交给季忧以备不时之需。
她只会炼丹，也只能在这种事情上默默关心。
季忧目送他们离去，撩起袍裾，盘腿坐在地上，将呼吸调整到缓和均匀的程度，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开始吐纳。
渐渐地，那些散布于天地间的灵气开始不断汇聚，朝着洞窟之中不断涌入，而后通过他周身的气窍没入到他的体内。
冲关过程之中若是体内灵气不够，自然是可以再次进行吐纳的，但终归是要耽搁一瞬。
而肉体冲境的要求是连续不断，直至挣脱禁锢，所以季忧开始极尽压缩灵气，希望能吐纳的更多一些。
此时，随着他全身气劲的鼓动，他身上那件白袍也被鼓的猎猎作响。
嗡鸣之间，被他吐纳入体的灵气开始紧缩，在碎裂如莲花一般的灵元中逐渐被凝固成液态，仿若一滴滴冰蓝色的凝珠，不断从莲瓣之上滴坠。
先开始只是一滴两滴，随后便如小雨蒙蒙，接着就逐渐汇集成了泼天的雨幕……
被凝华成液的灵气滴滴汇聚，在其莲花状的灵元中汇聚成一汪深邃的湖泊，幽蓝而诡秘。
而随着不断的灵滴落下，湖泊的水位也迅速上涨。
直到触及其灵元开裂的缺口，那一汪深邃的湖水轰然决堤，就如同莲莲瓣间隙悬挂处飞流直下的冰蓝瀑布。
倾泻而出的液体灵气开始沿着经络向着他的四肢百骸散去，汹涌奔流，将其浑身的气劲逼出，如同呼啸龙吟。
与此同时，天书院中有数道书信传出，朝着四面八方的仙宗而去。
这些信是左丘阳所写，内容是妖族此次出使盛京的情况，以及他对妖族目的的猜测的。
他希望仙宗能够提高警惕，认知到妖族的野心，并希望其他四大仙宗能和天书院一起，在先贤圣地被修复之前可以增派人手，加强戒备，以提防祸乱。
“妖族盯上了先贤圣地？”
“回副掌教的话，妖族在出使之间确实行踪不断，且一直在询问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事，此事应该不假。”
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正端坐于道台之上修道，听到此言后轻轻睁开眼眸：“距离先贤圣地修复还早，我们有的是时间，此刻我倒是极为关注另一件事。”
负责汇报的长老商烈闻声仰头：“副掌教所说是何事？”
“前些日子，被派往先贤圣地的宗内弟子都说季忧在圣地冲关，但妖族入京之后，却有宗外行在盛京城中看到了他，我很好奇他忽然回去究竟为何。”
“原来是此事，我倒是听到了汇报，有弟子传讯说季忧一直都在天书院的藏书阁，随后又见了左丘阳一面，没什么可值得注意的。”
商行空扬起眼眸：“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注意的。”
商烈有些不解：“这也算是值得注意的事？”
“他忽然回京，又是进藏书阁又是见左丘阳，谨慎的一反常态，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要冲击大境界了。”
“他现在战力已达无疆，那下一个大境界……”
眼见商烈的眼眸睁大，商行空从倒台之上走下：“世人都以为蛮族与妖族对我人族危害最大，但在我看来，那个乡野私修却更加危险，甚至比妖族与蛮族还要危险。”
商烈张张嘴，刚要开口问为什么，忽然就听到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殿内传来。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很快就抵达了大殿之中。
商烈忍不住转头看去，发现这位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堂兄商回。
风尘仆仆的商回在殿前驻足后拱手：“回禀副掌教，明智静心丹已从山下运来。”
“购得多少？”
“有十五枚，足够支撑两月的时间。”
“数量不多，但也可以应急了，先送去圣子的宫阙吧。”
商行空一边吩咐着，一边跟随商回向着殿外走去。
明智静心丹？商烈望着副掌教向外的身影，因为感到不解而微微皱眉。
这明智净心丹是丹宗所炼制的一种灵丹，可以让修行者在陷入执念的危险时刻稳住道心，但是这种丹药数量并不多，而且因为丹宗封山许久，市面所流传的数量也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种丹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服下一颗后基本就能撑过整个冲进的过程，所以并不需要太多数量的购买。
而这也是商烈所疑惑的，不清楚问道宗为何会忽然间需要这么多的明智静心丹。
也就在他思索之际，走到殿门前的商行空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跟着一起来吧。”
“是！”商烈立刻压制了心头的疑惑，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从副掌教寝宫沿山而下，御空间呼啸翻过了一座云雾缭绕的矮峰，漂染落地时就已经抵达了亲传寝宫。
这是一座盘踞山巅的楼阁，白玉长阶直入云雾，而尽头则是一座青玉仙殿，琉璃瓦映照着流动的天光，檐角有仙霞不断飞入云中，只是那朱红的仙门却紧紧地闭合着。
三人抵达此处没多久后，商回的座下大弟子也捧着盛放丹药的锦盒随后而至。
“副掌教真人，十五颗丹药已全在这里。”
“辛苦。”
商行空神情淡漠地接过锦盒，而后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偌大的仙殿空旷而深幽，透露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商烈还未进入就感受到了一股混乱而阴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心头微颤。
迎着这股气息，几人进入大殿，而后一直朝着深处走去。
过了前殿到了中庭，问道宗亲传商希尧正在一间阴暗的袇房之中。
彼时他唇色发黑，脸色青紫，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戾气，气喘吁吁间眼眸猩红，满是痛苦之意。
身为无疆境强者，商烈很容易就感受到圣子的修行出现了差错，道心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不似有走火入魔之相。
“希尧。”
“叔叔，我没事……”
商希尧抬起头，豆大的汗珠啪啪坠落，眼神中闪过一丝癫狂。
商行空见状凝住眉头，立刻从锦盒之中取出一颗明治净心丹给其喂下，随后双掌间仙光大作，开始助其炼化丹药。
“这到底是出了何事？”
“论道会回来之后，圣子便开始了闭关修行，可谁知闭关没多久，他的道心就出了问题，险些因天道反噬而跌境，如今圣子道心斑驳，正在不断背离天道，深受折磨。”
商回侧目看着商烈，低声开口。
听到论道会这个时间节点，商烈微微一愣，顿时想起了刚刚还在和副掌教讨论的那个人，好像瞬间就领悟了什么。
眼见着商烈似有所感，商回轻轻点头。
其实问道宗圣子的道心在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时便有了缺口，那时的他面对煞气汹涌的天道祭坛，自觉十死无生而胆怯，未敢入内。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另外两宗的霍行中与陈洛也是如此，大家都胆怯的事情，自然就不会有损道心。
可问题在于在他们胆怯之时，季忧却强行撕开天道祭，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神人之姿斩杀了楚先。
自那天开始之后，商希尧的道心就受到来了重创，摇摆不定而难以寻到大道真谛。
这就是悟道，有时一念之差便是天翻地覆。
商行空当时也曾劝解他，让他谨记自己是问道宗的下一代掌教，是未来的执器者，而那个季忧就算拼尽全力也难以达到他的高度。
当时的商希尧因为这句话稳住了道心，才并未陷入执念而背弃天道。
可谁知论道会所发生的一切让局势瞬间突变，一直对他冷淡无比的灵剑山小鉴主承认了季忧是他的道侣。
灵剑山小鉴主的选择就像是天道一样，让他觉得不公，而修行者一旦觉得天道不公，那便是最大的道心之缺。
呼哧呼哧——
一阵喘息之际，商希尧缓缓睁开了双眼。
“感觉可好些？”
“多谢叔叔，我没事了。”
商希尧说完话，再次盘踞双腿，抱元守一，竟还要开始继续悟道。
商行空见状皱紧了眉头：“先停一下吧，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道心崩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不会输给一个从泥巴地里出身的乡野私修，也不会让天下人暗中耻笑我。”
商行空想起在盛京之中听到的风言风语，眼神中怒意丛生。
听到这句话后，商行空没有说什么，而是将那只盛放了明治净心丹的锦盒放下，带着商会与商列走出了大殿。
千百年来，世家不如仙宗，世子不如圣子，这是定势。
从自己的父亲，到年轻时的大兄，每一代亲传都是这世间最一骑绝尘的天骄，被无数年轻修士望其项背。
可季忧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定律，以至于天下无数年轻之辈都在仰望着一个乡野私修背影。
大兄在与临仙境妖人的大战之中被损伤了肉体，只能尽快飞升，也就要求商希尧必须快些掌器。
可如今道心有损的商希尧连自身修为都无法提升，更难以接掌圣器，这是极度危险的。
因为当一个仙宗失去了可以能够唤醒圣器的人，那它必定会在无数贪婪之下成为一撮历史的尘埃。
除此之外，季忧对修仙者的态度也很有问题。
屠仙庄、断灵石，杀仙宗长老，与各大仙宗针锋相对，这样的人若再强大下去，真的就让人寝食难安了。
商行空转头看向商回：“山海阁和陈氏仙族可有回应？”
“他们说无论我们要做什么，都会鼎力支持。”
“呵，两家老狗，只有嘴上义气，实际却是赌定了我问道宗最按捺不住。”
论道会一事后，除却玄元仙府之外，剩下的五大仙宗开始变得泾渭分明。
天书院和灵剑山走到了一起，而他们，则与山海阁及陈氏仙族同盟，可问题在于这种同盟未必真诚。
因为问道宗若真的惹恼了天书院和灵剑山，那么陈氏仙族和山海阁最大的可能是坐山观虎斗，而后渔翁之利尽收，所以明面出手是不理智的。
商行空从腰间拽出一只玉牌递给商烈：“去独孤峰的噬罪崖，请一名叫做苦业的长老出关。”
“苦业？我问道宗还有这样一位长老？”
“无需多问，去请便是。”
商烈伸手接过那只玉牌，转身离之际仍是迷惑不已。
他是商家主脉出身，又是长老阁的长老，按道理来说应该熟知山中每一位长老，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听过一个叫做苦业的。
商回目送堂弟远去，也忍不住看向了商行空：“敢问副掌教，苦业是何人？”
“仙宗也会有不方便去做的事情，自然要有做些不方便之事的人。”
“苦姓？”
“太久远的姓氏了，久到我也记不清其来历了。”
熟知内幕的人都很清楚，平日光辉伟岸的仙宗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鲜亮丽，楚家活剖，围攻丹山都是例子。
而这位苦业长老，便是专门做这件事的人。
他是一位外姓的神游境长老，活在上一代问道宗掌教的时代，靠着沉睡一只残喘至今，如今认识他的已经不多了。
而这位旧时代的老人之所以能被问道宗赡养至今，是因为他很特殊。
当年他进入神游境之后，对于神念的研究十分深入，并因此开发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咒杀之术。
青云历史上无数血腥事件，楚家也好，丹宗也好，甚至阵师世家的灭亡，都曾有过他的身影。
“这到底还要守多少日子？”
“据那位丹荀子长老说，一月足矣。”
“还有一月啊……”
先贤圣地所在的密林之中，五大仙宗门人聚在一起正在闲聊。
虽说他们在山门之中也是枯坐深山悟道，但若是道心杂乱之时还可以去附近的城池逛逛，可待在这种地方则完全没有这种机会了。
而就在他们语气略有抱怨地数着日子的时候，从天地间骤起的风浪忽然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天地灵气在原则上是无影无形的，但实际上当它们浓度过高的时候，是会在人的眼眸之中呈现出蓝色的。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漫天的蓝色的灵河正在疯狂汇聚，波涛滚滚一样汹涌东去。
这种强烈的牵引瞬间吸干了先贤圣地周围的灵气，造成了此地的低浓度状态。
而根据天地法则的自然运行，原本散到中州四方的灵气则开始不断向着这里回流……
“修仙者领悟天道，在于通过修炼不断与法则产生感知，从而明悟力量的来源与形成。”
“而上五境要求的，便是让你们自身意识与天道的根本法则进行同步与融合。”
何家仙府，演道阁。
何家一位讲经长老正对家中那些快要通玄的子弟提前讲解天道领悟，而后准备以掌心聚雷，为他们作个示范。
雷法是这世间最为简单且基础的术法，对他这种应天境根本不在话下，挥手间便有雷火开始跳跃。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雷火刚刚聚拢了片刻，还未等何家子弟仔细观察就倏然熄灭。
底下的年轻弟子见此一幕，全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惊愕。
何家的讲经长老见状也是微微一怔，而后以神念感知了片刻，迈步向外走去。
也就在他走出演道阁之际，何家的其他长老也都来到了院中，举目望向西北。
隐约之间，他们感受到了天地灵气的快速流逝。
何家人对视一眼，随后起身御空而去，与此同时，左丘家、盛家、黄家、刘家等一众世家们人也纷纷朝着先贤圣地的方向涌去。
自打先贤圣地开裂之后，中州的灵气浓度就比寻常高了许多，以至于他们各家的灵石消耗都在迅速降低。
但是论道会结束后没多久，这种灵气的浓郁程度就开始变得不稳定，甚至忽然稀薄到史无前例。
那时候他们便发现了季忧在先贤圣地冲关的事，可这是第一次，天地灵气被吐纳到令他们的术法都不再通常的程度。
簌簌簌——
一阵脚步轻踩落叶的声音不断从山地密林的四面八方响起，世家众人来到山林之间，举目看向了东山。

第三百九十一章 咒杀！
“季忧又在冲关？”
“是啊，据说中州的灵气因此都稀薄了不少。”
“竟如此夸张，这是在冲什么关？”
“他走了炼体一脉，早先便已有无疆战力，现在估计是在冲下一个大境界了……”
“那岂不是神游战力？”
妖族入京的消息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但随之引起注意的却是季忧在闭关途中忽然返京，自然在早先便引起过猜测。
而如今中州的所传来的消息则是证明了，季忧确实是在准备他修行中的一道大关。
要知道，季忧以乡野私修身份进入天书院至今不过六载。
这段时间对于寿元绵长的修仙者而言根本就匆匆如白驹过隙，不值一提，但却真正让人见识到一个背景全无者的声名鹊起。
六年光阴，就足可镇压无疆，没有想到再有下个六年，他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与此同时，天书院无欲殿中正在举行一场关于石君昊被正式收为亲传的庆典。
当年他和萧含雁一起随使团出使西域，得到的承诺便是谁先进入应天境，谁就可以被收为亲传。
后来萧含雁在游仙会得到名次，进入天道祭，却因此死在了楚家人的布局之中，这名额自然就落到了石君昊身上。
实际石君昊在蛮妖入侵之际就已经达到了应天境，但因为此间发生的事情较多，所以正式的典礼才一直拖到现在。
只是身为这亲传盛典的亲传，大家所聊的却还是季忧正在准备冲关的消息。
因为身为天书院门人，很多人遥望六年之前都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却又亲眼见证了那孤僻且不合群的季忧如何一骑绝尘。
短暂的酒会结束之后，石君昊与何灵秀、柴泽这另外两位亲传聚集在了云雾山巅的茶亭，端杯之间神情恍惚。
对仙宗弟子而言，仙殿亲传是仅次于亲传圣子的存在。
百年之后，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所在仙殿的殿主，成为执掌一方风雨的存在。
尤其是尤不渝当年受伤跌境离院，如今的继任掌教尤映秋座下并无亲传，他们未来甚至都有可能去争掌教之位。
如此尊贵的身份，在天书院众多弟子中已经算是巅峰了，放在以前必然是八方来贺，宴请不断的。
可最不像天书院弟子的那个人，如今却让这殿主亲传的名头好像变得并不值钱了。
因为谁都清楚，就算尤不渝当年未曾跌境离院，如今成了仙宗亲传，那个弟子中的第一也只有那正在冲关的人。
与此同时，无数世家正朝着先贤圣地而去，并踩着枯萎的落叶进入到深邃的山林之中。
他们有的来自凉州，有的来自青州，甚至有来自禹州者，与早先到来的中州世家汇聚到了一起。
而除了这些迎着山而来的世家门人之外，东山隔壁的山谷之中还有三位刚刚落地的女子身影，于虚空间飘然落地。
位于中间的那位女子轻轻抬头，露出一张国色的天香的脸蛋，并凝视着那汹涌的灵流，睫毛一阵微颤。
“好多人啊。”
“都是来看姑爷破境的吧。”
丁瑶和卓婉秋一阵窃窃私语，随后转头看向自家鉴主。
说好了姑爷只是面首，不需要知道自己已有身孕的事，结果姑爷在信里没猜出来，自家鉴主又忍不住颠颠地找过来了，真是心口不一。
不过她们倒也理解，如有了子嗣这种大事，鉴主自然是希望姑爷能快些知道的。
但以自家鉴主的性格，就算姑爷知道了，估计鉴主也会说小小天书院弟子“干得不错”，必有奖赏什么。
蛐蛐声中，颜书亦回过神，看到两人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又在蛐蛐自己，于是微微眯起眼睛。
一瞬间，丁瑶和卓婉秋站直了身子，开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就像专业认真从不蛐蛐自家小姐的好婢女一样。
“咦，鉴主阿姐？！”
“？”
三人闻声转头，就见元辰一脸惊喜地走了过来。
灵剑山小鉴主为了避开人太多的地方特地选了山谷落地，而此次距离先贤圣地的修复现场却是极近的。
元辰闭关了许久，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就遇到了另一位阿姐。
颜书亦侧目打量了一下元辰：“能成功唤起圣器了么？”
元辰的灿烂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自打姐夫闭关之后就没人可以压制他的亲阿姐了，以至于元辰整整一日连话本都没敢看，结果在发现鉴主阿姐到了之后，他立刻大喜。
因为他知道除了姐夫能压制阿姐之外，鉴主阿姐也能。
可令这位丹宗亲传没想到是，两个阿姐开口都是一模一样。
“已经能唤醒了，只是还不稳定。”
“采薇呢？”
“阿姐她在东面的竹屋，父亲说姐夫既然需要冲关，那修复工作就暂停几日，以保证灵气的均匀流出，我带鉴主阿姐前去找阿姐吧。”
元辰一瞬间计上心头，心说鉴主阿姐到了的之后阿姐肯定就不敢作恶了，也不会一直盯着他，这样自己下午就能溜出去看话本了。
所以他露出期盼的眼神，希望鉴主阿姐可以去见自己的亲阿姐。
颜书亦本就是为了在此等待狗贼出关的，眼下也没什么事，于是点头答应，然后一行四人便朝着山坡那临时搭建的竹院而去。
“阿姐，鉴主阿姐来了！”
“鉴主姐姐？”
元采薇正在竹院中抄写丹方，闻声转头看去，就见阿弟伸手推门，而颜书亦则跟在其后方朝院中走来。
见此一幕，丹宗之女放下纸笔起身，刚要张口说话，但眼神却忽然凝固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颜书亦瞧见了她的眼神，不禁稍稍挺了挺小腹。
鉴主姐姐好孕气，元采薇暗付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从昨日到如今已有一日吧，他还在汲取灵气？”
“不错，至今还未有停止的迹象。”
东边的山坡上，何烨、左丘敬云与几位熟识的世家家主正盯着那恢弘奔涌的灵气低声议论。
一日一夜的吐纳，中州各处的灵气明显稀薄，若不是先贤圣地有泄漏的灵气补充，被吸到灵气真空也不是没可能。
这等灵气量当真是举世罕见，也算是解释了季忧为何身处煞气之中仍能将楚先斩杀的事。
只是即便已吐纳到这种地步，对方似乎仍未到达极限，而这也不禁让众人心惊，不知道如此壮阔的破关对应的会是多么可怕的战力。
午后斜阳西去，天色逐渐开始黯淡。
众人在等待的过程中感受到一股水汽，抬头便见有乌云聚集，便知今日怕是有雨。
也就在此时，先贤圣地周围的灵气流转逐渐开始停滞，因吐纳牵引而汇聚如河的灵气也开始渐渐褪色，朝着四下散去。
轰！！！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东山猛然窜出，瞬间掀起了无尽的狂风，扑入了山林之后，将无数古木狠狠压弯。
无数仙宗门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劲撞得连连后退，不由得运转灵气在风浪之中稳住身形。
因为这股灼热气劲爆开的实在突然，以至于空气猛然发出爆响，同时那气息直冲霄汉，直接穿透了远天之上那块厚重的铅云。
轰隆——！
许是因为那股热浪的冲天，那团雷积云后直接绽放出一道粗壮的紫电，横贯天空。
哗啦啦的声音之中，一场倾盆落雨提前被轰落了人间。
此时的山洞之内，季忧已经用心念点燃了火种，而当那火种落下之际，其体内的蓝色灵湖瞬间燃起汹汹烈火。
随后那摇曳的火焰一下冲出了出去，开始引燃他四肢百骸之中的灵流。
天地之间的物质不会消散，只会有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的转换，所以灵气的燃烧也产生了强烈的气劲。
这股气劲瞬间开始在他的体内不断冲撞，并在冲撞之间逐渐形成了一股气障。
前几次冲关时，季忧都会将这些气劲直接轰出体外，那如虎啸龙吟的嗡鸣便是因此而来。
而当他想要再次效仿先前的方法时，却发现最后才会遇到的紧缚感猛然袭来，将其狠狠缠绕，像是一张大手将其紧握。
人都说修仙者感悟天道是顺天而为，那么强炼肉身或许就是一种逆天而为。
他知道，镌刻在每个人族体内的生命禁锢起效了，阻挡他让肉身获得更为雄傲的升华。
嗡！
原本应被轰出体外的气劲受到反弹，一瞬间开始朝内纵深，强烈的挤压所产生的痛感直接透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此时的季忧猛然绷紧了手臂，头上开始变得烟气蒸腾。
那是他的汗，在体表凝结之后的一瞬间便被灼热的气息直接汽化。
而此时，灵火的燃烧还在不断地产生冲撞的气劲，令他的浑身肌肉都在鼓胀，酸痛感更是直冲天灵。
季忧知道若是无法将这气劲轰出，那他的灵火必然没有可能炼至体表，于是咬牙抑制了如同潮涌的痛感。
随着他的肩胛猛然撑开，他开始持续不断地将那些气劲向外轰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随着季忧那蛮横的力道不断撑起，一股气劲轰然泄出。
轰隆！！！
紫色的雷电漫天划过之际，一股接着一股的灼热气息随着季忧对体内的轰击不断在满山炸开，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古木都被连根吹起，咔嚓的断裂声此起彼伏。
至于那落雨，更是还未落地便被烫到汽化成雾的程度。
于是整座先贤圣地都烟气升腾，滚滚朝天。
噗通——
随着那股气劲的泄出，一股强烈的威压如同山岳压下，在无数世家门人运转灵气抗衡的时候，亦有一些刚刚入道的年轻子弟被压倒在地。
季忧开始正式冲境了。
而这浩大的声势，以及其全气释放的威能却直接超脱了众人的想象。
邱寒月、盛惜玉，唐景明，娄万鹏……中州世家中的年轻子弟看着这恢弘的一幕，全都久久无法回神。
而除了单纯为了看其冲关来人外，更多人感受着那难以抵抗的气息，则是不由得凝住了眼眸。
季忧原本就已经够强了，于是他敢于断供灵石，敢于在仙门缺粮之时抬高粮价，甚至敢于暗中毁掉税奉制度。
他先天就和修仙者不亲，也一直在对仙门的利益蠢蠢欲动，所以很多人其实都不希望他冲关成功。
方家、彭家如此，就连何家、左丘家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都是修仙世家，不管亲近与疏远，在面对季忧时，他们所在的是同一个利益集体。
当初季忧抬高粮价，逼得无数世家联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感受着那山中越发强大的气息，他们知道出手也根本做不到什么，可问题是仙宗呢。
一众世家家主向着南侧看去，目光落在了临近东山的山坡上。
他们知道，季忧开始冲境之前，山海阁与陈氏仙族便有人赶到了，想知道他们心中何想。
事实上他们猜测的不错，除了原本就驻守于先贤圣地的仙宗门人之外，山海阁和陈氏仙族确实有另外的人赶到。
彼时的陈洛与陈汐、还有霍行中都站在密林之中，遥望那烟雾升腾的场面。
“他连冲关都有如此声势，倒是显得我们这些仙宗亲传都不值钱了。”
陈洛感受着那股连自己都忍不住颤栗的气息，忍不住喃喃开口。
听到这句话，霍行中忍不住看向了陈洛，表情有些惊诧。
当初在天道祭坛的时候，他和商希尧的道心都因为季忧受到了创伤，却不清楚为何陈洛也会在此刻道心不稳。
事实上，陈洛的道心缺失还比他们要早一些。
那是在先贤圣地的时候，他所亲眼见过的气息冲天。
“问道宗没有来人么？”陈洛不禁转头看向霍行中。
“未见动静。”霍行中轻轻摇头。
“商希尧的问题比我们的大多了，问道宗不可能会忍得住的才对。”
“但他们也要考虑灵剑山和天书院，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
一直不曾开口的陈汐忍不住轻吐一言。
其实她说的有道理，因为如今的季忧早已不再是那个全无背景的角色。
可是让他们疑惑的事，如果今日真的没人行事，那自己的几位长辈为何会在自己前来之前悄然离宗，他们难道不是为了配合问道宗的行动么？
霍行中思索着，忽然眉心一皱，举目看向暴乱的天空，就是这一瞥之间，他的眼神瞬间凝固。
只见漫天的紫色雷电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密布苍穹，将越来越昏暗的天空屡次撕开。
这与先前的场景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紫色的雷电之中多了一道暗红的波纹。
就像石子投入深湖掀起的涟漪，那波纹躲在那杂乱天光之后朝着灼热气息的源头悄然而下……
“一切都很正常，鉴主姐姐身体也十分健康，不过虽然修仙者不太需要食物，可接下来的数月间还是要三餐皆食。”
“胎儿成长需要母亲有足够的营养摄入，吃的也要讲究一些。”
“我早先编过一份食谱，现在给姐姐写下来，姐姐可以按照上面的搭配来吃。”
竹院之中，元采薇以丹光为颜书亦检查了胎儿的情况，随后就捡起毛笔开始在纸上匆匆而落，边写边说着其他的注意事项。
颜书亦就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了解一边领悟，表情显得十分认真。
不过就在元采薇刚刚写了第一份搭配之后，小鉴主忽然皱紧了眉头，倏然看向了院外的混乱高天。
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若隐若现，令她瞬间双瞳紧缩，呼啸间起身飞出了院外，冲入了满是烟云落雨与风浪的高天之上。
嗡！
此时山洞之中，正在竭力将气劲轰出体外的季忧忽然到一阵神念剧痛。
那感觉就像是有根针倏然落下，毫无阻力地扎入了他的神魂之中，带来的痛感直接让他窒息了一瞬。
而随着他的神魂不断震荡，先前那些被轰开的气劲瞬间反弹了回来，强大的痛感猛然冲击他的经脉，令其全身都开始巨颤。
与此同时，那的狂热的气浪忽然猛然收缩，群山之间的狂风也戛然而止了一瞬。
感受着那忽然消退的威压与季忧那瞬间颤栗的气息，在场的年轻修仙者全都露出了一丝疑惑不解的神情。
因为季忧在前一瞬的气息还是如日中天的，根本就没有力竭之相，气息没理由会忽然中断一瞬。
要知道这可是在冲境过程之中，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忽然中断一瞬后续就需要更艰难的偿还。
迷茫之中，这些年轻的后辈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自家长辈。
好像有什么外力，加入到来了混乱的天光之中……
东山对向的山坳之中，无数世家家主凝住了眼眸，神念涌动间望向苍天。
又是一声咔嚓的惊雷之后，众人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在漫天环绕。
但这气息刚刚闪出一瞬，随后便有一道金光将其轰然击碎。
彼时的灵剑山小鉴主正手持灵鉴立于厚重的铅云之上，金色的眼眸不断环视，眼中杀气不断。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此刻才清楚当真有人来了。
而方才那股气息，很明显地透露出了对方具备神游境威能。
这在青云天下已经是极高的境界了，就算是在仙宗之内数量也不会很多，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可唯独这个人的气息，颜书亦一点也不熟悉。
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锁定不了对方的位置，甚至连那诡异的波纹究竟从何而来都难以察觉。
神念是双向的，就如同目光。
当别人看你的时候，你甚至仅凭感觉就能分辨出那人的方向。
可问题就在于，那人的神念并不是落在小鉴主身上的。
此时又是一团黑云滚滚，暗红色波纹再次从空中隐秘扩散……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找到你了！
暮色四合之际，细雨如尘，雨丝拂过殿阁的飞檐，在琉璃鸳瓦上悄然汇聚，化作一脉脉清浅的涓流。
那水流顺着鳞次栉比的瓦当蜿蜒，至檐角时便再兜不住，断了线似的坠下，于茫茫夜色中划出一痕清辉的弧，“嗒”的一声脆响，碎在阶下的青苔石上。
而在这雨幕重重后的大殿之中，一阵沉稳的声音在不断传出。
“蛮妖二族虽然一直声称自己只在幽云二州，但实际上他们一直隐秘地出现在其他地方，例如前段时间先贤圣地之事，就曾有妖族境参与。”
“没有了北境城墙的惊仙大阵，我们不可能有办法盯紧妖族的每个子民的动向，所以他们意在先贤圣地之事的确需要谨慎对待。”
“为此，我山海阁愿配合天书院，派遣半数弟子加强把守，在修复先贤圣地的功成之际紧密防备。”
远道而来的山海阁副掌教霍金代表自家仙宗表示了态度，转头看向了问道宗德高望重的讲经首座。
这位衣着华贵的老者听后也是轻轻点头：“气运之事关乎全族，我问道宗自然也责无旁贷，与山海阁想法一致。”
“还有我陈氏仙族，愿随诸位道友一同。”
随着陈氏仙族副掌教的话音落下，三宗来人纷纷看向了左丘阳。
左丘阳见状微微拱手：“如此一来，妖族野心自然不足惧。”
“左丘殿主所言极是，只是妖族野心为一方面，气运续接又是一方面，不知左丘殿主对此可有眉目？”
“我这几日一直在查找此事，也算寻到些结果，届时或许需要执器者一同出手。”
“哦？还有这样的事？不知左丘殿主是从何得知？”
“是师尊留下一本光阴长卷，里面讲述人族先贤以圣器为媒，链接气运与天道，我等可效仿此法，案卷中的具体记载我已摘抄下来，请诸位道友过目。”
左丘阳说完话，向旁边的秦荣递了眼神。
秦荣便将立刻点头，取出从光阴长卷中誊抄下来三份文卷交给了三人。
三人见状接过，对视一眼后展开案卷，开始细致查看。
此时的左丘阳端起桌案上的茶杯，一边饮茶一边观察着他们三人的神情，眼神里流露着一丝不经察觉的疑惑。
论道会一事中，因为那一缕气运的事情，天书院与灵剑山意外走到了一起，而这三家仙宗则形成了同盟，相互对立之势尖锐。
于是在天书院敕令发往四面八方之后，左丘阳曾以为要许久才能得到回应。
毕竟距离先贤圣地的修复还要些时日，他们大可以一直拖着，以表达对论道会之种种的不满。
可让左丘阳没想到的是，三家回复却十分积极而直接，甚至不约地于今日傍晚而来，还主动要商谈防备妖族之事。
其实他本来是要去中州看季忧冲境的，但想到气运之事更加重大，于是便只能留在此处与他们三人协商。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绪却总觉不安……
“回禀副掌教，苦业长老已经动手了。”
“干得不错。”
商行空坐于问道峰之巅的茶亭中，遥望中州方向之际轻轻回应。
“但有个意外，”商烈见状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如实开口，“灵剑山小鉴主忽然出现在了山中。”
“无碍，鉴主终究只是无疆，即便他无法与圣器正面抗衡，也会有足够的手段完成任务。”
“足够的手段？”
商行空并未回答这句话，而是端起茶杯将杯中温热的茶水缓缓饮下。
这把从旧时代被遗留的旧刃，即使是身为上五境圆满的他，在初见之时也曾被对方的杀心所惊到过的。
而他之所以将其唤醒，除了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有仙籍，是最合适的人选，同时也是因为他真的很会杀人。
簌簌簌——
先贤圣地的混乱雨幕之中，无数暗红色波纹呼啸而下。
手持灵鉴的颜书亦不断地挥袖，镜中的猛烈仙光瞬间的将那暗藏于夜雨间的波纹轰然搅碎。
是神游的念杀，但却更加恐怖而让人难以察觉，以她的猜测，此人曾钻研过神念袭杀，并通过天人感应将其凝练成了一种不曾公开的术法。
可这术法虽然诡秘阴毒，却根本不可能绕的开她的灵鉴。
狗贼修行六年，得罪的人多如牛毛，她之所以会亲自来此也是的害怕有人会从中作梗，却不明白为何会以这种方式出手。
但随着一道雷电划破夜空，她却看到那些碎裂的微波又在顷刻之间化成无数细小纹路倏然而下。
被照亮的夜幕就仿佛有无数红虫汹涌、细密无声，直接冲向了季忧所在的东山。
颜书亦脸色一变，瞬间俯冲而下，猛然挥出了手中灵鉴，却又见一道层层叠叠的波纹朝着东山呼啸而去，密密麻麻横布虚空，绕过她所护住方位扭转而去。
此刻的小鉴主才惊觉，这术法竟然可以无视空间距离，每一缕杀念都像是不死的，仿若如影随形的诅咒。
要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才能将其灭杀。
不然这一道道杀念，迟早会将整个先贤圣地全部淹没。
轰！！！
爆裂的仙光从灵鉴之中飞射而出，绽放出了万道彩霞，直接杀灭了转活而来的杀念。
但这仙光并未如方才那刻一样斩中即止，而是迅速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底，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混乱的天际。
瞬息之间，颜书亦将冰冷的凤眼瞬间眯起，其仙姿窈窕的身影后出现一道巨大的银轮，本命灵剑如同月光般朝着一个偏远的方向轰然斩下。
镜子原理是反射，镜光亦是，自是笔直而不该偏转。
噗嗤——！！！
随着一阵清冽的剑吟漫天狂啸，厚重的雷云直接被斩出一道长痕，同时一道身影在血花喷涌就间倏然跌落。
可当那道身影在坠落时经过眼前的时候，颜书亦却倏然凝住了眼眸。
眼前这个被剑杀之人的气息很弱，境界也只不过是堪堪融道。
不是他，是转嫁神念的傀儡。
颜书亦倏然凝住眼眸，便见更加庞大的杀念从深空之中轰然压下……
轰的一声，一阵落地的重响清晰地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从天而落的傀儡尸首重重在坠落山坡。
其实早在苍穹之上仙光狂斩的时候，这些山坳里的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此时看到尸体落下后更是惊到睁大了眼眸。
“怎么可能会有尸首从天而降？”
“血还冒着热气，是刚刚被杀的。”
“灵鉴之光，那是灵剑山小鉴主的气息！”
众人双眸震颤，忽然意识厚重的层云之上正在爆发一场战斗。
也就是这一瞬间，山坳间的修仙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然间张大了嘴巴：“刚才不是季忧忽然中断了冲境，是有人出手阻碍了他！”
“是那死了的人？”
“不，不是他，那人还在。”
众人仰头观看，发现那灵鉴的仙光果然还在不断地轰杀而出，以至于混乱的天际之中光霞漫天。
陈洛、陈汐与霍行中也在仰视苍穹，心说问道宗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这本就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令人心惊的是那人的手段。
其实在那暗红色的波纹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全力催动神念，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一缕气息都捕捉不到。
最可怕的是那人攻击手段，也令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神游境强者可神念杀人，无形无影，但绝对躲不过圣器追击，所以那波纹一般的手段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神念杀人。
最关键的是，天下神游尽在他们所知之中，可对此人，他们却闻所未闻。
轰一声，远天之上，又是一道暗红长波被仙光击碎。
执器者……
厚重的铅云之中，一声苍老的默念徐徐响起。
枯瘦黝黑的老人端坐于一阵烟气之中，看着那亭亭傲立的身影眯住了浑浊的眼眸。
苦业是上个世代的旧人，短短一生，大半时间在杀戮，另一半时间在沉睡，经历过两代权力的更迭，对这个时代并不熟悉。
不过根据来时得到的信息及画像，他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颜书亦的身份。
灵鉴万法不侵，他知道无论是谁，一旦被寻到足迹就必然会身死道消，但巧合的是，百年前为了围杀那人，他早已学会了躲过圣器的捕捉。
看看鉴主大人会选哪个吧，苦业看向了不远处的竹院，口中轻念间轻轻弹动了枯指。
元采薇在看到颜书亦飞离竹院就知道事情不对，此时正站在山坡顶部遥望，心中忐忑不已，可没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就忽然感到心头一寂。
一道恶毒的咒念无形无影，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直接扎向她的眼瞳。
轰！！！
一道仙光从天垂降而下，颜书亦踏步无疆，手持灵鉴将那咒念灭杀在镜光之中。
同一时间，其背后那巨大的银轮之中，一道恢弘的剑意直接斩去了方才方向。
剑锋所指是一滴雨水，一滴闪烁着暗红色光芒，正夹杂在滂沱大雨中坠向东山的暗红色雨水。
见到这一幕，众人心中大惊，心说原来是声东击西。
可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看明白的时候，咒杀入瞳，手持灵鉴的小鉴主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不是以杀元采薇为饵暗杀狗贼，对方最暗藏的那份杀机其实是指向的是自己。
“小鉴主！”
元采薇双目圆睁，脸色瞬间苍白。
颜书亦抹去嘴角鲜血：“我没事，站在我的身后不要动，也不要跑，你跑不过他的杀念。”
“不要，不要再挡，他是故意的，不要让他伤你，记得救下公子。”
“住口，我才是姐姐。”
元采薇瞬间哑然，而颜书亦则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凤眼之中杀意升腾。
她是执器者，是灵剑山的鉴主，像这种神游境若是正面来袭，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把其他人的命也捆入了这场战斗。
她自然可以寻遍苍天将其斩杀，可这过程之中一定会有人被杀，这才是他最大的杀招……
而此时此刻，站在山坳中的世家及仙宗门人已经惊到无声。
他们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之中，不可能有人敢对执器者动手，可那人却真的试杀了灵剑山小鉴主。
这到底是什么人？竟会把杀道炼化到神挡杀神的地步。
而就在此时，西南侧一道身影被狠狠击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漫天喷溅。
颜书亦豁然回眸，发现那倒飞而出，口鼻溢血不是别人，正是不知何时赶到此处的曹劲松。
他是做夜车而来的，为了省些银钱清晨才到，为了不搅扰逆徒冲关而一直在树下等着，此刻神念剧痛。
惊呼声中，又是两道咒杀呼啸而下，还有一道则于云层之中如水波于天际嗡鸣。
刹那之间，颜书亦带着元采薇直接消失在原地，并以无疆的极速闪现，挥镜打碎曹劲松面前的咒杀，同时身后展开了巨大的银轮。
最后那轰鸣的杀咒袭来之际，被月轮之中浩瀚的剑气倏然斩碎。
暗处中苦业浅笑，心说鉴主当真聪慧，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就给鉴主多些选择。
嗡鸣声中，无数咒杀漫天飞舞，狠狠杀向三人，被镜光与剑气狠狠斩碎。
但就在此时，一片暗红的雨滴向季忧破境的东山垂降，而同样的暗红落雨则飞向了被灵剑山驻守而在此的弟子。
念之所及，瞬息千里。
即便是无疆的颜书亦也没有一来一回，只有季忧与灵剑山弟子间二选一。
那名灵剑山弟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颜书亦若是选择放弃那名弟子，就代表她背离了整个山门。
云雾的烟气之中，苦业持念而杀，嘴角轻扬。
他一生没有子嗣，不受胁迫，不畏秋后清算，专悟纯粹杀道，但却一直觉得无论何种方式都有缺陷。
直到最后，他才找到那全无缺陷的杀道，便是诛心之术。
片刻思索之间，颜书亦倏然挪步，以镜光斩碎了眼前那道咒杀，下一瞬，她出现在了灵剑山弟子的面前。
她没去东山，而是以本命灵剑迎空，为自家山门弟子斩碎了那一片漫天红雨。
可同一时间，另一片红雨已用滂沱之势落进了东山。
轰然间，冲境所产生的气浪戛然而止，山中的气息一瞬间变得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就如同狂下摇曳的残烛。
“姑爷！！”
“公子！”
“姐夫……”
元采薇，元辰、丁瑶与卓婉秋的脸色在一瞬之间苍白。
山中的仙宗门人也是浑身一颤，眼眸倏然睁大。
这么多年以来，其实有很多人都在盼着季忧遭遇不测，但亲眼见到这一幕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心头狂震。
那个凡俗地主世家的乡野私修，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却还是死了。
转瞬之间，众人的难以置信转变成了一股从内心中升腾而来的恐惧。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人是谁，用的又是何术，但这却并不阻碍他们的恐惧。
恐惧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如此阴毒之术取走性命。
就在此，阴风落雨间又有四道阴毒咒术呼啸而下。
一道向西，一道向南，一道向东山，一道在东山对面。
见此一幕，所以的心头都不由得一颤。
以为就算是小鉴主将圣器和本命灵鉴齐出，也只能同时斩碎两道。
这是必死之局，比起先前的二选一，这次则完全没有选择。
轰！！！
颜书亦手持灵鉴，身后月轮的升腾，直接灭杀了面前的那道咒杀。
但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冒险再次去救元采薇与曹劲松，甚至没有剑斩东山，而是忽然挥动灵鉴，杀机朝天。
狗贼，别装死。
那等强度的杀念，就算真的中了你又怎么可能气若游丝……
默念声中，阴暗的苍穹忽然坠下了三道锋利的剑气，恢弘的剑道狠狠绞碎了那阴毒的咒杀。
也就在此时，灵剑山小鉴主冲天而起，剑气所聚的月轮瞬间放出一道恢弘的剑斩，轰然斩向了厚重的铅云。
噗嗤——
又一道身影从空坠落，被分割成两段的傀儡尸首狠狠坠地。
他是在以别人的神念作为转嫁，控制那些咒杀之术，隐藏真正的本体，但这种术法对神念消耗极大，他必不可能距离这些傀儡太远。
颜书亦手托灵鉴，眼眸紧紧盯住了昏暗天际。
与此同时，山坳中的无数修仙者都得屏住了呼吸，看向了那三柄悬空的灵剑。
无人持剑的剑杀是御剑之术，不过这种术法在青云天下并不多见。
因为御剑会需要分神，而且还需要大量的灵气作为基础，他的杀伤力远不如单剑杀敌，属于华而不实的招数。
但有一个人，早期却一直因此而闻名。
季忧没死，他在御剑……
藏身烟气之中的苦业双瞳紧缩，右耳之上一阵剧痛。
那名年轻的鉴主并未彻底锁定他的身形，但镜光所化的利剑还是斩去了他右耳的耳尖。
能在绝境之中抓住一瞬之机，这需要强大的心性与超脱常人的自信，灵剑山这一代出了个了不起的鉴主。
至于那两柄剑……
问道宗给他看过击杀目标的资料，他知晓这是他所管用的伎俩。
两次咒杀，他的冲境已经被打断，仍旧可以如强弩之末般毁掉自己的两束杀念么。
苦业眯起眼睛，捻动双掌之际咒杀之术再次呼啸而下。
他要复刻先前的杀局，将所有人再次拖入杀机之中，并将目标增多，看他们到底能拦多久。
捻手之间，漫天的落雨都被染上了一层暗红之色。
东一片，南一片，西一片，又有一片杀向东山，如同暴雨倾盆。
只是随着这杀念的落下，颜书亦却流露出一丝看死人的表情。
轰隆一声，东山在一阵爆鸣声中炸开。
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的，带着灼热的气息轰然撞入了夜空，同时双臂鼓胀而起，强大的拳头砸碎那迎空而下暗红落雨。
神念就像是目光，只有他看向你的时候你才有瞬息的机会找到他究竟在哪里。
可问题在于，找到并非能够解决。
曹劲松和元采薇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而那杀念在面对颜书亦时则十分谨慎，用别人的性命作为牢笼，让她即便感知到一瞬也无法放手去杀。
可他唯独忽略的，是他的击杀目标……
找到了，正如你凝视深渊之际，深渊也在凝视你。
浑身鲜血的季忧如同咆哮的凶兽，左臂拉的如同满月的玄铁重弓，狠狠砸了一团烟气之中。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向死境，争天命
强烈的拳风打出了千里的气障，在狂风赫赫间洞穿了万里层云，碎裂的云丝在空中炸开成了一道广阔的圈环，轰然四散。
正打算对小鉴主行咒的苦业大喝一声不好，下意识挥臂猛挡，倏然间，他就感觉一尊大岳狠狠撞来，身影被轰然砸出烟气之外。
身形枯瘦的神游双目圆睁，第一次显露在黑夜之下，面目瞬间狰狞。
他此先一直都在紧盯灵剑山小鉴主，觉得只有对方才能算得上自己的威胁。
不承想转念之间，他被那破境者的一拳砸的暴露无遗。
可他，明明是身中两次咒杀的。
苦业的战斗经验很足，仅是一瞬的错愕，他的周身顿时便有玄光炸起，在摇曳间结成诸法伴身之相。
炙热的雷法咆哮之中，风雨凝聚成团，瞬间结成了一道刚硬的护身，与季忧奔雷般的直拳狠狠撞在了一起，炸开的恢弘气浪轰然压下。
狂风之中，众人挥袖扫尽风沙，望向那傲立虚空，炙热如火的身影，眼神愕然无比。
那一拳来的太突然了，也太过迅疾，同时还完全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因为在他们的意识之中，季忧就算不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也必然是根基被伤倒地不起。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挥拳杀了出来，生龙活虎，孔武有力，直接击溃了对方的藏身之所。
不过很快，众人便见到了季忧当前最真实的状态。
他身上穿的仍旧是入洞冲关时的那件白袍，但那白袍前已经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花，浸透了整个衣襟。
而他紧闭的唇缝之间，湿润的鲜血还在不断地闪烁，明显是受伤的表现。
可两次咒杀，被强行打断了冲境过程，季忧受到的反噬应该比当下还要严重才对，但他现在的状态却并不符合。
季忧肉身强悍，堪称防御无敌，但咒杀是针对神魂的，冲境的反噬也是由内而外，与他肉身根本没有关联。
他们也不相信肉身境即便冲境失败也没有反噬之类的说法，因为如果真的没有，以季忧的性格不会依赖于先贤圣地外泄灵气的同时还用运来了那么多灵石做保障。
唯一的可能……
一念及此，一众世家家主仿佛想到了什么，倏然凝住了眼眸，眼神变得比先前更加复杂。
“原来如此，看来第二次根本就没中……”
邱寒月听后瞬间茫然：“什么第二次没中？”
同样不明白的还有唐明昊、盛惜玉、刘启辰等中州世家子弟，此时纷纷转头看向了自家长辈。
“那人所施展的第二次咒杀，并没有真的击中季忧，而是被借机遮掩了。”
“？”
听到这句话大家就更不明白了，因为第二次的咒杀被大家眼睁睁看着落向东山的，而季忧冲境界的气息也是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的。
种迹象都表明季忧是被那第二次咒杀击中，从而冲境失败，为何自家长辈会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
这些年轻子弟百思不得其解，就见邱家家主目光凝重地轻轻开口。
“季忧应是算清了时机，提前做好了准备，在第二次咒杀落下前的一瞬自行中断了破境，那第二次的击咒杀不是杀中的，而是被他挡下的，他也借机迅速收敛了气息，形同濒死。”
“他为何要这样做……？”
“也许从小鉴主身陷险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放弃了冲境，并一直等到现在，借那第三次的杀念终于找到了对方的位置。”
话音落下，众人一脸愕然地看向那浑身鲜血的男子。
为什么两次咒杀加上破境反噬，季忧仍旧有出手之力？
那是因为冲境是被他主动放弃的，而他也只受了一次咒杀的袭击。
可他为什么在还不清楚小鉴主是否能有后手解决危机的时候，就提前决定好了放弃破境并算准了一切时机呢。
是因为那神游境杀他也就算了，却先将杀机朝向了元采薇，又把杀机朝向了曹劲松，甚至最后还朝向了小鉴主。
他就算不破境，也要杀掉此人。
想清楚这些之后，他们忽然明白灵剑山小鉴主为何在方才那次咒杀袭来时不再急切，甚至还转瞬将杀机迎向那位幕后黑手，似是不再担忧身后。
那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的道侣，哪怕她当时并不清楚季忧要做什么，她也相信他不会真的让自己深陷险局，也相信他不会枯坐山中坐以待毙。
他们是真正的道侣。
尽管论道会上的种种已经证明了他们是道侣关系，可因为身份差距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的，甚至有不少阴谋论者将此事扯到了南北仙宗对立上面。
可直到此刻，他们真的确认了这两人是真的是道侣。
因为心意相通这件事，自古以来就不是骗人的。
“肉身紧绷，气息外顶，季忧方才那一拳是在苦撑。”
“自行中断破境与自杀无异，而主动放弃冲境的反噬所带来的后续的影响可能更加严重，由此看来，这位神游虽然暴露了，但任务也算完成的不错。”
山坡之上，霍行中和陈洛一阵喃喃轻语。
在人族历史的千年之中，冲境失败受到反噬的例子比比皆是，但从未有冲境失败者还能第二次冲境成功的案例。
因为境界反噬向来都是由内而外，伤的是最核心的修行者根基，就像悟道修士在受到反噬后会失去天人感应，而季忧肉身刚硬不折，可能后果会更加严重。
运气不好，气劲用尽之后他就会成为废人，运气好些，他或许仍旧能稳住自己的无疆战力，但对仙宗而言也已算可控了。
想到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在心中松了口气。
因为这样的季忧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是他们道心之中的魔障，不会让他们再有我不如他的执念。
轰一声巨响，浑身浴血的季忧在与苦业的交手之后落到了倒塌的山崖之上，口中不断有鲜血溢出。
他受的反噬的确很严重，体内灵火乱窜灼烧了他的经脉，反攻而来的那股气劲更是让他的内脏不断出血。
尽管表面上看着并无伤口，但他的内里已经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了。
“公子。”
“姑爷……”
丁瑶和卓婉秋此时一个扶着元采薇，一个搀着曹劲松，四人看到季忧的惨状之后都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季忧转头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己暂时还死不了，同时又转头看向了灵剑山小鉴主。
微微一怔之后，季忧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怎么胖了些？”
颜书亦：“……”
季忧瞬间反应了过来，连忙改口：“胖些也是可爱的。”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眼神之中的剑气蠢蠢欲动，心说叫你狗贼都是夸奖了，小小天书院弟子就是个蠢猪。
都已伤成这样，还能谈情说爱么？
众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惊诧于季忧的心大。
只是更让他们惊诧的，是被夸可爱的小鉴主虽然仍旧是如冰山美人，但隐藏在眼神里的却仅仅是一丝嗔怒，而并无丝毫反感，反而脸颊渐渐浮粉。
这种如寻常女子般的羞愤，是她从未展现给世人的。
当初在天道会上，众人都说两人间的相处必定是女尊男卑，直到看见这一幕，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喜欢一个人的小鉴主和喜欢一个人的普通女子并无区别，也是小女子心性，虽表面冷峻可眼眸之中却全是那人的身影。
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爆响。
与季忧对轰一拳而撞碎了山崖的苦业面目狰狞着，如同一颗流星倏然升空，转身就要直奔天外。
他并非害怕季忧，毕竟他是神游境强者，面对一个无疆战力又有何惧。
他真正怕的那个是灵剑山小鉴主，因为当自己彻底从隐秘状态暴露之后，他根本没能力正面应对圣器的威能。
更何况无论目标是被自己打断了冲境，还是自行中断的冲境，这任务都算是完成了，自然无需再停留下去。
颜书亦确实在一瞬间就凝住了眼眸，想要顷刻将其镇杀成漫天血雨，但就在这个瞬间，他却忽然瞥见自己的狗贼相公摇了摇头。
“不要出手。”
“为……”
还未等颜书亦把话说完，破碎的山崖被季忧在腾空间踩的粉碎，而后整个人腾空杀了出去。
先贤圣地本就裂缝丛生，靠近缝隙的一切都会被虚无湮灭，苦业对于地形并不熟悉，逃遁速度被拖慢不少。
裂缝边缘，空间的碎片像剥落的墙皮一样坠入其下的绝对虚无。
他用全部心神规避了脚下那条绽开的空间裂缝，却感受到一股灼热而狂暴的拳风猛然杀来，瞬间笼罩了他整个上空。
那拳头带来的不是风，而是一堵实质般的、高压的气墙，彼时的空气被极致压缩，化作一团乳白色的浓雾状气障，在他眼前轰然爆开。
轰隆一声，伴身的诸法如同被烧开的沸水，被砸的玄光四溅，苦业的身体倏然失控，像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子，撞碎沿途稀薄的云雾，被再次砸回了东山。
在烟尘腾起，碎石飞溅，无尽狂风在耳边呼啸的时候，苦业全身的气劲被提到了顶点，已经做好了直面圣器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明明那位灵剑山鉴主就在东山的山麓处，却只是冷眼看着他，并未出手……
是身体不适？还是运用圣器使自己的消耗太大？
惊疑不定之中，那炙热的气息再一次呼啸而来。
苦业已经没有办法做细致的思考，术法加身后在一片璀璨的玄光之中狠狠迎了上去，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流星坠下。
这苦业与天下众多的神游一样，都已抵达了身体枯败的阶段，但实力却不可小觑，因为自修行伊始，他便以杀证道，与那些枯坐深山的清修之徒从来不是一路人。
双掌翻飞之间，其掌心雷火交织，在力场之法的驱御之下猛然压到，直接将季忧狠狠劈飞了出去的。
也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苦业倒悬空中飞落，眉心倏然撑开一道血红，挥出一道黑光凝结的虚刃朝下劈落，豁然切开了半座山岭。
落在山岭上的季忧狠狠架住了那柄黑刃，但强大的杀机之下，整座山却猛然塌陷，以至他整个人都被劈入了乱石之中。
内伤加上外伤，季忧口喷鲜血，在碎石间洒下一片刺目的赤红。
此时苦业屹立于崩塌的山巅之上，身形在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犹如魔神。
他俯瞰着下方深陷石中的季忧，眉心的黑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炽盛。
一刀、两刀、三刀……
眉心的黑光浓缩到了极致，那柄虚刃变得几乎凝实，漆黑如墨，刃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季忧则如在海啸中颠簸的小船，那索命的黑刃寸寸逼近。
神游对无疆，境界的差距在战力之上的凸显无比清晰。
“老贼，再来。”
“找死……”
苦业的双眸倏然缩成两粒黑点，整个人倏然从原地消失，仅是眨眼的一瞬，他便出现在了季忧的上方，杀刀瞬至。
季忧猛然强大的气劲汇聚于手臂，在砸出一片虚空涟漪之际与那虚光的刀刃狠狠相对。
先是一瞬间的僵持，因膨胀而产生的滔天气浪将四面八方的尘埃轰然压下。
但也仅是僵持了一瞬之间，季忧的拳头猛然崩开一道血口。
而下一瞬的掌风呼啸而来，更是将其轰然拍飞了出去。
苦业为了杀道，修行无数术法，除了那念刀之外，其枯瘦掌心则是力场之术，翻手间重达万钧。
季忧感受到心口一阵被撕裂的疼痛，整个肩胛都开始痉挛。
此刻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右侧锁骨被直接震断了一根。
他这一路走来，与神游境曾有多次交手。
第一次是与天书院那名姓吕的长老，但因为对方早已逼近大限，且自己一直不忘让神念保持与肉身均衡的水平，才侥幸避开那场杀劫。
第二次是在讨伐联手行祸的千年世家的路上，阶梯被杀的神游境补防御阵线。
这两次的交手中以因为各种因素，季忧都是占了便宜的，但真正的正面交锋之中，他才能切实感觉到那股被压制的无力感。
见此一幕，在山坳中围观的无数修仙者都忍不住看向了小鉴主。
因为他们不清楚为何人已经找出来，小鉴主却没有手持圣器直接将其镇杀，而是看着季忧如飞蛾扑火一般进行这样实力并不对等的战斗。
事实上，颜书亦对于季忧摇头让自己不要出手也是心存疑惑。
但出于对季忧的信任，还有因为腹中怀有胎儿当真不可冒险，所以还是选择了听从。
轰然的炸裂声不断响起，无数黑刃在苦业绽开的枯守双臂间呼啸飞出，朝着季忧狠狠劈下，同时一束雷光被其紧攥于手心之间，如同杀剑顷刻劈下。
作为千百年专求杀道的神游，他的手段并非只有暗杀一招，若非是圣器在此，他可以让这山中绝无活口。
雷光劈落而下，季忧直接倒飞而出，在滚滚尘烟之中撞出了一道深邃的沟壑，同时那自苍穹劈落的黑刃狠狠落下。
季忧挥动双臂与之硬撼，随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猛然斩飞，再次鲜血狂奔。
他的衣襟上已经没了白色，眼眸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黑雾，看上去摇摇欲坠。
但他并未就此闪躲，而是在撞碎山麓之后再次踏地而起，朝着眼中杀意汹涌的苦业猛锤而下。
此刻，小鉴主不出手的疑问还未得到答案，众人的心中就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那就是季忧为何不再用剑道。
要知道，季忧曾有一剑，虽不源来何处，但却是成功斩退过神游境的。
他们疑问着，观察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山中的狂风变得越来越热，以至于自己的额头都开始冒出汗珠。
直到又是三刀劈落，季忧跌飞，有些因为修为高深而神念强大的人才渐渐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气流。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才注意到山间的灵气再次开始涌动，并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渐渐浮现出蓝色。
轰！！
两人再度悍然相撞！苦业手握眉心凝聚的虚刃与季忧的铁拳正面相撼，爆出一圈滔天的气浪。
剧烈的冲击顺着刃身倒卷而回，苦业的手腕顿时感到一阵挤压的剧痛，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同以往的凝重。
初次交手的时候，对方的肉身也让他很痛，但这一次却更痛。
“贼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既然来杀我，便要容许我也想要杀你。”
看着对方牙缝渗血的表情，苦业那干瘪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开始疯狂跳动。
他确实惊诧于季忧的肉身强度，因为若是普通的无疆，恐怕挨不到他三刀就要身首分离。
可即便如此，苦业心中也是有所预估的。
在他看来即便此人肉身强悍无双，似是先天克制袭杀，但战力差距之下他要杀他也仍旧只需要八刀。
可转眼之间十几刀已经斩出，对方仍旧未被伤及要害。
若是防御的变化无法直接参照，那么对方给他的痛感越来越强就真的让他警醒了，他在变强。
嗡一声，空气鸣颤。
季忧的下一拳轰然而下，灵火狂燃之际，那一直挤压自己的猛烈气劲呼啸冲出，轰然灌满了长拳，同时一股炙热而昂扬的气浪灌满群山。
见此一幕，一直紧盯狗贼相公的小鉴主眉峰一挑，漂亮的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就算抓住这行咒杀者，季忧所受到的损害也根本无法弥补，心中杀意一直未消。
直到此刻，她看到了季忧拳势之中的另一种可能。
嗡鸣四颤间阴风来袭，苦业杀意瞬间沸腾到了顶峰，持刀而下，两道身影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身形微沉，暗含缠丝劲，信手拨柳，劈拳之力万钧。
而后踏步进身，拳自腰起，如潜龙出渊，裹挟风雷之势长击。
踏足墩地，单臂横摆，如战斧破空劈锤，劲风锐烈。
方寸间身形连闪，双拳似流星交替，拳笼乾坤。
苦业手中黑色念刀狂颤，便觉面前拳如落雨，一下重过一下，最后肩膀猛然一塌，臂股咔嚓碎裂。
同一时间，一股炙热且恐怖的气劲再次随他的拳势奔涌泄出，被那股气劲所压制的灵火似是得到解放，猛然向外蹿起，季忧的气息再次暴涨。
“他在重新冲境！”
“从第一拳开始，他一直都在重新冲境！”
何烨惊呼一声，在确认了对方的意图之后几乎失态。
其实他在察觉到灵气涌动的时候就有次猜测，但知道季忧的气息连续突破他才能确认这一点。
但问题在于这样去做，稍有不慎就又会是一场自杀！
为什么那么多人一要冲境就必须闭关，就是因为害怕被旁人打扰，因为破境中即使有一念之差都会功败垂成，几乎九死一生！
惊呼声中，季忧侧身冲拳，全身筋骨爆发出炸裂劲响，轰一声直接崩锤在苦业的潜心。
一口鲜血从这位神游境的口中喷出，但还未落下，便被再次泄出的灼热气劲烫成了漫天血雾。
同时，积攒在季忧体内的恐怖气劲被调动，随拳势的挥出狠狠撑起了那股令他窒息的紧缚感。
从最初开始冲关，他就发觉禁锢肉身的束缚感比以往来的更加提前，以至于灵火燃烧所产生的可怕气劲根本无法散出体外。
所以他要利用这个前来暗杀他的老贼磨拳，以拳力泄劲，杀神游证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可他只有这最后一个机会了。
破境破镜后所受到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全部破碎，已经伤到了肉身的根本。
只有拼一线之机，于逆境之中跨过那道门槛，他才能用灵火锻体时重塑肉身的过程来借力修复重伤。
向死境，争天命，从玉阳县而来到如今已有六载，他一向如此。

第三百九十四章 坠落
咔嚓！
一束粗壮的雷光从天空轰然垂降，苦业白发狂舞，浑身术法汇聚在其黑刃之下。
以杀人之念为刀，灌输诸法，使得雷火相应。
因为事情的走向大大出乎自己掌控，苦业已是双目俱意森然，暴怒之间的将这怒焰腾腾的万法杀刃从漆黑的夜色之下轰然斩落。
强烈的气劲狠狠切开了四方，与空气摩擦之间掀起滔天巨浪。
见此一幕，季忧全身的气血都在不断沸腾，同时将催动灵火狂燃，将那些挤压在肉身之中的气劲猛然逼入四肢经脉。
而后气势骤然收敛，双拳归于腰间，周身气息如深渊归墟，似踏入连光阴都凝滞的永夜。
无有，无，未有无。
这是撼山拳的最后一拳，百川归海。
作为一本寻常商铺就可以买到健身拳谱，撼山拳并非是多么高明的体术。
季忧之所以会练这种拳，也是为了平衡肉身之中的气劲，一直都未曾真的将其当做一种可以对敌的功法之术。
唯有今日此时，他真的要完全凭借此拳卸劲杀敌。
呼啸的拳劲直冲霄汉，百川归海的收势的大寂后就是石破天惊的拳意昂鸣。
轰！！！
那混杂诸法的黑刃被狠狠砸裂，爆开的雷火如同流星轰然四溅。
就在这黑夜都被砸裂的奔雷滚滚之间，天地间再次充盈的灵气如同狂奔的大河，以夜空为河道咆哮聚集，全都冲向了那挥拳的身影，灌注全身。
一股浩瀚的威压迎空而落，季忧绷紧了全身，噗一声，体内的灵火窜出了体表，开始熊熊燃烧。
冥冥中似乎传来了咔嚓一声，仿佛是无形的禁锢被撑开，全身的气息呼啸而出。
随后，他逆空而上，百川归海的拳劲狠狠绞碎了那正在崩断的黑刃，杀向那目眦尽裂的苦业。
擎万顷之力的拳意之下，这位杀人如麻的老神游被直接轰碎了半边身子，血与肉泥漫天飞溅。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了响彻天地的惨叫，但回应而来又是紧随而来的第二击。
石破天惊的一拳之下，苦业就像一只脆弱的泥偶，从眉心到腰间被寸寸震裂，唯有不断黯淡的目光死死盯着季忧。
有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再加上他沉睡许久，所以记得并不深刻。
直到季忧体表窜出灵火，他才恍惚看到了当初那人于暴雨之中拳镇八荒，力撼临仙的身姿。
不，不该再有这种传承的。
不然的话，当年那场八方齐来的围杀岂不没有任何意义。
噗嗤——
被拳劲透体的苦业凄厉嘶吼，随后轰然炸裂成了一片血雨。
一个沉睡百年，从旧时代活到如今的老神游，终于在一场狂暴的拳杀之中魂归天道，结束了他苟延残喘却又沾满血腥的一生。
而就在落拳的一刹那，季忧浑身灵火已经凝聚在了一起，融汇成了一团灼热的蓝日。
他则端坐于日心，拳意收敛，缓缓闭合了那金光大作的双目。
汹汹灵火之间，他脸上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肩头被斩开的刀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浑身的气息开始呼啸攀升，将其剑眉星目的面容衬托的更加英武。
死了，季忧于危难之际中断了破境，将那人找出，而后于杀机之中重新冲境，最后拳杀了一位真正的神游，冲境也开始趋近于圆满。
世家子弟，仙宗门人，包括陈洛、陈汐和霍行中这三位仙宗亲传，全都仰头凝望，眼眸巨颤。
有人一瞬间就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孤身入院，而后独来独往的下三境圆满。
有人则恍惚看到庭院之中持剑不语，耳听别人劝说向长老阁稍微低下头的剑客。
还有人看到了清冷的湖水边缘面带浅笑，告知自己不用担心下嫁，自己也不会答应这段姻缘的挺拔男子。
恍惚间六载时光匆匆而逝，今日他已能拳杀神游，气荡诸天。
“怎么会有这种事……”
霍行中望着那在蓝日间不动如山的身影，道心狂颤不止。
陈洛与陈汐也是脸色苍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向死境，争天命，他们在季忧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难以直面压迫感。
而长久的沉默之中，逐渐有仙宗行走回过了神，而后带着满心震撼，取出灵台，向着自家宗门传讯。
山海阁位于五色崖，东崖上的高殿便是议事厅所在。
彼时的霍家族老正聚集于议事厅内饮茶，并闲聊着问道宗得手后的后续种种，比如丰州的归属，还有那些被其收购的茶楼、驿站，工匠坊等等。
说实话，对于他们这些仙家主脉而言，这些俗世产业原本并不被他们放在眼中。
但他们可以交给自己门下的弟子，或者是支脉旁亲来打理，平日受些孝敬也是好的。
“丰州这些俗业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利润丰厚，咱们三家可以商议好，各取三成，一部分留给支脉子弟，剩下的交由依附世家运作。”
“至于丰州的联合收割什么的，大可以继续保持下去，那个制度还是很不错的，正好可以保持税奉的稳定供应。”
名为霍德誉的无疆境长老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坐在上位的长老阁首座霍常：“堂兄觉得，我这般安排如何？”
霍常刚要表示赞同，忽然就见随行伺候的弟子匆匆而来，在他耳边轻轻耳语一句，接着就递上了一封传讯。
接过传讯，霍常展开默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转而换之的是倏然凝固的眼眸。
而在他看信的同时，霍德育的谈论还在继续。
“其实幽云二州若不曾被蛮妖占据，与他们毗邻的丰州确实是块肥肉，做天下粮仓未尝不可，可问题是现在距离妖族太近，不太安稳啊。”
“那有什么的，让农户去住有什么不是？”
“德誉堂兄的想法是不错的，但可不要忘了，那是小鉴主亡夫的领地，想拿下丰州不太现实。”
“怎么不现实？他们现在只是道侣，未曾结姻亲，名义上可不算数，而灵剑山远在南边，对极北的丰州根本就是鞭长莫及，她总不能仗着圣器之威要其荒下去！”
与霍德誉对话的是同样身为主家长老的霍启文、霍炎阳、霍鸣谦。
另外周围还有一批长老，也在聆听着他们的议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随之大笑。
不过当他们聊着聊着，却忽然发现议事厅中变得越来越安静，逐渐变得只有他们的声音。
霍德誉极为敏感的发现了气氛的不对，抬头看去，就发现位高权重的几位长老全都凝着眸子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微微一怔，正打算抬手询问，结果就见旁边一位长老将一封传讯递到了自己的手中。
“什么来的？”
“问道宗派出的那个神游，死了。”
“？”
霍德誉微微一怔，伸手展开了信笺，而周围的霍启文、霍炎阳、霍鸣谦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看向传讯内容。
问道宗遣神游境者，欲乘季忧破境之际袭杀之，初时行事顺遂，果扰其冲关，令遭灵反。
然季忧不顾重创，强识其踪，激斗间当众二度冲关，以拳磨劲，拳罡奔涌间震杀神游，气势滔天。
刹那之间，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下来，再无任何喧哗及议论。
二度冲境，拳杀神游，这传讯之中的每个字似乎都在讲述一段天方夜谭。
他们知道季忧很强，这也是三宗打算将其除掉的原因，可他们没想到真正出手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对方的强是这么强……
“他还未冲境成功便能仗拳震杀神游，以后还能得了？”
“此子向来特立独行，更何况还有灵剑山的鉴主为他撑腰，此次破境之后恐怕又要在税奉一事上咄咄逼人了。”
“问道宗做事一向都没让人放心过……”
“各位做好准备吧，我想接下来，我们能够拿到的税奉会越来越少了，说不定还要去街头耍把式卖艺为生。”
“卖艺是说笑了，但丰州的联合收割说不定真的会有你我一份。”
嘈杂的声音之中，无数长老阴沉着眼神，语气中充满了凝重。
尤其是当初陨落于丹山之上的霍郁一脉，以及论道会被二指穿心的霍苦一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是把今问道宗的动手当做是一场复仇来看，谁承想连这样都未能报仇。
于是他们十分后悔，后悔当年为何没有趁其刚刚崭露头角但战力尚可控制的时候对其下手，以至今日眼睁睁看他镇压一方。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觉得此事倒也怪不得从前。
毕竟那个时候，谁会想到一个丰州出身的人，在没有世家背景的情况下会成长到如此地步。
呼，夜风狂吹。
就在议事厅安静到落针可闻之际，一股浩瀚的气息忽然笼罩了议事阁。
那气息就像是天外来仙，恢宏而强大，让所有霍家族老迅速起身，恭敬地朝着门外看去。
浓郁的夜色之下，一身华袍的山海阁掌教霍钧驾临。
自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临仙境妖人于仙宗大开杀戒之后，除了天书院院长飞升，其余的各宗掌教一直都在闭关疗伤，此间从未理会宗事。
转眼间一年光阴过去，这还是霍钧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副掌教与行中现在何处？”
霍均看着这些族老，浑厚的嗓音自大殿内响起。
他此次出关也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先前的伤势已经痊愈，于是特地出来询问儿子掌器的情况，可谁知儿子与弟弟霍金都未在山中。
闻听此言，有长老躬身向前：“回禀掌教，副掌教目前正在天书院。”
“他去天书院作何？”
“是为了那个叫季忧的……”
出言的长老将季忧冲境，问道宗派人暗杀，以及各宗配合牵制天书院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到他们的解释，霍钧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多此一举。”
“掌教有所不知，那季忧的成长确实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你们是多此一举。”
“？”
倏——
漆黑的夜色之下，问道宗主峰，一道残破的光霞穿风破云地坠向了问道宗。
仅剩下一缕神念的苦业凝成一道虚光人形，跌跌撞撞地闯入到了问道峰的山路之上。
神游境已经除有魂身分离的神异，所以即便肉身已经破灭，他仍旧可以以神魂撑住一口生机。
此时的副掌教商行空正在幽暗的大殿中端坐，等待着苦业回归，而当苦业以一抹残魂跌跌撞撞上山的时，这位副掌教骤然凝住了双眸，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同样愕然的还有跟随在其身边的商烈与商回，似是根本没想过会见到这般场面。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先贤圣地出了何事？”
“任务失败了……”
“你被灵剑山小鉴主寻到了踪迹？！”
苦业咬牙摇头：“是那个叫季忧的，他找到了我的踪迹，打碎了我的身躯。”
商行空瞬间严肃了目光：“就算他真的冲境成功获得神游战力与顶多与你平手而已，怎么能将你杀到仅剩残魂？”
“他的传承，有问题……”
“？”
商行空听完更加不解，因为青云天下的所有人都清楚，季忧是个乡野私修。
尽管如今很少敢再用这个词，但他是乡野私修的事情仍是不会改变的，这样的人又何来传承。
只是他的话还没问出口，苦业的神魂瞬间在一阵颤栗之中一阵摇曳，随后，他猛然飞出大殿，扑向后山。
肉身被灭，他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选，那便是寄魂，毕竟他并未达到五境圆满，神魂无法独立存在太久。
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下，苦业在一座袇房之中寻到了一位年轻融道境的气息，随后呼啸而下。
与此同时，商行空从大殿飞出，带着滔天杀意向着山外飞去，但还未飞出大阵便被一道身影于山门之前拦下。
问道宗掌教商行道出现在山崖之上，转身看向自己的胞弟。
“是你唤醒苦业，去杀季忧？”
“大兄闭关寻飞升之道在即，我自作主张下此御令为希尧补心，还请大兄见谅。”
“我既命你代掌宗务，你自有权力如此安排，只是看样子，这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
商行空听后轻轻点头：“我也没想到，季忧竟然有实力毁掉他的肉身。”
商行道的眼眸瞬间深邃了几分：“一个还未破境的无疆战力，竟然能毁掉一个神游的肉身？”
“我也奇怪此事，苦业说对方的传承有异，但季忧明明是个乡野私修，何来传承？”
闻听此言，商行道若有所思。
苦业是他父亲那个时代的老人，因为曾在父亲的授命之下参与了多次血腥谋杀，所以知道无数隐秘是自然的。
而能被他记住的传承自然不会普通，可问题是季忧声名鹊起之后，他们就将对方调查了个透彻，从不曾听闻他有何传承在身。
唯一值得疑惑的，是他那诡异的炼体术，无法查清来源。
“此事并不要紧，待到他寄魂之后再问。”
商行空点了点头：“我亦做此想，只是没想到连苦业都输了，看来那乡野私修比我想的更加危险，绝对不可再留。”
商行道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你莫不是想以问道宗副掌教身份，亲自出手杀他？”
“无论是为希尧，还是为了维护当下秩序，这脸都必须舍下来。”
“我这个大儿子，自小心性就不平稳，我本以为这对执器的影响并不算大，谁知道后续会出现季忧这样的人，可惜啊，老二希桀欲心太重，早早死在了遗迹。”
商行空听后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眼下仍有机会。”
商行道盘着手中玉球：“你的想法不错，但既定之局，何需徒劳人力？”
“长兄这是何意？”
“你真以为，独修肉身真的会有下一个境界？”
商行空愣了一瞬，而后有些不确定地眯起眼眸：“大兄意思是说，他已走到尽头？”
商行道轻轻挥袖，将宽大的袖袍背在身上，踏步往山上走去：“千百年来，人族修天道求自在，前赴后继，逐渐形成现有格局，难道不做肉身修行当真是别人都蠢，唯独他聪明？”
“自然是修过但未曾修通，终归徒劳。”
“不错，但还要再严重一些。”
“？”
“前方不是尽头，而是峭壁。”
商行道踏步山巅北望：“悟道者自神游境开始，与凡胎渐分，圆满后神魂得天道补全，继而在临仙后飞升，可肉身呢，莫非可以摆脱神魂独自存活？”
商行空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凝重：“不可能，神魂无上，而凡胎只是躯壳，躯壳如何超脱法外得证自由。”
“那会如何？”
“会减弱天人感应，以至于无法与天道共鸣，修行便算是走到了绝路，只是季忧似乎在先前就已经放弃了道修，无法天人感应对他的影响或许不大。”
“那再强些呢，把躯壳强至极限？”
“再强些……？”商行空顿时惘然。
“季忧虽说全无背景，但其人脉很广，只可惜他认识的人中无一人达到临仙境，不了解肉身与神魂的对立，也不知人之所以存在本身就是天人感应的一部分。”
商行道凝住眼眸：“他以为踏出这步是海阔天空，殊不知那将是死亡深渊。”
轰——
先贤圣地的上空，季忧撑起满身灵火，在伤势得到恢复之后开始了最后的冲境阶段。
彼时，他的血液开不断沸腾，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将无数灵气之中的天道之力汇入到四肢百骸，催动肉身开始极尽升华。
这场景就像是在以天地为洪炉，借天道之力，锤炼着一件最为精致的作品一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季忧渐渐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麻木，像是在渐渐失去知觉，同时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至他感到天地忽然安静，他开始觉得全身上下都越来越沉，随后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
“那火焰好像变色了？”
“威压的强度降下来了，看来他此境怕是要趋于圆满了。”
扑簌簌的灵火跳动之中，众人视线中的幽蓝色火焰渐渐褪去了颜色，开始越发逼近透明。
但就在此时，端坐其中的季忧忽然直挺挺地向下倒去，以一种像是失去了知觉的姿态从空中倏然坠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无数人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屏住了。
就在此时，众人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仙姿腾空而去。
颜书亦伸手抱住了季忧，从天空倏然落下，随后托着他的身体，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不是因为这忽然的变故，而是因为在变故发生前的那一刹那，她发现自己就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魂归天道
“姑爷！”
“公子……”
短暂的愣神之后，丁瑶与卓婉秋最先反应了过来，有些错愕地迈步跑了过去。
正在给曹劲松疗伤的元家姐弟也瞬间起身，匆匆忙忙地蹲到了颜书亦和和季忧的身前。
彼时的季忧双眼闭合，面容并无任何痛苦之相，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而沉寂。
可让他们心中发颤的是，他们此刻也如同小鉴主一样，发现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一丝一缕的气息。
“姐夫？”
“姐夫你怎么了？”
元辰忍不住轻轻呼唤了几声，却不见任何回应，不免有些慌张地开口：“这是出什么事了，姐夫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没事的，不要急。”
元采薇比弟弟更加理智一些，一边说一边缓落双掌，在掌心聚集一缕丹光渡入了季忧的体内。
也许是破境反噬的影响，也许是一番大战之后的力竭，这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丹宗的丹术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称号，作为丹宗之女而言，她有着足够的底气。
而当看到元采薇将丹光送入到季忧体内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起了她的身份，同时想到了丹宗的神异，忽然悬起的心又稍稍落下了几分。
不错，如今半数丹师都在此处，又怎么会有任何的问题。
颜书亦也尽量保持着怀中的季忧姿势不动，并目不转睛地看向元采薇，等待着她的答案。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原以为不会太久的诊疗漫长的出乎了他们意料。
更让人在意的是，元采薇的双掌一直在移动位置，仿佛是检查了季忧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但面容一直都不曾浮现出轻松之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采薇忽然收起了丹光，睁眼后就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阿弟，快，去将父亲请来……”
元辰听后张了张嘴，本就开始变得惶恐的眼神变得更甚，于是立刻松开季忧的袖子向东山狂奔而去。
见此一幕，众人刚刚松懈半分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就连颜书亦也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到底怎么了？”
元采薇有些心神不宁地捏住袖子：“公子体内没有任何伤势，经脉完好，脉搏跳动有力，全然无恙……”
颜书亦听后睫毛轻颤：“身体无恙，也就是说是神魂有恙？”
“我不知道。”
“为何会不知道？”
元采薇看着颜书亦的眼眸抿住嘴：“一定是我技艺不精感受错了，鉴主阿姐还是听我父亲的……”
听到这句话，颜书亦微微一怔。
无论是丹术还是医术，元采薇都尽得丹宗真传，技艺不精这四个字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她隐约感觉元采薇是发现了问题，但宁愿相信是自己错了也不敢说出来，也就是说，狗贼的问题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
颜书亦用修长的玉指轻轻扫开季忧那略显凌乱的发丝，随后看着他陷入到了沉默。
他仍旧没有气息，但这是不对的。
天道之下，任何活物都该有自己本有的气息，连一草一木都有，不该会有这种情况的。
“爹……”
夜晚星空下，元辰翻山越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西山背坡上一处临时搭建的石院。
此时的元黎正在院中坐着，同坐的还有丹阳子与丹荀子。
他们早先就知道了季忧要破境，为了灵气供应的稳定还特地暂停了修复先贤圣地的工作，以保证泄出速率。
同样的，他们也看到了乌云之后的战斗，以至担忧到整夜未睡。
而随着元辰的声音从院传来，三人立刻转头看去，元黎的话音也在此刻脱口而出：“东边怎么样了，季公子破境情况如何？”
“出事了……”
“？”
“是姐夫，他明明已经冲关成功了的，但不知为何忽然就从空中坠了下来，怎么叫都叫不醒，阿姐好像很慌张，让我前来请你过去。”
元黎与二位长老对视一眼：“你阿姐可曾为季公子看过？”
元辰点了点头：“看过了，她就是在看过之后才让我来的。”
听到这句话，元黎和荀阳二人的表情比听到季忧坠落时更加凝重。
因为他们无比清楚元采薇在丹术之上的天赋，之前看元辰不努力的时候，元黎甚至有很多次想把亲传之位直接传给女儿。
在依靠血脉传承立家的青云天下，能让父辈产生这种想法，足可见得元采薇的能力。
可女儿看过之后却一定要让元辰来请自己，那问题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
三人起身离院，跟着元辰踏山而去，匆匆往东山。
其实在元辰离开的时候，周围那些站在山坳间的仙宗世家门人便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围过来了。
但他们并未能走得太近，就被颜书亦那冷若寒霜的眼眸给逼停了，以至于场间十分沉默，直到元黎的身影出现才稍微好了一些。
“爹……”
元采薇见到父亲后立刻起身，带着惶恐不安的表情轻唤。
元黎一眼就看清了女儿的表情，瞬间知道自己来时的判断应该是对的。
不由分说间，三人便撩开袍裾，同时盘膝于季忧身边，手中丹光呼啸而下，聚集在了他的丹田处。
他们并不清楚季忧的肉身破境是通过重塑肉身而进行的升华，所以第一念头也如别人一样，觉得是否是受到反噬，抑或是战斗之中受到了内伤。
可在一番检查过后，他们才发现季忧全身完好，就连一丁点的伤势都没有。
夜色缓缓流逝，浓郁的黑色逐渐开始向着深蓝转化。
彼时的丹光徐徐涌动，沿其经脉游走八方，走遍季忧全身。
他们三人采取的思路和元采薇方才一样，都是在找不到明显伤势的时候，开始普查所有角落，从下，直上。
不多时，三人手握丹光的双手全都徒然一颤，眼眸逐渐凝固在了一起。
怎么会这样？！
一瞬的惊恐之后，元黎倏然伸手，再放一道丹光直射对方的灵台，就见那丹光如泥牛入海踪影全无。
见此一幕，元采薇的脸色更加苍白。
因为她能看懂父亲这么做的理由，也清楚父亲看到的与自己看到的是一样的，泪水倏然流出眼眶。
见到元采薇的失控，颜书亦环抱季忧的手臂轻颤。
“不是病，也没有伤，但问题就在于什么都没有。”元黎沉默许久后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什么都没有，那到底是没有什么呢。
颜书亦抬头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
“鉴主大人，他魂归天道了……”
轰——
随着话音的落下，满山遍野的修仙者全都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丁瑶和卓婉秋更是是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唇色瞬间变得苍白。
青云中但凡有修仙者死去，就会被人称作为魂归天道，但实际上人的神魂在死后到底去了哪里是没人清楚的。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人在生命终结时第一个不见的就是神魂，而归于天道只不过是一句美好的愿景。
“不可能，他先前明明好好的。”颜书亦面若寒霜，根本不接受元黎给的答案。
元黎轻轻闭上眼睛：“我刚刚以丹光刺激了他的灵台，没有发现任何的反馈，说明他的神魂已经不在。”
“他是在冲境圆满时没了气息的，会不会与他的功法有关？以往的炼体者可有过同样的情况？”
“青云史上的炼体者根本达不到季公子这样的境界，这也是炼体术渐渐被摒弃的原因，无从参照，不过若真像小鉴主说的那样，可能性也是有的，但现在寻找原因已经没了意义。”
话音落下，颜书亦的眼眸倏然皱紧，眼眸也变得冰冷无比。
元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度不稳的锋利剑气，知道对方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杀意满心。
没了就是没了，不管是因为功法导致，还是别的什么导致，重要的是没了。
这不像是病或伤，找到原因和病灶便可对症下药。
对于一个魂归天道者而言，不管是什么杀了他，都不会让人有机会挽回。
“可惜了……”
西侧山林深处，穿锦绣月白袍的男子手拄腰间佩刀，隔着层层密林看向密不透风的人群，轻念一声。
他真的很欣赏季忧，欣赏他屠仙庄，建世家，改革税奉，出使雪域，断供灵石。
如果他能晚一些，慢一些，等到新世界的秩序建立，再也不需要暗中行事时候，他或许会告诉季忧这一门到底该怎么修。
但他太快了，也太猛了。
所以因果之中的祸福相依之说是真的，太有天赋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事，路太顺也许通向的却是深渊。
男子在心中默念着，就听到一阵脚踩枯叶疾行之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眸看去，视线中有一位披甲卫匆匆而来。
“方大人，妖族来信。”
“又来了？”
“还是埋在了老地方，已经是第三封了。”
阴暗的山林中，方若明转身看向那名披甲卫：“按照先前的说辞回复他，莫要让他们产生疑虑而节外生枝。”
披甲卫闻声抬头：“可对方的回信之中明显开始有些咄咄逼人了，再这样回复怕是搪塞不了太久。”
“没关系，最后一步马上就要完成了，我们也不需要再搪塞他们太久了。”
“那负责接信的如何处理？”
“还是像先前一样杀掉，再重新派一个新的去送信。”
“明白。”
披甲卫听后拱手退后五步，接着倒转身体向外狂奔而去。
方若明目送他离开，而后又将眼眸转回了原地，盯着那人群看了许久。
黎明时分，日光从东山缓缓升起，照亮了一片迷蒙。
刚刚下过雨的山林之中浮动起一股潮气，并夹杂着一股土腥味，被北风缓缓推送着。
在西坡的石院之中，季忧正躺在床榻上，四周围绕着元采薇，丁瑶、卓婉秋，还有伤势刚刚好转的曹劲松。
而颜书亦、元黎、丹阳子与丹荀子三人则在屋中站着，彼此沉默不语。
昨夜在东山为季忧检查过后，小鉴主说什么也不接受，元采薇也一直求他们想办法试试。
于是在后续的四个时辰里，他们利用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做了百般尝试。
季忧的身体完好无损，但神魂却不在了。
更糟糕的是，经过了一夜的折腾之后，此时的季忧已经没了呼吸，甚至连脉搏的跳动也消失了。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无瑕美玉，无论从哪里看都无可挑剔，甚至元黎还觉得这副肉身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
但同样的，他和完美的玉石一样都是毫无生气的死物。
丁瑶和卓婉秋早已红了眼，却不敢真的哭出来，是一直都绷着嘴攥着拳，什么也不说，而元辰则自己站在院子里，盯着天边独自看了许久。
“我要带他回灵剑山，采薇跟我一起回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颜书亦沉默了半夜，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元采薇听到这句话后从床边起身，开始默默无言地为季忧整理衣襟，并将扯开的腰带系好。
但就在此时，曹教习却忍不住张口：“鉴主大人，我觉得还是将他带回天书院吧。”
“为何要去天书院？”
“我想请尤掌教出手为他洞察天机。”
曹劲松不相信季忧真的魂归天道，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丹宗不专业罢了，号称什么生死人肉白骨根本就是自己吹嘘，但天书院的天机术是可以不在一定程度上看穿因果的。
让尤掌教寻到原因，这孽徒肯定又能跳起来抢他的月俸。
颜书亦沉默许久后点点头：“说得对，那就这样做，先去请尤映秋测算，测算出结果后把他带到灵剑山，然后找办法把他唤醒就好了。”
丹荀子闻言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小鉴主。
其实在昨夜尝试过百般方法之后，他甚至都说了节哀两个字，但整个屋子里都没有人回应，像是没听见一样，所以他觉得就算再说也没什么用。
不尝试所有的方式，他们是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天机术肯定很厉害，我们何时出发？”元采薇忍着泪水轻轻询问。
“当然现在就走，免得他睡太久。”
“好，那现在就走……”
温热的曙光刚刚在山间铺开，众人便收拾行囊启程。
元家姐弟，丁瑶卓婉秋，还有随行护卫的灵剑山弟子，共分了五辆马车。
季忧被抬到了最中间的第三辆马车上，颜书亦与元采薇同乘随行，只是两人上车后一直盯着他，由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其实她们心中都没有实感，因为她们一回想就觉得季忧先前还在活蹦乱跳呢，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的心里却已被恐惧填满。
与此同时，曹劲松坐进了最后一辆马车。
他的伤势刚刚有所好转，不适合长途颠簸，但却并未听从劝阻，执意要跟随回院。
而就在他于马车上坐稳之际，他把一封连夜写好的信交给了驻守在先贤圣地的掌事阁弟子，叫他们用灵台传讯天书院。
信中是他对昨夜事情的简述，而目的则是恳请左丘阳通知尤映秋，在众人抵达之前做好准备。
随后马蹄声响起，被镶嵌在车底的法器疯狂运转，一行五辆马车呼啸而去。
同时，灵台的传讯也在转瞬之间跨越了千里。
秦荣刚刚送离了三宗来使回到掌事院，劳累数日后为自己泡了壶茶打算好好休息休息。
那三宗来使实在太能聊了，对守护先贤圣地的事情也积极的不行，完全不像是与天书院有旧怨的样子，搞得他每日起来都要先看看太阳是否是从西边升起。
他将热水注入茶壶，慢慢闻着茶香传出，看着看着就发现面前的灵台一阵玄光闪烁。
微微一怔间，秦荣看向那玄光中的字迹，看着看着就脸色大变，立刻掏出纸笔将其簌簌誊抄下来，接着就舍下泡好的茶一路飞往了内院。
“殿主，先贤圣地传讯！”
“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慌张？”
左丘阳还在思索如何防备妖族对先贤圣地的觊觎，尝试制定了仙宗围守的方案，此时看到的秦荣匆匆入殿，脸色惨白，眼神惶恐，不禁觉得疑惑。
毕竟先贤圣地的修复还要些时日，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如此慌慌张张显得很没道理。
秦荣听到询问后深吸一口气，以颤抖的声音道：“季忧出事了。”
左丘阳瞬间皱起了眉头：“季忧出了何事？”
“传讯说他魂归天道了。”
“你说什么？！”
左丘阳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秦荣抿了下干涩的嘴唇：“传讯是曹长老找弟子代传，灵剑山小鉴主及丹宗之女正护送他回院，马上就要抵达盛京，他们想请尤掌教为他测算天机。”
秦荣说着话，将那封誊抄下来的传讯递到了左丘阳的面前。
左丘阳展信默读，一瞬后直接挥袖出了大殿，朝着天书峰最高处的那座竹林禅院呼啸而去。
尤映秋在左丘阳落入院中时便已有感知，不由提前睁眼，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因为她清楚左丘师兄知道，师尊临走前嘱托她一定要好好修行天机术，所以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来打扰她的闭关。
考虑到这一点，尤映秋起身飞到院中。
“师妹，季忧出事了。”
“？”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见天机
“秦掌事有令，开启山门大阵。”
“开启山门大阵？”
“对，立刻开启大阵，有西来的马车进院不要阻拦。”
秋风中满是凉意的午后时分，负责值守山门的弟子接到了掌事院的传讯，内心之中不免有些惊讶。
因为因为天书院的山门大阵向来都不会整个开启，更不会允许马车入内，就算前几日三大仙宗来使，也是将驾辇停在了尼山神道的。
这不免让人疑惑，究竟是何人要来。
不过尽管疑惑，这些值守弟子也还是拿了令箭，提前开启了山门等候。
不多时，从西城而来的五辆马车呼啸而至，片刻未停地沿着尼山神道驶入了院中，而后向着内院一路疾驰，进入了万顷林海之中，在一阵沙土飞扬之间前往了自在殿。
待到马车于白草坪停下，丁瑶和卓婉秋立刻跳下车辕，来到了第三辆马车前。
颜书亦已经下了车，元采薇紧随其后，而此时的季忧则躺在车厢中，与先前并无区别，仍旧是双目紧闭，没有半分气息流露。
“鉴主……”
“送他入殿。”
“是。”
丁瑶和卓婉秋回应一声后将季忧搀出，与随后跑来的众人一起，带着他走向了深邃的大殿。
此时，本该跟上去的颜书亦在殿门前稍稍停步。
待到空旷大殿传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睫毛微颤，转身朝着山下而去，孤身一人离开了尼山。
在山门前守山的弟子此时正在猜测马车中人的身份，忽然看到灵剑山小鉴主从院内下山，不由得微微一怔。
待到他们再回过神，就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尼山，向着城中而去。
他们有些惊讶小鉴主会在天书院，但更惊讶的是今日的灵剑山小鉴主好像与以往不同，她不再是那般冷艳自信，相反，那张美艳无双的面孔上写满了胆怯与惶恐。
与此同时，季忧已经被送入了殿中。
左丘阳早就在前殿等候多时，此刻见到季忧，道心不由得一颤。
说实话，即便曹劲松的传讯说得很清楚，但他还是不相信所谓季忧“魂归天道”的事。
因为师尊归天时无比关注季忧，所以他觉得季忧不会死去，就算是死，也不该那么悄无声息。
可当他真正看到季忧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的体内真的没有了神魂。
更准确来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其实并不是季忧，而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就如同这大殿之中的瓷瓶一样，表面华丽但内里却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
“将他放到后殿的床榻上。”
尤映秋也是满脸凝重地看着季忧，观察片刻后吩咐。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点头，立刻与众人一起，架着自家姑爷朝后殿而去。
失去了气息的季忧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反抗，就像是一只可以被人随意摆弄的人偶，没费多少力气就被送到了后殿。
“果真没了神魂……”
“气息也没了，脉搏死寂。”
左丘阳与尤映秋先是以自己的方式为季忧检查了一番，结果越看就越是凝重。
“元掌教怎么说？”
他们看向元采薇，便见这位丹宗之女以沙哑的声音开口，将父亲所有种种一一告知。
听完了这些，左丘阳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远离了几步，而尤映秋则吩咐殿内弟子将门关上，并盘膝坐到了季忧的面前。
神魂都没了，丹宗自然是没有办法的。
他们想借天机术观天机，是觉得这是最后的希望。
尤映秋抱元守一，口中默念，下一瞬，身上就爆发出无尽玄妙的气息，其眼眸也瞬间绽放出一道汹涌的银光。
那是一种不同于神魂之色的光芒，至纯至净，仅是一刹那就引起了一阵天地共鸣，环绕整个自在峰。
此时，在尤映秋的天目之中，无数事物都开始消散，大殿、床榻、围在身前的众人，全都被打散成了一道道长线，倏然间绵延远去。
这是天书传承中的至高秘法，一种直指大道的洞察之术，习术者能褪去万物表象，窥见其背后交织的“道”与“理”。
彼时的一草一木在其眼中都不再是凡物，而是天地法则的具现，是道之脉络的延伸。
而当其目光见人，便可照见缠绕其身的无尽因果之线，过往的业、当下的缘、未来的可能性，皆如掌中纹路，清晰可辨。
季忧此时在她的眼中也是一条线，笔直而漫长。
随后她轻轻招手，便见那条代表着季忧的命线开始迅速向她缩来，一寸寸在她掌心流过。
一个人的人生是极其漫长的，因果更是复杂庞大，想要看清所有关联，对施术者的神魂来说压力极大。
但尤映秋知道，自己不需要看那么多。
他们不愿意接受季忧死去的事，只是想找一线希望，而她也不相信季忧会魂归的如此突然，那么她就只需要看他的命线。
她要看他的未来，即可确认那一丝希望是不是存在。
倏倏倏——
季忧所幻化的长线不断在她的掌心缠绕，不知过了多久，那条线倏然绷紧，转瞬而来的则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见此一幕，尤映秋不禁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样了？”
“他没有未来了。”
曹劲松本就怀有内伤，听闻此言后嘴角顿时溢出一缕鲜血。
丁瑶和卓婉秋的眼中则瞬间失去了光彩，而元辰，他忽然大喊一声阿姐，冲向了忽然有些站不稳的元采薇。
此间唯独左丘阳，眉心仍旧紧皱。
师尊飞升时留下的启示是后续若是不知该怎么做就去看季忧会怎么做，可他若真的就这么死了，他们又该如何去看呢。
思索之际，左丘阳的眼眸忽然微微一怔，发现到了一丝不对。
“不是说小鉴主也随同前来了，鉴主大人呢？”
“鉴主……”
已有垂泪欲滴之相的丁瑶和卓婉秋匆忙回头，才发现自家鉴主真的不在自在殿中，眼神不禁变得有些愕然。
不对啊，自家鉴主明明是一路跟随而来的，一路上连半步都不愿离开公子，怎么现在却不在殿中。
两人愣了一下，而后迅速朝着殿外走去，先是看了白草坪的马车车厢，而后又一路飞向天书院山门，却没见到鉴主的任何踪迹。
两人在尼山神道上愣住，对着偌大的盛京一阵凝视。
虽然自家鉴主来过盛京很多次，但每次来其实都是粘着姑爷，没去过太多地方，最常在的地方就是姑爷的住所，所以她们觉得鉴主一定不会走得太远。
思索之际，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个地方，而后飞身前往城中。
日头稍稍偏向下旋，秋风的乍起为城中增添了一抹凉意。
不多时，两道身影就落到了无虑商号的门前。
而当她们将木门推开时，就见灵剑山小鉴主正在堂屋的门槛前，不发一言的静静待着。
“看完了？说他什么时候会醒了么？”颜书亦看到两人找来，忍不住开口询问。
“鉴主……”
“睡很久也要有个时间啊，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总归是要有个时间的，反正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男子，我不怕等太久，真的。”
丁瑶和卓婉秋听后同时低头，而后摇头回应。
不是说他会醒，也不是说他要睡多久，这摇头代表的是他不会醒了。
听到到这个回答，小鉴主一阵沉默。
她与季忧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是奇奇怪怪的，若即若离，还满嘴都是嫌弃，但其实她真的有点粘他，所以从未想过他会有离开自己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
颜书亦眼眸轻颤着，怎么也想不明白。
而看到她这个反应，丁瑶和卓婉秋忍了一路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开始啪啪坠落。
她们觉得自己不该来的，鉴主一路上都在守着姑爷，或许对结果早就心中有数。
但鉴主的胆子真的很小，不想听别人亲口说出来所以才会忽然离开，可哪怕躲到了这里，她却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坏消息。
【我在山中打坐，忽见一阵灵光，就跟着飞来看看，结果就到了这里。】
【我的意思是说，鉴主大人想生几个？】
【快点，叫相公。】
【就爱吃烤地瓜，高高在上的灵剑山小鉴主还真好养活。】
【怎么好像胖了些？呃，不过胖些也是可爱的。】
颜书亦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伸手摸着小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陌生男子的身影。
明明有好多次机会，给他写信的时候，被他说胖了些的时候。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有直接告诉狗贼她不是胖了，她是有了他的娃娃。
“你说什么，季忧死了？”
“不可能，死掉的不是问道宗的那个神游境么？”
山海阁议事厅中，整夜未眠的霍家族老在听到先贤圣地传来的消息之后，脸上写满了震惊。
前来传讯的弟子闻声立刻将躬身：“确实死了，是山中传讯的师兄说的，他们说季忧在冲境成功后忽然就从空中跌落了下来，丹宗掌教为其检查，说他已魂归天道。”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都静了下来。
没多久的工夫他们就全都站起了身，眼神震颤的犹如地龙翻身：“魂归天道，此消息可是他们亲眼所见？”
“确实是亲眼所见。”
“明明前夜还说他将要破境，为何会死的这么突然？”
“有人说可能就是修行功法的问题，因为那季忧刚巧是在破境的一刹那失去了气息的。”
话音落下，这些山海阁族老再次愣神，没多久之后，他们的忽然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们为何会整夜未眠？
不是因为问道宗的神游死了，也不是因为季忧即将破境，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琢磨掌教真人的那句“多此一举”。
自打季忧成长起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和仙宗作对，甚至还杀了数位长老，如今怕是更加难以对付了，这是全天下都明白的事情。
可掌教真人怎么会觉得除掉他是多此一举呢？
确实，一个乡野私修实在难入仙宗掌教这种至高存在的法眼，可问题是季忧不是寻常的乡野私修，他是已经威胁到了亲传道心的存在啊。
直到此刻，他们忽然就有了答案。
怪不得，怪不得季忧屡次冲撞仙威都未被掌教真人理会，原来他肉身修行的最后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不是能够威胁到修仙者群体的祸害，从他以炼体术威震天下开始，他就注定只是一个短暂存在的插曲！
既然那季忧注定要亡，派人前去暗杀可不就是多此一举么！
而同样震惊，还有陆续收到传讯的陈氏仙族及问道宗众人。
他们也是经历了难以置信和议论纷纷的阶段，不由得瞠目结舌。
“悟道修行至神游境，神念就逐渐开始放弃肉身，任由其腐朽，到飞升时甚至要专门震碎这禁锢自己的躯壳，说是神魂杀死了肉身也不为过。”
“那炼体到后面，莫非是反着来，让肉体杀死神魂？”
尤其是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凝住眼眸，心说原来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乡野私修也注定是活不下去的，因为他本来修的就是死路一条。
是啊，世上哪有这般可怕的天赋，二十多岁能空拳震杀神游境。
原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只是因为炼体者如凤毛麟角，才没人知晓这代价竟会如此严重而已。
秋风瑟瑟，残阳西去。
前往先贤圣地观季忧冲境的大批世家门人都悄然归去，而后相关的事情就开始流传开来。
神秘的神游境强者前来暗杀，季忧二次冲境震杀此人，而后于冲境圆满之际坠落，被丹宗掌教检查过后声称其魂归天道。
就像是青云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天下的古话一样，这个消息转瞬间就不胫而走，开始一传十，十传百。
“我怎么听不明白了，你说的那个季忧到底是不是天书院的那个季忧？”
“就是他，我已听到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了。”
“这怎么可能，论道会上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连仙宗都很难对付他，他怎么可能忽然就死了。”
“他不是在先贤圣地冲境么？据说是修炼功法出了大问题，丹宗掌教元黎亲口说他已魂归天道，好多人都看到了呢。”
“这……这也太突然了？”
“炼体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路子，青云千年，那么多人都徒劳无功，偏偏他犹如神助，我当时就觉得有古怪，你们想，若这炼体功法如此强大，为何仙宗血脉不去修？”
“言之有理……”
消息传来传去，很快就传到了盛京当中。
首先是和中州之间过从甚密的世家，接着就是那些常与世家子弟饮酒作乐的京中子弟。
如赵云悦等人，皆是一脸惊愕，与传讯着确认多次才确认了消息属实。
其实早在消息传来之前，他们就注意到天书院忽然开启山门大阵，并迎入五辆马车的事情，本就在疑惑是为何，此时忽然明白那是因为季忧。
他竟然是自己将自己，修炼到了魂归天道的地步。
残阳西去，日暮缓缓垂降，灯红酒绿的春华巷中，一位书生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尼山神道。
镇守山门的弟子知道来者身份，也都听到了那些传言，出乎意料没有将其拦下，而是默不作声地将其放入了山门之中。
季兄，外面都在胡扯……
匡诚进入到万顷林海，在密密麻麻的丛林里不断穿梭。
他本就是凡夫俗子，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这地方最初安排的时候，就没有考虑会有凡人进来，以至于林中多是险峰断路。
所以即便掌事院弟子对其默认放行，他也依旧在林海之中跌跌撞撞地跑了一个多时辰，
待到他跑出山林来到内院，黄昏的火烧云已经消散，转而换之的则是深邃的黑夜与漫天的星斗。
而他的袍裾则全都被磨烂，膝盖上也有血迹渗出，顺着裤子不断向外滴淌。
“季忧真的魂归天道了？”
“不错，自在殿的弟子亲眼所见的。”
“真不是其他仙宗暗下杀手么？”
“据说他冲境时是有人暗中袭杀的，不过那人最后被杀了，他确实是破境后的那一瞬间没了气息的。”
冰凉的晚风之中，行径的紫竹禅林的匡诚听到无数议论，但全都充耳不闻，而是压着牙往山上去。
假的，都是假的。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就是看着季兄没有什么背景，嫉妒他天赋卓绝，整日无所事事地瞎编排。
他一边默念着，一边爬到自在殿，在守殿弟子的凝视间进入深处后，却因为眼前的景象瞬间停步。
只见大殿之中，季忧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不声不响，而曹劲松则一脸土色地坐在他的旁边，双眼布满了血丝。
在他右侧，温正心和陆家姐妹低头站着，全都是一脸泪渍，眼眶红肿。
另外还有不断叹气的班阳舒，以及那些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丰州弟子，围成一圈。
他们和匡诚一样，都是听到传言后跑过来的，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却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事实。
匡诚愣了许久，随后看向了在殿中蜷成一团的丹宗亲传：“元辰……”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元辰呆呆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不禁张了张口：“匡兄。”
“季兄他为什么睡在这里啊？”匡诚的声音有些颤抖。
“匡兄，我姐夫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在破境的时候忽然这样的，爹说也许是修行出了问题……”
【你这书生，真是人心黄黄！】
【发月俸了没有，我没钱吃饭了，借我十几二十两的。】
【你整天干这些正经事，什么时候能生大胖小子？】
【君子这个词太过了，我配不上。】
【来，我看看你的狗头有没有因为乱说被妖族砍掉。】
往事历历在目，不断环绕在匡诚的眼前，一句接着一句，都如同要将他撕碎一样。
就在这无尽的惶恐之中，匡诚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司仙监有许多藏书的，甚至还有些太古流传来的古籍，他要去找办法……

第三百九十七章 又是一年雪落时
“阿爷，又下雪了，好大的雪！”
“是啊，好大的雪。”
寒风凛冽的冬日，又一年新元临近，随着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令丰州再次变得银装素裹。
昔日苍翠的峰峦化作一片皑皑，如巨兽静伏，在澄澈的天光下泛着清冷微光，蜿蜒的河道失了滔滔之势，如一条素练僵卧谷中，寒意深深。
而在河道西边，随处可见的浓密山林中，万千枝桠皆被冰雪包裹，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琼林玉海，风过处，簌簌寒响，卷起千堆雪沫。
在丰州府外的万和县白杨村村口，一群半大点的孩子正在雪地上狂奔而过，留下了连片的足迹。
而在他们追逐打闹的西侧则坐着一群庄稼老汉，他们皆穿着深色、厚重的旧棉袄，抄着袖口，看着眼前孙儿东跑西奔。
他们的表情恬静，眼神内满是着对孙儿宠溺，但这宠溺背后，却似乎有更深层次的愁绪，让他们闲聊之际时不时地就会陷入沉默。
“山上的屯粮洞从秋日就开始挖，现在挖好了没有？”
“回三大爷的话，基本已经挖好了，过两天太爷会给通知的，到时候大家可以把粮食都藏进去，留作备用，不过留粮和藏粮的比例，这便需要你们自家决定了。”
“老蔫家是怎么分配的？”
“家里留一成，藏九成。”
“这么多？”
“日子先过的紧巴些，也总比以后饿死人要好的多。”
名叫老蔫的庄稼汉一边说着，一边吧唧了两口旱烟，口中吐出的烟气与这深冬的寒雾混成一团。
听到老蔫的这句话，众人纷纷陷入了沉默，呼吸间隐隐听得到一阵阵的叹息声。
其实从他们穿着来看，他们并没有多么贫苦，就连身上的棉袄都是棉花满满的，身形也并非枯瘦如柴，但言语间却满是对未来的绝望。
也就在这沉默之中，村东面来了一群强壮的劳力，一个架着木梯，另外的人提着麻袋，一路溜达着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庆生啊，家里娃娃快要上学堂了吧？”老蔫见到来人，不禁开口询问。
“年岁是够了，但谁知道呢。”
“明年还是要去问问的，能上就要上，哪怕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舅爷说的对，只是……我怕来年连学堂都不会有人办了。”
庆生讪笑着，叫扛梯子的那位将梯子放下，摆在他舅爷的门前，接着就爬到梯子上，伸手等着下面的众人。
底下的人立刻手脚麻利地递上了新元要用的纸灯，还有象征辞旧迎新的楹联。
但很奇怪的，他们挂的纸灯是素白色的，根本不是喜庆的红色，关键是贴在门前的楹联也是，而且那楹联上还空无一字，看上去不喜庆也就算了，甚至还很不吉利。
事实上这确实不吉利，因为按照丰州的习俗来说，白灯与空联是家中死了亲人才会用的。
可那些坐在墙根处的庄稼汉却并未有任何的气愤，就仿佛他们本就应该这样做。
事实上不止他们村，隔壁村，隔壁村的隔壁村，以至整个丰州今年都是如此。
这并非是官府的命令，或是提前商议，而是不约而同地凑巧到了一起。
很快，庆生就帮他们把纸灯挂好，贴上楹联，而后便带人去了下一家，临别前那些庄稼老汉并未说话，而是抽烟的抽烟，沉默的沉默。
正在此时，跑到远处的孩童又呼呼啦啦地跑了回来。
“阿爷，明哥哥说要带我们去城中的大院子玩。”
名叫烧饼的半大小童流着鼻涕，对坐在墙根的老蔫说了一声。
闻听此言，众人的表情不禁微微一变，随后将那些孩子全都叫了回来：“嘱咐过多少次了，以后少到城中去。”
“为什么呀阿爷？”
“总之让你们少去就少去，尤其是那些大宅子门前，千万不要再去了，那都是仙人的地方。”
烧饼皱着小脸：“我们去年还常去，怎么今年就是不让去了。”
这些孩子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才仅有五岁，对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他们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的秋日，大概是满山树叶黄遍之时，家里人忽然就不让他们到处去玩了，尤其警告他们千万不要靠近那些雕梁画栋的大宅子。
可是童心是经不起挑拨的，一旦有大些的孩子提议了，他们自然就忍不住了。
于是没多久的工夫，有些孩子便开始哭哭啼啼了起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没有得到允许，而是被直接拽回了家中。
老蔫也抬起了手，用粗糙的手背给烧饼擦了擦吭哧吭哧的泪珠。
以前的丰州的确是可以让孩子到处去的，但从秋日的某一天开始他们就不确定了，因为就在那一日，他们丰州的天塌了。
“回家吧娃儿，你爹爹在家炸了年糕呢。”
“阿爷，我不爱吃年糕……”
“傻孩子，这等吃食，以后还能不能吃到都不一定呢，你可知人若真的饿极了，便是树皮都不会剩下几片。”
老蔫略带感叹地说着，随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唤声，便见自家娃儿撵回家的一众庄稼老汉正站在村口的碾盘前朝他挥手。
于是他将烧饼赶回了家中，吧嗒着手中的旱烟，跟着众人朝着村后的矮山走去。
这也是他们丰州的习俗之一，挂好了灯笼，贴好了对联，他们要请自家先祖到家中过节。
烧纸钱，燃香烛，在寒意深深的土坟地，一群佝偻的身影不断忙碌。
待到祖先坟前的纸钱燃尽，他们起身三拜，便算是请了先祖回门。
不过他们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排队上山，走向了一座小庙，将特地多带的香火引燃，依次插入庙宇前的小小香炉之中。
季氏子，玉阳人也。
年十七，阖族因忤仙门遭戮，唯其独存，再无家门。
越三载，潜修圆满，遂入天书院，后屠仙庄始立世家，掌赋税之权，免苛捐以苏民困。
雪灾之年断供灵石，开仓赈济，复创无虑商号，募工济饥，活民无算。
太元六年秋，霞举飞升，永登极乐。
庙宇之前，众人对庙中的剑客雕像弯腰躬身。
公子，回家了。
挂纸灯，贴楹联，迎祖，扫屋，新元之日在一场飘雪之中到来。
盛京之中又是酒宴不断，歌舞满街。
而春华巷东侧一座没有院墙的宅子中，穿着素袍的男子也在炸着年糕，陪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位看上去颇为贵气的千金小姐，表情恬静乖巧。
其实这两人从容貌上来看，年龄应该是十分相配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风华正茂，一个窈窕婀娜。
只是这不知为何，这男子的鬓角却是花白的，有大片的白发丛生其间，看上去与他的年龄十分不符。
随着油锅开始咕嘟，第一批年糕开始出锅，男子用筷子稍稍夹起一块，放到了那位千金小姐的盘子当中。
待到被炸的金黄的年糕稍稍凉些，那位千金小姐便尝了尝，而后轻轻点头，说了一声好吃。
男子轻笑，随后将剩下的年糕全都炸了出来。
停火之后，男子出门，叫人将其中一份送去城北的孤残院，而后将剩下的装进笸箩中，提着酒与菜，与那位千金小姐迈步出院。
簌簌簌——
街头积雪随着脚步的落下而陷入，也有枝头挂雪因触碰而弹散。
不多时，两串足迹就从东向西印满了整个长街。
彼时的男子与女子手撑纸扇拐入了第三个胡同，来到一扇木门前，思索良久后推门而入。
这是一座很大的宅邸，前面是临街的商号，后院则雅致深幽。
不过光是看水塘表面冰层中冻住的落叶就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两人跨入门槛后对内看了许久，随后女子率先开口：“菜市的伙计要到了，我先去收拾灶房，待会儿等你下厨。”
“好。”
男子对女子轻轻点头，目送她走向灶房，而后将手中的笸箩放在阳台上，从中取出了一捆香。
握住这捆香，男子伸手推开了堂屋，迈进门槛后看向了摆在堂中牌位。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也快小半年了，他有时候好像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好友魂归天道的事情。
尤其是刚开始知道的那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地待在司仙监，查找所有能查到的医书，也因此熬白了双鬓。
但事实就是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它就摆在那里。
于是大家后来都不再纠结了，觉得安息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一起到丰州为其办了一场祭奠。
他们的本意并不想大操大办，但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了，导致丰州万民都前来相送，哭声遍天。
他的好友在这世界上停留的短暂，却留下了青史都绕不过去的浓墨重彩，只可惜，这些事情他自己却看不到了。
那场祭奠之后，季兄并未被下葬丰州，而是被灵剑山小鉴主带走了。
他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了，所以该怎么处理遗体确实是该由小鉴主说了算的。
丹宗之女后来也跟去了灵剑山，元辰回了先贤圣地，跟随父亲继续修复先贤圣地。
其他人则都回了天书院，闭关的闭关，修道的修道。
从秋日到冬末，一转眼就已是半年，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而这世界也并未因为失去谁而停止运转，仍旧好好地存在着。
只是一到某些时候，他仍旧会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似的。
男子回忆了一阵，而后伸手将香火点燃，插入香炉。
“季兄，新元到了。”
“今年冬日雪下的丰沛，但并未酝酿成灾，因为秋日的收成不错，所以这个冬日大概不会有人饿死。”
“孤残院的虎娃大了些，目前已经离开了院子到太平楼帮工，他的手脚勤快得很，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天上怎么样？是否真的如他们传说中的那样自在吉祥？”
“只是别一耍脾气就抢天地爷的银子啊，免得又要被天地爷给针对。”
“根据青云的习俗，已故的亲人都有会在新元回家看看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会去丰州，还是去灵剑山，还是会到这里。”
“不过因为怕你回来找不到人，所以我和魏蕊还是决定在这里过节了。”
“往年新元都是你做饭的，今年可以歇歇，看我的了。”
男子一边叨念着，一边拿锦帕将牌位擦拭了一遍。
院外，千金小姐已经将厨房打扫了一遍，东市的菜贩也将他先前定的菜送了过来，被她放在了灶台边，此时她远远看着堂屋，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男子推门而出，擦拭着眼角来到灶房，而后拿起菜刀，将被清洗干净的案板从墙角拿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切菜。
待到食材处理结束后，他将柴火引燃，在炉膛之中烧透，热了油锅将腊肉下入锅中。
炊烟袅袅升起之际，腊肉香气开始飘散，而就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了一阵开门声。
两人下意识地伸头，从灶房向外望去。
只见来人体型微胖，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拎着几包油纸袋，见到他们后微微一愣。
“匡诚，魏姑娘，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过来过新元嘛，曹教习，好久不见……”
此刻，司仙监官员，魏家千金，与天书院长老三位身份并无交集的人在院中相对而视，到出一句好久不见。
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而是自打祭奠之后他们就真的已经很久没见了，哪怕他们相隔仅有一条长街。
究其原因，是大家都有意在避开，根本没有勇气去见与他相关的故人。
门前，曹劲松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要不，今夜一起喝两杯？”
“新元自然是要喝两杯的，蕊儿先去倒茶。”
“好。”
匡诚将烧好的水递出后轻声开口：“没想到曹教习也有白发了。”
曹劲松看着他那花白的鬓角：“我都一把年纪了，白些头发也是自然，只是可惜你了。”
“无碍，这样一来倒是显得成熟些了，不像从前那般如毛头小子一般，教习您先坐吧，我菜还在炖着。”
“需要我来打下手么？”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我来温酒。”
曹劲松将自己拿来的酒放在桌上，打算前往堂屋拿红泥火炉，不过没等他走进屋，一阵开门声再次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陆家姐妹和温正心三人都带着酒食而来。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沉默了一瞬。
而未等他们回神，开门声在起，并在接下来的一炷香内连续不断。
先是班阳舒，而后是从先贤圣地来的元辰，最后连白如龙也来到了院中，一样是手提酒菜。
当初那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粗糙了不少，黑了不少，也魁梧了很多。
当年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眸，如今变得锋利而敏锐，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风霜之意。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后，白家覆灭，如龙仙帝加入镇北军，然后就一直驻守在幽云二州与青州的边境，再未回过中原。
不过在众人于丰州为季忧办祭奠的时候，他们是见了面的，惊讶全都放在了上次，这次情绪都没有了上次那么剧烈。
一众故人在院中相见，表情都有着些许的错愕，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他们平静地生活着，修行悟道，修为在增进，也认识了些许新的友人，见过了更多的风景，但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其实都还活在从前。
“边境现在如何了？”
“近期有调令，云州方面要加强戒备，估计是因为妖族。”
听到曹劲松和白如龙的对话，班阳舒忍不住开口：“我前段时间听说妖族可能对先贤圣地起了心思的传闻，看来所言非虚啊。”
白如点了点头：“怕是会有开战嫌疑，不过时间的话，还是要看先贤圣地究竟何时能被修复。”
话音落下，桌上的人全都看向了元辰。
元辰见状稍稍抬头：“据我丹宗原定计划，先贤圣地应该会在新元前后修复的，不过前段时间又开裂过一次，导致延后了，不过立春之前一定是可以修复完成的。”
众人听后微微一怔。
他们虽然和元辰不是太熟，但也清楚他是个不谙世事，玩心甚大的性格。
若是以往问他这种问题，他肯定会满脸茫然，不承想半年时光，他也成长了许多。
“立春的话也快了啊，怪不得最近院中气氛稍稍紧张了些，对了元辰，你掌器的进度如何？”
“我已经可以独自驾驭圣器了。”
“这么快？”
“我已经不能让姐姐再承担更多。”
曹劲松张了张嘴，发现场间的气氛又低沉了几分，于是改换话题道：“说到圣器执掌，我听说问道宗和山海阁的亲传也都完成了，那商希尧甚至还破境进入了无疆。”
温正心听后扬起眼眸：“他们都是仙宗亲传，掌控圣器也不过早晚的事情，修行上自然也有大把资源可用，不过却仍旧赶不上小鉴主，就是不知道……小鉴主现在如何了。”
“鉴主姐姐挺好的。”
魏蕊端着茶盘而来：“她已经在冲关神游了。”
温正心听后转头看向她：“蕊儿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前段时间灵州看望鉴主姐姐了，在山上住了一阵子，她修行很顺利，就是八个月的身子有些辛苦。”
“都八个月了啊……”
关于小鉴主怀有身孕的事情，他们是在丰州行祭的过程中知道的。
在他们看来，季忧能在世间留下血脉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可理想却让他们觉得小鉴主未必会把这孩子留下，因为他们清楚灵剑山内部从未承认过季忧。
可他们没想到，小鉴主真竟然扛住了所有的压力。
思索之际，元辰开口：“我鉴主阿姐现在的情绪如何？”
“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寝食无恙，只是笑容好像冷了一些，她以前是的用冷藏笑的，但现在笑起来却也很冷了。”
“那我阿姐呢？”
“她和鉴主姐姐作伴，过的倒也还好，只是……不太爱笑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尤其陆含烟。
其实这么久以来，她也很少能再笑出来，甚至话都少了许多。
就在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匡诚的菜适合事宜地被一盘盘端上了桌子，冲散了众人的追思。
于是他们泼掉了杯中的茶水，换上了酒杯，围坐成了一圈，唯独中间偏右的位置被空了出来，单独被摆上了碗盘。
寒风，雪夜，温热的酒水被斟满酒杯。
众人端杯而起，眼望堂屋之中的灵位，倾杯间将酒水洒落在地。
这半年时间里，他们对季忧千言万语已在四下无人之际说了很多了，此时倒也没什么想说的了，免得在这喜庆之日徒增备用。
不过唯一让他们阻挡不住的，是往日的回忆仍旧如同山洪海啸，在此刻汹涌来袭。
死去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放弃了这世间所有，却唯独不会放过曾经的故人，搅扰到他们心中的某一块总是无处安息。
无虑商号闲置了许久，客房都未经打扫，无法住下这么多人，于是酒足饭饱之后，除了匡诚和元辰之外，大家都决定各自回去。
白如龙已多久未曾回过天书院，便也决定回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春华巷走入永安大街，朝着尼山的方向走去。
彼时，如龙仙帝走在最后，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前方的曹劲松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于是抬头看去。
眼前是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右侧的女子本在和旁边的男子聊着什么，在见到他们后轻轻一怔，而后微微躬身。
“曹教习，温师姐，班师兄，各位新元安康。”
“新元安康。”
众人礼貌回应，便见那一男一女从他们身侧迈步而过。
未等他们走出多远，温正心忽然低声开口：“听说了没，这方若瑶近半年来好像与掌事院一位关姓子弟过从极密，像是有些情况似的。”
班阳舒微微一怔：“关姓？”
“中州的世家，此事说来也巧，这关家和方锦程所在的方家旁支一脉是姻亲世家，借方家之势在中州也是风生水起，与方若瑶倒是有同姓之缘”
“一个凡家，一个仙家，倒是同姓不同命。”
花灯连绵的长街，两人一阵窃窃私语。
不过这毕竟只是遇到后的一阵闲聊，原因也只不过在于方若瑶曾是季忧的未婚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于是没几句后大家便迈步打算离开。
但还没等他们迈出几步，他们就发现白如龙仍在原地驻足回看，未曾挪动分毫。
“你在看什么？”班阳舒有些好奇地问道。
“旁边那个，玉阳县方家长子方若明。”
“哦，原来此人就是方若明？”
白如龙转头看向他们：“你们知道他？”
班阳舒点了点头：“之前听师弟提起过，说是镇北神将的副官，在与抵御蛮族的战事中立过功，所以方若瑶才有了入天书院的资格。”
“副官？这是季忧告诉你的？”
“有何不对？”
“这方若明在镇北军中确实极为有名，但从未有人知道他具体官职，只知道他权利极大，绝对不会是副官那么简单，我在战场打拼一年，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而已。”
白如龙喃喃自语一声，而后转身跟着众人离去。
与此同时，方家兄妹则与他们背道而驰走入花灯万盏的长街深处。
方若瑶本来是在和方若明聊事情的，但碰到曹劲松他们后便结束了话题，此时经过了一阵沉默，她调整了心态又重新开口。
“先前写信与兄长商量的事，兄长可腾得出时间。”
“你是说要我随你去一趟关家的事？”
方若瑶轻轻点头：“父亲的意思是说，我年纪不小了，那关家在中州也算是名门望族，让我要抓紧机会，新元过后一定要去一趟，父亲不懂仙人礼节，所以就要麻烦大兄了。”
方若明听后转头看向她：“人都说长兄如父，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姻亲之事我自然要操心，可我并不喜欢那个叫关鹏的。”
“大兄不就上次来见过一面，怎么能轻易就说不喜欢？”
“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那人嘴上说的热闹，但对你其实并没有那么上心，绝非良配，怕连季无虑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他死了，”方若瑶听到这里稍稍停步，沉默许久后才道：“大兄，就算关鹏性格有缺，总也要好过个短命的。”
方若明听后揉揉她的秀发：“亲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若是能确认合适便可。”

第三百九十八章 姻亲？休要纠缠！
新元节期间是青云天下走动最为频繁的时日，不过前与后倒是有所差别。
节日前的走动与宴请基本都是平交，大家族与大家族，小家族与小家族，目的是联合，而节日后的走动大多数是从低到高的攀附，目的是借势。
于是新元刚过，中州关家就借着与方家支脉的姻亲关系，邀请方家主家前来做客。
为了今日的邀请，他们还加紧工期，将一年前就在精工打磨的临仙庄园如期完成，并搜罗了各种灵宝奇珍作为献礼。
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方家答应了下来，并由方家家主方骧的二儿子方伦为代表，携五十余位主脉门人在初五登门。
彼时的关家仙邸前锣鼓喧哗，无数关家人如沐春风般带着笑意，迎出家门。
“二爷，许久未见，您还是如此仙风道骨，当真令我关家如有紫气东来一般。”
“关家主客气，你家女儿与我方家旁脉有姻亲在身，自然算是一家人，何需亲自出门迎接。”
关家家主关岳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穿一身道服制式长袍，闻听此言立刻拱手，笑言应该。
简单寒暄之后，关家百余人簇拥着方家人，朝着临仙庄园而去。
园中早已准备了大排筵宴与歌舞唱演，其中还夹杂了奇珍异宝的展示，开始逐一在方家人眼前登台。
“这关家，气势搞得倒是很足，只是未免有些俗气了些。”
主客席上，一位朱冠玉带的少年不禁轻声开口。
他是方伦的二儿子，名叫方锦途，天书院内院弟子方锦程的堂弟，刚及弱冠。
“关家毕竟是小门小户，眼界也就只能于此了。”方家二爷端起酒杯轻声开口。
“既是小门小户，不知爷爷为何还要让我们前来，我明年春日就要去天书院找大兄了，冲关圆满在即，实在没有必要。”
“你这傻小子，等你再长大一些，成了族内主事便能知道是为何了。”
方伦说完话，将杯中酒水饮下。
方家主脉能屈尊到此，其中有奇珍异宝的面子，同样也是他们出于自身的考量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并未对方家造成实际打击，但方家的实力却折损极大，究其原因是他们那位在天书院长老阁掌权的太爷为了破境而进入太古遗迹，尸骨全无。
一个无疆上境，这对于修仙世家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顶梁大柱，失去一位都会伤筋动骨。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只失去了一位老祖，与天书院之间的密切联系也减弱了不少。
青云天下一向都很现实，处于同一疆域的其他世家是巴不得看你们就此落寞的。
正所谓苍蝇再小也是肉，正是因为如今的处境，方家才会舍下面子来维护那些依附他们的小世家，加强他们的忠心。
“鹏儿。”
“爹。”
关家主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儿子：“去，给二爷倒杯酒。”
鼓乐阵阵之间，样貌清秀的关鹏站起身，手提酒壶毕恭毕敬地走了过去，将方伦面前的酒杯斟满。
这位关家世子已有二十七岁，但修行天赋不高，刚刚下三境圆满，而今在天书院掌事阁任组长一职。
他并不像其他掌事阁弟子，是正经的天书院弟子转院，而是当年借助方家关系直接入的掌事院。
因为自小耳濡目染，这关鹏为人处世极好，颇受掌事计敬尧信任，如今在掌事院也是风头正劲的。
为方家二爷倒完了酒，这关鹏退回到自己桌案前，便听到方家二爷对自己夸耀了两句，引得父亲一阵大笑。
关鹏也含蓄一笑，捡起筷子打算夹菜，目光流转间忽然就看到了斜对面的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正在看着他。
那是方家旁支的一位小姐，名叫方瑾瑜，是自己嫁出门的姑姑的表亲，也是要叫自己一声表哥的。
也不知是什么让这位瑾瑜小姐起了心思，见他望来后忍不住嫣然一笑。
关鹏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揪住了一样，不由得失神，心说好漂亮的妹妹。
虽然二十七岁的年纪已经能让一个人足够成熟，但时的他还没忍住，一阵浮想联翩。
思索许久，这关鹏不由得站起身，斟了杯酒端了上去。
不过没等他走到，那聚在一起的方家子弟便看着他一阵哄笑。
“他还真来了？”
“一个下三境圆满，他还真敢想啊。”
关鹏不知他们在笑什么，但眼见席间视线开始因为这哄笑声聚集，他不得已脸颊一红，又匆匆退了回去。
见此一幕，关家家主的目光不由得落到那方家女子的身上，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先前听下人说过，儿子在天书院有个走的很近的女子，追问过身份之后，他其实并不满意的。
因为那女子的虽然也姓方，可与面前这个方家却有着云泥之别。
青云天下的姻亲向来都带着浓重的利益色彩，想往高嫁，更想往高娶，他自然更希望有更加尊贵的人可以进入自己的家门，若是眼前这位方家小姐自然更好。
正当这位关家主延伸出无数想象之时，前院忽然有一位下人匆匆而来，穿庭过院地绕道席间。
“家主，门外有访客到。”
“访客？何人？”
“说是镇北军副将方若明，携妹方若瑶前来拜门。”
闻听此言，关家家主眉心一皱，看向了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儿子：“你请来的？”
关鹏自然是听到了这位下人汇报，有些惊愕道：“我回来前是曾说过，若有机会会请她和几位同修前来游玩，但并未约好何时，这方师妹怎么自己就来了。”
他说着话便要起身，却见父亲眉心一皱：“贵客在此，你若是中途离席，让他们怎么看？”
关鹏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位方家旁系的小姐，慌乱之间又顺势坐了下来。
见此一幕，关家家主看向那位通传的下人：“找个后院的偏厅让他们待着，就说我宴请过后会到。”
“是。”
“记得让他们走后巷的侧门，青云天下是有规矩，家中正门一日不纳二客，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关家主说完话，挥手便命那下人离去。
他确实是不想让儿子娶个凡家女子，但今日有贵客在此，就算装样子他也不能把人赶走。
因为虽然各大世家在考虑子弟姻亲的时候都更看重利益，但亲家之间的品行也是个重要的考量因素，毕竟谁也不会希望女儿嫁到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家族去。
“方若明，方若瑶，我方家何曾有过若字辈子弟？”
关家主正走神，闻听此言立刻抬眸，看向忽然发问的方伦：“二爷误会了，这不是您那个方家，而是丰州玉阳县一凡姓。”
正在夹菜的方锦途听到后不禁眉心一皱：“玉阳县？那个死掉的季忧不就是出身玉阳县？”
他的声音不小，瞬间就引起了其他目光朝此袭来。
关鹏闻声开口：“是那个玉阳县，我这位师妹是丰州人士。”
“诶，我想起来了，这方若瑶不就是季忧入院前的未婚妻？”
“还有这事？”
“先前他与太爷作对，我们不是调查过季忧的背景么，三哥还真是忘性极大。”
关家家主闻声一怔，看向儿子的眼眸不由得睁大了许多。
他知道那人是个凡间女子，知道她来自玉阳县，却根本不知晓他和季忧间竟然存在这样的关系。
要知道，当初季忧斩败了方家太爷，还险些让方锦程无法入内院，与方家可谓结仇甚深的。
于是刹那之间，原本还笑声频频的宴席瞬间便沉寂了几分，幸好鼓乐之声充沛才未见冷场。
与此同时，方若明与方若瑶正在关家仙邸的门前站着，身后跟着五位披甲卫，静默等候。
随同前来的还有另外三位天书院掌事阁弟子，秦渃与林聪，和一位同样依军功入院后转入天书阁，与方若瑶关系甚好的女子曲初柔。
“这关家地位不高，门庭修的还真是气派。”
“关家善交，近三代的女子嫁的都不错，在中州南部也算是个挺大的势力了。”
“怪不得……”
听着身后的议论，方若瑶不禁稍稍感到与有荣焉的感觉，但嘴上却忍不住谦逊：“其实关鹏说过，他家平日迎来送往极多，在家宅上费些心思也是为了人家的面子。”
秦渃听后转头看着她：“这还没结亲，没想到就把家门摸透了？”
“师姐勿要取笑我了。”
“话虽如此，但你真觉得那关鹏的脾性与你合适？”
方若瑶闻声看了眼面前的大宅：“这世上本就没有完全契合的两人，磨合便是。”
话音刚落，关家仙邸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才前去通报的小厮走出门来，站定后看向了众人：“诸位，我关家今日有贵客在府，家主有令，让我带各位先到院中休息。”
“原来府中有客，倒是赶得不巧。”
众人叨念一声，而后迈步走上台阶，不过还没走几步就见小厮赶忙挥手阻拦。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有些困惑。
“各位，家主说让走这边。”
“？”
听到这句话，秦渃三人不禁微微皱眉，一瞬间就明白了关家这是不让他们从正门进。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顺道前来访友的，而是那关鹏说对方若瑶情根深种，邀请她年后前来拜访的，怎么可以连正门都不让走。
想到这里，秦渃三人不禁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方若明与方若瑶。
方若明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稍稍却锋利了一些，想来也是感觉到了轻视。
只是未等有人开口，方若瑶便抢先开口道：“家门一日不纳二客，说不定是极为尊贵的客人，走旁门便走旁门吧。”
“就算真的是因为家门一日不纳二客，也该是关鹏亲自来接的。”
“无碍，许是在宴席之上走不开。”
这次拜门的主角本来就是她，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无法多说什么，只好迈步跟上了那名小厮。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根不要紧，他们却足足转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竟然被带到了一条阴暗的后巷之中。
此时连那小厮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站在门前迟疑了许久没能说出请进二字。
而在秦渃、林聪和曲初柔看来，这门是必不能进的。
否则日后若真嫁了，方若瑶甚至都无法在府中下人的面前抬起头来。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方若瑶并没有吭声，而是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看着有陌生面孔从后巷的小门入内，住在后院的下人全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强忍着这种被奇怪眼神围观的不适，秦渃三人加紧了脚步，最后被那小厮带入了一处偏厅之中。
“诸位请在此歇息。”
小厮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秦渃见状开口：“你且慢着。”
“客人有何事，还请吩咐。”
“你只说在此歇息，却也没说要我们歇息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等着。”
小厮见状拱手：“主家正在前面的临仙庄园宴请宾客，宴席散场大概就会来了。”
秦渃还想问他这宴会何时结束，但转念想想他一个下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于是只好作罢。
林聪此时从椅子上下，等待许久后眉心不禁微皱。
他以为那小厮把他们领过来后会吩咐人上茶的，但等了这么久却未见人影。
“竟然连杯茶也不上么？这是何待客之道？”
“我来沏茶吧，反正茶具是现成的。”
方若瑶站起身，走向墙角处的茶案。
其实她自己心中也很清楚，关家的所有表现都充满了轻视，但对她而言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的。
她天资有限，修不到通玄境，而按照夏律仙规，凡俗修仙者不入上五境，后人仍旧没有修仙的资本。
所以她是一定要嫁入世家的，并借此彻底摆脱凡俗命运。
掌事院中的人都知道是关鹏一直向她表露心迹，而她一直矜持到新元前才不厌其烦地答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她早就想答应下来，嫁人改命。
但关鹏不代表关家，老一辈的人都是要考虑家世背景的，所以她在来时就已经有过会被刁难的准备。
对她而言，委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失了礼数，给关家人留下最好的印象。
所以她很容易就能说服自己，从后门进那便从后门进，没有奉茶就自己沏茶。
秦渃三人也是理解她的心态的，毕竟进入天书院掌事阁的弟子，要么就是来自凡俗，要么就是小世家的旁支末代。
她们也清楚从身份背景来说，关鹏已经是他们这些人所能碰到的最高的位置了，所以并未再多说什么。
只是没等方若瑶将茶杯拿起，一旁的方若明便伸手将她拦下。
“大兄？”
“这等小事用不到你做，让阿良来吧。”
方若明看向立于两侧的一位披甲卫，就见对方手中光华一现，手中出现了一只茶盘，盘中摆着茶壶、茶杯与茶罐。
见此一幕，秦渃三人看向那披甲卫腰间，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储物法器因为制作困难，所以价格十分昂贵，甚至连家境普通一些的世家子弟都用不起，没想到方若瑶兄长身边的随意一个护卫就能有储物法器在身。
取出茶具，找府中丫鬟要了水来，茶水很快便溢出了茶香。
只是这茶一喝，直接就到了午后斜阳西去的时候。
在此过程之中一直都无人前来，唯有凭借修仙者耳力能隐约听到的前院欢闹。
彼时的方若明已经在门前的连廊站立许久，目光平静地望着消融速度减缓的瓦顶积雪，不言不语。
他一直相信天命，相信业报，所以对因果十分谨慎，所以很少回家，不做太多牵连，对妹妹的姻缘也只是关心，但并不会插手太多。
而且妹妹自小跟我父母长大，眼界不高，也确实不适合嫁的太好。
这就叫人各有命，不可强改，顺应便是天道。
不过看到关家态度，他倒是有些很好奇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了。
“大兄此时不知是在作何感想……”
方若瑶从后方看着方若明，心中充满了不安。
她的大兄从军多年，极少回家，所以她和兄长并不太亲，对他的脾气更没有太准确的了解，她不知兄长此刻是否已经满心怒意，不同意自己嫁入关家。
不过好就好在没过多久，前厅就来了一位穿着青袍的老者，打破了这片寂静。
“各位客人，我家家主请诸位到前院过堂一叙。”
方若瑶听后瞬间松了口气：“兄长，他们前面的宴请应该是结束了。”
方若明看了一眼妹妹，而后轻轻点头。
随后五人穿过了后院，来到了前院，穿过了偌大的道场抵达了一处位于临仙庄园的茶厅。
临仙庄园的会客其实并没有完全结束，在五人到来之际，园子里还到处都是关家陪同方家子弟闲逛的身影。
而当看到他们来时，众人的目光便被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
“这就是季忧以前的那位未婚妻？”
“是她，方若瑶。”
方锦途淡淡地看着他们：“她旁边那个是谁？”
陪在他旁边的关家人开口道：“这人应该是方若瑶的哥哥方若明，也是玉阳县子，少年时便被送去北境参军了，如今是个副将。”
“怪不得看他不顺眼，没想到也是玉阳县人，可我为何看不到他的修为？”
“蛮族天生五感敏锐，镇北军与他们在北境长期交战，军中自有掩藏气息的独特法门，不过这方若明参加过天道会，融道境修为，天赋不错，只可惜进入先贤圣地之后寸步未进。”
“原来如此。”
被人围观相看的滋味并不好受，以至方若瑶一行并未在庄园中有任何的停留，跟着方若明就快步走进了茶厅。
可尽管他们不想被围观，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却还是纷纷围了过去，凑到了茶厅的两边。
此时，走入茶厅的方若瑶才发现所谓过堂一叙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正式，甚至有种顺道的感觉。
因为此时的茶厅之中除了关家家主和关鹏之外，还有方家二爷方伦及三位方家主脉长老。
她来此是要和关鹏一起谈论亲事，亲事是家事，也是私事，本就不该有外人在场才对。
“二爷，这便是鹏儿在天书院的几位友人，前头这位是秦掌事外戚家的孙女，他们今日是来中州游玩，因与鹏儿关系较好，所以顺道来了我关家拜访。”
关家主看到几人进来，转头对方二爷介绍了一句。
方二爷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随后稍稍点头。
听到这句话，方若瑶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关鹏，眼神中写着询问。
因为他们在新元前就商量过的，她此次前来是要关鹏将自己引荐给家人，并非什么友人前来做客，关家主方才的出言完全是将此行改换了另一个意思。
关鹏自然是瞧见了方若瑶的眼神，但眼望着门外那位方小姐，他却并未开口，只是不发一言地低着头。
见此一幕，秦渃不禁暗自皱眉，心说方若瑶此行看来未必能得偿所愿。
关家家主与方伦介绍完他们之后，转头又看向了他们一行五人：“各位今日到访的实在不巧，我家中正有贵客，待客不周还请见谅。”
“关家主所言不假，这待客也确实不周了些。”一直未曾开口说话，只是淡然打量着周围众人的方若明忽然开口。
闻听此言，关家主脸色一沉。
他本意只不过是客气几句，却没想到给了台阶对方竟然不下，脸上顿时觉得挂不住。
“据悉方公子久在军营，自然不懂世家规矩，这客人重要有主次之分，我总不能撇下贵客去招待些无关紧要的人。”
方若明有些疑惑地：“贵客在何处？”
关家主转头看向方伦：“这位是方家的二爷，不过这个方与你们那个姓氏可不是同一个，不知方公子可知晓。”
“哦，是丢了传家灵台的那个。”
“？！”
秦渃三人出身天书院，自然清楚方家势大，听到这句话顿时心中一颤。
当年方家太爷与季忧作对，被季忧硬生生抢走了传家灵台，这件事一直都是他们不许别人提起的逆鳞。
光是这一句，就足以挑起方家的怒火。
“诸位长辈见谅，”方若瑶也慌了一下，立刻对关家主与方二爷道，“我大兄军旅多年，有些心直口快了些，另外我今日并非无事叨扰，是因为关鹏想与我定下姻亲之事。”
关家主眉心紧皱：“你们玉阳县方家不过一凡俗世家，姻亲？姑娘还是不要说笑了。”
“这是关鹏在新元前亲口与我所说。”
“我的儿子我是了解的，他平生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别人，也因这性格常被纠缠，吃了不少的亏。”
方若瑶听出了关家主在暗示她纠缠不休，脸色微变之际再次看向关鹏，结果关鹏仍旧不发一言，只是用急切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
一瞬之间，这位玉阳县县令之女如芒在背。
“好了，年轻人之间开开玩笑乃是常有之事，但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我府中为几位备了酒席，皆是你们平日吃不到的，好好尝尝，再游逛两日便离开吧。”
其实这位关家主本就不想见她们，这三两句话也是因为他们进了家门，所以才走个过场，话不投机之际便已经忍不住要逐客了。
方若瑶沉默许久，而后欠身行礼后向外走去。
因为她知道，这种场合之下，关鹏一句话都不说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渃三人早就待不下去了，见状不禁匆匆跟上，而方若明也并未再开口，随之出门。
关家主目送五人离开，立刻略带歉意地看向方伦：“让二爷见笑了。”
方伦眼眸微眯：“确实见笑，玉阳县方姓，一个微照境，一个小兵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第三百九十九章 血染桃林
“他们人呢，找到了么？”
“回公子的话，他们并未在关家留宿，而是去了城中驿站下榻，此后方若明与方若瑶分别，方若瑶与其他三人于驿站歇息，方若明则不知为何去了城西桃林。”
暮色四合之时，关家仙邸门外，耕阳城主城大街。
以方锦途为首的十余人立于街头，冷漠地听着家族侍从的汇报，眼中杀意迸溅。
青云天下的仙门世家最为看重脸面，方家在这其中更是首屈一指的。
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讥讽方家，还是拿着季忧讥讽方家，他们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人继续活着。
而在听完了侍从汇报之后，方锦途转头看向了陪同前来一众关家子弟。
“城西桃林有几个出入口？”
“桃林西侧靠近城墙，如今已经宵禁，南侧尽头则靠近悬崖峭壁，也是无路可走，只要东北合围，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
方锦途听后扬起嘴角：“莫说是镇北军了，就算是镇北神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对我方家礼让三分，一个小小兵卒，竟敢拿那季忧之事讽刺我等，该他命绝。”
方瑾瑜听后也冷声娇笑：“嘴上没有分寸是该付出代价的，怨不得旁人，只是我真想不明白，一个兵卒哪来如此大的勇气。”
“这还想不透？季忧独占丰州那些年，丰州子弟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对我等仙族失去畏惧，忘了自己的蝼蚁身份，自然多了些可笑的自大和不知尊卑。”
“怪不得他马上就要去见那季忧了。”
方锦途听着完堂姐的话后微微侧目，看向一直在沉默的关鹏：“我倒是忘了问关兄是作何感想？”
关鹏听后半合眼眸：“人总该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看来关兄还是颇为明白事理的，我还以为你与那微照境的女子真有私情。”
“年纪到了是该找个道侣，但我也不至于娶个凡俗之女做夫人，何况那方若明见我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一个兵卒，架子倒比那季忧还大，早已让我厌烦不已。”
方家势大，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关家再无翻身之日。
而这方锦途虽看上去和煦晴朗，但通过这半日的接触，关鹏也能确认他和方锦程一样是个阴狠而妄为的性子。
他觉得就算换做其他人，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万不会因为一个凡俗之家得罪如此大族。
他只希望待会儿动手的时候，那方若明不要因为认识自己，而借自己为突破口求饶，那样只会让他难做。
关鹏想到这里，眼眸不禁轻轻瞥向那方瑾瑜。
下一瞬，为首的方锦途猛然踏步御空，呼啸间朝着西城而去。
方家的公子小姐立刻迈步跟上，而关家子弟则紧随其后。
三十余人的气息交织于一处，无比庞大，踏天而过之际立刻引起一阵狂风呼啸，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乌云狠狠压向西方。
寒冷凛冽的夜色之下，新元的红灯还在长街放光，看上去零星点点。
他们沿着着灯火一路向西，很快便来到了城西桃林的东北处，
因为是冬日的缘故，所以这处桃林没有什么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树整齐地栽种在地上，视野十分开阔。
一行三十余人运转灵气，抽剑拔刀，眼神凛冽地就走了进去，连脚步声都没有遮掩。
因为这不是暗杀，而是一场屠戮。
簌簌簌——
一阵脚步声踩过落叶的声音之后，方关两家的世子小姐便抵达了桃林的正中心，视线正中是一座坐落于柳湖旁的茶亭。
这个地方是每年桃花会时供周围仙门世家赏花论道用的，冬日自然四周空荡。
不过茶厅之中却站着五个身披铁甲的卫兵，鳞甲在月光下闪着冰寒的冷光。
至于方若明，他则坐在那茶亭内的茶桌前，端着一壶热茶向杯中缓缓注入，直到这些人来到他的面前才缓缓停顿了动作。
“方若明，能与我们再遇，是不是觉得很惊诧，其实你不用意外，因为我们本就是为了找你。”
方锦途以冷声开口，手中铁剑的寒光不加掩饰。
话音落下，方若明轻轻转头，但并未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见对方并未回答，方瑾瑜忍不住娇声开口：“你不知尊卑，辱我方家，还有此闲情雅致在此喝茶，莫不是真的以为能活着见到明天？”
“若明兄，你可知你今日在茶厅之言是犯了死罪！”
关鹏开口呵斥一声：“你出身凡俗，后又一直投身军旅，先前想必不知世家威严，但我想你见到我等前来，必然知晓了其严重性，只是可惜，我也已经救不了你。”
倏然间，桃林之中乍起寒风。
可茶亭之中仍旧是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应。
见此一幕，众人不禁眉心微皱，心说该不会是此人明白了此刻的杀身之祸，已被吓得不能动作，无法言语。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下一瞬，方若明举杯之手轻动，将茶水送入唇边，这一幕顿时让众人气到发笑。
才清楚对方并非是被吓得不敢言语，而是根本无视了他们。
莫非是这玉阳县人都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是他到现在都没认清形势，以为自己身处的镇北军地位有多超然，没人敢真的杀他。
“跟他废什么话，动手便是，让他知道说错了话是要拿命还的！”
一声厉喝之下，方家较为年长的三位子弟猛然出剑，他们已有融道境界，浑厚灵气注入道剑后瞬间逼出一道锋利无比的杀意，直取凉亭。
对于这些自认身份尊贵，家族威严应该威震天下的世家弟子来说，直接杀人并非扬眉吐气的最好方法，而是先让对方求饶，然后在他最为惊恐之时让他绝望。
但他们觉得面前这人的眼界实在太低，与他多说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见此一幕，剩下方家子弟也一拥而上，而想要向方家示好的关家子弟甚至比他们冲的还猛。
“不要直接杀了他，斩断手脚，再将先前的问话重新问一遍，看他那时会是什么反应！”
方瑾瑜娇声一喝，眼神中闪过一丝骄横。
气势汹汹的杀气逼近凉亭，首当其冲的三位方家子弟甚至有些争先恐后之势，像是生怕那人被对方先杀。
但就在此时，毫无征兆的，一束冰寒的刀光从茶亭之中倏然绽放。
五位披甲卫中最左侧的一位猛然出刀，下一瞬，一股庞大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朝着茶亭疯狂泄出。
此时，已有人从灌肩而来的威压感觉到了不对。
“噗嗤——”
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三具尸体轰然坠地，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撒在了还未发芽的枝头，洒在了冰冷的土地，并在寒夜里蒸腾起猩红的热气
融道上境，全是融道上境，随他们追杀而来的众人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惊骇到目眦尽裂的同时呼啸奔逃。
连那方瑾瑜也被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之际瞬间扭头就跑。
但让他们绝望的是，没等他们跑出几步，凉亭中剩余的四个披甲卫已经来到了他们的后方，两个在东，两个在西。
【桃林西侧靠近城墙，如今已经宵禁。】
【南侧尽头则靠近悬崖峭壁，无路可走。】
【东北合围，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
嗡！
刀光，杀来。
先遭到杀身之祸的是关家子弟，他们在奔逃之中忽觉脖颈一凉，头颅已然中飞起，无头身躯仍惯性前冲数步才轰然倒地。
而后是方家子弟，被迎面的铁刀直接地杀穿了心口，手脚分离，头颅满地。
尖叫声，哀嚎声，混合着那血色的腥风，瞬间让整个桃林变成了一片恐怖地狱。
关鹏飞根本反应不过来，也从未料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的走向，瞬间露出了极度的惊恐的表情，浑身颤栗着，瞬间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
而他的视线前方，那茶亭之后的身影仍在气定神闲的饮茶，仿佛对这一切并不关心。
“阿姐，救命！”
“二妹！！”
满心恐惧的方瑾瑜在奔跑的途中，忽然就见自己的妹妹被一具尸体绊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拽。
只是她的手刚刚伸出，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剧痛，眼前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腕。
刹那间又是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她的口中发出，尖锐刺耳。
但未等她的尖叫声平息，一只硕大的拳头就直接将其砸翻在地。
同时，那带人前来的方锦途直接披甲卫劈断了长剑，惊恐乱叫之间不断挥舞剑柄。
他反应不过来，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对的，他们是方家子弟，他们才是说杀谁就能杀谁的存在。
可没等他喊出成型的句子，他的双腿便传来一阵骨裂之声。
一名披甲卫以刀鞘横扫，直接砸断他的两根腿骨，将他如死狗般拎起，走向了茶亭。
砰砰砰——
几声沉重地落地声响起，被吓傻了的关鹏，被砍去双手的方瑾瑜，被砸断了双腿的方锦途，以及剩下七八个活口全都扔到了凉亭之中。
在被撞得头晕眼花之后，他们挣扎着抬起头，才发现亭外已经横尸遍野，血泊与头颅混成一片。
最先承受不住是方瑾瑜，这位尊贵的世家小姐已经灭了先前那股傲慢，下身的裙摆迅速湿成了一片。
而后他们颤抖着，将头转向前方的近处，看向了那仍旧在饮茶的方若明。
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到，眼前这个人，一个小小芝麻县令之子，远走北境从军多年，竟然会有五个融道上境的护卫。
要知道，这个境界哪怕放到仙宗都是足够做个教习的，他们怎能想象到这种人竟然会甘心给人做护卫。
其中最无法回神的就是关鹏，因为他早先就通过方若瑶见过方若明了。
但当时，他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而今日之事实在撕裂了他对于世家、凡俗的三观。
此刻，方若明轻轻放下茶杯。
“我很少沾杀孽，每逢初一十五还会以斋戒表我心迹，今日之事属实是一时兴起，就是想看看你们这样的表情。”
“你们从东北而来，是怕我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来此饮茶是因为你们跑不了。”
话音落下，方锦途忽然面目狰狞地仰天大喊：“你完了，你完了，你竟然敢杀了我那么多亲族，你完了，我爹知道我没回去，一定会来找我！”
关鹏也抖若筛糠：“方兄，你惹了大祸了！”
“哦？什么大祸？”
“你在我家口不择言惹下大祸，原本只需自己伏诛便能了事，可你却杀了我们两家子弟，这样你妹妹难活，父母难活，全族都会因你而死，识相的快放了我们，或可保他们一命！”
方若明给自己重新倒上热茶：“我自年少便投身军旅，听不太懂。”
关鹏瞪大了眼睛：“不，你听得懂的，你之所以留下我们几人是因为知道我们在他们当中最为尊贵，你也是心中惶恐留下了退路不是么？”
方若明听后一笑，看向身边的阿良。
下一瞬刀光闪现，热血洒地，又有三人噗通倒地。
刹那之间，剩余的七人全都面色苍白，浑身发颤，看方若明的眼神就仿佛如同看一恶魔。
“蝼蚁，贱民，不管你逃到哪里，我方家一定会挖地三尺，叫你生不如死！”
方锦途厉声尖叫，声音凄厉而阴毒。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方若明根本就没有逃走，而是仍在静坐饮茶。
寒冷的夜色下，热茶的香气缓缓飘出凉亭，与林中的血腥气混在一起不断向外溢出。
“少爷回来了么？”
“回二爷，还没……”
“将所有人都派出去，继续出去找！”
临仙庄园之中，方伦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眉心不禁渐渐皱起。
在方若瑶和方若明离开之后，他就已经听下人汇报过，说自己的儿子带着家中子弟出门了。
作为父亲，他当然清楚儿子此时出门是为了做什么，但在他看来这是好事，因为家族荣誉感也是族群凝聚力的一部分。
早早经历些事情，也能够让这些年轻子弟的道心更早成熟。
更何况，如果哪里来的蝼蚁都可以蔑视一下他们方家，还能活得好好的，那事情传出之后，他们方家又如何立足。
所以在知道这件事后，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过问。
可是时间一长，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对方只有五个人，算上那些护卫也仅有十人，杀不该是如此耗费时间的事情，可拖到这么晚就很有问题了，因为那意味着出乎意料的危险。
随着一声令下，除了三位主脉长老之外，跟随前来方家门人全都出动，纷纷涌出了临仙庄园。
关家主刚刚沐浴结束，此时从前院走来，还想着要与方家二爷论道一番，结果就看到了朝门外而去的方家人，不由得眉心一皱。
“明煦，这是出了何事？”
站在院中的关家二爷闻声回头：“大兄，方锦途和关鹏他们到现在还未回来。”
关家主眉心一皱：“他们出去了？去了何处？”
“离开时杀气腾腾，大兄觉得他们会去何处？”
“方若明？”
关明煦点了点头：“传家灵台一事算是他们的痛处，那方若明好巧不巧地戳中了这点，可问题是他们去了太久了，怕是有什么意外。”
两人正在交谈，忽然就见方家一位族叔从门外走来，于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来到了方伦的客房。
“二爷，有消息了，有路人说见到他们去了桃林，然后就再未出来。”
方伦抬起眼眸：“桃林在何处？”
关家主闻言开口：“桃林在西城，我来带路。”
“有劳关家主。”
“二爷言重。”
一行人经过交谈过后，带着剩下三十多位族人全部出了关家仙邸，朝着西城桃林而去。
其实一直到出家门的时候，他们都只是有些担忧，但并未真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在他们看来，对方修为最高也不过是方若明那个融道境，跟随前去的弟子自然可以应付，更何况他们身上还有家族赐予的护身灵宝，不会有何问题。
可当他们真正来到西城桃林时，那股随寒风而来的血腥气却让却告诉他们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若单单只是几个人死掉，血腥气不会如此浓郁。
方伦脸色一变，立刻朝着桃林深处而去，其他人见状也迅速跟上。
而当他们走到林地深处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令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只见在那些被冻硬了的土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首，那些尸首没有一具是完整，其周围是套着华袍锦袖的断手断脚，还有尚未闭眼，眼球浑浊的头颅。
大片的鲜血汇聚成泊，在森然寒夜已有缓慢凝固之势，场面无比骇然。
“爹！”
“杀了他，杀了他！”
众人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就见在前方的凉亭之中，方锦途正趴跪在地上疯狂的叫喊。
而在他的身前，身穿月白袍的方若明正端坐于茶桌前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们。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死成这个样子？
关家人与方家人脑子瞬间嗡鸣，感觉难以置信，然后他们才注意到方若明身后站着那五个披甲卫，气氛瞬间转化成了惊怒。
五个融道，方若明的五个护卫竟然每一个都是融道。
关家主对方若明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只觉得他不过是个完全不懂礼数的兵卒，先前对话时甚至没有睁眼看过他。
他们是修仙世家，早就作威作福惯了。
耕阳太守每年上门缴纳税奉，也是要被他奚落几句，回去之后却什么都不敢说。
太守比县令大太多了，这太守的儿子也是修行者，但他们还是凡家。
没有几十年底蕴积攒，凡家仍旧是凡家，根本没什么与他们谈话的资格，这方若明自然也该如此。
可他没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时辰，就变成了他们在下面站着，而他则坐着看他们。

第四百章 同样的灼热气息
“我爹来了，我爹来了。”
“方若明，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方锦途仰天大笑，仿佛看到了生机，原本因恐惧而苍白的脸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扭曲，混合着血污，显得分外狰狞。
一旁，因失血过多而萎靡不振的方瑾瑜，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生机，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努力望向林外。
唯有关鹏，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方若明，不解和一种冰冷的寒意在他心中交织。
不错，他们没想到方若明身边的护卫竟都是融道上境，因此着了道。
可问题是就算他有五个融道护卫又如何？对面可是足有六位应天的，如此境界差距之下，他根本活不了命，为何杀人之后不逃却非要等着方家人寻来呢。
他觉得对方疯了，只希望对方不要在被杀之前先对自己下手。
“方若明，你个贼子！”
关家主已经从他有五个融道护卫的震惊中回神，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血污，瞬间挤住嗓子放声厉喝。
方若明闻声转头：“关家主，又见面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经犯下了弥天大祸！”
“不过是有人要来杀我，被我的护卫斩杀，何来祸事？”
关家主见他死到临头不知，被气得浑身发抖：“你若是甘心伏诛，今夜之事本就该随之平息，可你这凡夫俗子竟杀了两家子弟，便要用灭族来还了！”
方若明惊讶地看着他：“你们觉得我冒犯了你们，便要杀我，而我必须乖乖被杀，因为若我反抗，你们就要灭我全族，原来世家间的规矩都是这样条条是道，倒是怪我不懂了。”
方伦已忍受不了两人的废话，眼角狂颤着盯住了他：“放了我儿，我可以让你的全族有个痛快。”
“若我不放呢？”
“你不要觉得自己杀够了本，就算死了也无妨，告诉你，没有那么便宜，我有一万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亦可让你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活到最后跪求我将你杀死。”
轰——！
方伦的最后一个字还未吐清楚，方家一位性情火暴的族老已悍然出手。
他觉得对方能将人残杀成这样，还抓了人质等着他们，就绝对不会因为恐惧而跪地就擒。
对方只有五个融道境，将他们震杀根本不是难事，何需跟一个乡野村夫多费口舌。
与其说些废话，还不如直接下手。
气劲镇压虚空的轰鸣声中，那位方姓族老如鬼魅般掠过夜空，枯瘦手掌带起凄厉尖啸，掌心爆发出炽烈如红日般的强光，直压凉亭！
就在此时，亭中的披甲卫动了。
五道身影如黑色闪电般跃出凉亭，动作整齐划一，五柄战刀也不约而同地发出沉重的嗡鸣，骤然出鞘！
刀光森寒，汇聚成一股惨烈无匹的沙场之气，生生迎向那应天境的磅礴掌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刀气与掌劲猛烈碰撞，逸散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瞬间将周遭的桃树拦腰斩断，木屑纷飞如雨。
五人配合默契，刀劲惊人，直接就扛下了这应天境的一击，让那方家族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方伦怒喝一声与关家主同时动身，一擎无尽雷光，一火诀在手，飞掌劈向那五人左右。
轰然的爆鸣之中，闪着寒光的铁甲一阵狂颤。
三大应天境联手，威势惊天，尽管披甲卫刀术精湛，配合无间，但境界的绝对差距依旧让他们瞬间落入下风，被狂暴的雷火与气劲死死压制。
与此同时，剩下的两位方家族老瞬间消失在原地，飞速杀向了那座在寒夜之下飘着无尽茶香的凉亭。
“三叔爷，六叔爷！”
“杀了他，杀了他！！！”
方锦途尖啸着，满心的愤恨在此刻全部爆发而出，恨不得下一瞬就能看到方若明被千刀万剐。
只是就当他眼睁睁看着两位叔爷杀入茶亭的时候，他的余光也瞥见了方若明朝外轻点双指。
那是一道仙光，一道刺的方锦途几乎流泪的仙光，而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轰然射出，绽放的如同一金轮碾去，直接将他的两位叔爷轰出了亭外。
啪嗒——
方若明放下茶杯，轻轻拔出了腰间黑金古刀。
刹那之间，方锦途感受到一股灼热气息从眼前升腾而起，如同山岳压下的威压震得得他七窍剧痛。
方若明脚踏雕栏而出，气息灼烧的像是喷薄而出的红日，将空气撞出一道波光粼粼，手中黑刀轰然压下。
那黑刀的制式十分古朴，除了一条血槽之外再无任何篆刻与装饰，而且其上没有灵气，也没有术法。
但就是这单纯的刀斩，所划过寒夜之际却压出一片褶皱。
被轰出亭外的族老已然察觉到一丝不对，但却并没有任何时间反应，因为眼前的黑刀已骤然杀来。
被方锦途称为三叔爷那位族老怒喝一声，滚滚诸法环绕全身，同时双手掣出一道印法狠狠迎了过去。
但仅是一瞬的气息的碰撞，这位三叔公就脸色大变，因为他感觉那黑刀切下之时仿佛天道倾塌，整个人都开始浑身震颤。
轰——！！！
黑刀落下，咆哮奔涌的伴身术法被直接斩开，那族老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口中鲜血狂喷。
就在此时，一只拳头便带着沉重的气劲轰然压下。
只听一阵爆响，方家三叔公的半身被直接打烂，整个人横飞而去，在被冻硬的地表砸出了一道深坑。
一瞬之间，无论是追随前来打算救走家中子弟的人，还是狠狠镇压着五名披甲卫的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灼热的气息，凶狠的铁拳。
除了那柄刀不同之外，他们仿佛看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面前这个人灼热气息，比他们想到的那个人还要可怕。
嗡！
一声清冽的刀吟，方若明白衣轻舞，手中的黑刀再次落下。
第二位族老骇然大惊，拼出全身气劲，最后却也是被直接崩开了伴身术法，眼眸凝固之际喉部出现一道血线。
但未等鲜血滴落，他的头颅率先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季忧……”
“和季忧是一样的！！！”
“跑……快跑！！”
他们错了，他们错的太离谱了。
那不是一个小兵卒，也不是什么任他们这些世家宰割的蝼蚁，那是个和季忧一样的杀神。
关家主人都已经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只不过是勾搭了一个没家世背景的女子，为何那女子会有如此可怕的兄长。
一瞬间，这些世家门人的高高在上轰然破碎，扭头就开始朝着桃林外狂奔。
他们眼神里已经没了原本那种我要杀你你就要死，你不死就要灭你全族的高傲，转而换之的则是拼命求生的惊恐。
率先奔走的是方才与方伦、关家主联手迎战披甲卫的那位族老，而后是跟在后面没有往前冲的一群融道。
见此一幕，那五名披甲卫立刻提刀追杀而去。
而剩下的那些人，则在奔逃的过程之中看到了一道寒光。
错愕间，他们下意识仰头，便见那月白袍的身影带着灼热的气息，一脸冷漠地杀了下来。
噗嗤！！
黑刀落下，狂烈的刀气直接在地上切开一道深沟，无数血肉开始漫天横飞。
这些高傲的世家门人在临死前仍旧不明白，为何有朝一日自己会像是蝼蚁一样被人砍杀如砍瓜切菜。
砰！！！
一阵闷响之后，方家二爷跌落在地，他的左臂已被斩断，整个人趴在鲜血形成的泥潭之中，不断地喘着粗气。
“方……方小友，饶我一命……”
方若明看了一眼已被吓傻的关家主，低头踩了踩他的脑袋：“我要杀你，你就要乖乖被杀，若反抗就要被灭全族，这是你讲的规矩。”
方伦颤巍巍地开口：“我知道错了，给我个机会，我今后必将会唯你马首是瞻。”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的……”
方若明扬起嘴角：“你又要说你们方家有多么厉害，让我担忧一下我的全族？”
听到这句话，方伦张了张嘴，脸色一片苍白。
因为他们方家现在境界最高也不过就是他亲爹方骧，可即便是他爹，也只是刚刚踏入了无疆境。
可眼前这个人，战力绝对不只是无疆。
他以前总能拿方家的名头吓唬人，所以这一次也是下意识地开口，可直到被方若明提醒他才意识到，这一次不管用了。
嗡鸣的刀吟之下，一道寒光迎空切下，方伦的脑袋被连根切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出十丈。
凉亭之后，尚且活着的那几位公子小姐一瞬间面如土色，眼神最后的一点光芒也倏然湮灭了。
他们完全想不到，只是一次如以往一样的扬威，最后竟然会让方家的一支主脉直接被杀净。
而关鹏更是看着那满地的尸体抖若筛糠，明白了为何方若明在杀人之后不跑。
因为他没必要跑，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把人杀光。
此时的方若明转头看向了关家主，发觉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气息后轻声开口：“怎么，觉得熟悉？”
“为……为何你的气息和季忧这么像？”
“是很像，不过不是我像他，是他像我。”
关家主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还请方公子饶过老朽。”
方若明扬起嘴角：“我好像并没有说过要杀你。”
“真的？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先别着急些，我的话还未说完。”
“公子请讲……”
“我不止会放过你，还会放过你儿子，放过你全家，但你要帮我杀掉亭中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位方二爷之子。”
方若明伸手将其搀起来，将右手的黑金古刀递到他的手中。
关家主颤巍巍地捧起那把刀：“为何……为何要我来杀？”
“因为今日之事不在我的布局谋算之中，只是我的一次乘兴而为，为的就是想看看你们求饶的嘴脸，但如此冲动做事会有个麻烦，那就是方家主脉见到这一批人没回去必然会来找寻，我可以将你们灭族，甚至可以将方家灭族，但仙宗肯定会注意到，那他们就很可能就会查到我在谋划的事情，你看，这就是直接沾染因果的坏处，所以我才会多年不曾回家，现在我留下你们的性命，就需要你们要和我站在一起，待到方家来人时，随便帮我搪塞几句，说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一直拖着他们就好。”
方若明用平静的眼眸看着他：“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困难？”
关家主咽了下口水：“我明白公子的意思了，可方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次两次还行，久了他们必然会发现的。”
“不需要太久，立春就好。”
“立春，立春……”
关家主叨念着这两个字，随后忽然攥紧了那把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朝着对面的茶亭而去。
一瞬之间，那茶亭中便全都是哀嚎与哭喊。
不过这混杂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了，而亭中就只剩下了一脸惊恐的关鹏。
“现在可以扶起你儿子了，但要好好演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方若明满意地对关家主说道。
关家主听后立刻伸手扶起儿子，思索半晌后又道：“方公子，我关家以后必将唯您马首是瞻，肝脑涂地，但现在有个问题，我觉得公子需要注意。”
方若明感觉十分有趣地看着他：“这么快就学会表忠心了，真不愧是世家之中的佼佼者，说说看。”
“虽然这里的人都死了，但是先前还跑出去了一些，恐怕会坏了公子的大事！”
“你说这个？无碍，我的披甲卫已经追去了。”
关家主听后扬起眼眸：“可是先前逃出的人数极多，甚至还有一个应天境，您那五位披甲卫恐怕很难留住他们。”
站位改变了，关家主一瞬间就开始设身处地地为方若明考虑了，完全没了白日里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老狗。
但方若明并未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刀拿回后收入刀鞘。
见此一幕，关家主有些慌张。
他已经帮方若明杀了人了，自然不希望对方暴露，于是思索再三后他打算再次开口劝解。
只是没等他的声音脱口而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咕噜声就从远处传到了关家主的脚下。
低头看去，那是无数人头，其中一个就是那刚刚逃走的应天境方家族老。
关家主一阵愕然，下意识地就抬头看向了人头滚来的方向。
只见在朦胧的月色下，五道高大、扭曲的身影，正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
他们身上依旧覆盖着那熟悉的、布满刀痕的披甲卫铁甲，但他们的形态，却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干瘪，仿佛被抽空了血肉，骨骼不自然地拉伸，显得异常高大狰狞。
他们的面目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闪烁，周身汹涌着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煞气。
噗通——
关家主跌坐在地，刚刚红润起的脸色唰一下又变得无比苍白了。
邪种，人化邪种……
怎么可能？
联手行祸的千年世家被剿灭之后，世上不是没有这种东西了么。
这个方若明，难道和那些千年世家是一伙的。
关家主的脑子嗡的一下，几乎要炸开一样。
他先前一直听方若明说什么布局，什么谋划，但他从没想过这件事竟然会如此之大。
一时间，他的惊恐直接超过了见到方家人被杀的那一刻，浑身抖动得不能自已。
“怎么，害怕了？”
“方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还会有人化邪种的存在？”
“不用害怕，力量是不分善恶的，只有使用者才会有善恶之分，去帮他们把尸体处理一下，将此地打扫干净，该处理的处理掉，回去洗把脸就平安无事了。”
方若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宽慰着，随后叫铁甲卫留下帮忙处理现场，自己则迈步走出了西城桃林。
一场不在自己计划之中的恶俗闹剧悄然落幕，让他再次见到了世家的丑陋，可尽兴之余，他心中却稍稍又些后悔。
毕竟潜藏了这么久也不容易，一时兴起的冲动看似无碍，但若惹出问题就得不偿失了。
是最后一刻即将来临，让自己保持了多年的警惕松懈了么。
他一边想一边朝驿站走去，结果走着走着就忽然停下了脚步。
彼时的长街东侧，又有一位身穿铁甲的披甲卫出现了街头，见到他后一路小跑而来。
“大人。”
“深夜来寻我，所为何事？”
披甲卫压低声音：“司仙监来讯，有人翻阅了太常元年起四年内的所有税奉运送记录。”
方若明听后眉心一皱：“谁会查这么多年以前的税奉运输记录？”
“对方只是翻阅但并未带走，期间无人见到，所以身份目前还不得而知。”
“当初参与此事的几乎全都死了，连后人都没有留下，不该有人会对这东西有兴趣才对。”
铁甲卫轻轻抬头：“或许并不是有人察觉到了当初运输的东西有异，只是有别的要查，不过手底下的人不敢轻下定论，所以才来禀告大人定夺。”
方若明思索许久后轻声开口：“将有关资料全部销毁，事到关头，任何异常都不要掉以轻心，我最讨厌这种会被顺藤摸瓜的因果。”

第四百零一章 埋在院中的铁箱
雪水交加的雨丝穿过黎明时分的天光，像是无数银色细线，疏疏地洒满天空。
永安大街的左右两侧，琉璃瓦顶之上全都积起了一层冰水，而后在北来的寒风吹拂之下结成一片冻霜。
彼时，来自南北仙宗的使团正乘坐驾辇，从大夏皇宫中离开，入住到了盛京仙园。
先贤圣地修复快要结束了，但身处云州的妖族却越发地异动频频，甚至在新元节后多次潜入中州，这不免让人族倍感紧张，越发感受到了一种战事将近的氛围。
中州和幽云二州是不一样的，那里有人族祖庙，承载着气运，还有与天道的连接，是绝对不能落入妖族手中的。
所以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事，以及修复先贤圣地后该如何入内检查气运连接，人族第一次的应对会议在大夏皇宫之内召开了数日。
彼时，在回归仙园暂歇的仙宗来人之中，司仙监监察处提司木菁正撑着纸伞走向了春华巷，来到一处没有院落的宅屋。
能看得出，这院子还正在修缮，中间还有个为了修砌火道所挖出的深坑。
只是从深度来看，这坑洞比正常的火道要深一些。
正在此时，匡诚从宅屋之中出现：“会议结束了？”
木箐回神后看向他：“结束了，只是进行的不太愉快。”
“为何会不愉快？”
“天书院与问道宗之间起了争执，大概是天书院觉得他们不值得信任，不同意他们驻守圣地核心，我想这应该还是因为季公子的事。”
听到这里，匡诚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说季兄最后是因为修行出了问题才魂归了天道，但他冲境时有人忽然出手暗杀也是被众所周知的事。
虽然没人清楚那暗杀者的身份，但天书院却察觉到了事发当日三宗特地派人前来，以商议圣地之事为由头的拖延行为。
所以尽管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们还是认定那出手暗杀之人必定是这三大仙宗所派出，会起冲突也不是什么怪事。
木菁说罢后从怀中掏出一份文卷：“你要我誊抄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从太常元年到太吾元年的四年里，关于税奉入库的时间记录都在里面。”
匡诚回神后拱手：“多谢木兄相助。”
“朋友一场，无需说什么谢不谢的，我只是很好奇，你要这些运输记录做什么？”
“我雇佣的工匠在修砌院子的时候挖出了一些东西。”
“？”
匡诚看了一眼四周后轻声道：“进来说吧。”
木菁看他的神情忽然警惕，于是点头跟他进了屋子。
新修砌的房屋还带着一股未干燥的气味，幸好是点了暖炉，阴冷感倒是不怎么明显。
不过引人注意的是，这房中除了一些应用之物外，还有一只全是泥土的铁箱，箱子不大，被摆放在了暖炉旁，边角则全都是被腐蚀生锈的痕迹。
匡诚的屋子是在两年前的那场临仙境妖人袭击天书院时被轰碎的，因为没钱，一直都未修缮。
后来青云天下缺粮，季忧通过上涨粮价在世家身上赚了一笔，然后就给了他修院子的钱。
而经过了一年的修缮，整个宅子的房屋算是完工了，只剩下了火道疏通、院落平整和院墙堆砌。
新元期间的盛京大雪连天，再加上节日将近，他就跟工匠说好，让他们先回家过节，等过完节之后再继续动工。
而就在动工的第一日，他们从灶房到主厅的火道位置挖出了一口箱子。
匡诚将发现箱子的经过告诉了木菁，就见木菁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不是你埋的？”
“工匠说看箱子的腐蚀程度，应该已经被埋了十年左右了，而这院子到我手中其实才不过四年。”
木菁张了张嘴：“那看来是前任屋主埋的了？”
匡诚点了点头：“新政开始之后，大批贪污税奉的户部官员被查抄，名下田宅被收归公有，后续下放给了司仙监的官员，你我的宅子都是这样来的。”
“那你的宅子是谁的？”
“是户部一位姓王的侍郎，税奉运输的主权官，这是他用来包养外室的宅子。”
匡诚说完话，从自己的漆红木柜之中拿出一包牛皮纸包：“这是箱子里的东西，一摞账本，很奇怪。”
“账本有何奇怪？”
木菁疑问一声，同时伸手接过那牛皮纸包，取出其中的账本开始翻看。
仅仅看了几眼，他就发现这也是一份运输记录，而且运输时间似乎还有点眼熟，于是他顺手拿起了自己誊抄下来的那份税奉运输记录，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巧合的事情就发生了。
牛皮纸包里写的出库时间，以及车辆编号，在他誊抄来的那份大夏税奉中能找到对应的入库，以及相同的编号记录。
大夏的税奉是各地县级官府去挨家挨户收缴的，除了交给当地仙门的那一部分暗税之外，其他都会统一运到户部，由户部清查补缺，而后运向各大仙门世家。
也就是说，这是汇总于国库前的一部分分运记录。
“都是些普通的运输记录而已，”木菁说完自己都疑惑了，“这么普通的东西为何要藏起来，还不藏在自己家，偏偏藏在外室的院子里？”
“有没有可能记录确实普通，但运的东西不普通？”匡诚反问一声。
木菁微怔：“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运来的也许不是粮食。”
“这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就看看这入库时间，”匡诚将账本拿来，指着最前面的入库一栏，“根据账面记录，这东西的入库时间有二月，三月，还有五月，可秋收还没到，哪里来的粮食给他们收缴入库？”
木菁瞬间皱了皱眉，明白了匡诚的推断理由。
大夏每年的税奉额度都很重，百姓不饿死就是苍天垂怜了，每年都是扎紧腰带，饿到秋收才能缓一口气的，不到秋收根本不可能拿出东西上交。
思索一阵，他抬起眼眸：“那他们运的是什么？”
“你往后看。”
“后面？”
木菁将那账本调过来，随后掀开了背面。
目光扫过其中，一行大字便显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吾亦为人父母，助其行此等恶事，自知必遭天谴，然恐天罚未至，已毙于灭口，唯祈天降诸报于吾一身，勿累及子女。
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愿亡魂安息。
木菁愣了许久，忽然有些膈应得慌，尤其是看到那句吾亦为人父母，还有那句愿亡魂安息的时候。
匡诚叫他看完于是沉声开口：“我看的这行字的时候也不明白，但总觉得这段话意有所指，于是拆字思索许久，顿觉细思极恐。”
“匡兄就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孩子。”
“什么？”
“我觉得是孩子，他们借助税奉运输为掩护，实际上运输是孩子，只有这样，开头这句吾亦为人父母才算合适。”
听到这句话，木菁的头皮瞬间麻了一下：“他们要那么多的孩子做什么？拿来养么。”
“木兄，千年世家联手行祸后，你曾参与过杜家、白家的审讯，你觉得他们要孩子能做什么？”
闻听此言，木菁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到了一年多前。
当时千年世家的谋划失败，无数人被关入了天牢，整日接受审讯。
他被临时调去，负责陪同记录，从中知晓过很多关于他们祸乱天下的遗迹，其中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就是关于如何带出遗迹仙缘的那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是用来做容器的？”
木菁重新举起那账本看了一眼，而后立刻摆手：“不对，这不对，根据那些犯人在审讯之中的交代，他们是到了后期才明白孩子该怎么用的，可这账簿上最早的可有十几年了。”
匡城听后看向木菁：“有一个可能是我猜错了，但还有个可能，就是一直都有另外的人，比那些千年世家更早的知道遗迹仙缘该如何带出。”
“你更偏向于后者？”
“不是偏向，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匡诚将那两本账簿全都放下，随后从枣红木柜的底层又拿出了个小册子。
木菁接过这小册子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的都是一些乳名，后面还跟着一些日期。
“这是什么？”
“盛京及周边一共有三个孤残院，这是那些孤残院所整理的所有失踪孩子的名录及失踪时间，与这账簿上入库的时间节点几乎都是对得上。”
木菁听后抬头看着他：“你怎么会有这个？”
匡诚坐回凳子上：“岐岭之事发生后，盛京来了一批难民，其中有个孩子曾见过一批从遗迹中被带出的婴孩，其中一个就是从城北孤残院失踪的，被用作了容器。”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交代了利用孩子作为容器的经过。
但其实有孩子定期失踪的事情，远比那些千年世家所交代的时间早很多。
匡诚一开始并未察觉到这件事，毕竟他没参与审讯，也没真正见过那些被俘的人，很多消息还是季忧生前所说的。
但直到这账簿出现，他才意识到暗处之后可能还有暗处。
木菁沉默了许久后抬头看着他：“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若我猜的是真的，那王侍郎借助税奉的名义运输这些孩子，就一定会把他们送到要他们的人手中，你在监察处，能调阅的案卷比我多，我想让你帮我查出是谁。”
“匡诚，你只是个凡人，我也是半吊子的修为，若一切真的和你猜的一样，那就太大了，我们查到又能如何？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匡诚不禁陷入了沉默。
是啊，千年世家都已经伏诛了，恶人的目的也纷纷落空，死去的孩子活不过来了，再查还能如何。
可对匡诚而言，他既然知晓了这件事，不查下去总会觉得心中不安。
见到好友不吭声，木菁忍不住抿了下嘴：“这样吧，我可以帮你查一查，但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你也千万不要妄动，要记得，季公子已经不在了，你做不了什么的。”
匡诚听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不管查到查不到，饭总是要请的。”
“这是自然。”
木菁听到回答，又重新望了一眼桌上的账本，而后起身离开了的小院。
从哪里开始查呢？
走在寒冷的长街上，这位司仙监监察处提司开始一阵琢磨。
如果这些孩子是借由税奉收缴被运输的，那么会不会再借由税奉运输被送出去呢。
想到这里，木菁在街头稍稍停步，而后掉头前往了司仙监，打算先去看看那些出库记录，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匡少爷。”
“匡少爷可否在家？”
“？”
无院的宅屋中，匡诚刚刚将那些案卷谨慎放好，便听到一阵叫喊声从外响起。
他稍稍一怔，而后迈步踏出了门槛，就见来者是个穿着绣有无虑商号字样长袍的伙计。
“原来是王九，怎么了？”
王九停步后拱手：“公子，那个外室找到了，还尚在人世，就在城西的万年县，住在自己的舅父家。”
其实在匡诚从院中挖出的铁箱中看到那份账本之后，他并不只找了木菁查了大夏税奉的入库记录，还托了无虑商号留意这王侍郎的外室。
因为在他看来，王侍郎既然把箱子埋在火道旁边，那就是希望有人会发现这件事。
毕竟埋在别的地方可能百年也不会被人挖出，但盛京城的火道可是每过几年就要挖开清理的。
匡诚觉得既然王侍郎有这种想法，那说不定他那个外室会知道更多的事。
不过青云偌大，想找个籍籍无名的凡人女子谈何容易，匡诚本就没有抱太大期望，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竟真的能找到，她现在人在何处？”
“此事说来也巧，当初大夏官员大清洗，主抓的是犯官家人，这外室倒不在名单之中，后来看架势不对直接就跑了，但这世道太乱，她也不敢跑远，就一直都住在万年县的舅父家。”
王九说话间从袖中掏出一张工契：“这外室的舅父去年签了我们丰州的工契，与我们万年县分号的一个伙计还挺熟识的。”
匡诚听后转身进屋，迅速拿上了自己的寒裘：“走，你帮我备个车，去万年县一趟。”
“现在？”
“事不宜迟。”
王九听后点了点头，随后立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二人转过长街来到了春风驿站，随后雇了一辆马车。
刚刚坐上车，匡诚就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了王九：“我这一来一回最起码也得三日，你帮我给司仙监的木提司捎句话，就说有事待到三日之后见面。”
王九听后拱手：“小的记住了。”
木菁在司仙监内待了许久，翻阅了几乎所有有关税奉的记录，但并未得到收获。
这也是正常，因为光是看运输记录的话，没有人能看得出当初运输的到底是什么。
而当他从司仙监出来的时候，王九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匡诚说三日后见面的事情也被转述到了他的耳中。
木菁听后点了点头，送走了王九，然后便又陷入了思索。
记录上查不到，那又该去哪儿查呢？
他转头看着夕阳落下后的遍洒余晖的城墙，思索半晌后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大哥，魏三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哈哈哈哈，木提司，没想到这么久不联系了，今日我们哥俩还能有幸吃上你的酒啊。”
入夜，太平楼华灯初上，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与木菁见面，拱手而笑。
这两人与木菁的兄长是旧相识，都曾是盛京城的守城官，而按照那账簿上所记录的时间来算，当时他们还正当值。
税奉被收缴之后，送往仙门世家前毕竟是要经过城门的。
他在司仙监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想到了这些守城官。
因为在他看来，若运输税奉的车上所装不是粮食，这些人必定是会有所察觉的，哪怕只是稍稍怀疑过，最起码也能验证匡诚的猜想是对是错。
更关键的是，如果那些孩子不是趁着税奉运输被送走的，而是别的时间，那就更只有他们这些守城官才知道了。
不过木菁不傻，倒也没把事情直接说出来，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这些年有没有人利用税奉运输干过别的。
“别的？木老弟是有什么发财的门道不成？”
“确实是有些门道，不过目前还只是个想法而已。”
魏三听后摇了摇头：“兄弟在司仙监任职，以职务之便做些生意也是正常的，但有关税奉的最好还是不要碰。”
木菁伸手给魏三的酒杯斟满：“魏三哥为何这么说？”
“税奉那可是全天下都关注的大事，一些蝇营狗苟本就只适合在暗处，沾了税奉立刻就会原形毕露，风险比你自个儿走私还高，何苦呢？”
“可我先前打听过，十年前是有人这么干过，运的可不只有粮食。”
刘大听后往前趴了一下：“你是被人骗了吧？”
木菁微微一怔：“不会吧，我听他说的倒挺是那么回事的。”
“兄弟，你不在守城司可能不知道，当年亲仙派和陛下那一派的官员斗的多凶啊，互相都死死盯着，收税奉的时候做点手脚就做点手脚了，运的时候还敢动？那就是找死！”
“有那么严重么？”
刘大和魏三对视一眼后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你是想走私些什么，但你那位朋友肯定没说实话，他绝对不是官运。”
木菁皱了皱眉：“可是我在司仙监查过，他说的那些东西确实是有入库记录的。”
“有入库记录？那我敢保证，这东西只要不是税奉，那肯定还在宫里，别说一车，半个也运不出去。”
“？”
漆黑的深夜，寒风呼啸的街头。
从太平楼离开的木菁走在空荡的长街，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因为根据刘大和魏三的说法，如果的暗中走私的东西，要么就是走别的途径运出的，要么就是还留在宫里。
若真的是走别的途径，那估计就很难查了，至于留在宫里，这不太可能吧？宫里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算了，明天再去问问别人，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吧。
木菁整理了一下心绪，而后朝着自己的家门大步走去，不过刚刚跨出去没几步，他就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两个身披铁甲的身影从暗处走来。

第四百零二章 别把自己骗了
“那些孩子不是被送走了，是被送进了皇宫的。”
“他们都……都跟鬼一样紫青紫青的，不说话也不动，但偏偏还会喘气儿。”
“他说那是造孽，说害了那么多孩子一定会有报应，让我一定要看好儿子。”
“果不其然，他夫人给他生的那个还没满月就病死了，我的儿子……也还不大就溺死在了河中。”
“你说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啊……”
细如丝线的冰雨不断从空中坠落，啪啪坠地，在破旧的官道上汇聚成了连片的水坑。
飞驰的马车从水坑呼啸而过，溅起了满地的水花。
而在颠簸的车厢之中，匡诚的脑海里正不断地回忆着那位王侍郎外室的话，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所想的事情是没错的，但其中的两个细节想错了。
第一件细节是那些孩子不是被送给别人的，他们本来就是被送到皇宫的。
另一件事那些被送来的孩子不是等着被做成容器，而是已经被盛放了遗迹之中的所谓仙缘。
【不只是孤残院的孩子失踪了，就连宫中三位皇子也失踪了。】
【这次新政的力度很大，杀了好大一批官员。】
【感觉自从忽然改了年号，青云天下就一年不如一年太平了。】
【大夏曾经是青云最为强盛的帝国，最后就完全沦为仙宗统治的工具了。】
无数支离破碎的信息一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令他止不住的发抖。
他现在必须要回去，他不能再让木菁查下去了，不然他一定会有危险。
轰隆隆——
雷声隐隐，雨水蒙蒙，从黎明直到黑夜。
整个盛京都在厚重的乌云笼罩之下，阴暗不止，如同一块黑布蒙在了天际，密不透风。
疾驰了一日的马车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了盛京，而后在城南的水铺门前停下。
匡诚挑起车帘后直接跳下了车，不顾溅起的泥污，直接向着木菁的家宅而去。
木菁住在城南的柳叶巷，宅子比他的大一些，匡城没钱修缮房屋的时候一直都是在他家借住的，所以对他的住址并不陌生，辗转之间就到了院门前。
只是刚刚迈步进入宅子，他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对。
因为这宅子太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漆黑的夜色下更是没有任何的灯火放光。
这么早就睡了么？
匡诚喘息着，心中带着隐约的不安走到这宅子中，穿过中庭向着前厅的方向而去。
他下意识的想法是到堂屋敲门叫人，可没等他走出几步，他就在中庭的茶桌前看到了一个正在安静饮茶的身影。
一瞬之间，匡诚就停下了脚步。
“匡诚，你在当值之日离城，走之前可没有跟我告假啊。”
“贺监正……”
匡诚稍稍停住了脚步，眼神变得有些凝固。
眼前，须发浓密的贺靖元正目光如虎地看着他。
司仙监是大夏施行新政之后所建立的官署，而贺靖元是皇帝陛下亲自提拔的监正。
他是先帝门生，二十多年前因朝堂内斗而被边缘化，后又被依仗仙门世家的崇王一派打压多年，最终愤然辞官入伍，在北境从军多年后又被如今的陛下调回，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在听到那王侍郎外室说孩子是被送进皇宫的时候，匡诚见到他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赶了那么远的路，先喝杯茶吧。”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默，贺靖元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给他。
匡诚喉咙微动：“木菁呢？”
“先坐，坐下来慢慢说。”
匡城明白主动权目前不在自己这里，于是轻轻坐在了石凳上。
看他坐下，贺靖元从怀中拿出一只纸皮包放到桌上：“这些东西，是王侍郎留下的？”
匡诚看着那纸袋中的账本，知道他们已经去过自己的宅子：“贺大人，此事与木菁无关，单纯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想知道当年随税奉被运到皇宫的是什么而已。”
“那你既然查过了，可有何想说的？”
“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有些惊讶，司仙监和陛下，竟然与那些千年世家是一伙的。”
“不，你错了。”贺靖元摇了摇头，“那些世家和仙宗才是一丘之貉，他们贪婪残杀，索取无度，我们与他们只不过是相互利用。”
匡诚想到每日都在找妹妹的虎娃后轻笑：“怪卑职愚钝，参悟不了这种玄妙的道理。”
“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不过这个故事很长，你要慢慢听。”
“愿闻其详。”
贺靖元抬眼看向他：“你可知大夏统一九州之前，仙宗还都是隐世状态，九州也没有那么多世家？”
匡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读过青史，自然知道这些。”
“不错，那时人族虽然刚刚经历战乱，有无数人流离失所，但幸好九州物产丰富，日子还没有那么难过，可是在九州被我大夏统一之后，仙宗尝到了万民供奉的甜头，开始大肆招收门徒，扩充实力，那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有贤明德的先贤后裔，而是成为了青云天下的掠夺者。”
“没多久，他们便彻底占据了所在的大州，但野心却不得满足，于是只能开始相互争斗，相互攀比，催生出来无数世家，各自占据一方，不再受到大夏控制，而他们每年所需要的税奉则越来越多，让我大夏愈发无力承受，民怨四起。”
“可问题是圣器在手，根本没有人能约束他们。”
“历代夏皇都苦仙宗久矣，知晓只有掌握超越仙宗的力量，才能瓦解这个畸形的制度，于是他们将目光放在了太古时代的遗迹之上，摸索，寻找，转眼之间，百年光阴匆匆而过，终于在先帝这一代，我们找到了开启遗迹的方法。”
“但那时候的朝堂已被修仙者渗透，以崇王为首的亲仙派依仗仙宗与世家之势占据实权，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被罢官的罢官，迫害的迫害，无数人就此远离庙堂。”
“先帝驾崩之后，如今的陛下继位，那一年，蛮族对北境城墙的攻打比以往更加剧烈，陛下御驾北境鼓舞士气，曾与我们同吃同住许久，那时候，我们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有一团火，但团火仅仅是一种情绪，和愤世嫉俗一样，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事情渐渐开始有了好转，因为崇王与魏厉的胃口越来越大，以致明面上的税奉不断减少，而他们的腰包却越来越鼓，长此以往自然惹恼仙宗，让陛下渐渐有了些实权。”
“于是我们打开了遗迹，找到了其中的仙缘，并为此反复实验多年。”
“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一点也不简单，皇室羸弱并非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太多志同道合的人可用，太大的实力差距之下，我们搞些小动作还行，可真要谋划大局，当真是捉襟见肘。”
“于是陛下开始暗中布局，打算利用那些心存贪婪与仇恨的世家，引导他们去岐岭，去丹宗，去先贤圣地，完成我们的计划，顺便让他们自行残杀，两败俱伤。”
“我们中有一位真正被天命眷顾的天骄，他将这个计划走的完美无缺，终于，最强的那个老人归天了，各大仙宗掌教也不复巅峰，最重要的是圣器被天道祭屏蔽的那一段时间，祖庙无法再守住被斩断的气运，将被我们提前准备的容器吸收，再过不久，圣地就会被打开，我们会得到全族的气运，彻底摧毁仙宗，改变这个世界！”
“陛下曾说过你和我们是同路人，天命在身的那位大人更说你是这天下少有的赤子，匡诚，我们从来不是敌对的关系，我们应该是一起联手改变世界的那群人。”
贺靖元说完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匡诚。
他知道匡诚是个聪明人，一定可以听得到他话中的意思。
宅院之中沉寂了许久，连冰雨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沙沙悦耳，就在贺靖元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匡诚终于开口出声：“所以木菁呢？”
贺靖元一瞬间就凝住了眼眸：“难道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匡某觉悟不够，此等宏图大志实在理解不了，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木菁究竟身在何处。”
匡诚抬起头，面无表情的同时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
贺靖元见状眯起了眼眸，深呼吸几声后抬手轻挥，一阵寒风呼啸而过，两位披甲卫跃墙而来。
见此一幕，匡诚十分配合地站起了身，走向两人。
咣当——
一阵铁锁轻响，幽暗的地下天牢被打开，两位铁甲卫将匡诚推入了一间铁牢之中。
这是当初关押那些行祸世家的铁牢，深处铺着一层稻草，而稻草上则坐着个双手垂搭于双膝的男子，正是匡诚一直担心的木菁。
见到他还活着，匡诚悬着的一颗心也算是稍稍放了下来，内心不由得涌起一丝愧疚：“木兄，抱歉……”
木菁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不让查，没想到把自己都查进去了吧？”
“我确实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会是这样子的……”
“发生都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为时晚矣，不过你我若能活着出去，饭可是一定要请的。”
匡诚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内心不由得更加愧疚。
正在此时，空旷的天牢走廊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声沉闷。
两人同时抬头，就见贺靖元穿过走廊而来，而他的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袍，紧随其后地来到了铁牢的门前。
他的出现让匡诚的表情一愣，连带着眼眸也变得深邃了不少。
那眼神中有疑惑，有惊诧，不可思议的同时还带着些许的锋利。
“不欺，好久不见。”
“看来若明兄就是贺大人口中的那名天命者了，没想到我们玉阳县还能出一个你这样的大人物。”
方若明从阴影中抬头：“当年在天道会遇到你和无虑，我对他自称兄长不是因为若瑶，是因为我们师承一脉，他该叫我一声师兄。”
“守夜人？”
方若明有些惊讶：“你竟然也知道守夜人？”
“季兄并未对我直言，但我确实猜到过。”
“不错，当年陈夫子看我天性纯良，资质极佳，且有系天下之心，于是赐了我守夜人的修行法门，让我能为这世间做些事情。”
匡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些被当做容器的孩子，还有惨死在尸潮之中的百姓。
像这样躲在阴影里耍尽阴谋诡计，手上沾满了鲜血者，就是用罪大恶极四字来形容都算是对他的美化了，又如何能和天性纯良挂的上钩，他十分怀疑方若明话中的真实性。
正当他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方若明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再次从他耳边响起。
“其实我和季忧不只是传承一样，就连理念也是相似的，这一点，我想贺大人应该和你说过。”
匡诚回神一笑：“理念？方兄指的是残杀婴孩，还是放出邪种几乎杀光了半座天下的百姓的理念？”
方若明听到这带着讽刺意味的话语并未恼怒，反而有些认真地看着他：“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流血和牺牲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难道要像季忧那样么，他当初明明有机会改变税奉制度，却因为担心几个掌柜的性命而自行放弃了的自己的谋划，这难道就不可惜。”
“没想到若明兄连这个都知道，你对我们的事还真是关心。”
“我说过，我很欣赏你和季忧，这不是一句客套，虽然我们走了一条暂时不能见光的路，但我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那既然若明兄说到了改变税奉的事，我倒是也有些话想说。”匡诚看着他，“其实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季兄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他用鱼鳞册换回那些掌柜的时候，我是开心的。”
方若明眉心微挑：“所以妇人之仁，才最难成事。”
匡诚听后并未反驳，而是看了贺靖元一眼：“贺大人先前在木菁家中对我说，你觉得我们是同路人，可你们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而是要等我自己查出来才说？”
“我们正是因为担心你会无法接受这些有价值的牺牲，才会选择保密。”
“不，我觉得不是。”
方若明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眯起，对他的回应感到意外：“那你觉得是为何？”
匡诚忽然向前一步抓住牢门，晃的铁锁乱响：“你们不说是因为季兄当时还没死，你们不敢，你们清楚季兄如果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扒了你们的皮，所以，你休要在此和季兄相提并论！”
方若明听后淡笑：“他是做了很多，天下万民也都在感念他的功绩，可在我看来，无论是削减税奉还是雇工济饥，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无用功，他勇猛善良不假，但从来都不切实际。”
匡诚稍稍压制了脾气，沉声开口“你们要拿全族气运对付仙宗，对天下万民可有影响？”
方若明沉默一瞬后坦然开口：“气运失衡必然会造成暂时的生灵涂炭，但那只是暂时的，为了一个完美而没有欺压的新世界，我觉得是值得的。”
“这天下该怎么样，不应该由你觉得。”
“但总要有个有能力做决定的人站出来，而我恰好有这个能力。”
“那你们得手后会毁掉圣器？”
“力量没有好坏之分，要看用的人是谁，人族内部的问题解决了，还要面对蛮族与妖族对九州的觊觎，圣器自然不能被毁，但我答应你，我会谨慎掌控。”
匡诚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们和那些千年世家都是一样的，都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都觉得自己最理直气壮。”
方若明的眼角一阵轻颤：“我们当然和那些满心贪婪的千年世家不一样，不欺，我以为你是明白事理的。”
“我一直都不明白事理，我只知道我一闭眼就能看到虎娃找妹妹的画面。”
“你能相信季忧，为何不能相信我？”
“因为我说服不了自己相信那些牺牲是值得的，说服不了自己相信你们在残害婴孩时的想法是正义的，相信不了你们明明知道尸潮要来却袖手旁观看那么多人死去是为了盛世太平，相信不了你们是为了万民而并非权利。”
匡诚死死攥着栏杆：“君子论迹不论心，是因为我只能看到迹，怎么能看到你的心？”
“人当然只有掌握权力才能改变这个世界，这并不矛盾，天降大任于斯人，必承恶业，不欺，你不要着相才是。”
“必承恶业？”匡诚看着他，“那当你们口中的新世界建立之后，你们这些人可会为做过的恶业偿命？”
方若明看着他：“不欺，你太较真了。”
“若明兄，别把自己也骗了。”
“……”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牢房里瞬间安静，只剩下了因为情绪波动而变粗的呼吸声。
方若明沉默许久，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看好他们。”贺靖元对旁边的铁甲卫说完，转身跟了上去。
见此一幕，匡诚顺着栅栏滑坐在了地上。
因为他发现自己又走错了一步。
在从王侍郎外室那里得知了是大夏皇室在背后推动了一切后，他并没有多想，他还以为随着那些千年世家的落幕，他们阴谋也彻底落空了。
可他没有意识到，原来千年世家行祸之中其中的步骤，他们最后所图谋是先贤圣地里的气运，而这份图谋，则是会让这世间生灵涂炭。
早知如此的话，他就不应该着急回来，而是应该先将事情写下来，寄去天书院和灵剑山，让他们有所防备。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觉得当先贤圣地被打开的时候，最需要防备的会是妖族，却唯独不会想到背后来人。
如此看来，大夏着急忙慌地召集各大仙宗来盛京商议抵御妖族之事，也是为了让自己人能顺利抵达圣地核心的伏笔。

第四百零三章 该叫日月换新天了
“方大人，匡诚和木菁这两人该如何处理？”
“道不同，只能让他们永远闭口。”
“可他们不过是凡俗之流，关在牢中谁也见不到，不会影响我们的大事。”
“青云天下有无数功亏一篑之事，都是死于妇人之仁。”
贺靖元听后沉默，而后轻轻点头，脚下的步子未停，只是不再言语。
不多时，两人便走入了大夏皇宫之中。
深邃的夜色之下，冰雨簌簌而落，在半空中便凝结成细密的、锋利的冰晶，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又刺耳的“沙沙”声。
宫阙的飞檐翘角在昏暗中显出沉默而坚硬的轮廓，雨水沿着檐角汇聚成串，尚未完全滴落，便已冻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冰凌。
这画面像为这座巨大的宫殿挂上了一副水晶的帘栉，森然，又了无生气。
彼时的两人走过漫长的甬道上，逐渐进入了深宫，早先便在此等候的御前侍人见状迎了上去，向两人微微鞠躬。
“见过方大人，见过贺大人。”
“陈公公，陛下头疼的毛病最近好些了么？”
“好些了，很久之前就不疼了。”
御前侍人听到贺靖元的问话，笑眯眯地说着。
年轻的大夏天子一直都有头痛的毛病，自登基后就没有休止过，严重的时候甚至寝食难安。
像贺靖元这种老臣都知道此事，所以进宫时总要问上一句，似乎都已经成了习惯似的。
说话之间，汉白玉道就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高高的石阶，连接着皇帝寝宫前的露台。
此时的大夏天子正站在露台上，看着方若明和贺靖元的到来轻轻转眸。
“人抓到了？”
“抓到了，只是我这位同乡比我想象之中要更加固执一些。”
方若明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露台，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惋惜。
皇帝听后微微一叹：“普通人确实很难能够理解我们的苦心，更容易觉得我们是沾满血污的刽子手，但天下事岂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的，不过好在事情马上就成功了，方兄将握住天下权柄，盛世便要来临了，等到那时，他们会明白的一切的。”
方若明点了点头：“任恶业加身，我亦往之。”
“对了，我听说你去了耕阳城，在那里杀了一些方家人？没事吧。”
“没事，是我阿妹给自己寻了门亲事，乃是耕阳城一关姓，与方家为姻亲关系，我以家里人的身份陪同前去见面，却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那些世家仍旧没有半分长进。”
“忍了这么多年，你终归还是有些忍不住了。”
“往事历历在目，再好的修为都很难忍得住。”
贺靖元就在后面站着，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稍稍抬头。
方若明以前的事他是知道一些的，据说在加入镇北军之前，他也曾隐姓埋名地到过仙宗修行。
但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又偏偏天赋卓绝，所以备受打压和欺辱，和季忧的经历极为相似。
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对仙宗及世家门人仇恨不已。
“以前需要忍是怕大家暴露，现在宣泄一下也无大碍，只要处理的妥善就好了。”
“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关家被吓破了胆，而仙宗反应向来迟缓，不会有人发现。”
“那就好。”皇帝点了点头。
“先贤圣地的事情如何了？”方若明忽然发问，“开启圣地的日子可曾定下？”
“今日丹宗来讯，先贤圣地还剩最后三道裂缝，开启圣地的日子也被定在了下个月的月圆之日，说起此事来，有件事还挺有意思的。”
“哦？”
皇帝似乎回意到了什么，轻轻扬起嘴角：“五大仙宗眼下互相都不信任，倒是主动提出了由镇北军守住圣地核心，而他们镇守四方的建议，倒是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这就是得道者，天助之。”方若明用深沉的目光看向远处，“努力这么多年，也该叫这日月换新天了，届时方某一定不会忘记大家的努力与帮扶。”
“如此便好。”
“寒夜风凉，陛下身子本就不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稍微做些准备。”
皇帝轻咳了两声：“那我就不送了，今日找你本就是为了见一面，问问方家之事，有些话就留到功成之后再说吧。”
方若明听后点了点头，而后迈步走下了汉白玉阶。
目送他走远之后，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贺靖元看向了皇帝，似是有话要说，但犹豫许久都未开口。
皇帝见状看向他：“贺大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我那两个司仙监的官员，不知陛下要将他们如何处置？”
“方大人没有说么？”
贺靖元沉默一瞬后抬起头：“方大人说要把他们杀掉。”
皇帝闻声转过头来：“改了年号的那个冬日是我们计划正式开始的时候，那日我把你们聚到一起时便说过，他的命令就等同于我的命令，你为何还要再问我一次？”
“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过是凡俗之辈，关起来就好了，着实没有杀掉的必要。”
“我很好奇，匡诚在牢中对你们说了什么，竟让你今夜忽然开始犹豫？”
“陛下言重，我们做的是福汇万民的大业，卑职从未有过任何的犹疑，只是我们难道真的要把一切都交给方大人？”
皇帝将身子转了过来：“原来你犹疑的不是我们做的事，是他这个人。”
贺靖元思索许久后开口：“陛下，匡诚在牢中曾问过一个问题，若我们真的是为了万民不得已沾满鲜血，那新世界秩序建立后，我们是否该为死去的百姓偿命，卑职被问住了，而方大人的回应与我所想的不同。”
“若明兄是有赤子之心的，也有着开万世太平之志，是我见过最为通明之人，况且全族气运也只有他的肉身能够承受，事到关头你不该犹疑，反而更该坚定不移。”
贺靖元听后躬身：“陛下，我明白了。”
皇帝放眼望向遥远的深空：“他们两个都是不错的臣子，若不是因为今日之事，大业完成之后他们是可以被重用的，即便现在已无法用了，也记得让他们走的痛快些。”
“卑职知道了。”
“去吧。”
贺靖元点了点头，而后迈步走下了汉白玉道。
无尽的黑暗与细密如织的细雨下，露台之上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但他并未因为体弱多病而立即回到寝宫，而是仍旧保持着与先前相同的姿势，望向无垠的深空。
突然，大夏皇帝毫无预兆地挥手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别吵了，安静些！”
“……”
春雨连下了数日，直到三月初七。
魏蕊打着油纸伞越过了永安大街，朝着尼山的方向走去，表情中带着惶恐与不安。
很快，她就来到了天书院的山门之前，但却被大阵所阻拦，无法入内。
看守山门大阵的掌事院弟子见到他，微微躬身：“魏姑娘，请问您来天书院所为何事？”
“我想找曹教习。”
“曹教习？哦，您是说曹长老？”
魏蕊立刻点头：“对，我找他有事要说，烦请这位公子帮我通传。”
那位掌事院弟子听后不由得面露难色：“先贤圣地开启在即，妖族虎视眈眈，曹长老和长老阁的一众长老都随殿主前往中州了，我也无法联系到他们。”
“那正心仙子呢？”
“她也去了，还有三殿亲传，班阳舒师兄，他们都去了中州。”
听到这句话，魏蕊不禁捏住了袖口。
她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她已有十日未曾见到匡诚了。
先开始的时候，司仙监说他是被派去南方执行公务了，可时间一长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匡诚不管哪次离京，都会写信告诉自己，即便是任务紧急也会托人捎口信的。
想到这些，她立刻就去了木菁的家中，想确认匡诚到底是不是去执行公务了，具体又是在南方的何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木菁也不不见了。
她的妹妹木秀也曾去司仙监问过，而木秀得到的答案和魏蕊所得到的是一样。
因为之前有过怎么找匡诚都找不到，后来才知道他是被仙宗抓走了的经历，所以此刻的她满心都是不安，才想要找曹教习帮忙，不承想却刚好赶上所有人都不在盛京的情况。
思索许久，魏蕊从尼山神道匆匆离去，打算再去别的地方打听打听。
可就在此时，她遇到了同样从长街上匆匆而来的木秀。
“魏小姐，出事了。”
“秀秀姑娘，怎么了？”
“跟我来。”
“？”
魏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木秀拉进了一条巷子。
两人左拐右拐，最后在一处偏僻的死胡同里驻足。
魏蕊本就十分忐忑，见其停步不由得立刻追问：“秀秀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你哥的消息了？”
木秀面色苍白地看着她，喘息几声后张口：“城中茶棚的一个伙计说我哥消失之前见过一个人，是无虑商号的伙计王九。”
“王九？”
“对，可问题是王九第二日就被人发现溺死在了南城的曲河之中……”
木菁和无虑商号是没关系的，有关系的是他的情郎，而无虑商号的伙计只负责卖粮，没事根本不会去司仙监找一个官员。
一念及此，魏蕊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萦绕在了她的心头。
但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这样的小事，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中州。
随着月圆之日的日期渐渐逼近，无数修仙者都在仙宗的带领下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日升城，以先贤圣地为中心，将周围几十里都封锁得水泄不通。
其中，天书院是自在、长生、不欲殿主压阵，另外三宗则全都是无疆境以上的大能到场。
至于灵剑山，他们则是派出了所有族老，甚至还有鉴主的驾辇一同出现。
事关族群与气运，这场面的规模要远超过天道会，甚至和当初天下征讨千年世家有了一拼。
而这样的异动自然也引起了云州边境的妖族守卫军的注意，于是无数线报开始向着云州腹地连传。
“人族修仙者将先贤圣地周围围住了？”
“回殿下，据说中州四周周围的官道已全部停运，西北方向更是有无数强者气息。”
云州北部，新建成的妖帝城如同匍匐的巨兽，带着雄狮般凛冽的气势
妖皇子府邸中，聚集于此的鳞牙毛爪羽五族族长聚集在此，听到前线妖将的汇报后轻轻皱眉。
他们在上个月就已经集结了大军，花费许久制定了夜袭中州的计划，打算以最短的速度占据中州西南，控制住丹宗，开圣地，夺气运，可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人族原来早有准备。
看来当初的盛京之行，他们虽说是查清楚了有关于先贤圣地与人族气运之事，但也很有可能暴露了觊觎之心。
“人族早有准备的情况之下，想要夺取人族气运就只能正面交锋了，伤亡也许会十分惨重。”
“正面交锋也未必能如期地深入腹地，又如何能像计划中那样控制住那些可以打开圣地的丹师？”
“还有圣器，也是个威胁啊。”
议事厅中，来自五族的大人物开始议论纷纷。
妖皇子夜寒此时正端坐于此间，听到议论声后轻声开口轻轻凝眉。
其实他心中也清楚，与人族正面交锋和趁其不备夜袭之间的差别太大，难度也是天差地别，各族要有所犹疑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抬眸看向那报信的妖将：“可观察到那些强者气息都来自谁？”
“有部分已确认身份，这是名单，请殿下过目。”
那名妖将从袖中取出信笺，而后递到了夜寒的手中。
细细查看过后，夜寒神色凝重地将其按在桌面：“诸位，根据信中所言，人族几乎派出了半数以上的强者，形式对我们不算有利，但我觉得我妖族为此时机已等待千年，绝对不可以轻易放弃。”
鳞族族长闻声开口：“皇子所言极是，好的机会很难再有了，何况我们妖族并不弱于人族，当年是天道不公才让我们远走雪域，这次的我们，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胆怯而再让族人再被风雪埋没千年。”
“其实云州与半块北境已足够我们族人生活，冒如此大风险，当真值得么？”
“那是因为人族在上次的内乱之中元气大伤，且族群内部互起猜忌，暂时无力抵御我族与妖族的联军，可待他们修养过来，你们当真以为他们能与我们友好共邻？别忘了，云州是他们最依赖的灵石产地，等他们将人族气运修复，再得天道垂青，战事仍旧无法避免，而我们或许连如今的机会都不再有。”
“可是人族的圣器仍旧是迈不过的威胁。”
听到争论之声的夜寒忽然拍了拍桌子：“关于圣器之事，请各族放心，我们在无尽风雪之间准备了那么多年，不会忘记这件事，关于圣器，父皇自有办法。”
听到此话，众人对视一眼后直起了腰身：“既然如此，我妖族无惧！”
“好，我要的就是诸位的这句话。”
“那么殿下，我们何时出发？”
“我明日一早就会入宫，奏请父皇尽早发兵，毕竟人族若是准备充分，我们或许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在交战上，先发制人是最好的结果。”
夜寒说完之后看向羽族族长：“乾叔，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请殿下吩咐。”
“父皇下令之后，我族大军将直接动身朝东南而去，沿玉衡山脉进军中州，期间有大部分时间会将后背会露向蛮族，这点不可不防，这几日还要劳烦族内将士盯紧幽州。”
羽族族长闻言点头：“谨遵皇子御令。”
夜寒说罢深吸一口气：“各位，战场之上生死无常，交代战士们，我们是为了种族的生存才浴血而战的，即便身死，我妖帝一脉也绝对不会亏欠他们的家人，族人也将永远会在族地供奉他们的英灵，生生世世传唱。”
“妖帝陛下万岁。”
“去吧，让他们都各自回家，去陪陪家人吧。”
听到此话，五族族长起身，拱手之间离开了皇子府。
送走了所有人，夜寒更换了一件白衫，而后离开了府门，朝着妖帝城的南侧而去。
战事要开始了，生死之间是不论身份尊卑的，出征前陪陪家人免得留下遗憾，这是他们妖族战士的传统，他自然也不例外。
父皇与母后自然是不需要他担心的，而他唯一担心的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妹妹，所以他此间出门也是为了开战之前再和妹妹见一见。
此时，妖帝城中已经颇有风雨欲起之势，原本喧嚣的巨城此刻被一种无形的肃杀笼罩。
宽阔如广场的街道上，不再有往日的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五族旌旗迎风翻滚，如同涌动的潮水，就连沿街的普通百姓都像是一张绷紧的重弓，只待那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唯一没有受此氛围影响的，只有立于妖帝城南侧的一幢白色小楼。
这是妖族公主封阳的医馆，与她在雪域的那座十分相似，连其中的布局也是一样的。
彼时的她正在为一位毛族的稚童治疗咳嗽的病症，动作和语气都如往常一般温柔而和善。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眼底却深藏着一丝不由外人察觉的哀伤。

第四百零四章 她的崽崽很活跃
“我们妖族先天五感敏锐，气道对湿度和温度的敏感程度也要高出很多，太过剧烈的温差会导致气道肌体痉挛，不自主地强烈收缩，使得气道变窄，从而出现喘息急促的症状。”
“还有一些花粉、霉菌，对孩子来说也不容易适应，所以他的气喘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环境影响。我已用银针为他减弱了身体的敏感度，再开些药拿回去，平日里多喝温水，症状会慢慢好转的。”
纯白的小楼中，端庄而恬静的封阳坐在椅子上，一边说嘱咐一边书写着药方。
在这个过程中，夜寒一直都在窗外静静看着，并未打扰。
妖族子民从古至今都十分尊崇他们妖帝一脉，但在皇室成员中最受拥戴的，还要属他的妹妹封阳。
这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背景，还因为她身为公主却总是免费为平民看病，当真是满足了妖族人民最朴素的情感，在这一点上，连夜寒的皇子名号都要差上许多。
夜寒时常会觉得，如果自己无心皇位，也许妖族会出现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也说不定。
因为整个妖族都爱戴她，所有人都将她视为族群的珍宝。
不多时，药方被交给了那对毛族父母，两人带着明显喘息顺畅的稚童对公主道谢，而满怀感激地离开了小楼。
夜寒目送一家人离去，而后打算迈步进门。
不过才刚刚抬起脚，他的神色就忽然一怔。
因为接待完了病人后的封阳忽然就收敛了微笑，而后呆呆地对着窗外的天空凝望，陷入了无尽的沉默，看到这里，妖皇子不禁迟疑了一瞬。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封阳从座椅上默默起身，背上药箱就往外走。
也就是这一瞬的转身，夜寒看到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眸，以及那虚弱而苍白的面容。
“封阳！”
“皇兄……？”
夜寒挑帘而入：“你这是不眠不休地看诊了多久？”
封阳握住了药箱的系带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而已。”
“你当初与我说过的，你喜欢他是你自己的事，可以与他无关，可以不见，也可以不想，现在又是为何？”
“我是说过这话，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他和我是处在同一个世上的。”
“不与他相见和他死了能有多大的区别？”
“区别在于即便不相见，我们仍旧可以像人族诗文里说的那样，与其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而不是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了。”封阳轻声说着，细长的睫毛一阵微颤。
因为对先贤圣地有所图谋，所以近半年以来，妖族对于人族讯息的收集力度加强了不少，自然也查到了关于季忧破境出了问题，出乎意料地魂归天道的消息。
只是关于这个消息，夜寒一开始并没敢告诉封阳，而是下令让周围的人瞒着。
但随着战事将近，大家对于人族的讨论越来越多，总归是有说漏嘴的情况发生。
就在前几日，一次五族酒会之上，封阳从别人的闲聊之中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跑来追问自己，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于是就只能如实相告。
只是自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见妹妹笑过，只能看到她越来越沉默。
昨日清晨的时候，他随五族前往点兵，回来的路上忽然收到了属下的消息，说妹妹重新开始看诊了，他原以为妹妹是熬了过去，心情有所转好，却没想到她只是在找事情来麻痹自己。
“我们要与人族开战了。”封阳忽然开口问他。
夜寒回神后点了点头：“机会难遇，各族已经同意出兵。”
“那大兄来的倒是正巧，我正好有东西要交给你。”
“？”
封阳说着话，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柜子，取出一只药箱递了过去。
夜寒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炼制的一些伤药，给你带走备用，我虽然不喜欢战争，但也不希望听到你出事的消息。”
封阳将药箱挂在他的肩膀上：“少杀人，别分神，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夜寒带着愁容看着她：“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去的安心？”
“兄长若是希望我立刻就好起来，未免有些为难我了，但随着时间久些，总归是可以慢慢习惯的，说到此事的话，我还是要感谢大兄的，当初在盛京的时候，多谢大兄劝我去见他一面，因为若连这一面也不曾有，我就只和他见过一面了。”
封阳轻言轻语着，脑海中浮现出在小巷里与他对话的场景。
当时，她该再多待一会儿的。
还有回去的路上，当小柔告诉自己他来相送的时候，她该转头去看看他的。
现在一切都晚了，她的记忆里有他的地方那么短，甚至都撑不起一段长足的回忆。
【百里大夫说可以让我的手恢复几个时辰，请公主帮我。】
【那人不懂礼节，行事乖张，说话也有些不着边际，十分轻浮，对生命也不爱惜。】
【殿下，鳞牙二族趁夜去杀人族使团了！】
【兵王，拦妖将，你真的不怕死么？】
【男人就该死在救人的路上，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公主殿下，妖族女子究竟有没有尾巴？】
封阳想着想着，苍白的俏颜之上忽然浮现出了一抹萌态。
夜寒一看妹妹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忍不住在想，于是就想要劝她放过自己，不过话还没出口，封阳的小楼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佩刀的护卫从外匆匆而来，在夜寒面前半跪：“见过封阳殿下，见过皇子殿下。”
“什么事？”
“羽族的边境守卫来报，蛮族出现了异动，羽族族长目前已去了西部边境。”
夜寒微微一怔，眼神中随即流露出一丝愕然。
让羽族盯着蛮族动向的命令是他刚刚才对羽族下发的，为的就是不引起蛮族的猜忌，从而被他们从后方狙击。
可问题是的他们的大军还未出动，蛮族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想法，为何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异动。
封阳闻声看向了兄长：“去看看吧，不要误了大事，封阳的情感是不得已的，但封阳可不想成为族群的罪人。”
夜寒看了妹妹一眼：“今日不要再出去了，我会叫百里大夫给你用药安睡。”
“多谢皇兄。”
“……”
离开封阳的诊楼后，夜寒纵身跃上门前静候的妖兽，伴随一阵粗重的响鼻声，妖兽腾空而起，向西呼啸而去。
掠过层叠的宫阙与民宅，跨过了荒原与湖泊，花费半日时间的妖皇子夜寒与其护卫兵团抵达了热格平原。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巍峨的轮廓，那是横亘在热格平原上的边境城墙，宛如一条灰褐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天地之间，广阔无际。
云州与幽州彼此相邻，中间以热格平原为界。
自两族迁徙至此定居后，双方就按照战前商议所定，在边境各自筑起高墙，划下清晰的界限，从此睦邻而居，互不相扰。
而此刻的城墙之上，无数羽族战士腾空而起，羽翼划破长空，身影在流动的云雾间若隐若现，齐齐望向幽州远方的天际。
呼一声，随着气浪一阵翻涌，御空的妖兽于城墙之上落地，夜寒翻身而下，便见早一步到来的羽族族长朝他快步而来。
“皇子殿下。”
“乾叔，我听到汇报便匆匆而来，幽州出了何事？”
“是这样的殿下，战前会议之后，我将盯紧蛮族的任务下发下去，结果边境也有传讯被送到了我的手中，信中说就在今日，蛮族有士兵开始列阵，向南方的青州边境进发。”
“青州边境？”夜寒有些意外，“人数可多？”
羽族族长摇了摇头：“第一批抵达的士兵人数并不多，但还有其他人正在往那里去，此间从未中断，最后到底会有多少人不得而知，具体目的暂时也无法预测，还要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正当两人说话的功夫，其他四族族长也来到了西境城墙之上，在得知了蛮族正向着青州边境发兵，他们也有些疑惑不解。
“青州是中原腹地，东西广阔，从地理位置而言对九州十分重要，我看他们也许是要对青州进行试探。”
“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时候并不奇怪，青州北境的镇北军被调到了先贤圣地，但蛮族并不知晓气运之事，他们也许会认为北境失去防范是个有利的信号。”
“这倒是合理……”
听到诸位族长的议论，夜寒重新望向幽州深处：“若真是如此，那此事对我们而言倒还真是个好消息。”
羽族族长闻声点头：“不错，若蛮族当真对青州动兵，且时间与我们契合的话，人族的精力必然会被分散，我们不必担心蛮族的背后偷袭，与人族在先贤圣地正面交锋的压力也会大大减弱，这还真是天佑吾族。”
夜寒听后转头看向羽族族长：“话虽如此，但面对蛮族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殿下是怕蛮族得知我大军前往中州，再另起心思？”
“不错，所以先前计划不变，劳烦羽族将其盯紧。”
夜寒说话间跨上异兽：“明日我要进宫面见父皇，先行离去，若有其他事情随时传讯于我。”
羽族族长闻声拱手，随后一行人目送妖皇子乘兽升空。
后续两日，随着妖皇子夜寒的入宫，出兵中州的密令如暗火般从妖帝宫传出，瞬间燎遍全军。五族将士闻令而动，庞大的点兵场被汹涌的铁流所淹没，放眼望去，尽是森严的甲胄与嗜血的兵刃，肃杀之气凝如实质，直冲云霄。
而最引人瞩目的，则是从皇宫中随踱步而来二十三道身影。
他们有的须发已有枯燥迹象，有的鳞片已失去光泽，但每一个的气息都压得虚空轰隆作响。
无数兵将看到他们沿妖帝大道走来，不由得眼眸震颤。
妖王境……
二十三位妖王境……
一时间，喧哗声开始不断响起，议论不休。
而他们之所以会这么惊诧，是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族群原来会有这么多的妖王境。
“殿下，羽族传讯。”
校场之上，朔风凛冽。
正在检阅将士的夜寒闻言转身，便见自己的护卫递上了一封信笺，于是伸手接过，展信默读。
传讯是羽族族长所写，内容仍旧是关于蛮族异动的事情。
据讯中所言，短短三日之内，蛮族就向青云边境增派人手超过了四十万，但并未动身越过边境，也未派出小队进行试探，反而是在边境处安营扎寨，没有出征迹象。
看到这里，夜寒不由得微微皱眉。
增派人手超过四十万，这架势的确像是要发兵青州，与人族全面开战的样子，可连小队也未派出，又不像是要即刻开战，不由得让他感到困惑。
但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所以夜寒在看完了信后并未说些什么，而是仍旧按照先前的安排，迈步走上了校场的高台。
迎面看去，密密麻麻的妖族将士身披铠甲，一望无边，让这位妖皇子顿时感受到一种澎湃。
“诸位将士，陛下有令，我妖族五十万大军，此次兵发三十万，以鳞牙毛爪羽为旗分五路，向中州进发。”
“其中毛羽两旗负责佯攻，任务是扰乱视线，而其他三路则以主力军身份等待时机，待到局面打开后迅速突进。”
“剩余二十万将士则由鳞牙二族族长统帅，分八营驻守云州四方，守护族人，以免被趁虚而入。”
“此乃天道之争，气运之争，吾等已在雪域蛰伏千年，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夜寒身披黑金重甲，手中紧握战刀，面对台下的妖族雄师，声如寒铁交击，破空而起：“出征！”
话音落下，号角霎时撕裂长空，如巨兽悲鸣。
三十万大军闻令而动，步伐如一，兵甲铿锵，如五道铁流劈开雪原，朝着南方浩荡而去。
他们要去夺气运，争天道，拿回太古之战时本该属于自己，却被徒做嫁衣的一切。
云淡天高的妖帝城，随着三十万大军兵发中州，身姿窈窕的封阳正立于帝宫的飞檐上远眺，默默祈祷族人平安。
“快要月圆了，圣地最后那三道裂痕可修复完成？”
“按道理来说应该就这几日了。”
“但愿一切顺遂，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入夜时分，先贤圣地东部山林。
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将山林浸染成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唯有林间空地上升起的篝火散发着微光。
扑簌簌的火焰因为燃烧不充分而不安分地跳跃着，将周遭的黑暗稍稍推远，又在更远的边缘与夜色融为一体。
火光所能及的范围内，粗壮的树干上映出变幻扭曲的影子，随着火苗的摇曳而无声舞动。
曹劲松与温正心、班阳舒待在一起，围在篝火边，看着周围不断巡查的身影闲谈。
“感觉气氛有点紧张了。”
“早先便知道妖族野心勃勃，而今先贤圣地即将开启，势必会紧张一些的。”
曹劲松说着话，目光不禁看向南侧，那座停在幽暗林间的朱红驾辇。
他们都知道，驾辇之中坐着的是灵剑山的小鉴主，也知道她现在怀有身孕。
他们很关心小鉴主的身体，也很想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但在此驻守了三日之间，他们却一直都未曾前去觐见。
原因就在于他们觉得自己的出现会让小鉴主想起季忧，而她现在身怀有孕，情绪敏感，当真不适合想起那些。
“曹教习，有灵酒你喝不喝。”
正当曹劲松走神之际，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身穿镇北军甲胄的白如龙捧着一坛灵酒，从深处的山谷而来。
“哪儿来的酒啊？”班阳舒见状好奇地问道。
“镇北军的军需供应，在北境用来御寒的，新元时我不是带去一坛么，你们都说好喝。”
白如龙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他们的身旁：“我分到的酒水早就喝完了，这一坛是方若明给的。”
“方若瑶的哥哥？”
“对，他是新元才知道我们的认识的，方才特地给了酒水过来，说让我来替他感谢曹教习先前对季忧的照顾。”
曹劲松听后微微捋须：“这个方若明倒是挺会做人，和他妹妹还真是天差地别。”
白如龙听后点了点头：“军中人都挺服他的，我也是刚刚与他接触几次，觉他在待人接物之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据说此次守护圣地核心也是由他专门的统兵的。”
“玉阳县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只可惜……我那孽徒不在了。”
“鉴主，该吃药膳了”
深林处的红色驾辇前，丁瑶端着刚煮好的药膳轻轻挑开了纱帘。
颜书亦听到这个声音后将目光收回：“辛苦你了。”
“鉴主才是辛苦呢，都九个多月了，还要跑到这里。”
“妖族若真觊觎圣地，必然会全力扑来，有灵鉴在，风险总归是会低一些的。”
丁瑶听后点了点头，而后朝着自家鉴主方才凝望的地方看去，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了曹劲松一行。
看来鉴主又想公子了，她忍不住抿了下嘴。
从姑爷出事到如今的这半年，鉴主一直都未曾与人提过公子，但大家都知道，这世间最难挨的就是自家鉴主了。
翠儿每次给鉴主整理床铺，都悄悄跟她说鉴主的枕头是湿的，足以证明这点。
只是鉴主不说，他们自己也不敢提。
“对了，元辰到灵剑山了么？”
丁瑶回神点头：“刚刚收到元姑娘的传讯，元公子已经到了。”
颜书亦听后点了点头，将喝完了药膳的空碗递了过去。
先贤圣地的开启一定会引来妖族，并带来战祸，丹宗掌教担心儿子安危，一直都想要把他送走，毕竟他在这里帮不上忙，若真开战或许还会添乱，于是她就安排人送他去了灵剑山，找他姐姐。
颜书亦目送丁瑶拿着空碗离开，伸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小腹。
大概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她的崽崽就很活跃了，时不时地就会踢她一下，好动又不安分，也不知是像自己还是像小小天书院弟子。
她抿着嘴角，又忍不住看向了远处那围坐在篝火旁的身影，睫毛在轻颤之间微湿。
轰——
就在此时，远处山谷之中，一阵轰鸣声忽然响起。
听到这种不寻常的声音，密林之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站起了身，向着最深处的山谷位置看去。

第四百零五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憧憧夜色之下，先贤圣地的核心位区域。
天书院殿主左丘阳、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山海阁副掌教霍金，以及陈氏仙族副族长陈隆兴并排立于丹宗掌教元黎的身后，凝视着高处的夜空。
只见原本被抚平的空间再次出现了褶皱，层层叠叠的瞬间碾碎了本就已经塌陷的山崖，以至于整个山谷之中都在轰隆作响，烟尘弥漫。
不多时，那褶皱遍布的虚空便被撑开了两道豁口，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见此一幕，几人不禁眉心微皱。
循声而来的自在殿主左丘阳，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等一众大人物抬头仰望，看着因为挤压而不断扭曲的虚空，眉心不由得深深皱紧。
“又裂开了，怎么会这样？”
“空间本就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它之所以会被撑裂是因为它承受不住内部的力量，所以需要被撑裂而释放压力，修补并非是将其复原，而是强行把裂开的空间拉扯到一起，所以每一道裂痕的修复都会导致的周边进入不稳定期，小一些的缝隙还好控制的，但这最后三道极大的裂缝，确实不好把握其稳定的时机。”
需要被撑裂开，左丘阳听到这句话后眯起眼睛：“元掌教可否判断出圣地内部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也许是气运冲撞，也许是法则狂暴，但真正的答案只有打开圣地才能知晓。”
“那修复工作可否如期？”
“按照先前的进度推算，如期应该很难，因为不稳定期的存在，只有将时间拉得越长才越有可能保证不再出现这样的。”
商行空听后不禁开口：“那就是要将时间延后？”
元黎看向那两道裂缝：“延后确实更加稳妥，但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圣地本身还在膨胀，我不知它自己能坚持多久。”
左丘阳听后也抬眼看向了商行空：“而且妖族野心勃勃，必然会趁这个时候来袭，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延后不是个好办法。”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元黎思索之后开口，“我可以将宗门内所有的丹师分列两队，同时修复这两道裂缝，这样不但可以弥补损失的时间，亦可避免这两道缝隙的相互影响。”
“元掌教把这个选项放在后面，那就一定是有但是了？”
“不错，这样做固然可以大大缩短修补时间，可一旦修补失败，也许会让圣地产生更严重的开裂，再次出现气运流失的现象也不是没有可能。”
“失败的几率是多少？”
“这世上的所有成与不成，永远都只有五五之分。”
听到这句话，夜色下的众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两个选项，一个谨慎为之但时间会拖长，一个险中求快但可能酿成更多的后果，这让他们瞬间就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之中，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毕竟这两个办法都有失败的概率，若真成功了还好，可一旦失败，谁都不想因此而青史留名。
正在此时，环形的山谷上方飞来一位山海阁弟子，彭一声便单膝跪在地上。
“副掌教真人，北境线报，发现妖族踪迹！”
霍金闻声皱眉：“果然来了，他们现在何处？”
那弟子闻声抬头：“他们以横断山脉作为掩护，于密林之中穿行，我们派去的小队全都遇害，现在无法确认对方行踪的。”
“再探！”
“是！”
那弟子低声一喝，立刻转头，御空飞向了远方。
此时，各宗掌权人物相互对视，全都露出了凝重的眼神。
果然，随着修复工作进入尾声，这该来的还是来了。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不然人族圣地当真有可能会被妖族占据，那人族气运必将会被夺走。
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先贤圣地是无法挪动的，这就代表他们会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而妖族却可以灵活机动地突袭，所以时间拖得越长，风险就越是会成倍提升的。
他们待会儿还需要打开圣地，去利用圣器修复气运连接，必须加快圣地的修复进程才行。
可是先贤圣地进一步开裂，气运再次流失的后果，也是极其严重的。
正在此时，密林之中传出一阵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丁瑶从东侧山脉而来，最后在朝山谷方向的半坡上站定，看向那些仙宗大人物。
其实她早先就来过一次了，看清了圣地的情况后又立刻去了东山，此时是带着鉴主御旨而来的。
“各位，我家鉴主说了，犹豫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大家也不可能长时间驻守在此，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该解决的麻烦还是快些解决才好，她还说所有后果都可以补救，但唯独逝去的时间无法挽回，所以她选第二种，同时修复。”
左丘阳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周围三人：“鉴主所说言之有理，我赞同两道同时修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山海阁副掌教霍金闻声看向元黎：“若是元掌教，会选择哪种？”
“我也会选择第二种，这样，两道缝隙愈合之时，即便空间不稳定，我们也有机会能够直接打开圣地。”
“不会出风险？”
“若是基于两道裂痕都可以修复，趁机打开圣地不是难事。”
商行空闻声转眸，和霍金与陈隆兴对视一眼，随后三人轻轻点头：“那便一同修复吧。”
浓郁的夜色之下，随着元黎的一道调令，两千多位丹师都被迅速地分成了两批，而后盘膝坐地，双手朝天。
刹那之间，数道七彩丹光冲天而起，在夜色之下汇聚，瞬间凝聚成了奔流的光河，朝着上空那两道巨大裂缝汹涌而去，直接填入了那虚无的黑暗之中。
而在两条裂痕开始同时修复的时候，丹荀子与丹阳子二人则带着宗内的八位长老，伫立于东西两侧，以丹光禁锢那些早先便被被愈合的天空，尽量让裂缝修复间的不稳定波动抵挡在外。
与此同时，方若明带着数千名的铁甲卫，正站在那些丹师身后不远处的山崖之上，默默地看着这些。
因为灵气汇聚，先贤圣地周围横风频起，一股接着一股将他那月白的袍子掀动的四下翻飞，猎猎作响。
“岑都尉，方才那声炸响是怎么回事？”
白如龙与曹劲松、班阳舒和温正心三人将酒水喝到半坛，就看到军中都尉正带兵巡查，于是张口问了一句。
岑都尉闻声转头，看了白如龙一眼后开口：“没什么大碍，是先贤圣地的修复出现了问题，方才丹宗掌教已与那些副掌教商议，决定了更换更好修复方式。”
“原来是这样。”
岑都尉点了点头，而后带着身后的铁甲卫，凝住眼眸朝南侧环谷而去。
见此一幕，曹劲松轻轻抬头：“那是镇北军中的都尉？”
“是。”
“他们明明只需要镇守在圣地核心，外围则都是我们这些仙宗与世家门人驻守，怎么感觉他们比我们还要紧张，光是这前半夜，我就已经见他来回巡视了三次了。”
白如龙转头看向那位岑都尉，眉心稍稍一皱。
若不是曹劲松提起这件事，其实他都没注意到，似乎镇北军的高层将领自进驻圣地开始就远比在北境紧张。
不过没容他细想，他就忽然看到脚下砂砾正在一阵阵地弹跳，同时灵气的灵动似乎也在向着的西北方向加速。
如龙仙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曹劲松三人，就见三人也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轰——
一瞬间的工夫，夹杂着滚滚风雷的玄光忽然在山里外极远的方向倏然炸开。
刹那的明亮就像是闪电划过一般，将山林中浓重如墨的夜色狠狠撕碎，照亮了每一个驻守于山林之中的面孔，与此同时，一阵狂烈的气息冲入山林，顿时掀起了漫天尘沙狂舞。
下一刻，一阵细长而高昂的号角声从那亮光传来的方向骤然响起。
处于山林防御中层的人不由自主地就站起了身，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妖族，来袭了。
嗡——！！
山林外，西北方，人族道场所在的古北平原，原本安静的夜色忽然间被沉重的顿地声踏碎。
一支乌泱泱的妖族铁骑倏然冲出了夜色的掩护，伴随着一阵浑厚的战鼓声，就如同一道黑色的潮线轰然压来。
热血澎湃的嘶吼声中，四蹄飞奔的妖兽一瞬间就冲到了人族的第一层防守阵线，他们全都身披厚重的铁甲，扬着如同鲜血染红的锦旗，与御空而起的人族修仙者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刀光与剑影交织之间，血腥的气味立刻开始在风声鹤唳的平原之中蔓延。
“为了天命所归，为了下一个千年！”
“为了陛下，为了族群！”
天妖神将朝仓从兽背之上一跃而起，如同一块天外陨石向着山林轰然砸下。
与此同时，其手中银枪在狂颤之中唤鸣，在主人落地之际轰然刺出。
雪亮的寒芒就像是铁花一般炸开，无数迎面冲来的人族修仙者被这一枪狠狠穿透，宽厚的人潮瞬间被撕开一道深邃的缺口，残肢与血肉开始漫天横飞。
而随着这残暴强大的一枪落下，无数妖族的士兵蜂拥而至，铁蹄落地，声如雷阵，一瞬间将人族修仙者杀的轰然后退。
一触即发的战事刚刚爆发就无比惨烈，引得围守在四处的世家纷纷赶来支援。
此时，通过突然袭击而给了人族守卫者重创的妖族士兵猛然掉头，开始向南冲杀。
从远空俯瞰而去，追击而去的人族修仙者呈现一道弧形。
中间的修仙者不断追击，四周则迅速向前飞驰，形成合围之势呼啸而来。
“限制他们的冲锋，拉开阵线。”
“霍岳速来，助我斩首头将！”
山海阁一位无疆境长老挥刀斩杀了数位冲锋的妖族士兵，随后猛然踏落在平原之上，接着就冲那手持银枪的身影猛冲而去。
也就在他的一声怒喝之下，人群之中又有一道与他面容相似的身影从另一侧越空而来。
两人踏步千里，身影在一阵灵气的颤栗之间迅速来了妖族军队的前侧，随后两柄被风雷缠绕的铁刀轰然压下，直斩那位天妖神将。
咣当——！
朝仓反应迅速，直接兽化，在体型暴涨一倍的同时挥枪横挡，与那两柄长刀狠狠相撞。
火花飞溅之际，朝仓靠着劈水曲卸去了大半的斩击之力，借力横飞，而他胯下那头妖兽则直接被震得七窍流血。
见此一幕，那两名无疆境再次持刀暴起，追斩而去。
与此同时，以山海阁为主力，雍州世家左右翼冲锋的合围圈已经开始进入了收拢阶段。
他们要靠着人数优势，直接将这些妖族兵将围住，在中间困杀。
可就在此时，一支更加庞大的军队忽然从他们的东南方向轰然杀出，朝着先贤圣地冲杀而去，直接冲过了第一道山岭。
见此一幕，那些山海阁门人骇然回望，才意识到先前是佯攻。
轰！
妖族的第一支主力军团在混战的掩护之下，直接与守在山林外的修仙者猛烈交锋，瞬间杀入十里。
而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东北方向，由问道宗所守护的日升城东侧。
同样是一次佯攻诱敌，而后主力军深入，战火直接烧进了广袤无垠的山林边缘。
此时，在先贤圣地的核心处，左丘阳等人眼望着那战火的熊熊燃起，望向那两道裂痕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专注眼前，勿要走神！”
夜色之下，元黎一声大喝。
在修复裂痕的工作之中，元黎扮演的是牵引者。
他要牵引着那些丹师所释放出的丹光，来精确修补所需要修补的位置，所以他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有许多丹师都在因为远方传来的战斗声而心神不宁，于是立刻出言，将他们散走的注意力唤回。
果不其然，在这一声呵斥之下，那刚刚还有所涣散丹光长河瞬间变得凝实而稳定了起来。
元黎此时看向身后的那些仙宗掌权者：“我丹宗当年受各宗限制，不可修仙，无法自保，还请各位倾尽全力，勿要叫妖族靠近半步，否则元某也有能力让这先贤圣地再无修复可能。”
左丘阳见状开口：“气运乃是全族之事，元掌教还请放心。”
商行空则是眼睛微眯：“妖族在强者数量之上与其人族无法相比，元掌教不必太过杞人忧天。”
元黎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他们一周，而后将心神收回，开始专心修补那两道裂缝。
从深夜到黎明，再从黎明到黑夜，随着丹师的两班轮倒及其手中的丹光持续不断，那两道重新裂开的缺口开始渐渐缩小，只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外围所传回的战报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理想。
“报！！”
“妖族大军再进十里，我陈氏仙族门人前往支援山海阁，随后却又有两支妖族主力军绕南侧杀入，推进十里。”
“……”
“报！”
“东南方向发现妖族另一支军队踪迹，其领军妖将被我天书院众长老联手斩杀，但第四支主力军从正东方忽然出现，截断了支援来的青州世家与中州世家。”
“……”
“报！”
“妖族北侧主力军与东侧主力军汇合，山海阁不支，无疆境霍岳长老陨落！”
坏消息不断传来，令仙宗掌权者的眼角开始一阵狂颤。
人族在强者数量上确实是比妖族只多不少的，按道理来说，即便处于无法移动、被动防守的境地，也不该压不住妖族进攻的步伐，就像是千年世家与百年世家相比，强大就强大在强者数量上面的差距。
可问题在于，他们忽略了人族与妖族的不同。
自太古之战后，人族从未有过真正的并肩作战，即便是征讨千年世家时也是各自营，唯一的配合只不过是共同攻入遗迹，可妖族却一直都有着明确的军队制度，族内也无比团结，甚至在律法言明可以私斗的情况下，也养了千年的血性与勇猛。
他们习惯了听从强者，所以将领所下达的命令，立刻就会被妖族士兵完美执行。
就像是他们先佯攻，再主攻，随后更换方向，配合的亲密无间那样，他们将领对自己军队的控制简直如臂使指。
可人族从来不曾有过如此高效率的上传下达，甚至就连商议镇守方向时都在害怕被敌对者背刺。
这不是单纯的打生打死，这是战争，未曾参与过战争的人族修仙者根本无法在如此庞大的冲杀中找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仅仅是一次的正面交锋，大家便全都原形毕露了。
此时，随着战火愈演愈烈，左丘阳、商行空、霍金与陈隆兴踏步而动，同时，镇守四方的柴胡、吕奉川，还有其他一些上五境圆满的仙宗族老也从夜色下蓦然腾空。
轰一声，仿佛海啸奔涌而来般，无尽恢弘的威压灌满了山林。
两方交战的山林边缘，随着夜空如热油渐入水中般沸腾而起，一道灿金的炽热手掌轰然压下。
东侧，无数在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妖族被直接压成了肉泥。
高空之中，商行空冷笑一声，随后又是一双大掌从高天之上轰然而落，千里风浪在平原之上瞬间呼啸展开。
但就在那掌印拍安而下之际，却有一双铁拳从平地之上狠狠轰杀而来，带着狂暴的气息，如同闷雷炸响一般，在风爆声中将其灿金的掌印在虚空中狠狠打穿。
商行空倏然迷紧了眼眸，就见血色山林见有三只年迈的妖族并肩而来，妖化后的身躯压得虚空咯吱作响。
与此同时，左丘阳、霍金等人也或转头，或回身，都看到了近乎相同的强大气息于夜色下倏然升腾。

第四百零六章 太古的夜色终临！！
轰——！！！
墨色天穹骤然炸裂，一道形如旭日的璀璨金轮刚在天地间绽开就被生生轰碎，散开的波动瞬间化卷起了铺天盖地的风沙冲向四面八方。
山林间，无数古木被这风力拦腰折断，迎面的山壁也瞬间被震为了齑粉。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天空，一柄势若开天的狂横刀气正向着妖族的一支主力军斩去，但还未落下就被一只满是鳞片的铁拳撼退。
拳劲所过之处，夜空被撕开横贯万里的裂痕，翻涌的云海能洞穿，露出其后无数闪烁的星辰。
风浪，威压、骇人的气魄，皆从天际冲下，重若山岳，压得山林四周的修仙者一阵眼皮狂跳。
他们知道有上五境圆满的强者出手了，可他们没想到是，妖族竟然存在足够的战力能够拦住他们的出手。
大道轰鸣之下气爆连连，狂烈的气劲扩散千里，让这些人族修仙者心中颤栗不休。
而在古北平原东北的一座高山之上，身披黑金战甲的夜寒正立于山顶，也在看着这一幕。
妖族历史上曾有过无数妖王境强者，都曾是独霸一方，惊才绝艳的人物，无论在自己的部族还是整个妖族，它们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传说，被一代又一代的妖族子民所传唱。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这些妖王境到了后期都会无一例外地忽然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之中，无声无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寒对这个问题其实也有过疑惑与不解，年少时甚至还特地让府中的家臣去查过，结果却一无所获。
直到这次，他进宫请父皇下令出兵，被带到了二十三口雪域玄冰所打造的棺椁前面。
当他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父皇唤醒了躺在棺椁中沉睡了无尽岁月的二十三位妖王，他才真正知道了这件事的答案。
妖族与人族不同，他们无需秘术，也不用什么药物，天生就拥有以沉睡延长寿元、减缓衰老的入眠之法。
但他们之所以会沉睡的原因却不像人族那样，是为了寻找能够延寿的办法，而是因为族群。
千年前的太古大战后，妖族在初代妖帝的带领下，无奈迁徙到了雪域，尝尽了风霜苦楚。
但对他们来说，他们一直都坚信着自己有朝一日一定可以带着族人回去。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每一代进入妖王境的强者都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冬眠于妖帝宫的地下冰窟，只为等到那盼望中的有朝一日到来，他们妖族会有足够的强者积累，应对所有的战争。
但就如同人族的延寿秘术一样，这种沉睡只是减缓了身体的衰败，而并非是真的将时间停止了。
所以这千年来，曾有无数古老的妖王境在睡梦之中离世。
来来去去之间，妖帝城下的玄冰棺椁换了无数主人。
直至今日，他们所积攒的二十三位近代妖王才带着那无数先辈英魂的血气与担当，等来机会，出现于此。
此时，他视线之中的一位老妖王横跨虚空，妖化后的身影引发出一阵雷声轰鸣，同时其手中巨斧轰然劈下，直接将一位上五境圆满狠狠压入了圣地山林之中。
“报！皇子殿下，西侧主力军进入山林内二十里，南方主力军正在斜向与其在山林汇合。”
“看来人族在群体作战之上确实没有任何经验，这速度倒是远超我的预期。”
夜寒凝住了眼眸：“传令下去，三日之内，请将士们务必攻入人族圣地核心。”
“是！”
传讯兵听后拱手，立刻扶佩刀呼啸而去，几息之后，一道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开始传遍八荒，如同一支利剑穿过平原射入每个妖族战士的脑海之中，先前被人族上五境圆满冲散的妖族大军瞬间开始重新集结，在急速的整顿之后朝着先贤圣地所在的山林再次发起冲锋。
面对这如同洪流一般的袭击，驻守于山林间的修仙者立刻蜂拥而上，转瞬之间与他们狠狠撞在了一起。
就在血腥气不断在林间爆开之际，一杆银枪蓦然间从空而下。
妖族玄妖名将业拓出手，手中铁枪如同穿风的长龙，呼啸间碾向了那些迎面而来的人族修仙者。
玄妖境巅峰队战力已等同人族应天，这枪出如龙，直接杀地的血雾一片，哀嚎连连。
不过就在这枪劲一往无前地继续杀入之际，一道指光轰然从山林之中飞出。
天书院长生殿亲传柴泽立于高山之上，挥指间狠狠打退了那杆长枪。
同时，一道倩影飞速袭来，术法伴身的何灵秀于呼啸的长风之中出剑，一道雷光轰然斩下，将业拓狠狠劈退。
石君昊也迅速赶到了现场，孤身杀敌业拓口喷鲜血。
随后三人聚于一起，带着狂烈的气势一同杀入妖族大军之中。
鲜血与碎肢横飞之际，妖族大军忽然开始朝着四周围散去，以百人规模为组涌向了四面八方。
何灵秀三人转头看去，就见那散入山林之中的妖族军队从无数角度，踏过无数路线开始朝着更深处的落月领而去。
从感官而言，这等场面像极了一哄而散，乱成一团。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行军速度和节奏也十分一致，分明就是化整为零，散作了无数战斗单位，随后组合进击的战术。
可反观人族这边，世家跟着仙宗，弱者跟着强者，一时间竟无人愿意离群去追。
这就如同他们先前所感知到的一样，人族在强者数量上整体确实要超过妖族一截，但妖族的群体作战意识却是个大麻烦。
最关键的是，世家也好，仙宗门人也好，参加战斗是为了日后的可以分得蛋糕，而分到蛋糕是只有不死才有意义的，而妖族却是为了族群来战，不惜性命。
落月峡向东，桃花河岸。
浓郁的夜色之下，奔流的河水传出一阵哗哗作响的声音。
左丘阳漫步从河岸走过，玄光伴身不断环绕，气息轰鸣如雷。
突然之间，随着一阵鸣颤声响起，河面爆起一道强烈的水花，还未落下就被蒸发成了无尽的雾气。
就在这雾气之中，一位老妖王忽然现身，气劲如海的大戟轰然压下。
轰！！！
左丘阳猛然地挥手，手中绽放出万道玄光，劈手剑狠狠挡住了那杆如同开天的大戟。
但就在这杆大戟被一掌镇住之后，高空中传来一阵呼啸之声，又有两位妖王破空而来，同时两只凶狠的铁拳砸了过来。
一阵狂烈的爆鸣声，河水直接被蒸发了一半。
左丘阳的嘴角溢出一缕淡淡的血迹，接着用锋利而冰冷的目光沉着地看着那三位妖王，而那三位妖王亦是伤痕累累，指尖血珠垂降。
嗡！！！
就在相互对峙之间，一道鸣颤之声由远及近呼啸袭来。
长生殿主柴胡猛然现身，挥手间一道强横的力场型若山岳，从后猛然杀向那手持大戟，浑身毛发飞舞的老妖王。
趁此时机，左丘阳踏步凌空，纵身就要向着落月峡而去。
但未等他踏出那一步，三柄长刀顿时横空而来，又是三位妖王杀来，将他的身形生生逼停。
见此一幕，左丘阳转身看向身后的。
那三位追击自己的妖王与柴胡对战一瞬，双方也形成了对峙的姿态。
“这三个是跟着你的？”
柴胡喘息一瞬：“不错，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甩都甩不掉。”
闻听此言，左丘阳眉心稍稍皱起。
他没想到妖族竟然会有数量如此多的妖王境，如此看来，即便是蛮妖联军攻入幽云二州的时候，他们都一直在藏匿实力，从不曾拿出真正的底蕴。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被拖住了。
师弟吕峰川那边、问道宗、山海阁、陈氏仙族和灵剑山的那些上五境圆满那边，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
“几位妖王阁下，今日到此对我人族出手，究竟所为何意？”
左丘阳说话间看向一直都在追击他的那三位妖王，尤其是那位手持大戟的老妖王。
从现身到如今，他们已经相互交手无数次，而从这三位妖王联手作战的呼喊之中，左丘阳对他们也算稍稍有些了解。
那位手持大戟的老妖王应该是他们当中最德高望重，同时实力最强的一位，名叫古川。
另外两人中，一个是他兄弟古德，另一个则是他的亲传孑代。
询问声发出之后，三位妖王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的任务就是拖住人族强者，或者找机会杀掉这些人族强者，帮助妖族大军进入先贤圣地，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意义，自然不会回应任何问题。
但一问不成，左丘阳却并未放弃。
“妖族与人族自古就是盟友，本该世代修好，睦邻共处，你们先与蛮族联盟攻占我族幽云二州就不说了，今日又忽然大军压制中州，莫非真要破坏这千年来的和睦？”左丘阳的语气开始变得冷了一些。
古川闻声淡笑：“和睦？若真和睦，我们妖族当年又为何放着这好好的九州不待，非要远走雪域？”
“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如何能把仇恨放在我人族头上？”
“当年太古之战结束，你们人族先贤将圣器悬在了我妖族族地之上三日，对外却宣称要清查遗族余孽，我族如何能够不走？”
左丘阳闻声抬眸：“当年的妖族比人族强大太多，我想我族先贤圣人也只是为了保护族群。”
古川冷眼看他：“你们人族太爱找理由了，但其实族群之争本就无需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我们当年能够接受，那么你们今日也该。”
轰！！！
一声巨响，落月岭被斩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漫天的烟尘弥漫之中，妖族大军如同决堤的河水，朝着先贤圣地的核心位置奔涌而去。
见此一幕，那些妖王瞬间将自己的气劲提升到了巅峰，准备打断任何有能力影响战局的人族强者前去支援的可能。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妖族大军如同洪流一般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那处阴暗的山林间忽然升起一道铺天盖地的金色玄光，同时有无数金色细线如同涟漪猛然在林间扩散。
那是阵纹，与无数仙宗的护山大阵一样的阵纹。
噗嗤——
冲在前方的百余妖族骑兵还未来得及反应，瞬间便被灭杀一片，鲜血如同暴雨倾盆而下。
这突然的变故令妖族措手不及，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惊怒。
要知道，蛮族用了千年时间，不断攻打都未能踏入九州半步，其中的九成功劳都是因为北境城墙上方的大阵。
纵使他们战术再明确，配合再默契，又如何能够穿过这没有任何防御死角的大阵。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那些涟漪并没有像北境大阵中散发出的那样，一经开启就不会停息，反而是在持续的减弱，同时光芒也在减退。
不是一样的，这里的大阵和北境并不是一样的。
一瞬间，军中的天妖神将就都确认了这一点。
不错，北境城墙上的那处大阵光刻就刻了二十多年，他们又怎么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一座一样的。
而根据它的衰退特征来看，这大阵应该是需要蓄力的。
若真实到如此，那么它的每次开启应该都会有时间限制，而攻击时间也维持不了太久。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就在大概十息之后，那涟漪忽然在空气之中消散，环住了整个圣地的杀机瞬间湮灭。
“果然如此！”
“那大阵无法一直开启，将士们，给我冲！”
随后领军神将的一声令下，乌泱泱的妖族兵将立刻浑身振奋，再次冲锋而去。
不过虽然阵法无法持续运行，可终归是争取到了时间，让那些被化零战术甩开的人族修仙者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追击而来。
于是，迎面的冲锋再次掀起了无尽血腥的风暴。
事实上，妖族若真的想要与人族正面交锋，的确无法占到的太多的便宜，何况他们现在还要时刻防备阵法的忽然开启，于是进击速度被狠狠卡死，仿佛深陷泥沼。
几次三番下来，军队之中的死伤者数量开始逐渐增多。
西侧和北侧的主力军也从另外的方向杀入到了核心边缘，同样遇到了一样的阻碍与困境，以至整个战事都开始变得无比焦灼。
最关键的是，当有一支先锋军躲过大阵袭杀，费尽千辛万苦杀入进去的时候，一面石镜却忽然升空。
无尽的仙光爆裂开来，将那些冲破大阵杀机范围的妖族狠狠杀退。
而那令人窒息的威能，竟让无数气血沸腾的妖族不得已放弃好不容易突袭来的时机，又重新撤了回去。
是圣器。
与上五境圆满对峙的老妖王也好，带兵突击的天妖神将也好，此刻都忍不住看向密林最深处的那座红色驾辇。
见此一幕，人族修仙者立刻发出一声气势高昂的喝彩，看向妖族的眼神也瞬间变的轻蔑。
不错，任由妖族再不顾生死，强者数量再比他们想象中多，他们又如何能够抗衡圣器。
可是让人族修仙者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感受到圣器之威，妖族仍旧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胆怯和退缩，反而开始继续冲锋。
而在后续的进攻之中，妖族大军进行了无数的尝试。
他们环绕着先贤圣地外围，将阵线拉的一条极其开阔的弧线，寻找契机，从黑夜至天明。
两日两夜的袭杀，无论人族和妖族都开始气喘吁吁，稍显疲态。
但最累的却并非他们，而是那存在于山谷之中的丹师。
连续不休的修复工作让他们的消耗极大，连汇聚的丹光都没了最开始的那般充足与澎湃。
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战斗声，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稳住……
千万不要再互相撕裂……
汹涌的丹光之中，正在修复裂痕元黎对外界嘶吼和惨叫充耳不闻，只是念念有词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而在他的眼前，那两道裂痕都已经只剩下一点边角。
“轰！！！”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铺天盖地气息飞落，一道纯净而恢弘的气息传到了四面八方。
桃花河岸，左丘阳倏然睁大了眼眸，不自禁转头看向了先贤圣地的位置。
也就在这瞬间的走神间，那些妖王忽然放弃了对他们的围困，而是飞身冲天，朝着那核心山谷轰然落去。
“坏了，那仿阵拦不住妖王！”
“无碍，鉴主在核心守着，有圣器镇压不会有事！”
左丘阳和柴胡飞身冲天，朝着圣地核心而去，就见那些妖王正以强悍的肉身硬撼大阵，挡住万道杀机闯入
也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灵剑山小鉴主的那面灵镜倏早早升空，数道仙光同时飞射，杀向那些妖王。
圣器所用的是天道之力，代表的是天威，莫说是妖王境，就算当初临仙境妖人也难以抵挡，所以他们的死局本不该会有意外。
但让人意外的是，就在灵鉴发威之时，一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了夜空之中，口中轻念一声，瞬间就化为了漫天的咆哮。
就在这咆哮声环天落下之际，天空之中的那面灵鉴倏然狂颤，镜中仙光直接偏转，未能击中一人。
“妖帝……”
“怎么可能，妖帝竟能挡得住圣器？”
左丘阳看着夜空中那尊高大的身影，忽然想起来师妹尤映秋闭关时散发的气息凝住了眼眸：“不，他不是挡下了圣器，他是影响了那一瞬的天机。”
此时，妖族之中发出了一阵欢呼，气势瞬间暴涨。
同时，高山上的夜寒也忍不住心中振奋。
人族都知道天书院掌教能够掌控天机，但很少有人知道，妖帝一脉也能做到，不过这之间其实是有些区别。
天书院掌教能够掌握天机是因为天机术，而妖帝能掌握天机则是因为血脉天赋对天机的感知。
自太古之战结束后，妖帝一脉就一直在研究如何以天机对付圣器，曾为此做过无数尝试。
但后来他们发现，无论作何努力，拥有天道之威的圣器仍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难以抗衡。
妖帝一脉曾一度为此消沉，觉得重返九州无望，直到他的父皇这一代。
他的父皇放弃了正面对抗圣器，而是将所有心力都放在了更改天机之上。
方才那一瞬间便是他蒙蔽了一瞬的天机，成功打乱了圣器的感知。
“都是一群只能看得到眼前的家伙……”
核心山林之中，方若明轻吐一句，而后起身跃下了山谷。
丹宗在修复好了两条缝隙之后，为了避免不稳定性的连锁反应，已经在同一时间开始打开圣地。
此时，随着玄光不断扩散，一道入口正在那两道裂痕的位置慢慢展开。
迎接新世界的降临吧。
方若明面无表情地飘然来到谷底，看向了那些留守此处负责内外传讯的仙宗子弟。
“去，解决他们。”
“是！”
随着方若明的一声令下，跟在其身后的披甲卫倏然拔刀。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被留守于此负责传讯的仙宗子弟瞬间一愣，不由得开口发问，但回应他们却是一阵狂烈的刀斩。
这些人本来就没被委以应敌众人，所以战力根本不高，转身之间就被砍的满地碎肢，倒在了血泊之中。
圣地核心外围大阵，正在与妖族奋力厮杀的人族修仙者目光一怔。
“你们看那里……”
“镇北军疯了？！他们……他们怎么杀了自己人？！”
曹劲松此时也满身血污地抬起头，看到那身影瞬间凝住了眼眸。
“元掌教，关闭圣地大门！”左丘阳的眼眸倏然紧缩，立刻高声怒喝。
他不知道那名镇北军统领要做什么，但却能看得出他想要进入圣地。
只是先贤圣地原本就是一处不稳定的空间，想要修复其中气运还需要将圣器入内，不可以再承受任何多余的气息，所以他当机立断就要让丹宗掌教封闭入口。
可随着这一声怒喝响起，元黎却没有的任何的反应，抑或者，他是在见到方若明的那一刻愣住了。
“好久不见，元掌教。”
“是你……”
元黎凝视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与楚家人一同来访的那个年轻身影，双手开始发颤。
丹宗参与了世家行祸的事，除了他们自己，这世上还有个人知晓。
但是在祸事功败垂成之后，那人就不见了。
丹阳子和丹荀子在知道之后谏言，说那人或许也知道事情败露会有杀身之祸，于是隐姓埋名，请他也学着将此辛密永远埋藏在心中。
但此刻，那人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元黎恍惚一瞬，忽然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圣地入口，觉得有些事仿佛被连通了。
当年有人抓走了他的女儿采薇，看似要对丹宗不利，实际却为丹宗洗清了嫌疑，遮掩了他们参与行祸的事实。
这让他一直不解，不清楚为何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助丹宗。
直到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千年世家行祸失败之后，丹宗对他们还有别的用处。
元黎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瞬间，立刻转身就要关闭圣地。
但他双手间的丹光刚刚浮现，方若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五大仙宗在知道你参与世家行祸后会对你们丹宗如何，你应该知晓，他们不会允许任何威胁留在这世上。”
方若明凝视着他：“你似乎忘了，从一开始你和我就是站在一起的。”
这一声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瞬间就如同惊雷一般，在元黎的脑海之中的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不错，即便他不知道，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站在一起的。
而他也清楚，一旦仙宗知晓了丹宗对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事情，必将会杀光他们。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楚家答应你的新世界，我会给你。”
方若明轻语一声，而后不再管他，迈步朝着那玄光之门走去。
不过就在此时，一杆大戟轰然压下。
先前在妖帝帮助之下躲开圣器妖王古川，此刻已经踏空而来。
他不知道人族在搞什么鬼，为何忽然会自相残杀，但他仍旧记得自己的任务，是在圣地开启时抢得气运，他当然不能让其他人抢先，自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轰！！！”
狂妄风沙之下，正对玄光之门的山崖瞬间爆开，一股尘沙倒卷长天，所有人的眼眸都骇然睁大。
因为在那杆大戟落下之际，方若明瞬间拔刀迎了上去，一刀将那位老妖王狠狠斩退。
同时，他的身上爆发出一股灼热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头皮一麻，仿佛看到了一个死去许久的人。
“是和季忧一样的气息。”曹劲松脸色大变。
同时，红色銮驾内的灵剑山小鉴主也凝住了眼眸，漂亮的凤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与匡诚一样，她也知道守夜人的存在，自然明白这股气息代表了什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那个狗贼相公竟然不是唯一的一个。
方若明横刀于身前：“诸位，仙宗也好，世家也罢，都早就该埋葬于历史之中了，我们新世界再见。”
“他要抢夺气运！”
“拦下他！”
惊呼声中，灵剑山小鉴主心念一动，立刻便要调动圣器。
可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小腹一阵疼痛，不由得用手抚了下肚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也就在这一刹那，炙热如红日初升的方若明向着圣地轰然冲去。
可他没能进去。
轰一声巨响，随着那玄光之门的震颤，方若明直接被狠狠撞了出来，顿时口喷鲜血，撞碎了那剩余的半座山崖。
无数碎尸蹦飞之际，他的眼眸变得难以置信，便见一股恢弘而汹涌恶念如同一道黑烟，从圣地之中轰然冲出，在天空迅速铺开。
同时，原本已经开始吐白的天际忽然涌来了一片浓重的黑雾，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晕开。
大地开始震动，群山开始崩塌，苍穹之上的那道裂口爆发出了一道如血的红光，喷涌出无尽的煞气。
众人愕然抬头，便见那夜色中有无数生有三目，额头双角，却表情的狰狞的千万面孔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啸，向着东北方呼啸而去，转瞬之间淹没了整个长天。
嗡！！！
山林北侧，问道宗长老商回杀掉无数游散的妖族士兵，随后忽然就听到一声惨叫。
回头看去，他发现是宗内弟子商盈正仰天痛呼。
见此一幕，商回的目光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但他却并未上前，而是一直在凝视着他。
这商盈是当年吃过道果的一批弟子，修为增长很快，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有了融道上境的修为。
若他能一直成长下去，成为宗内长老会是必然。
可问题在于，他被寄魂了。
不错，当初苦业前去袭杀季忧，被打碎了肉身，回到山中后选择的寄魂对象就是这个商盈。
自那之后，商回便得了副掌教的命令，时刻盯着他，一直要盯到苦业借他的身体复苏。
苦业是神游境强者，神魂无比强大，而商盈只不过是融道境，按道理来说根本不会有抵抗之力才对，可让商回觉得疑惑的是，苦业寄魂后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就像泥牛入海一样踪影全无。
而此时，他看到商盈的额头裂开了。
血淋淋的裂口之中，一只头有三目，额生双角的生物带着无尽的血气冲天而起。
至于商盈，他则如同一只被挖空了个空壳，带着碎裂的头颅，轰一声倒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商回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浑身颤栗不止。
他忽然明白为何苦业一直都不曾出现了，因为商盈的肉身之中，一直都寄生着一个更加强大的东西。
苦业的神魂在进入他体内的那一刻，就被其吃掉了。
噗嗤——
噗嗤——
圣地核心的大阵前方，无数颗头颅就像是成熟到不行的果子，一个个炸的血水飞溅。
那都是曾食用过道果的天骄，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仙宗长老，此时全都在一片血雾中干瘪地倒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难以遏制地颤抖了起来，连妖族都停下了进攻，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阿姐，阿姐！”
“师尊！！！”
“那是什么？他们身体里是什么东西！”
尖叫与恐慌之中，谁都没有发现夜空之中的那道妖帝身影忽然就消失了。
下一瞬，身形伟岸的妖帝出现在了自己的妖帝宫中，耳边不断响起阵阵痛呼。
他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就见留守族内，负责守护族人的鳞族族长双目血红，正在大殿之中不断挣扎，并用双拳狂砸自己的前额，砸得皮开肉绽，骨裂声不断。
“陛下，杀了我……我身体里有东西，我身体里有东西！”
“杀了我，陛下！”
妖帝对着他凝视许久，忽然就见其头颅倏然爆开。
黏稠而滚烫的鲜血溅出，将白色的大殿喷的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而就在那头颅炸开的一瞬间，一道狰狞的面孔开始朝空中腾飞而去。
见此一幕，妖帝的双眸冷彻如冰雪肆虐一般，立刻起身冲出妖帝宫，追着那道面孔朝西追击。
掠过无尽的建筑、河岸与谷地，他来到了西侧的边境城墙。
此刻，羽族族长正在城墙之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对面的幽州大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地颤抖着。
妖帝倏然落下，金色的竖瞳之中爆发出一道精光，望向那重重黑夜下的幽州。
只见在靠近青州边境的位置，庞大的无序血肉正在漫天狂涌，如同一团风暴一样在天地间汇成一团，高有千丈。
而随着那些沿黑夜呼啸的狰狞面孔不断到来，那些破碎的血肉全都疯狂地涌了过去，开始不断组合。
“发生了何事？”
羽族族长听到那威严的声音，立刻回神：“陛下……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蛮皇现身了，然后那些驻守于边境蛮族全都去到了开阔平原，炸成了漫天的血肉，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妖帝眯起眼睛：“重塑肉身……”
嗡！嗡！嗡！
就在妖帝的声音落下之际，那一团横贯天际的血肉风暴之中冲出了无数身影。
他们全都是头生三眼，额有双角，带着无比强大的气息与浓重的煞气，朝着四面八方横冲而来。
一部分冲向了青州，一部分斜向幽州，一部分直接朝着云州方向狂奔。
远远看去，那场景就像是铺天盖地的黑雾喷涌而至，压得诸天震颤。
“调集大军，敌袭！”
“调集大军，敌袭！！！”
急促的号角声从西部城墙迅速响起，尖锐地传遍大地，但也就在此时，城墙西段轰然倒塌。
无数被煞气裹挟的身影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一拥而上地杀入了云州，朝着四面八方的城池疯狂涌去。
他们速度极快，力大无穷，远远超过了妖族与蛮族，城中的妖族百姓还来不及反应，迅速就被扑倒在地，于痛苦的惊呼声中被一阵啃食。
而那些血肉入口之后，那些煞气之中的生物也瞬间开始变得更加体魄充盈，连身形都高大了数倍。
“救命！”
“救命啊！！！”
妖族的留守军队还没来得及迅速反应，妖帝城东侧的城墙就被硬生生撞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此间有无数妖族子民开始疯狂逃窜，但全都被踏天而来的生物狠狠扑倒身下。
此时，有一位年轻鳞族夫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满脸绝望跌倒在地，而在她的眼前，一道尖牙外翻的身影已经扑了上来，血盆大口开始猛然向下撕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雪亮的银枪狠扫而下，彭一声扎在了那狰狞面孔的额前。
这一枪气劲十足，带着足以让金石崩裂的气劲，似是要将其头颅狠狠扎穿。
谁承想下一瞬，那狰狞妖物猛然抬手，放弃了身下的母子，握住那杆长枪竟尖啸一声直接扑杀而来。
此刻，一只纤细的玉手抵住那银枪末端，随后猛然发力，枪身嗡鸣大作，噗嗤一声穿透了这只浑身煞气的生物，只留下满地还未彻底凝实的血肉。
那得救的夫人抱着孩子倏然回头，便见一道穿着衣裙的窈窕身影站在自己的身后。
“公主……公主殿下。”
“抱着孩子到后面去。”
封阳彭一声握住被刺出的长枪，而后脚步转身消失，下一瞬就已轰然杀向了那成群结队的身影，随着她的枪杆猛发，带着万钧之力的银枪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瞬间穿杀出了十里，看的那妇人一阵惊愕。
妖族人都知道他们有一位珍宝一样的公主，宅心仁厚，待人温柔，喜欢治病救人。
但很少有平民知道，她也是一名天妖境大妖，与神将朝仓同脉。
“公主殿下！”
正在此时，留守城中的军队匆匆赶到，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封阳见状回头：“立刻带族人向东南撤退，另派一人到我府上，帮我取来甲胄。”
“是！”
封阳说完话，目光凝重地看向了那满地尸体，想起了妖族古籍中的一段记载。
太古遗族，常身狰狞且修长，形似恶鬼，可恶化，化身后头有三目，额生双角，身高一丈，皮肤青白，性残暴，极嗜血，奴役万族五千年。
与此同时，在幽州，那如同环天风暴的千里血肉之中，数道身影再次凝聚。
他们与先前的那些遗族不同，无论是气息还是身形都更加的强横且高大。
不过他们在凝成身躯之后并未离去，而是守在了那团血肉之间。
而那血肉间亦有更加强大的气息在不断凝实，压得夜色翻滚，空气不断爆响。
随后，更多遗族在血肉还没彻底凝实的状态之下疯狂地冲向了四面八方，开始吞噬一切。
那里有监视蛮族动向的妖族，有追踪妖族大军的仙宗门人，就连招架之力都没有，转身间死伤无数，尖叫震天，而剩下的那些人则满脸土色，开始朝着九州腹地疯狂逃窜。
“怎么会有两个天道……？”
天书峰的篱笆园中，尤映秋冲天而上，抵达了最深邃的高空，望着无尽的苍穹眼眸愕然。
经历了长达的两年的闭关，她的天机术终于圆满。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看到的天道是两个。
一个磅礴黑暗极度混乱，带着陈旧的太古气息，一个则稚嫩虚弱残破有死无生。
她就如同一只渺小的沧海一粟，看着那如同卧龙般的气机，浑身涌上一团寒意。
就在此时，尤映秋霍然转身。
她眼眸之中银光不断褪去，现实的场景重归她的眼眸。
只见远天之上，一抹浓重的夜色就像是毒液一般，沿着明亮的天际不断攀爬而来，吞尽了日光与云彩。
而在那黏稠的黑夜之下，一只皮肤青白，背生双翼的生物落在了山顶，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身影落到了天书峰，落在了云雾山崖。
他们的气息十分强大，随便一只都要比无疆境的气息更加骇人，并且气息仍在不断攀升。
不多时，尤映秋的存在忽然被他们看在眼里。
于是下一瞬，一只凶狠的手掌便轰然握住一道漆黑的天光，袭杀而来。
尤映秋是上五境圆满的强者，临仙之下无敌，但此刻却忽然感受多年未曾感受到的压力，被狠狠拍飞了出去。

第四百零七章 遗族王臣
夜色无尽蔓延，煞气向世间滚滚铺开。
无数御空的修仙者在空中化为尸体，噗通下落，在宫阙之间被砸成一堆肉泥。
所有人都在哭喊着、尖叫着，疯狂的逃窜，唯有一人逆流而行，便是司仙监监正贺靖元。
彼时的他发丝凌乱地走在汉白玉道上，带着恍惚的神色，就像是失了魂一样，步入了皇宫。
而大夏天子正坐在金銮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走来。
“为何会是这样？”
“本来就该是这样，贺卿家何出此言？”
贺靖元踏足金銮殿上，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神之中全是不解：“我们的新世界在何处，为何出现的会是遗族？”
大夏天子轻轻扬起嘴角：“这就是新世界，不过是我们的新世界，和你们无关。”
“什么？”
“我听说你给匡诚讲了我们长久以来的故事，那么，我也该给你讲讲我那个版本的故事。”
大夏天子从王座之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袖袍，再次睁眼时候双目已经变得血红无比，如同血海滔天，煞气逼人。
见此一幕，贺靖元噗通坐在了地上，本就没了血色的脸庞开始变得更加苍白。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他们追随了几十年的大夏天子并不是他的陛下。
而在这种肝胆俱裂的惶恐之中，对方的声音开始缓缓响起。
“千年之前，吾族圣皇已不满被天道所控，于是以大法力炼化了天道，融入自身，为我遗族要风来风，要雨来雨，可谁知古老的天道被炼化之后，青云诞生了新的天道。”
“这新天道降下了圣器，利用妖族与人族，试图将我族抹杀。”
“但我族圣皇已有天道之身，一个弱小的新天道又怎能奈何的了他？所以我们并未死去，只是褪去了肉身，以神魂状态沉睡而已，而在沉睡之前，我族圣皇早已布下复苏大局，留下了我与另外一位王臣，执行这个计划。”
“千年以来，我一直都无法苏醒，直到某一日，我的神魂被一股业念唤醒了，他告诉我，他是大夏的皇帝。”
听到这里，贺靖元浑身发颤。
因为对方所说的故事，正好是他曾对匡诚所说的故事。
而在他的那个版本里，他们的陛下是不辞辛劳，终于找到了能够抗衡仙宗的仙缘。
此时，那双血红的眸子仍在看着他，口中的话语也在继续。
“我被他唤醒之后，便听他一阵哭诉，说掌控着圣器的先贤后人一直都在压迫世人，逼得无数人走投无路，所以他要改变这个世界。”
“说真的，你们人族一直都说我遗族残忍嗜血，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对自己的族人如此歹毒心狠。”
“随后我便跟随你们的夏皇离开，他想借我来压制仙宗，而我则慢慢地侵占了他的身体，并修改了他的计划。”
“你们先前一直都在疑问，我到底是寻到何法才能打开千年来都未被打开过的遗迹，实际上我本就是遗族，如何能不知道我族皇陵如何开启？不过若真说起来，这事也是费了点功夫的，因为打开遗迹的关键是皇族之血，我也是找了多年，才在雪域发现了踪迹。”
贺靖元看的脑海倏然一炸：“当年你派我们秘密潜入妖族，以厌恶仙宗残暴，愿意配合妖族重返九州为借口找到鳞族族长，所带回就是这个东西？！”
大夏皇帝轻轻点头：“不错，那一路走来，当真是惊险不已。”
“那后面呢？遗迹，先贤圣地，祖庙，气运又是为何？”
“开启遗迹是为了让我遗族天道重归，不是为了让你们窃取我族力量，斩断你人族气运也不是为了让你们夺取圣器，而是为了被镇压在你们人族祖庙下的我族精魂得以释放。”
贺靖元浑身发颤地看着他：“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
大夏天子扬起嘴角：“不如说你们人族的贪婪狡诈给了我可乘之机，比如仙宗之间的猜忌，世家的争先恐后，尤其是……方若明，这一路走来，其实很多事都只有他这个守夜人才能做得到，比如进入破碎的空间，包括斩断人族气运，我哄他那么多年，说他天命所归，说他道心通明，当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期间我族人的神念还差点被那个叫季忧的发现，那是我唯独没料到的意外，不过最后总归还是有惊无险。”
“什么是守夜人……？”
“一直困守我族复苏的那个监察者，百余年前被你们人族亲手围杀致死了，其实如果他不死的话，我们的计划也许没那么容易。”
听到这里，贺靖元已是面如土色的状态。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是抱着毁灭仙宗，让生民能够活下去的念头不断努力，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恶业加身。
谁知原来他们在背后策划了那么久的阴谋，最后却唤醒了一个曾奴役万族的族群。
【我说服不了自己相信那些牺牲是值得的。】
【说服不了自己相信你们在残害婴孩时的想法是正义的。】
【相信不了你们明明知道尸潮要来却袖手旁观看那么多人死去是为了盛世太平。】
【你们不配和季忧相提并论，他若知道了肯定会扒了你们的皮！】
此刻，匡诚在天牢之中的怒喊就像是回旋的箭，箭箭诛心。
“还有一个呢？”
贺靖元沉默许久，忽然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帝。
大夏皇帝也看着他：“什么还有一个？”
“你说，你们的圣皇曾留下两个王臣，另一个也在搞阴谋诡计？”
“那对你来说重要么？”
大夏皇帝倾吐一句，而后眉心忽然绽开一道裂口，随后整个头颅都轰然炸开，一股烟气冲天而起。
这股烟气飞向了幽州，一头扎进了那蔓延千里的血肉风暴之中。
不多时，无尽的碎骨、鲜血与皮肉都开始朝着他汇聚，拼凑、组合，最后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青白身影。
那狂放的气息一经出现，立刻引得诸天震荡，狂啸百里。
此时，高大如山的蛮皇于幽州平原之上现身，见到他后露出一脸怀念：“厄沙王臣，别来无恙。”
重聚肉体的王臣转头看向他：“祸殃王臣，这躯体似乎没你信中所说的那般强健？”
“这千年来，我推动蛮族血脉融合，参入自己遗褪的骨血，不断改进躯体，从未有丝毫懈怠，这已经是唯一能承载住我族神魂的肉身了，厄沙王臣还是不要太挑剔了才是。”
蛮皇看着他，淡淡说道。
千年的太古之战时，除了人族与妖族奋起抗争，其他的种族全都胆怯懦弱地逃进了十万大山。
可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种族经过了数百代的融合，却忽然变得骁勇善战，威猛无比，肉身甚至还达到了接近遗族的地步。
这一直都是人妖二族的一个很大的疑问，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归功于蛮皇一脉。
谁也想不到是，那其实是因为遗族的骨血。
“全是你的骨血后裔给我组成了肉身，这种说法真是让人恶心。”
厄沙露出嫌弃的神色，随后看向那血肉风暴最中心的位置：“对了，殿下们如何了？”
祸殃转头看去：“估计再有两日殿下们便能复苏了，至于圣皇陛下，他需要更多的时日，来凝聚能够重新吞噬天道的完美肉身。”
“圣皇到底为何要把天道剥离，重聚肉身？”
“陛下说当初炼化的那方天道不全，所以要将其释放，吞噬现有的天道重新炼化。”
厄沙听后收回眼眸：“圣器呢？”
祸殃看向他：“这就是接下来的任务，我们要彻底摧毁圣器，对了，还有守夜人，最危险的那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个一定要抓到。”
“这倒是个好消息，做了这么久的窝囊皇帝，我总算也能有动手的机会了。”
“不要杀得太多了，我们往后还需要很多的奴隶与血食。”
厄沙王臣轻轻点头，随后撑开背后的遮天大翼，呼啸而去。
同时，从血肉风暴中重生的遗族子民追随而去，如同黑潮一样疯狂涌入九州。
轰——
滔天的杀机之下，问道宗长老商回正在疯狂逃窜。
而在其身后，一只青白色的人型正在煞气的裹挟之下追来，转瞬之间便到了他的身后。
顷刻之间，商回就明白自己的速度与对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于是催动了全身气劲，猛然挥出一道雷斩，劈向那猛冲而来的身影。
如同利剑的奔雷呼啸而下，带着灭杀万物之威，尽显应天境之能，但落地之时，那雷光被一只青白色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握住。
噗嗤——
仅仅是一个攥掌的姿势，那雷光便被湮灭的只剩下一缕烟尘，让商回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也就在这绝望之中，那双握碎雷霆手朝他猛然拍下，带着轰隆的气爆声，狠狠拍断了他半身傲骨。
夹杂着碎裂声的沉闷声响之中，这位应天境长老如同断线的风筝，就着一口喷洒而出的鲜血被拍飞了出去
无尽的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剧烈的痛感在他的全身漫延，倒飞之中的商回拼命地扬起眼眸，结果发现那握碎他雷击的生物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玩物。
其实从商盈的脑袋炸开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但他仍旧低估了后面发生的事。
遗族复活了。
这一刻，商回的道心已经彻底被打崩了，甚至没来得及喘息就忍着骨骼破碎的剧痛就开始慌忙逃窜。
而在他奔逃的路上，无数残破的躯体纵横荒野，唯有几个零星的身影仍在绝望中不断抵抗，最后被击爆成漫天血雾。
随后，那些青白色的恶魔全都展开了双翅，朝着山林深处呼啸而去。
轰！！！
落月峡谷，天空倏然撑开一道璀璨的金轮，轰然压下。
冲杀而来的五只青白身影刚来得及发出一阵尖啸，便被这狂暴的金轮直接压碎了浑身的血肉。
此时的左丘阳猛然落地，看了一眼后并未多留，飞速朝南而去。
转身之间，他就到达了山林南侧，一处幽深的山谷之中。
从圣地撤离的天书院门人都在此处，多数都已遍体鳞伤，甚至还有不少重伤昏死。
山谷外的西侧，倾万钧之力为山的柴胡挥手震杀了无数青白身影，落于山谷中，气喘吁吁地看向了左丘阳，眼神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遗族？”
“不错，是遗族……”
柴胡听到师兄的确认，道心一阵震颤。
青云天下的所有种族，都熟知千年前那个残暴种族的存在，他们以万族为食，又以万族为奴。
当初人族与妖族联手，即便得到天道垂降圣器支持，也几乎打到了灭族才拼出了一线生机。
可这个种族早就该在千年以前举族灭亡，被埋葬在了太古时代才对。
他根本难以想象，为何会在现世看到这一种族。
“他们一直没死，而是被关在了先贤圣地？”
“没那么简单，这千年以来，先贤圣地的开启次数有几百之多，无数人族骄子在其中进进出出，他们若能复生早该会复生才对。”
左丘阳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了方若明的身影。
他没想到守夜人的传承会有两个，也没想不到方若明会忽然在圣地开启时变脸。
但这些问题都说明了一直都有人暗中布局，那么遗族复生绝对不只是“不小心打开圣地复生了遗族”这么一句轻巧的巧合。
最关键的，还有那些道果。
当初仙宗追寻着卜家人的那条线，打开了先贤圣地，取出了道果，最后被证实其实是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前释放的诱饵。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怀疑那些从遗迹中被带出的果实有问题。
灾祸过去之后，那些服用了果实的天骄仍旧在不断成长、破境、声名鹊起。
直到今日，当那些头颅爆开的时候，他才知晓原来那果实之中一直都寄生着东西。
就在此时，左丘阳的眼中忽然升腾起一抹璀璨的金色。
他的眼前出现了尼山的天书峰，正在一阵尘烟弥漫之中崩塌。
这是神游强者的神念相通，而他现在所看到的画面，就是天书峰真实的场景。
嗡！！！
环天的鸣颤倏然从无尽的夜色下恢弘而来，东北方向，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开始凭空出现，以至于夜色沸腾，翻滚不止。
左丘阳被这声响惊回了神念，回望了一眼先贤圣地的方向。
只见煞气不断喷涌天际线之下，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遗族的狠狠撕碎。
那人他认得，是陈氏仙族之中的一位刚刚进入无疆初境族老。
无疆境的存在对人族而言已能称得上是大能了，此刻却没有丝毫的反抗之机，反观那一脸冷漠的遗族，似是还未尽全力。
果不其然，历史中关于遗族有多么强大的描述，从来都不是为了展现先贤功绩的吹嘘，即便是刚刚复苏，他们的实力也是碾压式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了那些遍体鳞伤，正坐地恢复的弟子：“所有弟子听令，立刻启程南下，中途不得停留！”
“出了何事？”柴胡忍不住开口发问。
“尼山被占领了，师妹让我们南下，她会在路上与我们汇合。”
“师妹手中有天书存在，难道也没有一战之力？”
“师妹她并没有强行出手，而是打算先让山中留守弟子和城中民众先行离开。”
左丘阳猛然张开了双手的金轮：“事不宜迟，立刻离开。”
柴胡点了点头，而后一声令喝，宗内弟子立刻腾空而起，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先贤圣地的东侧山林之中，遍体鳞伤的灵剑山门人也在疯狂向南撤离，一路之上剑气呼啸不断。
只是东侧是地势最高的一侧，去年秋日，某人的冲境一战中，无数参天古树都被毁坏，遮蔽不在，身影暴露的十分明显。
果不其然，这些灵剑山门人刚刚望见山林外围，还未能冲出去，铺天盖地的遗族便朝着他们汹涌扑来。
那强大的气息就像是高山倾落，杀机瞬间迎头而下。
不过就在此时，一面石镜忽然凌空悬起，无数仙光迸溅而出，直接将那些飞扑而来的身影直接烧穿。
“鉴主！”
“是鉴主大人！”
灵剑山弟子见状大喜，立刻抬头望去，便见一座驾辇呼啸而来。
驾辇之上，丁瑶正持剑而立，于冷风之中裙摆飞扬：“鉴主有令，此间由她来断后，所有灵剑山弟子速速撤回灵州！”
闻听此言，那些灵剑山弟子不再犹豫，立刻朝着山林外呼啸冲去。
也就在此刻，一道漆黑的光束从高空中轰然劈落。
轰的一声，那驾辇被炸开得四分五裂。
颜书亦倏然落地，便见四面八方的遗族仿佛是捕捉到了灵鉴的气息，开始疯狂涌来。
见此一幕，她迅速唤回灵鉴，一道镜中仙光再次从黑暗森林之中轰杀而出。
圣器之威带着天道之能，即便是遗族也无法抵挡，否则千年前他们也不会灭亡。
只是此时小鉴主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也不断有汗珠滴坠。
她已有九个月的身孕了，身法本就不灵活，意志也无比虚弱，根本无法全力迎战。
正在此时，仙光洞穿的黑暗之间，有一双青白的大手轰然拍向了她那圆滚滚的小腹。
颜书亦向来淡定，即便当初被苦业以友人性命相要挟，面临生死之劫，她也是面不改色的，但当看清那大手的袭击方向，她的眼神却迸发出一阵脆弱的慌乱。
轰一声，小鉴主强行撤回了灵境，将那大手轰然劈退。
但同时，逆转圣器之威的反噬令她顿时口喷鲜血，面若金纸。
“鉴主！”
丁瑶和卓婉秋御空而来，神色慌张地扶起了自家冷汗直流的鉴主。
颜书亦抿住嘴角的血迹，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小小天书院弟子说死就死了，却给我留了个我不能不守护的东西。”
丁瑶急疯了，呛啷一声就拔出了长剑：“鉴主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没用的，我带着思儿不能动用无疆之力，你去也只是无谓牺牲，争取不了太多时间。”
“别家仙宗都是弟子断后的，哪有鉴主这样非要自己断后让弟子离开的！”
丁瑶和卓婉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现在怎么办？”
小鉴主强撑起精神：“走吧，能走到何处就算何处，大不了就带我们的思儿去见他……”

第四百零八章 我们有女儿了
凉州南侧，大荒林西北。
南方三宗所派来的接应者已守在了滔滔的怒江两岸，此刻正在抬头遥望深空。
他们是接到灵台传讯赶来的，目的就是接应那些从先贤圣地逃回的门人，而关于先贤圣地发生的事情，他也大概清楚了一些。
可此时此刻，他们却还是被蔓延而来的滚滚黑夜所震撼了。
尤其是无尽的煞气从天空喷涌，就像是苍天被点燃了一样，而那煞气中还有无数青白色身影漫天尖啸的时候，那种震撼则逐渐被恐惧所代替。
因为这样的画面，他们只在太古史卷的绘图之中见过。
而那幅配图的名字，则是遗族伐天。
正在他们久久无法回神之际，那滔天的黑夜之下冲来无数身影。
首先是天书院一行，而后是问道宗一行，接着就是灵剑山。
自先贤圣地而来，日夜兼程的人族修仙者狼狈地逃来了此处，但和去时相比，各宗人数已经没了一半。
灵剑山派来接应的弟子立刻上前，顺利地接到了南撤的灵剑山弟子，可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他们的鉴主不在这些弟子当中。
“鉴主呢，你们可曾见过鉴主在何处？！”
“鉴主……鉴主她在先贤圣地，以圣器为我等断后。”
“什么？混账！”
带队前来的是玄剑峰的长老颜川和颜德，听到这句话立刻破口大骂：“你们竟抛下鉴主独自回来！”
遍体鳞伤的灵剑山弟子闻声捏紧了拳头：“我们以为鉴主修为已达神游，且有灵鉴在身，应该可以出来的，所以不愿给鉴主惹麻烦才听令南撤的……”
“胡扯，鉴主再强终归只是一人，你们立刻随我回去，接应鉴主！”
颜德听后忍不住看向颜川：“我觉得他们说的对，鉴主玄功卓绝，剑道已然大成，又有圣器在身，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们反而会是负担。”
颜川捏紧了拳头：“话虽如此，可是……”
“可是？”
“你们不懂，但请相信我，我们必须要前去接应！”
颜川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暴躁，眼神之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灵剑山怀有身孕的事情除了高层之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未嫁先孕确实不适合宣扬，何况灵剑山对于季忧和自家鉴主的关系也一直都是难以接受的。
小鉴主这大半年来心情一直很差，更不想听宗内弟子议论纷纷。
颜川这大半年一直都在为鉴主守殿，所以他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他还知道随着孩子的月份逐渐变大，鉴主也开始陷入了衰弱，自己一个人绝对会有危险。
但他没办法告诉他们，只能坚持要前去营救。
而就在此时，怒江河岸飞来三道身影，曹劲松带着班阳舒、温正心和白如龙四人落地。
他们在南下一路，一直都在搜寻小鉴主的身影，心中有着和颜川一样的担忧。
而直到此刻，听到灵剑山门人的议论，他们才知道原来小鉴主是留下断后了，更是心急如焚，于是立刻飞身前来。
“去接应鉴主的事，算我们一个。”
“诸位道友大义……”
颜川看到曹劲松的眼神就知道，他也清楚鉴主怀有身孕，于是并未推托，当即便拱手道谢。
颜德见此一幕也并未多说什么，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真的有着必须要去的理由。
至于那些灵剑山弟子，当即也捏碎仅剩的灵石，将灵气补充，本来丢下鉴主一人他们就心存愧疚，此时看到连天书院的人都要去，他们自然要跟随的。
不过就在他们要动身的时候，中州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道更加强大气息倏然出现，令场间那些上五境圆满都忍不住随之一颤。
这气息已经远超了他们的认知，光是远远感觉到就已是浑身发颤。
噗——！！
一道身影穿风而过，狠狠砸落在了地表。
这是山海阁的一位神游境长老，此时，他胸口已经被打穿了一个大洞，正在不断向外溢出鲜血。
山海阁守的是东北方向，是南撤时候最慢的，如此看来，他们是遇到了大范围的追击。
怒江两岸，无数人见到这一幕都不禁心惊胆战。
不过就在此时，随着一面石碑的倏然升空，无数在追击而来的遗族被碾压成一片灰烬。
目光憧憧间，陈氏仙族的陈洛陈汐二人凌空而下，挥掌收回了镇压在天际的先贤道碑，于一片气浪翻滚之间落地。
而在其身后，山海阁弟子正跟随着陈氏仙族弟子迅速撤到了大荒林，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此时，众人看到了一座黑色的驾辇，驾辇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从千年世家行祸之后就再也没有过消息的陈氏族长。
他已是气若游丝的状态，昏睡不醒，连气息都十分微弱而沉寂。
见此一幕，众人忍不住一阵面面相觑。
“之前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我就说了，陈氏族长是受伤最重的那个，不然早就应该现身了。”
早在两年前的时候就有人在传，说陈氏族长被临仙境妖人打成重伤，已是半死状态，只是陈氏仙族一直没有承认，现在倒是真相大白了。
此时陈洛与陈汐听着耳边的议论，不由得面色阴沉。
他们陈氏仙族位于青州，遗族复苏后是第一个被攻占的，他们只能举族南迁，关于族长的状态自然是瞒不下去的。
不过也没关系了，毕竟先前不敢对外宣称是怕其他仙宗来犯，而事到如今，他们连族地都没了，还能有什么值得防备的。
与此同时，正在商议要重回中州的颜川与曹劲松等人走了过来，迎上到了他们的面前。
“诸位，你们来此的路上可曾见过我家鉴主？！”
陈汐闻声看向他们：“鉴主大人没有撤离？”
颜川抿了下干涩的嘴唇：“听宗内弟子说，她选择了留下断后。”
话音落下，一位山海阁门人开口：“我好像见到过一眼，她应该是受伤了，我们离开的时候曾见到她被随行的两人搀扶着朝东而去了。”
“受伤了？鉴主大人的伤势可否严重？”
“我并未看清……”
曹劲松此时看向陈汐：“敢问陈仙子，现在中州情况如何？”
陈汐闻声凝住了眼眸“中州出现了战力堪比临仙的强者，被他们称作王臣，带了无数遗族精锐前来，那地方现在已经被遗族完全占据，根本进不去了。”
“堪比临仙？！”
“不错，那人应是遗族当中的大人物。”
左丘阳此时也御空来到此处，闻言开口：“像那样的战力，不知在中州出现了几个？”
“我们只见到了一个，但根据遗族的对话，有王臣称呼的绝不止这一个。”陈汐如实作答。
听到这句话，颜川与曹劲松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北方，心中一片冰凉。
堪比临仙的战力，也就是说，那里有一尊仙宗掌教级的人物，而以他们的境界，别说是接应鉴主了，他们根本连那个地方都走不到。
轰！！！
就在此时，遥远的夜空之下传来一阵威武的咆哮声。
众人立刻转头看去，就见高空之上出现一道巨大的虚影，与一双带着遮天大翼的遗族狠狠搏杀在了一起。
见此一幕，众人心神巨颤。
他们认不得那遗族，却认得那道虚影，那是妖族的皇帝。
两人强烈的气息震得夜色沸腾，连带着群山倒塌，大地之上一片浓烟滚滚。
看到这般如同天崩地裂景象，颜川与曹劲松的脸色全都惨白一片，因为他们清楚，陈汐真的没有说谎。
“是父皇！”
“族人在东北方向，立刻接应！”
中州山林北侧，妖皇子夜寒手持战刀杀掉一名遗族士兵，而后带着乌泱泱的军队一路向东北行军。
在惊天动乱爆发之后，他们并没有像人族一样南下，而是一直在逆流而上，前去接应族人，期间死伤无数，但仍未放弃。
而当见到妖帝的身影，他们知道，族人应该已经在南撤的路上。
先贤圣地的东北方向是人族古道场，此时的道场周围已经有无数的遗族士兵，正在捕猎尚未来得及逃生人族。
而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一杆雪亮的银枪势如破竹，在那浩荡的围攻之中拼杀着。
不多时，那长枪穿透了数个遗族，随后彭一声落回。
众人的目光中出现一道身穿红银宝甲的窈窕身影，她站在人族道场的城墙上，伸手握住那杆长枪，随后以恢弘的气势杀出一条血路。
“是公主……”
“是公主殿下！”
惊呼声中，夜寒已经身骑胯下妖兽冲了过去。
抵达人族古道场的时候纵身而跃，手中战刀狠狠压下，直接斩杀了一只遗族：“封阳……”
封阳手握银枪，伸手擦去脸上的血污：“皇兄，我没事，父皇有令，要你我立刻带族人南迁。”
“鳞族的族长呢？我明明留他镇守云州，为何是你在前冲锋？！”
“鳞族族长死了，此事说来话长，但眼下并非说话的时机，快走！”
夜寒转身回头：“传我军令，立刻守护族人南下！”
话音落下，跟在其身后的大军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向东西两侧，将那些跟随封阳而来的妖族族人守在中间。
浩浩荡荡的妖族立刻开始沿着东部绕行，朝着南方狂奔。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封阳手持长枪，穿杀不断，那强大的气息令无数妖族都不禁侧目。
对于自家公主，他们这些将士自然要比平民了解一些的，知道她的天赋非凡，丝毫不弱于皇子。
但平时总看她背着药箱四处问诊，却从不曾想到原来她强大到了这般地步。
一阵铁枪鸣颤，如同虎啸龙吟一般，封阳持枪穿杀了一只遗族，随后握枪立于身前，看向了东南方向。
在极为遥远的一片深邃山林之中，一面石镜正凌空鸣颤，射穿了无数的遗族。
但很明显，那石镜十分不稳，但朝着那边呼啸而去的遗族则越来越多，黑压压如同海潮。
嗡地一声鸣颤间，黑夜下的灵剑开始摇摇欲坠，而颜书亦与丁瑶、卓婉秋二人被追赶到了一处峡谷。
丁瑶和卓婉秋还好一些，只是受了些外伤，但颜书亦的脸色却没有了一点血色，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并不断有大滴大滴的冷汗不断从额头坠落，看上去虚弱无比。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断地以灵鉴轰杀着那些遗族，咬牙苦撑。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婢女修为太低了，她不能放手，不然这些遗族一定会把他们啃食殆尽。
只是像这样的苦撑，一次两次还行，却防不住那些遗族争先恐后地袭击。
而在又一次的灵鉴镇压之际，颜书亦仿佛耗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陷入到了难以抬手的虚弱之中。
眼前，随着被震杀的遗族从空中跌落，后续而来的遗族则向着她挥出了强悍的手掌，让她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但就在此时，一道雪亮的银枪穿风而来，带出一阵颤栗风声。
噗嗤！
那飞扑上前的遗族瞬间被扎穿了心口，随后被直接挑飞了出去。
小鉴主见状微微一怔，而后就看到了一抹身穿银红宝甲的身影踏天而来，那漂亮的竖瞳对着她深深凝望了一眼。
那一眼并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与她自己常用的眼神一样冷漠，直到目光落到她小腹的时候，忍不住微微一愣。
“鉴主！”
丁瑶和卓婉秋立刻上前，扶住了颜书亦。
而颜书亦则仍旧看着那道身影，就见那杆长枪再次横扫而去，穿风的银枪嗡一声穿杀出去，回手中已是鲜血淋漓。
好强的妖族女子……
她默念一声，而后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封阳”的呼喊，于是瞬间凝住了眼眸。
封阳，据说这是妖族公主的名号，颜书亦轻轻扬起眼眸，心说原来这就是那个带尾巴的……
此时遗族还在飞速扑来，不过很快他们就被人从外面击溃了。
夜寒带着神将前来支援，经过了浴血拼杀，将整个包围狠狠撕开。
“你为何忽然改了方向。”
“救人……”
封阳轻语一声，而后转眸看向了身后。
夜寒也随之看了过去，见到那红裙女子后不禁微微一愣。
他曾无数次游历九州，对于一些声名鹊起的人族并不陌生，尤其是那人还带着一面仙机涌动的石镜。
“你与这人族有何关系，何至如此冒险？”
“有关系的。”
“？”
夜寒愣了一下，随后就想起了人族关于的季忧和灵剑山小鉴主的传闻，不由得凝住了眼眸。
这就叫有关系？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狗日的黄毛竟然死了也不安生！
封阳看向兄长那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表情，睫毛不禁微颤。
她确实是认出了那面石镜，才确定她在这里的，见其被围攻忍不住就冲了过来，但更令她惊讶的是对方已经有了身孕。
颜书亦此时直起腰，唇色苍白地开口：“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遗族复苏是万族之灾，该救自当要救。”封阳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夜寒见状看向妹妹：“走吧，族人要紧，我们需要立刻找地方安顿。”
封阳闻声看向颜书亦：“要不要与我们一起走？”
“封阳！”
夜寒不禁出言呵斥。
不过没等后面的话开口，颜书亦便轻轻眼眸：“多谢好意，只是本鉴主从未给别人当过累赘，也不愿意被人视为累赘。”
听到这句话，封阳不禁张了张嘴。
其实她对颜书亦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灵剑山的下一任掌教，是人族年轻一代中天赋最强的存在。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对方是个极其骄傲的女子。
她现在这个状态，莫说从林中逃出去，就算保住性命都难，但她仍旧不愿意委曲求全。
“鉴主！”
封阳正在因此走神，忽然就听到一阵惊呼声。
转头看去，灵剑山小鉴主忽然抱着肚子蹲了下去，额前的冷汗唰唰直流，转身便昏迷了过去。
见此一幕，封阳瞬间低头看向了她的小腹，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将手指塞入口中吹出一阵嘹亮的哨音。
刹那之间，一只毛发飞舞的妖兽瞬间落在了场间。
“把她扶上去，我送你们离开中州。”
“多谢各位好意，我家鉴主说要自行离去。”
“再拖下去，孩子就要保不住了，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丁瑶和卓婉秋低头看向自家鉴主，随后咬住薄唇，立刻将鉴主扶到了那只妖兽身上。
见此一幕，夜寒郁结在心，但看到妹妹认真的神情终归是没有说些什么。
滚滚的天色之下，煞气仍在汹涌，而浩浩荡荡的妖族继续南行，急促而慌张。
只不过就当他们进入凉州的时候，军中有一支小队忽然改变了方向，朝着最近的一座人族城池而去。
“这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你们可以在此安顿，我需要护送族人离开，不能再送了。”
人去楼控的客栈外，封阳说话叫来了婢女小柔：“将我之前准备的一些衣物，餐食，还有红色包袱里的丹药取来。”
小柔点了点头，立刻从走向骑乘而来的妖兽。
封阳将其交到丁瑶和卓婉秋的手中：“她已有早产的迹象，不说应该是怕你们担心，一直在苦撑着，但你们要时刻准备好。”
“多谢姑娘大恩。”
“不用谢，希望她们母子平安。”
封阳说完后翻身骑上了异兽，而后看了一眼房间，便带着小柔转身乘兽而去。
夜寒带着军队正在前方接应，见状迅速乘兽而去，与其汇合后朝着更南的方向而去。
他们要寻个地方安置逃出的族人，然后想办法，去解救那些被抓去奴役的族人。
行路一夜，众人抵达了雍州东南侧，暂时落脚。
封阳从妖兽身上下来，将银枪递给侍卫并看向小柔：“柔儿，帮我从那个红色包袱里拿银针出来，我看皇兄好像受了些伤。”
“红色包袱不是送给那几个人族女子了。”
“？”
小柔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公主说要给的啊。”
封阳微微一怔：“我说的事把包裹里的丹药给她们，没说你把包裹都给。”
“啊？那包裹里还有什么啊？”
“还有……”
封阳想了想，脸色瞬间绯红。
与此同时，在凉州空城的客栈之中。
颜书亦正虚弱地靠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桩桩，一件件。
那是丁瑶为了找丹药翻出来的，有白衣剑客的画像一沓，还有白衣剑客的木雕，甚至还有一块亡夫季忧的神位，让小鉴主看的眼睛眯的不行。
妖族女子最为重情，认定一个人便不会更改了，尤其是像封阳这样本就决定此生不嫁的，更是如此。
她在听到季忧魂归天道后就做了这么个牌位，一直都偷偷地摆着，是因为这次急匆匆离开才不得已放入包裹之中的。
丁瑶和卓婉秋看到这些之后有些面面相觑，刚想劝慰几句，忽然便听耳边发出一声痛呼。
转眼看去，颜书亦忽然眼眸噙泪，死死抓住了床单。
“婉秋，快去烧水！”
“好！”
“鉴主，快把丹药吃下去。”
颜书亦张嘴将丹药吃下，但仍旧被痛的眉心紧皱，眼眸喊泪。
她去中州之前就让元采薇帮她断过日子的，本不应该这么快。
但这一路的疲累，加上受到的伤势，无疑是让她早产了。
她忍不住轻唤狗贼，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丁瑶和卓婉秋则不断进进出出，烧水擦汗，拖着疲惫的身躯忙碌整夜，直到，一阵响亮的啼哭在房间之中不断响起。
狗贼，我们有女儿了。
颜书亦侧目看着那小小一只，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一阵轻颤。

第四百零九章 南柯一梦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课后作业我会在群里留的，下周五之前提交就可以了。”
明亮而整洁的阶梯教室内，老教授留下一句话，随后端着保温杯离开了教室。
见此一幕，季忧也开始收拾纸笔，但在整理结束之后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转头望向窗外，恍惚间有些失神。
正在此时，舍友胖子从上面走下来，见状看了他一眼：“季忧，你怎么了？”
“没什么，思考人生。”
“人生有什么可思考的？”
“我只是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事情一样。”
“网吧去不去？”
季忧摇了摇头，然后挎上自己的背包朝着教室外面走去，穿过空寂的长廊走入校园。
秋日的校园有一种别样的雅致，尤其是树叶金黄飘落之际，给人一种不同于其他四季的温柔与恬静。
他以往是十分喜欢秋日的，有时甚至会特地去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上一日，就看秋叶飘落，但不知为何的，他现在却一点也没有欣喜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秋日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很好的日子了。
季忧长呼一口气，将目光收回，而后朝着食堂走去，点了碗宽面，一边吃一边在心中叨念，自己到底是忘了什么事情呢……
学校的时光还十分悠闲，没有什么太多的要紧事要做，基本就是上课，睡觉，社交，游戏。
季忧比他们倒是多了一项，那就是每个周末去城西的孤儿院做义工，日子平静而安稳。
不过因为总觉得脑子里忘了一些事情的缘故，所以他总是喜欢发呆，像是在竭力思索着什么，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时间一长，他自己也会觉得深受困扰，于是好几次都决定不再想了。
但有时候人的想法并不受自己控制，比如孤儿院有个叫虎子的孩子，他经常会问他有没有妹妹，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另外还有一件让他困惑的事情，那就是临川今年的秋日仿佛格外漫长，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
季忧总感觉半年的时间都过去了，但树叶却还是摇摇欲坠，不肯真正下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困在了这场金秋之中。
不过日子就是这样的，虽然困惑很多，但还是要得过且过。
于是他仍旧是三点一线，上课、睡觉、义工，不过课业之余，他去图书馆的频次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了小半年的时间，直到一个明媚的下午。
“季忧，网吧五连坐你真不去？”
“不去了，最近不太有兴致。”
“你怎么回事，这大半年的一直都心不在焉的，不去打台球上网也就算了，还整天往图书馆跑。”
“男人嘛，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月的。”
秋高气爽的午后，季忧来到了宿舍楼下，对着朝反方向而去的四个舍友挥挥手，而后朝着校园的主路而去。
彼时，温热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受到一种只有文学作品中才能描述出的明媚感。
放眼望去，学校的操场上身影遍布，跑步的、打牌的、抱着吉他唱歌的，还有到处分发海报宣传校园论坛的，比比皆是。
他孤身一人从路边走过，浏览万千，最后来到了临川大学的校图书馆。
打卡进入，到书架上寻了一本书，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笔记本，然后他就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社学科区域的第三排书架，有三个穿着碎花洋裙的女孩朝他看了过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后走到了他所在的桌子。
“学长，这里有人么？”
“呃，没有人。”
季忧抬头看向那三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就见她们带着甜甜的微笑坐到了他的面前。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围那些空无一人的桌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瞬间忍不住啧了一声，可恶的季博长，真是红颜祸水。
不过就在他心中想起这句话，他就忍不住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的，空空如也。
“学长在看什么书？”正在此时，面前扎马尾的女孩轻轻问了一句。
季忧拿起自己刚从书架上取出来的那本书，看了一眼书名：“小说的艺术，一本讲如何写作的书。”
“学长是文学院的？”
“不是，但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些故事似的，想要写出来。”
季忧说着话，看向了手边的笔记本。
整个漫长的秋日，他都觉自己脑海之中有一段想不起来的故事，让他觉得十分别扭。
而时间一久，这种感觉就变成了倾诉欲，让他有一种总想和人聊些什么的感觉，但是话到关头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双马尾的女孩闻言凑过来，看向他桌上的本子，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学长一个字都还没写的？”
季忧点了点头：“有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有好多故事？”
“有好多故事是一种感觉，但真要仔细想的话又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季忧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笔记本回答道。
双马尾的女孩此时转移了目光，看向了他的左手：“学长的戒指好特别，是别人送的么？”
季忧微微一怔，看向了自己左手中指，那上面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看上去古朴而陈旧：“戴了好久了，但具体怎么来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双马尾的女孩听后点了点头：“学长待会要不要一起喝杯奶茶？东校的喜甜最近开业了，据说火到要排队呢，我有朋友在里面兼职，可以插队哦。”
“你们女孩子好像一到秋天就都喜欢喝奶茶，不过我不太喜欢甜的。”
“这样啊，那学长喜欢什么？”
“烤地瓜。”
“嗯？可是烤地瓜也是甜的。”
季忧微微皱眉，心说也对，烤地瓜好像也是甜的，但他莫名地就是很喜欢烤地瓜。
想到这里，季忧忽然转头朝着四周围看去。
午后的阳光十分明媚，透过窗户洒入进来，落成了地板上的一角，四周多是看书的身影，以及一阵翻书的声音伴随而来，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一双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眸在看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不善。
下意识地，季忧往椅子的靠背上后仰了几分，有些下意识地离那三个学妹远了一些，表情也变得警惕了许多。
似乎是感受到了季忧并非是平易近人的那种角色，三个学妹待了一会儿，在没要到微信号的情况下讪讪离去。
“我就说了，以学长的长相一定是有女朋友的，你们还不信，而且我敢打赌，他女朋友应该还挺厉害的。”
“嗯，我刚才凑近说话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靠后，肯定是个醋精。”
季忧听着她们三个远去时嘀嘀咕咕的声音，眼神不由得微微眯起。
因为据他所知，他应该是没有女朋友的，但方才这三个学妹越凑越近的时候他确实是有种怕谁吃醋的感觉，真是见了鬼了。
季忧琢磨半晌都琢磨不透，不由得又把思绪放在了手中的那本写作书籍上。
从下午到黄昏，他看了许久，这厚厚的一本工具书被他彻底看到了末尾，心中大概有了怎么写一个故事的大概思路。
不过就和他与那三位学妹聊的一样，写作是一种感觉，但距离真正把他写成一段故事似乎还有很远的距离，他有这种冲动，却总感觉少了什么。
收拾好了东西，将借阅的书籍放回原位，季忧到借阅处打卡，而后走出了图书馆。
不过就在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台阶上，后背重重地磕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让他忍不住狠狠挺了一下腰。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最近开始越来越虚弱，疲惫感也来的越来越快。
上周他还去医院检查过，各种手段都试了，但医生得出的结果是没什么问题。
可他真的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好像在不断流逝一样，甚至连睡眠都有一种极不踏实的感觉。
呼——
在台阶上坐了许久，稍微缓了缓精神，季忧站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图书馆，到食堂中吃了个晚饭，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出去上网的四大义子已经回来了，正形态迥异地待在宿舍里。
富二代正在捣鼓自己新买的电子产品，老魏正在捧着手机咔咔聊天，还有一个，在阳台举着哑铃，时不时地对镜子鼓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听到进门的声音，三人全都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又开始转头各忙各的
季忧此时关上了房门，隔绝了走廊里喧闹的声音，然后就停在了对床的胖子身后。
胖子正在坐在椅子上抠脚，眼神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播放的电视剧。
画面之中，一个白衣男子正坐在车辕上，随着速度和缓的马车进了城，然后抵达了一家酒楼。
接着这白衣男子就跳下了车辕，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马夫。
“公子，您给多了。”
“拿着吧，算是赏你的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好人啊！”
画面之中，马夫笑逐颜开地卑躬屈膝，而后目送那位白衣公子进入到了酒楼之中。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锭硕大的银子就被拍到了桌面上，那位公子已经坐到了桌前，高声喊着酒肉，还问了招牌菜是什么。
而此时，隔壁座的有一个的明显是女扮男装女装的角色，见状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季忧伸手扶在了胖子的床架上：“这是什么电视剧？”
“新出的仙侠剧，这个是男主，自小就在仙山之上修道，别看年纪不大但是修为很高，现在是受了师傅之命下山为一个大佬贺寿。”
胖子闻了闻手指：“你看这个女的，我敢打赌，这绝对就是女主。”
季忧琢磨了半晌后皱了皱眉：“出手还挺阔绰的，银子随便就往外扔，你说他们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啊？”
“他们整天修道，身上钱是从哪里来的？”
胖子听后愣了一下：“电视剧里没演啊。”
季忧点了点头，心说本就是瞎编的故事，编剧也不可能考虑的那么细。
他回过神，弯腰去拿自己的水盆，此时又感到一阵虚弱的眩晕感袭来，忍不住砰一声扶在了床架子上。
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出现问题了，不然不会越来越虚弱的，甚至他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甚至可能会嘎，可偏偏医生说没事。
季忧喘息一阵，忍不住有点想要百度看病的冲动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真嘎了倒也没无妨。
因为那年夏日，他早就该死在那片河堤中了。
嗯？倒也无妨……
怪了，用词为何如此文雅。
诶，为何？如此？
季忧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是稍稍缓了过来，感觉脑子乱得像是一团浆糊一样。
他喘息一阵，随后直起了腰，接着将毛巾甩在了自己的肩头，到阳台拧开了水龙头，一泼凉水扑面而来，顿时让他的精神振奋了些许，只是那种虚弱感仍旧无法摆脱。
“也许是这几日太累了，好好睡一觉看看会不会好些。”
季忧叨叨念念着，洗漱的速度不禁快了几分。
而等到洗漱结束之后，窗外的夜色就已经很深了。
宿舍里的四人都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连胖子都关上了电脑，翻身上了床。
季忧将洗漱用品放好，也爬到了床上准备入睡，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躺就是半个小时翻来覆去，总觉脑海之中似乎有些事情牵扯着他。
想了许久之后，他侧过身，将放在床边置物框中的笔记本和油性笔拿了出来，打算就着这种感觉稍稍地写点什么。
可当他翻开的时候，人却愣住了。
因为他的笔记本上明明是空白的，此刻却被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字。
听到这句话，季忧微微一怔，而后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笔记本。
在他的印象当中，他是没写过什么的，但低头一看才发现，本子上竟然真的写了字迹。
“季氏子，玉阳人也。”
“年十七，阖族因忤仙门遭戮，唯其独存，再无家门。”
“越三载，潜修圆满，遂入天书院，后屠仙庄始立世家，掌赋税之权，免苛捐以苏民困。”
“雪灾之年断供灵石，开仓赈济，复创无虑商号，募工济饥，活民无算。”
“太元六年秋，霞举飞升，永登极乐。”
季忧的眼眸一下子就凝住了，脑海之中仿佛是有什么在炸开一样。
甩着皮鞭的官府车队，哭嚎的黝黑农户，荒山石坟里睁着眼睛的老妪，还有坐着驾辇高高在上的仙人。
支离破碎的画面就像是万花筒一样，不断地在他的眼前闪烁来回，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而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声音就从他的脑海之中倏然响起。
“季兄，我读圣贤书，自有浩然正气在”
“孽徒啊，为师这个月已经没有银子，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姐夫，这个就是我姐，你俩先认识认识。”
“他们已经让出一成的税奉，你还想要多少？”
“季忧，你被派去护送使团，出使妖族。”
“雪域一别多年，你手臂可好些了？”
季忧听着这些声音，眼眸开始缓缓睁大，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也在不断闪烁。
随后嗡的一声，这些声音就戛然而止了，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宿舍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不断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季忧并未因此回神，反而开始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此时，在他的眼前，一个古装红裙的女孩正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看着他，凌空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那漂亮眼眸中的目光十分的冷傲，可冷傲之中似乎还有一点娇嗔。
就在此时，她的朱唇轻启，张张合合之间说了两个字，但却并没有声音。
季忧从未学唇语，不知道怎么看嘴形分辨别人说的话，不过从她的口形之中，他却能看懂那两个字。
狗贼……
猛然之间，季忧的眼神一变，忽然对着眼前沉寂的宿舍轰出一拳。
轰！！！
随着虎啸龙吟的拳劲泄出，眼前一切，床铺，桌面，他那些舍友、还有窗外的灯火全都被打得支离破碎。
而随后袭来，则是浓重的虚无黑暗，黏稠如同胶质一样，狠狠地裹挟而来，一瞬间就将其束缚在了其中。
见此一幕，季忧再次挥出重拳，打开身前一臂的距离，最后化拳为掌，将眼前虚无狠狠撕裂。
然后再次踏步，再次轰拳，开始不断向前。
他不是忘记了一段故事，他是忘记了一段人生。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在冲境的，为什么忽然会沉浸在了一段镜花水月之中，差点被磨灭了神魂。
现在呢？
他现在又身在何处？
丰州怎么样了？他的小妞们呢，傲娇鬼，元采薇，另外还有元辰，匡诚，孽习，他们怎么样了。
季忧想到这些，忍不住愤然轰拳，狠狠砸碎眼前的黑暗。
但是他太虚弱了，转瞬之间，那浓重的黑暗就再次呼啸而至，已经不能算是裹挟，更像是一种碾压。
季忧感觉像是被高山压顶一样，浑身都在爆响。
剧烈的疼痛钻心一样，让他狠狠跌落在地，阻止他继续向前。
同时，无尽的杂念开始朝着他疯狂袭来，如同针扎一样不断地袭向他的脑海。
季忧绷紧了全身，颤栗着，随后猛然爬起，朝着前方再次狠狠挥出一拳。
转瞬之间，无尽的黏稠黑夜开始疯狂涌动，朝着他狠狠压来。
“公子，回家了。”
“季兄，又是新元了，今年降雪很大，不过并未酿成灾，我和魏蕊今日在这里过年，你若回来便到此看看。”
“姑爷，新元节到了，鉴主不敢来看你，一个人躲在静心小屋哭，不过你放心，她和思儿都挺好的。”
新元了？怎么会这么快，思儿又是谁？
季忧不知道这些声音从何而来，但还是硬撑起身体，朝着前方继续挥拳……

第四百一十章 残魂归来
“阿姐！”
“含烟，爹，娘！”
灵州边境，一品城。
陆清秋正举目无措地四下环顾着，忽然就听到了一阵远处的呼喊，转头便见到了满脸苍白的陆含烟，以及狼狈的爹娘，眼中热泪瞬间汹涌。
遗族复苏之后，北方三州直接就被占据了，所有人族都慌乱而惊恐地逃到了南方，以至于小小一座城池早就已挤成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陆清秋拼了命才挤开了众人，见到了惦记许久的亲人，一时间哽咽不已。
她是掌事院弟子，事发之时正在先贤圣地，也是跟着大部队撤离的。
而她的妹妹在先贤圣地修行，爹娘在盛京暂住，所以此行一路，她一直都在担心他们。
直到她再次见到亲人，才终于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而在这里，她不只是见到了爹娘妹妹及族人，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长乐郡主，及无数世家子弟。
长乐郡主也是同样的狼狈，见到陆清秋望来，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清秋并未与她搭话，而是看向了妹妹，有些疑问地开口：“你们是怎么逃过来的？”
“是尤掌教在盛京以天书断后，两位殿主在前开道，我们才得以逃出的，但也有很多师兄师姐，都死了，丛艺也死了……”
陆含烟脸色苍白地说着，脸上带着悲切。
丛艺是归云郡太守之女，天书院中的丰州子弟，因为陆含烟对季忧的情愫，所以她与这些丰州子弟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自然会因她们的死亡而难过。
陆清秋听后抿了下嘴角：“我这边也差不多，中州距离先贤圣地太近了，何家只逃出来三人，还有盛家、方家、青州的郭家，陶家，都已未能逃离。”
“遗族……为何会忽然复苏呢？他们不是早就死在了太古？”
“应该是与先贤圣地有关，甚至可能与那些遗迹有关。”
陆清秋轻轻回答，眼眸凝重。
此行一路，她听到了无数谈论，再加上先贤圣地发生的异状，自然能够清楚此间或许会有关联。
陆含烟一知半解，但并没有深究，而是一直转移着目光，四下寻找。
她很快就看到了前往圣地的天书院一行人，但找来找去却都未发现温正心的身影，甚至不见曹劲松和班阳舒，表情不由得再次苍白。
“正心姐姐呢，还有……曹教习他们呢？”
“他们没事，只是还在凉州南方边境，没有回来。”
“为何他们不归？”
“灵剑山小鉴主失踪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中的人变得越来越多，离别的死讯也开始不断传播。
一会儿说这个家族没了，一会儿说那个家族没了，加上随处可见哀嚎与痛哭泣，更让人难自持。
太元七年春日，遗族复苏，人族一败涂地。
与此同时，在一品城府城西侧的一间别院之中。
从盛京归来的尤映秋、吕奉川、费舍与左丘阳、柴胡相见，正在面色沉重的地议论着，脸上的神情久久未曾放松。
“有……两个天道？”
“不错，我将天机术修行圆满后睁开眼，所看到的是两个天道，一个孱弱到如同濒死，一个狂放摇曳如同黑夜。”
尤映秋说罢抬头看向的苍天：“古卷记载，当年遗族圣皇试图炼化天道，引得苍天震怒，降下圣器，但我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遗族圣皇应该是成功了，而降下圣器的那个是新天道，并且……我在新天道之中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
左丘阳睁大了眼眸：“师尊没有飞升？！”
“新天道濒死，所以我想师尊应该一直都在为苍天续命，千年世家联手行祸时是最后一次，他只身补天，所以并没有仙光接引……”
“怎么会这样？”
左丘阳面色苍白，忍不住喃喃一声。
他一直以为师尊已成仙而去，从不曾想过他是舍命保天，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相信。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师尊飞升之后，世间江水干涸、大地震荡瞬间消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天书院掌教是个不负责任的角色，不理宗务，也不关心弟子。
他的五位亲传，包括尤映秋在内，都曾对他有过无尽的怨念，却不承想师尊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青云。
沉默许久，吕奉川不禁开口：“那太古天道既然已被遗族炼化，为何又会重归苍天？”
“天机术修的是与天道共通，天机术大成的那一刻，我便获得了天道视角，而我睁眼的那一瞬所感受到的，是遗族天道充满了吞噬欲的恶念。”
“师妹意思，莫非是它要吃掉新的天道。”左丘阳不禁凝住了眼眸。
尤映秋点了点头：“不错，我想当年遗族圣皇炼化的天道应该不全，所以他需要新天道补充，重新炼化。”
柴胡眼皮一阵狂颤：“那会如何？”
“遗族圣皇会成为最强的天道，亘古不灭，言出法随的存在。”
“我们还有圣器，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
未等尤映秋开口，左丘阳便看向了柴胡：“圣器不全了，玄元仙府的那个至今没有执器者，还有灵鉴……”
尤映秋闻声抬头：“灵鉴不是在小鉴主的手中？”
“小鉴主在先贤圣地为门下弟子断后，之后就再未出来。”
“我听说她去先贤圣地之前就已经神游，加上圣器在身，不该会有危险才是。”
“可她有了身孕，”左丘阳看向师妹，“是曹劲松说的，灵剑山小鉴主已有九个月的身孕，身体一直都很虚弱。”
尤映秋听后嘴角抽搐了几分：“季忧这家伙还真是厉害，竟能让小鉴主甘心为他生子……”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荣迈步走入了宅院之中：“左丘殿主，曹长老回来了。”
“回来了？”
“是，另外，灵剑山小鉴主也回山了。”
灵剑山飞仙台上，无数灵剑山弟子正聚集在一起，遥望高天之上那仙姿飘飘的身影落入玄剑峰。
自归来的弟子声称鉴主失踪，他们就一直忐忑不安，包括天剑峰的弟子也是，毕竟鉴主的失踪也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灵鉴。
如今遗族复苏，没了圣器的庇护，他们最后的下场只能是沦为血食。
所以当看到鉴主归山，他们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归来是归来了，这些弟子的心中却仍有疑问。
自家鉴主明明已经踏足神游境，又有圣器在身，为何先贤圣地一行竟会如此凶险。
而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玄剑峰峰主颜景祥，及其夫人，和无数玄剑峰主脉的人心中。
此刻的他们全都感受到了小鉴主的气息，于是御空而起，来到了云顶天阙。
而当颜景祥刚刚落地，眼神就不由得怔住了。
因为自己的女儿正在宫殿门前，脸色苍白着，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至于其他人，也全都愕然不已。
包括闻讯而来的掌教颜重，以及天剑峰峰主颜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高高在上的鉴主有一日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
“叫季思。”
颜书亦看着爹爹：“是个女孩，叫季思。”
青云没有姓季的世家，所以季姓人很少，但所有人都知道曾有个不尊世家人是姓季的，而他与灵剑山小鉴主的私情，也曾引发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讨论。
如今小鉴主怀抱一个女婴，说她叫季思，其中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灵剑山小鉴主有了女儿，是她与季忧的孩子。
颜景祥听到这句话，袖中的手掌不禁微颤。
去年秋日，那姓季的因为冲境身死，当时的颜景祥真真是松了口气的。
女儿的性格一向执拗，认定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可季忧死了是女儿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灵剑山需要传承，女儿就需要血脉延续，所以他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还曾想等女儿归来便与她长谈一番。
可让他疑惑的是，女儿回来后谁都没见，立刻就开始闭关，并对外宣称要冲击神游。
颜景祥当时并未觉察出问题，甚至还有些欣喜。
因为季忧刚死女儿就把精力转移了回来，未见悲伤便继续冲境，所以在他看来，女儿和那乡野私修的感情并没有多深。
可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女儿闭关大半年竟然是为了安胎。
至于两人深或不深，他不清楚，可他却清楚了女儿没有悲伤，也从未与人聊起此事，却默默地为其诞下了一个女儿。
最关键的是，女儿当着天剑峰的面，告诉众人她的女儿姓季。
“季思，有意思……”
颜重轻捋长须：“也就是说，这女娃娃不能算作我的灵剑山的传承，鉴主可是此意？”
颜书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的女儿，自然是要姓季的，掌教可有何疑问？”
“鉴主血脉，自然是由鉴主说了算的，老朽并无疑问。”
颜书亦看着他，自然清楚他是在打灵鉴传承的主意。
可是狗贼已经死了，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后裔，她必须要她姓季才行。
小鉴主将季思抱给了丁瑶，并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蛋，小小的季思忍不住动了一下，凝望着妈妈看了许久。
颜书亦露出一丝宠溺的表情，而后对丁瑶开口：“将思儿先带回殿中。”
“是。”
“剩下的人，随我去议事阁，遗族复苏，大劫临头，我有话要说。”
颜书亦看着立于面前的众人，迅速恢复了那高傲的神情，挥袖之间千里，于一阵仙光中飞向议事阁。
此行中州，逃亡一路，她深刻地感受到遗族那近乎要让人绝望的强大，她不知道人族的未来在哪儿，却也清楚不可以坐以待毙。
与此同时，颜重看向身边的三个弟子，而那三名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匆匆下山。
不多时，关于灵剑山小鉴主带着女儿回山的事情就开始流传开来。
“鉴主竟然有了女儿？！”
“不错，鉴主她之所以被困在中州，就是因为濒临生产，身体虚弱。”
“不可能，鉴主怎么可能会忽然有了女儿呢。”
“是真的，我亲眼见了，咱们家鉴主的女儿名字还挺好听，叫季思。”
“季……”
飞仙台上，听闻此事的灵剑山弟子满脸愕然，眼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鉴主是他们的精神象征，是他们最为憧憬的存在，谁也没料到自己心目中天仙临凡一般的存在，竟然会为别人生了孩子。
而那孩子姓季，显然是她为季忧所生。
一瞬之间，灵剑山弟子忽然对季忧这个已有许久未被提起的名字充满了憎恨，仿佛内心有一片纯白被击碎了一样。
那些逃难而来的仙宗及世家很快也知道了此事，他们的情绪虽然不像灵剑山弟子那样剧烈，却也无比震惊。
因为谁也想象不到，季忧死了近乎一年的时间里，灵剑山小鉴主竟然一直为他身怀有孕。
“竟然叫季思么？”
“嗯，据说是小鉴主亲口所说。”
尤映秋听到消息后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其实她们是清楚的，灵剑山小鉴主虽然表现的十分冷傲，但其实一直和季忧之间关系很好。
如若不然，当初送季忧归山的时候，她也不会害怕到一个人躲起来。
可他们却没想到，小鉴主对其喜欢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在知道他死了时候，也仍旧将他的孩子给生了下来。
尤其是让她姓了季，而不是为了传承让她姓颜。
“我当年便说过，鉴主大人任性而愚昧，不承想会到这种地步，原来她也没我想到那般聪慧过人，什么天仙临凡，也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一品城的城墙之下，已经缓过精神来的赵云悦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冷笑开口。
“鉴主最让人望尘莫及的，除了天赋，亦是这般敢爱敢恨，像你这种无事不在计较得失的人，自然是不懂的。”
同在城墙下的陆清秋等人听到此言，不由开口讥讽一声。
赵云悦闻声皱起眉头：“季忧已经死了，为其诞下一女非但没有意义，甚至还会引祸上身，这就是你说的望尘莫及？”
“鉴主最起码是顺心而为，不像你满心功利，看来季忧当初不选你真的十分明智。”
“你……！”
赵云悦瞬间怒意满心，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远天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爆鸣。
轰！！！
那爆鸣声极其庞大，也极其遥远，仿佛是从天外传来一般，却震耳欲聋。
霎时间，一品城中便有五道身影腾空而起，灵剑山的山巅已有一抹红裙身影凌空直上。
而后是禹州问道宗，雍州山海阁，以及陈氏仙族所驻扎的灵州西部边境的玉兰城，都有无数身影腾空而起。
在他们足够神游天外的感知之中，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近乎灭地的爆炸声来自幽云边境，来自已封山两年的玄元仙府。
而在那个位置，三道无比强大的气息正在疯狂外放。
那不是他们所知道的遗族王臣，而是比王臣还要强上一些存在，已经不是所谓的堪比，而是真正有了人族临仙的威能。
滔天的气浪之中，已故玄元掌教的三弟钟辉正站在白骨皑皑的高山之上，脸色苍白地仰望着高天。
自从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之后，玄元掌教身亡，仙府就爆发了内乱。
亲族相残，只为了圣器归属，山上的皑皑白骨就是那时所留。
而作为最终取胜的人，钟辉立刻就命令剩下的族人封山，而后闭关了一年有余，一直都在尝试掌控圣器。
期间就算是幽云二州被妖蛮联军占据，无数流亡者聚集在山下求救，他都没有开启山门。
如今，他终于能够唤动圣器，却不承想山门大阵被人一掌就震碎了。
彼时的钟辉看着那青白色的年轻身影，以及那双遮天大翼，惊恐之中怒喝一声：“你们……你们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冒犯仙宗之威！”
“仙宗之威？”
年轻的遗族身穿紫金战袍，闻言流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以前的奴隶，现在也有仙威了？厄沙你做了这么多年人族皇帝，没把他们教好啊。”
厄沙王臣闻言扬起眼眸：“人族皇帝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让三殿下见笑了。”
“看着蝼蚁在主人面前叫嚣，确实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玄元仙山之上，钟辉发现自己被无视，顿时间勃然大怒，立刻唤出一颗璀璨的圆珠。
这珠子通体晶莹，内含无数仙光，如同星河在内一般，被祭起时立刻引发一场天地轰鸣，强大的威能应天宣泄。
可让钟辉感到绝望的是，对方并未因为玄元珠的出现而惧怕，那猩红的血眸反而变的异常兴奋。
嗡一声间，那名年轻的遗族动了，而随着他身影一动，整个虚空被撞得爆响连连，同时一道黝黑的天光被他握在掌心狠狠砸下。
钟辉见状咬牙，手持玄元珠癫狂杀去。
轰！！！
强大的气波直接震散了万里层云，玄元山下的大地瞬间开裂。
玄元珠无愧圣器之名，一击之下，那年轻的遗族被狠狠轰退三步，刚刚凝实的手臂瞬间开裂，流出无尽猩红的鲜血。
但力从来都不是单向的，而是相互的。
环天的风暴之中，钟辉七窍流血，肉身直接被打爆成了漫天的血雾，只剩下神魂一阵愕然颤抖。
他的境界不过神游，且对圣器的掌控才仅仅是冰山一角，根本无从抵挡。
“你……你究竟是何人？”
“遗族圣皇第三子，殁渊。”
年轻的遗族再次挥手而下，尖啸中直接捏爆了对方的神魂。
随后他朝天挥手，扯来滚滚黑夜的一角，直接将玄元珠裹住，伸手将其镇压在了掌心。
厄沙王臣见状扬眉：“恭喜三殿下夺下一器。”
“不愧是曾镇压我族天道之物，连夜色也有些遮掩不住，也亏得它在一草包手中。”殁渊感受着那不断睁着威能凝住眼眸，而后转头看向厄沙王臣，“其他几宗现在何处？”
“其他六宗圣器都在南方。”
“召集族人，南下夺器。”
“殿下，剩余六位执器者与他不同，已与圣器契合，并不好对付。”厄沙王臣闻言立刻开口说明。
“先去看看，探寻一下他们的位置，免得让大哥抢了功劳。”殁渊轻声说罢，随后猛地化作一道黑紫色的光束呼啸而去。
滚滚夜色如同狂暴的海浪，汹涌着，狂奔着，朝着南方轰然而去。
此时，高天之上有一道仙光坠落，于漫天狂风中渐渐凝聚，最后化成了一道穿着宽松的老头身影。
他举目看着那滚滚而去的黑夜，眼神流露出一丝黯然。
“遗族复苏了，而你只剩下一缕残魂，归来还有何意义？”
“总归是要来看看，这让我守护了百年的青云。”
天书院老掌教背身回首，看向了身后：“颜良兄，你走了一步臭棋啊。”
陈夫子立于虚空之上，开裂的泥身中不断地向外泄露着仙意，听他开口不禁凝住了眼眸。

第四百一十一章 季忧的惊愕
“人都说当局者迷，此话确实不假，现在想想，有些事倒也明了了。”
“他确实从孩童时代就聪慧无比，心思也更加早熟，应是早就知道我的非凡，特地装扮了多年的悲天悯人，换了我的青眼相加。”
“我发宏愿归来，远离亲族，看得到剑心，但看不到人心，确实曾与他情同父子，不承想同样的苦难竟会孕育出不同的性子。”
陈夫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追忆，而后看向天书院掌教：“不过子虚兄，你似乎也走了步臭棋。”
天书院院长微微凝住眼眸：“我这些年一直为天道续命，何来臭棋？”
“你把季忧给害了，你本应该提前告诉他，那样修是不对的。”
陈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守夜人的传承来自天书院，最后一代守夜人崔浪是他师弟。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脉的修炼需要神魂与肉体的同步。
所以换句话说，他是眼睁睁看着季忧走入歧路却并未阻止的。
天书院老院长沉默一瞬后开口：“我终归不是天道，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正确，又怎敢去随意影响他的人生走向，让他的命线因我转移。”
“我知道你有一个好借口，所以任何人死去，你都可以冷眼旁观。”
“不，我并非什么都没做。”天书院老掌教凝住眼眸，“尽管我一生都在遵循规矩做事，但在我离世之前，我还是给了他一丝牵绊。”
陈夫子自现身开始情绪波动一直不大，直到这一刻，他的瞳孔忍不住颤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他还在？”
天书院老掌教听后看向滚滚黑夜道：“我不清楚。”
“这是何意？”
“锁魂并不会让他瞬间散魂，只会让他在迷失自我的时候让他自然消亡，所以我给他留了一丝牵绊，他可以顺而归之，但想归来，他首先需要能够对抗自己的意志，找回自己。”
天书院老掌教侧目看着他：“若他在万分之一的几率中重新找回自己，则需要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才能走出。”
陈夫子看着他：“千分之一？”
“他要撕裂肉身封锁的黑暗，一直往前，打碎禁锢，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但他的五感缺失了，走在路上的他没有方向，不知前方究竟是何处，但要持续不断地一直往前，以季忧的肉身封锁强度，对照他的神魂而言，这种感觉漫长得如同千年。”
“你不如直接说他已经死了比较好。”
陈夫子一言，顿时让天书院掌教无声。
撕裂黑暗，一直往前走，在难度上而言，这并没有多么困难和可怕。
可问题是那黑暗无比漫长且没有方向，甚至他自己都不知晓他一直往前闯究竟能否回来，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那样的事情没有希望的，而人性当真很难对抗绝望，陈夫子代入自己后想想就清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天书院掌教自然也清楚，所以刚才回答时才会沉默许久。
“人族，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沉默许久，陈夫子不禁将目光看向了黑夜翻滚的南方，轻声发问。
“若真有机会，我们当初又何至于花费如此大的力气阻止他们。”
天书院掌教轻叹一声：“遗族本身就是最契合天道的种族，创始之初，这个世界给了他们所有天赋，而当他们以新天道补缺旧天道，他们就会是永恒的天道。”
陈夫子听后沉默，随后轻声一叹。
这一声叹息很轻，但却瞬间震裂了他的肉身。
簌簌黄土不断掉落，爆碎成了漫天的飞沙，随着夜色下的狂风被吹向了四面八方。
此刻的他浑身仙光，只剩下一股神念，而后冲天而去。
他当初飞升时并未离开此界，而是发下了为人族守夜的宏愿而归，如今夜色已被袭来，他的愿望落空，就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见此一幕，天书院掌教轻轻抬头目送。
他觉得他应该会选择在这方天地间化道，因为天道反噬的雷劫对他如今而言是很难扛住的，还不如自行了结来的轻松潇洒。
“颜良兄，走好……”
天书院掌教默默道别一声，仍在仰头，打算看完他最后的画面，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想象之中的化道之象却并未发生。
天书院掌教微微一怔，随后也化作一道仙光迎天而上。
穿过冯冯翼翼、洞洞灟灟的虚霩，他来到了一片虚无的白茫之中。
这是临仙境的在飞升之前所要经过的地方，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位置。
此时，陈夫子正立身于此，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似乎是在盯着什么。
天书院老掌教疑惑一瞬，而后就转换了方向，朝着他所凝望的地方看去。
视线落下，他看到季忧正满身金光地站在那无尽的白茫之中，神念摇曳而狂放，仿佛跳动的火光。
他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凶恶的大战一样，浑身都带未曾消退的气劲，引得四面八方轰鸣不断。
见此一幕，天书院老掌教不由得凝住了眼眸。
他刚刚才和陈夫子议论过的，季忧的神魂若是想苏醒不但要战胜意志找回自己，还要面对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希望的虚无黑暗。
那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足够令人窒息，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根本无法完成。
可他却回来了，就站在他们的眼前，鲜活而生动。
“青云发生会变成这个样子？”似乎是感受到了来人的气息，季忧一边喘息一边转头。
“你竟然走出来了？”
“乌漆嘛黑一片，费了好大的力气，老头大夫，好久不见。”
天书院掌教看了他许久后才开口：“你……你走了多久？”
“一年？两年？我不清楚，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一直都以为我是在原地踏步，不过你们能不能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青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季忧说完话，看向自己脚下的滚滚黑夜，以及远方的血肉风暴，还有那血肉风暴中不断出现的青白色的身影。
他从那虚无的黑暗走出来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脚下的青云。
可他看到的青云和他失去意识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但天道混乱，而且四面八方都是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一片人间炼狱一样，所以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很想知道这是怎么了。
而就在此时，天书院掌教的声音在他耳边倏然响起。
“太古遗族复苏了。”
季忧微微一怔：“遗族不是自太古便灭亡了，为什么会忽然复苏了？”
天书院院长摇了摇头：“其实遗族从未灭亡，一千三百多年前，遗族圣皇企图炼化天道，惹来苍天震怒，但震怒的那个，其实是古老天道被炼化之后新生的天道。”
“你的意思是说，遗族当年成功了？”
“只是成功了一半。”
陈夫子接话：“当年遗族圣皇心高气傲，不愿受天道束缚，打算自己成为天道，但他的炼化其实并不完全，以至于反而让天地催生出了另一个天道，降下圣器将他们镇压。”
季忧听后愕然一阵，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着那滚滚的黑夜轻声开口：“难道这就是守夜人所守的夜色？”
“不错，你说对了。”
老掌教闻声点头：“天道初生之时，力量孱弱，又面对着遗族的威胁，于是只能取下自己一部分熔炼成了圣器赐予了人族，但即便如此，它也仍旧只能镇压遗族而无法将其灭亡，于是天书院的传承中多了守夜人这样一个角色，他是天道的监察者，负责看管遗迹，镇压人族祖庙下遗族皇帝的恶念，阻止他们的复苏。”
“既然如此，守夜人一脉又为何会断绝传承？”
“圣器为人族开了太平，但后续却成为了仙宗作威作福的依仗，师弟他看不得人间疾苦，于是打算借助人族气运将其毁掉，谁知却被走漏了风声，问道宗牵头了其他四宗门，设计将其围杀，而一切祸根就是自那开始的，我师弟崔浪死后，遗族天道重归了苍天，天机开始变得无比混乱，无法预测，我为保全天道，为其补了半条命，与其共生。”
老掌教说着便看向季忧：“可人心难测，因果循环，遗族还是成功地复苏了。”
听到这里，季忧眼眸轻颤。
说真的，他调查过守夜人的事情，也感受到过这世界支离破碎感，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原来当年的太古之战中，人族也好妖族也好，都未曾取得过胜利，只是迎来了短短千年的喘息之机。
而喘息过后，暂时沉溺的杀机便又卷土重来了。
短短几句话，庞大的信息就如同海潮一般疯狂涌入了他的脑中，让他一时间应接不暇。
“他们是怎么复苏的？”
“千年世家行祸并非只是一场简单的权利争夺，他们也是被利用的，为的就是唤醒遗族天道，而在那次的事件中，人族气运被方若明斩断，携气运建成的祖庙便再也无法镇压遗族的恶念，所以他们复苏了。”
季忧听后微微一怔：“你说谁？方若明？”
天书院掌教见状看向了陈夫子：“不错，玉阳县县令之子，方若瑶的哥哥，当年得到守夜人传承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他，但后来他受到了夜色蒙蔽，被遗族利用了，这都是陈夫子，也就是灵剑山前代掌教颜良的手笔。”
陈夫子张了张嘴，有点想要骂娘。
季忧愣了许久后看向陈夫子：“原来傲娇鬼说的是真的，守夜人的传承当真你给的。”
陈夫子回神之后看向他：“那日我见你从一片迷蒙之中走来，穿着古怪，却有天光相合，又瞧你资质甚佳，于是将崔浪的传承丢了下去。”
“您与崔浪是朋友？”
“不，我们是敌人，他极爱刀，说我灵剑山剑道乃是小道，曾与我拼杀数次未曾分出高下，直到某一日，他浑身重伤地请我帮他守夜，我们之间争锋便戛然而止了。”
陈夫子背着手：“我那时已经接近飞升，身体衰败的厉害，替他看守遗迹数载后飞升，而后又回来为他寻找传人，方若明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季忧听后张了张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的气息让我觉得那么熟悉，怪不得忽然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对他的那股亲切与热烈，怪不得他出现的那么巧合。”
“巧合？”
“当年我在追查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时候查到了楚家，前往楚城暗访，结果遇到过他，还与我说了很多楚家的隐秘。”
季忧说完后回过神，开始凝视二人：“那灵鉴与天书也是你们搞的鬼？”
“你指的是什么？”
“我可以掌控两件圣器的事情。”
陈夫子微微一怔，显然不清楚这件事，眼眸中闪过无数意外的神色。
他是灵剑山上一代鉴主，被圣器伴身多年，对其了解无比深入，可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掌控两件圣器的。
不过与之相反的是，天书院掌教倒是并没有惊讶。
见此一幕，季忧看向了老掌教：“看来您是知道的。”
“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么？”
“宁城县？”
“不错，当时郑家老祖飞升，引来了遗族黑夜，我问你借一件东西，所借的是足以抵挡夜色的天威。”
老掌教抬头看了看那漫天的白朦：“所以能让圣器相应这件事和我们无关，而在于你自己。”
季忧看着他：“关于我自己？”
“你于玉阳县见到漫天星光的那一夜，便是苍天便把自己的意志送入到了你的身上。”
季忧微微一怔，忽然就想起了那夜他收了七十二名义女干儿后，那不断没入他身体的星光。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已经忘了这件事，不承想却被天书院的老掌教提起了。
陈夫子感到意外：“我为何不知道这件事？”
“别忘了，我掌天机，修造化，自然要知晓的比你更多一些。”
“你说话倒是和崔浪一样，都是这般盛气凌人，不愧是一起长大的。”
季忧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先等等，苍天的意志是什么意思？它怎么能随便在我身上放东西？”
天书院掌教闻声开口：“自一百多年前，天道就一直在濒死的阶段，它被无数沸腾的民怨缠身，拼命想要自救，试过很多办法，它最后所做的，是把自己的最后一丝生念放在了你的身上。”
“为何放在我身上？”
“因为那日你迷路到青云的时候，它感受到了你的向死而生，感受到了你的心念，感受到你与它有着同样的痛苦，它觉得很厉害，它希望你能告诉它，它到底该怎么做。”
老掌教说完话后看向季忧：“我并不清楚它更深的想法，但我觉得它的选择没错，你这一路走来做的的确很好，只可惜它太虚弱了，比初生时还要虚弱，根本坚持不到你做到最后了。”
季忧转头看向那滚滚如海的黑夜：“你的意思是说，青云就这样完了？”
“千年以来，遗族圣皇对天道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他吞噬掉如今这孱弱的天道之后，将补齐自身的一切法则，再无缺陷，而新天道孱弱至此，已无甚机会。”
“我要回去。”
天书院掌教转头看着他：“回哪儿？”
季忧目光锋利地看向下方：“我要回青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可以回去。”
“遗族圣皇无比强大，就光是他的三个子嗣就已经强如临仙，你就算是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但我可以死在那里，和我想要一起死的人一起死。”
天书院老掌教微微一怔。
他以为季忧会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试试，或者说人定胜天那一套，但他没想到他回答是这样。
原来死也可以和活下去一样，也可以有不同选择么。
天书院老掌教沉默许久，面对他的问题轻声开口：“你能回来这里，是因为我给你加了一缕牵绊，相当于另类的飞升，护住了你的神魂独立，可是要回去的话，恐怕相当困难。”
季忧看着他：“天道的意志不是在我身上？那我不是说回去就回去了？”
“天道也要遵循这世界的法则，这是它存在的基础，如果它真的能超脱一切，也不会一步步濒临死境，至于规则谁定，这就是我也不清楚的事情了。”
“那我要如何回去？”
“你和肉身间的关联已断，神魂却无法独立存在，即便回去也会魂飞魄散，不过你若真的想要回去，也许可以学着像颜良那般，遵从你的内心立下宏愿，若这宏愿真的与天道的共鸣，你便能回去，以泥身的方式存在。”
季忧见状眯起眼睛：“我只能用泥巴身体？”
天书院掌教点点头：“你的神魂与肉身差距太大，即使回去也回不到原来的肉身，除非你可以悟道神游，才能拿回身体。”

第四百一十二章 向死而生的霸道
季忧与陈夫子的情况是不同，陈夫子是真正临仙后飞升过的，在那之前，他的肉身早已腐朽，所以他想要回到此界只能使用泥身。
但季忧的肉身仍在，他回到青云是可以让神魂归体的。
可问题在于，他之所以会被锁魂，从而陷入散魂的状态，就是因为肉身与神魂的不匹配。
再来一次，情况仍旧不会好转。
所以季忧只能使用泥身行走，除非他的悟道修也达到和肉身一样的境界，两两平衡，才能身魂归一。
可问题在于，融道在上五境中是个特殊的基础境界。
修行者在这个阶段需要搞清楚自己道，捋清楚自己的念，无论善念也好，恶念也罢，留下需要的，摒弃杂乱的，要真正达到表里如一。
这个过程，被称为定道。
可人若是心存执念，这一关便会极其难过，而执念若是化为心魔，则更有走火入魔失去本我的风险。
季忧沉默许久后开口：“悟道神游我怕是没机会了，我心中有魔，过不了问心那关，所以当初才会选择只练肉身。”
“那就忘掉它。”
“？”
天书院掌教看着他：“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了你的枷锁，不管多么重要，都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但人很难自行忘却，才会陷入痛苦，不过我有办法，可以在你定道的过程中帮你将它们彻底封存，让你永久遗忘那段往事。”
季忧听完后抬起头：“那我还会记得我的弟弟妹妹们么？”
“人是要往前看的，不能总是回头驻足。”
老掌教背过手：“我为了不扰你因果不曾教你天机术，其实若你能看得透天机便会知道，我也好，你也好，某个人的命，某一场生死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你如果不做出选择，你就只能泥身下界，可问题在于，通玄境的修为能做什么呢？在这遗族复苏的时代，以这个修为回去，你甚至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就要死在路上。”
季忧听后低头，看着脚下的滚滚黑夜沉默许久。
他知道老头大夫说的是对的，他需要更高的修为，也需要拿回自己的肉身。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算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当下选择，是他要面临的第一个难关。
思索许久，季忧盘膝而坐，将双手缓缓垂放在了膝盖之上。
见此一幕，一直不曾说话的陈夫子双眼微合。
他知道，季忧接受了这老东西的建议，但他并不认同其方才所说的观点。
有些经历与心念，无论是好的坏的，都是组成今日之我的部分。
因为有了它们，才塑造出了现在的自己，所以它们不该被遗忘。
或许这就是老东西所说，他们这样的人看不透天机，才会痛苦茫然，但陈夫子并不觉得这有错。
不过尽管不赞同，可他也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知道季忧必须要过这一关。
“屏息，静气，去寻找你的心念。”
“当你的执念出现之际，我会有所感知，便会为你即刻封存记忆，记住，那一刻不要对抗。”
眼见季忧做出抉择，天书院掌教同样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大放。
而就在在季忧双眼闭合的那一刻，他推臂振掌，一道仙光顿时从其掌心向着季忧的天灵汹汹而落。
刹那之间，季忧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彼时，无尽白茫从他的脑海之中闪过，拖拽着他向着无尽的心念深处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河堤。
那河堤之中流水潺潺，河堤两岸绿柳飘飞，蓝天白云，春意盎然。
彼时在他的眼前，一群小小的孩童正带着欢声笑语朝着河岸边走来。
走在最前方那个，比后面的那些都要大一点，他长得十分秀气，唇红齿白，与季忧有着无尽的相似。
“哥哥，我要去抓小鱼。”
“不要去水深的地方。”
“我们就在河边！”
“哥，我也要去，我之前养的小螃蟹不动了，我要再抓一只。”
欢声笑语之中，季忧就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妹妹迈步穿过了青翠的草地，奔向了河边一阵嬉戏，眼神里出现了无穷的怀念。
他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之后就被人送到了孤儿院中。
若是没有后续发生的事情，那段时光应该会是他人生的灰暗时刻中最为美好的一段记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了不远处的山坡，看向了河堤的上游。
不多时，一股滚滚的洪流便从那里轰然泄下，朝着下游汹涌而来。
“开闸放水了！”
“鸿兴水库开闸放水了！”
滔滔的大水来得无比急促，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河道，滚滚而来，倒映在了季忧那不断震颤的眼眸之中。
十几个小小身影仓皇无措，躲闪不及，被一下子冲入了河道之中。
正在此时，一道仙光忽然从此处坠落，瞬间将正在发生的事情冻结。
紧接着，这画面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沸腾之中开始不断地褪去色彩，就像人在遗忘一段记忆一样，都是从褪色开始的。
季忧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一幕，随后倏然抬头，看向了天空。
轰！！！
白茫的天地之间，天书院院长正在为季忧封存记忆，下一瞬却猛然睁开了双眼，一阵颤抖之际，双掌间的仙光猛然溃散。
陈夫子正在旁边盯着，见状不禁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何事？”
“他阻止了我。”
陈夫子微微一怔，转眸看向了季忧。
此时的他浑身玄光阵阵，周围大道之声轰鸣不断，已然是开始了定道的迹象。
两人瞬间凝住了眼眸，就见季忧的气息开始不断攀升，向着前方的大道之光而冲去。
但他的神魂并不稳定，浑身都在颤栗着，同时身体开始了强烈的紧绷。
天书院老掌教是以仙光随其入道的，虽然被拒绝了参与，但仍有一丝心念留在其中。
此时的他十分困惑季忧为何会拒绝被封存记忆，于是在白茫的天地之间挥袖。
倏然的清风袭来，季忧的道心之像如同画卷一般展开，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
河道之中，汹涌的水流不断地狂卷，而就在奔流不息的大水中，季忧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有些记忆是不能忘记的，哪怕它是带着无尽的痛苦，也不能忘。
因为一旦自己也忘了，这世上恐怕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们了。
所以他这些年最痛苦最恐慌的事情，就是梦中忽然再见到他们，被追问哥哥是忘记我们了吗。
他根本没有接受天书院老掌教的建议，但这一次，他打算真正地去直面自己的魔障。
冰凉的河水湍急而汹涌，季忧正在奋力游动。
此时，琪琪被冲到了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被一根树枝挂住，一切都和当初在岸边听说的一模一样。
他不顾河水呛入喉咙的刺痛感，不顾那股窒息所带来的恐慌，拼命地向着妹妹游过去，但没有多远，他就被汹涌的河水所淹没。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断裂，哭喊的女孩也被洪流所冲走。
紧接着，画面便又重演在了上游开闸之前，一样的嬉笑，一样的惊呼，一样地冲入河水之中，一样地被河水淹没。
一次、两次、三次。
而现实之中，季忧的神魂震颤的更加剧烈，逐渐开始崩碎，脸上也出现了无尽的痛苦之色。
修行者在定道时，心中的杂念会被无限放大，情绪也会浓烈数倍。
莫说是正身临其境的季忧，就连与之共道的天书院老掌教此刻都忍不住捏紧了掌心，神魂一阵激荡。
换句话说，他正在经历远比当日更加难以撑住的一股足以让他放弃生念的痛苦，如同剜心一般。
但此刻的季忧仍在一次接着一次地向里冲去，不断地游向被树枝挂住的妹妹。
可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只是他的心念，不是时光重溯。
哪怕他真的在心念中救到了一个，那小女孩也不可能真正地活下来。
他们不理解的，为何季忧要一便便地经历这番痛苦，眼见着神魂都要被心魔轰击到溃散也要去做。
终于，在经历了数十次的尝试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冰冷的河水之中，季忧拼尽了全力，不断地吞咽着呛入口中的河水，终于在树枝断裂之前牵住了妹妹的手。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就像是那名心理医生对他说过的一样，你当时年纪那么小，即便真的奋不顾身冲了进去，也根本没办法在无比湍急的河水中把妹妹拖上来，这是成年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哪怕决定改变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一起死去。
但季忧当时也告诉过她，真正的哥哥就该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死去。
如今他拼的自己的神魂几乎被心魔碰撞而破，终于得偿所愿……
见到这个画面，陈夫子与天书院掌教面色一沉，久久无言。
他们明白，季忧之所以抗拒，还是不想忘记那些旧事，还是无法抹除自己的愧疚。
但这就是心魔，它会扰乱你的感知，会牵引你走向深渊，让你再也找不回自我，就此沉沦在无尽的自我扼杀之中。
因为这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又有谁会抗拒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天书院掌教看着画面之中的季忧逐渐沉入河底，入定的神魂也逐渐变得透明，不由得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执念的确是太深了，若无法选择遗忘，便只有死在过去。”
“你就不能强行将其记忆封存？！”陈夫子忽然暴怒，不由得破口大骂。
天书院掌教听后也有些恼怒：“连天道都改不了的人心，我又有何超天之力？”
“把他唤醒！”
“没用的，他已随心念而去了。”
陈夫子捏紧拳头：“老狗，你还真是平静。”
天书院掌教听后没有开口，而是盯着画面之中的季忧，微微皱起了眉头：“等等……”
陈夫子微微一怔，随后也学他一样转眸看向了画面之中的季忧。
按道理来说，他已经获得了心魔所赐予他的平静，本该就此安心，可画面之中的季忧并未就此闭合双眼。
同时在白茫天地之间，他盘膝入定的神魂也开始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似是在不断挣扎。
冰凉灰暗的河底，溺水的季忧不断地凝视着模糊的眼前，问心之中出现无数画面。
他看到了邱茹，小小年纪的邱茹体弱多病，常年咳喘，季家破灭之后，老邱无力承担药费，只能看着它慢慢挨着，挨到尚未离开襁褓，她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与她一样的，还有放羊的海娃，刘樵夫家的牛牛，以及大嘴家捡来的残儿。
连年的税奉制度让穷苦的农户食不果腹，连自己都养不活，更难养活孩子，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他看到了许多的老者被儿女送到山上，山路一行，漫天纸钱飘飞，苍白如雪。
修仙者的人数一直增多，税奉连年增加也是常事，再加上丰州出现了更多的仙庄，占据了各大郡县，换来是更多的活人冢。
他还看到了冬日大雪之下，生了满身冻疮，跌跌撞撞地倒在了路上的孩子。
看到了大夏官道之上，无数灵石被运入青云，而在官道四周则是饿殍千里，冻骨绵延。
那是他的另一个选择，他改变了当初的因果，死在了河底，自然也改变了后续，让所有引他而活的人因此而死。
正是因为如此，哪怕他真的随弟弟妹妹一起死掉，他也无法安息。
那些年他救了很多人，但其实那些人也救了他自己的。
强烈的不安之中，季忧逐渐环闪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处河堤，那是一处广阔如整个世界的河堤，滔滔河水黑暗如夜，席卷八荒，吞没了一切。
无数身影在其中挣扎着，逐渐溺亡，一如当年
他看到了邱茹，看到了小月儿，看到曹教习一群人，看到了元辰，看到了元采薇，也看到了傲娇鬼。
同样的事情又扑面而来，如同一场同样的问心。
他在问自己的过去，也在问当前的如今。
那年他本就应该无论如何都要冲进去的，哪怕最后是死在一起，那现在呢。
哗！
季忧猛然睁开了眼睛，挥手朝着水面浮起，并挥动重拳狠狠砸开了那冰冷刺骨的水面，眼中绽放出了万道金光，朝着那虚幻的天空猛然冲去。
修行者的冲境并不需要太大的动作，但季忧本身就已是神魂状态，且并不在现实之中，所以他的冲境开始具象。
轰一声的四方鸣动，被心魔冲撞到支离破碎的季忧开始冲天而去，狠狠迎上了那代表着悟道境界的弧光，引得陈夫子与天书院掌教全都仰头凝视。
此间，无尽天光振落，狠狠扑向了季忧，而他那本就破碎的神魂瞬间被震得裂痕更甚。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挥动双拳的季忧不断向上冲击，神魂的开裂程度越发严重，但他的速度却并未变缓。
直到那道弧光被冲的四散飞落，无尽的天道反馈轰然降下。
“融道成功了。”
陈夫子喃喃一声，眼神不由得随之震颤。
天书院掌教也忍不住凝望许久：“向死而生之法，竟霸道至此。”
轰！！！
正在两人喃喃自语之际，他们发现季忧并未从苍天之上落下，反而又是一道弧光垂降而来，引来了四方轰鸣。
季忧猛然握拳，继续冲天直上。
他在成功融道之际，开裂的神魂已经被天道反馈所修补，正在愈合的阶段，而此时碰撞则再次让那些闭合的裂痕重新张开，看的人毛骨悚然。
“他到底对悟道境界压制了多久？”陈夫子眼眸凝重无比。
天书院掌教闻言捋须：“他在太元初年入通玄，距今已有六年时间，再加上放弃悟道之前他一直都在虚无山观测初始天道，也确实足够应天了。”
漫天轰鸣，气息狂卷。
赫赫的烈风之中，季忧握紧拳心，猛然朝着头顶那道弧光叩击而去。
连冲两个大关卡，这在青云天下的修仙史之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一方面是修仙者每时每刻都在追求更高的境界，不可能压制自己的境界不愿破境。
另一方面，也是很少有人能有如此强悍的神念强度，能够支撑双重大关的破境需求。
但季忧哪怕神魂再次开裂，却仍旧一往无前，根本没有任何力竭之象。
因为他的神念等级虽然不高，但神念强度一直都保持着较高的水准。
最重要的是，季忧之前在虚无黑暗之中不断挥拳而归，也令他的神念变得无比凝练而浩瀚。
轰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破裂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并未是他的神魂，而是那漫天的弧光。
第二次，无尽的仙光扑面而来，将其笼罩在了其中。
见此一幕，陈夫子与天书院院长沉默不已。
他们亲眼见了全程，自然明白这过程之中的凶险，却不曾他真的能逆心定道。
砰的一声，季忧从高天落地，气喘吁吁之间，碎裂的神念开始愈合，气息也已随之徒然而变。

第四百一十三章 立愿而归
“还只是应天境，距离神游都还差很大一截，我这样没办法拿回肉身？”
天书院掌教许久才回过神：“未达神游之前，你甚至都不可太过接近你的肉身，否则你必会再次被锁魂。”
听到这句话，季忧忍不住抬头凝视苍天：“可我方才冲境之时感觉天道沉寂无比，并无收获。”
“它被夜色遮蔽了，再加上本就虚弱，法则已经开始渐渐失去对这世界的影响，天人感应自然似有若无。”
“那我要如何继续修行破境？”
“去见黑夜。”
天书院掌抬手，指向了那无边的夜色：“修仙者悟道悟的是天地法则，化规则之力为己用，同时依托对世间法则的理解而神魂升华，你眼前的夜色虽是被遗族圣皇炼化过的天道，但被释放后仍旧需要法则来运转，维持青云稳定，基础仍在，事实上我族先贤在太古时代就感知遗族天道而修行，当时被遗族称之为盗火者。”
季忧闻声看向身后，眼神忍不住微微眯起。
在成功定道之前，他已经自行封闭了自己的感应，生怕会走入歧途。
所以他先前只是在用眼睛看这漫天夜色之时，直到此刻以神魂为桥，他才倏然感受到那澎湃的法则之力。
那感觉就像是在面对着汹涌的海潮，令人心生震撼，但震撼的同时他却有些疑问。
“遗族天道可被人族轻易感应？”
“它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意志，只是被遗族圣皇握在手中的器具，并无善恶之分。”
天书院掌教说罢转头重新看向他：“季忧，你天赋极高，对天道的理解也向来透彻，如今这古老的天道正在沸腾，规则之力尽现，对你而言反而是快速提升境界的好事，因为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如此沸腾的法则。”
陈夫子闻言凝住眼眸，开口补充道：“但要谨慎，遗族会从你的天人感应之中发现你，你要注意不被发现。”
季忧凝视着那滚滚黑夜，轻轻点头。
懂了，夫前侵犯……
天书院掌教此时轻捋长须：“想见夜色你就要重归青云，所以接下来问题是你归去的宏愿，你可有头绪？”
季忧回神看着他们两人道：“要求是什么？总不能随便什么都可以吧。”
“你要清楚天道如今需要什么，就如当初崔浪死后，守夜人断绝，颜良知晓天道需要新的守夜者，于是为愿以此下界，收了方若明……”
陈夫子：“？”
季忧闻声看向陈夫子：“那限制呢？”
作为灵剑山前掌教，上一代的鉴主，还是飞升过的仙人，这老头却一直窝在丰州，什么都没做。
所以季忧知道，以愿而归一定是有限制的。
陈夫子见状轻声开口：“除了下界还愿，发愿者不可沾宏愿之外的太多因果，否则便会受罚，当初书亦遭袭，我强行出手便已受到惩戒，神魂的开裂至今无法愈合，所以这些年我除了给你和方若明传承，什么都不能做。”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
“若宏愿未成，你便会魂飞魄散，从此消弭于天地之间。”
季忧看着陈夫子：“您……？”
陈夫子哈哈一笑，豪迈过后淡然点头：“不错，我时间确实不多了。”
“都要没了，您倒是淡定。”
“因为我并不遗憾，我和书亦一样，自小天赋卓绝，修行速度惊人，在父亲离去之后接掌灵鉴成为掌教，无悲无喜地打算走完一生，随先辈飞升而去，但究竟为何要飞升，飞升之后会是什么样，我一无所知，于是那些年，我生活的无悲无喜，百年如一日，回首看却并没什么可记起的事情，直到崔浪离世，我才知道这天下的事情应该分两种，一种是别人想让我做的，一种是我自己想做的，这几年我极顺心意，如寻常老者一般教书育人，看着那些孩童成长，活得无比舒畅，除了无法饮酒，无甚遗憾。”
陈夫子坦然而道，脸上写满了欣慰。
季忧能够明白他话中意思，因为他家那个傲娇鬼也是这样的。
因为无悲无喜，数十年如一日，所以遇到自己后才觉醒了翘家天赋，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想长生永存，总有人朝闻道，夕死可矣。
正在两人陷入回忆之际，天书院掌教在一旁悄然开口：“题跑得太远了，重要的都没说完，你如此糊涂，难怪会选了方若明。”
陈夫子愤而振袖：“本座还有什么没说？你行你来！”
老掌教转头看向季忧：“关于宏愿一事，除了契合天道，最重要是你的宏愿是要随心而发才会有效，天道洞察一切，不会被谎言欺骗。”
“这个确实，冠冕堂皇的宏愿是不会有效的……”
陈夫子发现自己确实忘了这件事，气焰全无地开口：“我倒是有个建议，你可以听听。”
季忧抬起头：“夫子请说。”
“如今遗族复苏，生灵涂炭，你是因此而去，自然可以因此发愿去抵抗遗族，这恰好也契合天道需要，成功几率应是极高的。”
“此话……倒是不错。”
天书院老掌教难得地同意了他的话，不禁点头肯定。
遗族圣皇要炼化天道，重新奴役万族，这是他们当前最大的劫难，一切抵抗的意志都会被应允，若是宏愿与遗族有关也恰逢其时。
此时，听到两人的唱和，季忧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当中。
随心而发，契合天道，但除还愿之外不可多沾因果，还愿失败还会魂飞魄散。
说真的，这发愿而归的规则实际上十分严苛，光是前两条就尤为困难。
毕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两者向来不合。
而后面的两条规则，则更是相互制衡。
因为你若想做更多的事，获得更大的自由，就必须发更宏大的愿，关系越广越能行动自如，可同样的宏愿越大失败的几率也会越高。
陈夫子所给的建议是将宏愿落在抵抗遗族之上，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季忧思索许久，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望向了陈夫子与天书院掌教。
“可还有何疑问？尽管说便是。”
“没什么，可以开始了。”
季忧说话间开始屏息静气，而后仰起头直面天道。
以神魂直观，天道就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一样，盘踞在无尽的白茫之上，庞大的躯体如同连绵的山脉。
季忧曾随大夏使团出使过妖族，见过青云天下最为雄壮的十万大山，而迎面的天道之形所带给他的恢弘感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就如同老头大夫说的那样，如今的天道当真是奄奄一息，若不是仔细感受，甚至会觉得它不过是个庞大的死物。
观察许久，季忧凝住了眼眸，随着周身玄光呼啸，天人感应开启。
见此一幕，天书院掌教与陈夫子知道他已决定好了的要发愿，于是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了空间，然后仰头观之。
视线之中，随着季忧的心念被苍天感知，一道恢弘的仙光接引而来。
天人感应中的季忧瞬间感受到一股宏伟且不可抗拒的力量袭来，整个人都被猛然拉扯了上去。
见此一幕，白茫世界之中的两人全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季忧心念到底是否会得到天道的验证，他们也很难确定。
因为他在复苏后就反复强调过，他只是想回去，和想一起死的人一起死去，若他代天伐遗的心念没有那么强烈，那回应几率就会变得极小了。
更关键的是，如今天道太过孱弱了，究竟能否还有力气回应季忧的发愿，他们也不清楚。
“你说如果……”
“轰！！！”
天书院老掌教刚要张口与陈夫子交流一番，口中的话忽然就一阵天道鸣颤而打断了。
而在他们的眼前，濒死的天道倏然支撑起了庞大的身躯，似是竭力地抬起了头，那股庞大与浩瀚感顿时扑面而来。
青州与灵州交接之处，大荒林东北方向的月魄高原。
无尽夜色之下，无数的遗族士兵汹涌而来，如同一团黑潮不断向前冲杀。
而在他们迎面的方向，无数修仙者奋起反抗，转瞬之间，黄土覆盖的高原之上已是尸横遍野之景。
这些修仙者有的来自原幽州世家蓝家、边家，蛮族入了幽州之后，他们就来到了青州定居，除此之外还有来自青州的土族连家、沙家与巩家，都曾是丹宗的姻亲世家之中较大的三家。
遗族复苏之后的第一波杀机并没有直接袭向此处，却不承想第二波转瞬之间便朝着他们滚滚而来，让他们措手不及。
轰！！！
夜色之下，沙家老祖吞服一颗丹药，浑身气息暴涨，运起长刀轰然杀下。
伴随着沉重的刀劲，迎面而来的遗族被狠狠杀落。
“什么遗族，也不过如此！”
“杀我族人，毁我家门，该杀！”
沙家老祖尖啸一声，随后猛然卷起衣袖，再次踏天而起，朝着正啃食自家族人的遗族狠狠杀去。
但就在他第二刀即将落下之际，一道身影呼啸而来，手掌朝他头颅而下，狠狠握爪。
咔嚓一声。
沙家老祖颅骨碎裂，顿时瘫软如泥地从高空之中坠落。
遗族三皇子殁渊于夜空而立，看着双手间的鲜血，不由得扬起嘴角。
奴仆就是奴仆，学了他们遗族的修炼之术，却还是给不了他一点惊喜。
轰！！！
就在此时，一阵高天之上的强烈轰鸣猛然响起，让殁渊不由得收敛了微笑，凝住眼眸抬头向上看去。
一瞬之间，他仿佛感受到一股气息忽然闪现了一下，让他感觉一股不适感从体内升腾而来。
此时那高天之上的一片白茫之中，浩瀚的仙光呼啸而下，如同被点燃了整个苍穹。
天书院掌教和陈夫子带着一脸的惊愕，不由得将头抬得更高。
许久之后，季忧从高天之上的更高处中倏然下落，浑身上下天机涌动。
而更让两人睁大眼睛的是，季忧不但气息大变，背后还浮动着一座巨大的光轮。
其实他自己也很疑惑，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知是立愿之后忽然出现的，但却能感觉到有一种浑身力量涌动而来，简直取之不竭的感觉。
同时他感到自己五感比先前更加通达，心念也无比通透。
“原来立愿还有好处的，陈夫子怎么不告诉我？”
“？”
陈夫子眼眸微凝，面对季忧的闻讯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正在此时，季忧的脚下开始有一片璀璨的金光不断下落，洞开了层层黑夜落入青云大地。
也就在此时，他整个人都被拖住，朝着黑夜滚滚的青云天下呼啸而去。
见此一幕，陈夫子转头看向了天书院掌教：“他身上缠绕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我人族的太古七贤被赐予过的，天相加身。”
陈夫子脸色一怔，抬头看向更加奄奄一息的天道。
同样身为仙宗掌教，他自然清楚古籍中曾记载的天相加身，事实上，人族的诸法伴身之术就是因此演化而来。
它像是一种术法，但又像是一种境界，只来源于天道最初的眷顾。
据古籍所称，那是天道之力在修行者身上的寄存，犹如天威加身，当年的太古大战之中，七位先贤便是如此携天之力才战胜了遗族。
“他到底立了什么愿？”
陈夫子想到这些后，不由得恍惚一阵。
已经濒死的天道再次将天道之力给出，无异于自杀一般。
他自己也是立愿者，知道这根本不是立愿就有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在于立愿的内容。
听到陈夫子的询问，天书院掌教似乎也察觉到了季忧的宏愿与先前所谈的不同，于是倏然挥袖。
不多时，漫天之上便有天道誓言凝聚，渐渐显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句立愿只有短短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两人瞬间凝住了眼眸，脑中嗡鸣不断……
青云天下的劫难当真只是因为遗族复苏？解决了遗族便能万世大吉？
不，并不是这样。
季忧清晰地知道，人族的灾祸一直都来源于人族自己，就连遗族能够成功复苏都是因此。
他不愿意看到苦难一生的人再次沦为奴隶和血食，也不愿意看傲娇鬼他们因此死去，自然是要回去与他们一起反抗的，可这种反抗必须要值得。
退一万步来讲，若人族真的有机会渡过此劫，之后呢？
难道要把掌控这个世界的权柄重新归还给那些坐吃山空的修仙者？自己则因为宏愿约束，成为陈夫子那样只能坐观的角色？那么千辛万苦抵抗遗族，就算真的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不应该只是遗族，也不应该单单只是遗族。
轰！！！
滚滚黑夜遮罩，季忧的神魂落入了一片幽暗的山林。
他站起身，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它呈现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光质，而旁边的一棵小树轻易地就穿透了他的手臂。
他轻轻动了动手臂，任由那树枝在手臂间来回穿梭，心说果然，他必须要先有一尊泥身才行。
季忧的五感本就通达，此时将耳力放远，便听到一阵流水声从西边潺潺而来，于是迈步走去。
月色西移，夜色静谧，四周冷风不断，并有煞气在其中不断萦绕。
在山林西侧，流水潺潺的小河边。
从山上的被挖下的泥土正被一阵灵气所托举，渐渐在河岸边一块青石之上被塑形。
要捏一个吴彦祖，季忧的神色十分认真。
半晌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心说罢了，雷佳音也行。
不过，眉毛这个地方还是要改一改，需要更加英气一些。
折腾许久，季忧朝后退了几步，以更远的距离看着眼前的已经成型的泥人，不由得一阵微微皱眉。
像贾队长的话，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一些。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
陈夫子正坐在一片白茫之中，盯着无尽的苍天，表情微愣，眼神之中充满了不解。
他本应该化道天地的，但因为季忧的忽然出现让他的想法暂时搁置。
而依照感觉而言，违愿之罚应该此时应该已经降下了才对，可不知为何，他没有任何感觉。
“看来，苍天法则并不认为你守护黑夜的宏愿失败了。”天书院院长轻声开口。
“？”
他明明什么也没守住，而黑夜也成功地出现在了青云，这立愿在那一刻就应该宣告失败的，但天道却不认为他失败了。
陈夫子听后微微一怔，随后忽然表情愕然地朝向了下界，看向了季忧离开的方向。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一个容貌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月魄高原中部，东照城。
随着无数血肉在城中炸开，无数人族修仙者血洒主城道。
其中，边家老祖整个肩头都被打爆，就如同断线风筝一样被狠狠砸了出去，撞碎了一座仙家大宅的琉璃宝顶。
而未等他从剜心一般的疼痛中缓过神，他就看到打爆自己左肩的遗族踏空而起，以一双附着滔天玄光的拳头狠狠砸了下来。
面对这迎面而来的袭杀，边家老祖在绝望中发出不甘的咆哮，运足全身气劲狠狠砸向身前。
噗！！！
一阵爆响，边家老祖手臂顿时被砸碎。
而那凶狠的拳头则气势不减地落下，在他的心口狠狠打爆了一个大洞。
鲜血漫天喷洒之际，边家老祖的眼眸倏然暗下，然后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了倒塌的废墟指挥之中。
见此一幕，剩下的那些世家门人顿时面如土色，再也没了反抗之心，带着仓皇与惊恐开始向南狂奔。
而随着第一个的逃走，很快就有了第二个，随后成群分散，悲哭着逃亡。
但杀到兴起的遗族显然不愿意放过他们，立刻汇聚如同黑色海潮，汹涌而去。
与此同时，一位气息浑厚的遗族折返向北，来到了一处空荡而昏暗的茶楼之中。
“殿下，城中已没有活口，剩下的人族仓皇而逃，我已命契戎带人去追。”
茶楼之中，三皇子殁渊轻轻抬头。
这座城没有执器者，也没有圣器，他们也没赶来支援被残杀的同胞，这让他的眼神里不禁流露出一阵失望。
看来厄沙王臣说的是对的，人这个种族，和他们遗族不同，即使知道自己的同胞正在遭遇杀戮也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将那些逃走的人抓回来，修为高一些抓回幽州，去给肉体新成的族人做血食，至于那些修为低的，把他们抓起来修建父皇所需的王都与祭坛。”
“是！”
殁渊说罢起身，绕到了露台的方向，遥望着青云天下极南处。
那里有三大仙宗，应该是有三宗圣器，但其中有两宗圣器是临仙境掌控的，而另一宗则在最南方。
他与厄沙王臣两人是扛不住手持圣器的临仙境的，想去最南方难度也极大。
只有等自己的两位皇兄及剩下三个王臣凝成肉身，他们才能真正去破仙宗，夺圣器。
而现在，他的目标则是要找到陈氏仙族与那个天书院的那两个执器者。
不过现在看来，那些圣器执掌者藏的还要更深一些。
但是没关系，殁渊觉得只要继续杀，总能杀到他们的头上，或者杀到让他们也无法坐视不理的人头上，引他们现身。
正在此时，远天之上出现一道身影，也朝着茶楼的方向而来。
祸殃王臣的座下裨将巴勒落在露台之上，来到了厄沙王臣的耳边，随后一阵窃窃私语。
不多时，厄沙王臣对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殁渊：“三殿下，二皇子的肉身凝成了，但他似乎对肉身的强度并不满意。”
殁渊转头看向厄沙王臣：“吩咐下去，调遣所有新生的族人继续南下，我们要杀到那些执器者再也藏不住。”
“谨遵殿下法旨。”
呼哧呼哧——
月魄高原的西南方向，从东照城逃走边家与巩家剩余族人正在山林中拼命奔逃。
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遗族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汹涌的杀机扑向了他们。
巩家族老巩不移是这些流亡者中境界最高的一位，应天初境，平日在中州也是要被人称一声老祖的存在，但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只敢和儿子一起，带着家中的后人不断地狂奔。
但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们刚刚打算借助前方广袤的山林来掩藏踪迹，迎面便有无数遗族从天而落。
巩家主脉一代剩余的还有四人，三男一女，还都是下三境圆满的境界，见到这一幕全都白了脸色，同时身体也因为对方释放而出的威压不断颤抖。
“阿爷，阿爹……”
巩家大小姐巩宁绝望地看向自己的爷爷和爹爹。
巩不移此时已经停住了脚步，凝神许久后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巩城。
巩城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点头之际转身对巩宁在内的几人轻声开口：“去，到后面去，看准时机就跑，尽量分散开，能活下一个是一个。”
“爹，不要……”
“别说傻话，你们若是留下，一个也跑不了，那我巩家恐怕就要绝后了。”
与此同时，巩不移转过头，与其他几个家族剩余老一辈对视了一眼。
青云天下的修仙者对凡人十分冷漠，但对家族观念却十分看重，一定程度上他们是十分害怕血脉断绝的，于是仅仅一眼的对视，他们各自之间就已不谋而合。
轰！！！
一阵强烈的气浪翻滚，巩不移手持宽刀，翻袖出手。
仅存的气劲在灵气的裹挟之下于他全身的经脉之中催发，唤来四象风雷灌输于刀中，激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鸣颤被挥斩而去，巩城就见状立刻跟上，而其他几个世家的长辈也起身强攻，穷其一生所修的术法瞬间环绕全身，一边将小辈护在其中，一边朝着山林不断地冲锋。
轰隆隆一阵爆响，巩不移持刀狠狠劈下，杀向一名遗族，随着强劲的气浪在对撞之间不断化作空气的爆响，山林前的土包轰然炸裂，无数碎石与泥土在夜空下乱飞。
刀光汹涌之间，厄沙王臣的座下战将契戎微微眯起双眼，嘴里发出一阵“啧”声。
与自己的主子一样，契戎也十分好战，在血肉风暴中新生之后，他二话不说就自荐为阵前先锋，一路随军杀到此处。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除了在先贤圣地遇到的几个之外，其他人族甚至连玩物都算不上。
不过尽管自己的战意无法得到满足，契戎也还是找到了能让自己产生兴趣的事，那亲眼见证这些奴隶的绝望而痛苦的表情。
轰！！！
一阵爆响之中，契戎握紧双拳，全身气息瞬间迸发，如同一只猛兽一样猛地冲入了山林之中。
哗哗哗——
山林之中，一处流水潺潺的野河边，巩不移被一杆长枪狠狠劈落，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水涌入河水之中，很快就被稀释成了粉色，潺潺东去，而巩城也很快被一枪刺穿了肩胛，狠狠坠地。
“阿爷，爹爹！”
巩宁见此一幕瞬间脸色一白，瞬间想要上前搀扶。
可谁知巩城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换左手攥紧手中的长刀，随着自己的父亲猛冲而去，其脚下的那一块带着泥巴的青石在他重踏之下瞬间开裂，彭一声裂开了无数块。
被气劲压爆的水花四下飞溅，而被水花溅到的巩宁则脸色一白。
她看懂了那个眼神，知道爹爹是在命令他们，在他们杀开缺口时候赶紧逃。
“巩小姐。”
巩宁转头看去，就见一同逃亡至此的连飞鹏和蓝若若正看着她：“我们若是死在了这里，家便亡了，不要辜负长辈心意。”
今次一战，蓝家和连家也是损失惨重，他们家的老祖在城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的，剩下只有包括他们在内的十几主脉子弟，还有就是那些正与遗族士兵奋力厮杀的五六个长辈。
他们与巩宁面临着同样的选择，但显然比她更早地接受了现实，已经拔剑准备。
见此一幕，巩宁颤抖着手掌，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长剑，准备好了带着弟弟妹妹，舍弃爹爹和爷爷离去。
这种想法是很好的，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可问题在于事情发展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
因为就在五家长辈放弃防守，任由全身伤口不断密集，以性命即将拼杀出一条短暂血路的时候，一只恢弘的铁拳狠狠砸了下来。
巩城正在和父亲配合，出刀镇压眼前的遗族士兵，见状骇然大惊，猛然间蓄积全力挥刀迎去。
咣当！！！
一阵金石相撞之声倏然响起，巩城手中的长刀被直接一拳劈断，同时直接被狠贯颅骨。
就如同有一团雷在脑中炸开一样，巩城瞬间七窍流血，直挺挺地躺倒了下去。
见此一幕，其他那些世家老人全都忍不住脸色苍白，绝望再起。
他们认出了此人，就是方才在城中将边家老祖一拳打死的那个。
轰一声拳意再起，契戎狠狠杀了上来，直接打爆了三人，鲜血如同暴雨一样倾盆而落，直接将河岸染得血红。
下一瞬，他的身影猛然杀向了巩不移，一拳将其狠狠砸飞了出去。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其口中喷涌而出，让巩不移浑身颤栗。
天亡我巩家……
满拳鲜红的契戎轰然陆地，举目看向他的眼神，顿时觉得无比兴奋，于是再次捏紧了铁拳。
不过正当他要再次将场间屠戮之际，他的眼神却忽然一凝，转头看向了右方黑漆漆的丛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方才好像看到了一抹身影在那里闪过，但真正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此时，一阵爆鸣声倏然响起。
契戎猛地回眸，就见剩下的蝼蚁忽然暴起而上，趁他失神，联手袭杀而来，于是猛然蓄力。
【霸天罡气】
轰一声闷响在河岸炸开，契戎浑身一颤，无尽玄光环身，那些狂暴的术法瞬间被狠狠弹开，在夜空之中炸裂。
至此，他们才意识到，遗族有着无比强大的躯体，但与蛮族和妖族不同的，是他们亦如人族那般可以修行。
咔嚓一声，铁拳砸下之际，蓝家一位老者被狠狠打爆了左半边的身子。
“无知的蝼蚁……”
契戎发出一声尖啸，猛然暴起，如同一道高山轰然压下，凶狠的一拳直接砸向了巩家族老巩不移。
见此一幕，巩宁发出一声惊叫，脸色刷地白到了极致。
父亲死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所以这声尖叫一方面是因为亲眼见到父亲的暴毙，一方面也是她知道爷爷也命悬一线了。
但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手腕一痛，蓦然回神，她发觉自己手中的长剑被夺走了。
而她的眼前则出现了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他的长相极其普通，五官没有任何一处是优秀的，甚至有些别扭。
正是这人以极快地速度拿走了自己的剑，从她的面前倏然而过，在河岸边单手握剑，凌空而起。
巩宁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何的会有一个年轻的人族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就在她的眼前，随着那人御空飞向了那个挥拳的遗族。
刹那之间，滚滚的夜色之下绽放出了一道恢弘的剑芒，就如同月华一般轰然泄下，让所有嘈杂之声都被掩埋。
那是一道无比强大的剑，剑意落下之际，整个河面都如同被烧开了一样瞬间沸腾了起来，随后，猛然爆开。
【道剑小重山】
轰！！！
强烈的剑压如同山岳塌下，振臂挥拳的契戎被狠狠劈退了三丈，其脚底在河岸磨出一道深沟，后背直接撞断了满山古树。
要知道，从城中到现在，这遗族靠着精湛的战斗经验和强大的肉身，从未被打退半步。
但此刻，他却被一剑斩退了三丈。
河岸边的气氛瞬间一滞，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那人持剑落地，剑气环身。
“应天境！”
“我人族何时有如此年轻的应天境？！”
“剑道如此之强，会不会是灵剑山的弟子？”
“没见过的应天境，不可能，如此年轻的应天境，我不可能没见过才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人的突如其来一剑而震惊，就连侥幸逃过一死的巩不移都盯紧了那道身影。
人族的修行是需要岁月累积的，对于天道的领悟也需要心智的成熟作为铺垫。
所以差不多的年轻人之间，修为大概率不会差一个大境界，除非是身份差别悬殊了，所接触的修行资源不同。
而这种年纪能达到这种境界，除了各宗亲传，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只有一人。
但各宗亲传他们都认得，至于那另外的一人，他的战力远超于此，而且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去了，不可能出现在此。
轰轰轰——
一阵澎湃的气血轰鸣声中，契戎从飞沙土浪中走出，也目光如炬地看向那满脸没有任何特点的年轻人族身上。
他能感受到对方境界，但也能感受到他的战力强度比寻常的人族要更强一些。
契戎一路杀了许多的人族，很多都是和自己相似的境界，但那些人却比自己弱很多。
原因就是他们的手段十分粗糙，甚至有些都只是空有境界，但根本不会战斗。
据王臣殿下所说，那是因为人族有一个规矩叫做非我族不外传，以至很多术法都会被严格把控。
甚至在人族内部，哪怕同姓同族，支脉和主脉所能修行的东西也不相同，这就导致了很多人族的战力都相当糟糕。
精力全都用在了走前人已经走过的路上，浪费了无数光阴。
更好笑的是，王臣殿下还说，人族有个制度，这个制度让一批人拼死拼活供养另一批人，而另一批人只需要坐在山上悟道就好，以至于他们并不尚武，很多时候只看面子解决问题，以至于很多人一生都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
但是，面前这个人不同。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战意，知道对方也是身经百战的人，同时也能感受到那剑道的强悍与精妙，不输他们遗族圣法。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我以前杀我的人族奴隶前从不会过问他们是谁，但我可以允许你留下名字。”
“好啊，留吧。”
一声清澈的回应响起，令契戎眼神瞬间一怒。
他是要让他死前留下名字，可对方却似乎要让他留下名字，然后杀他。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面对他们遗国圣族没有丝毫慌张的人族。
轰隆一声，契戎猛然暴起，脚步重踏而起，随后双臂振拳狠狠压来，强烈的拳头在空气中打出一片爆响。
恢弘的一拳落下，河岸边的年轻身影持剑横挡，被直接打退三丈。
速度还和之前差不多，但没有肉身的加持，攻击比之前弱了很多，使用小重山也没了先前那般得心应手。
最关键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肉身很脆。
季忧感受着更换身体的变化，而后猛然攥紧了长剑，面对再次袭来的契戎，凝眸之间剑意瞬间沸腾。
半个时辰之前，他刚刚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基于自己的能力之下捏出了自认为最帅的肉身。
而就在晾干成型的过程之中，他忽然感受到了杀意的袭来，于是迅速带着自己的肉身躲了起来，才发现是遗族在追杀人族。
他并不认得这些被追杀的是谁，但他很想试试自己，试试被记载于太古史册当中的遗族。
嗡一声。
剑意升腾之际，季忧猛地挥剑斩去，与再次挥拳而来的契戎狠狠战在了一起。
遗族拳头无比沉重，但那环天的剑斩亦如大山崩塌，两者相撞之间就如同天雷滚滚。
见此一幕，那些幸存的世家门人全都面露恍惚。
他们惊恐于那遗族的强大，但同样震惊于那平平无奇，长得没有任何特点的年轻同族。
因为他们虽然知道对方是应天境的修为，并因此惊讶不断，但还是被其滔天的战意与直冲霄汉的剑意之中所镇住。
这样的人，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霸气存在，即便是在同样的境界之中也是战力强大的存在。
不过就在此时，变化忽然发生。
随着拳剑的再次相撞，季忧猛然踏步，改双手持剑，倏然间欺身斩去。

第四百一十五章 斩杀！
铮铮剑意如同古筝急弹，切开无尽风浪，环天斩下，与那铁拳冲撞到了一起，拳风与剑气顿时迸溅出一片浊浪，呼啸四方。
但就在此时，季忧动作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是他主动的停滞，并非被外力所扰。
可问题在于，一场生死对决之中，最大的忌讳就是攻击节奏的暂停与转变，因为这两种行为都意味着破绽。
果不其然，契戎拳如落雨之间一直都在找寻这种破绽，于是在右拳撞开那柄强大的道剑时，他的左手在瞬间呼啸而来。
那是一道光，一道强烈的紫光。
如同手握天雷一般，那道紫光在他左手的掌心倏然爆开，如同炮锤狠狠砸向了季忧的心口。
一阵夹杂了爆裂声的闷响中，季忧被狠狠击飞出去。
咔嚓声伴随着噗通声，他被狠狠砸入了山林之中，起身之际，他的胸前已经出现一道裂痕。
泥身自然无血，但疼痛却会因为身体的材质而加剧，让季忧不由得全身痉挛。
为何会忽然欺身？！
见此一幕，那些世家门人脸色一白。
那年轻同族的剑从第一次斩下之际就展现出了干脆、利落、果断的气质，战意无双，一看就是真正生死搏杀过的存在。
可他怎么能忽然欺身上前，拉近两人距离再出剑呢。
如果他有近身的杀招，或者是破敌的法器倒没问题，可是他没有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不但打断了他自己的出剑节奏，还相当于亲手把自己的心口送到了别人的掌前啊！
莫说是巩不移，就连那些站在河岸边的小辈都能看得出，这是非常重大的失误。
“看来你也不过是经历过几次小打小闹而已，根本未经过生死搏杀，我终究还是高看你了。”
“这就是你们人族的战斗？点到为止，所以不用考虑闪躲就敢欺身而来？”
“果然啊，听王臣殿下说，你们若是在擂台上打伤了背景比自己高的对手，下台之后还要被带着去对方那里道歉。”
契戎带着嘲讽的语气，边说边笑。
季忧从土坑之中起身，忍不住凝住了眼眸：“不错，我以前的战斗从不用闪躲。”
“真是无趣。”
契戎其实在他失误的那一瞬就对他失去了兴致，此时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二话不说，再次猛然间振拳压来。
强大的拳劲震得夜色轰隆作响，犹如雷鸣炸开，强大的威压让无数人脑海嗡鸣作响。
见此一幕，季忧脚下猛踏，如同流星冲出山林，在迎面狂风之中猛然出剑，剑意狠狠压住了那只狂袭而来的拳头。
巨大的爆鸣声中，契戎鼓胀起了浑身的肌肉，气血再次沸腾间猛然加快了拳速。
与此同时，他的【霸体罡气】全开。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戮模式，不再以拳挡剑，而是以罡气护体，双拳唯有厮杀。
彭一声，罡气外放，一只带着杀意的拳头顺着剑身凶猛而来。
季忧的剑被罡气硬扛，明白他的意图，瞬间斜身而避，但最后还是被轰得一拳砸在了肩头。
沉重的拳意猛贯，瞬间让他发出一阵闷哼，耳边的细密的裂开声也让他的双眸骤然紧缩。
毫无疑问，他的泥身再次开裂。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水泥，再不济混点糯米水也是好的。
嗡！！
一股凛冽的剑意忽起。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半分迟疑，季忧振臂回剑，剑意陡然暴涨，在身前狂扫而出。
如一道银线骤然盛放，那剑便是极速如光，又如柳叶一般细密锋利。
他的剑道传承来自灵剑山剑道首座齐正阳的毕生四剑，季忧以此为基础，后续以这四剑凝练出了不同的六剑。
这是以极致锋利的剑意所催发的，无上的快剑。
【归去来间柳色新】
契戎未料他剑势竟变得如此迅疾，护体罡气尚在回缩，便被那凌厉剑意狠狠斩中。
咔嚓一声，那坚硬的罡气被硬生生切开一道裂痕！契戎瞳孔骤然收缩。
这护体功法素来坚不可摧，除却境界远超他的强者，从未有人能将其破开。这一剑，令他心头一震。
极致的快剑带着断开一切锋利，这与先前那沉重一剑并非同一剑道。
“果然剑道卓绝，但可惜剑道虽锐，战斗的节奏与意识却未能与之相配，终究令人失望。”
闻听此言，季忧并未回应，手中长剑嗡鸣，剑意不熄。
就在此时，契戎拳意勃然爆发，一拳贯穿剑幕，右臂如满弓骤回，再度抡拳猛落。
凶悍拳风扑面压来，季忧急撤半步，横剑相抵。
“砰——！！”
强力轰拳之下，季忧直接被崩飞十丈，浑身气息不受控制地乱流。
此时，他手臂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从手肘蔓延到了手腕。
方才的横剑并非剑斩，而是单纯的抵挡，他单方面接受了对方的拳劲，看似是以剑交锋，但实际上完全是手臂硬抗。
季忧怦然落地，但没有丝毫的犹豫，脚下猛然一踏，震裂河堤的同时手中的剑气倏然于身前猛烈绽放。
见此一幕，河岸两边的众人脸色再次变换，显得更加难言。
自打这长相平平无奇的人族被一拳砸中胸口之后，众人便发现他的出剑和身法变得无比谨慎。
但从那之后，他的攻击便显得慌乱并带着笨拙，多次被对方重击。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没有鲜血流出，但从那清晰可闻的断裂声也能知道，他必然重伤在身。
“糟了，根本赢不了……”
“不是的，他的剑比之前更快了，闪避也比先前更加灵活。”
“你们懂什么，他是在适应，但生死之战，不是能够应对就可以的！”
巩不移严肃地低吼着，目光看向了那将此处包围的众多遗族，想要趁那平平无奇的人族还未败，趁机将家中后辈送出。
可打量四周之后，他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的可乘之机。
事实上，在场的遗族都知道自家将军的性格。
对将军而言，单纯的杀人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快感，因为太古时代他就已经杀过太多的人了。
所以他开始百年的喜欢虐杀，喜欢看他们慢慢绝望，每次都会留下一部分人，让他们的精神一点点崩溃。
正因如此，将军不喜欢他们参与，免得混战的方式让他们死得太快，来不及绝望，他们自然不敢插手。
但不插手是不插手，他们又怎敢留下破绽让将军的玩物离去。
正在巩不移因为找不到时机而心焦如焚之际，站在的他旁边的孙女孙儿，以及其他一些世家子弟全都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巩不移瞬间回眸，脸色也倏然大变。
只见河对岸的高空之中，季忧铁剑被一拳震开，凶狠拳意却丝毫不减地锤杀而来，以至于季忧如跌倒一般身体后仰。
与此同时，一道紫光从那遗族的另一只手掌闪现，发出一阵爆鸣。
糟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猛烈的杀机已近在眼前。
但就在此时，季忧手中的长剑忽然发出一阵嘹亮的吟颤，落地之际剑身在地面被猛然压弯。
倏然的一道剑气猛然释放，强大气劲直接将其的身躯朝右弹开。
契戎的铁拳与其擦肩而过，凶猛的拳意如同雷轰，水花爆开之际直接打穿了整个河床。
而此时，季忧猛然振臂。
那是一道不同的剑意，与他先前的所有出剑都不相同。
那剑意十分凛冽清透，没有任何心念的加持，但一瞬间就直冲霄汉。
场间的无数人都感受到了这剑意的突变，并感受到他那从第一剑开始就持续不断的剑意此刻终于沸腾。
犹如风道割面一般，所有人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神。
【道剑思无邪】
季忧攥紧了剑柄，斜身，出剑，圆斩！
“轰！！！”
如同银河直落九天，这干净且强大的一剑直接斩向了因惯性冲向地面的契戎。
契戎的触感十分敏锐，当即便知道自己处在了对方的剑锋之下，但他并没有慌张，而是猛地运转起了所有的气劲，将【霸天罡气】轰然撑开。
他对自己的护身罡气信心十足，同时也觉得自己已经认清了季忧手中长剑的攻击力为几许。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瞬，那袭来的剑斩轰然切开了他的罡气环身，至强的剑锋凶狠地透体而落，强烈的痛感瞬间让契戎大惊失色。
轰一声闷响，契戎整个人都被劈飞了出去，身躯在撞碎了河岸之后一路翻滚横撞，砸起了滚滚尘沙。
他沉重的躯体坚硬如钢，戗地儿出之际撞断了无数古木，枝繁叶茂的大树全都在咔嚓声中轰然倒下，顿时掀起了更大规模的沙尘。
季忧倏然落地，身上的剑意不休，如虎啸龙吟。
失去了蛮横到不讲理的肉身对季忧而言麻烦很大，为什么？因为战斗本就是即兴的发挥，在生死一刹之间根本很难细思，所以很多出招几乎都是下意识的肌肉行为，这也是为何经验十分重要的原因。
而他的身体惯性，则是他肉身无双的情况之下养成的。
就像他刚开始那样，下意识地就想近身而去，随后以拳杀敌。
他若还是曾经的他，契戎这种角色，早在那时已经死了，可问题是他不是。
而他之所以会忽然停滞了一瞬，从而被打中一拳的原因就是这样，他想要以拳杀敌，却忽然想起自己所用的是泥身，原先的经验毫无作用，这才是最大的杀机。
所以他只能去适应，去适应新的，一种需要躲避的战斗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杀机，毕竟，他的泥身与遗族的差距太大了，根本扛不住几拳就会彻底崩碎，若不去适应，他完全没有机会能赢。
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应天境，他要做的是学会和其他人一样的战斗方式。
而在适应这种战斗方式的同时，他也在磨练剑意，直到剑心无邪。
思无邪是齐长老的毕生一剑，虽说它名义上是剑道，但其实它更像是一种境界。
因为这一剑需要真的达到剑心无比通明，全神贯注于剑道之上才能使用。
但这种心念其实是很难达到的，尤其是季忧先前习惯仗着肉身作战，对剑的依赖并不完全，所以自从在剑林学剑之后，他只成功用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征讨千年世家的路上，他们被无数神游境包围，防御阵线被撕穿，那时候他所能依赖的只有手中的长剑。
而这一次他失去了依仗的肉身，亦是如此。
轰！！！
就在此时，无尽的尘沙被一拳震开，一尊高大的身影从其中走了出来。
这身影很像契戎，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清楚他就是契戎，可不同的是，他的身躯却变得比之前更加高大且强壮。
除此之外，他的额头睁开了一只硕大的眼眸，同时那眼眸旁边还生出了粗粝的双角，形似恶鬼。
这是与蛮族的蛮化与妖族的妖化一样，遗族的恶堕化身天赋。
就在季忧的【思无邪】斩下之际，契戎依靠着恶化的气劲撑住了那一剑。
但那一剑仍旧给了他重创，以至于他的胸口被斩得皮开肉绽，鲜血不断喷涌，更如从地狱归来一样。
此时，契戎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愤怒与警惕。
他的肉身是蛮族血肉凝成的，距离原本的肉身有很大差距，所以他本没有想过恶化，免得血肉散开。
但生死之下哪能顾得上许多，于是他还是选择了开启天赋，却不承想哪怕是恶化后的肉身，仍旧是被这一剑斩开了。
剑道是人族所创的，契戎对此并没有太多了解，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那一剑绝不简单。
最关键的是，他更吃惊于对方的适应速度。
从一开始的束手束脚，到最后闪避出击如一气呵成，他用的时间着实太快了。
不过没关系，把他的恶堕之身逼出，激发了他的嗜血本性，那他就只能变成血食了。
契戎眯紧了眼眸，猛然间鼓胀起了浑身的肌肉，一股旁边的气劲轰然向外散开。
感受到那贯顶而来压来，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不错，那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适应速度很快，方才那闪避出剑更是惊呆了他们所有人。
但此时这遗族释放的气息明显告诉他们，这人的战力又上了一个层次，这又如何能敌。
就在此时，契戎动了，轰一声踩的大地震颤，而季忧也嗡然出剑，随剑化作一道虚光轰然迎面。
拳剑相交，整个河道中的水瞬间全部爆开。
就在此时，那遗族的额前双目倏然射出一道金光，强烈的杀意直接传向季忧的前心。
从对战开始，季忧就一直都在用剑，多次回剑不及受重拳所伤，逻辑上而言，他没有别的招式，应对手段很少。
这一束光飞落的时候，季忧根本来不及回剑，自然让两岸的世家门人全都像是预见了噩耗。
但就在此时，一道杀意浓烈的指芒从季忧的右手轰然飞射。
两光相撞，一瞬间炸成了漫天火花。
就在此时，季忧伸手捏出一道大印，轰然砸了出去。
因为对恶化后肉身的自信，契戎并未第一时间开启罡气，此时被狠狠砸中了肩头，爆响之中传来一阵骨骼断裂的轻响。
“你……你还有后手。”契戎目露惊色。
“第一次试，见笑了。”
季忧擎起大印轰杀杀下，狠狠砸向了契戎。
他好不容易适应了不依赖肉身的战斗，保证了肉体不会先碎，那么下一瞬便想尽办法杀他。
没有守夜人的肉身传承，如寻常悟道修行者那般杀他。
轰一声，契戎的双腿直接被砸入了地面，愤怒嚎叫间奋力撑开了自己的【霸天罡气】！
但就在此时，一道至强的剑道轰然斩来，季忧于左手大印之后出剑，狠狠切开了他的罡气。
契戎直接被劈飞了出去，低头看向前心的位置，发现肉身已经被斩开，胸膛中的心脏不断跳动，散发出一股血腥的热气。
这突如其来的战局转变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便见又是一道指印横空射出。
这是李家的遗产，【瞬杀指印】，是他在某次回中州的路上蒙着面抢回来的。
前一道指芒也是，同样来自灭门的世家柳家，名为【大囚仙指】，都是绝顶的传代秘术。
他虽然不是悟道修士，但一直对天道法则十分感兴趣，从中州进货后他确实认真看过，但从未使用。
那时候他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会成为他的依仗。
轰！！！
【瞬杀指引】狠狠落下，打的契戎的伤口瞬间爆出一团血雾，狼狈后退。
此刻，至强的无邪剑道再次杀下。
这一剑如先前一般同样斩透了对方的护体罡气，但却并未像先前一样切下，而是被一双铁拳狠狠挡住。
随后一只大拳猛攻，力量似乎在骤然间强大了数倍，带着更加强大的杀意轰一声将季忧砸飞了出去。
当啷一声。
季忧拄剑卸力，眼眸瞬间凝重了几分。
而众人也顺势凝望而去，便见契戎咆哮着，一双猩红的眼眸狠狠盯住了季忧。
遗族不愧是遗族，即使遭遇了如此爆杀也根本不见虚弱，更关键的是他的背后正升腾着一团巨大的黑轮，周边煞气摇曳，气息与他们头顶之上的黑夜如出一辙。
轰的一声，仿佛身披黑夜的契戎暴怒而动。
仅是一次踩踏，他脚下的地面便裂开了一条巨大的沟壑。
大地震颤之际，契戎振拳杀来，狰狞的面孔满是凶恶的杀意。
他很愤怒，因为他没想到一个人族的会把他逼到这种借力的份上，这说明以自己本身的实力并不能杀他，这简直就是耻辱。
“借天之力……”
巩不移看着那遗族袭杀而来，忍不住颤抖着说出了四个字。
巩宁见状回头：“阿爷，什么借天之力？”
“古籍记载，遗族是最受天道眷顾的种族，身体与天道无比契合，正因此，他们拥有燃命作祭，向天借力的秘术，尽管只是一丝也可怕到不行。”
“怎么会有这种事……”
巩宁感受着对方所释放的气息，知道对方的战力早已超脱了先前的层次。
杀意在喷涌，苍天在震荡。
众人再看向那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族，忽然就觉得他仿佛是在面对庞大海啸的一艘孤舟，好像一瞬就会被倾翻，然后被沉重的海水淹没，尸骨无存。
但就在此时，那年轻的人族身后展开了一道恢弘的光轮……
轰一声，强大的剑道如同雪亮的月光凶狠杀下，而那光轮之中似乎也有一道虚影，与此同时挥剑。
强烈而刺耳的尖啸超越了人耳所能达到的频率，仿佛一瞬间抹去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一样。
众人只能看到那道剑气斩了下去，切开了契戎的环身罡气，并顺势从他的额头穿透了他的身体。
噗！！！
无尽的鲜血仿佛暴雨一般天空倾落，一瞬间就把河水再次染红。
跌落在地的契戎在神魂泯灭的时候仍不忘看了一眼那平平无奇的人族，不明白为何死的会是自己。
而同样被震撼的，还有那些幸存的世家门人。
这是他们奢望过的结果，却他们从未想到这个结果最后会成真。
这当然是好事，是顺了他们心意的好事，可看着眼真当一切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们反而觉得难以接受。
那是恶化后借了天道之力的遗族，就这么被一剑斩杀了？
人可以同境对敌，但何以对抗借来的天力？
他们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收剑而落，又看着他背后那腾腾摇曳的光轮，一时间恍惚失神。
此时，季忧看着契戎的尸体，飘然落地。
他现在开始理解老头大夫的那句话了，遗族当真是被天道特殊眷顾过的种族，竟然只靠肉身就能借来一丝天力。
这样族群，真的有点太过bug了。
嗡——
思索之际，季忧身后的光轮倏然消散，而随着这光轮散去，他也仿佛被抽去了一部分力量，脸上出现了虚弱与眩晕的神色。
这天道的馈赠确实强大，但似乎不是没有代价的，光说消耗就要比平时更多。
“该死的血食！！！”
就在此时，围守在沿河两岸的遗族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他们也是恍惚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将军死了，立刻带着惊恐与愤怒，狠狠扑杀而来。
见此一幕，季忧攥紧了长剑杀了出去，同时那些世家人也不再犹豫，靠着这短暂恢复的灵气随之出手。

第四百一十六章 太像那个人了
滚滚黑夜，阴暗山林。
阴寒的冷风的从山沟倒灌而来，掀起一阵尘沙飞扬，并吹开了一片浓重的血腥。
流水潺潺的河边，粉色的河水在东去时不断因被稀释而褪色，但没一会儿，上游河段似乎就被添补了新的染料，让清澈的水流变得更加水红。
此时，幸存的世家门人正在合力拼杀。
尤其是那几个家族的老人，几乎榨干了自己的灵元，放出了保命的手段，终于将扑来的遗族斩杀在了山林河谷之中。
而当他们面前的最后一只死去之后，他们的脸色因为力竭而变得更加苍白。
但他们却没有着急调息，而是转头看向了河岸对面。
此时，一道雪亮的剑气凌空之下，犹如月轮漫天盛放，气冲凌霄。
噗嗤！！！
一只双眸血红的遗族被直接斩断了脖颈，脑袋滑落之际，身躯也砰的一声摔进了河里。
视线之中，那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也斩杀掉了最后一位遗族士兵。
依照数量来看，他一人所杀的，已经超过了众人联手所杀的总合。
呼哧呼哧——
众人喘息着，凝望着，久久没有开口。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推测出对方的身份，再加上今夜受到的刺激太强烈，脑子还是一片混沌，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关键的是，他们在看过其剑杀那遗族先锋之后都有些心存敬畏，不敢轻易开口也是自然。
此时的季忧落地回剑，转头看向了他们。
虽然他在老头大夫和陈夫子那里知道了青云的大致情况，但有很多具体的事情他还不知道，所以他有很多的疑问。
“敢问诸位，青云现在情况如何？”
巩不移正在凝视着他，听他主动开口立即拱手：“回公子的话，青云九州已有五州被遗族占据，我人族只剩下四州，而看今夜的情况，青州不多久也会被屠戮殆尽了。”
季忧听到五个大州失陷，心弦顿时紧绷：“那青云五州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能逃的就都逃到南方三州去了，天书院和陈氏仙族都是如此，连妖族也是，至于逃不走的，修仙者被作为了血食，凡人则被当成了奴隶。”巩不移如实回答。
遗族复苏的太快，杀戮又来的太过迅疾，青云现在几乎都乱成了一锅粥，消息流通缓慢
所以尽管季忧表现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但在巩不移的眼里也不算奇怪，顶多会觉得他是在隐世修炼，而没有及时地知晓世事。
“如此大的灾祸，仙宗的那些执器者没有出手么？”
“回公子的话，遗族复苏的太过突然，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反应，诸如天书院与陈氏仙族，也是选择了先送弟子南撤。”
“丹宗呢？他们不是在先贤圣地修复裂痕？”
“遗族皇室的恶念冲出圣地之后，丹宗立刻就跟随天书院驻守先贤圣地的人撤到了灵州。”
听到这句话，季忧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之中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他没有听到关于执器者的任何的坏消息，又听到天书院庇佑所有人去了灵州，那曹教习和匡诚他们应该没什么事，同时有傲娇鬼在，她应该也不会让元采薇和元辰出事，毕竟她是做姐姐的。
“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先启程南下，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巩不移忽然开口，建议大家快点撤离。
季忧闻声回神，听到这句话后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吧，路上记得小心一些。”
“公子不走？”
“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季忧抬起头，看向了那滚滚的黑夜。
沉睡许久，他确实很想念大家，尤其想念颜书亦和元采薇，但如今的当务之急并非儿女情长，而是要快速升境，尽快地拿回自己的肉身。
与遗族人第一次交手之后，他其实十分惊讶，因为同样的境界，遗族要比人族强大太多了，就光是那个先锋官就如此难以对付，他不敢想象更高层的人会有多么强大。
所以他要去黑夜最为涌动的地方，去观道。
另一方面，老头大夫告诫过他，没有达到足够的境界千万不能离肉身太近，否则他还是会被锁魂。
陈夫子说他曾悄悄参加过自己的葬礼，还说自己的肉身并未在丰州下葬，而是被傲娇鬼带回了灵剑山。
这丫头嘴上总是陌生男子陌生男子的叫，只有在挨啪的时候才会叫相公，却连他的尸首都舍不得留在别处，但同样的，这也导致了以他现在的修为不能太过靠近灵剑山。
综上所述，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才会选择不走。
连家一位长老听说他不离去，于是不由得抱拳拱手道：“今日一劫，我等深陷死境，幸得公子相助才得以逃出生天，既然公子不与我们同道而归，那不知可否知晓问公子名讳，日后若有机会，必将重谢。”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全都忍不住凝望了过来，就连扑到父亲的尸首前的巩宁都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都很好奇，如此年轻且强大的存在到底出身何处。
季忧听后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活着的事情对于很多人应该都是个无比具有冲击力的消息，若真的被他们传出去，他相信傲娇鬼一定会来找他，曹教习他们也是，但夜色之下太过危险，他要留在这里是他必须要留在这里，而这对于他们来说却没有好处。
连家长老见状张了张口：“既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多问了，只是仍要多谢公子仗义相救。”
巩不移此时也拱了拱手：“此地危险重重，常有遗族出没，还请公子小心。”
“多谢提醒。”季忧说完后看向自己的手中的长剑：“我出来并未带兵刃，这把剑，就算是我救你们的报酬了。”
巩不移知道那是孙女的剑，听后点头：“也不是什么好剑，公子拿去便是，我们要先埋了亲人，便就此告辞。”
“路上小心，我要先行一步。”
“公子万福。”
季忧点头，而后转身踏步，朝着滚滚的夜色御空而去。
从高处往低处看，他不禁一阵咋舌，因为他是第一次直观地看到青云被毁坏的多么严重。
莫说是城池了，就连很多的山峰都已经垮塌，此间还有无数修行者的尸首，身上布满了被撕咬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不多时，他来到了与凉州交接的大荒林，于是纵身落入了万顷林海的浓密雾障之中。
两年多前，他因为遗迹道果的事情曾来过这里一次，知道这里十分隐秘，适合藏身，同时这里也是夜色较为汹涌的地方，适合观道。
季忧在林中环视一周，挥剑砍断了无数树枝，将其以阵型排列，隐去了周边的气息，接着就找了一片枯叶堆积的空地坐了下来。
双目闭起，双手自然垂放抱元。
一瞬之间，他的神念开始朝着那滚滚的黑夜而去，无尽的天道的法则开始灌入他的脑海。
正如老头大夫说的那样，遗族天道虽然已经没有意志，但天道法则却异常汹涌，如同一团画卷在面前缓缓铺开。
季忧的周身开始玄光大作，天灵之上华彩万千。
与此同时，山林河谷之中，随着几个坟包的落成，那些幸存的世家门人也迅速踏上了南行之路。
不过此行一路中，很多人都还在推测着那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的身份。
尤其是他的剑道似乎与灵剑山同源，更让人觉得遐想联翩。
事实上在他出剑与那遗族对杀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人便隐约感觉到他像极了某个人，但若是论起不像的地方，却又完全不像是那个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这才是让他们觉得没有头绪的事情。
一行三日，昼夜不停，这些人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赶到了灵州的一品城。
尽管此处的天空还未被夜色彻底侵蚀，但受到四面八方的影响，此地仍旧阴暗不已，可饶是这样的他们也还是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就在他们走到城墙前方时候，他们的眉心却被一支灵气四溢的法箭瞄准了。
城墙之上，负责轮守岗哨的修仙者将弓弦拉满，并满脸警惕地看着城墙下的巩不移等人。
“站住，你们是何人？！”
“青州巩家巩不移，从遗族追杀之下逃来此处避难，请放我等入城。”
“青州巩家？”
那守在在城墙上的修仙者脸色微变，随后就看向了另一位手持长枪的守城者，两人以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了两句，不多时，那持枪者就从城头匆匆而下，朝着的城内而去，但城墙上那支法箭却仍旧在瞄准着他们，没有半分松懈。
“青州巩家？月魄高原被遗族屠杀一夜，怎么还会有人逃出来？”
“那里可没有什么千年世家，无疆境的大能都少有的，能有人逃出的几率确实不大。”
因为北方五洲的人都挤入了南方，以至于整个城池之中到处都是人。
也正是因此，一点稍稍的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大面积的关注。
所以不多时，昨夜遭遇屠杀的东照城有人逃出的消息就迅速传遍了四面八方，让所有人都听说了此事，并为此拥堵在了城门口。
而那持枪守城的修仙者之所以会来到城中，并把消息放出去，其实是为了找一些认识巩不移的人，唤他们前去确认身份。
尽管还没有什么遗族可以伪装成人族事情发生过，但毕竟是见识过了那滚滚的黑夜，他们心弦一直紧绷，谨慎不算是什么问题。
很快，人群中便出现了十三人，跟着那名持枪的修仙者走上了墙头，朝着城门的前方望了过去。
仔细打量之后，那十三人依次点了点头，让那些守城的修仙者眼中的警惕顿时减弱了不少。
与此同时，巩不移等人也看向了城头。
随之而来的确实是他的熟人，其中有六个曾与他有过交集，另外几个曾有过一面之缘，至于最后一个则是青州喻家的现任家主喻恩，两家在百年前曾有过姻亲，说起来还算是亲戚，自然不算陌生。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无数人随之涌到了城楼前。
他们有的是亲人在青州失散想要打听，有的是想知道遗族的目的以及现在的动向，有的则是好奇他们到底是怎样逃过一劫的。
与此同时，先前被带到城墙上的那十三人也飞身跃下。
“巩兄受苦了，那该死的遗族，天该诛之！”
喻家家主喻恩说着话迎上前去，打量一周后凝住了眼眸，他以为来的这些人全都是巩家人，但来到近处才发现更多是其他世家的人，而巩家似乎只有七八个。
喻恩张了张嘴：“就……就只剩你们几个了？”
巩不移叹了口气：“我们家就剩我们了，而整个月魄高原的五座大城也只剩我们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面露惶恐。
虽然早先就预料到那里应该不会留下活口，但短短一夜人族五座大城覆灭，这种消息被人亲口证实的时候，还是让他们感觉难以接受。
那种难以接受并不是完全因为那些死去人，更多的是因为遗族的强大而感到绝望。
“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是在逃亡的路上被人所救。”
“有人救你们？是人族？”
“对，一个忽然出现的人，若不是他的话，我们恐怕也无法回到这里。”
闻听此言，城中聚集者相互对视，惊愕之中带着不可思议。
因为早在遗族恶念冲出先贤圣地的时候，人族就开始向着南方撤退了，现在青云五州除了那些被抓去奴役的人，根本不可能再有活人才对。
喻恩也很惊诧：“什么样的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救了你们？”
“是个很年轻的男子，长相有些普通，”巩不移闻声开口：“从长相来看他也就二十来岁，却已是应天境的修为。”
“我人族除了仙宗亲传，竟还有二十多岁的应天境？你还不认识，这怎么可能。”
“巩老，你莫不是中了什么迷幻之术？”
巩不移凝住眼眸：“我说的句句属实，其他人皆可作证，那人善使剑，从气息上感觉好像是灵剑山剑道，出手十分不凡，剑气时而沉重如山，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又锋利无比，气劲非凡与其长相十分不符。”
话音落下，城中的质疑声忽然平息。
但停止质疑并不是因为巩不移的话很有可信性，导致他们没了疑问，而是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二十多岁，善使灵剑山剑道，剑气沉重如山，又可迅疾如风，亦可锋利无比，仿若能切开一切。
太像了，这样的描述和他们记忆之中的那个人太像了。
甚至，他们当中有人都在怀疑巩不移说的就是那个存在于记忆之中的人。
可问题是那是不可能的，比遗族心存善念放了他们一马还不可能。
巩不移自然知道他们和自己这些人一样，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
“听说了没，季忧复活了。”
“啊？！”
“你听他胡说八道，只是一个也会用灵剑山剑道的人救了那青州的几个世家，大家听到他们的描述，觉得有像而已。”
“什么描述？”
“二十多岁，善使灵剑山剑道，时而沉重如山，时而迅疾如风，又可锋利无比仿若能切断一切。”
“这……这不就是他？”
“是吧？太邪乎了，我一听就想起他来。”
“别胡扯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之事，再说了，他现在就埋在灵剑山上，复活也是从这里，怎么会在青州？”
“话可不是这么说，巩家人所描述的剑道就是灵剑山长老齐正阳的毕生之剑，那可是没有外传过的。”
“是，名义上没有外传，但问题是谁能确定当初在剑林学到这四剑的，就只有季忧和玄剑峰亲传颜书菁？”
巩家与连家抵达一品城，所带来的消息不断发酵，开始更大范围地传播着，不由得让人议论纷纷。
一直持续了数个时辰，这仍旧是随处都可以听得到的议题。
与此同时，在一品城西城的庄园之中。
巨大的楼阁中正有十道身影对面而坐，每一道身影都萦绕着强大而浑厚的气息。
坐在南边的是问道宗掌教，副掌教，以及亲传圣子，他们的对面则是山海阁掌教，副掌教及亲传圣子。
东面是灵剑山小鉴主、掌教颜重，外加陈氏仙族的副族长及他们的双胞亲传，而西面则是尤映秋、左丘阳二人。
自打遗族复苏，人族节节败退，仅剩的七州又失去了三个，无数世家灭门的，无数人被当做血食，或被奴役。
现如今他们又收到了消息，说青州也被入侵了。
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他们看不到希望，不知道该如何抵抗遗族，但是他们清楚，就算不知道也不能坐以待毙。
因为若是各大仙宗都仗着圣器庇护，各自于山中避难，唯一的结果就是被遗族逐个击破，沦为玄元仙府那样的下场。
而如今最好的办法是他们联合在一起，共同抵抗，只有这样才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们才会聚集于此，商议关于共同抵抗的遗族的计划。
这是整个人族的浩劫，不可能有人凭借侥幸而幸免，正因为仙宗都清楚这件事，所以整个共同对抗遗族的会议进行的十分顺利。
说真的，以前安稳时代的时候，人族从未有过团结这件事，直到大祸临头才想起此事，这让人觉得无比唏嘘。
此间，左丘阳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外，发现门前的守卫弟子正在接头接耳，不知在聊些什么。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夺器
“禹州、灵州与雍州三州以枯桐山、天峻山、罗浮山为线，在青州边境组成防御阵线。”
“按照当下的位置，西部由问道宗防御，我天书院与灵剑山在中，山海阁在东，陈氏仙族则负责三州支援。”
“东西中三条阵线相互关照，我们有圣器在手，青州之后，决不能容许遗族再进半步。”
“遗族复苏乃是泼天大祸，无人可凭侥幸幸免，希望各大仙宗能全力应付。”
一品城西院，随着共同抵抗会议的结束，五大仙宗开始签订协议。
这些都是真正掌控着人族的存在，而他们的同盟，无疑会让人族现在的处境变得更好一些。
协议签订后，众人纷纷离座朝着厅外走去。
刚刚踏出门扉，商希尧便忽然站住了脚步，看向了面无表情的颜书亦。
“听说鉴主大人前日喜得一女，真是恭喜。”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忍不住凝住了目光，也稍稍停步看向了过去。
关于灵剑山小鉴主于先贤圣地失踪，而后携女而归的事情，他们确实都已经听说了，也为此惊诧，不明白小鉴主心中在想什么。
此时听到商希尧将事说出，自然好奇她的反应。
“希尧，不得无礼。”商行道轻轻开口，语气中带着无尽的威严。
商希尧回头看向商行道：“父亲，这只是一句恭喜而已，我想小鉴主没理由觉得这是冒犯。”
颜书亦听后稍稍侧目：“多谢。”
“鉴主客气了，不过让希尧觉得遗憾的是，如今遗族来犯，我五大仙宗岌岌可危，鉴主的这份情缘似乎无法给灵剑山守护了，不知灵剑山门人心中何想。”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他们明白商希尧的意思，清楚他是在暗指小鉴主选错了人。
事实上，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当初灵剑山小鉴主选的是商希尧，那么问道宗与灵剑山的联合，或许会是最有可能在遗族天下仍旧能够立足的存在。
可她选了季忧，而季忧已经死去，这个孤身一人闯入修仙界的乡野私修除了一个女儿，别的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他们其实也都很想知道，颜书亦是否因为背后没有依靠而感到后悔。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好奇换来的却是一双如同冰雪肆虐的眼眸凝望。
“只有弱者才时时刻刻想着被守护，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这等交易。”
商希尧现在最希望的其实就是见到颜书亦后悔，见到她觉得自己选错了，这会给他带来快感，让他觉得那个自己追求了许久的女子是如此的活该。
可他没想到颜书亦会这么回应。
只有弱者才会想着被保护，这句话是在暗指他是弱者，这让他不由得瞬间阴沉了眼眸，内心中产生了一团怒火，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世人都知道，七大仙宗的亲传圣子年岁都差不多，商希尧还要比他们大一些，但二十多岁踏入神游境的，却只有颜书亦一人。
她是史上最快的通玄，最快的融道，最快的无疆，最快的神游，她的角色从不是弱者。
正在气氛渐渐凝固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天书院掌事秦荣匆匆而来，在众人面前拱手稍拜：“殿主，月魄高原有幸存者来到了城中。”
左丘阳微微惊诧：“遗族随夜袭杀，那地方竟还能有幸存者？”
“不错，是青州巩家、连家、蓝家的部分门人，他们如今已经被接引入城。”
“可有遗族方面的情报？”
“他们见到了遗族皇子，据说战力要比王臣还要高些，如同真正的临仙……”
听到这句话，庭院之中的所有人都严肃了起来，想到了当日在玄元仙山出现过的气息。
沉默许久，左丘阳回过神：“那些幸存者可清楚他们为何遭到夜袭？”
“有，他们说在他们的亲族被杀之前，曾遭到拷问，那位遗族皇子想知道人族的执器者在哪儿。”
“看来他们想抢的果真是圣器。”颜书亦不由得轻声开口。
正在此时，霍行中忽然开口：“遗族皇子都出手了，还能有幸存者？”
秦荣点了点头：“根据巩家所说，他是被一位二十多岁的应天境人族所救。”
“二十多岁的应天境？何人？”
“他说他不知道。”
霍行中闻言皱了皱眉：“这等年纪的应天境可不多，那巩家是多没见识，连人都认不出？”
秦荣此时稍稍抬头，望了一眼灵剑山小鉴主：“据描述，那人善使剑道，剑意与灵剑山剑道首席齐正相似。”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尤映秋和左丘阳都凝住了眼眸。
若说二十多岁的应天境，那谁也不清楚是谁，但后面这一句就不一样，他们一听此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灵剑山小鉴主。
颜书亦此时有些微微皱眉，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眸仍旧平静似湖。
“关于那人，巩家人还说了什么？”尤映秋不禁开口发问。
“巩家人说那人极其精通术法，其中还有一种十分强大，另外，根据他的描述，那应该是个颧骨极高，鼻子扁平，并且长相平平甚至有些难看的男子。”
极其精通术法，当这六个字从其口中被说出的时候，气氛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有的轻声一笑，有的则黯淡了眼眸。
“我还以为是死去的人又回来了。”商希尧冷声开口，看向颜书亦。
颜书亦听后并未回应，迈步就离开了庭院。
她的下榻之处在东侧，刚一进门，便见到丁瑶和卓婉秋正坐在院子当中的石桌前，一个怀抱着小小的季思，一个则拿着树上掰下的花枝在逗她。
而在她们的周围还围着曹劲松、温正心、班阳舒和陆家姐妹，眼神都黏在襁褓中的小丫头身上。
其实曹劲松他们很早就想见见季忧留下的血脉了，只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直都没得到机会，而今听说了颜书亦来到一品城，便匆匆而来。
刚刚见到一眼的时候，曹劲松的心都化了。
季思长得十分漂亮，相貌完全随了父母，尤其是眉眼，简直像极了那个每日踅摸银子的家伙。
此时，随着颜书亦到来，他们纷纷起身，见状对其缓施一礼：“鉴主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元家姐弟和老邱一家可还好？”
颜书亦点了点头：“还不错，邱茹已经微照上境了，不过因为现在局势太乱，我没许他们下山。”
“应该的，在灵剑山总归是要安全一些。”曹劲松回应道。
季忧离世之后丰州便成了无主之地，多方都曾因此蠢蠢欲动，曹劲松虽说也是丰州出身，但根本没办法稳住一整个大州，灵剑山小鉴主身在灵州，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在祭礼之后，颜书亦就把老邱一家带回了灵剑山，原意是为了在季忧死后庇护他们，免遭世家报复，没想到还让他们幸免于遗族灾祸，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简单地闲聊之后，曹劲松几人告辞。
颜书亦则来到丁瑶身前，将季思抱进了怀中。
小丫头聪慧的十分明显，知道面前的是娘亲，忍不住咿呀呀地伸手招她。
小鉴主忍不住轻轻眯眼，对她皱了皱琼鼻，便见季思的小手一阵摇晃，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加响亮。
正在此时，丁瑶的声音在母女二人的耳边响起。
“鉴主，你听到城中的传闻了么？青州有幸存者逃来了一品城，那些人说自己是被救的，还说救他们的人用的是齐长老的四剑。”
颜书亦轻轻点头：“我听过了。”
丁瑶和卓婉秋紧张地看着自家鉴主：“城中有人传言，说是姑爷死而复生了……”
闻听此言，颜书亦并未说话，而是伸出手指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鉴主，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见见那巩家人，世上能用这四剑的不多，说不定……”
“说不定小小天书院弟子死而复生？”
丁瑶和卓婉秋刚想点头，却看到了自家鉴主那冰冷的眸子，嘴里的话一时卡在喉中。
颜书亦抱着女儿转身看向他们：“曹教习他们就住在一品城，定是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件事，他们可曾有过什么反应？”
“他们……没有提起此事。”
“那你们可知为何？”
丁瑶和卓婉秋抿了下嘴：“他们知道那是假的。”
颜书亦抬起眼眸：“不错，他就葬在我的山上，如何能出现在青州，而且他根本就不通术法，曹教习是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死去的事，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简单的传言，轻易就让自己再悲痛一次。”
“鉴主……”
“死去的人就已经死去了，人的日子是要往前走的，青云天下是无论离开谁都会转的，我同样也不想再因为一个想想就知道是谣言的传闻而劳神。”
听到这句话，丁瑶和卓婉秋全都陷入了沉默。
她们以为鉴主听到这个传闻也会很惊喜，不曾想得到的回答却是这个。
颜书亦伸手将女儿抱给丁瑶：“思儿今日见了好多人，估计也累了，让她去睡会儿吧，我去完成今日的修行。”
“是，鉴主。”
“去忙吧。”
颜书亦说完后转身，而后迈步进了屋中。
因为夜色降临的原因，空荡的房间中点着蜡烛，火光一阵摇晃，让这小小的卧房显得孤独而沉寂。
小鉴主睫毛微颤，随后轻轻摘下了琉璃仙冠，与身上的鉴主仙裙。
“鉴主变得比之前更冷漠了……”
院子里的偏房中，正在哄季思睡觉的丁瑶忽然开口，轻轻地说了一句。
卓婉秋闻声抿住了嘴角：“鉴主的决定是对的，这消息若是仔细思考便能知道很假，而且姑爷明明就在我们山上，怎么会出现在青州。”
“但齐长老之前说过，他从未外传过剑道。”
“那你觉得剑林被人偷偷闯过的可能性大，还是姑爷真的死而复生的可能性大？”
丁瑶看着怀中的季思：“我也知道机会渺茫，但太清醒才更让人难过。”
卓婉秋听后没有说些什么，一味沉默。
因为就算是她，在听到传闻的时候也觉得该去见一见那巩家人，把事情问问清楚的。
丁瑶并未再次开口，而是抱着季思回到了房中，打算哄她入睡。
卓婉秋随之一起过去，不过刚看到自家小小姐有了困意，这院子里的下人便匆匆而来，通知她晚饭已经备好。
“你去吃吧，我把小小姐哄睡了再去。”
“那我叫厨房给你留饭。”
卓婉秋迈步从房间离开，走到连廊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鉴主的房间。
她们一行是今日早上到的，然后鉴主就受邀去了西院那边，一整日应该什么都没吃。
犹豫再三，她打算问问鉴主要不要用晚饭，如果不用的话，就问问她是不是要用茶。
鉴主修行时通常都会用茶的，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但今日不知为何却没吩咐，她觉得也该问问。
砰砰砰——
卓婉秋来到灵剑山小鉴主的房间，轻轻敲门：“鉴主，晚饭备好了，您可用饭？”
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无声。
“鉴主，晚饭备好了。”
卓婉秋又敲了门，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但房间内还是没有回应。
见到这个情况，卓婉秋微微一怔，而后红唇微微轻张。
与此同时，一品城的车马驿站。
从东照城逃亡而来的巩家、连家、蓝家等一众世家门人进城后就被安排在了此处下榻。
而此时巩不移正坐在一处狭小的房间中，谨小慎微地将自己遇到那人族修仙者的事情逐一道来，并时不时地抬眸，壮起胆子看一眼自己身前的那位贵人，只是房间里灯光昏暗，他只看得到对方的表情平淡，看不出悲喜。
“他确实对术法十分熟练？”
“回鉴主的话，确实如此，而且他还有一招特别强大的术法，堪比仙宗传代。”
颜书亦听后沉默许久才重新开口：“那他救了你们之后，可曾问过曹劲松，问过我？”
巩不移摇了摇头：“他只问了现在情形如何，问圣器执掌者为何不出手。”
“那他长什么样子？”
“颧骨很高，眉骨也很高，眼睛细长，说实话，若不是他救了我们，我第一印象肯定觉得他不是好人。”
巩不移边说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卷：“今日入城时聊起此人，还有人请了画师，按我描述画了幅画像，大概有八成相似，鉴主过目。”
颜书亦轻轻落下眼眸，扫过一眼后起身：“原来如此，多谢。”
“鉴主言重了。”
“一品城位于灵州，受我灵剑山的管辖，你们在此好好休养便是。”
颜书亦说完话，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过她并没有回去，也没有走远，而是沿着长长的驿站连廊，来到了一处位于三层的空旷露台，然后她就停下了脚步，双手伏在凭栏上遥望夜空
世人都说她除了修行天赋极高之外还聪慧无比，说她能掌控灵剑山并非单单只是因为圣器。
所以严格来说，很少有什么骗局可以骗得过她，尤其是这种疑问百出的事，细思一下就知道是假的。
就像她和丁瑶说的那样，狗贼不会术法，肉身无双，而且他不是应天境，他是神游境的战力，最有破绽的是，他被葬在了自己的山上，就算复活也不该出现在青州。
她能想明白这些，自然不会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可她骗了丁瑶和卓婉秋，她没有走出来，她一直都很想他，所以哪怕九成对不上，只有一成相像，她也难以淡定。
只是，那终究不是他，一点也不一样。
事实上，城中关于此事的流言和喧嚣，大多都只是乱凑热闹，即使普通人听到，也会想一想就知道真假。
唯一会陷入进去的，是不管多么聪明都会忍不住相信他会回来的他们。
颜书亦抿着嘴角，忽然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态，眼眸之中浮现一抹水光。
不过未等那凤眼之中的水光溢出，高空之上，忽然有无数身影腾空而起，朝着东北方向呼啸而去。
磅礴的灵气掀起了一阵狂风，吹的一品城中白幡狂舞，无尽的尘沙滚如浪潮。
“鉴主！”
夜色之下，一声轻唤响起，卓婉秋正御空而来。
在发现自家鉴主房中没人之后，她就隐约猜测到鉴主是又口不对心了，推测她在这里，此时看到她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
“我修行不顺出来逛逛……”
颜书亦转头侧过微红的眼眸：“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何忽然有人向东北而去？”
卓婉秋喘息一阵后抬头：“回鉴主的话，禹州传讯，从青州离开的遗族军队入侵了玉峰城。”
“玉峰城？”
“陈氏仙族所在的玉兰城就在其南侧，左丘殿主派人前来通知殿主，说遗族应该是知道了位置，准备前去夺器，天书院和山海阁已动身前去支援。”
禹州与凉州交接处，玉峰城。
随着城池的破败，主城之中燃起了一片汹汹烈火，火光顿时映亮了整个天空。
从凉州撤离到此的凉州世家惨遭屠戮，以至满城都是残肢遍地，尸骸在血泊之中堆积如山。
遗族三皇子殁渊从那尸体遍布的城中走过，漫步登上城楼，轻轻挥手。
不多时，无数遗族都张开了遮天大翼，扑向了南方的玉兰城。
他们一路长途跋涉，毁了人族无数个城池，终于得知了陈氏仙族现在的驻地，自然是要来夺圣器的。
“遗族来袭，遗族来袭！”
“通知各位长老，遗族来袭！”
随着城前岗哨的预警之声响彻黑夜，玉兰城中，无数陈氏仙族弟子冲天而起。
转眼之间，遗族与人族便已经杀成了一片。
陈氏仙族毕竟是七大仙宗之一，实力与底蕴自然不是世家能比的，十段斩落下，瞬间就将那腾空袭来的遗族拦在了城外。
但就在此时，殁渊与厄沙腾空而起，两只大掌如同黑夜一般呼啸而来，向着城头猛然拍下。
噗嗤一声，那些飞身出城的人族修仙者顿时爆成了一团血雾。
这等可怕战力，一瞬间让那些立于城墙之上的陈氏族老面露惊骇，只觉得头皮发麻，脊椎骨窜上一股寒意。
就在此时，殁渊与厄沙王臣再次呼啸而来，手中那如同黑夜一般的手掌再次轰然压下。
但这一次，他们的落掌并未能落下，便被一道浓烈的仙光狠狠轰了回去。
两人抬眼朝远处看去，就见一男一女御空而来，擎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碑。
“那就是陈氏仙族的圣器，道碑。”厄沙王臣立于黑夜之下轻声开口
殁渊闻声扬起眼眸：“只是两个应天境，看来你的消息还真是准确，陈氏仙族果然没了临仙。”
“恭贺殿下，又要取得一宗圣器。”
殁渊闻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随后翻掌而起，轰然杀了过去。
见此一幕，千里迢迢赶回的陈洛与陈汐两姐弟顿时凝住了眼眸，合力托起圣器迎上。
夜色与圣器碰撞，强大的冲击顿时引起了大地开裂，一阵地动山摇。
而就在此时，厄沙王臣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挥拳杀向两人。
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过的计划，皇子能够硬抗圣器，而他夺器便可。
不过就在厄沙王臣的拳头即将落下之际，他的心中忽然警铃大作，瞬间翻身出掌，以全力轰击而去。
砰的一声，一口巨大的八棱大钟狠狠撞来，毁天灭地的威能汹涌而出，直接将厄沙王臣狠狠砸了出去。
轰隆作响的大地之上，厄沙王臣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浑身都在颤栗，而在那口大钟之后，一个中年男子现身于黑夜之中。
“是山海阁的圣器，天钟……”
殁渊眯起眼睛：“看来再松散的种族，被逼急了也会联合起来，二哥那边怕也是同样的情况了。”
灵州北部，一品城前。
灵剑山小鉴主手持灵鉴，与尤映秋并肩而立，在城门前同样挡住了两人。
他们暂时不清楚二人的身份，但却知道这两人与东面袭击玉兰城的那两个一样，都是临仙境的战力。
声东击西么，颜书亦的眼中如同风雪肆虐，周身的仙光与剑气不断交织。
“鉴主大人，尽量拖住他们，多坚持几日。”
“拖住他们？”颜书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问。
尤映秋轻声开口：“有一件事我在会上并未如实相告，实际上，我们不只是五大仙宗同盟。”
小鉴主微微一怔，思索良久后眯起眼眸：“你是说妖族？”
“不错，遗族复苏并非只是我们人族的祸事，而是全天下的祸事，来到一品城后的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派人尝试与他们沟通，希望能与他们同盟。”
“他们会来支援我们？”
“不，他们想要去青州北部解救未随他们一起逃出的族人，希望我们能拖住遗族主力，让他们有伺机而动的时间，人族和妖族应该是一起奴役的，他们此行也会解救被困的一部分人族，并答应若能成功便会与我人族联军，我方才已经和他们传讯，面对遗族，我们只能团结所有力量。”

第四百一十八章 深入大荒林
太吾七年，滚滚黑夜如同波涛汹涌的近夏之日。
自太古之后，人族对于遗族的第一次抵抗与反击正式开始，圣器之威于青云天下开始同时呼啸，天威的轰鸣声传遍天下。
与此同时，凉州西南部，日息森林西侧。
漆黑的夜色下，一道铁枪鸣颤倏然响起，杀意滔天的御前天妖将朝仓猛然挥枪，杀向了沿河两岸的一支遗族兵团。
豁然之间，这股杀气引得对面的遗族猛然起身，有三人速度极快，御空迎上。
天妖境的战力十分强大，但面对遗族三对一的围攻也很难迅速结束战斗，不过好就好在，这并非一场单打独斗。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身影轰然而下的，妖王古川飞身而来，挥手劈碎了一只遗族的脑壳，而后轰然挥拳，将另一只砸翻在地。
转瞬之间，百余遗族警心大作，尖啸之间轰然杀来。
与此同时，山崖之上出现了五十多道妖族身影，瞬时迎上。
同样的长枪鸣颤，夜色之下，一抹窈窕的身姿手握银枪杀出，狠狠洞穿了面前一位遗族士兵胸膛，随后那枪杆咆哮如龙横穿而去。
另一边，一位妖王踏空而起，妖化的瞬间翻掌重若泰山，狠狠打碎了一位遗族士兵的胸膛。
十二位御前妖将，二十三位妖王，五族领袖，再加上皇子与公主，转瞬间便将百余遗族绞杀殆尽，汹涌的鲜血一瞬间染红了滔滔河水。
“殿下，解决了。”
“看来遗族的至强战力都被抽调去了南方三州，机不可失，速速上路！”
“是！”
随着妖皇子夜寒的一声令下，这些妖王与妖将并未做丝毫的停留，立刻沿着怒江继续向东南而行。
从遗族复苏开始，他们妖族就躲入了整个青云最为偏远的日息森林，期间多次被遗族士兵搜捕到近前，他们都没有出手，唯恐会祸及族人。
但其实他们一直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将那些未来得及随他们一起撤离的族人给救出来。
不放弃每一个族人，这是他们妖族从始至终都信奉的一条准则，也是他们妖族能存在万年的原因，所以这件事他们必须要做。
三日之前，前往侦查的羽族传回消息，说他们的部分族人被押送到了青州，为遗族建造工事，让他们有了前往营救的冲动。
但遗族当真是强大无比，若只有他们的话，此事定然不成，甚至可能会暴露已经躲起来的族人位置。
于是他们只能答应人族的条件，与他们联合，换取他们拖住遗族至强战力的时机。
滚滚黑夜之下，妖族一行隐秘行军，不断地穿行。
凉州与青州都已经被遗族攻打了下来，到处都有遗族兵团，围剿漏网之鱼，补充血食及抓捕奴隶。
他们不是为了斩杀遗族，而是为了拯救族人，所以除了那些一直在搜捕他们遗族之外，他们都尽量避开遗族兵团可能会出没的地方。
只有实在避不开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在遭遇之中爆发一场大战。
在这个过程中，身穿红银宝甲的女子沉默、安静，但出枪迅疾，杀伐果断，不时就会引来一阵侧目和惊叹。
如妖族的平民一样，除了身为公主师兄的朝仓和身为皇子的夜寒之外，期间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家公主是个温婉安静的女子，喜医道而厌杀戮。
但遗族复苏后的这些日夜，却让他们知道，厌恶并不代表不行，他们的公主殿下可以是妙手仁心的医者，也可以是战功赫赫的将领。
“封阳殿下当真是我族珍宝，叫我等男子都不禁为此汗颜。”
呼啸的夜风之中，沿夜色潜行几位妖族天骄低声耳语，说罢又看向前方的那些少族长：“若是没有遗族复苏这件事，不知谁会有泼天的福气可以成为我族驸马。”
“原本鳞斗是最有机会的，只可惜鳞族族长竟因遗族寄身而反叛，虽说陛下念及其身不由己不允追究，但鳞斗怕是没有机会了，至于牙山、毛烈、羽凌和爪云四人，倒是机会均等。”
议论声随风飘往四方，四族少族长在行军中闻声不语。
事实上从雪域的那些年开始，他们中就有人一直对自家公主不断示爱，其中属羽凌最甚。
但一直到迁移云州，再到遗族复苏，他们都未得回应，让他们猜不透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到底在想什么，毕竟无论身份、家事、相貌和能力，他们已经是最为拔尖的，无人能再出其左右。
夜寒同样听到了窃窃私语的议论，也看到那些少族长们的表情。
他是唯一知道妹妹心中有人的人，脑海中不禁想起了她以身犯险非要去救人族鉴主，以及刚到日息山林后偷偷刻画牌位的事。
他知道，妹妹也许真的会终身不嫁，任凭别人再努力也根本于事无补。
不过遗族复苏之后，所有人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儿女情长也好，姻亲也罢都不再是重点，倒也不是此刻该想的事情。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滔滔的水声，在他们的行军之中变得越来越近。
而后，一条滔滔奔流的大江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它不像一条江，更像一片奔腾的、沸腾的、失去了河床的大地，赭黄色的江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游倾泻，仿佛是亿万匹黄鬃野马在狭窄的河道里挤踏、狂奔，掀起滔天的浊浪。
两岸陡峭的悬崖像被巨斧劈开，勉强为这狂怒的洪流让出一条通道，江水便在这通道里左冲右突，狠狠地撞击在礁石和山壁上，砸碎成万千黄白色的水沫，又毫不停滞地汇聚，继续着它狂暴的旅程。
“殿下，我们抵达怒江了，从此处再往西去便是青州，中间隔着的，是远处的那片大荒林。”
怒江东岸，妖族一行五十余人来到西岸，感受着厚重的水汽扑面之际放眼望去，便见到了东岸不远处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万顷林海。
夜寒打量许久后凝住了眼眸：“这地方看上去倒是极其隐秘。”
羽族族长点了点头：“大荒林横跨两州，其中常年有雾障遮蔽，是个隐藏行踪的好地方，可以从中通行。”
“从此中行军，距离大概有多远？”
“东南到西北，大概两千里左右。”
确认了方向，问清楚距离，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下，夜寒望了一眼轰隆声不断的南方三州，随后下令通行。
霎时间，妖族一行五十余人越过河岸，进入到了大荒林中。
林中雾气深深，遮天蔽日，加上林外黑夜滚滚，以至于整个林地都是晦暗不明的状态，不过这样的情况对于妖族而言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们五感通达，且天赋中的第六感更适应这种环境。
不过刚刚疾行了三十里，他们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遭遇了新的敌人，而是因为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五具尸体。
五具遗族的尸体。
他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浑身都是剑斩的痕迹，这一幕让妖族众人不禁微微皱眉。
此时，封阳将枪交给了身边夜寒，俯身下去检查了一下这五具尸体：“死了大概有十日左右。”
“十日？”
“不错，也许会早一些，但误差不会超过两日。”
朝仓闻言凝住眉心：“我族与人族撤离到南方已有一月，剩下的人要么被当做血食，要么被奴役，此地不该出现十日左右的尸首才是。”
“或许是有被奴役者逃了出来，被追杀之时反杀了这些遗族？”羽凌观察一瞬后看向他们。
“不是。”
封阳闻言轻轻摇头：“看他们的死状，他们应该都是死于一人之手，而且那人对付他们应是游刃有余，遗族定然不会把这种具备威胁的人当做奴隶，只会把他们立刻吃掉。”
闻听此言，周围人全部不禁凝住了眉头。
有能力斩杀五人，还游刃有余的角色，这种人也不会轻易就被奴役。
可人族与妖族都撤到了南方，为何这里还会出现这样的人。
思索之际，一旁的妖皇子夜寒忽然开口：“这种事暂时不用理会，人族不一定能给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尽快的赶路要紧。”
封阳点头起身，从哥哥手中接过自己的长枪，随后妖族一行越过这些尸体，继续前行。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又是一个将近三十里的距离，他们再次发现了遗族的尸体。
而这一次是八具，一样是被一人所杀，一样是满身剑痕整整齐齐。
“他们死的时间，或许还要比我们前面遇到的那五个更早一些。”
封阳在检查过这八具尸首之后轻声开口。
妖王古川也对此来了兴致，凝视许久后不由得开口道：“怪了，难道那人在杀了前面的五人之后没走，而是一直在大荒林中停留？”
“这么奇怪，他图甚？”朝仓不由得回应一声。
“或许是有人要等，抑或是必须留在这里。”
大荒林中的尸体让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了一团密布的疑云，不过因为心念族人，他们没有多做停留，继续疾行赶路。
不过因为发现了两次尸体，他们的心中倒是多有猜测，心说不知会不会见到其他的。
果不其然的，他们这一路开始不断发现尸体，先是在五十里外，然后又是两百里外，数量有多有少。
直到他们驰行了三百余里，发现了四五日前的尸首，他们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杀人的人很有可能还在大荒林中。
若真是如此，那就说明这个人在此待了近乎半月的时间，不断地引来遗族，而后出手。
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后续发现的那些尸体已经不是被剑所杀了，而是逐渐变成了被雷火术法烧死。
嗡！！！
大荒林西部，阴暗而潮湿的山谷之中，无数玄光不断飞升又不断倾落。
而在浓浓的雾障之中，季忧交叠的双手之间全都是在不断演化的天地法则，如风如雨亦如雾。
青云的修行有诸多的体系与法门，其中最轻易地就是天地四象。
风云雷电，火水土风，因为有形而有象，可以肉眼辨别，也被视为最容易见到的天地法则。
季忧所想的便是尽快升境，自然是以此为道的。
彼时，无尽的法则之力在他的手中忽然聚拢，又忽然散去，时而开始运转，时而又迅速崩溃。
真正开始运转的，会化为玄光环身而起。
风来雨落，雷声隐隐，不断在他周围十丈的半径之中不断呼啸。
与此同时，季忧的神魂感知则在那滚滚如夜的天上，纵身于夜色之中，不断呼啸疾驰。
彼时，滂沱大雨仿佛携带千吨重力，朝他轰然坠下，一瞬间拖住了他的身影，沉重的气劲压得他浑身作响。
而当他不断环手，凝聚风雨与其狠狠相撞，又有火光轰然压下，如同一条火龙凶狠地撕咬而来，接着是雷电劈下，而后是劲风拉扯。
这就是悟道修行的冲境，与肉身对抗生命极限不同，悟道修行需要的是对抗法则，理解法则，最终融汇法则。
轰！！！
滚滚黑夜下，季忧猛然挥手，破开瓢泼大雨，接着，他便凝练满身水汽闯入那滔滔火海之中。
一瞬之间，天道所演化而来雷火开始不断交织，如同苍天都被点燃一般，汹汹压来，似乎要将他整个炼化一样。
季忧在周身聚拢的护体水汽一瞬间被烧干，炙热灼痛感顿时扑面而来。
此时的季忧猛然翻掌，轰然间压住了那汹汹雷火，试图将他们全部纳入到掌心之中。
天道是有意志的，见此一幕，迎面的火海顿时掀起了滔天的火浪，夹杂着雷光汹涌而来。
倏然之间，季忧神魂发出一阵咆哮，其满身的金光轰然震颤。
而这一声咆哮顿则如同雷阵一样，瞬间吼破了那汹汹的火海。
玄光阵阵的大荒林之中，季忧缓缓睁开了眼眸，眼中如同有滚烫的金水流动，浑身的气劲在其振臂间轰然散开。
下一瞬，一阵尖啸声从大荒林的上空轰然袭来。
季忧倏然抬手，一道【大囚仙指】不假思索地杀了出去，浑厚的指光中同时出现了刺眼的雷光与汹汹的火炎。
轰然的爆鸣声中，三个被烧死的遗族轰然坠落，带着焦糊的味道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也就在此时，季忧倏然握住长剑，起身间迎空而去。
沉重的剑气如同明月，随后轰然落下，紧随那三名遗族士兵而来的另外四人瞬间在这沉重的剑气下轰然坠地。
接着，一道大印如同高山，被他捏指间砸下，激起了漫天的沉浪。
滚滚尘沙之后，季忧倏然下落，而后朝着更西边的位置走去。
从进入大荒林以来，他一直都在借助树枝所搭建的法阵屏蔽自己的气息，但每次悟道，他都会遭遇到遗族的袭杀。
这也就证明，遗族真的比人族更加亲近天道，亲近到即便是普通的遗族，也可以从天道变化中感念到世间万物。
所以，这个位置一旦暴露就不可以再用了。
毕竟他一直留在大荒林是为了提升境界的，若是引来了数量太多的遗族，那他就完全没有了悟道的时间。
季忧在林中的雾障之中不断穿行，随后落在了一处峡谷边的黑石之上，渐熄的金色眼眸再一次开始汹涌，神念飞天。
“殿下，林中又发现了尸体，还是刚死了没多久的。”
“和先前一样，有剑杀，亦有雷火穿心，与之前那些相似，伤口的形状也可以说明他们都是死于一人之手。”
随着妖族一行的疾驰行军，一行五十余人很快便穿越千里，抵达了大荒林西部。
此间，跟随而来的护卫兵再次从林中发现了尸体，一番勘验之后匆匆赶回禀报。
刚死没多久，这说明那那个杀人者可能就在附近，所以这些前来回禀的护卫兵的语气都十分警惕。
但听到汇报的众人却并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回头，没有做更加详细的询问，而是一直盯着雾气昭昭的前方峡谷。
不需要判断了，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
越过山林，穿过灰白色的重重雾障，他们逐渐停下了脚步，竖瞳闪烁着，看到一个盘膝于崖边黑石的人。
“是人族。”
“他似乎是在修行？”
“竟然在这里修行？”
听到众人的议论，妖王古川不禁轻轻抬头，看向那滚滚黑夜：“人族的修行是靠感应天道实现的，但遗族复苏之后，天道契机似乎就熄灭了，若所料不错，他应该是在借这方黑夜悟道。”
羽凌、牙山等人闻声惊诧：“他竟敢在遗族的眼皮子不断杀人，只为修行？”
“心坚似铁，不动如山，着实有些不同寻常，而且他的修为不低，就算在人族中应该也算是天骄了。”
“不止天骄，怕是仙宗亲传才能有的程度，奇怪的是我曾多次地前往人族，情报也收集了不少，却认不出他是谁。”
夜寒轻道一声，眉心渐渐皱起，不过未等细想，下一瞬他就忽然握住手中长刀，眼神倏然警惕了起来。
因为远处的峡谷对岸，季忧正缓缓睁开那双灿金色的眼眸。
他先是看了一眼夜寒，又看了一眼那些气息浑厚的妖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封阳的身上，随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其实很早就感觉到有人正在迫近，但因为有熟悉的气息，所以他并没有产生警惕。
是认识的，还隔着衣服看过尾巴，但这个时机不适合表明身份。
他的神念继续在黑夜之中驰骋，重新开始入定观道。
见此一幕，夜寒稍稍松开了手中的长刀：“他似乎没有敌意，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继续向西北而去。”
“是！”
妖族一行绕过峡谷，重新潜行向西。
而在离去之时，封阳忍不住转头，睫毛微颤着重新看了那人一眼。
在前领队的夜寒发现妹妹没有跟上，忍不住又折返而来：“怎么了封阳？”
“没事，族人要紧，我们抓紧时间走吧。”
封阳对夜寒回应一声，而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其实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看这一眼，但因为心念族人也并未多想，立刻跟随皇兄踏步而起，朝西北呼啸而去。
漫长的荒林跋涉之下，妖族众人终于穿过了大荒林。
他们立于高高的山岗之上，不再受浓雾遮掩，眼前一片开阔。
而就在前方那宽阔的平原之上，他们看到了一堵正在修建的城墙，同时也看到了那些戴着手铐与脚镣的族人及人族，正在搬运着青石不断朝里走去。

第四百一十九章 再一次，惊仙剑阵！
“快些，快些！”
“磨磨蹭蹭，是想做血食还是如何？！”
滚滚黑夜如浓墨般笼罩四野，正在修建的巍峨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阴影中蔓延。
城墙脚下，蹒跚前行的人族与妖族混杂在一起，每张脸上都刻着麻木与恐惧。
而遗族士兵则散布在这些人的中间，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嗜血的萤火，彼时，他们手中的铁棘杖不时挥动，尖锐的棘刺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逼迫着苦役们背负沉重的巨石向内走去。
这些苦役早已疲惫到了极致，手臂因长期负重而不停颤抖，腿脚如同灌了铅，却无人敢将手中的巨石放下。
因为先前已经有很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的先例，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地，全都被拖走，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遗族是以万族为食的，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他们自然清楚。
然而，肉体终有极限，意志再坚韧，也拗不过濒临崩溃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扑通声打破了压抑的节奏。
一个年迈的妖族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所扛起的巨石也随之的滚落一旁，扬起一片尘土。
见此一幕，近处监督工事的遗族士兵眯起猩红的眼眸，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黑铁铸造的铁钩，一步步朝老妖族走来。
“求……求求你不要……”
“没关系，没有做奴隶的价值，你还是有做食物的价值的。”
“救命……救命……”
眼眸血红的遗族对那老妖凄厉的求饶充耳不闻，手中铁钩划破沉闷的空气，直取老者颤抖的肩胛。
而这个动作，正是人族用来钩挂牛羊等肉食，方便吊起切割的动作。
不过就在这铁钩即将落下的时候的，那些满心惶恐的人族与遗族几乎同时听见了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嗖！！！”
一支玄色利箭如陨星般疾射而来，裹挟着狂暴气劲，精准地贯穿监工前额。血花与碎骨迸溅的瞬间，那股磅礴力道竟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重重砸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中。
突如其来的死寂笼罩全场，随即，压抑已久的恐慌如决堤洪流般爆发。
“什么人？！”
“有外敌！”
“该死！”
遗族士兵的怒吼与苦役们的惊叫交织攀升，整个城墙内外顿时陷入沸腾的混乱。
彼时间火把开始疯狂晃动，无数黑影在明暗交错间奔窜，仿佛地狱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在场的遗族护卫瞬间踏空而起，裹挟着滔天怒意，朝着箭矢来处疾扑而去。
而此时，那些惊恐交加的妖族则忍不住仰头看去，便见到一道身影倏然收起长弓，带着无比愤怒的眼神，呛啷一声亮出了手中黑刀杀来。
而随他同来的，则是一道手持长枪的银红色窈窕身姿，同样的面若寒霜几近暴走。
然后就是还有无数身穿宝甲的身影，纵横于夜色的身影，以及气息陈旧但却无比强大的存在，如决堤洪流般轰然冲向城墙！
见此一幕，整个工事场中的上千妖族噗通跪地，瞬间开始嚎啕大哭。
是皇子，是公主，是妖将，是妖王，族群并没有放弃他们……
轰隆隆的沉闷巨响之中，二十三位妖王周身妖力奔涌，如火山喷发，撼动了整片夜空。
他们面对汹涌而来的遗族护卫浪潮，没有丝毫退避，反而化作二十三颗撕裂夜幕的陨星，悍然撞入敌阵！
璀璨的气劲交织成毁灭的洪流，所过之处，遗族士兵组成的黑色潮线被硬生生撕裂、碾碎。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线，如同脆弱的布帛般，被轰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残肢与兵刃的碎片在狂猛的能量风暴中四散飞溅。
此时，封阳朝着城墙之中呼啸而下，同时手腕骤然翻转，掌中银枪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破空飞射！
“噗——噗——噗——”
银枪如龙，瞬息间便贯穿了工事场上三名监工的胸膛，带出一串刺目的血花。
去势未尽的枪尖深深扎进地面，枪尾仍在高频震颤，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而封阳本人已翩若惊鸿般落地，足尖轻灵一勾，便将银枪从地上挑起，稳稳抄入手中。
下一刻，她那纤细的腰肢猛然扭动，灌输了无尽妖力的长枪携着风雷之势轰然扫出。
沉重的力道横贯四方，仿佛要将这压抑的夜色一并拦腰斩断！
“公主殿下……”
“没事了，快和族人一起立刻离开这里，我们来断后。”
封阳转头说完话，又看向那些与族人一样仓皇无助的人族：“你们也跟他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那些已经被奴役到青筋暴起再也回不去的人族颤巍巍地跪下身，开始朝着她一阵哐哐磕头。
见此一幕，封阳的表情复杂了许多。
除了拿别族为食的遗族之外，其实这位公主一直对这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抱有着善意，她一直都希望天下万族可以相互理解，和睦共处，不承想这样的场面会在如今的情况下发生。
轰！！！
就在封阳因眼前景象而微微走神的刹那，一柄黑刀裹挟着斩断山河之势，自她头顶的上空悍然劈落！
刀锋未至，那沉重的刀气已如实质的山岳般压下，轰然震碎了后方刚建起一半的城墙。
砖石巨木在可怖的冲击下化作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夜色之中，那些正欲赶来增援的遗族护卫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在这无差别的狂暴刀气下尽数爆成了一团团凄艳的血雾。
夜寒的身影在弥漫的血色中显现，手中长刀嗡鸣间，天妖境的磅礴气息毫无保留地迸发，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场，衣袂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封阳，让他们迅速撤离，你随我断后！”
“是，皇兄！”
话音未落，封阳手中银枪一震，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紧随皇兄冲入墙内，轰然杀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就在她动身的那一刻，工事场上，那压抑了太久的求生渴望终于彻底爆发。成千上万被奴役的人族与妖族，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大荒林的方向开始了一场疯狂地奔逃。
他们相互搀扶着，拉扯着，形成一股绝望的海潮，争先恐后地涌上那道分隔了地狱与人间的最后高岗。
无数双赤脚、破鞋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即便是地面的荆棘与碎石割破脚掌也没有丝毫的停步。
而此时的高岗之上，一道身影正从枝叶繁茂的丛林之中出现。
刚刚结束了修行的季忧站在夜风之中，眼中金色未褪，极目远眺，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妖族要来解救族人，也不清楚大荒林西北会有一座如此庞大的遗族工事，直到他重新开始更换修行地点，才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但让他感到凝重的并非是妖族一行的杀伐果断，抑或是遗族的全力抵抗，而是因为此处似乎有什么，正在影响着苍天上的滚滚黑夜。
若是细致描述，就像是奔流的河水每每经过此处都会忽然沉寂，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
观察许久，他的眼神开始渐渐眯起，呛啷一声将剑拔出，瞬间切断了无数树枝，以灵气为媒，将这些树枝全都插入了山岗坚硬的土壤之中。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被斩断的树枝以各种方式斜插，拼凑，逐渐开始遍布山林外围，而后被他灌入了一缕又一缕的剑意。
此刻，在那广阔平原之上的滚滚黑夜之中，二十三位妖王已将踏空袭来的百余遗族护卫尽数斩灭，血雨纷飞间，他们身形急坠，如陨星般落入城墙内侧的战场，稳稳立在皇子与公主身侧，化作一道无可撼动的铁壁，面对再度呼啸涌来的追兵潮水，妖力联袂爆发，如狂涛裂岸，硬生生将汹涌的敌阵轰得倒退溃散！
但就在此时，手持黑刀的妖皇子夜寒忽然凝住了眼眸。
因为有夜色笼罩，再加上城墙对视线的阻挡，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他们在修建什么。
只觉得遗族和他们当初入主云州时一样，要建设防御工事与象征皇权的行宫。
事实上他们所猜得不错，越过城墙，内部的景象正如所料，巍峨的木质框架拔地而起，结构狰狞，带着鲜明的遗族建筑风格，乃是行宫框架。
但占地面积最大的，却不是这行宫式建筑，也不是街道，而是一座庞大无比圆形高台。
它通体由某种暗沉石材砌成，高台边缘立着三十六座尖角方碑，如森然利齿，狰狞地刺向夜空。
而在方碑那光滑的表面之上，已然被密密麻麻的咒文所覆盖，扭曲的字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仿佛是在等待着被彻底激活的时刻。
“遗族复苏非仅人族之祸，实则青云大劫，此事最终走向，将是遗族圣皇借旧日天道吞噬当今天道，合一炼化，镇压万古，你我二族之间纵有栖地之争，犹可调和，然倘若遗族阴谋得逞，则末日必至。”
此刻，夜寒想起了天书院现任掌教尤映秋的来信，脸色微变。
清冽的刀吟乍响，他五指猛然攥紧刀柄，周身妖力如海啸般奔涌。一道横贯天地的磅礴刀气应势而出，卷起无尽风雷，以开山断岳之势，悍然斩向那些矗立的尖角方碑！
强大的刀气卷起无尽的风浪，触及石碑，刻满咒文的瞬间开始轰隆作响。
咔嚓一声轻响，在刀气无情的碾压下，三十六根方碑再也支撑不住，齐齐自根部断裂，带着沉重无比的破风声，相继倾倒、砸落在那圆形高台之上，化作一地碎石与飞扬的粉尘。
“莫要再战，立刻离开！立刻！”
夜寒振刀而返，朝着那些妖王妖将大喊一声。
行宫这种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更像是一种精神象征，所以他们之前的判断一直都是遗族会派出所有精锐去人族夺器，而不会在此留下太多强者。
毕竟一个行宫而已，哪怕被毁了也可以再建，快与慢都没有所谓。
可问题在于这工事中不只有行宫，还有眼前这个立满方碑的圆台。
那不是遗族行宫的一部分，那是一座独立的祭坛。
这也代表着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若一切都如尤映秋在天机中看到的那样，遗族圣皇要用旧天道吞噬新天道，补缺圆满，那他就需要一座可以连接天道的行祭之坛，就如同人族的天道祭一样。
这是遗族计划的关键，那么这个地方的守卫等级就绝对不单单只是一群低等的遗族护卫那么简单。
但其实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的都已经来不及了。
滚滚夜色仿佛被一股更深的黑暗撕裂，一双缠绕着黑气的铁拳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极致的力量压缩，发出赫赫风雷般的恐怖气爆。
“轰！轰！”
两声沉闷的撞击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
两位正向前压阵，妖气冲天的妖王如被洪荒巨兽迎面撞上，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接连撞塌了后方一片新建的城墙，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一双煞气凝聚的大手从夜色下轰然探出。
在青云天下，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潜意识会觉得越庞大的事物就会越缓慢，但这只手不同，它很快。
妖族的御前天妖将戈雷、毗客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狠狠抓在了掌心之中。
天妖将的战力已经等同人族无疆，巅峰更是可与神游一战，此刻妖力不断催发，却根本无法挣脱。
彭一声！
一声闷响，并非金石碰撞，而是血肉之躯被瞬间碾碎、压爆的可怖声音。
无比黏稠的血红色与漆黑的煞气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场凄艳的暴雨，从紧紧并拢的指缝间猛然炸开。
一个、两个、三个……
憧憧夜色之下，分列遗族王臣座下的二十五位将臣现身，浑身气息迸溅，最弱的也堪比人族的神游巅峰。
他们是早在遗族皇子凝聚肉身之前就新生的遗族，并未参加对青云各族的追杀，也未参加由皇子统帅的夺器，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在圣皇陛下凝聚出足够承受天道的完美肉身之前，守卫这座祭坛的修建。
眼见族内妖王被轰飞，眼见御前神将被一手捏碎，此刻夜寒等人的心情皆是如坠冰窟。
“撤！”
“立刻撤入大荒林！”
号令既出，除却那两位重伤飞出的妖王，余下二十一位妖王齐声长啸，再度冲天而起！
他们毫无保留地催动体内磅礴妖力，二十一道妖气光柱贯连天地，如同燃烧的星辰，汇聚成一片毁灭的狂潮，朝着那三十位巍然不动的遗族将臣悍然杀去，只为给正在逃离的族人多争取一息喘息之机。
只是他们这些人，无论是从战力还是从人数上都不占优。
当初在先贤圣地，这些妖王曾与人族的上五境圆满对战过，要三个人才能克制住一个，而遗族显然比人族要强大一些，三对一的局面都极难平衡，在人少的局面下更是机会渺茫。
眼见防线摇摇欲坠，随行而来的四位族长毅然踏空而起，汇入厮杀的序列，以血肉之躯加固这脆弱的堤坝。
“嗤啦——！”
伴随着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由老妖王们铸就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一道气息尤为磅礴恐怖的身影率先冲破阻拦，如同锁定猎物的秃鹫，朝着妖族撤离的方向呼啸追去。
正在全力断后的夜寒、封阳、四族少族长与神将们虽未回头，却同时脊背一寒，便觉一股宛如天穹倾塌般的死亡威压，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迫近！
轰！！！
那只恐怖的巨掌只是凌空一翻，向下虚按。
下方的大地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轰然开裂，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如同亿万斤重的巨锤，将众人狠狠掀飞了出去。
不过他们毕竟是天妖境的修为，并未因为气息的冲击就受伤，但死亡的威胁仍旧如同阴云一般扑向了所有人的心头。
可正当他们运转妖力打算迎战之时，他们却发现的那位遗族将臣并未留步杀向他们，而是从他们的头顶轰然掠过。
下一瞬，他便带着磅礴的气劲压向了大荒林边缘的高岗。
被遗族抓去奴役的人中，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是一些普通的民众。
他们无法御空，走的也很慢，同时也很脆弱。
脆弱到那遗族将臣以庞大的躯体迎空压来之际，逃在最后侧的一群人瞬间被其气息震得浑身开裂，爆成一团血雾。
那个遗族将臣的第一念头不是杀了入侵者，而是要杀掉所有企图逃跑的奴隶。
因为奴隶叛逃是比有人入侵更严重的事，这就是遗族人的观念。
见此一幕，封阳的脸上褪尽了血色，而夜寒则面色骤变，嘶吼出声：“拦下他！”
一声嘹亮的枪吟声响起，天妖神将朝仓举枪杀去，浑身的妖力都在熊熊燃烧。
但仅是一拳，朝仓就如同流星一般被狠狠砸出了十里，此时，那将臣翻手，握住无数雷光朝下方的平民轰然杀去。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在无人阻挡的屠戮之间，山林中有一道身影轰一声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冲天而起的剑起，如同银河悬落般狠狠斩下。
轰！！！
那正在翻掌的将臣终究没将这一掌落下，翻手挡住了杀来的道剑。
因为是被动防御，那位将臣未曾动用手段，以肉身与那剑气硬撼，整个人被斩退了三丈，杀机轰然消散。
场间，妖族众人微怔，便见一携剑身影凌空而立，面色凝重地守在了大荒林的高岗前方。
是那个在大荒林修道的人族……
初次在山林中见到这个人族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念头就是警惕，因为他们和天书院的交易暂时无人知晓，而在此之前他们还因为先贤圣地的争夺而刀剑相向。
但看到他并无恶意，只是修行之外，他们的警惕就稍微减轻了不少。
是了，人族和他们妖族不同，没有那么强大的族群荣誉感，他们觉得这人族应该没什么记仇的心态，估量过实力后更不想以卵击石。
于是，他们从其身边迅速，没有节外生枝。
可他们没想到，在自己的族人即将死于那将臣之手的时候，竟然是他拔剑而出，挡在了前方。
但问题在于，他们能从对方的气劲中感受到，这平平无奇的人族大概只有无疆，与那位将臣的实力差距极大。
他这样做，无疑是来送死的。
此时，随着最后一批逃难者涌上山岗，那名遗族将臣带着一抹残忍的冷酷重新杀来，浑身的气息将夜空震得轰隆作响。
挡不住的，整个山崖都会被毁掉，逃进去的族人也会被震杀成如方才那般被震得血雾漫天。
绝望凝视之中，遗族将臣的气息直接压裂了土坡，同时挥手震杀而下。
他们很肯定，那人族肯定也知道自己是挡不住的，可让他们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躲避，而是猛然举起了道剑。
他的身影在遗族面前无比微小，甚至没有对方的一半高大，但随着他的举剑，一道轰鸣声猛然响起。
轰！！！
广袤的大荒林中，无数澎湃的气劲冲天而起，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惊仙剑阵】
季忧默念一声，汹涌而来恢弘的杀机瞬间沸腾，强烈的光芒凝聚于他的剑斩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轰然压下。
那遗族将臣瞬间被斩飞了出去，如同流星一般将大地砸出一道深坑。
下一瞬，浓稠如墨的黑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滔天煞气凝聚成的手掌带着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在前一位将臣被斩飞的同时轰然压来。
巨掌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先一步降临，轰隆的爆鸣声中，古木成片地弯折、爆裂，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同样，一道剑光在高高的山岗上出现，起于微末，却瞬息之间暴涨，带着超出了他本身力量的剑斩轰然斩下。
噗嗤一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利刃裁纸般的轻响。
那仿佛能摧毁一切的手掌在与剑芒接触的瞬间竟如热汤沃雪，被从中径直斩开！
凝聚的煞气瞬间失去了所有结构，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翻滚的黑色流萤。
滚滚夜色之下，夜寒、封阳及妖族神将、各族世子全都凝住了眼眸，怔怔地看着那手持长剑的身影。
看着他手持三尺青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将所有杀机拦在了身前十丈。
咔嚓一声。
一阵细微的声响，季忧感觉到了身体的开裂，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树枝爆裂声，同时，他还感受到大荒林的灵气稀薄了将近三成。
剑阵是需要载体的，也需要供能，那些树枝终究不是剑，太过脆弱了，他不清楚还有几次，这些阵法就会彻底破碎。
又或者是树枝没爆，自己的身体先爆了，抑或是大荒林的灵气被这剑阵抽干。
但他并未流露出任何的慌张，仍旧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平等蔑视着那些杀意腾腾的将臣。

第四百二十章 最后一剑要杀个试试
“轰隆！！！”
大荒林高岗之上剑气四溢的同时，暗夜天穹之上亦有气浪如狂潮奔涌，撞得寰宇轰鸣。
此间，妖族的二十余位妖王境拼尽妖力，不惜打的伤痕累累，妖血遍洒长空，却仍如铁壁般死死拦在那些煞气汹涌的将臣前方。
不是三对一，是一对一。
三对一他们或有机会保留性命，但却只能拦下七个将臣，那样根本就没有意义。
只有舍命的一对一，才能尽可能地为族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但尽管如此，方才还是有两个遗族越过了他们的断后。
在这杀机毕现的情况之下，他们根本无暇回首确认情况，只是感受着两位殿下及四位世子的气息仍在，而后在内心不断祈祷，希望天佑妖族。
骤风卷过战场，一位老妖王猛然妖化，身形如远古炮锤般轰然冲出，手中巨斧灌注毕生妖力，劈出开天一击！
斧光撕裂夜幕，气势如星陨爆裂，硬生生将前方一尊将臣劈得浑身爆鸣不止。
然而境界如天堑，这搏命一击虽烈，却未能重创强敌。
下一瞬，那将臣掌心已攥紧一团毁灭雷光，如九天洪流奔涌射出。
老妖王横斧硬撼雷光碾碎斧势，轰然撞破他的护体妖气，将他如断线纸鸢般狠狠劈飞！
“出和兄！！”
“噗！！！”
妖王古德纵身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却见老友妖身寸寸开裂，鲜血如泉喷涌。
妖王出和，前代妖帝座下第三神将，一百一十岁告别家人，进入妖帝下的寒冰窟长眠两百余载，后因族群之争苏醒。
他们是一起被唤醒的，经历了几乎跨世的长眠，几乎每个人的第一念头就是回家看看。
出和也是如此，甚至在归家之前，他还买了很多的礼物。
可当他真正到家之时，才发现的他的亲人几乎都死的差不多了，尽管妖帝一族一直对他们庇佑有加，可血脉传承的越发稀薄却是挽回不了的。
而他唯一的重孙，此前正在那工事场中被奴役。
此时，妖王出和满身血污，眼神涣散到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
浑身重伤的妖王看见此幕并不恐惧，但却愤怒。
遗族被天道所眷顾，人族被天道绑定，一个统治青云万年，一个统治千年，不能说谁胜谁负，但终归都做过宠儿，却唯有他们妖族，仿佛从始至终都是被天道抛弃的种族，从未得到过任何的怜惜。
所以他们的愤怒不是因为对面的强大，而是因为这份强大背后所代表的天道不公。
轰！！！
就在此时，一众妖王都感受到身后爆发了强烈的战斗，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们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片尸山血海，无数族人倒地，其中还有战死皇子与公主。
“吼——！”
伴随着一声混杂着决绝的咆哮，余下的老妖王们燃尽了体内残存的妖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猛反击，逼退了眼前的强敌。
借着这瞬息创造的空隙，他们化作流光朝着哨声指引的方向倏然后撤。
他们不受天道眷顾，无力保护族人，但他们不能看着陛下的血脉断绝。
呼啸间驰骋百里，掠过广阔的平原抵达大荒林边缘的高岗，然后这些妖王就看到了令自己觉得难以理解的一幕。
方才从他们的防守中冲出的那两个遗族将臣此时还在高岗的平原上，气喘吁吁的，似乎是被阻止在了大荒林的前面，并没能追击而去。
可问题在于，除了他们这些妖王之外，无论是的两位殿下还是那些妖将，都不具备阻止遗族将臣的实力才对。
视线前方的一位将臣猛然暴起，硕大的拳头裹挟着崩山裂地之势，朝着高岗轰然碾压而去！
见此一幕，诸位老妖王瞬间心中一紧，立刻朝着山岗处看去。
他们发现自家的皇子与公主就站在高岗上，但面对这无可阻挡的袭杀，他们却一动不动。
出乎意料的是，先前在林中修行的那个人族则在他们身前持剑而立。
此刻，那道足以崩碎山岳的拳势已轰然压至。
高岗之上，一声清越剑吟突然如凤鸣九天，倏然响起。
视线中人族出剑，而随他剑意引动，万千草木簌簌作响，无数枯叶离枝而起，化作凛冽杀机汇入这一剑之中。
剑光如长河倾泻，携着整片山林的意志，与那毁天灭地的拳势轰然相撞！
巨响震彻四野，狂暴的气浪将地面生生削低三寸，那攻杀而来的将臣再一次被斩飞了出去。
未消退的狂妄剑气之中，季忧持剑而落，身姿挺拔地落到原来的位置，仍旧是单手持剑的姿势，没有丝毫的移动。
呼啸而来老妖王一脸愕然，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将臣为何这么久了都未进寸步，眼眸凝聚在其脸上久久无法回神。
而先前已经见过一次的夜寒等人如此近距离之下再看，也觉得有些恍惚不已。
自人妖通商以来他们就见过很多人族，对其的评价多是狡诈诈、贪婪，而眼前的人，是他们唯二见过勇猛霸道的存在。
青锋三尺，剑气百丈，此间方圆，以大荒林西北高岗为界，无人可入半步。
而唯一一个反应有所不同，是妖族公主封阳。
她不似旁人那般震惊，反而是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睫毛不断地微颤，漂亮眼眸里带着困惑与犹疑。
事实上，从对方第一次出剑开始她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似乎是在拼命找寻着什么的。
“还有最后一剑……”
封阳稍稍回神，看向皇兄，脸色不禁更白了几分。
他们趁机逃来高岗之后曾与眼前人有过几句话的短暂交流，知道了这样剑他只能再用两次，而现在就只剩一次了。
可是生机并未出现，笼罩在他们的仍旧是十死无生的杀局。
轰！！！
此刻，后撤而来的众多妖王瞅准时机轰然翻掌，一批杀向了那被斩退的将臣，另一批则轰然压向了那准备接连出手的将臣。
他们企图要以人数的优势，强行将这两个遗族杀掉。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下一瞬，方才被他们奋力击退的那二十八位遗族将臣轰然而至，瞬间扑杀向了这些老妖王。
而就在此时，先前被斩退的那位将臣再次杀穿了妖王们的防守，轰然压了过来。
见此一幕，夜寒瞬间握紧了长刀，呛啷一声从刀鞘之中拔出。
在面前这个人族斩出最后一剑后，他就要战死在此了，而他之所以将诸位老妖王唤来，也是为此。
因为战死之前，他们会争取一个时机，留出一条后路，让这个人族离去。
这人族是不需要蹚这趟浑水的，纯粹是因为他们的误判才会深陷杀局之中，所以他们不想欠他。
此时，随着那铁拳压来，夜寒瞥见了那人族倏然出剑。
可就在他出剑的那一刻，那迎面袭来的将臣忽然以极速闪躲了一个身位。
夜寒与封阳瞬间变了脸色，是佯攻！
他们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那一掌是为了骗他一剑，趁其回剑的时候杀他。
但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季忧的这一剑也极为不同。
从剑意来感受，那剑道仍旧无比沸腾，剑气也如先前一样强大，但区别在于这一剑没有先前那么恢弘的赋能。
就在他们微怔之际，季忧忽然腾身，将要斩出的剑瞬间被一束灵气拉回了他的身前，随后被他换手接住。
那将臣的闪转刚刚的结束，此时因为动作的缘故，整个后心都暴露了出来。
霎时间，万千杀机自林间奔涌而出，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柄颤鸣不止的道剑之中。剑身光华大盛，化作一道贯天长虹，直刺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也是佯攻！
那人族的第一剑，也是佯攻！
一众妖族骇然睁大了眼眸，脸色大变。
他们清楚，那人族当然不可能知道对手的心中在想什么，也不可能提前做好准备，可偏偏，他的佯攻却恰到好处。
不但躲开了对方的算计，甚至寻到了一个十分利于出手的身份。
从逻辑而言这其实并不合理，唯一可能是他也想骗对方一击。
他想杀杀试试。
仅剩最后一剑的机会，他的想法不是斩完就走，而是想用这一剑杀一个遗族将臣试试！
轰！！！
凝聚了【惊仙剑阵】所有杀机的道剑轰然斩落，剑锋及体，那坚逾精金的魔躯如同纸糊般撕裂，自肩至腰，皮开肉绽，骨骼爆鸣。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那满脸残杀之意的遗族将臣如同陨星般狠狠砸进地面，一团巨大的血雾在空中轰然绽放。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凝住了眼神，包括那些正在拼杀的其他将臣与妖王，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场阻挡会变成一场单杀。
“就这？”
“这就是所谓的遗族？真是……笑掉大牙。”
季忧哈哈一声，接着猛地收敛了微笑扭头朝着东南狂奔。
刹那之间，剩余的遗族将臣直接放弃了与妖族的拼杀，浑身爆发出强烈的煞气，朝着东南方向凶狠追去。
林间的妖族倏然一懵，随后才惊诧地瞪大眼睛，等看清他逃走的方向时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不是要杀杀试试，他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杀掉一个，然后放出嘲讽，把所有人引走。
因为那些平民无法御空，即便给他们一日一夜的时间他们也逃不出大荒林，他想要给那些人留出更多的时间。
“封阳！”
惊诧之余，夜寒忽然脸色一变，瞬间咆哮了一声。
而在他的目光前方，一道银红色的身影猛然追了上去，手中长枪鸣颤着，发出如同龙吟一般的声音呼啸而去。
其余的妖王、神将、世子也都看到了这一幕，不明白为何公主会忽然冲上去，脸色巨变之际立刻起身追去。
呼哧呼哧——
贴地御空之中，季忧感受着无尽的风声咆哮，喘息逐渐加粗。
修行冲境本就是一件极其耗费力气的事情，
事实上他们的猜测确实不错，季忧一开始就是做好将他们引走的准备。
因为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他知道遗族也极好面子，受不了一点嘲讽，想要让他们放弃对奴隶的追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但让他感觉预判失误的是，他没料到遗族的速度会那么快。
季忧还没有跑出多远，一道煞气凝聚的大手便从空而落，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先前是靠阵法来阻挡他们的，但真实战力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比，于是砰的一声，他被狠狠掀飞了出去，直接撞断了一棵大树。
就在此时，一杆银枪落下。
季忧抬起眼眸，就看到一抹银红相间的身影落到了他的身前，将他紧紧护在了身后。
而后，那只带着细鳞的葱白玉手捏紧了银枪，颤抖着，看着那二十九道强大的气息将他们围在其中，即使被威压震得手臂发颤丝毫未退。
季忧有些惊愕，不明白她为何会忽然追上来。
但容不得他细想，其中一位遗族将臣便轰然杀了过来，劈天的掌劲一经抬起就瞬间震得四周气爆连连，随后轰然劈向了封阳公主。
“躲开！”季忧脸色大变。
封阳置若罔闻，猛然出枪。
天妖境的战力很强，但面对比自己强出太多的人仍旧是螳臂当车。
她的枪根本挡不住这一击，甚至连自己都会死掉。
但她没死，反而是那个出手的遗族将臣，整个头骨都轰然爆开，砸成了满地的血浆。
此时，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妖族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前，高大、威严，随后轻轻瞥了季忧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父皇！”
担忧妹妹的夜寒猛然止住了不发，见到眼前的中年妖族不由得露出喜色。
而季忧此时也站起身，看向了那宽厚的背影。
那是他在雪域见过的，妖族皇帝。
“先带人离去，与族人汇合。”
“是！”
夜寒立刻拉住妹妹的手臂，同时看向季忧，而后一行人迅速朝着东南方向迅速撤离。
此时，妖帝星瞳微转，轰然出手，刹那之间的，整片大荒林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呼吸。
浩瀚无匹的帝威轰然降临，山林间呼啸的狂风为之凝固，翻涌的煞气为之溃散。
一股令万物战栗的气息自九天垂落，如同沉睡的古神苏醒，以其绝对的意志开始震颤这片天地。
从遗族复苏以来，这位妖帝陛下除了带族人南下，就一直都在靠着对天机的先天敏锐，四处地寻找那位遗族圣皇的位置。
但很可惜，他孤身找遍了四州，甚至还重返幽州盯着那血肉风暴观察了数日，却始终未曾寻到任何踪迹。
出于对儿女以及对族人的担心，他在搜索无果后来到了此处，倒是刚好赶上了一场诛杀。
只不过这场诛杀从这一瞬开始调转了风向，而受诛杀的变成了遗族。
轰！！！
一声惊天爆响，滔天的沉浪从林中轰然窜出。
夜空之上，二十九人在妖帝的挥掌一击之下用瞬息的时间完成了恶化，同时浑身黑气缠绕，借天之伟力加身，狠狠扑杀而去。
见此一幕，妖帝瞬间凝住了眼眸的，挥掌之间，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以他为中心，方圆千丈的虚空仿佛化作了一块被无形巨力碾压的琉璃，骤然扭曲，连带着三个将臣口喷鲜血，整个人横飞而出。
此时的妖帝在暗夜之下转头，看向了远处那座被斩破的祭坛。
按照古籍之中的记载，太古时代的遗族皇帝惊才绝艳，即便是没有炼化天道之前，也早已具备超脱了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凝聚肉身而已，为何要躲的谁都看不见呢。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又惹了一个
大荒林中部偏东北。
从西北山岗撤离的众人不断疾驰，穿过了重重迷雾，最终抵达了此处的一座僻静的山谷。
先前从工事场逃出的人族与妖族都在此地，被受命护送他们的妖族守卫所看管着，不少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的力竭之态，甚至已有人晕厥在地。
毕竟他们都已经被奴役了多日，早就没有了任何力气，之前能爬上山岗一直跑到此处，凭的还是那一抹强烈的求生欲。
但当那股欲望所能爆发的力量用完，身体的虚弱感自然会成倍地反馈回来。
于是，夜寒等人也决定在此就地休息。
毕竟有他父皇在，他们不需要再担心那些遗族将臣追杀而来，休息的时间还是有的。
“先分发口粮，然后救治伤患。”
“是。”
受命的妖将纷纷行动了起来，而那些受伤的妖王及神将也被扶到了平整的山岩上接受救治。
就这样忙碌半晌，整个场面才算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此时的夜寒从神将朝仓面前起身，转头看向了妹妹：“朝仓的伤势可严重？”
“伤势不轻，但不会祸及性命，我只能先稳住他的状态，等回去之后再做诊治。”
夜寒听后稍稍点头，随即又重新看向妹妹，想起了她持枪而去的画面眉心微皱：“方才那人族引遗族而去时，你为何忽然冲出去救他？”
正在整理药箱的封阳听到询问后睫毛微颤：“那人族毕竟是因为我们才深陷绝境，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有遗族手中。”
“可若不是父皇出现，你不但救不下他，连自己也活不下去，实在太过冒失了。”
“抱歉，让皇兄跟着担心了。”
夜寒听到妹妹的话，一时间也没了责怪的心思，只是疑惑妹妹一向冰雪聪明，先前在山岗上不会想不到自己救不下那人族才对。
一念及此，夜寒就不由得转头看向了那个坐在不远处的人族。
事实上除了他之外，其他的妖族都在看着那个人族，神将甚至妖王，凝视不断。
而那棵古树下盘坐的人族所表现出的果敢与勇猛，让他此刻即便此时蔚然不动，也显得格外神秘而霸道。
“从将山岗守在三尺青锋之外，到他忽然佯攻杀掉一名遗族将臣，再到他出口嘲讽，引遗族离去，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果敢勇猛之人。”
“不错，若不是此人，我们可能都坚持不到父皇驾临。”
“他方才守山所用的是阵法？”
“是被修改过的阵法，与人族当初在先贤圣地阻拦我们的阵法相似。”
正在此时，夜寒忽然回过了神，因为他发现妹妹正背着药箱，朝着那古树下的人族款款走去。
古树下，季忧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眸，看向了封阳。
他发现与之前在盛京相见时，这位妖族公主清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无比的腰肢现在看上去就更不堪一握了。
“多谢公主殿下方才出手相救。”季忧见状起身。
“公子毕竟是因我妖族受困，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封阳将手中的药箱放在地下，翻找许久之后像是极其无意地忽然开口：“对了，公子的手臂可好些了？”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什么手臂？”
“受伤的手臂。”
“我的手臂没有受伤过。”
封阳听后沉默半晌，而后缓缓抬头来：“那以前呢？”
季忧平静地张口：“以前好像也没有过。”
“原来没有过……”
听到这句话，封阳那翻找药瓶的手忽然停了一下，而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实她对皇兄说谎了，方才之所以冲出去，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人因妖族受难，所以她必须要救。
事实上更大的原因在于，她以为是喜欢的人死而复生了。
从进入大荒林发现尸体，并检查了伤口之后，封阳的心中就一直都有所疑惑。
因为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很像当年鳞牙二族袭杀人族使团时，季忧在妖将束河身上留下的剑伤。
但她知道，季忧的剑道来自灵剑山，觉得会用此剑的也许很多，说不定是同宗同源，所以并未有过多其他的想法。
直到第二次再见，从他的出剑，到他出言嘲讽，再到他忽然舍命引开遗族，她仿佛幻视了一样，眼前的人一瞬间就变成了季忧。
甚至，连她的尾巴都比她更先一步开始想要摇晃，所以她才会忽然冲出去。
因为自她知道季忧的死讯之后，她就一直都心存遗憾，那一刻再次见到他，这位妖族公主的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能再让他死去。
她守诺了，但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长相，其实她心中的不确定要更大于确定，所以她才会问他的手臂。
因为当年在雪域的妖帝城中，关于手臂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说自己的手臂从未受伤。
季忧眼看她的眼眸渐渐暗淡，不由得心中一紧，思量半晌后忍不住开口：“公主殿下方才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公子救了我们的族人，另外……也因为公子很像一个我喜欢的人。”
“和我一样的人族么？”
封阳蹲在药箱前轻轻点头：“对，那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族，说来好笑的是，其实我只和他见过三次。”
季忧看着她那漂亮的竖瞳：“只见过三次就喜欢了，看来是个美男子，那和我倒是不一样。”
“不是的。”
“？？？”
封阳有些怀念地看着眼前的夜色：“其实我们妖族与人族审美有些不同，我们更喜欢粗犷一点的，但他有点像个书生。”
季忧听后一怔：“那还值得喜欢？”
“一开始只是觉得他有些合心意，便渐渐对他有关的事情开始感兴趣了，我们雪域整日大雪覆盖，其实是有些无聊的，所以借着我族正在与人族通商的机会，我渐渐开始打听人族的事，那段日子里我听说了很多他的故事，知道他救了很多人，觉得他很厉害，我真正的喜欢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封阳的语气轻柔，凝视着前方的黑夜，好像不是在对眼前的人说，而是在对别人说一样，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不过有一件事她省略了，而省略的原因是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件事是关于尾巴的，妖族女子的尾巴只有夫君才能看到，她也没想到那人族会这么大胆地要看她尾巴。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就这么给他看了，尽管是隔着衣服。
“那后来再见呢，你告诉他你的心事了？”
封阳回过神后睫毛一颤：“最遗憾的就是我没有告诉过他，他应该一直都不知道我喜欢他，在他心里，我也许只是一个喜欢治病的妖族公主。”
“你不说是因为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季忧轻声问道。
“我们的族群需要九州的土地便只能和人族对立，我是妖族的公主，我代表的是妖帝一族，虽然我不喜欢战争，但我也不能喜欢一个人族。”
“原来如此。”
封阳此时回过身看着他：“公子可有伤处需要诊治？”
季忧是泥身，一被碰就会露馅的，于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摇头：“我还好，并未受到什么伤，多谢公主关心。”
“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做打扰了，告辞。”
“公主慢走。”
封阳看了一眼他那遮掩的十分严实的衣襟，终究没再出声，而是背起药箱，边点边走入了夜色之中。
此时古树之下，季忧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
其实当初在盛京之中遇到的时候，他心中也是有些疑惑的，不明白为何封阳只是见过他一次，期间还隔了这么多年，再来盛京时她还是会喜欢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对方的心路历程原来是这个样子。
红颜祸水，当真是害人匪浅。
想到这里，季忧眼前不禁浮现出她手持长枪守在自己身前，虽然浑身都在颤栗却半步不退的画面。
他若真是另一个人，想必当时便已经喜欢上这勇敢的女子了，然后在听到她已有心上人的时候心中一痛，黯然神伤。
深吸一口气，季忧从古树下悄然离开，而后循着耳边所能听到流水的方向悄然而去。
此时的封阳已经坐到妖族的暂时歇脚的地方，夜寒正在与其他四位少族长闲聊，看着妹妹归来，于是伸手帮她接过了药箱：“那个人族的伤势如何？”
“他说他没有受伤。”
“没有？”
夜寒听完后不禁微微一怔：“之前在山岗上的时候，我明明察觉到有一缕气劲落到了他身上的。”
封阳听后沉默许久，而后感受到着裙摆后面的摇晃有些恍惚。
正在此时，山谷之中的传来一阵哀嚎声。
年轻的妖族公主回过神，起身背起药箱：“我去看看人族有没有需要医治的患者。”
既然同意和人族联盟，且对方确实展现出了诚意，夜寒对妹妹的想法并未阻止，而是叫了身边的两个护卫与她一起同去。
随后三人便迈步进入了山谷，便见有个人族的老者正躺在一个年轻人的怀中，眼睛半合着，喘息十分急促。
封阳见状放下药箱，先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而后又拿住了他的手腕，摸上了脉搏。
与此同时，那老头仿佛失魂了一样，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孽子，快，快让我见见季公子……”
封阳听后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了那年轻人：“他在说什么？”
“自打被那些鬼东西抓了之后，我老爹就有些神志不清了，见到拿剑救他的都会说是季公子。”
“你们是丰州的？”
“是，我们丰州万和县白杨村的。”
封阳见状的看向那老者：“原来老伯也记得季忧么？”
年轻人闻声开口：“我爹说当年丰州分田地的时候，他是亲眼见过季公子的，我说他认错他还不听。”
听到这句话，封阳沉默许久，待到回神之后取出银针，开始给面前的人族老伯疏通气血，并喂他服下一颗润肺的丹药。
接着她便站起了身，眼神轻轻朝着那人族所在的古树一瞥，人没见到，却见一道身影从大雾之中匆匆远去。
哗啦，哗啦——
浓雾憧憧的河岸边，没有夜色照亮的大湖就仿佛是一座墨潭，深邃而幽暗。
这是怒江支流所形成的一座湖，水质倒还算是干净。
此时，在湖边的一方青石上，一尊有些开裂的泥人正立于一个较为干燥的地方。
而在其前方，一道金光四溢的神魂正在以灵气鞠水而起，不断地修补着那泥身上的裂痕，随后再将痕迹磨平。
虽然气息和神念恢复过来了，但开裂的肉身却无法自行修复，只能手工修补，毕竟他还要继续寻个地方悟道，若不修补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成一片土坷了，而到了那个时候，他的神魂便再也无处安放。
等把所有裂痕修复好，他还稍微以术法凝结了水汽，给自己稍稍修整了一下眉眼。
“终究是先前长得太过精致，以至于几番调整都只有两分像从前，盛世美颜当真不是人力可为。”
季忧如之前那般稍稍后撤，远距离看了一眼，不禁念念有词。
待到泥身稍稍干燥一些，泥身先前的缝隙便不再明显了，季忧的神魂瞬间化成一道光束，入主其眉心，而后无尽玄光从其体内爆发而出。
一瞬之间，这泥人便如同活了一样，化形到了与人一般无二的样子。
季忧晃动了一下手脚，渐渐习惯了那种实感之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浓雾之中，封阳正看着他，藏在发间的耳朵不知在何时已经微微竖起。
其实方才那个神志不清的老伯提醒了她，有时候不能光靠看的，要要靠感觉。
那人的相貌确实不像季忧，可她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季忧，因为对方的气质，某一刻的神态像，还因为自己控制不住的尾巴。
所以她想来找他，再来看看清楚，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一幕。
果然，是自己喜欢的人在山岗前拦下了遗族将臣，甚至还企图舍命把遗族引走。
他做的事，就像自己一直从故事里听说的那样，甚至比故事里还值得喜欢。
不过想到这一点后，封阳的睫毛却然有些微湿。
人家都说了不是了，是她自己多事非要刨根问底寻个清楚的。
可寻清楚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人家之所以说不是，其实就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
就像她刚才讲的那个故事一样，你喜欢人家，人家又不知道，只是见过三次，为什么活着就非得告诉你
此时，季忧与她对视间开口：“都这么晚了，公主殿下来此处作甚？”
“有些睡不着，所以来此逛逛。”
“原来是这样……”
季忧确认她应该是看到了，却没料到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封阳故作轻松地看着他：“我想公子大概是不希望这件事被封阳这种无关紧要的旁人知晓，方才问的时候才会不说，你放心好了，我会将此事忘记的。”
季忧听出了这话中的颤抖，但还是轻轻拱手道：“多谢公主体谅。”
“那我先回了。”
“晚安。”
封阳恬静地向他行礼，而后转身朝着来时方向走去，睫毛颤栗不止。
两个人都假装无事发生，真是默契……
不过刚刚迈出两步步，她的脚步就忽然停了。
此时的她眼眸轻颤着，看着眼前的大雾，就好像看到了当初在盛京的小巷一样。
那天也是这样的，她什么都没说，后来才发现她最遗憾的不是不能喜欢他，是直到他死了，自己都没有告诉他自己喜欢过。
想到这里，封阳忽然忍不住转过了身，脚下倏然用力。
季忧还在原地看着她，见状不禁抬眸，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香风拂面。
果然美人恩重难消受，秋波流转最留人。
她若是走了也就真的走了，此时回头当真叫人破防。
季忧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轻轻伸开了双手，将那扑来的娇柔身躯接到了怀中，胸前圆圆满满弹弹。
若有机会不死，回去还得告诉傲娇鬼，自己又惹了一个。
而这，都tm赖匡诚！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他的手却忍不住环了过去，贴着她的臀儿，将她柔软的腰肢全都搂抱在怀中，贴得紧实而契合了不少。
而刚刚搂住，他就感觉到怀中的小妖精不由得缩了一下，似是有些惊慌。
其实封阳只是想要抱他一下就松开的，然后告诉他，不管对方如何想，她就是曾喜欢他，然后就此潇洒离开。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抱住，秀发间的耳朵一瞬间便竖的直直的，眼眸圆睁。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挣扎，反而一瞬间就乖巧了。
季忧感受到怀中娇柔的异族公主，沉默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其实关于我还活着的事情，我并非不想告诉你，只是我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立了重誓，而我需要在夜色下破境到神游，才能拿回肉身，这才算是有了个还愿的基础，期间十死无生，所以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别人，于你也是。”
“就如同今日一样，若不是你父亲前来，我怕早已死在这里，而像这样的事情可能还有很多次，不与人说的话，你们就不用再经历一次痛，整个世界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活过一样。”
封阳缩在他的怀中听着，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骗她。
但他的解释跟自己想的不同，不是觉得她是没必要知道的旁人，而是怕自己再有意外会惹她伤心。
她知道他的死会让自己伤心，他没有避开自己喜欢他的事，没有假装不知。
封阳樱唇微张，眼眸一阵闪烁，多次想抬头看他的表情，但试探许久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年轻的妖族公主，前一刻把他当别人时还口口声声都是喜欢的时候，此刻扑进怀里反而害羞了。
不过她不敢动，她的尾巴倒是扑簌簌地动得欢快，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一起，拼命控制却也压制不住。
季忧说完话之后见她没有反应，也有些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嗅着封阳那带着体温的雅香沉默不断。
就在此时，他发现了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以为她是在邀请，于是伸手将其握在了手掌中。
一瞬之间，他就感觉怀里的妖精不但颤了一下还“呜”了一声，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也忍不住更加用力了几分，才明白是误会了。
不错，这样的事物他也有一根的，有时候不但无法控制，甚至它还能倒反天罡地控制自己。
搂抱半晌，季忧逐渐感觉到怀里的小妖精放松了下来，于是轻轻开口叫了一声封阳。
封阳也知道没办法一直装死，不然就要抱到天亮了，虽然她喜欢，但她皇兄必然不喜，于是鼓起勇气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们明天一早大概就会离去，但我不会跟你们离开，原本是想过完今夜再告别的，但你现在就在这里，我索性就说了。”
封阳终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何不能一起离开？”
季忧看着她：“我只有留在最浓郁的夜色下才能尽快冲境，也只有神游才能拿回自己的肉体。”
“那我留在这里给公子护道。”
“不要，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就是担心这个所以才谁都没说，你若是听话，明日便跟族人一起离去。”
封阳听到“听话”二字忽然就抿住了嘴，其实她到现在都是懵的，但却从这两个字里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亲近和支配感：“我……我为何要听公子的话。”
季忧心说你都钻到在我怀里了还问为何：“你觉得自己为何要听我的话？”
“封阳不知……”
“真的？”
封阳试探着点了点头，下一瞬便见季忧忽然凑了过来，于是瞬间攥紧了手，紧张无比地闭上了漂亮的竖瞳。
不过让她疑惑的是，想象之中的亲昵并没有到来，让她不由得茫然了一下，刚要睁眼，却发现耳边已经响起了季忧的声音。
“若没有今晚的事，明日道别时我大概会试着开解你，说公主殿下不必为遗憾而伤心，那个死去的人若是没死的话，听到那些，也一定会喜欢你。”
封阳怔了一下，渐渐睁大了眼眸。

第四百二十二章 有黄毛？！
扑簌簌——
跳动的篝火旁，干松的树枝在燃烧之际时不时便传出一阵啪啦的脆响。
夜寒正端坐于一尊青石前，手握毛笔给人族写信，笔尖簌簌下落，告知行动成功的种种，并将其中细节稍作描述。
诚如那位天书院现任掌教所言，遗族复苏非仅人族之祸，而是全天下的大祸。
所以即便妖族有过一次徒作嫁衣的经历，此刻也不得不考虑与人族同盟的可能性，毕竟即便是再赴雪域千年，也要比被遗族奴役后当做血食要好。
而人族现在还在南方帮他们拖着遗族主力，这封信是必然加急送去，既是交代，也是同盟前的诚意。
待到信笺写完，他伸手轻挥，将身后一名妖将唤来。
“去，一路潜行，避开守地的遗族，将其送至灵州。”
“是，殿下。”
那名妖将把信接过，而后便转身闯入了黑夜之中。
而就在这位妖将离去之际，峡谷之中有两名护卫漫步而归。
夜寒见状微微一愣：“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封阳呢？”
“回殿下的话，公主方才给人族做了一番诊治，然后就忽然说要出去随意走走，不让我们跟着。”
“这四周围都是雾气，她要去哪儿？”
“属下不知……”
夜寒将笔放下，心说妹妹本就是天妖境的大妖，人也冰雪聪明，总不会被人骗了，出去转转便转转。
不过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这个做哥哥的便开始隐约有些坐不住了。
而此时，休息地东面的野湖畔。
封阳仍在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想着那段来自明日的告别，不断地犯傻。
其实这位妖族公主对季忧从未有过什么奢求，就像是她说过的那样，自己的喜欢可以像喜欢星辰，喜欢日月，不被对方知晓。
若非他的死讯忽然传来，这种默默的状态或许会延续她的一生。
而正是因为知道他死了，这种淡淡的感情才忽然变得浓烈了起来。
于是她要追寻，想刨根问底，想证明他还活着。
但就算证明了他活着，封阳也没有想过要嫁他，或是要黏在他的身边，甚至仍旧觉得他朝若是的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就好。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抱在怀里，被轻抚着腰肢，听对方说了喜欢。
一瞬之间，那绯色的竖瞳不断震荡，纤细的睫毛颤抖不已。
季忧的神魂对外界是有触感的，此时就感觉怀中小妖精的体温在不断升高，如幽兰一般的吐气也变得逐渐炙热，整个人都变得傻傻的。
这丫头平日端庄淑雅，落落大方，这种时候却忽然就可爱了。
算了，泥身就泥身吧。
季忧在心中暗道一声，而后俯身吻住了她那柔软的唇瓣，顿时就感受到了独属于这位公主殿下的清甜。
封阳瞬间颤了一下，直到季忧将唇移开，仍旧保持着双手紧攥的姿势，出神地看着他。
她好像有相公了……
“封阳？！”
“封阳你去哪儿了？”
“公主殿下……”
“你们去西边找，我们到南边！”
不远处的山林里，一阵接着一阵叫喊声忽然就搅碎了这沉寂的夜色。
彼时的封阳公主正傻傻地地缩在季忧的怀中，听到远处的声音后不禁微怔，而后蹭着他的胸口，茫然地转头朝向了声音响起的地方。
直到季忧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这位妖族公主才意识到是谁在呼唤自己，于是倏然睁大了眼睛。
“要不要我先离开？”季忧想起了自己那位妖皇子在盛京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轻语一声。
封阳立刻如小鸡啄米一样呼呼点头。
“那明日清晨我便不与你告别了，之后若是成功破境，就一定会回去见你们。”
“封阳知道了。”
季忧听到她柔声应答，于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腰肢，转身踏步，倏然一下就消失在了丛林之中，以弧线的方式绕行回了他们的休息地。
而就在他离去的几息之后，随着夜空中一阵急促的呼啸声传来，夜寒及自己的护卫匆匆赶来了湖边。
当看着妹妹孤身一人站在河边傻傻地望着夜空时，夜寒的表情不禁流露出一丝疑惑。
“封阳？”
“皇兄……”封阳转过头，故作镇定地看着他，“你们怎么来了？”
“都这么晚了，此地又常有遗族出没，我自然是担心你去了何处，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封阳不动声色地轻轻开口：“晚上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夜寒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怔：“你染了风寒？”
“没……没有啊，皇兄为何如此发问？”
“你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夜寒说完之后仔细打量着妹妹，忽然就发现她的脸颊略带粉色，耳尖也微微竖起着，眼眸里像是有一汪清水荡漾。
这明显是他们妖族女子动情的表现，使得这位妖皇子感到一阵疑惑。
因为自打那个人族黄毛死后，妹妹的心都如同死了一样，连笑容都显得苍白不已，从未有过如今天这般精神奕奕。
夜寒下意识地向着四下环顾了一周，发现无一人后不禁看向妹妹：“你是一个人出来的？”
封阳听后轻轻点头：“就我一个。”
“怎么连我给你的护卫都不带？”
“就是想些自己的事，又想着不会走太远，没必要带着护卫。”
夜寒也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周遭方圆百里连个黄鼠狼都没有，又哪有什么黄毛的存在。
何况妹妹若真的那么容易变心，知道那人族黄毛死后也不至于日渐消瘦，还刻了个亡夫牌位随行带着。
“你可还需要皇兄陪你继续逛逛？”
“不用了，有些事大概也是想通了，回去休息便是。”
“这样也好，毕竟明日还要护送族人去凉州。”
封阳乖巧点头，而后跟着皇兄穿过了山林，重新回到了休息地。
此时的黄毛已经在古树下坐着了，气定神闲的，仿佛从没有偷偷勾搭过人家妹妹一样，正襟危坐。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嘴巴里还残留着公主红唇的清甜，手掌留存着其柳腰的温热。
三个了，来头一个比一个厉害，还真的是家大业大啊……
当初匡诚给他写的那副对联，还真是一语成谶了。
一念及此，他就忍不住看向远处那被火光映亮的柔美身影，便见那刚归来的小妖精也正远远看着自己。
正在此时，前往四面八方寻找公主的其他人也陆续归来，见状不由得飞身上前：“公主殿下去了何处？”
“她自己一个人到湖边逛了逛。”夜寒替妹回答。
羽凌闻声看向封阳：“殿下下次若还想出去逛，叫我一起便是，我还能充当个护卫。”
封阳正转头看着对面山坡上的那古树下假寐的身影，漂亮的脸颊不禁微微鼓起，并未听到这句示好。
大概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从知道他没死到听他说喜欢，快的让她有些恍惚，觉得一切好像是幻象，让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得到确认，才一直想要看他。
“封阳？”夜寒很敏锐地就发现了妹妹的走神，不禁轻唤一声。
“嗯？”封阳迅速回神，“皇兄刚才说什么？”
“羽凌说了，你下次若是再出去，可以叫他陪同。”
封阳闻声回眸，而后看向身边的诸人：“我知道今日是我不分场合自作主张行事，害各位担心了，下次定然不会再有。”
羽凌并未因为这句委婉拒绝而失落，反而看着封阳一阵失神。
不知为何，他感觉今夜封阳殿下当真无比美丽，仿佛被沐了春风一般。
“好了诸位，早些休息吧。”夜寒此时轻声开口。
“是，殿下。”
“皇兄，我也去休息了。”
夜寒听到妹妹的声音轻轻点头，目送她去到背风的山坡，而后看向四周。
不知为何，他还是感觉附近有黄毛，但是没有证据。
夜晚冰凉如水，周围多有疲累到极致的鼾声此起彼伏。
背风坡的一座山岩后侧，封阳正地坐在篝火旁，将手中的木牌扔进火堆，而后睁着漂亮的眼眸，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火光。
刚才被搂在季忧怀里的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等到思绪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想和他说的。
比如他要如何拿回肉身，他发的重愿是什么，再比如她曾见到过颜书亦，还曾与她同行，想问问季忧，他们母女是否平安。
人妖两族彻底对立之后，两族的消息便不再流通。
封阳不知道季忧是何时复苏的，不知道他真的一次都没偷偷回去过，甚至不知道他都没来得及知道自己该知道的喜讯。
就这样想着想着，没多久的工夫，她就无意识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但这一夜她却睡得格外安稳，美梦连环。
此时夜寒却并未入睡，一直握着长刀，沿山巡查警界，唯恐会有遗族来袭。
他是尊贵的皇子，本可以派护卫守夜，但他肩扛着整个族群，有些事不自己做实在不放心。
在前山巡视了一周，夜寒逐渐转到了背坡，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
就在此时，他的眼眸被火光中的一物给吸引。
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亡夫季，而剩下字则已经被烧没了。
见此一幕，他微微一愣，随后又重新看了妹妹一眼。
他一直都知道，妹妹的包袱里有一块季忧的神位，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原本的那个从云州离去的时不小心丢了，结果到了凉州就又刻了一个。
妹妹平日对这牌位宝贝的不行，他想看都不让看，怎么会被忽然扔进火里。
哦，懂了。
看来妹妹是因为今日忽然被一人族剑客所救，又被勾起了思念，所以拿出来看，结果不小心睡着了，没想到牌位却不小心掉进了火堆里。
怪不得，怪不得妹妹忽然要出去散心，通了，一切都通了。
夜寒眯起眼睛，向着四下环顾一周，确认周围无人后稍稍伸脚，将那剩下的一半也悄悄踢进了火中。
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就假装没事一样，拄着刀又逛回了前山。
而他刚刚在前山的篝火堆前打算坐下，便忽然看到对面古树下站起一道身影……
因为遗族夜色的遮蔽，青州实际没有白日与夜晚的清晰界限，尤其身处大荒林中，一切都幽深而黑暗。
沉睡了许久，封阳于阴暗的天色下起身，就见族群的其他人都已经开始整顿，而她下意识的第一眼就是看向对面的那棵古树。
只是那棵古树之下早已空荡，没有了梦中的那个身影。
见此一幕，封阳起身走到了坡前，看到皇兄正在查看那些老妖王的状况后忍不住走了过去：“皇兄，昨日帮我们的那个人族呢？”
“他一早就走了，说是不与我们同归，还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然后就去了北面。”
封阳听完后竖起了耳朵：“你们聊天了？”
夜寒点了点：“他问了我人族如今的近况，还问了遗族的至强战力有几人，我将所知的都告诉了他。”
封阳听后点了点头，刚要转头离去又忍不住回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了夜寒。
妖皇子稍稍心虚地看着她：“怎么了？丢东西了？”
“不是，我就是想问皇兄，我昨日是否去东面的野湖散心了？”
“是啊，还是我把你寻回的，你忘了？”
“没忘，只怕是做梦。”
“？”
与此同时，青州北处，从大荒林离去的季忧正独自穿梭于滚滚黑天之中。
温柔乡固然让人不舍，但他一向都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自己最该去做什么。
离开之前，他从夜寒的口中得知了遗族出现了多位临仙战力的至高强者，甚至有被称为皇子的存在，近乎临仙巅峰，便让事情变得更加危险且紧迫了。
不过好消息是，目前人族仙宗已经结盟，在圣器庇护之下并不会被轻易战胜，所以他还有时间继续悟道，能拿回肉身与他们一起面对一切。
不过因为大荒林对岸的遗族行宫遭遇了袭击，必然会引起遗族警惕，周围会逐渐变得危险重重，不再是适合悟道的好去处，所以他要尽量走的更北一点。
但就像在大荒林的遭遇一样，季忧每到一个地方，总能被附近的遗族守卫通过某种方式捕捉，便只能继续更换。
问题在于神游境的规则比无疆境更加深刻，所耗费的时间也更多，时不时被打断真的是严重拖慢了他的修行进度。
夜风猎猎，卷起他青衫的衣角，如同被扯开的旌旗。
从前一个地方离开的季忧穿风破云，同时其手中的三尺青锋忽然发出一声清越争鸣，一道浩然剑气倏然斩下，剑光如冷月倾泻，精准而致命。
迎面袭来的夜风似乎被这一剑短暂地切开，风中，一名试图拦截的遗族士兵身形骤然僵直，随即当空炸开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从高空直坠而下，无声地湮没于下方的黑暗之中。
一路杀伐之间，季忧逐渐来到了青州与幽州交接之所。
以神念远望幽州，一场由血肉与煞气交织成的风暴正在广袤的平原之上疯狂呼啸，聚集成一尊巨大的活体熔炉，其中有四道令人心悸的气息忽隐忽现，正随着这风暴的阵阵搏动逐渐成形。
季忧收敛了气息，落在庞大玉衡山脉深处，望着这庞大血腥的一幕，有些不寒而栗。
“简直就像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他在夜寒的口中已经听说过了，遗族当年是褪去了肉身以神魂的方式沉睡的，而他们之所以能再次现世，则是靠着蛮族的血肉凝聚而新生。
但直到他真正地亲眼看到，他才能够明白这到底是个多么血腥而残暴的种族。
对着那血肉风暴凝视许久，季忧将目光朝向了头顶翻滚不断的黑夜。
此地，漆黑的天道之力远比其他地方更加狂暴，仿佛一头挣脱枷锁凶兽，规则之力尽显。
“风浪越大，鱼会越贵么？”
季忧身处浩瀚山林之中，感受着那法则的牵引渐渐开始入定。
不多时，一阵玄光被从那枝叶繁茂的深邃角落渐渐升起。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剑光寒幽州外
幽州边境，贴近青州地界处有一座城名为定日城，是最先被遗族占据的城池之一。
城中有隶属祸殃王臣的兵卫坐镇，守护着血肉熔炉与族人的新生，其中守城卫有二十六人，每日都会分三班在城外郊野来回巡视。
其实这种巡视虽然严密，但对遗族卫兵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
毕竟他们都清楚，人族也好的，妖族也好，都被他们赶到了南方三州，握着圣器苟延残喘，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又怎么会有敌人。
事实上，现实状况与他们的想法也确实一致。
这些守城卫从新生以来，别说遇到敌人，甚至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过。
遗族是十分嗜血的种族，喜欢圈养并折磨奴隶以获得快感，这样的状况对他们来说着实算不上是好事。
“东侧，北侧，西侧可有状况？”
“回禀将军，没有情况发生。”
“南侧呢？”
“南侧的卫兵还未回来。”
“？”
定日城外郊野的西部，一位负责巡视西侧披甲遗族正轻轻仰头，以一双血红的眼眸望向了苍穹。
滚滚黑夜中，狂躁的天道似乎正在被牵引，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有片刻迟疑，这位遗族背后的双翼倏然展开，身形冲天而起，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玉衡山林的地方向疾掠而去。
玉衡山脉常年人迹罕至，以致植被十分茂盛。
其中有无数参天古木拔地而起，虬结的枝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穹顶。
而地面上，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树干，拼命向上攀援。
其缝隙中布满了青苔和腐烂的落叶，亦有各种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阔叶草本在树下肆意蔓延。
那些植被叶片肥厚，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摆动。
此时，从定日城而来的遗族卫兵从这茂密的植被上方飞过，进入到山脉的深处。
而就在他的双翼阴影掠过下方草木葳蕤的幽谷时，一道雪亮剑气毫无征兆地自林间阴影中迸发，如九天落雷，斩断风声，更斩断了光线。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与骨骼的声响格外清晰。
那遗族战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背脊一凉，赖以飞行的双翼便已与他身躯分离。
同时巨大的惯性让他如同被射落的巨鸟，轰然一声砸进茂密的草丛，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与断草。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遗族的性格也是奇葩，真不需要谨慎一点么，就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领奖的。”
季忧从浓密的草叶中走出，念念有词的地看着那具尸体，而后御空落到下一个地点，继续盘膝入定。
片刻之后，他的神念冲天而起，先是掠过焚尽万物的雷火之劫，又横渡冻结神魂的冰霜寒域，最终抵达一片法则的乱流。
在那滚滚夜色深处，他“看”到了法则本身正如无数头咆哮的太古巨龙，他们交织盘旋，挟着不断对抗的双重意志盘踞苍天。
“神游境所能触及的宏观法则，当真每看一次都惊心动魄。”
季忧的神魂矗立苍天，忍不住默念一声。
自向天道发愿而归后，他为求快速升境，选择了有形的四象之法。
而后在大荒林悟道风雨雷电、火土水木，并对这些法则分别做了单独的熔炼，从而跻身无疆境。
但神游境比之无疆，更加高深，也更加宏观。
因为想要达到神游境的认知，法则便不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同气连枝，相互勾连，构成了一片浩瀚的天规。
冷热相生，黑白互化，粗细转化，快慢交替，生死轮转……共同编织成一张浩瀚而精密的巨网。
季忧当初为了肉体神游的事情做了很多准备，也参照了许多悟道修行的典籍，所以他虽然从未涉足过这个境界，但却有着相当多的了解。
而他现在要做，就是把纸上谈兵的经验之说，变成真正的开悟。
这便是修行者所要做的，以神念为媒介，去领悟那些尚且不自知的存在，通过【熔炼】【弈棋】【织锦】，从而将自己带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轰！！！
此刻，法则乱流如亿万太古巨龙般碾压而下，季忧那渺小的神念瞬间被埋没其中，但他并没有反抗，而是任由那些法则不断轰击而来。
这便是【熔炼】的第一步，欲想了解，便要先去感知。
从大荒林至此，他一直都在完善着对宏观之道的感知，此时也算是达到了临界点。
来吧……
奔涌的乱流之中，季忧竭尽全力地稳住身形，不再固守“神念”的形态，而是倏然散开。
霎时间，他的神念不再像是一叶孤舟，而是化作了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意”。
这“意”如同最细微的尘埃，主动迎向那咆哮的法则巨龙，并非被其吞噬，而是轻盈地附着在那些法则之上，随之盘旋、舞动、生灭。
“禀告靺鞨将军，护城卫里有一个卫兵不见了。”
“出了何事？”
“城外好像出现了盗火者……”
“难道是抓捕时的漏网之鱼？去，派瘦赢副将带守卫军进山。”
“是！”
幽州是遗族新生之地，守卫森严，定日城则是距离玉衡山脉最近的一处守备城。
有疑似盗火者出现，又刚巧丢失了一名卫兵，自然会引起关注。
于是不到三日的功夫，一支守卫队便在一名遗族副将的带领之下深入到了山林之中，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快，快些！”
“留你们的命是让你们做奴隶，但你们若是想做血食，那我也可以成全！”
定日城西南侧，连通了云州和幽州官道之上。
随着一阵低沉而阴寒的吼叫声响起，一群被押解而来的人族正步履蹒跚而来。
这些人是在遗族复苏后就被抓的，有凡人亦有修仙者，原本是被遗族当做新生族人的血食而被关押的。
青州的祭坛被损毁之后，便有消息发到了北方三州，说需要新的奴隶前去修筑祭坛，以避免误了时机。
于是先前被抓的一切人便被如赶羊一般，押送而来。
按照命令，这些奴隶将会在定日城被逐一挑选，适合的将被送去青州，而不适合的则会被送到幽州成为血食。
无数被押解的身影中有十分年轻的一男一女，在路过一处阴暗山路之际忽然假装踉跄，而后往前冲了几步。
而在他冲过去的地方还有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皆是灰头土脸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
眼见着对方冲来，这四人稍稍躲避了一下，随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忽然响起。
“邱小姐，惜玉，景明兄、彭少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逃出去才行。”
人群之中，邱寒月、盛惜玉、唐景明和原天书院弟子彭羽微微抬眸。
太吾七年春日，中州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进行了一场踏春，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兴致正浓的时候，夜色忽然滚滚而来。
他们修为不高，转身便被抓住，期间也曾反抗，但最后还是沦为了阶下囚。
至于与他们说话的两人，则是天书院外院弟子秦渃与林聪。
他们是在先贤圣地与大部队走散的，之后也被抓了起来，但却一直未曾放弃过逃生的心愿。
只是被关押在集中营的时候，遗族的守卫太过森严，他们根本找不到机会，而如今被押送到此，则被他们视为了唯一的生机。
“逃出去？”
“不错，留在这里，无论是做奴隶还是做血食，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邱寒月抿住了嘴角：“看守如此严密，我们如何能逃得出去？”
秦渃闻言向四周看了一圈：“我们此行会被送到定日城进行挑选，交接之时必然会有守备懈怠之机，我们可以等到天色暗到极致的时候寻找机会，然后借助玉衡山脉的遮蔽逃生。”
听到这句话，邱寒月与的盛惜玉、唐景明、彭羽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真觉得会有机会？”
“不想死，总要赌一把才是。”
秦渃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只是话刚说完就被身后的林聪撞了一下。
感受到右肩一阵疼痛，秦渃立刻低下头，而就在这一瞬间，手握铁棘杖的遗族便从她的身边走过，猩红的眼眸让人不寒而栗。
这遗族名叫鹘鸼，是奴隶大营之中最为残暴的一个，手中鲜血无数，杀人如麻。
不过也幸好林聪提醒及时，这名为鹘鸼的遗族并未察觉异样，而后便匆匆走向了前头……
随后的行路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被押解的秦渃等人终于抵达了定日城。
鹘鸼走在最前方，喝令守城的卫兵打开了城门。
但当他进入其中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城池，却流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靺鞨将军人呢？”
“回禀鹘鸼将军，玉衡山里出现了盗火者。”
“……”
秦渃等人一被押送入城就被锁进了一座地牢之中，幽暗的环境之下，他们仅能透过头顶的小窗才能看到一点天色的变化。
但他们并未如先前一般绝望，反而是在这黑暗之中升起了希望。
定日城人少到了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是他们最佳的逃生时机，可以说错过这一次后便再也等不到了。
邱寒月、盛惜玉等人方才也见到了城中的情况，他们本来是不敢逃的，此时反倒起了心思，于是便与秦渃和林聪躲在隐秘的角落窃窃私语。
“这真的不是陷阱么？”
“我们都已经是阶下囚了，他们何至于给我们布个陷阱？”
秦渃看着他们：“知道为何选择在定日城选择时机么？因为林家主家的族地就在此处。”
话音落下，众人转头看向了秦渃身后的林聪。
林聪见状轻轻点头：“我对这城池之中的格局，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而且定日城的守卫似乎都出去搜捕盗火者了，我们的逃生机会很大。”
邱寒月沉默片刻后开口：“什么叫盗火者？”
“就是我们人族。”
“为何人族会被称为盗火者？”
“太古时代，遗族不许旁族修行，那些违背遗族意愿暗中修行的人就被遗族称之为盗火者。”
盛惜玉闻声不禁睁大了眼睛：“你们的意思是说，这被遗族严密把把控的地方有人族在修行？”
秦渃听后与林聪对视了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也想不通的，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有人来到此处，借助遗族天道修行，这简直就是十死无生的行为。
但这件事跟他们没有关系，也不是他们该在意的重点，他们唯一需要在意的是出逃的时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阴暗的天色开始变得越发黑暗，慢慢地，那种黑暗就黏稠到仿佛化不开浓墨。
而在这漫长的时间之中，已入通玄境的秦渃不断以神念捕捉着窗外的声响，百般确认了周遭一直都没有声响才缓缓起身。
见此一幕，林聪、邱寒月、唐景明、彭羽、盛惜玉五人也跟了上去。
蓄积全身之力，掰断了牢门的铁锁之后，他们看了一眼身后麻木的其他族人，沉默许久后缓缓出逃。
地牢的甬道入口是有遗族守卫的，六人以声响吸引其中一人入内查看，而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其杀掉。
随后借着林聪对于这座城池的熟悉，六人有惊无险地转到了西城的城门处。
堪称天助我也的是，整个城墙外竟然没有守卫。
见此天赐良机，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顺着城门道一路狂奔，最终走入了深邃浩瀚的横断山脉。
“竟然连守城的人都出去了？”
“大概是和他们口中的那个盗火者有关……”
“到底是何人竟然会引来一整个城池的追捕？莫非是我族中大能？”
“若真是族中大能，为何非要留在此处，说不定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就像我们一样，可能是从某处逃出来的。”
浓密的山林之中，众人一边不间断地补充着灵气，一边向着深邃的山林一阵穿行，直到将定日城那阴暗的轮廓甩到身后心情才稍稍感到落定。
只是随着他们的越发深入，一种异样感就逐渐萦绕在了他们的心头。
因为此时山林中温热而潮湿风中似乎带着一点甜腥的气息，而随着这气息逐渐变得浓郁，他们也逐渐开始确定那是血腥的味道。
一瞬之间，邱寒月脸色苍白地的停了步。
“别停，继续走！”秦渃忍不住低吼一声。
邱寒月捏着发颤的手：“那些追捕盗火者的遗族，好像在玉衡山里。”
“不要紧张，玉衡山脉广袤无垠，你刻意想要碰到都会很难，怎么可能说遇上就遇上，我们差不多快到中部了，想要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秦师姐说的不错，继续走下去，生还的可能反而更大。”林聪不禁开口劝解。
邱寒月听后咬紧了嘴唇，而后轻轻点头。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的，比起外面，这里仍旧是唯一的生机。
于是众人继续在山中不断驰行，灵气耗空就改走路，一边走一边吐纳灵气，待到灵气满溢便又继续驰行。
只是走着走着，他们就在玉衡山脉中部偏北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因为不远处的浓密山林中的，一阵忽然响起的喊杀声明显到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嗡！！！
刹那之间，整片山林被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藏身于密林深处的六人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庞然身影便如陨星般直坠而下，重重砸落在他们面前。
那是个生着三目、额顶双角的遗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一样的身形庞大而宏伟，一瞬间就让六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秦渃和林聪倏然捏紧了拳头，颤抖着凝住了眼眸。
真幸运啊，玉衡山脉如此广袤，他们却真的碰上了。
可被抓住仍旧是死，如今也只有放手一搏……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尊高大如山的遗族在站定之后并没有任何动作，唯有那双眸之中的血腥在慢慢减淡。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对方的胸口就突然炸开了一道血柱，庞大的身躯竟齐腰断成两截，在他们惊愕的注视下轰然倒地，震起了漫天落叶。
此时，一阵清冽的剑吟从他们的正前方响起。
狂暴的风浪如同海啸一般，随着浩瀚的银光倏然而下，数十人合抱的古木如同草屑般被撕碎、湮灭，化作漫天齑粉飞扬。
待六人勉强睁开双眼，则发现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原本茂密的山脉被硬生生抹去了一片方圆数十里的空白，苍翠的林海间徒留一片触目惊心的土坑。
而随着眼前绵延的林海被一剑抹平，六人的视线再无阻碍，终于看清了那狂放剑气的源头。
那是一座被斩平的土坡，坡顶上有上百遗族正处在“恶化”的狂暴状态中，煞气腾腾地围绕成圆，将整个土坡层层包围。
而在那些遗族的包围之中，一白衣剑客正单手持剑，浑身剑气呼啸，身后则有盛大的光环旋转，如同神明一样轰然杀去。
“铮——！”
清越的剑鸣如同九天凤啼，瞬间压平了那涌动的沉浪。
随着剑锋所指，一道凛冽的剑光再次朝着那片黑色的狂潮正面撞去，便见山坡之上血雾漫天。
其中有一道身影，他们看得真切，也无比熟悉，那就是押送他们而来的那个鹘鸼。
此刻的他正从空中坠落，身前爆开的血雾随风散落。
秦渃他们被抓之后也曾亲眼看到过鹘鸼动手，预估过他的战力应该在应天之上，不承想却死的如此干脆利落。
众人看着那道持剑的身影，眼中的双瞳不断震颤。
不是一群，是一个，仅仅是一个。
最难以置信的是，那剑气环绕的身影竟然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让他们仿佛一瞬间被拉到了天道会，被拉到了盛京仙园，被拉到了征讨千年世家的路上。
惊愕之中，盛惜玉机械式地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了邱寒月，而邱寒月则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再次想起了她人生中最错误的那个选择。
以前邱家小姐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嫁人只想嫁个背景好的，身份高的，对于什么孤身入道，硬怼世家、自强不息则更多是嗤之以鼻的态度。
可直到大劫不断降临，连她的家族都自身难保，她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正在此时，他们发现出剑的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朝着他们凝视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秦渃瞬间回了神：“机不可失，还不快走？！”
低吼之中，众人也是浑身一颤，立刻运足了灵气，呼啸间冲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直到他们冲出几十里，越过了的一座巨大的峡谷，他们胸膛的心脏仍旧如神人擂鼓一样不断地狂跳，让他们始终难以平静。
“那人……那人是谁？”
“之前从未见过。”
“我怎么感觉他的剑法好像季忧，只是多了一些风雷的气劲……”
盛惜玉的话一落下，剩余的五人全都沉默无声，但这并不是用因为她的说法离谱，而是因为他们方才那一瞬间也将那人错认成了季忧。
然后在错认的那一刻，他们不知为何，心头竟然升起了无尽的安全感。
就好像那身影出现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一样，不用再担心什么。
事实上，这种安全感并不虚无，也不莫名，而是因为他们以前曾看到过那身影斩杀邪种，看到那身影杀破了一位神游妖人，还看到过他冲入煞气如海的祭坛。
“砰！！！”
玉衡山脉中部偏北，季忧从满地的尸骸间落地，浑身的裂口处不断迸溅出碎土。
遗族天道最为汹涌的地方，法则之力最为浓郁，修行境界提升就越是快速，有时候无需神念，甚至肉眼都可以看到法则运转。
但同样的，这种地方的遗族也会越发强大，来的也会越发迅猛。
这是他早知道的事，祸福相依，他并不觉得吃亏，因为有些时候，时间才是最要紧的。
此时的季忧稍稍抬眸，眼中金光流动，看向了幽州深处那巨大的血肉风暴。
与刚入山林相比那风暴已经小了两圈，与之相应的，是那风暴中的身影已经比先前更加凝实。
凝视许久之后，季忧从山坡上缓缓直起腰，将剑收回，择地重新落座，神念再次冲天，而后在滚滚的法则之中散开，附着于那古老的规则恢弘而流。
太初的古音，混沌的奇点，一切都在狂暴之中不断演变，朝着他散开的神念不断冲撞。
颠簸、冲散、崩溃、聚集。
带着无尽生机的天道极容易感知，却又极难囚禁，仿佛一头不受驾驭的苍龙。
此间的季忧咬紧牙关，挥手与那法则不断撕扯，随后开始强行侵占，带着澎湃的气劲与之感同身受。
这艰难的悟道持续了许久，而在其拼尽全力开始感觉到一丝规律之后，幽州平原的巨大的血肉熔炉之中，三双眼睛齐齐地睁开了眼眸。
他们缓缓地吐息着，强大的气劲不断地引发着天地轰鸣。
不多时，那鲜艳的血肉就开始逐渐凝实。
“恭喜大皇子及二位王臣新生。”
话音落下，其中那位年轻的遗族缓缓睁眼：“祸殃王臣？真是好久不见。”
祸殃将手贴于胸前，缓缓行礼。
见此一幕，那年轻的遗族将视线收回，而后遥遥望向南方。
那还未被夜色完全笼罩的地方，圣器的天威不断轰鸣，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四百二十四章 夫君的剑
灵州南部，桃谷郡郡城府宅。
随着一缕清风送来，从北方飘来的血腥味开始百年的忽浓忽淡。
此时的院落之中，无数身穿丹袍的丹师正在掌教真人及各位长老的带领下，不断运转着周身的丹气，向着四下铺开。
天书院四位殿主，灵剑山六位上五境圆满，以及其他一些长老们纷纷服下丹药，正借助这丹光的疗效不断地为自己进行着调息疗愈。
自遗族前来夺器开始，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迫使着人族真的团结到了一起，疯狂抵御着遗族的征讨。
但实力的差距还是让他们在交锋的一瞬间便损失惨重，若不是圣器守护，恐怕他们早就已经成为了遗族的血食。
可圣器之威能够压得住遗族的至高战力，却无法护佑每一个人族，也眷顾不到每一个角落。
于是他们直接放弃灵州北部的两个大郡，跨越千里，退到了桃谷平原，开始借助东陵山脉的地势作战。
同时，西部战线的山海阁、陈氏仙族及雍州世家向东南拉回阵线，问道宗携禹州世家向西南防守住日落山脉。
昨日，桃谷平原一役刚刚落幕，人族第一次拉回了自身的颓势，抵御住了遗族的进攻。
但他们清楚，遗族天性嗜血，足称得上是不死不休，下一次的进攻也许转瞬即至，所以他们才要尽快疗愈调息。
颜书亦也在这座郡城宅邸之中，与尤映秋坐在一起，被元辰与元采薇的丹光所笼罩着。
“姐姐感觉怎么样？”
元采薇睁着水润的眸子，看向渐渐睁眼的颜书亦。
小鉴主感受了一下灵气的流动后点了点头：“好多了，灵元的刺痛没有那么严重了。”
“待你灵元稳定下来，再服一颗阿弟昨日炼制的虹气丹，应该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元辰倒是成熟了不少，现在也能当大用了？”
元辰听后忍不住缩了缩脑袋：“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为何鉴主阿姐还老是笑我，现在大劫临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自然更需努力一些。”
正在两人对话的同时，元采薇忽然伸手拿出一只包袱放到了面前。
见到她的这个动作，颜书亦稍稍回神，漂亮的眼眸流露出一丝疑问。
“西部前线传讯，有大批伤患已没有了自行炼化丹药的能力，我要带着几位师兄师姐去走一趟，还请姐姐应允。”元采薇轻声开口。
颜书亦收敛了脸上的微笑：“前线会很危险的。”
“我不怕，其实我和阿弟一样，以前总是埋头炼丹却不知那些丹药到底给了谁用，造成了什么效果，如今我反倒觉得自己比以前有用了。”
颜书亦听后看了她一眼：“要照顾好自己。”
元采薇眼眸闪动着，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就给颜书亦服下了虹气丹，为其催化了药力，便和一群师兄弟背上行囊，出了桃谷郡府宅的大门。
门前的驾车的马夫已经等待许久，见状从车上拿下脚蹬，而后伸手去接元采薇的包袱，不承想却被元采薇转身躲过。
“多谢了，我来就好。”
元采薇谢过了马夫，随后踩着脚蹬进入了马车。
待到坐稳之后，马车开始缓缓开动，车轮辘辘声便隔着门帘传来。
此时的丹宗之女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打开，取出其中的一块写着“亡夫季忧”的牌位轻轻抚摸着，嘴角微微抿起。
时隔许久，她已经不会一见到就哭了，但心底的空洞却始终都修补不好。
她不许人碰的不是行囊，而是她内心所装着的伤痛。
而就在接丹师前往西部的马车从府前道离开的时候，掌事殿秦荣手持一封信笺匆匆而来，撩袍入门，匆匆路过正在调息的众人，走向了尤映秋。
“掌教，妖族皇子来信！”
桃谷府宅中已经有不少人结束了疗愈，见到他匆匆的身影之后不禁抬起了眼眸。
他们前几日就听说了人族与妖族联盟的事情，虽说两族先前矛盾颇深，但如今这个状况，多个盟友总比单打独斗要好的多，所以倒是没人提出过异议。
尤映秋此时从入定疗愈的过程中缓缓睁眼，看向秦荣后开口：“信上怎么说？”
“信上说他们已经从青州救出了族人，正在归来的路上，还有一同逃回的人族千人，会从凉州方向入境。”
“那他们此行可还顺利？”
秦荣闻声摇了摇头：“不算顺利，根据那位妖皇子所说，他们在遗族的工事中发现了正在建造的祭坛。”
听到这句话，院中的众人不禁凝住了眼眸。
“看来师妹所见到的天机是对的，遗族圣皇果然要再次炼化天道。”左丘阳不禁沉声开口。
秦荣点了点头：“不错，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误判了那里的守卫程度，遇到了三十个上五境圆满战力的遗族将臣。”
“三十个？！”
“不错。”
玄剑峰峰主颜景祥闻声眯起眼睛：“前几日的战场上已经出现过十多个，如今竟又有三十个，我人族仙宗加起来再翻一倍怕是也达不到这个数目。”
尤映秋凝住了眼眸：“然后呢。”
“后面倒是有惊无险，他们虽然被追杀，但幸好妖帝及时驾临，将那三十位遗族将臣拦下，另外……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
秦荣点了点头：“信中说他们遇到了一个藏身大荒林的人族，在他们被追杀的时候出剑，帮他们抵挡了一个时辰。”
尤映秋思索许久后开口：“什么样的人族？”
“说是长相普通的人族，根据描述来看，应该是巩家人所遇到的那个。”
话音落下，众人微微一怔，而后下意识地就看向了灵剑山小鉴主。
而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则是因为巩家从青州逃回的时候曾带回过那人族的消息，当时有很多人胡说八道，说那人是季忧死而复生。
从那人联想到季忧，自然便会让人联想到为季忧育有一女的灵剑山小鉴主。
此时，颜书亦睫毛微颤，但并未做太多的反应。
她已经被骗了一次了，自然不会被骗第二次，因为那种滋味当真会让她无比难受。
“有些人当真是幸运无比，活着的时候花言巧语得了不少利，灾祸来临前却又早早死去刚好逃过一劫，也不知是不是算好的，但死了就是死了，能有何例外。”
玄剑峰主颜景祥皱着眉，眼底阴冷地看向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女儿的身上。
颜书亦也轻轻转眸，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自小便被关在山中悟道的灵剑山小鉴主与家人向来不亲，生了女儿后这种隔阂便更是加剧了不少。
颜景祥想不通女儿选择，更不理解她为何要留下腹中的女儿，当初还曾气急败坏说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态，总觉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的。
尤其是太吾七年的秋日之后，他就更觉得自己是对的。
至于颜书亦，没了小小天书院弟子的她冷酷了许多，由始至终也不曾与他们说过什么。
不过在这短暂的插曲之后，众人的注意很快便被那人本身转移了。
“先前的巩家人曾说，此人斩杀了一名无疆境的遗族，现在妖族又说他拦下了上五境圆满级别的将臣，这人到底是何修为？”
“是啊，莫不是短短十几日，他就接连破境？这该是何等的天才？”
“这不是天才，更像是胡扯。”
宅院西侧，天剑峰峰主颜重捋着长须轻吐一言。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回眸看向了他：“颜掌教的意思是说，妖族说谎？”
“十日，从无疆到能战上五境圆满，这种事，怕是我人族初代先贤都难以做到，哪有半分可信？这雪域妖族当初想尽办法试图窃取我族气运，如今虽因形势所迫而与我人族同盟，但我们也不可轻易就放松了警惕才是。”
“这，倒是有些道理……”
颜重的话确实有道理，而道理的根源就在于此事太离谱了。
他们都是修行者，对于修行究竟是怎么样的过程无比了解，怎么可能相信有人的境界能够提升得如此之快。
再加上他们与妖族之间的矛盾，这种说法自然是叫人信服的。
不过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门外又有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掌事院另一位掌事计敬尧撩袍入院：“中州的几个世家子弟，还有我掌事院的两名弟子从遗族手中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对，据说他们是要被押送到青州修建祭坛，途径定日城的时候找到了时机，一路逃亡到了此地。”
“遗族的看守莫非如同虚设？”
“不是，据他们所说，他们之所以能寻到空当，是因为当时城中的遗族守卫都去了玉衡山脉搜捕一个人族，最后被那人族全给杀了。”
“？？？”
人族好不容易成功抵御了遗族的入侵，南方三州里那股绝望的气氛瞬间减轻了不少。
此时，从幽州逃来的邱寒月、盛惜玉等人了城，与家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巩家回来的时候，关于有人族在黑夜中悟道的事情就传的极广了，而这次又出现了同样的事，更是掀起了一阵议论。
而随着妖族传讯的内容逐渐被流传开来，更让人好奇那位天骄究竟是谁，或者说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不错，即便是多次听到，人族当中也是有许多人不信的，觉得他们要么是极度惊恐之中产生了幻觉，要么就是有人因不为人知的目的在胡扯。
不过这样议论转瞬之间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人族刚刚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东陵城头古老的号角骤然长鸣。
那苍凉而急促的声音如同一支破空的利箭，悍然撕碎了这片土地上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北部阵线的修仙者听到这声号角声，立刻飞上了城墙，就见桃谷平原的尽头，无尽的煞气再度翻涌，如一道接天连地的墨色巨浪，朝着东陵城的方向疯狂席卷。
煞气奔涌之中，数以万计的遗族战士瞪着猩红的眼眸，伴随着震慑天地的轰鸣，疯狂地杀向了如同卧龙盘踞大地的东岭山脉
“遗族来犯了！”
“这些嗜血的恶魔，果然是不死不休！”
收到号角预警的刹那，东陵城上空已被无数冲天而起的人族修士映照得流光溢彩。
奔涌的灵气在他们之间汇聚，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银蓝色长河，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云层间奔流轰鸣。
无数灵剑山弟子腾空出剑，剑吟凌霄之际，漫天的锋利的剑气就像是倾盆落雨，随后又化作一条绵延百里的剑气长城，朝着那扑杀而来的遗族轰然杀下。
天书院门人自然是当仁不让，风雷火电的术法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大网，同时有金光四射的印术如同山月般追随而去。
当两股洪流在高天之上轰然相撞的瞬间，爆发的气浪瞬间撕裂百里方圆百里的地皮，漫天尘土与破碎的术法混合成混沌的漩涡一瞬间就淹没了整个战场。
轰！！！
锋锐的剑意如磨盘般绞杀着前沿的遗族，风暴中心瞬间绽开无数血雾，将天空染成凄厉的绯红。
然而这压制仅仅维持了瞬息，那些处于后方的遗族战士就猛然聚起了满身罡气，如同从天坠下的陨石，悍然撞向那道横亘天地的剑气长城！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实打实的野蛮冲撞，那漫天的剑雨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后被轰一声撞碎成漫天乱舞的气流。
同时，天书院那以术法交织的大网在杀掉那些前排冲锋的遗族战士之后也忽然被一道紫黑色的雷电轰然劈碎。
空气的爆鸣声中，处于阵前的何灵秀、石君昊、柴泽，及数十位内院弟子皆被那气浪冲出十里，与那些剑气被撞碎的灵剑山弟子一同坠落到了城前。
而就在他们即将被那些手握雷光之术杀来的遗族迎面杀来之际，东陵城出现了几十到强大的气息。
远天之上，已经疗愈结束的诸位仙宗长老杀到。
仍旧是剑气如虹，术法交织，这些更加强大的战力就如同一堵宽厚的城墙，将那企图杀破山岗的遗族大军狠狠拦在了山前。
此时，一道青袍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之上，右手持剑朝前斩出。
几乎在他剑式刚起的同时，整个东陵山脉都开始震动了起来，紧接着，一道宛若大江奔流的磅礴剑罡已撕裂长空，狠狠杀穿了那些在阵前冲锋的战士。
就像是一道墨色长河很硬生生撕开了一样，剑气展开的巨大沟壑之中，死于剑气之下的遗族铺满了整个平原。
“是齐长老来了……”
“齐长老！”
此刻，灵剑山弟子高呼声不断。
而在这一声高呼之中，齐正阳在城墙之上猛然踏步，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轰然杀去。
随他而一同而去的，则是如同连绵山脉一样的恢弘剑气。
自千年世家联手行祸的事情失败之后，齐正阳也算是终于亲眼见到了害死儿子的仇人归西，此后剑道境界再次大增。
与其他上五境圆满不同的是，他本就是以纯粹剑意入道，攻伐之力冠绝同侪，此刻剑气更添几分决绝与浩荡。
见此一幕，众人的心胸再次被万千豪情灌满，甚至就连何灵秀、石君昊、柴泽等天书院弟子也是踏地而起，再一次狠狠杀向了那些遗族。
就在遗族被首次杀退之后，高天之上，一股强烈的气息奔流而来。
那是一双大手，一双巨大的手。
那只巨大的手直接将滚滚夜色一角撕下，携着亘古洪荒的气息轰然压落！
轰！！！
齐正阳以本命灵剑术所凝聚的伴身剑气忽然间就被狠狠拍碎，漫天散开的剑气瞬间将对面的一座矮山轰碎。
见此一幕，满脸惊骇的众人不禁仰头看去，便见两道身影于黑夜之中凸显。
遗族二皇子，寂晅，以及他的王臣黯蚀。
当初在灵州一品城的时候，这两人便是忽然出现，携大军杀来，所以这些守城的人族对他并不陌生。
那一次有圣器之威在，他们尝试许久都无法夺器，此刻又再一次卷土重来。
倏然之间，那位二皇子再次抬手，毁天灭地的杀意再次朝着下方轰然压来，杀向了齐正阳，杀向了天书院弟子，杀向了灵剑山门人。
不过就在这落掌的瞬间，一道仙光在嗡鸣中洞穿黑夜，狠狠将其杀了一个趔趄。
寂晅的眼眶瞬间猛颤，抬头看向了东岭山脉。
在那山岗的上空，一抹红裙手持灵光迸溅的宝鉴而来，冷漠地看着他，和上次的场景近乎一模一样。
而随着这抹红裙飘飞的身影出现，另一个手举书卷的女子也在呼啸间到场。
“又是你们，这是我们交战的第二次，虽然你们可以挡得住本座，但你们人族的伤亡却远超我遗族，为什么不把圣器交出来，给你们的族人留一条活路？”
寂晅看着眼前的两人，眼中猩红闪动。
他说的的确是真话，虽然有圣器的庇佑，人族仍有一战之力。
但是每一次交战，人族的伤亡都是远超遗族，这样的坚持看上去根本就没有意义。
颜书亦并未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尤映秋：“这次，不需要再帮谁把时间拖长了？”
尤映秋摇摇头，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不明白她这么说是何意。
下一瞬，灵剑山小鉴主的背后忽然展开一道巨大的月轮，本命灵剑术恢弘升起，却并未斩出，反而与灵鉴的仙光猛然缠绕在了一起。
轰一声！！！
带着天威的滔天剑斩落下，寂晅被猛然劈飞了出去，胸口开裂出一道伤口。
见此一幕，尤映秋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寂晅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同以往的警惕。
在七大圣器之中灵鉴和天书是最不适合杀伐的，因为它们本就不算是武器。
但若是以剑意持圣器，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小小年纪就被灵鉴择主，做了她不想做的灵剑山小鉴主，没人能真正明白她的压力有多大，也就没人知道她究竟做过多少尝试。
下一瞬，镜影流转，剑光再临！
颜书亦的第二次扑杀比第一次更为酷烈，也更为沉静。
有了前车之鉴的寂晅瞬间警惕，浑身罡气迸发之间，手握的一角黑夜轰然迎上。
轰隆的爆鸣如同苍穹倾塌一般，滚滚的黑夜直接被轰散了一块。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小鉴主的左手已自然而然地向下。
那个地方本该是空的，不存在什么，可随着她轻轻攥手，一道长剑却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雪亮的剑光就如同银河倒挂，轰然斩下，带着滚滚天威，仿佛要切开四海八荒一般。
紧接着，是第三剑，第四剑……剑势绵延千里，杀穿黑夜。
而在那狂暴的气浪之中，尤映秋也好，底下的灵剑山门人也好，天书院弟子也好，看着她周身无数灵剑环绕升腾，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某个人一样。
原来是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你不在乎了，听到传闻也无动于衷，但她还是学了自己夫君的剑，练得无比熟练。
嗡！！！
灵鉴猛然鸣颤之中，恢弘的仙光被剑意托举，无数伴身灵剑此刻如同一片星河，攥尽了圣威，狠狠杀下。
与此同时，无数修仙者猛然回神，随后腾空而起，再次杀向了那些滚滚如夜的遗族。
剑气，术法，无数携带杀意的攻伐手段撞出一片山城同颤。

第四百二十五章 拖两边杀中间
雍州东南丘陵地带，夜风城。
与中部战场一样，此处也有无数遗族呼啸苍穹，如汹涌的海啸不断向着前方不断地扑杀，迎上了于山城中守阵的人族修仙者。
彼时，凌厉的刀光如银蛇乱舞，各色法术在漆黑的夜空暴烈绚烂星河。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不断有遗族被斩落、焚毁，但也同样有人族修士被撕裂，打碎。
仅仅半个时辰，鲜血便已经染红了山坡，破碎的法器与遗族的残骸混杂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此时，三皇子殁渊以夜色为遮蔽，独居高天之上，手握夜色猛然出手。
如同天外来星，初时细如发丝，却在脱离他指尖的瞬间，爆发出陨星坠地般的恐怖威势！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碾压，先是极致地凝滞，随即环天的气劲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轰然扩散，吹来了万里风浪，同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彻声震颤全州。
而就在那缕带着毁灭之意的星杀即将冲垮整座山脉，切开数万人族修仙者的防守，碾碎一切之际。
忽然！仙光迸发！
夜风城后方，一座不起眼的矮山轰然炸开，在那飞沙走石之中，一道通体莹润、高不过三尺的白玉石碑横撞而来！
这石碑看似古朴无华，但其上铭刻的古老道纹却带着强烈的天威，携定鼎乾坤、镇压万法的磅礴大势，将那星束狠狠碾碎。
“请霍掌教出手！”
“嗡！！”
随着陈洛一声大喝，殁渊的眼眸瞬间一颤。
下一瞬，夜风城南方的五色崖天威狂放，一口巨大的天钟朝着那浓郁的夜色镇压而来。
钟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的虚影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天法则与之共鸣。
呼啸而过之处，浓郁的夜色就如同被滴入热油的冷锅，剧烈地翻滚、迸溅着。
但当这口天钟以撞碎苍天的气势杀来之时，撞碎却是一缕根本不存在的虚影。
【镜花水月】
轻语声中，一道星杀从西侧再次轰然杀来，尽管这束强杀的星光再一次被陈氏仙族的道碑碾碎，但殁渊却扬起了一抹冷酷的微笑。
从第一次交战开始他就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人族仅存的两位临仙境没有一个敢亲自出手。
因为他们的肉身全都已经腐朽，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有能力防守，却没有能力威胁自己的。
与此同时，禹州的日落山脉，此地亦有遗族大军不断在山川湖海间奔袭。
而问道宗弟子亦是呼啸苍穹，与他们战在一起。
身处于此的厄沙王臣与殁渊皇子一样，不断在暗处出手，又不断被问道宗的仙鼎撞碎后潜藏。
但他仍旧不急不缓，出手后就迅速潜藏着，踏步越过高山峻岭，寻机会再次出手，似乎并不着急。
“无胆鼠辈，不是要夺器？却在我宗仙鼎之下却连现身都不敢。”
风浪狂舞的落日城上，商希尧负手而立，凝着眼眸轻吐一句。
“圣子说的错，这遗族也不过尔尔！”
跟在其身后的几个问道宗弟子立刻出言附和：“我看这战斗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就又会像上次一样退军。”
闻听此言，负责带领族人抵抗遗族大军的副掌教商行空却忍不住轻轻捋须：“没那么简单的，他们这次来袭，似乎计划不同。”
商希尧微微皱眉：“不同？”
“从他们的战斗意图来看，夺器愿望并不强烈，也许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只有灵州。”
“天书和灵鉴？”
言语之中，漆黑的夜色下又有一道毁天灭地的大手再次狠狠压来，但顷刻又被仙鼎毫无悬念地震碎。
厄沙王臣迅速于夜色之中隐藏，随后便出现在了另外一边。
事实上，商行空说的确实不错，他们这次改变了计划。
前一次，他们一边两个临仙，想要去夺陈氏的道碑和天书院的天书，结果被联合的人族击退。
而这一次，他们则是将战场分成了三块。
殁渊和厄沙的任务是以陈氏仙族、问道宗和山海阁的亲族门人为人质，让这些执器者不得随意离开此处，以便于让二皇子与黯蚀王臣夺下灵鉴和天书。
毕竟山海阁与问道宗的临仙不好对付，但中部战场的执器者却仅是上五境圆满与一位神游。
那上五境圆满的执器者或许还有对抗之力，但那神游境说到底也是差了一线，在他们看来必然会是个突破口。
只是计划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能尽如人意。
因为随着战争的不断发酵，中部那带着天威的剑道开始不断闪现，见此一幕，东西两个战场中的殁渊和厄沙全都皱紧了眉头。
“以灵鉴行灵剑，真是了不起。”
狂舞如刀的夜风中，问道宗副掌教看向北方轻捻长须：“若不是人族大劫，这一代的灵剑山有颜书亦在，怕是会要兴盛千年。”
闻听此言，商希尧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更加阴冷了几分：“她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只可惜眼光实在不好，选了一个短命鬼。”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对于我们这些修行者而言，几年光阴实在算不得什么，又何须记得那么清楚？”
“？”
商希尧微微一怔，而后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叔叔。
商行空也转头看着他：“死去的人不管再怎么好终归是死去了，这才是妙处。”
商希尧沉下了脸色：“可她已经为那乡野私修生了孩子。”
“那又如何？世家联姻都向来只看利益，更何况是仙宗。”
商行空转头看着自己的侄儿：“人族整体结盟不假，但内有亲疏才是关键，你有没有想过若遗族换了对象，将举族之力全都倾向我禹州，他们是否会全力支援，而我问道宗又该如何。”
商希尧闻声凝住了眼眸。
自颜书亦与季忧公开关系之后，这位问道宗亲传一直都对灵剑山恶语相向，但这种情绪更多是源于嫉妒。
实际上他自己心中也清楚，自己对那天仙一般的人儿仍旧有所念想。
所以当叔叔如此说的时候，商希尧的内心其实是没有太多抗拒的。
“那侄儿该怎么做？”
“颜书亦和尤映秋虽能拦的下遗族的两个临仙，但问题是遗族大军的主力有三分之二都在他们那边，城中的其他人未必好过。”
商希尧闻声抬起眼眸：“叔叔的意思是，我们该去支援？”
商行空负手看向夜空：“患难才最见人心，天书院这些年青黄不接，老院长离世之后实力更是跌落最低，这是很容易便能算得清楚的账。”
“颜书亦心高气傲，怕是不会理会我的示好。”
“她当然不会理会，这位鉴主大人自小便有着旁人无法撼动的道心，否则其剑道也不会如此出众，但别忘了，她父亲颜景祥却一直都是个聪明人，何况灵剑山掌教现在仍是颜重。”
商行空说着，目光再次朝向了北方那恢弘的剑道。
五大仙宗当中，山海阁与陈氏仙族黏在一起，灵剑山则与现在的天书院同阵，问道宗的潜在风险其实极高。
尤其是遗族这次打算拖两边杀中间，逐个击破的战术，更让他心存忧虑。
如果有朝一日人族防守不及，必须有人承受灭顶之灾，他们自然不希望是自家宗门，这才是乱世之道。
滚滚黑夜之下，无尽的谋算都在风中散开。
而就在此后不久，无尽的腾空之声忽然从落日山脉响起，无数问道宗门人冲天而起，呼啸间御空前往东面的桃谷平原。
此刻桃谷平原之上，战事激烈无比。
一切都如同所料那般，尽管恢弘的灵鉴与仙光盛放的天书在不断地抵抗着黑夜，但由于的遗族主力大军在此，下方人族在那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之下仍旧抵挡的十分艰难。
此间，剑道无双齐正阳深陷两位遗族将臣的围攻。
天书院的其他四位殿主，以及灵剑山峰主、老祖，也都被遗族将臣封住了去路，难以脱身带人杀敌。
而就在这个时候，随着西南方向的一阵炫光涌动，无数问道宗门人踏空而来，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只见在桃谷郡城的城头，一尊仿制天钟轰然砸下。
商希尧踏仙光而来，轰然杀向了前线，神威无比的身影瞬间的映入了无数人的眼眸。
太吾七年秋日，随着某个人的死去，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问道宗亲传心魔渐消，在宗内秘法传功加之灵药辅佐的情况下踏足无疆，而那件仿制天钟自被问道宗从天道祭坛捡回重归他手中后，被使用的也更加得心应手。
一阵滔天的嗡鸣声中，被天威温养多年的仿器威力无穷，直接将遗族的先锋队狠狠撕开一道缺口。
商烈，商缙等随其前来的一众问道宗长老轰然出手，顺势杀向了狂袭而来的遗族士兵。
见此一幕，天书院门人也好，灵剑山门人也好，还有中州、灵州的各大世家都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问道宗亲传？”
“明明禹州也有战事，他怎么会来此支援，难道……？”
短暂的喘息之间，微怔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远处那左手灵鉴，右手灵剑，仙姿迭貌的红裙天仙。
自从太吾七年的论道会之后，问道宗便与灵剑山处在了交恶的状态，本不该会仗义支援。
可他们却偏偏出现在了这里，来得恰到好处，让他好像在瞬间就感受到了什么。
深陷围攻中的颜景祥也远远望见了商希尧的身影，神情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忽然一愣，但不多时，他的眼中就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喜，浑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杀局之中。
也正是在这惊疑不定的刹那，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铁拳破空袭来，沉重的杀意瞬间笼罩了他周身所有空间。
足称炸裂的嗡鸣声中，强烈的拳锋在他倏然惊恐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不好！”
颜景祥失声惊呼，仓促间想要挥剑格挡已来不及，只得以诸法笼罩全身，同时本命灵剑术大开，准备硬抗这遗族一拳。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天之上，那仿制仙鼎忽然发出震天轰鸣，化作一道流光自九霄垂落，携着镇压八荒的恢弘伟力，碾碎那遗族拳劲的同时将其轰退了出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携拳杀来的遗族从山腰倒飞而出，狠狠撞碎了一片山崖。
见此一幕，惊魂未定的颜景祥抬头看向西北处，便见商希尧对其恭敬点头。
轰——！！！
随着问道宗援军全面投入战场，整片中部战区的天地灵气开始沸腾。
燃烧的灵焰与沸腾的煞气将天幕撕扯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裹挟着天道威仪的剑光斩裂云层，铺展着上古铭文的天书迎风怒展。
而在这恢弘的攻杀之下，绵延百里的剑气长城与万千术法交织的法则密网也在桃谷平原上空迸发出比烈日更灼目的光辉。
这场关乎存亡的鏖战持续许久，使得全州震动，山倒地陷。
而每当遗族魔潮将要漫过防线，总有人族修士拼死相抵，转瞬之间，东陵山脉的十八峰前已垒起厚厚尸堆。
远天之上，遗族的二皇子终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带着阴毒的杀意，与其座下王臣一同在黑夜之中隐去。
随后，遗族士兵也开始如潮水一般退去猩红眼眸渐渐消失在了桃谷平原之上。
他们本就是为了夺器而来的，眼见不成，这攻杀便没有了太大的实际意义。
此时，尤映秋擎天书落地，看着那退去的大军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几分。
而后，她看向了同样从天而落的灵剑山小鉴主。
小鉴主虽然仍旧是那副冷酷孤傲的表情，但对比之前，她的脸色却已变得十分苍白，连红唇都没有了血色。
使用圣器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消耗自身的事情，更何况她在使用圣器的时候还要使用灵剑，而且不止一把，消耗便更加严重了。
“鉴主大人没事吧？”
“只是耗空了灵元而已，但终归是守住了，多谢尤掌教相助。”
颜书亦说着话，看向了自己身前那数把灵剑。
犹记得当初她忽然来了兴致，去天书院见了那陌生男子，便发现他在用竹筷练习御剑术。
她当时还说那是小道，没想到最后还是学了他。
狗贼，这也算是你护了我一次。
颜书亦睫毛微颤着，将灵剑与灵鉴缓缓收回，转身之际才看到身后的那些问道宗门人。
同时，手持仿器的商希尧正在不远处看着她，让她的眼神微冷，眉心再次皱起。
呼呼呼——
带着煞气的狂风直吹，掠过了四野八荒。
灵州北部巴青郡，遗族临时的军帐驻扎地已有数支大军如洪流一般汹涌而归。
殁渊自雍州归来，在高空之中见到了自己的二哥及他的座下王臣黯蚀。
此时二皇子寂晅正手握着胸口，指尖不断有滴滴答答的鲜血向外渗出，眼神阴寒无比。
“皇兄受伤了？”
“无碍，只是三弟这谋划，属实无用。”
寂晅冷漠开口，而后踏步朝着大帐走去。
见此一幕，殁渊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自己加上皇兄，再加上两个王臣，四人足以对付那些人族的执器者，可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那些奴隶。
天道赐予的器物，不愧是曾镇压了他们全族的杀器。
只要再多两个就好了，就两个，他们就可以把那些圣器执掌者杀得片甲不留。
殁渊沉吟半晌，随后迈步跟上了寂晅，走入了军中大帐。
不过刚刚走进去，他就发现了皇兄并未入内，而是在门口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
三皇子微微一怔，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瞬间凝住。
只见大帐之中有三个气息无比强大的存在，其中有一个极为年轻的，面容和他们极其相似，正坐在一张方形的餐桌前享用着人族做成的血食。
随着他牙关的一开一合，无尽的血色从他的唇齿之间不断地流淌。
“千嶂王臣，无生王臣，祸殃王臣，大兄，好久不见。”
军帐门前，殁渊轻轻开口。
遗族有五个王臣，除了负责族人新生的祸殃，他身边的厄沙和二哥身边的黯蚀，剩下的就是千障与无生。
至于正在进食的那个，自然就是他的大哥，遗族大皇子焚业。
听到声音，正在用餐的焚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废物都已联手了，还能把事情做成这样？”
“若不是大兄对新生的肉身太过苛求，人族圣器怕是早就到手了，说到底还是大兄太无用了一些。”
“你这避重就轻的能力倒是比你的战力还要强于一些。”
大皇子说话间伸出筷子敲了敲桌面：“坐下吃饭，然后回去休息一下，尽快把这闹剧结束。”
殁渊与寂晅对视一眼，彼此无语，而后伸手接过了护卫递来的筷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正在此时，他们耳边再次响起了大皇子的声音，不过并非是说给他们的，而是说给他座下的那两个王臣的。
“来时派去玉衡山的芪荼到现在还没回来？”
“回殿下，暂时没有音讯。”
二皇子闻言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皇兄：“玉衡山怎么了？”
焚业闻声张口：“无事，只是听人汇报，说是山里有个作恶的盗火者。”
自幽州新生之后，这位大皇子便立刻决定带人前来此处夺器。
途中路过定日城，他发现那座城没人了，而据独留的一个守卫汇报，城中的守卫全都去了玉衡山深处搜捕盗火者，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焚业便派出了一个名为芪荼的将臣入山，若按照时间计算的话，他也应该快要回来了才对。
哗啦哗啦——
此时滚滚黑夜之下，阴暗而潮湿玉衡山林之中。
因常年的雨水落于山脉高处后顺坡而下形成的一条小溪边，一道身影正半蹲着，鞠着清水慢慢地涂抹着身体，修复着那些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全身的裂痕。
从他那小心翼翼不敢太大的涂抹动作来看，此刻他的泥身早已到了快要崩溃的临界点。
而在他的身后则躺着一具遗族的尸体，尸体周围的血还是温热的，但人已经没了气息。
许久之后，鞠水的哗啦声渐渐平息，河边的泥人缓缓站起了身，一双流金若火的眼眸汹汹地看向南方。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求一线生机！
灵州，桃谷郡城。
随着又一次守城大捷的消息如同春雷滚过阴霾的天际，整座城池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无数留守的人族情绪激昂，以至于四面八方的各个角落都开始回荡起无比昂扬而热烈的情绪，欢闹得如同新元来临一般。
尤其是茶楼酒肆等人群聚集之处，明亮的灯火之下映出了无数欢欣鼓舞的面庞。
“看来那传说中的遗族也不过如此，只可惜，我距离融道还有一步之遥，无法亲手上战场杀上几个试试！”
西城街酒楼，方锦程捏着酒杯露出一个豪情万千的表情，言语中充满了对遗族的不屑。
此时的他正与长乐郡主等京中子弟坐于一起，邻桌的还有陆家姐妹及天书院外院弟子，如余诗柳、谷泽涛等人，以及各大世家的年轻血脉。
他们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通玄，是没办法上战场的，所以受命维护城中秩序，并负责照看伤员。
目前的西城街酒楼就是他们的据点，得知胜利的消息，自然是要议论一番的。
而听到方锦程仿佛真的亲手杀过遗族似的发言，那些世家子弟也忍不住附和：“不错，我们既然能挡下第一次，第二次，便能挡下第三次，第四次，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反攻回去！”
“这句话我倒是赞同的，我族毕竟是有圣器在手的，太古时代能够镇压他们，没道理不能再来一次！”
“说的对！”
陆清秋一直都没说话，直到此刻才不禁轻声开口：“各位可要知道，我们目前还只是被动防守，与可以反攻可不是一回事。”
她曾随掌事院前往过先贤圣地，是亲眼见过遗族的。
对于遗族的强大她深有体会，才忍不住开口戳破了众人的幻想。
闻听此言，坐在她斜对面的赵云悦不禁扬起眼眸：“照陆大小姐的话说，难道我们现在只不过是在等死？”
“这是郡主说的，可不是我阿姐说的。”陆含烟忍不住凝住了眼眸，替自己的姐姐出言解释。
“是么，可我听陆大小姐的语气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我阿姐只是希望大家警惕一些，莫要太过地掉以轻心而已。”
听到三人语气之中的针锋相对，桌前的众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长乐郡主赵云悦和陆家姐妹的关系原来还是挺好的，毕竟当年崇王和云州的灵石世家一直都是亲密合作的关系。
只是后来因为季忧的关系，两边就开始渐渐疏远了。
不过碍于父辈之间的关系，他们倒不至于相互敌视，平日见了面还是会打个招呼。
而她们的关系真正恶化则是在季忧死亡之后，当时赵云悦一脸嘲讽，言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阴阳怪气，让陆家姐妹接受不了。
正在气氛逐渐凝固之时，方锦程忽然端起酒杯：“对了，说到这次战斗，我刚刚听人说，问道宗的商希尧亲带人过来支援了，你们可曾听说。”
“问道宗？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真假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才问你们的。”
赵云悦听后不禁轻声开口：“是真的，不过我可不是听说，是我方才从主城街经过，亲眼见到问道宗圣子带着门下长老回城。”
谷泽涛闻言一怔：“禹州明明也有战事啊，这亲传圣子竟然到灵州相帮，莫非两宗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为何不可能？他们之间又没有阻碍，只有死了的那个被忘记了而已。”
“这……”
“赵云悦，死者为大，你别太过分了。”
陆家姐妹都不是十三四岁的无知少女，自然听得出对方口中的潜台词，眉心倏然紧皱。
赵云悦倏然收敛了微笑，目光锋利地看向她们：“当日鉴主抱着女儿回山我就说过，她这等做法任性而愚昧，陆大小姐不时反驳我说她这是敢爱敢恨，令人望尘莫及，结果如何？事情不还是朝着我说的在发展？”
“鉴主大人第一次不会选，第二次也不会选。”
“有何意义呢？照我看来鉴主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的，好好的姻缘不要，却选了一个谁都不看好的，那人死了之后给她留下什么了？”
陆清秋闻言将酒杯放下：“含烟，回去吧。”
陆含烟转头看向姐姐：“阿姐。”
“这种人，她说什么都无需理会，只会惹自己心烦罢了。”
“你心烦是因为你无法反驳而已。”
事实上，关于问道宗亲传圣子舍弃自家那边的战场，率众来相助中部战场的事并不只是他们在聊。
随着那些上过战场的人的传播，几乎整个城池的人都听说了。
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难以置信，但当亲眼见过商希尧的人为其作证之后，便立刻掀起了一阵议论。
“这商希尧还真是重情重义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竟然还一直心系鉴主？”
“要不说情谊这东西当真叫人难以捉摸呢。”
“这才是真正的深情吧，鉴主哪怕铁石心肠应该也会有所感动的。”
“这样看来，当初鉴主还真的是选错了啊……”
“诶，这种事也不好分对错的，只能说鉴主当年的选择确实不算明智，险些错过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那不就是选错了。”
“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不知灵剑山的众人在见到问道宗前来相助时又会是什么心情……”
此时的桃谷郡城府之中。
随着战役的结束，丹宗的丹师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无尽的丹光恢弘铺开，为那些服下丹药的伤患进行疗愈。
而伤势不算太重的那些则坐在闲庭之中，自主调息。
彼时，颜景祥正端着杯热茶，与商希尧对面而坐：“贤侄，今日战事凶险，真是多亏了你的及时相助。”
商希尧淡然一笑：“伯父不用如此客气，我们问道宗本就与灵剑山交好，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件事始终是无法改变的。”
“你能这么想，当真是让我心觉亏欠。”
“人族如今大祸临头，仙宗之间自该团结互助，况且希尧知道，伯父一直以来都是心向希尧的。”
颜景祥听到这话，忽然在心中轻声微叹。
女儿当初若是能够眼明心亮一些，他们与问道宗之间便已亲如一家，何至于绕如此大的弯子。
如今看商希尧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更是感慨万分，对女儿当初的选择更觉心烦。
正在此时，府宅主厅的一扇朱红木门被打开，颜书亦和尤映秋迈步从门中出来。
自战场归来之后，二人就进行了一场闭门长谈，如今刚刚谈完了事。
“剩下的事，便拜托尤掌教了。”
“鉴主放心，此事关乎人族存亡，我自会小心行事。”
尤映秋抬头与其告别，随后便转身离去。
见此一幕，院中众人的目光全都朝着小鉴主集中而去，而商希尧的目光则瞬间就变得热烈了起来。
颜书亦目送尤映秋离开，而后就转身看了他们一眼，但仅是一眼，她便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自己所在的院落而去。
见此一幕，颜景祥忽然将茶杯放下：“贤侄先坐，我去去就回。”
“希尧不需要招待，伯父随意便是。”
商希尧知道自己已经打动了颜景祥，而他此时忽然离去自然是去找颜书亦的。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与其道别，假装不懂。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事是急不得的，而且就颜书亦的性格来讲，太过上赶着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另外颜书亦终归是给别人生了个女儿，他这个亲传圣子也是要面子的，也不能对这样的人太过于主动。
与此同时，颜景祥已经来到了女儿的院落之中。
颜书亦此时正逗着刚刚睡醒的女儿，见到他的到来不禁抬头。
她看到了问道宗有人前来，也看到了商希尧，方才又见到自己的父亲与其相谈甚欢，自然清楚他是为何而来，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眸。
“爹爹来此所为何事？”
“今日一战，你可有受伤？”
“多谢爹爹关心，书亦并未受伤。”
颜景祥看了一眼襁褓之中的女童后开口：“今日若不是商希尧出手，也许我就死在战场上了，我觉得咱们灵剑山总该有些表示。”
颜书亦听后点了点头：“他救爹爹一命自然是大恩，感谢是应该的，若他有何所求，爹爹自行答应便是。”
“你是灵剑山的鉴主，又是我的女儿，爹爹是觉得你也该去出面道谢一声。”
“女儿还要照顾思儿，又要尽快调息以应对说不定何时的下次入侵，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书亦！”颜景祥忽然凝住了眼眸，“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商希尧是因何而来？”
颜书亦听后扬起眼眸：“因为问道宗觉得自己落了单，在经历遗族拖两边杀中间的战术之后有些忧虑了，我怎会不知？”
颜景祥微微皱眉：“你这样想未免有些太过狭隘了，他就不能是因为对你念念不忘？”
“是么，那刚好，我对他也是念念不忘。”
“当真？”
颜景祥没想到女儿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意外的同时眼底浮现一抹喜色。
但未等他喜上眉梢，女儿的声音便又从他的耳边响起，而她的语气却忽然变得阴冷。
“当初在先贤圣地，季忧在冲境途中遭遇暗杀，我始终无法查到那人的来处，但有件事我却很清楚，那就是他死后谁的获利最大。”
颜书亦说罢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冷意：“人族大劫在前我不可为私恨引起内斗，但我永远不会忘了此事。”
颜景祥的笑容瞬间消失：“你……”
“父亲，问道宗或许觉得就算仙宗同盟，相互之间也亲疏有别，心中忧虑，但他们打错了主意。”
“糊涂，如今人族危若垒卵，若得问道宗相助，你又何需每次都出去拼命，那个死去季忧呢？就算他现在没死，现在又能为你做什么？！”
颜景祥说到激动时忍不住站起身来：“书亦，你当初就选错了，如今再错定然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平静的小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啼哭声。
颜书亦瞬间将女儿抱起来，没有再理会父亲的话。
但这和无言以对不同，她只是觉得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她当初喜欢上季忧，从来都不是考虑他能给自己什么，但如果真的从这里论，那么没有他奋不顾身地闯入天道祭，或许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眼见着女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颜景祥拧着眉离开了小院，重新回到了主院之中。
商希尧并没有离去，仍在喝茶，此时看到颜景祥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并不顺利。
他虽然觉得不能太心急，但此时也忍不住升腾起一团怒火，心道我好歹是亲传圣子，你为别人生了女儿我都不嫌弃，怎么能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不过尽管如此，他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他知道，颜书亦不接受他，但颜景祥会，灵剑山门人也会。
毕竟这种生死大劫之前，谁也不会拒绝一个更强的盟友，他只需要待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与颜书亦闭门长谈的尤映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此时的她正点着油灯，俯案于桌前，斟字酌句后轻轻落笔。
“遗族战意凶猛，不死不休，我人族此次虽防守成功，但一直被动也绝非良策。”
“最重要的是，即便防守再多次，我们也不过是为族群延命一瞬，但当遗族圣皇准备完全，开始炼化天道，我们仍旧会在劫难逃。”
“为今之计，唯有削弱遗族的至强战力，我们才能有反攻的可能。”
“我曾演算天机，人族尚有一线生机，而诸位也仍有仙缘在身，而今族群能否延续，天道可否重归，机会皆在诸位身上，望请三思。”
将信笺写完，尤映秋轻轻将纸张抬起，袖里清风忽现，将上面的字迹迅速吹干。
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了两枚印章，一枚是自己的，一枚是灵剑山小鉴主的，而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纸上，装入信封。
而像这样书信，她的桌面已有两封。
待到封装结束，尤映秋捏着这三封信走到院外，唤来了秦掌事，将信交了他。
正在此时的左丘阳从后院而来，看了一眼那匆匆离去的秦掌事不禁开口：“这样做会有用？”
“鉴主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可他们恐怕不会愿意冒险啊。”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鉴主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她说再拖下去全族都会死绝，但先死的那个绝对不会是我们。”
与此同时，出了门的秦掌事立刻将书信分给了坐下的掌事院弟子。
其中两封被快马加鞭地送去了东面，一封被送去了西面，至于最后一封则被送去了东北。
首先接到信的是山海阁，负责传讯的弟子匆匆上山，而后将信笺层层递交，最后被副掌教霍金送到了掌教寝宫之中。
漆黑的大殿之中，山海阁掌教正端坐殿中。
他的皮肤已经灰青一片，毫无血色，腐朽之气在整座大殿之中蔓延。
彼时的霍均接过了信笺，展信默读许久，而后将信递给了自己的弟弟。
霍金接信扫过几眼后抬头：“尤掌教这是何意？”
“他是希望我下次能亲自出手，杀掉一个。”
“兄长……意下如何？”
霍均抬眸看向窗外的无尽夜色，久久不语。
遗族天道压制了如今的天道，让飞升一事暂不可为，可他的肉身已经腐朽不堪，无法再等下去了。
毕竟他若是真的在此界褪去肉身，而无法凝成仙体，他早晚都会魂飞魄散，唯一的可能就是杀退夜色。
事实上，这就是灵剑山小鉴主说的，也许人族全都会死，但最先死的绝对不会是他们。
可问题在于，若真的被打碎肉身，他便再没成仙之望，甚至会当即死亡，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只存在赞同和拒绝，但却让他们感到艰难。
随后接到传讯的则是问道宗掌教商行道，与霍均一样，他在看到这封信之后也沉默了许久。
至于最后一封，则被天书院的一名掌事弟子送去了凉州西北的日息森林之中。
这是一封与前两封的内容并不相同的信，被妖族护卫接下之后，送到了森林最深处的族群暂据地。
大荒林一战之后，妖族将被困的族人解救回来，而后就一直在养伤整顿，部分妖王与神将的伤势已然见好。
此时，接到信笺的夜寒匆匆去到了林中的一座大湖旁，将其送到了妖帝的手中。
妖帝将信接过，展信默读。
“父皇觉得如何？”
“此举风险极高，但也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不然等到遗族那个圣皇炼化天道，我们便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了。”
夜寒沉默许久后开口：“但就怕人族反水，之后不肯前来支援。”
妖帝听后看向那信上两枚印章：“这灵剑山小鉴主就是你妹妹在路上救的那？”
“不错。”
“听说她是季忧的正妻？”
夜寒不知道父皇为何会忽然提起一个死去的人，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妖帝眼眸轻睁，想起了那寄托于泥身之中的年轻人：“难得有值得信任的人族，那就信他们一次吧。”
“是。”
“叫古川领兵，你与封阳从旁协助。”
夜寒领命退去，接着就去了古川妖王的住处将此事告知，而后便去了妹妹的营帐。
封阳的营帐大帘为了保持通风是半开的状态，夜寒刚走到便见到妹妹正握着一只炭笔，有些微微失神地愣着。
而在她面前的画布之上，已经有了几道被勾勒出的线条。
那不是风景，应该是人物，但夜寒看了许久，却有些看不明白。
因为如果是人物的话这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好像还是抱在一起的。
正当夜寒感觉捉摸不透的时候，妹妹的婢女小柔从营帐之中走出，见到夜寒后立刻行礼：“皇子殿下。”
“封阳在做什么？”
“公主在发傻……”
“？”
小柔转头看向自家公主：“皇子殿下，你们去解救族人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夜寒微微一怔：“为何你会这么问？”
“公主回来之后好像不一样了，您也知道，她先前一直因为那个季公子的事情情绪低落，这次回来后不知怎么就忽然活泼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妖皇子重新看向妹妹。
果不其然，他发现妹妹的眼眸确实要比以前更亮了，表情似乎也烂漫了不少。
遇到了什么？夜寒想了想，心说这一行除了那些遗族将臣，唯一遇到的就是那个出剑的人族了。
但妹妹和那人族应该没什么可能，唯一的可能……
难道是妹妹已经把季忧忘记了？
正在此时，封阳似乎是察觉到了夜寒的存在，下意识地回眸看了一眼。
当她看到哥哥之后，眼神一慌，伸手扯来一块白娟遮住了画布：“皇兄怎么来了？”
夜寒闻声回神：“父皇叫我通知你，之后要随我一起领兵。”
“何时？”
“遗族下次进攻人族的时候。”
闻听此言，封阳纯真的眼神渐渐变得坚毅。
她知道人族要的尝试打破如今的劣势，而他们妖族要开始真正与他们同盟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战力天平的倾塌
滚滚黑暗之下，冷风呼啸的夜风城头。
负责守城的修仙者们正围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方，手里端着酒杯，相互举杯之间以灵酒御寒。
距离第二次守城大捷刚刚过去了六个时辰，他们这些人的脸上的疲倦还未完全消退，待到酒水下肚，乏意才开始有所缓解。
“不知遗族下次来袭会是什么时候啊，这安稳的日子总有一种要掰着手指数着算的感觉。”
“他们又越不过圣器，要我看还不如放弃算了。”
“遗族对圣器的仇恨积压了千年，怎么可能会放弃，不过第二次袭击未遂，他们应该会重想对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正说话的功夫，负责守城的一位修仙者将酒杯放下：“你们慢慢喝，我去撒个尿。”
众人闻声嗤笑一声：“你怎么尿意如此频繁，不如到城中找个大夫看看吧？”
“去你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位修仙者随口骂了一声，而后就起身准备从城墙下去。
不过刚刚站起身，还未走出几步，他就忽然愣在了城头，所以瞥向城前的目光渐渐僵住。
此时，在他视线最远的地方，那滚滚黑色之中浮现出了一片红光。
几乎下意识的，这守城的修仙者就屏住了呼吸，而后在城墙之上狂奔。
那些正在喝酒的修仙者此刻也全都站起了身，微醺的感觉瞬间从脑海散去，刚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瞬间开始紧绷。
“敌袭！”
“敌袭迫近！”
距离人族第二次守城大捷仅仅过去六个时辰，人族还未在那种豪情万千的虚浮感中落地，一声几乎要扯破嗓子的叫喊倏然在夜风城的城头响起。
紧接着，守城的岗哨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号角声，如同利箭一般响彻全城。
一瞬之间，街头巷尾里那些面带微笑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而后机械式地转头看着城墙的方向，笑容开始逝去，转而换上的则是无尽的茫然。
“哪儿来的敌袭？”
“遗族……”
“不可能，他们才刚刚退兵的，怎么会忽然就又卷土重来？”
议论声中，眼眸睁大的众人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遗族是刚刚才退军的，那在他们感觉中几乎还是一瞬间之前的事情，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甚至不知道遗族大军是否能完全撤回驻地。
他们之所以退军是知道自己的目的无法达成，不然他们为何退去，可既然已经退去了，又忽然再袭击回来又有何意义？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关敌袭的预警是一次误报，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从远方而来的滚滚黑潮就一瞬间撕碎了他们的幻想。
漫天的猩红眼眸，滚滚如潮的煞气，所有的一切都印证了那声用以警报的号角。
下一刻，城中陈氏仙族的子弟已率先化作道道流光携刀迎上，山海阁众弟子亦如影随形，纷纷冲天而起！
无尽的灵气在修仙者们的全力吞吐下，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汇成一道汹涌奔腾的灵流洪流。
它以漆黑的夜空为河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那铺天盖地的恢弘煞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令整个夜风城下的大地又开始接连震颤。
而就在此时，遗族大军的正上空，一道身影倏然出现。
遗族王臣，厄沙。
他穿着一袭陈旧而古老的黑袍，翻手之间，无尽黑光于其手中汇聚。
眨眼间，那黑光疯狂膨胀，形态拉伸、固化，最终化作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大黑色光锥，仿佛足以钉穿整个世界一样朝着下方轰然压下！
光锥未至，那股纯粹的、欲要湮灭一切的恐怖气劲已然降临。
雍州上空瞬间狂风大作，卷起万丈尘烟，而夜风城前方那无数历经风雨的山头，皆在“轰隆”的巨响中瞬间炸裂。
“启碑。”
就在这黑光企图洞全城之际，一声默念倏然响起，陈洛与陈汐的身影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惊鸿，腾空而至，
而在他们的身后，作为陈氏仙族传承核心的白玉道碑受到了执器者的召唤，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仙光，与那黑光狠狠撞在了一起。
“铛——！！！”
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悍然爆发！
纯白仙光与深邃黑锥，在夜风城上空悍然相撞！
撞击的中心点，大地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狂暴的风浪一瞬间席卷了整个虚空。
无数距离较近的修仙者瞬间感觉到一股天威的压制，忍不住开始浑身颤栗，至于那些遗族先锋则瞬间被冲撞的从虚空坠落。
就在此时，那白玉道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恢弘浩大、涤荡乾坤的清鸣，并爆发出堪与日月争辉的光芒。
那是一种裁定秩序、重塑法则的无上伟力，悍然反卷，瞬间将那形如光锥的黑光轰然碾碎。
但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杀光自更高远的虚空深处垂落，死死锁定了陈氏姐弟，速度快到极致，带着无尽的爆鸣声轰然杀来。
“不好，还有一人？！”
“怎会如此，他们莫不是将今次的目标换成了我们？！”
陈洛骇然一惊，原本还气定神闲的表情瞬间变得疑云密布。
离奇的号角声传来之际，他们是有一个最初判断的，觉得遗族这么快卷土重来，不太有可能改变战术，可能还是会采取拖两边杀中间的计划。
可事实却告诉他们，这次不一样，他们所在的这处战场来了两个……
就在陈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比他冷静许多的姐姐陈汐已经猛然撤回道碑，狠狠抵上虚空。
那杀光瞬间被震碎，但问题在于，他们不远处的厄沙此刻也已经挥手杀来。
如此短暂的距离之下，他们已经没办法再一次强行调转道碑再挡一次，就算可以，他们头顶的那个也必然会再次出手。
就在这黑光炸裂漫天之际，一青袍道人的身影踏天而来。
一瞬间，原本因恐怖碰撞而混乱的气浪瞬间被压平，那些崩开的山岩也瞬间化为了齑粉。
距离长生、无量的大自由仅有一线之际，却被滚滚天色所阻碍，眼见着肉体已经腐朽到了极限，山海阁掌教霍均终是应了尤映秋与颜书亦的邀请。
以腐朽之身，为自己再搏一次仙机。
嗡鸣之间，一道狂风涌现。
霍均猛然招手，一尊古朴、厚重天钟便凭空杀下，带着镇压诸天、鸣颤乾坤的无上意志，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混沌流光镇杀而去。
厄沙此间其实一直都在防备，但在看到那青袍身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倏然缩紧了猩红的双眸。
“咚——！！！”
如同丧钟敲响！
天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厄沙王臣的护体罡气之上，而那罡气则剧烈扭曲，明灭不定，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破碎
这企图暗杀的遗族王臣被整个人砸飞了出去，天钟中释放的无尽的天威在周身疯狂碾压。
直至他倏然出手，握住一角夜色才将那天钟狠狠逼退，而他的口鼻之中已经是血流如注。
“竟然……亲自出手了。”
厄沙王臣一脸惊疑，猩红的眼眸倏然震颤。
对遗族而言，人族最大的威胁就是圣器，所以他们才会一复苏就要夺器。
但对他们而言，更大的威胁则是被人族临仙境所掌握的圣器。
他们本以为人族仅剩的两个临仙因为肉身腐朽，不会轻易冒险，却不承想这一次却有人亲自出手了，这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而霍均此时并未看他，而是看向了天上的另一道身影，心中如厄沙王臣一样，也有种事态不在自己预料之中的感觉。
因为眼前的这个遗族临仙，他没有见过，也没有从各个战场所汇集的资料中听说过。
这是一个新的王臣……
轰！！！
禹州，落日山脉。
问道宗掌教商行道做出了与霍均一样的决定，准备搏一次仙机，于是全力祭出仙鼎镇杀而去。
而在他的眼前的，两道身影联手挡下圣器的一幕却让他倏然眯起了眼眸。
这两个身影之中有一个，他先前是知道的，就是当初在幽州掌控血肉风暴的那个祸殃王臣。
而种种情报都表明，千年以来，一直躲在十万大山之中不曾露面的蛮皇就是他所扮演。
可另外一个，他并不知道，因为这一个他没见过。
遗族，竟然还有别的至强战力。
要知道，先前的遗族出现了四个临仙级的人物，人族还能勉强应付，并两次防守成功。
可当遗族出现了新的至强战力，那这股平衡必然会被打破。
商行道临仙多年，再加上圣器在手，自知仍有机会杀掉一个，或者重伤一人。
可问题在于，遗族的至强真的只忽然多了一个么，一念及此，他就忍不住看向了位于灵州的中部战场。
如夜风城和日落城一样，东陵前线的城墙之上也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号角声，但这号角声却远比其他的两个城池持续的时间更长，且更加急促。
城墙上负责守卫的修仙者憋的脸部通红，几乎要将自己的肺吹破一样，待到榨干最后一丝气息，那凄厉的号角声才戛然而止。
而后，那吹号的修仙者便睁大了恐惧的眼眸。
与先前一样，成片成片的遗族士兵如同海潮一样汹涌而来，那猩红的眼眸的看的人心中发颤，但不同的是在那些士兵前方。
滚滚夜色之下，伴随着喷涌翻腾的无尽煞气，一尊庞然巨物正朝着东陵城碾压而来。
它身形巍峨如山岳，每一次迈步都让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后轰然沉降，而他的喘息则如飓风一般，将所到之处全都淹没在了狂沙之中。
即便是那些身形魁梧的遗族士兵，在它的对比之下也显得无比小巧。
“这是皇兄的恶趣味么？”
“我新生之后还剩下一些血肉，于是试了试，做成了个大一点的家伙，取名葬山。”
“倒是个攻城的好东西……”
滚滚黑夜之下，遗族三位皇子并肩而立，随后转眸看向了远处的山岭。
轰！！！
东陵山脉前方，随着大军汹涌而来，整个山脉被直接震塌了半座。
城中的人族修仙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到一尊毁天灭地的身影撞碎了一切，冲进了这座陵上城池。
而随着这狂暴的巨大身影越过防守，铺天盖地的遗族士兵也开始朝着山岗汹涌而至。
此时，天书院门人与灵剑山门人全都腾空而起，巨大的剑气成城在黑暗苍穹之下轰然展开。
而就在此时，他们忽然感觉到了三道无比恐怖的气息，即便只是远远感应，一股让他们心中发颤的感觉就克制不住地从心底升腾而起。
但那三人并未对他们出手，而是拔地而起，掠过那人族与遗族如同洪流一般的碰撞，又掠过了整个东岭山脉，抵达了桃园郡城。
而就在他们抵达的那一刻，夜色之下，释放着无尽仙光的灵鉴与天书倏然升空，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执器者……”
焚业倏然凝住了眼眸，脑海中浮现出太古大战中那七道天杀的身影。
而对比那七人，面前的颜书亦与尤映秋对他而言显然很弱。
“来了三个……”
桃谷郡府外，齐正阳、颜景祥、商希尧、左丘阳等人仰头看向空中，脸色一片苍白。
不到七个时辰，刚刚退去的遗族便又卷土重来，这确实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事。
更让他们没预料到的，是遗族至强战力的数量。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最中间的那个身影是个新面孔时，更是如坠冰窟。
其实在经历过第一场大战之后他们就曾讨论过，遗族既然有二皇子和三皇子，那会不会有大皇子，有三个王臣，会不会还有第四个王臣，而这也是他们刚刚防守成功两次，就立刻想要反攻的原因。
人族没有太多时间，也等不及了。
因为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敌方力量的进一步复苏或集结。
更何况，遗族还有一位正在准备重新炼化天道的圣皇。
可谁能想到他们的反攻计划还没真正开始，遗族至强战力的数量就瞬间将天平压塌了……
轰！！！
没有任何废话，遗族三位皇子同时出手，手中术法瞬间便交织、融合，化作一片席卷一切的终末洪流，轰然杀来。
霎时间，圣器与夜色的碰撞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整个城池都在无尽的动荡之中倾塌。
而就在这冲撞所造成的狂暴气劲之中，颜书亦与尤映秋朝着南方极速飞退，同时两宗圣器光辉交叠，不断地撕开眼前的杀光。
见此一幕，齐正阳等上五境圆满立刻冲天而起，朝那三人的身影追击而去。
他们心中都清楚，小鉴主与尤掌教都不是真正的临仙执器，面对两个仍能阻挡，但如今多出一个便是九死一生。
人族面对遗族时唯一的依仗便是天道所赐予的圣器，若圣器真的被夺，人族的末日便真的到了。
与此同时，人族苦苦维持的东部防线传来山崩般的巨响。
东陵山脉，破了！
率灵剑山弟子结成剑气长城的两位灵剑山长老口喷鲜血，被一位遗族将臣狠狠砸落到了一处山坡之上，震起了漫天烟尘。
同时，天书院也有数位长老深陷杀局，转眼间便已遍体鳞伤。
在前面的两次战斗中，负责挡在最前的都是那些上五境圆满，而如今缺了他们这些绝对战力，人族的阵线根本抵挡不住遗族军团的冲撞的。
“撤！”
“快向南撤！”
混乱的杀戮之中，何灵秀、石君昊和柴泽三人联手，狠狠杀退了面前扑来的遗族士兵。
但还未来得及喘息，一柄缠绕着血色煞气的巨斧已破空而至，斧刃尚未落下，磅礴的气压已让三人衣袂狂舞，肌肤生疼。
此时，一名身披重甲的遗族战将双手握斧，以开山断岳之势朝着他们狠狠劈落！
“铛——！”
石君昊横剑欲挡，手中长剑却直接被劈断，环身的术法也被狠狠杀破。
他整个人如遭山撞，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堵砖墙，最终将一栋酒楼轰然砸塌，埋在碎木瓦砾之中。
一众天书院门人见此，皆是心中恐惧无比，上一场大战的豪情万千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
而就在那巨斧再次袭来之际，三道身影朝着场间极速杀来。
何家主手握山印之术，左丘家主手中火爆如雷，而柴家家主则是手握一根重锤轰然砸下。
三人联手合击，硬生生将那遗族战将震退十余丈，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然而不待他们重整阵势，阴影中再度踏出数道更加高大、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身影，比先前恐怖数倍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随着一只大若山岗的巨足踏下，狂暴的气浪之中，曹劲松横飞百丈，最后以天剑刺地才勉强停下了身形。
“教习！”
温正心与班阳舒迅速上前将其扶住，而陆家姐妹也离开追了过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方锦程、赵云悦等人则凝住眼眸，看着那毁天灭地的身影，一脸苍白地僵在了原地，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也就在此刻，那些随着葬山而来的遗族已经呼啸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第四百二十八章 孽习，好久不见
“那是什么？”
“是剑气……好强的剑气。”
处于最前方的东陵山岗处，在摇摇欲坠的半堵城墙上，负责守卫与警示的十余位修仙者全都挤在一间狭小的箭楼之中。
遗族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城池转瞬被破，大军涌入，未给他们留下任何逃生的时间，他们便只能躲在此处。
而每有遗族士兵路过他们所在的箭楼，都无疑像是踩在了他们心脏之上。
他们看不到希望，眼神里只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但还是奢望着人族会有大能逆流而来，将他们救出。
可让他们惊讶的是，虽然未有大能从城外来此，但在遗族大军后方，却忽然有强横的剑气不断呼啸苍穹。
他们瞬间感受到了希望，于是趴在砖缝的间隙向外观看。
而就在他们探头的时候，一道强烈的气劲锋利如刀地扑了过来。
轰！！！
下一瞬，一道剑气忽然升腾，如同沉寂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自深渊底部狂啸而起。
那剑气宽厚、霸道，仿佛山岳一般，带着一股蛮荒般的沉重与暴烈，从遗族大军的后方横斩而下。
巨大的轰鸣声中，如同海潮一般的遗族大军之中竟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笔直的空白。
剑气所过，巨大而深邃的沟壑从地面被硬生生撕裂开，无数遗族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那毁灭性的力量下爆成漫天血雾，残存的肢体也被碾进焦黑的泥土。
箭楼之中，躲藏于此的修仙者看着这可怕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愕然。
随后沉重的气浪翻滚着扑到了城墙之上，吹的他们睁不开眼，只能让隐约看到一抹白衣的身影呼啸而来。
其所过之处，强劲的剑气将那些血雾轰然冲开，涤荡一空。
砰的一声闷响，他们倏然屏住了呼吸，感受着从头顶坠落的砂砾，知道那来者已经落在了他们的上面的城墙上。
此时，有人颤巍巍地爬上了城墙，向着那残破的墙顶看去。
那里站着一名剑客，一位很年轻的剑客。
他身着白衣，单手持剑，眼中如同有流金涌动，而周身更有无尽玄光伴身，气劲滔天，以至四周狂风轰鸣。
光是那未消的剑气，就让这些守城的修仙者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只觉得对方虽一副书生模样地立于眼前，却高大的仿若山岳。
这种压迫感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而上一次感受，是从守城战中现身出剑的灵剑山剑道首座齐正阳身上。
“还是稍微来晚了一些。”
城墙之上，季忧忍不住喃喃自语一声。
在青州艰难破境之时，他遭到了遗族将臣的追杀，苦战之下险些被打崩了泥身，而后修复许久便立刻朝此赶来。
他是最先知道遗族又有临仙新生的，对人族的败势也早有预料，知道他们必然顶不住再一次的进攻。
但他没想到遗族入城的速度会这么快，只能沿着遗族大军一路剑杀而来。
正在此时，季忧转头看向了那些从箭楼中探头的人族修仙者：“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对视一眼：“额，我们逃不了。”
“赶紧离开，去西面。”
“敢问公子……”
首先回神的修仙者立刻拱手，想要询问来人身份，但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面前的剑客已一脚踏碎垛口墙石。
碎石迸射间，那道身影裹挟着撕裂长空的气浪，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朝着城内战场呼啸而去。
而随着他掠空而过，破碎的城池之中，那些因为主人已经阵亡而丢落在旁的长剑全都发出剧烈的鸣颤。
“铮——锵——”
几息之间，那散落在地的千百柄长剑应声而起，如同被无形的神念所牵引，化作一道浩荡的剑道洪流，追随那道身影冲天而起！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青云天下用剑的很多，但像这样御剑的，似乎只有一人。
此刻，桃谷郡城中部。
溃退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倒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广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仿佛一片绝望的汪洋。
然而，所谓的阵线早已在东岭山脉崩碎的那一刻便随之瓦解。
灵剑山弟子也好，天书院弟子也罢，还有那些世家门人，全都不知该退往何处，只是在凭着本能进行着最后的混乱的挣扎。
当然，这其中也有万念俱灰，完全生不出任何反抗心念者……
桃谷郡城南部，残存的阵线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坝，摇摇欲坠。
而在那如同浪潮相撞的阵线前方，守护着家中后辈各大中州家主及仙宗长老已浑身是血，但体内灵元仍旧在疯狂吞吐灵气，不肯罢休。
就在此时，焦灼的战场上空，一尊身形远比普通遗族高大、身披古老破碎铠甲的将臣撕术法密织的大网，悍然现身。
而在他御空之际，掌心之中，那浓郁到极致的毁灭黑光疯狂汇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方缠绕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山印。
那山印甫一成型，其重意仿佛真能镇压山川，如同一条咆哮的黑色巨龙，朝着下方那已然脆弱不堪的人族防线，轰然砸下！
下方浴血奋战的家主、长老们只觉周身一沉，仿佛被无形山岳压住，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轰隆一声，灵剑山千道的数道剑气被直接压碎，处于大潮前方那些族老及长老全都的被轰飞了出去。
“爹！！”
何灵秀脸色煞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睁睁看着父亲何烨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地，就倒在自己眼前。
几乎同时，那方遮天蔽日的山印再次祭起，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笼罩而下。
与此同时，阵线之中传来一声尖叫。
跟随逃亡的人中，锦衣华服的方锦程发出一声惊恐地大喊。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几个时辰之前说要上场杀几个试试的豪言壮语，见着死亡笼罩的阴影袭来，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拍出一掌。
在他因恐惧而扭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竟是被他亲手推出阵前、用以挡劫的陆含烟那张惊愕而绝望的脸。
他不想死，那么就要有人在前面替他扛，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含烟！”
瞥见陆含烟的身影飞出了阵线，陆雄和陆清秋的脑中瞬间嗡鸣了一声，立刻扑了过去。
而温正心则倏然回眸，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方锦程倏然拔剑。
不过就在此刻，方家家主方骧忽然现身，带着磅礴的气劲看向了温正心，眼神里带着威胁与杀机。
方锦程是他的孙儿，他自然不会让别人伤他，但此时他却没意识到，一道剑气正从虚空向下横斩而来的。
噗嗤！！！
方锦程还惊魂未定，感觉到一股剧痛钻心，余光之中鲜红一片，而他那推人的手臂已从其肩头被齐根斩断，噗通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道锋利无比的剑气，但那剑气并非只是为了斩他手臂。
轰一声，随着一团狂暴的气息轰然炸开，那黑光所凝聚的山印被这道呼啸而至的剑气狠狠拦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以至周围的人还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唯一看到的是陆含烟忽然就冲到了阵前，而后就见到了那狂放的剑气。
此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名男子单手持剑，傲然立于阵前，冲天的剑意自他周身爆发，硬生生将那遗族将臣毁天灭地的印法扛在了半空。
而在这剑气与法印的冲撞之间，处于阵前的一些普通遗族士兵竟扛不住冲击，直接爆成了一团血雾。
昏黄的狂沙、妖异的血雾。
混乱的虚空之上，季忧与那遗族将臣相对而立，浑身的气劲不断碰撞，如同虎啸龙吟。
此时，惊愕的陆含烟缓缓回神，这才发现那杀机并未落在身上，而自己反而被一个男子抱在了怀中。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臀儿传来啪的一声，而后那只搂着她腰的手就倏然松开。
紧接着，那人单手持剑前压，第二剑呼啸而起。
没有人看到那是何来的一剑，也未曾看到他的挥剑，待到他们抬眸，便已经见到那恢弘的剑气如同奔流的长河从阵线之中呼啸冲出，直贯天穹！
轰一声，那大印被轰然斩碎，遗族将臣狂退。
“是那个在大荒林悟道的人族！”
“是他，真的是他。”
眼见杀机被挡住，阵线前的人开始疯狂退去，与遗族的阵线拉开距离。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自青州得救的巩不移瞬间就认出了那人的面貌，发出一声惊呼。
周遭的那些修仙者全都气喘吁吁地抬起头，露出个惊疑不定的表情：“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不错，就是他！”
“我也能证明，就是那个人。”
人群之中，脸色苍白的邱寒月睁大了莹润的眼眸，看着那道身影无比憧憬地开口：“在青州山林的时候，就是他救了我……”
其实在那剑客出剑的时候很多人就都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此人，此时听到巩不移的惊叫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传闻之中那个平平无奇的人族。
就在此时，城中方向，随着不断的爆鸣声响起，无尽的尘沙漫天狂舞。
众人能够远望到那持剑的身影不断纵横天际，狂放的剑道如同九霄银河狂泄。
有大能在前战场，进攻步骤一般都是先由大能开路，而其身后的士兵则顺着他撕开的阵线杀入。
这样做，一来可以减少伤亡，二来也可加快推进速度。
可是在那白衣的身影之下，那遗族大军的洪流竟然硬生生被扛住在了中心的位置。
就在此时，巩不移忽然变了脸色：“不，不对……”
何灵秀闻言凝眸：“哪里不对？”
“我们从青州到此，仅仅有一月的时间，那人……那人应该只有应天境的，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强。”
“？”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微微一怔住，想起了之前那似乎并不连贯的传闻。
一开始是青州的几个世家得救了，有人说大荒林有个应天境的修行者，后来是妖族，说那人可战将臣。
而后是从幽州逃回来几个世家子弟，说那人杀光一座被遗族占领的城池。
他们的故事中所说的人，有着一样的特征，但唯一不匹配的就是修为，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不可能。
但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当真有人在数月之间，连续升境到了这种地步。
这到底是什么人？人族何曾有过这等程度的天骄。
轰轰轰！！！
狂乱的爆鸣声中，众人不自禁抬头，就见在一道狂烈的剑气直斩北方之际，那白衣剑客的身影轰然退到了他们的身前，而后不断喘息着，努力吞吐着灵气。
“公子……”邱寒月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莹润地看着他，“青州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季忧喘息半晌，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迷惑地皱起眉。
他当然知道邱寒月是谁，但在他的印象当中，他们并未在青州见过。
“你斩了我手臂，你斩了我的手臂！”
正在此时，一阵哭嚎声响起，方锦程满脸凄厉地看向季忧。
站在其身后的方骧立刻上前，捂住了孙儿哭喊的嘴巴。
他知道，孙儿被巨大的恐惧击碎了道心，再加上失去一只手臂已然没了理智，可他却非常清楚，此人的修为不是他能对付的。
但身为方家家主，方骧仍旧是替孙儿开口：“公子的剑气明明可以绕过那天书院女子，为何非要斩我孙儿一臂！”
闻听此言，陆清秋怒然开口：“他伸手把我妹妹推出去，少了一臂自是活该！”
方骧听到此话顿时气劲环身：“黄毛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信口开河，莫不是想死？！”
“方家主，此事还是算了。”一旁的何烨捂着伤处忽然开口，“我们的命都是这位公子救的，一条手臂而已，我看不过是误伤罢了。”
方骧倏然凝住眼眸：“我并非是想追究这位公子的责任，只是想问问清楚，可谁承想会有人跳出来信口开河，岂不该杀？！”
话音落下，众人忽然瞥见那名气息逐渐均匀的剑客倏然抬手。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方锦程砰一声爆成了一团血雾，而方骧扶着他的那根右臂也被一剑切断。
转瞬之间，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就从方骧的口中响起，他的眼眸瞬间变得惊恐，看着眼前那个剑客浑身颤栗。
但还未等他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前心被轰然穿透，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眼眸灰暗之际，这位方家家主都不明白，为何就是质问一句就要被杀。
而这忽然的变故顿时也吓到了众人，转眼之间，所有人都瞬间拔出了武器，就连陆清秋也瞬间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唯有陆含烟摸着被打过的臀儿，眼神一阵发怔。
就在此时，季忧转头看向了曹劲松。
曹劲松迎着他抽出道剑，缓缓将温正心、班阳舒和陆家姐妹护在身后，周身开始灵气汹涌。
而就在此时，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响起。
那是一句他很熟悉的话，却是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话，轻轻一声，却震耳欲聋。
“孽习，好久不见了。”
话音落下，曹劲松倏然睁大了眼睛，眼眸震颤不已。
同时，温正心、班阳舒和陆家姐妹也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表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因为会用这个称呼叫曹劲松，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你……你叫我什么？”曹劲松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耳朵还背了，一年多了啊，教习的月俸应该发了不少了？”
“你……你是季忧？！”
季忧浅笑着看着他：“是我啊教习，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场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脑中瞬间嗡了一下。
天书院门人也好，灵剑山门人也好，所有人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忽然出现在传闻之中，又忽然如杀神一样扛住了整个大军阵线的人会是季忧。
惊愕与沉默之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方锦程与方骧的碎肢，像是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们会被斩杀。
盛京醉仙楼，谁又没听过那段《白衣刀客戏双姝》。
此间唯一进退不得的，是方才迈步走到季忧跟前打招呼的邱寒月，此刻的邱家小姐怔怔地看着他，瞳孔紧缩。
她当年并不清楚能在仙宗和千年世家的阻拦下，仗剑杀入内院的人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青云祸事频出她才醒悟，一直想找个强大的男子。
后来青州逃亡途中，她怦然心动。
却直到此刻才明白，那能仗剑天下，力挽狂澜的，一直都只有那个她因为听了姐妹关于穷乡僻壤的分析，而毅然拒绝掉的男子。
与她心态相似的，还有赵云悦。
她看着到处都是方锦程，忍不住面色苍白地看了陆家姐妹一眼。
此时，曹劲松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此事说来话长了，但眼下不是适合解释的时候，我的剑阵拦不了他们太久，你们向东西而撤，我来时看过了，那两边的阵线未被冲垮。”
正在此时，一个身着灵剑山剑袍的人挤开人群：“季公子，我家鉴主身陷危难，我们要去南面！”
说话的是灵剑山长老颜川，他是亲眼看到三道至高气息杀向自家鉴主的。
“以你们的修为去了也没什么用，还是按我说的做吧。”
“可是……”
“我会去的，”季忧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切。”
听到这句话，灵剑山的弟子全都一愣。
他们一直都不太明白自家鉴主的选择，而听到这句“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切”时，却又像是忽然感受了自家鉴主的理由。
然后，被他们刻意遗忘的一段记忆也开始慢慢复苏。
那是两年前的记忆了，当时他们征讨千年世家，曾有人亲眼见到季忧喊着我的傲娇鬼怎么办，而后闯入了天道祭。
“别说太多了，赶紧走。”季忧此时握紧长剑，御空冲向了阵前。
生死存亡面前，所有人都来不及考虑太多，只得听从季忧的安排，毫不犹疑地转身向南撤离。
怎么就活了呢？
这孽徒，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活了呢。
曹劲松一边南撤，一边心跳如同擂鼓般不肯停歇，而温正心、班阳舒，还有陆家姐妹也是不断叨念着，仿佛被巨大的欣喜填满了心胸，眼前逐渐水雾模糊。
至于其他人，虽然心态各异，却也一样恍惚不已。
一直到即将穿越桃谷郡南城门的时候，他们才忍不住转身向后看了一眼。
只见混沌的天幕之下，季忧悬立虚空，衣袂猎猎，其身后有数千把利剑漫天狂啸，化作一道森寒的金属洪流，剑气纵横间撕裂长空
随着他手势猛然下压，漫天剑雨如星河倾泻，裹挟着斩断万物的决绝，轰然坠入滔天的尘沙之中。
那原本如洪流般奔腾冲杀的遗族大军势头为之一顿，冲在最前的战士与利刃在刺耳的铿锵声中寸寸碎裂。
见此一幕，沉默不语的众人带着恍惚的神情匆匆出城，但那漫天剑雨的一幕却死死烙印在了他们心中。
太常二年，玉阳县凡家子季忧，私修而入下三境圆满，偶入天书院。
后为仙宗所忌，世家共阻之，屡历艰险，方入内院，然终不为仙殿所纳。
时有论曰，私修者无根无门无人庇护，昙花一现矣。
果如其言，季忧终殁于道。
至太吾七年，忧复生，时遗族大军压境，势若洪流，其奋剑而出，剑光裂空，独断洪流。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是阵法还是剑道？！”
“像阵法，但……更像剑道。”
桃谷郡城西侧，一脱离了大部队的修行者眼望前方，就见那如同大江汹涌的遗族大军被无数横空的剑气拦下。
而在那恢弘的剑道洪流后方仅有一人，凌空傲立，身后展开着一轮巨大光环。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这霸道的一幕所吸引，甚至连撤退都被暂时遗忘，专注地看着那如海啸一般的遗族大军与那恢弘的剑阵不断碰撞，心脏随之不断巨颤。
轰！！！
坚持许久，季忧身后的道剑在身后不断移位。
随着一道道剑环不断组合，强烈的剑光也将其身影映的仿若红日凌空。
【惊仙剑阵】
轻语一声，一道恢弘的杀机瞬间沸腾，强烈的光芒仿佛直接洞穿了苍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轰然压下，直接切开了面前的黑浪。
而在这一剑斩去之后，季忧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着最南方的玄海之滨飞驰。
他不是要抵抗遗族大军，只是为曹教习他们留出足够的逃亡时间，而更为紧迫的事是，他要去一趟灵剑山。

第四百二十九章 身魂归一！
幅员辽阔的南方三州上，战火如星火燎原，伴随着圣器的轰鸣声响彻寰宇，惊天动地。
而战况最为激烈之处，当属中部战区的灵州南方。
在那遥远而深邃的夜幕之下，诸天万法紊乱奔流，暴烈的能量肆意撕扯着天地。
其中，滔天的仙光被凝聚了无尽的剑气朝外狂放，亦有浮空的天书不断对着黏稠的黑夜持续轰击。
这场惊天动地的鏖战已经在闪避与追逐之间迫近了灵剑山的驻地，强烈的对抗使得整片夜空在明灭不定间剧烈震颤，崩碎声连续轰鸣。
而就在这狂妄的轰鸣之中，御空而行的季忧于此处飞驰而过。
他自然能够看到那激烈的战况，但他也清楚，未曾拿回肉身，自己这个悟道神游哪怕前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呼——
狂奔的乱流中，季忧头也不回地越过了尘沙土浪，冲向了战场后方的灵剑山。
千年世家联手行祸一事后，天剑峰就被颜书亦手持灵鉴给抹平了，如今的灵剑山只有玄剑峰与问剑峰独立，在近处看去，参天而雄伟。
而在整座山脉的前方，正在运转的守山大阵光芒盛放，已然杀机毕现。
此时，大阵之中，留守山中的灵剑山弟子正在紧张的地关注着远处的战场，却忽然感受到了天空中有气息迫近，立刻的抬头遥望。
“有人来了？”
“不错，很陌生但又很强大的气息……”
仰头而视间，这些守山的弟子瞬间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有护山大阵在，他们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非请即入，这陌生气息的主人就算来势汹汹也定然会在山前落地，所以他们并没有太过于紧张。
而他们此时唯一在意的，是这忽然朝着灵剑山来的人是友是敌。
若是友非敌还好，倒不至于大祸临头，可问题是如今的三州正在爆发着激烈的战争，这般大能级的人物忽然脱离战场向此而来，是友的可能性不大。
于是在那气息加速冲来的时候，所有的弟子都默默地将腰间长剑抽出。
随着那气息的迫近，他们已然开始动用神念，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那高天之上的身影。
但下一瞬，让灵剑山弟子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临近大阵，那身影并未像他们预料中那样停步或落到山门前，反而一鼓作气地朝着大阵直直地撞了过去。
“他竟然撞过来了？！”
“敢身撞护山大阵，找死么？！”
夜风呼啸之间，众多守山弟子发出惊呼。
要知道，这大阵是以圣器本源为基础的，连临仙都能拦的下的，杀机无人可挡，如此行事简直就是找死。
于是在那身影撞向大阵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都预见了那人撞碎在大阵之上，随后被天威所凝聚的杀机碾碎成灰烬的画面。
但事实的发展，却和他们的预料大相径庭。
噗——
只听高空之上传来一声轻响，那人未曾受到任何的阻拦，倏然进入到了灵剑山中，向着深处直直落去。
而他们的护山大阵对其没有进行任何的阻拦，甚至连感应到陌生气息就会散发的杀机都丝毫未曾出现。
见此一幕，一众灵剑山弟子瞪大了眼眸，眼神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进来了？！”
“怎么可能，外人怎么可能通过护山大阵？”
“莫非……莫非是大阵出了问题？”
一片愕然之后，所有的守山弟子都脸色大变，立刻朝着那身影破空的方向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穿越了护山大阵的季忧于半空中飘然落地，落到了玄剑峰的山崖之上，周身的风浪将满地落叶吹开。
果然，灵剑山的护山大阵不会拦他。
这并不奇怪，毕竟他是傲娇鬼的相公，不算外人，灵剑山非但不能拦他，甚至还得说一声欢迎才是。
但事实上，他之所以能如此自信地朝着大阵撞去，还是因为灵鉴的缘故。
各大仙宗的大阵都是以圣器之威作为本源的，而他，是可以执掌灵鉴的。
此时的季忧缓缓抬头，就见傲娇鬼的云顶宫阙近在眼前，如同一只匍匐于深夜的庞然大兽。
他只来过一次灵剑山，还是六年多前随天书院弟子前来问道的时候。
但因为常来玄剑峰顶，所以他对傲娇鬼的宫阙并不觉得陌生。
砰——
就在此时，季忧的神魂忽然开始震荡。
就像是忽然被拉扯了一下，他的眼眸不自觉地就泛起一抹金色，泥身则开始不断颤栗。
他知道，那是肉身对神魂的感应。
下意识地，判断出了感受来源的季忧转头，看向了鉴主宫阙的北侧，而后迈步而去。
“站住……”
“你……你是何人？！”
忽然间，阴暗的天空下，云顶宫阙的台阶之上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女子，穿着同样的长裙，伏在栏杆前，满眼警惕又胆怯不已地看着他。
季忧一眼便认出了她们，是傲娇鬼的婢女翠儿和杏儿，于是轻声开口：“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回来拿些东西。”
“胡说，这是我家鉴主的寝宫，莫说是外人，就连灵剑山弟子都不敢随意来此，这里怎么会有你的东西！”
翠儿的声音十分严厉，但语气明显有些发抖。
不过她的呵斥并未得到回应，再回神，季忧已经从原地倏然消失，朝着大殿北侧呼啸而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与先前的美貌相差甚远，翠儿和杏儿不可能认得出他，方才之所以回答一句，也不过是为了缓和她们紧绷的神经。
但现在时间紧迫，他也没有什么时间去跟她们两人做过多的解释了。
“诶，你……”
翠儿看着他忽然远去，立刻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想要让他停下。
但却季忧所释放出的威压令她浑身颤栗，她却没敢追上去。
此时，站在她身后的杏儿握紧了拳头：“他去了后山，快，翠儿，我们要赶紧通知留守的师兄师姐！”
翠儿立刻回神，和杏儿一起揪起裙摆，慌慌张张地朝着玄剑峰的山下而去。
呼——
一阵风声鹤唳间，季忧来到了北侧，神魂被牵引的地方。
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小院，迎面是整齐的围墙，以及一扇通体黝黑的木门，不像是坟墓，反而像是寻常人家，给季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扇木门没有上锁，于是季忧很轻松地便推门走了进去。
而当他跨过门槛，看到其中的茶桌、石凳、矮树，甚至是摆着竹筐的阳台时，他才逐渐明白那种熟悉感源自何处。
因为这座小院是仿造着他在天书院的那栋院子而建的，无论面积还是陈设，都与其一模一样……
见到这一幕，季忧的心忽然像是被揪了一下子，眼神变得柔软了许多。
傲娇鬼以前就说过，她不想做鉴主，当初灵鉴自行择主的时候，她还因为被选中而十分生气，趁着无人的时候将其沉到了玄海。
而她之所以会扛起这个担子，则是因为她亲眼见到了玄剑峰弟子在山上受到欺凌。
但是她从未说过不想过鉴主生活的自己，究竟会喜欢什么生活。
直到见到此间的场景他才明白，原来这丫头只是想要和自己有一个小院就好了。
季忧深呼一口气，而后向前迈步，穿过了这方不大的小院。
院落的尽头并非起居的袇房，而是一间方正不过数丈的石室，其四壁萧然，通体呈现着一种寂寥的灰白色调，仿佛所有的色彩与生机都被这石壁吞噬殆尽。
他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先前那股牵引神魂的感觉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就仿佛有根无形的绳索系住了他的魂魄，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向深处的黑暗走去。
季忧并未抵抗这份牵引，迈步踏入黑暗，穿过一条冗长而寂静的石道，终于在尽头看见了一座古朴的石台静静矗立。
而在那方石台之上躺着的，正是他阔别已久的肉身。
失去了神魂，他的肉身整体呈现一种灰白色，但却干净整洁，与先前并未有何变化，这应该就是他的肉体强度已经到达了巅峰的缘故。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有个嘴上劲劲的，但恋爱脑到不行的傲娇鬼，没有把他的身体下葬，不然的话，他还要从坟坑中挖掘。
此时的季忧在石台前静止了几息，并未在第一时间上前。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自己躺在对面，这给了他的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就好像真正地从客观角度来观察自己一样。
真帅啊，这家伙长得，怪不得把那么多的女子迷得不行。
季忧暗道一声，随后猛然振臂。
霎时间，一股强大的气劲从他的体内汹涌而出，劲过处，其周身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脆响，道道裂纹以他为核心，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不出片刻，那布满裂纹的泥身再也无法维系原状，开始剧烈地颤抖，大块大块的泥土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泥土剥落之处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璀璨夺目、纯净无瑕的神魂之光，宛如一轮被尘封的皓月，终于重见天日。
就在泥身彻底崩解的前一瞬，季忧的神魂跟随那来自肉身的牵引之力，化作一道流光，如百川归海一样向着石台上那具沉寂的肉身倏然没入。
神魂与肉身重新契合的刹那，他的灵与肉开始疯狂交融，一股火热的力量自四肢百骸深处苏醒，如决堤洪流般奔涌而出。
嗡！！！
就在此时，季忧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那阻力如天地初开时的壁垒，蛮横地横亘在神魂与肉身之间，伴随着如同冲破境界时的极致压迫感，朝着季忧的意识狠狠撞来。
刹那间，万籁俱寂，五感尽失。
他没了触感，没了听力，同时也失去了所有对于外界的感受，再次陷入了的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季忧并未惊慌，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神魂离体如此之久，境界从通玄一路升到了神游，早已不再是从前。
之前他的悟道境界不够，神魂被肉身锁死，如今他的悟道境与肉身境等同，也该有一战。
轰！！！
无尽的压迫中，季忧的神魂猛然挥拳，一如当初自幻境中苏醒时那般打算拳碎一切，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此前所领悟的万千法则开始环绕神魂，随拳势共鸣！
轰然一拳打出，周天法则疯狂咆哮，而这一拳也瞬间导致了前方的压迫感极速攀升至顶点。
然而让季忧没想到的是，那些法则之力瞬间被压碎成了无尽的残片，融入了四面八方。
那法则并非单单只是被肉身的压力给压碎的，准确而言，那是他神魂的拳劲与肉身的霸道合力而至。
紧接着是第二拳，又是一道环绕在其神魂中的法则被狠狠打碎，嵌入了他的那一片黑暗之中，如同打铁一样，在火花四溅之中交融。
第三拳、第四拳……
季忧的神魂气息开始的汹涌攀升，与万道法则不断融汇，黑暗中逐渐奔雷汹汹，风雨交加。
原来是这样的，守夜人传承后面的修行方式……
季忧凝住了眼眸，继续猛然挥拳，将那环身的法则狠狠砸入虚无之中。
纯悟道修士在神游境这一境界开始，神魂开始脱离肉身，而后面的修行的则是真正开始让肉身逐渐剥离，令神魂成为独立的存在，从而以最大程度领悟天道。
但守夜人的修行不同，这一脉走的竟然是在灵肉的相互锤炼之中，将万千法则都融入于身。
换句话说，他的神魂似乎就是的一位铁匠，法则作为原料，而肉身则是载体与熔炉。
此间的打击带来的崩碎是要将万物消解为更加细腻的存在，但它们并未消失，而是就开始交融，缠绕，相互镶嵌。
话句话说，他是在以法则为原料锻造一个无与伦比的自己。
此时，身处无尽黑暗的季忧向前猛然踏出一步，全力挥拳，打的四方颤栗，法则崩碎，而他的触感逐渐回归，并开始不断加强。
身下所触及的冰冷石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血脉中奔涌的气劲，万物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褪去了一层始终蒙蔽着感知的薄纱。
与此同时，风平浪静的石台之上，那具安静肉身的眼眸开始不断颤栗，似有睁开之势。
“颜昊师兄，两位长老，那人就在前面！”
“峰顶？”
“对，在鉴主寝宫的北面，请随我来。”
玄剑峰的山路之上，翠儿杏儿带着大批的灵剑山弟子朝着山上匆匆赶来。
其中走在最前方的，是天剑峰峰主之孙，善用子母剑的天剑峰主脉弟子颜昊。
天道会一战之中，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天剑峰亲孙因为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而落败，未能进入先贤圣地，此后便回到天剑峰闭起了长关。
说实话，那次的战败其实并非他的错，因为后续的事情证明了，他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个纯粹的妖孽，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但在当时看来，作为天剑峰亲孙，颜昊的落败无疑让天剑峰的声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以至于第二年的招生之中，选择天剑峰的人成倍减少。
为了拉回这种势态，挽回形象，天剑峰在后续的几年间，几乎将门下弟子所有资源的一半都拿了出来供他修行，就连每年丹宗的灵药份额也都是先由他索取。
而今他也终于达到了融道巅峰，距离应天境仅有一步之遥。
遗族战场太过危险，生死就在一瞬之间，作为主脉的后人，天剑峰的人自然不敢叫他上战场，于是便将其留在了山中守护山门。
方才，守护山门的弟子匆匆来报，说有人闯入了灵剑山，他们正在满山寻找，不承想立马就遇到了匆匆下山的翠儿和杏儿，才得知那人到了玄剑峰，于是匆匆跟来。
山路之上，颜昊转眼看向翠儿：“鉴主的寝宫北侧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小院。”翠儿犹豫一下后答道。
“什么小院？”
“一个不大的小院，不过那里……实际上是季公子的坟冢。”
颜昊的眼眸倏然一眯：“季忧的坟冢？”
翠儿咽了下口水：“对……”
“一个外人，把他葬在灵剑山也就算了，竟然还葬在峰顶？鉴主可知这是掌教才能有的礼遇？她虽然是圣器执掌者，又岂能如此不顾祖宗规矩，肆意妄为？！”
听到颜昊的这句话，剩下那些灵剑山弟子也忍不住纷纷皱眉。
他们当初就很不理解鉴主的选择，如今大祸临头，更让他们觉得若是当初与问道宗联合必然不会像今日这般艰难，如今听到鉴主把季忧葬在了山上，更是心生抵触。
灵剑山小鉴主一直都被视为才情冠绝天下的仙子，聪慧过人，这也是灵剑山弟子将其视为精神信仰的原因。
而这样不顾规矩，擅自行事的作风，自然会让这些弟子渐渐丧失了对自家鉴主的信任与崇拜。
“问题在于，那人为何要去季忧的坟冢？他去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颜烨与颜清池思索良久，不由得问出一句。
翠儿本就不敢接颜昊的话，听到询问后立刻开口：“说了，他让我们不要紧张，说他只是回来拿东西。”
“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句话，颜烨与颜清池对视一眼，眼神之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解。
玄剑峰峰顶是独属他们灵剑山鉴主的，除了鉴主之外，应该没人会用回来这个词才对，那人为何会如此说话。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呛啷一声，走在前面的颜昊及身边的几位弟子已经率先拔剑。
颜烨和颜清池回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峰顶，于是也从腰间将道剑抽出，跟随在颜昊的身后迈步而去。
一行人穿过了殿前长坪，穿过了峰顶的清湖，位于北侧的小院渐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把坟冢修的像没死一样欺骗自己么，颜昊冷笑一声，猛然握紧了长剑，带着阴冷的眼神往前而去，但就在他刚刚迈出一步之际，随着轰一声巨响，整座山巅倏然开始震动！
霎时间，一股灼热的气息滚滚而来，如同火炼仙山一般，掀起了汹涌的气劲，铺开满山。
同时在山峰深处，磅礴的仙光自山体裂隙中迸发，如决堤天河般瞬间吞没了整座山巅！
而最可怕的是随着这热浪来袭，一股至刚至强的威压如山岳倾覆般轰然压下，众人只觉周身筋骨欲裂，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
但让他们感到不解的是，那威压似乎刻意避开了翠儿和杏儿，只压到了他们的身上，以至于这俩丫头还在傻傻站着，一副没回神的样子。
正在此时，那如同小院的坟冢里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书生模样，身材看上去清瘦而修长，却带着滔天的气息，浑身灼热如火，又有风雷遍布，在玄光阵阵间仿佛红日初升。
“我又没死，何来葬在玄剑峰顶一说？”
季忧站在那小院的门口看着他们，轻声开口。
此时，看清他面容的众人眼眸剧颤，浑身都在发颤，尤其是颜烨和颜清池。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人为何会用“回来”这两个字，因为那是鉴主的夫君，这两个字若是他用的话又如何会有歧义。
至于颜昊及其他那些灵剑山弟子的眼眸中则涌出了无尽得难以置信，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是季忧。这种巨大的冲击力无异于一团惊雷在自己的脑中爆开。
“你怎么可能没死？！”
“天难收我，我自然能归。”
天难收我，颜烨与颜清池对视一眼，心说这是多么傲然才能说出这种话。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随后眼中升腾起一抹汹涌的战意，浑身剑气直冲霄汉，强大的战力让所有人都心中巨颤。
而后，众人艰难地扛着他的气息，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便见到那远处的夜空之中，仙光迸溅的灵鉴与天书正在不断被黑夜镇压，心中微颤。
那是至高强者的对决，他们的鉴主就在其中，而从灵鉴的状态来看，其实鉴主的处境已经险象环生。
这样的战局无论是谁进去都将是九死一生，但他们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剑意，一如当年他撕开天道祭，不管不顾地入内斩杀楚先一样。

第四百三十章 杀至！！
灵州南部，滚滚夜色之下。
如同庞然巨兽一般的遗族皇子们横踏虚空，压得四方颤栗间凶狠出手，强大的威能打的浮空的灵鉴与天书不断震颤，支离破碎的仙光迸溅的如同流星。
而在圣器之后，颜书亦与尤映秋苦苦支撑着，每一次撼动天地的击打都会让他们的脸色白上几分。
她们能挡得住两位遗族的临仙，但却不可能挡下三个。
所以在遗族入城之时，她们的第一念头就是后撤，企图与他们在周旋之间拖延时间，希望东西战场的执器者能赶来支援。
可随着那两处战场的临仙气息盛放，她们才意识到拖延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遗族的新增战力并非只有一位皇子而已。
而灵剑山就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周围还有安置着无数平民的大城，她们不能再退，唯有一战。
而在战场周围，玄剑峰老祖、天书院殿主，剑道首座、被轰碎的大地之上全是一道道鲜血淋漓的身影，气喘吁吁间面色苍白。
他们皆是上五境圆满的修为，是无圣器加持下的最高战力，无论哪一个都曾是叱咤风云，影响着人族进程的大人物。
可此时此刻，身处于这样的战场，他们的却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实力差距太大了，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面对遗族的临仙战力仍旧如同杯水车薪。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任何退意，而是喘息之际疯狂运转灵元，凝聚出无尽道法，在玄光大作间化作一道道撕裂长空的璀璨流光，再次悍然杀去。
他们必须要拖住一个，只有这样，才能让尤映秋与颜书亦不至于身陷险境。
“还在负隅顽抗！”
遗族三皇子殁渊冷酷默念，同时周身气劲勃发，震得虚空隆隆作响。
只见他凌空一拳击出，暗夜中顿时凝出一只缠绕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巨拳，如同九天垂落的炮锤，裹挟着碾碎万物之势朝众人压来。
拳锋未至，那狂烈的气劲已打的夜空扭曲变形，压得四面八方生机全无。
虚光凝结的大印被震碎，凛冽的冲天剑气被磨尽，一拳之下，这些上五境圆满再次狠狠轰飞了出去。
其中，长生殿主柴胡的护体力场被轰然击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下坠去，口中鲜血喷作了漫天血雾。
“师弟！”
左丘阳惊呼一声，踏步间身形急掠，一把接住气息萎靡、倒飞而来的柴胡。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也踉跄数步，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就在此时，殁渊手握一道杀光，再次朝着他们狠狠杀来。
轰！！！
破碎的大地之上，齐正阳长发倒竖，眸中剑意燃烧如星怒。
转瞬之间，他已将毕生剑修灌注于剑锋，一道仿佛能开天辟地的煌煌剑气呼啸而出，悍然斩向那道湮灭一切的漆黑杀光，试图拦下这一击。
“锵——轰！！”
仅仅下一瞬，那至高的剑意与杀光一经接触，便如同琉璃撞上神铁，发出一声悲鸣后当空爆裂开来！
白发苍苍的灵剑山剑道首座的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流星般倒飞而去，在地面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后是携【万法如流】吕奉川，悍然出剑的玄剑峰两位老祖，数位大能争先恐后，却在这杀光之前被反震的浑身血雾，仍未能拦下这道致命杀机。
千钧一发之际，远天之上的尤映秋轰然拍下手中天书，浩瀚的仙威猛然狂放，如同海浪一般将这杀光狠狠击碎。
她自小与几位师兄一起长大，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会眼睁睁看他死去。
而就在此时，像是不约而同地，大皇子焚业与二皇子寂晅忽然舍弃了颜书亦，朝着尤映秋轰杀而来。
“轰——！！！”
一阵环震八方的轰鸣之间，颜书亦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整个空间仿佛被都被压塌一般。
一股浩瀚的仙光在她消失的位置急速坍缩，凝聚成亿万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化作一场毁灭性的海啸，向着遗族大皇子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颜书亦手持灵鉴飞身而起，镜中再次爆发出一道浩瀚的仙光狠狠杀向了二皇子寂晅。
战场之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瞬息万变的。
在你想尽办法防守的时候，对方也在想尽办法杀你，所以位置也好、动向也好，都是战局之间的关键，有时只是前后左右的距离变化，或者一瞬之间的停滞都会让局势大变。
所以颜书亦一直都在警惕着，捕捉着这期间的变化。
“轰！！！”
爆鸣声中，大皇子焚业倏然回手，手握一角夜色狠狠挡住了那迎头斩来的杀剑。
而二皇子寂晅则被灵鉴直接轰退百里，强壮的身躯直接撞塌了一座山峰。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面露震撼。
毫无疑问，灵剑山小鉴主是这战场中年龄最小的，即便已经有了女儿，她的外表仍旧如少女一般，但如此年轻的她，此刻却爆发出了令所有人的都心颤的强大。
那份强大并不完全是来自圣器给她的赋能，因为刚才那种情况，就算是灵鉴也只能击退一人而已。
“以灵鉴凝剑，千年世家大劫之后，她当真是做了不少努力……”
夜风之中，重伤的两位玄剑峰老祖忍不住喃喃自语一声。
事实正如他们想的那样，灵剑山小鉴主最讨厌就是不被自己掌控的事情，所以在千年世家大劫之后她一直都在努力修行，修行之际也在研究着各种手段。
正在此时，一阵轰鸣声从夜色之下爆开，殁渊忽然现身，手握一道黑光杀向那道如同天仙临凡的曼妙身姿。
就在此时，夜色深处蓦然炸开一声轰鸣！
一道身影倏然撕裂虚空，手中凝聚着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芒，直取那道如天仙临凡的曼妙身影。
众人骇然回神，这才想到还有一个三皇子方才一击未果，于风浪之中不知去了何处。
果不其然，此刻爆杀而来的，就是那位三皇子。
不过幸运的是，尤映秋已召回天书。
衣袂翻飞间，书页翻动出浩瀚金光化作壁垒，硬生生截住了那道灭绝黑芒，两股力量疯狂绞杀，将整片夜空撕扯成明暗交错的两极。
也就在此时，先前被斩退的焚业与寂晅也从破碎的大地与倒塌的山峦间呼啸而来，凶狠的拳意随之呼啸而去。
“你们人族在我遗族沉睡之际偷走千年光阴，也该是满足的时候了，为何就是不能安心接受？这，本就不是你们的天地！”
“我们不会将人族全部杀死，毕竟我们还需要奴隶，而你们负隅顽抗只会让更多不该死去的人死去！”
低沉的嘶吼之中，三人将圣器打的震颤不断，无尽的仙光还未聚拢就爆碎成了一团。
见此一幕，除了那些重伤的上五境圆满之外，剩下的几位再次冲天而起。
但仅是转瞬之间，他们便被再次轰退，无欲殿主吕奉川更是被打碎了半边身子，直挺挺地砸落在了地面的深坑之中。
而更为危险的是，尤映秋所持的天书此刻被焚业与寂晅联手镇压在了虚空之中，而殁渊，已经手握无量杀光朝着他狠狠杀去。
轰！！！
一道强烈的鸣颤响起，仙光凝聚的大剑再次从颜书亦身后的月轮之中轰然斩出。
殁渊被一剑拦下，但同时，颜书亦忽然口中溢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尤映秋脸色大变：“鉴主！”
“没事……”
正在压制天书的焚业此时转眸看向她：“我就说么，一器两用，你根本支撑不了几次，无非是在极力地压榨自己的灵元罢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是面色巨变，才知道小鉴主的消耗竟然已经大到伤及了灵元。
此时的颜书亦默不作声，抬袖擦干了嘴角的血迹，浑身剑意未减。
不错，执掌圣器本就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更何况是以圣器作剑。
其实她本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的，但刚才为了解尤映秋的杀机，她不断以镜光作剑，还同时勾动本源释放灵鉴，这样的做法耗空了她所有的灵气。
此时，三人再次联手，携无尽杀机滚滚而来。
尤映秋竭尽全力地挣脱两人镇压，无尽仙光展开，与颜书亦手中的镜光一起，再次狠狠拦下一击袭杀。
此时，颜书亦的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见此一幕，众人知道，如今的战局恐怕就要在此刻崩塌了。
“各位，我还有一枚造化丹……”
夜风之中，颜景祥忽然掏出了一只锦盒，脸色苍白地开口。
这丹药是丹宗炼制的极品灵丹，有种迅速补充气机的效果，此前的战斗之中，他们已经用了许多，如今只剩下颜景祥的身上还有最后一颗。
颜景祥颤巍巍地开口：“请诸位帮忙拖住他们，让书亦服下此丹！”
齐正阳的眼眸已经开始向外流血，听到此话还是拄剑而起：“看样子，我这条命今日是不用再留了。”
“事不宜迟，来吧。”左丘阳此时也放下了柴胡与吕奉川而站起了身。
随后还有玄剑峰老祖，天剑峰老祖，甚至就连掌教颜重也站起了身。
他并非是杀机面前改换心意，打算守护这个侄女，但他心中清楚，在战力极度不平衡的情况下，若失去两件圣器，他们便真的再也没了生路。
而他们的子孙也好，血脉也好，都将化为历史的尘埃。
得到众人的肯定，颜景祥立刻转身抓住了商希尧的手臂：“商公子，你那件圣器虽说是仿制，但本源的天威也能拦下他们一瞬，请公子届时跟在我身后，护大家替换书亦。”
此时的商希尧，一脸惊恐地看着那气浪喷涌的夜空，眼眸之中倒影的是那两道身影不断被压制狂打的身影。
作为问道宗掌教的嫡传亲子，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地和遗族正面厮杀过。
所以从桃谷郡跟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多么危险，只惦记着找准时机展现一下，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做些英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的战局会是如此惨烈。
他贵为一宗圣子亲传，将来要执掌问道宗的人，可以锦上添花，但如何能够冒着杀身之祸雪中送炭。
倏然间，商希尧甩开了颜景祥的手：“不不不，不能这么做……”
“？”
“这样大家都会死的，不可……不可如此鲁莽。”
商希尧看着颜景祥那愕然的眼神颤巍巍道：“你们在此等着，我去请我父亲出手解围，对，我去请我父亲！”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之下，商希尧踉踉跄跄地御空而起，朝着问道宗的方向呼啸而去，全程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在御空而起时都没敢回头。
见此一幕，颜景祥的嘴巴微微张大。
问道宗的战场有两位临仙的气息，如此杀机之下，问道宗掌教商行空根本无力脱身，所以商希尧的话一听便知道是假的。
他不是要去请自己的父亲，他是要逃命。
颜景祥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自己百般看重的女婿人选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怕死怕到双腿发颤。
“看来当初在天道祭坛前，他说要回宗与门人死在一起的话，也是恐惧之下想要逃跑的说辞。”
左丘阳望着那道身影，冷漠开口。
而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微微一愣，想起了当初千年世家联手行祸时的一幕。
当时面对煞气汹涌的祭坛，商希尧明知没了圣器的父亲正在遭遇袭杀，却非但没有入内，反而决定要带人离开。
在那种十死无生的情况下，大家并没有觉得他是恐惧，反而觉得他还算清醒。
可直到此刻才他们明白，哪怕没有那汹涌的煞气，这个商希尧也绝不敢入内面对楚先。
他就是这样的人，这种本能的性格无法更改。
和平岁月当中，他贵为仙宗亲传圣子，高高在上，没有什么威胁能降临在他头上，所以没有人会发现他的懦弱，只会被他身份的光环所吸引。
但真正的灾后临头时，真正的他才会彻底暴露。
“没时间了，一起上吧！”
齐正阳忽然开口，将众人唤回了神。
此时的远天之上，颜书亦已经身影踉跄，手中灵鉴的仙光也黯淡了到了极致，显然灵元已受重创。
见此一幕，众人立刻飞身上前，庇护着身后的颜景祥，轰然杀向了面前的三道身影。
轰一声，一道凌厉剑气如闪电般劈落，齐正阳首当其冲。
同时，左丘阳挥掌凝聚玄光大印，紧随其后，两人从左右两侧袭杀向了遗族的三位皇子，天地间灵气疯狂涌动，在他们引导下汇聚成滔天巨浪。
但在实力本就不对等的情况下，想要拖住对方的临仙战力岂是那么简单。
瞬息之间，二皇子袖袍随意一挥，仿佛并未出击，但一股蛮横无匹的拳意已裂空而至。
数位上五境圆满的强者瞬间被恐怖的拳劲击中，如落叶般被四散震飞，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这位二皇子似乎早有察觉，此刻忽然踏前一步，轰然杀向了后侧的颜景祥。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一旦出现阻拦，后方就必有猫腻。
恢弘的拳劲袭来之际，颜景祥目眦尽裂，不过未等那拳意袭身，颜书亦倏然升起灵鉴。
圣器光华暴涨，狠狠震退了这来势汹汹的一拳，但竭力发动圣器立刻就让她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书亦！”颜景祥挥手将那颗丹药抛给了她。
“走！”
颜书亦伸手接住那枚丹药，挥袖将其掀飞了出去。
此时，尤映秋手中的天书再次被大皇子焚业手持夜色，镇压在了虚空之中，而殁渊与寂晅则手握无尽黑光狠狠杀向了颜书亦。
遗族不会给她机会服丹，更加不会给她机会炼化那丹药。
咣当一声巨响，那的凌空的灵鉴被狠狠砸落。
东西两大战场，无数修仙者都似有所感地看向了中部，眼见着灵鉴的仙光倏然消失，脸色全都惨白一片。
而神色更为凝重的，则是霍均与商行道二人。
在战事开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感受到了凌驾中部战场的那三道可怕气息，知道大事不妙，但亲眼见到灵鉴被镇压，他们还是忍住不心中一颤。
“书亦……”
“鉴主……”
破碎的大地之上，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绝望。
而在那狂涌的风浪之中，颜书亦的眼眸中倒映出无数呼啸而来杀机，却反而显得愈发平静了起来。
【破鉴子，你为什么要选我，我不想这个做鉴主！】
【书亦，你可知这么多年来，天剑峰一直对我们百般打压，就连咱们峰中弟子都无法抬头，你是有责任的！】
【听说没，灵剑山那个被自行择主的鉴主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前段时间忽然就破融道境，是当世最年轻的应天境！】
【书亦，逃，逃的越远越好】
【我五岁接掌灵鉴，是你们告诉我，我此生宿命就该镇山，至今我已二十有四，此刻若是逃了，岂不代表我十九年都是一个笑话。】
【书亦！】
【不过是殉山而已。】
【晚饭想吃什么？】
【想吃烤地瓜了。】
她这一生短暂而匆匆，大部分时间都在肩扛灵剑山，面对着家人与数万弟子，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期待，也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许，如今为天下赴死，自然坦然。
灵剑山孤傲的小鉴主，生坦然，死也坦然。
我想吃烤地瓜了，狗贼……颜书亦在默念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色被无尽的黑光所映亮。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忽然从高天之上汹涌爆开，就如同初升的红日降临一样，无尽阴冷的狂风被骤然压平。
挥拳而来的殁渊呼吸一滞，忽然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狠狠钳住，而那钳住他的手，则滚烫的如同烈火，竟让他一瞬间动弹不了分毫。
紧接着，他右侧的空气中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仿佛整片空间都被彻底打穿一样。
那是另一只手，准确来说，那是一只狂砸出去的拳。
刹那之间，位于殁渊右侧的寂晅在被一拳砸飞了出去，坚硬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而那道出拳的身影则轰然越过了灵剑山小鉴主，右臂再次拉的如同重弓，向被锁住的殁渊狠狠砸下。
“好强……”
深邃夜空之下，从威压下被解放的灵剑山众人站在玄剑峰峰顶，直腰远望，怔怔地看着那远处霸道而强悍的画面，眼角一阵震颤。
他们刚刚在山上看到自家鉴主险象环生，还未来得及担忧，就发现季忧已经暴跳如雷地杀了过去。
不假思索的，霸道而又强悍的，一拳轰开了漫天的碎云……
其实在季忧死后没多久，很多人就都开始对物产丰富无比的丰州都起了心思，连天剑峰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们曾多次派人到丰州征收过粮食，而每次去，他们都会看到当地有百姓抱着季忧的塑像念念有词，仿佛那东西能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而这样的情况还不只单单发生在丰州，曾遭受过雪灾的其他地方，或者曾因为交不上税奉而受过惩罚的人，都是如此。
他们当然是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只觉得是这些凡人愚昧。
直到今日，他们亲眼见到的那拳开四方的身影，才切身体会到那种安全感来到底自何处。

第四百三十一章 各位，好久不见
轰！！！
如骄阳炸裂般的火热一拳狠狠砸落，强大的冲击震出了漫天的风浪，磅礴的拳劲朝着殁渊狠狠杀来，将袭向灵剑山小鉴主的杀机锤碎。
此刻，已陷入绝望的颜景祥等人看着那如同凶兽般挥臂爆杀而来身影，瞳孔在震颤之间骤然紧缩。
方才的那一刻，他们不是没想过奇迹的发生。
可理智却告诉他们，这种等级的战斗又怎么可能出现能够力挽狂澜的意外。
可偏偏的，意外发生了。
但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不是这场战斗真的发生了意外，而是那个带来意外的人。
随着杀机被打断，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凝神细看，想要知道来人是谁。
而当狂舞的风浪被凶狠的拳劲轰然杀开后，他们终于从散去的烟尘中看到那气血如虹的身影，仅是一眼，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了一声，然后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曾让无数世家头疼的人物，也是青云天下有史以来最让人感叹的存在。
私修下三境圆满入仙宗，削减税奉，断供灵石，与仙宗对抗不退一步，七年成就神游战力，威名赫赫。
可是这个人，他明明在一年多前就已经死了才对。
轰！！！
此时，亲眼见到二哥被打退的殁渊早有准备，当即便朝着面前的身影狠狠轰出一拳。
两拳相对，其下方的大地瞬间被这疯狂冲撞的力量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但就在这拳拳相撞之际，殁渊的眼眸忽然之间睁大。
因为那如同海啸般奔流不息的拳头在与他对拳之后并未收势，而是从直击改成了垂握，方寸之间以微妙的斜度轰然上顶，借助着肉身冲撞的蛮力狠掼而来。
霎时间，无数雷霆之力在其拳面奔流，狠狠冲碎了他的拳劲，朝着他的前心轰然杀来。
【霸体罡气】
殁渊厉声暴喝，周身肌肉虬结膨胀，沸腾的气血在体外凝成一道厚重的护身气墙。
轰的一声，那火热的寸拳狠狠砸在了那撑开的气劲之上，殁渊的呼吸瞬间一滞，在这掼杀间被打的全身气血翻腾，瞬息间便如寂晅一样被狠狠砸了出去。
其强悍的身躯在破碎的地表碾过百丈，所过之处大地崩裂，被犁出的烟尘轰然向着天空倒卷。
轰轰轰！殁渊左脚踏地，以踩塌大地的方式止住了身形，眼神中瞬间闪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方才的交手太过突然，容不得他蓄积手段，只有纯粹的力量对轰，其考验的就是肉身的强度与霸道。
可一击之后这位三皇子才惊愕的发现，他们借助蛮族新生的肉身虽然霸道无比竟还是落了下风。
这来者，到底是什么人？
砰的一声闷响，气息如龙吟虎啸的季忧轰然落地，缓缓抬头。
颜书亦此时正怔怔地望着他的面庞，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彼时，长睫被混乱的天光映亮，在其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而她的指甲的则随着握紧拳头的姿势深深陷入到了掌心之中，掐出一排深痕。
毫无疑问，类似的场景曾无数次在她的梦境中出现过，而当这种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却又难以相信。
那个狗贼，又站在她面前了。
鲜活，生动，一如当初。
其实灵剑山小鉴主对自己的亡夫并没有太多的陌生感，因为她经常会去他的坟冢看他，唯一让她觉得陌生的，就是这份鲜活。
死而复生，这是青云从未有过的事，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害怕自己在梦里。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眸闪烁着，久久无语，害怕稍微一动便会如梦初醒。
“季忧，怎么会是你？”
灵剑山小鉴主沉默着，而破碎的大地之上，左丘阳却已经忍不住发出惊呼，声音中还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
季忧转头看向他：“好久不见，左丘殿主，我又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死，只是因为肉身过于强大而被锁死了神魂，不过幸好老院长和陈夫子帮了我，想办法让我自天归来。”
“师尊？”左丘阳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季忧点了点头：“老院长当初并未飞升，而是以身补天，去为天道续命了。”
“那先前巩家人与妖族都说有剑客在大荒林出剑相助他们，那人真的是你？”
“是我。”
齐正阳此时看了自家鉴主一眼后开口：“你这家伙，为何不早些回来？”
季忧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之所以会被锁死神魂，就是因为相对肉身而言，我的神魂太弱了，所以我回来之后只能泥身行事，直到我拼命修到神游境才赶了过来。”
修到神游境才赶回来，仅仅九个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颤，而后便想起了当初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
先是巩家人从青州逃回，说遇到一位应天境的剑客帮了他们。
而后是前往青州去救族人的妖族，也说遇到了同样的剑客，能对抗将臣。
随后是从幽州逃回来的那几个世家子弟，说看到那个剑客在幽州边境一边修道一边屠了一城。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们之中必有人说了假话，因为在他们的描述之中，那人的实力差别太大了。
毕竟境界越高，破境也就越难，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破开一境，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实力差距。
直到此刻，场间的众人才知道那些说法都是真的。
他在遗族的地盘不断悟道，在那种杀机四伏的环境下苦修，其中艰辛已让人不寒而栗。
而短短一月修成神游，更让人难以置信于他的天赋。
太吾元年以来的七年间，季忧的战力一直提升得飞快，但很多人都说那是因为他走了炼体的捷径，与悟道境不可相提并论。
可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他的悟道天赋竟比他的炼体更加恐怖。
此时的季忧已经转身看向了自家的傲娇鬼，在久别重逢后的凝视后轻声开口：“怎么又瘦了一些？”
灵剑山小鉴主装得无比镇定，但纤长卷翘的睫毛却稍稍有些湿润：“小小天书院弟子，原来你没死……”
“抱歉，我回来晚了。”
“关我何事……”
颜书亦红着眼眸，但语气仍旧冷冷的。
季忧看着自己嘴硬的媳妇儿，心说这等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想让她扑到怀里估计也是很难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的颜书亦就忽然打开了手中锦盒，将那颗造化丹丢入口中。
她并非看不清形势的小女子，即便心中有许多话想与说，也还是知道最麻烦的是当前的危机，所以她要尽快恢复。
“你小心一些，别再死了……”
“放心，这次绝对不会丢下你去死了。”季忧望着她轻声开口。
颜书亦听到他说不会丢下自己，瞬间眯眼做出一个威严鉴主的表情，而后匆匆落地调息。
见此一幕，季忧转头看了一眼那被遗族打落在地的灵鉴。
霎时间，那灵鉴放出汹汹仙光，悬在了颜书亦的身前，如同自动护主一般。
底下的众人并未注意到这一幕，而是转身看向了身后尘沙遍布的战场。
此时，殁渊与寂晅已经重登虚空，与大皇子焚业站在一起，目光锋利地看着季忧，神情显得无比凝重。
他们遗族是被天道所眷顾的种族，是这方世界诞生以来，由天道所创造的最为完美的种族。
无论是肉身的强度，还是神魂对天道的契合，他们都应该是凌驾所有种族之上。
可面对对方所散发出的气息，三人却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
“先抢圣器。”焚业轻语一声。
听到这句话，殁渊与寂晅同时点头。
轰然一声爆响，三道毁灭性的力量在虚空中炸开，三位遗族皇子同时出手，裹挟着滔天气浪，如三道交汇的洪流般直取尤映秋
他们骨子里铭刻着曾被先贤以圣器镇压的屈辱，对圣器有着近乎本能的执着与忌惮，无论对手换成了谁，他们的第一目标仍旧是圣器本身。
此时，一股灼热如烈阳的气息悍然爆开，季忧轰然踏步，将虚空踩出一片褶皱，整个人杀向了那位大皇子焚业。
面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焚业倏然挥拳迎了上来，企图为两位皇弟留出夺器的时机。
双拳相撞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周遭三丈内的空气骤然扭曲，气劲交缠处迸发细密裂纹，随后才是一声巨响，震颤诸天。
见此一幕，众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方才季忧来的太过突然，而且突袭之下打退两位遗族皇子并不能让众人清晰认识到他的战力，直到此刻，他们发现季忧独战这位遗族大皇子，双拳相交之际竟可以毫不落下风。
“季忧现在是何境界？”齐正阳嘴巴微张。
左丘阳见状回神：“他说是神游……”
“哪有这般可对战临仙的神游？！”
“也许，这就是传承的不同……”
实际上，季忧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境界。
他先是肉身与神魂分别破镜神游，而后又锤炼法则，使得身魂纠缠法则合一，战力在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极尽升华。
这应该是守夜人独有的圆满方式，带来的是不同于现有认知的战斗能力。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守夜人一脉若没有这般极致的战力，又如何能受得住遗族的万千恶念。
此刻，焚业已在掌心之中凝聚杀光，如墨色雷霆般当空劈落，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刺入耳膜。
季忧拳势未收，变招已生，拳面上风雨雷电的异象骤然坍缩，所有气劲在瞬息间凝为一点，又在与杀光相触的刹那轰然释放，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奔流。
【百川归海】
遗族本身就强大无比，更可借天之力，所以剑道、拳术在他们眼中并非大道，并未得到精研。
于是在面对这犹如大海奔涌的拳势时，焚业倏然心惊。
轰一声爆鸣，相互的冲撞让两人迅速后退，同时，季忧身后握住了一把道剑：“小重山……”
倏然之间，狂放的剑气倏然升腾，一道强大的剑气向着下方狠狠压下。
但这一剑所斩的，却不是焚业，而是寂晅。
在焚业与他对拳之际，寂晅与殁渊便攻向了尤映秋，即将要合力将天书镇压，但就在此时，【道剑小重山】将寂晅轰然劈退。
尤映秋危机解除，此时大手朝天，携天书狠狠压向殁渊。
见此一幕，无论是殁渊与寂晅，还是那些身受重伤的上五境圆满都是脸色一惊。
他们未曾想过季忧竟然能有与临仙境一战之力，更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余力去参与另一处战场，这强大的统治力让所有人都感到恍惚。
但就在此时，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忽然在尘沙土浪之中爆开，强大的威压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众人脸色一变，就见从尘沙之中走出的焚业已然换了另一个状态。
此时的他身形暴涨，额头中间的细缝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眸，其黑发之间也长出两对长角。
见此一幕，底下的众人脸色瞬间苍白。
他们知道，遗族与妖族一样可以更换生命形态，而这种更换会给他们带来更加无与伦比的战力。
恶化结束的一瞬间，战力攀升后的焚业猛然杀来，手中握住滚滚夜色的一角，如雷霆般杀来。
他没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族在和自己战斗之中还有余力干扰皇弟夺器，大怒之间决定升华战力，要彻底将其碾压撕碎。
轰——！！！
尽管季忧早有防备，已然凝聚剑式挥剑迎上，可碰撞的刹那，他还是被劈飞了出去的，强横的身躯撞碎了大地，碾塌了山岗，手中的铁剑也在一声咔嚓的脆响之中崩断。
不待烟尘散尽，焚业已再度杀至，其手中那道毁灭性的黑光比先前更盛三分。
见此一幕，众人心中不禁一沉。
方才的季忧能与其五五开在他们的眼中已是奇迹，谁想到遗族皇子会迅速恶化，战力极速攀升，那扑面而来的威压让他们瞬间感到一丝绝望。
因为设身处地地代入自己，他们觉得对手这般程度的强化足以致命。
但就在此时，那杀光之下，季忧在举手之间重摘一柄道剑。
他仍旧面不改色，遵循着王教习说握剑不可太僵太实的嘱咐，握剑轻盈。
而变化，则在他的身后。
随着万道强光轰然，季忧的身后展开了一道巨大的光轮，旋转间，纯净的轮光之中映照出无尽天威。
嗡一声，清冽的剑吟借天威之力直冲霄汉，狠狠抵住了这道更加强大的杀机。
短暂的碰撞之际，爆开的土浪之间，季忧再次凝聚剑意轰然出剑，将焚业手中的黑光轰然斩破，夹杂了天威的剑气直接压着他暴退百丈。
轰轰轰！！
剑影与杀光之间，爆裂大地不断溅起如同海浪一般的尘沙，如巨龙盘踞，又在四散的气劲中化作狂乱的风暴。
季忧的身影始终稳立虚空，衣袂在激荡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与气势滔天的焚业分庭抗礼，寸步不让。
见此一幕，众人愕然一惊。
“那是……”
“是天相加身，当年我人族七贤借助天道之力，曾修成过的天相加身。”
闻听此言，众人眼瞳巨颤。
季忧方才说自己得到了帮助，从天而归，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没什么好大谈特谈的。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他所省略的是什么。
他竟然如当初的太古先贤一样，已身具天威。
正在此时，季忧的剑速越来越快，浑身的剑意也在越来越强，直至剑心通明。
【道剑&#183;思无邪】
轰！！！
一道纯粹凛冽的剑气狠狠杀出，再次将恶化的焚业狠狠斩退百丈。
而此时季忧猛然踏步，漫天灵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嗡鸣之中不断移位，带着磅礴的气劲形成了无数剑环的形状。
刹那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四射，接着就是一道几乎斩碎天地的剑啸倏然升起。
惊仙剑阵携带着思无邪的剑意，轰然杀下，朝着焚业迎头斩去，强烈的剑光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孔。
方才还能与季忧分庭抗衡的焚业转眼被压制的无法抬头，且浑身都是开裂的伤口，喘息也开始变得越发沉重。
见到这样的战事走向，所有人都忍不住盯住了那火热的身影，一时间难以回神。
其实在季忧出现之前，焚业带给众人的压迫感还是极强的。
但此刻，他们发现季忧才是让人压迫感最强的那个。
但就在此时，天书忽然在震颤之间发出一声悲鸣。
没了季忧相助，尤映秋就算天书在手也很难硬抗殁渊与寂晅的攻杀，此时被一拳击中，口中喷出的鲜血顿洒长空。
“师妹！”
“糟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季忧也是天书之主？！
雍州东部，夜风城。
天地间气流狂乱，如黑色潮水般的遗族大军仍在不断推进。
他们踏碎山脊，截断河流，带着令人窒息的凶戾杀意，将所经之处尽数化为焦土。
陈氏仙族子弟横刀而立，恢弘刀气如月华倾泻，与山海阁弟子筑起的巍峨法墙交相辉映，死守战线，与漫山遍野的遗族兵将鏖战彻夜。
刀光与罡气的碰撞点燃天际，法咒与煞气对撞的轰鸣震彻云霄。
此刻大地早已满目疮痍，河床断裂，焦黑的土壤中插满残破的兵刃，仿佛整片山河都在这一夜流尽了鲜血。
而在滚滚黑夜下的无尽高空之中，攻防双方却是一番相互调换的情况。
只见恢弘的天威之下，陈氏白玉道碑与山海阁的青铜仙鼎横撞千里，毁天灭地的气劲压得夜空几近扭曲。
“着！”
随着山海阁掌教霍均剑指一点，仙鼎上镌刻的万千道文同时亮起。
一声震彻九霄的嗡鸣之间，仙鼎迎风暴涨，化作山岳大小，带着碾碎万物的气势轰然压下。
厄沙王臣与无生王臣举臂相扛，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压得骨骼爆响。
鼎身流转的道文如烙铁般灼烧着他们的躯体，以致他们周身伤口接连炸开，妖异的血雾在夜空中喷涌如泉。
而在仙鼎一击之后，陈氏姐弟瞬间踏空而来，两人挥手猛压，白玉道碑瞬间朝他们贯顶而去。
轰——！！！
两位王臣使出浑身解数，抵住了道碑，但身躯却被随之而来的仙光洞穿出了千疮百孔。
“皇子殿下为何到如今还未得手！”无生王臣浑身鲜血淋漓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人族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继续扛住便是！”
满身空洞的厄沙低吼一声，决意不容置疑，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眼中的惊疑不定与凝重不已。
他们今夜的任务是拖住两边的执器者，在三位皇子得到灵鉴与天书之前，不能让人族的任何一位执器者前往灵州支援。
若是按前两次局面来说，这件事其实并不困难，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次，人族腐朽的临仙境亲自出手了。
这种等级的强者手持圣器发威，他们即便是两人联手也很难扛得住，更何况他们的周围还随时会有另一尊白玉道碑猛压而来。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能退。
因为只要他们一退，此间人族就必会前往支援，那杀机就会落到三位皇子的身上。
所以他们必须等待皇子夺器成功，才能率军撤离。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就以敏锐的神念感知发现中部上空的灵鉴倏然失威，心中大喜，觉得灵鉴已被夺下，胜利必然在望。
毕竟灵州的那两个执器者自身修为不够，如今失去一器，另外一个人对三位皇子来说根本不足为惧，顷刻之间便可拿下。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中部战场的夜空之中只剩下一尊天书，战斗却仍旧持续了半个时辰，他们的皇子始终没有得手。
一个人族的上五境圆满而已，自家三位临仙战力的皇子竟然无法将其顷刻毙命，这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也让他们越来越扛不住圣器的轰杀。
轰！！！
思索之际，一身青袍的山海阁掌教再次抬指杀来。
嗡鸣的仙鼎在其指尖爆发出强烈的轰鸣，绽放出如红日炸裂的万道仙光。
见此一幕，厄沙与无生二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浑身气劲，倏然间开始再度恶化。
漆黑的煞气自他们体内喷涌而出，血肉在咆哮中扭曲变形，犄角破体，天目睁开。
伴随着气血不断汹涌的细响，二人的气息疯狂攀升，而后在仙光威压下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携着崩山断岳之力狠狠砸向仙鼎。
鼎身剧震，仙光迸溅。
其实这种手段他们先前已经用过一次了，但后来却被两尊圣器打回了原型，可如今不能撤离，他们只好燃烧生命之能重新开启一次恶化。
而就在这一次的对撞之后，与他们相距千里的中部战场上空，一阵阴冷的气浪环天爆开。
在那狂舞的风暴之中，苦苦支撑了半个时辰的天书忽然失去了威能，光芒收敛，如同堕入永夜。
见此一幕，厄沙与无生不由得大喜。
终于，三位皇子得手了！
霍均此刻也感受到了天书的气息的衰弱，眼眸倏然凝重。
尽管在感受到有三尊临仙前往灵州的时候他就对这种结果有了预判，可当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
人族再次失去两件圣器，回天无力，这也代表着遗族的夜色永不会退去，他则失去所有可以飞升的契机。
但就在此时，厄沙与无生的狞笑忽然僵止，而霍均的眼眸也倏然睁大。
因为就在天书失威的同时，一道强烈的仙光爆发出无尽威能，再次叱咤虚空。
那是早先便被打落的灵鉴，此刻随着万道光华呼啸苍穹，独属于它的威能再次呼啸苍穹。
“怎么回事？莫不是先前的灵鉴并未得手，三位皇子还给那持器者留下了喘息之机？！”
无生王臣瞬间发出一声怪叫。
而厄沙则在一边凝住眼眸，发现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先前失威一瞬的天书并未完全从天空坠去，气息反而有上升的趋势。
嗡——！！！
灵剑山西侧，在尤映秋坠落之际，灵剑山小鉴主一袭红裙飘飞而起。
她服下的那颗造化丹还未被完全炼化，周身环绕着的氤氲气息如潮汐般起伏不定，澎湃的药力在四肢百骸中奔流冲撞，让她体表不时逸散出缕缕精纯的霞光。
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在这危难之际拦在了尤映秋的身前。
此刻，那镜中仙光自下而上，如天河倒卷，在尤映秋身前轰然绽开，精准无比地迎上了殁渊紧随而来，足以崩碎山岳、湮灭神魂的漆黑杀拳。
因为就在尤映秋坠落虚空之际，遗族二皇子便已然伸手，五指间滚滚夜色如潮水般向那卷天书压去，企图将其夺走。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在漆黑煞气即将吞噬圣器的刹那，天书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其书页自主翻动，浩荡天威如决堤洪流从其中汹涌而出，竟将束缚它的夜色生生震散。
与此同时，恢弘的一剑自天而下，如同银河垂落，瞬间点燃了夜空。
与焚业对战的季忧再次于对撞的间隙分心斩出一剑，煌煌汹涌，将打算二次伸手的寂晅狠狠斩退。
尤映秋此时已昏厥，而那光芒盛放的天书却仍旧傲立虚空。
见此一幕，三位遗族皇子流露出一丝难解的疑惑，而底下的众人更是紧紧凝住了眼眸。
圣器是的天道的一部分，如天道一样，他们不能对人间因果产生影响，像这样具备强烈主观意念的灵活移动，没有主人的话根本不可能。
可问题在于尤映秋已经没了意识，天书为何能像是真正活过来了一样自行挣脱控制？
“竟然没被夺去……”
“莫非天书已有了自己的意志？”
嘈杂的议论声中，接住了尤映秋的颜书亦朝着下方落去，轰一声于气浪间落地。
见此一幕，颜景祥和左丘阳等人全都跑了过去。
“师妹！”
左丘阳伸手抓住尤映秋，体内灵气不断朝她渡入。
而就在此时，颜书亦浑身一颤，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原本已经恢复了红润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书亦！”灵剑山众人瞬间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
至于其他人，则都是脸色巨变。
很明显，小鉴主虽然恢复了一些气劲，能够出手救下尤映秋，但明显还没到足够长时间战斗的地步。
而如今缺了天书的威能，唯一的主要战力就只剩下了季忧。
这样的情况，几乎可以称之为死局了。
颜书亦此时推开了众人前来搀扶的手，擦去嘴角的鲜血，举目看向季忧：“我还可以再拦一次。”
闻听此言，季忧轻轻点头。
轰！！！
随着一阵气息狂舞，遗族三位皇子猛然出手，如同三道巨大的阴影从破碎的大地之上呼啸而来，所过之处山河爆裂。
期间，二皇子寂晅与三皇子殁渊迅速恶化，身形暴涨两倍。
光华涌动之际，颜书亦猛然挥手，将自己的灵鉴轰然压出，直接顶住了三皇子殁渊的攻势。
但与此同时，另外两位恶化的遗族皇子已经握一角黑夜杀向了季忧。
早在使出惊仙剑阵之际，季忧就已经改换成了双手持剑的姿态，这样做不但可以更好地控制庞大的剑阵，同时也还能为剑斩施加一层纯粹的肉身威能。
然而此刻，面对陡然倍增的强敌，他却倏然变势成单手执剑，左足向前猛然踏步，将整片虚空踩的褶皱、震荡，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周身炽烈气息如熔岩奔涌，轰鸣不绝。
霎时间，一道清冽的剑气直冲云霄，狠狠斩向了寂晅。
这位遗族二皇子双臂交错，周身气劲勃发，硬生生抵住剑气中凛冽的杀意，煞气在夜色中翻腾狂舞，将其身形衬得如魔神临世。
而几乎在同一瞬，焚业的至强一拳已从侧翼轰至，万千杀光在拳锋凝聚，所过之处天空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塌。
季忧已将全部力量倾注于剑气中用来斩退寂晅，此刻整个人都暴露在了那砸的天空不断塌陷的拳劲之下。
见此一幕，众人大惊失色。
“季忧！”
惊恐的叫喊声中，斩出一剑季忧忽然伸出左手，在虚空间轻轻一招。
那动作似乎是在召唤什么，又似乎是想让什么过来，让正面露惊恐的众人微微一怔。
未等他们回神，轰的一声，一股强大的天威在虚空之中轰然释放。
先前悬浮于夜空下的那卷天书在颤栗间发出来一阵欢快地嗡鸣，似是归巢的倦鸟疯狂抖动，浩瀚仙光冲天之际，十方明亮！
那是它先前从未展现过的活跃，也是它先前从未展现过的强大。
仙光汹涌间，那天书没有丝毫排斥地落到了季忧的手中，就仿佛它本就该被他掌控。
此刻，季忧倏然转身。
傲娇鬼说她能再挡一次，听上去好像是在说自己还有余力，实际上是告诉他，眼下只有一次机会。
“我借你天威。”
轰！！！
悬于季忧掌心的天书发出一阵高傲的鸣啸，随其托举，轰然杀向了挥拳而来的焚业。
磅礴的威力轰然压下，遗族大皇子的拳势就被狠狠击碎，而他的两只手臂则发出一阵骨骼爆响，随后在“嘭”一声中炸成了漫天的血雾。
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天书再度翻来开，如同洪流一般的仙光从其中冲出，在季忧的指尖凝成一道杀剑，随他的剑意掼破长空！！！
轰一声，浑厚的护体罡气被碾碎。
焚业在目眦尽裂之际尖啸一声，顿觉心口一痛，眼前，那恢宏的仙光已经狠狠穿透了前心。
血雾漫天爆开，遗族大皇子就如同断线的风筝，眼中血光散尽的同时从空中轰然坠落，破碎的身体轰然坠地，被自身砸起的沉沙土浪淹没。
空气，倏然宁静。
围在尤映秋身边的众人全都举目凝视，看着那白衣的身影手持天书，滔滔气息如同仙人镇世一般，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种震撼比季忧能够与遗族大皇子五五开更加庞大，仅次于死去的他刚刚现身的那一刻……
七大仙宗之所以超然于世，就是因为他们有圣器在手，那是超越顶级战力的存在，是镇压天下的天道圣物，普通修仙者就算想见到圣器本体都很难。
可他们想不到，季忧竟然也是天书之主。
甚至，天书与他的契合度，远超尤映秋。
哗然一声，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此刻他们忽然明白，为何先前天书无主，却能比前几次更快地挣脱束缚。
他们以为尤映秋重伤代表着人族的全面溃败，不承想却是让天书展开了全部的威能……
“啾——！”
杀掉一位遗族的天书仍在欢快鸣叫，愉悦不已。
季忧见状侧目，看着那如同翅膀一样扑扇的书页，心说自己前几次的感觉果然没错，这圣器当真是和舔狗一样的。
他以前并不明白自己与圣器的联系从何而来，直到这次死而复生，他从天书院老大夫的口中得知了天道将天意寄托在他身上才恍然大悟。
天书感受到他的气息时候，大概会有种归巢般的安全感。
轰的一声，季忧再次踏步，虚空凹陷之间，其手持天书再次狠狠杀向了遗族二皇子寂晅。
此时的寂晅还在凝望着大哥破碎的尸体，那漫天未散的血雾仿佛凝固了他的思绪与时间
他们好不容易重创了两个执器者，没想到圣器没有到手，大哥却死在了这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就在此时，寂晅忽然感觉一股庞大的威压向着自己的双肩猛掼，压得他浑身爆响。
他当即回神，便见那人族再次携天书袭来，倏然间脸色大变，立刻伸手握住一角汹汹夜色迎了过去。
而殁渊也同时释放出无数气劲，与二皇子并肩于一起，四只手招来更为强大的夜色，相互融合，化作了一面奔流着的汹涌黑河。
“轰隆——！！！”
神圣金光与融合夜色再次悍然对撞，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以天书为中心，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肆无忌惮地扩散，将下方本就狼藉的大地再次犁平数丈。
咔嚓一声，由两个遗族皇子合力撑起的夜色轰然炸裂，两人如遭雷击，护体的黑暗力场瞬间溃散，被狠狠砸退百丈，破碎的夜色瞬间在他们周围化成了浓黑的风浪。
而后又是一击，横贯长天，打的夜色震颤。
“没有机会了，天书在他手中太强！”
“该死！”
就在季忧再次汇聚天威之能腾空之际，两人怒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化作两道黑光朝北方呼啸撤离。
今天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更关键的是，他们感受到东西两面有王臣的气息正在减弱。
这种局势已经完全超过了他们的掌控，这嗜血的种族，终于想起了恐惧的感觉。
混乱的天光与呼啸的狂风一点点散尽，此刻，支离破碎的战场倏然平静，无数沙尘土浪开始沉降入地。
此刻，众人的抬头仰望着那立于天书之下，身沐万道光辉的身影久久无语。
“他……他为何忽然能执掌天书？”
“他本来就能执掌天书，只是他一直未曾对外说过。”
人群之中，左丘阳轻声开口。
先贤圣地开裂之后，季忧就曾成功地执掌过天书，这件事是师妹对他说，身具守夜人传承者可以执掌天书本就是他们之前就知道的，这并没有让他们太过惊讶，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季忧在成功掌控天书之后从未对外公开过，也未曾想过将天书据为己有。
他们后续也曾想过原因，想来想去觉得也许在季忧心中，圣器的易主影响太大，而保持天下安稳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为此他宁愿放弃了得到圣器的机会。
闻听此言，掌教颜重及天剑峰的三位老祖脸色微怔。
其实在得知颜书亦和季忧结成道侣的时候，他们天剑峰是尤为欣喜的，因为那代表着问道宗不会成为玄剑峰的依仗。
而在颜书亦怀抱女儿上山的时候，他们就更兴奋了，因为她的女儿姓季，除了一个鉴主娘亲，父家连个依靠都没有，又如何能继承灵剑山大统。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季忧原来也是执器者，还是一位战力已堪比临仙的执器者。
亲传圣子确实身份尊贵，但在他面前，似乎并不够看。
而另一种反应则来自玄剑峰峰主，灵剑山小鉴主的父亲颜景祥。
【那个死去的季忧呢？就算他没死，现在又能为你做什么？】
【书亦，你当初就选错了，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经历过问道宗亲传圣子商希尧的临阵脱逃，又亲眼见过季忧爆杀而来拦在女儿面前，颜景祥的脑海中全都是他和女儿先前的对话。
其实在玄剑峰一脉中，颜景祥的实力和智慧都不算最强的，颜书亦被灵鉴择主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峰中长老而已。
是直到女儿成为了鉴主，玄剑峰上下才决定由他来做峰主，于是他总想着放眼天下，谋算大局，想借问道宗之势牢牢把控住整个灵剑山。
所以他才不喜乡野私修出身的季忧，而无比看重问道宗亲传商希尧。
此刻，先前的话一语成谶，他说女儿选错了的那人真的活了，而他也看到了那人究竟能做什么。
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似乎都是错的，而这份错误很可能会害死女儿，颜景祥的身形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砰一声，季忧携天书落地，看向自家傲娇鬼：“没事了。”
颜书亦也看了他一眼，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唇间却再次溢出一缕血色，直挺挺向后倒去。
季忧立刻伸手将她抱在怀中，而后猛然踏空，朝着灵剑山的方向呼啸而去。
呼啸的风中，颜书亦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他的面容，随后嘴角微抿，安心地陷入到了沉睡之中。
中部战场距离灵剑山本就很近，以季忧的速度，眨眼便到了山顶。
此时的灵剑山的弟子无不仰头而望，看着那气息火热的身影带着怀抱着自家鉴主进入那座云顶宫阙，瞬间陷入了一阵复杂难言的沉默之中。

第四百三十三章 灵州的战斗结束了？！
“你是说季忧复活了？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们能从桃谷郡逃离便是受他所救，才能一路来到此处。”
“你……你们开什么玩笑，青云何曾有过死而复生之事。”
战乱不断的夜风城，无尽的天光还在天际不断地迸溅着。
此时，从桃谷郡离开的天书院门人、灵剑山门人及各大世家已有半数抵达了战线后侧。
而随着他们的到来，关于季忧复生的消息也开始从那些世家之人的口中广为流传。
什么持剑而来，什么已非全貌，便连从前线退下的伤员也都有所耳闻。
只是对于这个说法，众人十分一致地不肯相信。
这种情况就像是先前巩家逃来、妖族来信一样，可以被当做茶余饭后而谈资，被人调侃几句，怎么可能真的会被人相信。
更何况前几次传的那般沸沸扬扬都是假的，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成真。
还一人拦下中部遗族大军，这是连上五境圆满都很勉强的事，就算他真的活了又怎么可能做到。
与此同时，夜风城西侧城墙之上。
问道宗亲传霍行中负手而立，紧盯那如同海啸对撞的战场：“季忧死而复生，这种谣言都传了无数次了，这次又是从何而起？”
“是中州几个世家的家主，他们带着家中子弟从东南方向而来，刚好被守边小队撞上。”
“原来是这样，临阵脱逃确实需要个合适的借口，也难怪会让流言再起……”
闻听此言，跟在其身后的护道长老及门下弟子都忍不住轻轻点头。
不错，从中部战场撤离后逃到了西部阵线后侧，这可不就是临阵脱逃么，如此行事，找借口也是正常的。
毕竟被别人所救，说起来总比因为恐惧而逃走好听，再往深了想想，他们之所以找如此蹩脚的借口大概也是为了之后死无对证，倒是个好算计。
“你们说为何每次战乱，就总有这种季忧复活的传闻，难道大家心中都当他是救世主？”
“莫说他死了，就算没死，以他神游战力又能如何，这种族群的战场上，死去的神游还少么……”
霍行中眉心紧皱地看着那无边的夜色，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在整个青云当中的年轻一辈之中，他们这些亲传本才应该是最受瞩目的天骄。
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季忧夺去了。
若他是个仙宗亲传还好，毕竟他的强大代表的是同为亲传之人的超然，可他偏偏不是。
而现在，他明明已经死了，却在这乱世总被人提起，仿佛他一复生就可以解决一切一样，更让他觉得心中有些不太平衡。
恨不得让他真的活一遍，让人看看即便他活了，对族群之战而言也没有任何作用。
正在此时，滚滚黑夜之下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众人闻声抬头，便见锋利无比的万道光华倏然展开，如同唤醒了黎明一般，其中白玉道碑与青铜仙鼎一同呼啸而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在天际爆开的层层巨浪之中，厄沙王臣浑身炸开无数血雾，滴淌的鲜血已经染满了整个手臂。
而就在此时，那青袍身影杀向了在他右侧无生王臣。
如此危机情况之下，厄沙该全力上去，与无生并肩作战，但此时他刚刚举起双手，眼神中就忽然涌出一股难以置信，愕然看向中部战场。
“嗡——”
无尽的狂风之中，凌驾高天的霍均并指如剑，悬浮于指尖的青铜仙鼎再次放大，恢弘的气息倏然在天际铺开。
就如同无数庞大的山岳从天空袭来，穿越了厚重的层云一样，那巨大的仙鼎散发着庞大的天威，朝着无生狠狠杀下。
轰的一声，仿佛诸天都在震荡一样，无生眼中的血光开始黯淡。
雍州这场战斗，厄沙与无生两位王臣几乎从一开始就在苦撑。
那白玉道碑还好说，只不过是被两个无疆境操控，他们甚至可以无伤抵御，可被临仙境操控的仙鼎则完全不同。
他们看似每一次都可以挡下，但每一次挡下却必会付出严重的代价。
本来这场战斗，他们就不盼着赢的，只需要撑到三位皇子成功夺器，可随着时间越拉越长，无生王臣终归还是撑不住了。
仙鼎的镇压之下，这位刚刚新生还没多久的王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肉身轰然开裂。
随后他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着破碎的大地轰然坠下。
而就在无生王臣被仙鼎彻底灭杀之际，厄沙化作了一道如同黑潮的洪流，朝着北侧猛然逃去。
见此一幕，正欲以道碑再次镇压他的陈氏子弟微微一怔，于仙光之中缓缓落地，眼眸中满是不解。
他们终归只是刚入无疆的修为，神念的感知能力不强，并不能感受到中州战场的变化，所以对厄沙忽然潜逃感到不解。
遗族是好战且嗜血的种族，前几次的攻伐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的态度，为何这次却逃得如此干脆。
砰——！！！
滔天的气浪之中，霍均也携青铜仙鼎轰然落地，肉身的腐朽之气变得比先前更加浓郁。
虽说有圣器在手，但对面终究是两位临仙境战力。
强烈的战斗令他的肉身的腐朽变得更加严重，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但此时的他并未关注自身，而是举目远望，惊疑不定地望向中州，眼神之中光芒一阵忽明忽暗。
“爹！”
夜风城西侧城墙，霍行中踏空而来，飞向了自己的父亲。
其身后的山海阁门人也随之而来，落到了那破碎的大地之上，围在了霍均与沉寂陈氏姐弟的周围。
而就在他们赶来之后没多久，从中部战场逃来此处的众人也围了过来。
先是颜川所带领的灵剑山弟子，而后是曹劲松、何灵秀及中州世家等人。
“霍掌教，陈氏二位亲传。”
颜川落地，面对霍均和陈氏姐弟抬起头：“灵州方面出现了三个临仙遗族，战力卓绝，还请三位前往支援我家鉴主与天书院尤掌教！”
曹劲松也立马随之拱手：“还请霍掌教出手相助！”
从中州离开之后，他们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自家鉴主和掌教的无尽担忧。
所以他们一直都在城中等着遗族王臣或死，或逃，让他们有机会请动他们，前往灵州解围。
话音落下，陈氏姐弟转头看向了霍均。
如今的人族已是命运共同体般的存在，按道理来说，他们将这边的战斗结束之后，确实是应该前往灵州支援的。
但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霍均并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见此一幕，颜川与曹劲松等人脸色微变，再次开口道：“霍掌教，遗族的至高战力增加，我人族不能再缺失任何一件圣器了，望请三思啊！”
闻听此言，霍均缓缓转头看向他们：“灵州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什么……？”
众人集体回神，这才发现灵州上空那混乱的天光已然消散，那巨大的轰鸣声也逐渐平息。
见此一幕，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
战斗结束那就意味着必有生死，遗族那边有三个临仙，人族却只有神游境的小鉴主和上五境圆满。
他们发现即便是自己强迫自己去往好的方向去想，却也根本想不到任何好的结果。
而这样的想法不只他们有，其他人也和他们一样感受到了绝望。
遗族又出现了更多的至高战力，那么如果人族仅存的五件圣器再丢失两个，那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希望了。
此间唯有霍均，带凝重的眼神看向了匆匆赶来的霍金：“中部战场而今如何？”
“战斗开始时我就已经派人前去灵州了，按时间来算应该也快回来了……”
“那就等等吧，我也很想知道灵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均凝住眼眸，轻道一句。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后的没多久，临近灵州的方向便有一道灵气奔流而来。
几息之间，被派往灵州的山海阁弟子便匆匆落地，脸上还带着惊愕，似乎是被什么事所震撼了内心。
见此一幕，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了他们的身上，尤其曹劲松和颜川等人，脸上满是紧张。
“灵州方面如何？”霍金上前一步，开口发问。
前往灵州的弟子咽了下口水后开口：“灵剑山小鉴主与尤掌教受伤昏迷，但圣器未被夺走，遗族三位皇子死了一个，逃了两个。”
闻听此言，霍均倏然眯起了眼眸。
果然，杀死无生王臣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觉错，前往灵州的三个遗族临仙中真的陨落了一个，而且还是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也正是有因为如此，那位名为厄沙的王臣才会毫不犹疑地转头逃跑。
因为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拖住执器者，一直到灵州的那三个夺器成功，而任务失败之后他们便没有了坚持的理由。
可问题在于战力薄弱的灵州，怎么会不但守住了圣器，还杀掉一位临仙呢。
霍行中、陈氏子弟、曹劲松、颜川，何灵秀，中州世家门人，在场的众人也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他们本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最坏的消息，却没想到结果竟然会是这样的。
“是谁杀死了遗族皇子？”
“是……是……”
“这有何不能说的？为何吞吞吐吐。”
那弟子惶恐抬头：“回副掌教的话，是季忧，他又活了……”
轰一声，曹劲松与颜川冲天而起，二话不说立刻就朝着灵剑山的方向飞驰而去，温正心、班阳舒还有陆家姐妹见状也立刻飞身而起，追随他们而去。
真的是季忧，他真的去了。
尽管他们的心中还有许多不解，但最致命的问题既然解决了，他们决定还是先到灵剑山，确认大家都没事再当面询问。
而此时，留在场间的众人眼望着他们闯入无尽夜色之中，这才反应过来那句话代表着什么，眼瞳一阵巨颤。
“你说什么，季忧又活了？”
“是，他活了，当时……灵剑山小鉴主消耗太大，无以为继，于是灵鉴被遗族镇压，眼见杀机迎头，季忧忽然就出现了，挥拳打退了遗族的两位皇子。”
那回话的弟子回忆着先前的画面，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而后抬起头道：“然后……他就杀了遗族大皇子，结束了战局，如今已经带着小鉴主回了灵剑山……”
“他现在是什么战力？如何能杀的了临仙。”霍均忍不住开口发问。
先前的问话都是霍金主导的，唯独这一句，是这位山海阁掌教突然发问的。
因为即便是他这种当世最强，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
“他的修为弟子不知，但弟子看到他能独扛一个临仙不落下风。”
那回话的弟子抿了下嘴角：“另外，他还可以掌控天书，最后一击，便是手持天书将那遗族皇子毙命……”
仅是一句话，轻微的甚至有些发颤，但在众人的耳边却仿佛吹起了漫天的雷鸣。
霍均的眼眸震颤：“他能掌控圣器？”
“回掌教的话，是真的，天书院尤掌教重伤之后，季忧忽然接过了天书，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不知为何，天书在其手中还爆发出了更加庞大的威能，直接震杀了遗族皇子，这是弟子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话音落下，整片破碎的大地瞬间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响起“独战临仙”“执掌天书”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夜风之中，霍行中眼眸震颤。
他很厌恶所有人都把季忧他当救世主一样，时不时地就要拿出来说两句，可他没想到，季忧偏偏真的如同救世主一般回来了。
灵州一战，圣器未被夺走，反而有一位遗族皇子被他震杀。
可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季忧能够执掌圣器。
尽管身为亲传，他们身上的关注与光环一度被季忧夺去，但实际上，他们这些人在面对季忧的时候一直都保持着优越感。
那是一种身份上的优越感，就像是问道宗副掌教商行空说的那样，即便他天赋再卓绝，到头也不过一个圆满大能，而他们却是君临天下的执器者。
但此刻，他身上的那种优越感荡然无存。
季忧和他一样也能执器，却强大的无需圣器也可战临仙……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那些留在原地的中州世家门人。
离开桃谷郡的时候，他们亲耳听到季忧承诺颜川说他会去帮灵剑山小鉴主，但实际上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一个神游境，在临仙和圣器的战场上能有何作为？
可他们没想到，季忧真的去了，并出手结束了整个人族最为艰难的战斗。
夜风之中，留在原地的中州世家门人忽然迈步，而后就不约而同地朝着灵州的方向极速返回。
他们这些人是最现实的一批，原本就打算着来到雍州之后就留下不走了，毕竟这里是有临仙执器者坐镇的，远比灵州安全一些。
可当他们听到季忧可战临仙，又能够执掌圣器之后，他们第一念头便是再回灵州。
匆匆的脚步声中，邱寒月满脸恍惚，脑中一直重复着“执掌天书”“独战临仙”的字眼，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闷响，她就感觉肩膀被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右趔趄了一下。
待她回过神，便见赵云悦也趔趄着看了她一眼。
方才就是她，因为走神与自己撞到了一起，而同样的，这位长乐郡主的神情与之一样恍惚。
与此同时，夜风城西南城角，原夜风郡福祥酒楼。
随着大战的告一段落，紧张的局势瞬间戛然而止，而后，各种伤员开始被陆陆续续送了过来。
此时的元采薇正身处酒楼的后院之中，以丹光化丹，为这些受伤的人不断进行着疗愈。
这其实是很耗费功夫的事情，丝毫不亚于一场战斗的消耗，所以没多久的工夫，她的脸色便开始渐渐苍白，额头也开始有汗珠不断冒出。
“师妹，休息一下吧。”
文彬此时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帕递了过去。
那锦帕上绣着她的名字，旁边还绣着一株药师采薇图，看上去充满了心思。
不过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吸引了元采薇的注意。
不多时，元辰便急冲冲地跑到了门口，带着木讷的表情颤抖着开口：“阿姐，你……你来一下！”
“怎么了？”
“有大事，天大的事，阿姐你快来！”
元采薇感到有些莫名，但还是将手中丹匣放下，迈步朝着弟弟走了过去。
此时，眼看自己的手帕并未被接下，文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眉心微微皱起。
站在其身边的元冰清见状抿了下嘴：“师兄不用着急，慢慢来便是了。”
“都已一年多的光景了，还能怎么慢？”
“这恰好可以证明采薇阿姐情深义重不是？”
文彬闻声不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轻笑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师兄这般比喻可有些不太好。”听闻此言，元冰清轻轻皱眉。
将元采薇比作明月是很贴切的，但后面用沟渠比喻那人，则让她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文彬自然也清楚她说的是后半句，但却没有改口的意思，而是冷淡地摆弄着手中的锦帕，打算等元采薇回来后再递给她一次。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心意被多次无视的他也有了几份恼意，决定哪怕是强逼，也要看清师妹到底是何态度。
元冰清很容易便能感受到文彬情绪之中忽然多出的那份阴暗，不由得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文彬以锋利的眼神制止了。
她的这位师兄虽然没有战力，但此时也爆发出了一股威慑，让元冰清将话憋在了口中。
不过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元采薇并没有回来，同时连元辰也不见了踪影。
困惑之中，文彬与元冰清不由得迈步来到了前院。
前院里也有伤患，不过都是一些伤势较轻，还有能力自行炼化丹药的人，此时的他们正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
文彬出来是为了找元采薇的，但还未四下打量就听到了他们闲聊的内容，身形瞬间僵在了原地。
“听说了没，季忧又活了？”
“活了？开什么玩笑！”
“是副掌教派去的人带回的消息，他在灵州中部战场现身了，据说战力堪比临仙，救了小鉴主，然后又从尤映秋手中执掌了天书，杀了遗族的一位皇子！”
姐夫活了……元冰清听完后倏然睁大了眼睛，而后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文彬。
此刻，文彬那三分土性忽然消散，手掌微微颤抖着，而后下意识地将手帕重新揣回了怀中。
与此同时，关于中部战场所发生的事情继续流传。
听闻此事的人无一不目光愕然，他们先是惊讶于这世间竟真有死而复生之事，随后则因为他可以执掌天书而震惊。
“他怎么可以执掌天书呢？他又不是天书院的亲传！”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之前在盛京倒是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们说季忧感应的天书和其他天书院弟子是不同的。”
“还有这种事？”
“我还骗你不成，据说当年还有人请教过他怎么感应天书，他的回答是他那一夜他并没有感应天书。”
“这是何意？”
“他说是天书前来感应了他。”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两仪还精丹
灵剑山上。
随着一阵劲风的呼啸，山门前的护山大阵被缓缓解除。
彼时，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上五境圆满全都进入到了望仙台，随后被留守弟子接引，前往调息疗愈。
而在玄剑峰顶的云顶宫阙中，两道身影正相对而坐。
自战场回来之后，季忧就一直在以浑厚的灵气游走颜书亦的全身，没多久的工夫，傲娇鬼就苏醒了，只是脸色仍旧苍白无血，看上去十分虚弱。
但她的眼神很亮，在灵气被渡入体内的过程里一直盯着季忧，恍惚出神，而她那雪白的玉足则在裙摆轻动，粉嫩脚趾翘起又微蜷。
不是梦，她的狗贼又活了。
就真真切切地坐在她的眼前，比在混乱的战场上看的还要清晰。
看着看着，小鉴主忽然张了张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想了想又将红唇抿住，一言不发。
此时季忧将灵气在其体内运转许久，抬头便见到她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怎么了？一脸傻乎乎样子。”
小鉴主闻声回神，随即淡淡开口道：“本鉴主许久未曾见你，都已经快记不得你的样子了，因为有种陌生感才会仔细瞧瞧而已。”
“你不是经常去北侧的那个小院看我？我看阳沟里还有泡完倒掉的茶叶。”
“那是元采薇去的。”
颜书亦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又有些不确定地地看着季忧：“你……真的活了么？”
季忧看着她漂亮的眼眸开口：“放心吧，本来就没死，只是神魂被锁在了肉身之中，五感被剥夺，与这世间断开了联系，后来被老院长和陈夫子唤醒，神魂重归了肉身就好了。”
“幸亏没把你埋了……”
“这倒不假，你若是把我埋了，我还得刨坟，而且出来的时候不一定能找得到衣服，得光着屁股去救你了。”
颜书亦冷酷了一下，而后又想起了战场上的画面忍不住开口询问：“跟那遗族皇子对阵时，你明明可以使用灵鉴的，为何一直拖着？”
季忧站起身来倒了杯茶：“遗族诡计多端，若他们忽改目标杀向你，我未必能完全拦下，这样的风险我担不起，好不容易回来，总不能没了夫人。”
颜书亦听到夫人二字脸颊一红，眼神象征性冷了一下，但乖巧地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小小天书院弟子，太过感情用事。
季忧听后一点都也不生气，久别重逢后看见她独自面对遗族，他心里满是亏欠，干什么都想顺着她。
此时他端着茶杯重新走回床榻边，将杯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见状，颜书亦瞥了一眼门口。
翠儿和杏儿一直都在殿中，见到鉴主望来，于是十分懂事地挪到了殿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同时相互对视了一眼。
“鉴主说话的时候，嗓音好像……有点奇怪。”
“嗯，又细又柔，感觉想撒娇又不敢的样子。”
她们俩虽说是灵剑山小鉴主的婢女，但实际上也是在盛京的论道会后和大家一起知道这件事。
在此之前，翠儿甚至还一度认为自家鉴主最讨厌的就是季忧，也是颇为后知后觉了。
所以她们并没有见过季忧和自家鉴主的实际相处，就算知道之后，也想想不出自家这高冷的仙子鉴主会怎么和相公相处。
直到此刻，她们才发觉原来自家鉴主也有如此可爱娇气的一面，眼神虽然刻意装冷，但却一直粘着对方，其中还有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亮光。
此时，见到两位婢女十分懂事地出了大殿，小鉴主的粉嫩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而后乖巧地张嘴喝了一口。
季忧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放下杯子后开口：“我来的路上已经见过曹教习他们了，采薇和元辰呢，他们没事吧？”
“没事，先贤圣地一事后，我就把他们带到了灵剑山，如今他们去了雍州，为伤者医治，另外还有邱茹他们一家，如今也在山上。”
“那匡诚和魏蕊呢？”
“他们……我还没有寻到。”
季忧大感意外，脸色微变间开口：“难道从遗族复苏到如今为止，他们一直都没有消息？”
颜书亦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消息，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那就应该没事。”
“为何他们在一起就没事？”
“当年初见蕊儿时我给了她一只镯子，那其实是一件护身法器，里面有我的一道剑意，若遭遇危险那剑意就会被释放，我便能感知得到，但目前来说那镯子并未被使用。”
听到这句话，季忧稍稍感到一丝安心。
在所有认识的人中，他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匡诚和魏蕊，毕竟他们是毫无修为在身的凡人，在这种大劫之下是最无能为力的。
不过既然魏蕊的镯子并未被使用，那就说明她没有遭到危险，匡诚应该不会独自撇下她一个人的，那就说明两人应该都没事。
这样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也许他们只是被遗族暂时作为奴隶关押了起来。
想着想着，季忧的目光四下游移，忽然被大殿西侧的场景所吸引。
那个地方临近窗子，摆着数架衣桁，而他之所以被吸引了注意是因为上面晾的东西很稀奇。
那是一种很小的被子，方块形状，长也就一尺二，小小的，还同时摆了好几件。
“这么小的被子，用来盖肚脐的么？”
季忧有些好奇随口一问，便见颜书亦的脸色瞬间变得虎视眈眈了起来，目光凶狠的像只小老虎。
他微微一怔，心说不是就不是呗，怎么忽然像是要戳死我一样。
正在此时，大殿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颜景祥带着丹宗长老丹阳子走了进来。
丹阳子和丹宗掌教，以及数位长老本就在灵州，大战开始时候就被灵剑山众人护送离开了，如今掌教元黎及其他几位长老正在山下为尤映秋等人诊治，他则随颜景祥赶来了此处。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了季忧复生的消息，也听说了他手持天书击杀了遗族皇子的事情，此时再见不由得恍如隔世。
一个连天都收不走的人，真是千年不遇。
如此看来，他们丹宗上下眼光最好的竟然一直都是元辰。
“季公子，别来无恙。”丹阳子轻轻开口。
季忧拱手：“丹阳子长老，许久不见了。”
“苍天有眼啊，真是苍天有眼……”
“丹阳子长老言重了。”
季忧说完话就转头看向了颜景祥，然后冲其微微行礼。
颜景祥看着自己的这位女婿，迟疑一瞬后也拱手还礼一拜：“你……可有受伤？”
季忧摇了摇头：“无碍。”
颜景祥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女儿：“书亦，你可好些了？”
“有灵鉴护身，身体未曾受到重创，只是我醒后尝试数次，发现我已无法运转灵气。”
“那正好，叫丹阳子长老为你看看吧。”
颜书亦轻轻点头：“麻烦长老了。”
“鉴主为人族力战遗族，这是我们该做的。”丹阳子说罢，手中汹涌出无尽丹光，将颜书亦笼罩。
而随着这丹光在其经脉之中不断流转，这位丹宗长老的眉心也开始渐渐皱了起来。
颜景祥和季忧的表情随即变得凝重：“怎么了？”
“鉴主的灵元……被空耗的严重，已经有了萎缩之相，看样是伤及了根本。”
“那要怎么办？”
丹阳子闻声将丹光缓缓收回：“灵元本就是修行者的根基，如今只能尝试以药物将养，补回被空耗的那些，问题是这次大战之后，我们所备的丹药几乎都用光了。”
颜景祥闻声直起腰来：“这个倒是无碍，灵剑山的丹库之中有一些常备的丹药，就是不知需要什么品类？”
“补气养元的丹药，且需要大量。”
“我去找吧。”季忧闻声开口。
丹阳子看向他：“公子可认识那些丹药？”
“之前前往雪域的时候，采薇给过我一份图谱，关于补气的丹药我基本都可以识得。”
季忧说完话后看向颜书亦：“我去去就回。”
颜书亦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与他表现的亲密，于是摆出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多谢季公子。”
颜景祥有些奇怪地看着女儿，心说这俩人连孩子都生了，怎么还有点不熟的样子。
呼——
玄剑峰顶旋风骤起，季忧御空下山，朝着望仙台西侧的灵剑山丹库而去。
此时的望仙台上全都是陆续回归的灵剑山弟子，他们在这一战中也都受了不轻的伤势，正在此地取丹调息，此时见他气息火热而来，全都忍不住向两边退去。
甚至，就连天剑峰主脉的颜氏族人及争权派的一众长老弟子都为其让出了半步。
一个战力堪比临仙，且可以掌控圣器的人，这种存在已不是他们可以无礼的了。
以往的他们最防备的是问道宗，最怕玄剑峰真的与其联姻，所以觉得季忧出现的恰到好处，让人欣喜。
可到如今他们才意识到，他才是玄剑峰未来最大的依仗。
季忧见状落地，而后走入了丹库之中。
偌大的库房之中，空气流通十分缓慢，以至于迎面便是浓郁的药香扑鼻。
凝碧丹、归元丹、焕气丹、潮汐丹，还灵丹，季忧的目光从丹架上匆匆扫过，将所有具备补齐效用的丹药各取半分收入囊中。
不过收着收着，他就忽然看到了一排锦盒，上面写着两仪还精丹。
因为世家联合的风气一直在青云盛行得十分鼎盛，所以仙宗之内的道侣数量很多，双修丹药也供不应求，所以灵剑山的药库之中自然会有这种丹药的。
此时的季忧稍稍停步，想起了那个花开两朵的新元之夜。
【我们丹宗之术讲究阴阳两仪自成万物之说，两仪还精丹可激扬男子体内盛阳，遇女子阴元便会相互交汇。】
【二者合一，化为精气送还，可温养灵元。】
季忧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元采薇的解释。
根据元采薇的说法，这种药属于双修药物，并不归类于补气养元的一类之中，但若是用的好，其实效果会远超那些养元之物，因为阴阳二气本就是构成这天地的基本。
想到这里，季忧伸手将那玉瓶握在了手中，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
半晌之后，季忧从丹库离开，重归了玄剑峰后将那些常规丹药交给了颜书亦，先选一枚服下，而后由丹阳子以丹术为其催化，将药力送入灵元。
“这样的方式，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这就难说了，毕竟就算是目前还没有能接修补灵元的直接手段，只能慢慢将养，在此过程之中，鉴主不可再将灵元耗空。”
颜书亦闻听此言，脸色变得稍稍有些凝重。
遗族还在虎视眈眈，而她的灵元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这无疑是个坏消息。
季忧此时看向丹阳子：“可还有更快的办法？”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丹阳子长老可有道侣？”
丹阳子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开口道：“老朽一生侍奉丹道，待到想起此事就已经被晚了。”
季忧点点头，心说怪不得他想不起来……
化丹结束之后，丹阳子对其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而后就被颜景祥送下了山。
此时的颜书亦开始尝试调动灵气，几经无果之后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便见季忧正坐在床榻上看着她，于是露出一个高冷眼神。
季忧此时从怀中取出一只丹匣：“吃药。”
“不是刚吃过了？”
“这个一枚会更好一些。”
颜书亦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枚丹药，将信将疑地就要往嘴里送。
但刚刚送到嘴边，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于是抬眼瞥向了那只丹匣上的封条，当看到两仪还精丹五个字后，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嘤声整夜的冬日，眼神倏然眯紧。
季忧见状抿嘴，心想说大家都老夫老妻了，双修既然能够更好地修补灵元，自然是要用这种办了，并且，他还打算好如果傲娇鬼开口拒绝就打她屁股。
不承想下一秒，颜书亦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眸，像是没看见一样开口：“这是什么药？”
季忧微微一怔，而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很好用的药。”
“遗族之祸虽暂时中断，但人族想要反败为胜还很艰难，本鉴主要迅速恢复灵元才是。”
“鉴主说的对。”
颜书亦脸颊微红着，将手中的丹药送入口中。
不多时，一股燥热感就开始沿着她的四肢百骸浮现，香汗也开始从其额前冒出，令她的呼吸开始逐渐加重，眼眸如同有水光闪烁一样。
但她没有动，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季忧爬上了自己的床榻。
瞬息间，随着衣衫被甩出红帐之外，床榻上的颜书亦转眼就变成了白白嫩嫩的一只，两只雪白的脚脚高高翘起着，被火热地拥入怀中。
灵剑山小鉴主以前就很喜欢挨抱，此时重归那熟悉的感觉，顿时有一种天塌下来也不会再怕的心安。
“狗贼，你骗我，这不是补气的丹药。”颜书亦眼神莹润万千地喊了一声。
“你吃之前明明就看到了。”
“我没有看到……”
颜书亦嘤嘤地狡辩着，忽然眉心一皱，雪白的玉足瞬间紧紧绷了起来。
滚烫与狭窄的久别重逢间，季忧一阵惊诧，但很快就被颜书亦捶了一下。
与此同时，两仪还精丹的药力开始蓬勃化开，汹涌的力量进入到了她的体内，开始不断涌动。
阴阳合和的二气在交汇之间迅速结合，化为一缕缕精气不断地冲撞进了其灵元深处。
那原本因为极度压榨而萎缩的灵元瞬间开始充盈，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在嗡鸣之中被不断地修补。
此时小鉴主很清晰地就感觉到了灵元的火热，紧咬嘴唇，在颠簸中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子，眼神里溅出了许多的委屈，又溅出许多的喜悦。
那是她积攒了一年多的委屈，是她失去了相公却不能对外流露的柔弱，在这相逢的时刻瞬间逆流成河。
吱呀吱呀，火热的灵元一阵跳动不停。
被药力滋养的颜书亦紧咬嘴唇，眼神变得越发迷离，忍不住开始嘤起了相公。
嘤着嘤着，她感觉到一股呼吸喷到了自己的脸颊，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正好趁这时候生一个……”
季忧刚刚说完，肩头就又狠狠挨了一拳，不由得眯起眼睛，心说我又说错什么了。
小鉴主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相公二字瞬间变成了狗贼，声音之中似乎带着满满的怨气。

第四百三十五章 季思，叫叔叔
“尤掌教，感觉身体可好些了？”
灵剑山的山下客房之中，随着丹宗众人的合力施丹，尤映秋终于从沉睡中转醒。
见此一幕，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忍不住关切地询问着他的情况。
恍惚一阵之后，尤映秋的意识渐渐清醒，深吸一口气后克制着伤痛起身：“我还好，小鉴主怎么样了，季忧呢？”
丹阳子此时已回到山下，闻听询问后开口：“季忧借天书之力杀了一位遗族皇子，并未受伤，至于小鉴主，她的灵元受损严重，如今已经无法动用灵气。”
“那东西部战况如何？”
“东西两个战场的战事刚刚结束，应该很快便会有战报送到。”
尤映秋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丹阳子：“鉴主大人醒了么，我想去探望一下。”
与遗族三位皇子战斗时，她因为要救师兄险些遭遇杀身之祸，因此害的小鉴主灵元枯竭，她内心之中是过意不去的。
更关键的是，自己受伤没关系，毕竟她知道季忧可以掌控天书，但颜书亦受伤，在她的认知当中灵鉴便无法使用了。
听到这声询问，众人转头看向了负责此处的灵剑山弟子。
“回禀尤殿掌教的话，鉴主寝宫刚刚有命令传达下来，说季公子正在为鉴主疗伤，暂不接见，尤殿主若想去的话，我可以通传一声。”
“季忧会治伤？”
“话是这么说的，其他的我也不知。”
“这小子莫非是个奇才么，竟然什么都会？”左丘阳的目光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感叹。
唯有丹阳子听到此话微微一怔，心说我刚为小鉴主化丹疗伤，怎么才下来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又治上了。
与此同时，云顶宫阙之中的风雨还在交加，整个大殿都在噗噗作响。
受治的颜书亦手抓床沿，紧咬嘴唇，口中不断地念着狗贼二字，但声音却越来越娇啼。
其实修道一事是很无趣的，尤其是独自修道。
毕竟天道没有作为人的意识，可以允许你的感知，允许你的洞察，但并不会与你产生交流。
季忧沉睡了一年，期间所见到的全都是幻境，如梦初醒之后好不容易从天道而归，又必须待在夜色最浓郁的地方快速冲境，对颜书亦十分思念。
那种思念是无法只靠诉说表达的，毕竟语言太过浅显。
当然，在当下的这种感觉中，他也能从傲娇鬼体温中感受到与自己相同的思念反馈而来。
此时，两仪还精丹的药力不断地发散，至强的阳气不断昂扬，与阴气相互交融，在药力的牵引之下化为了无尽的精气送还。
随后，这些精气从连接处澎湃到颜书亦的下丹田，并被一次次送入最为火热的深处。
“好些没？”
“好……好你个头，小小面首……”
“嗯？原来药力还不够么……”
“？！”
被滋补的灵元伴随着一阵噗噗声，顿时发出剧烈的鸣颤。
小鉴主人都傻了，迷离的凤眼之中满满都是的害啪，全然没了战场上的英姿飒爽与孤傲。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床榻的叫声……”
云顶宫阙外，翠儿蹲在大殿前露台前悄悄开口，而后肩头传来吧嗒一声。
其右侧，脸色红透的杏儿打了她一下，叫她不要乱说，还床榻的叫声，你是太古掌管比喻的神么。
实际上此时大殿内并没有任何声音，因为颜书亦在受不了药性发作想叫的时候就已经挥手布禁制了，她们所听到的也只有刚开始那一段的吱呀声。
但她们是可以猜到里面在干什么的，脑补出的画面无比热闹。
她们是接替丁瑶，自小跟在颜书亦身边的，早已习惯了自家鉴主的威严，敬重的同时内心还有不少畏惧，从没想到自家鉴主有朝一日会挨欺负。
一个多时辰以后，屋内忽然传来了声音，连微风穿过窗缝的细微风声也回来了，隐约间甚至还带着一阵喘息声。
“光是修道，什么都不做，好无聊啊。”
喘息逐渐均匀之后，颜书亦的声音倏然响起，却还带着微微颤抖的尾音。
翠儿和杏儿听完后心说鉴主别演了，我们又不是不懂，做完了就做完了，没必要刻意大声说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鉴主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得到回应，让殿内寂静的有些诡异，他们很快听到鉴主忽然在殿中呵斥了一声。
“小小天书院弟子，你怎么不说话。”
话音刚落便是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挺翘的东西被拍了一巴掌一样。
紧接着，那床榻就又发出了欢快的鸣叫。
没等翠儿和杏儿听仔细，大殿内再次升起了禁制，阻隔了声音的传播，连微风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治上了……
两人低着红透的小脸，默默在心里数着时间。
又是一个多时辰后，微风传过门窗缝隙的声音渐渐回来，而那带着克制的喘息声也倏然出现。
只是这一次，她们发现自家鉴主不敢说话了。
但她们也不敢进去，只敢在外面继续蹲守着，心说鉴主和姑爷之前幸亏不在一起，不然自家鉴主这一天到晚的，估计小裤裤都穿不上。
此时的颜书亦正坐在季忧的腿上喘息着，香汗淋漓之后，她的浑身都是水光一片，两只玉臂环着季忧的脖颈，睫毛上还有水渍未干。
狗贼……
就像是翠儿和杏儿说的那样，她这次确实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并夹他一下。
季忧倒是尽显一个大夫的尽职尽责，轻柔地抱着她，感受着她不断起伏的呼吸，以及两人之间的圆圆扁扁圆圆。
“我感觉你的灵元应该有所恢复，你自己觉得呢？”
“？”
喘息中的颜书亦茫然睁眼，心说什么灵元。
傻了半晌，她才忽然想起这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是针对灵元的治疗，于是倏然眯起眼睛，又恢复了鉴主的冷傲，直起纤细的腰肢冷冷看了季忧一眼。
对，这是治疗。
颜书亦啵一声起身，自顾自走到茶案前，一本正经地坐下来，开始调动灵气。
“你说，待会儿要不要叫鉴主和姑爷用饭？”
门口的杏儿听到一阵脚步声，忍不住用微小的声音问了一句。
翠儿眯着眼睛看向杏儿：“鉴主应该吃饱了才是。”
“翠儿你好骚啊……”
“胡说，我是有话直说。”
“你明明是骚言无忌……”
正当两人窃窃私语地争辩时，迎面，一阵忽起的风浪扑来，将她们的长发呼啸吹起。
两人微微一愣，抬头间，就见无尽的灵气开始在玄剑峰顶聚集，随着浓度的提高开始浮现淡淡的蓝色。
见此一幕，两人不由得站起身来，有些愕然地回过头，便察觉到自家鉴主的剑意正在呼啸间不断攀升。
“鉴主……好一些了？”
“见鬼了，原来那真的是治疗……”
丹阳子前来给小鉴主诊治的时候她们也在，知道鉴主的灵元受损十分严重。
尤其是离去的时候，丹阳子在峰主的追问下还给出了一个半年能恢复的答案，也被她们听到了。
可她们没想到仅仅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鉴主的灵元就已经可以运转自如了。
此时的大殿之中，颜书亦绷住了小脸。
她听元采薇说过，【两仪还精丹】其实并不是一种有着直接作用的药物，它的最大功效是牵引阳气融合阴气，正是因为这样，它才会被划归为双修丹药。
换句话说，这种丹药对灵元本身并没有功效，靠的纯是个人能力……
阳气越是鼎盛，越是汹涌，给得越多，能够融合的阴气也就越多，所送还的精气就会更加磅礴。
所以光从恢复速度来看，就能够证明刚才的狗贼多凶，而她有多么害啪了。
想到这里，颜书亦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凤榻，那榻上已是乱糟糟一团了，床褥画着一片庞大的地图，从床头蔓延到了床尾。
看到这里，颜书亦倏然抓起了茶案上的蒲团，朝着正在观赏那幅潮湿地图的季忧狠狠丢了过去。
砰一声，被砸中了肩头的季忧倏然收回了目光，耳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而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疗愈结束，确定灵元已经能够正常运转，颜书亦刚刚收回了气息，尤映秋等人便来到了山顶探望。
丹阳子也跟着来了，还顺便为颜书亦检查了一下恢复情况。
而当丹光入体的一刹那，他看向季忧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其实从他给小鉴主化丹到他再来，期间也只不过是短短的半日，可他发现鉴主的伤势竟然恢复了八成。
“旷世奇才……”
“丹阳子长老过奖了，我只是身体略好而已”
季忧连忙摆手，谦虚直言，却让颜书亦听后更加虎视眈眈。
待到送走几人之后，前去送人的颜书亦重回了寝宫，就看见季忧还在揉肩膀。
他肩膀倒不是被蒲团砸疼的，而是先前说要生一个的时候被傲娇鬼揍的。
其实以前两人生生不息的时候，傲娇鬼也会揍她，比如忍不住的时候，或者要画地图的时候。
但那些拳头全都绵软无力，更像是撒娇。
唯独这次的拳头，打得真是无比结实，甚至还用上了她刚刚恢复的灵气。
这丫头，真不想生么？
可是不应该啊，季忧捡起了一只摆放在颜书亦床头的虎头鞋，心说这丫头明显是想生一个的。
颜书亦看着他手拿起虎头鞋后一脸茫然走神，便知道他可能在猜自己为什么打他。
“笨狗……”
“？”
季忧眼睛一眯，吓得颜书亦立刻托起了手中的灵鉴：“小小天书院弟子不得无礼……”
季忧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哪里笨了？”
“笨的人就是笨不自知。”
“姑爷……”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一声轻唤让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此时，季忧忍不住转头。
彼时，卓婉秋和丁瑶正站在门外，衣裙被香汗浸湿，一个都是泪眼蒙眬的，怀中还抱着一只襁褓。
为了不让鉴主的血脉身处险境，她们在东岭山脉被攻破的那一瞬就带着季思远离了战场，躲到了极为偏僻的荒野山林之中，直到见战事停止才一路往回赶。
回来的这一路上，她们担忧自家鉴主安危于是遇到人便打听灵州的战况。
而让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们不但听说了自家鉴主没事，还听说自家姑爷死而复生了。
因为先前听到过太多类似的流言，她们一开始是没有轻易相信的，直到他们刚刚上山，问了宗内弟子才确认，自家姑爷真的回来了。
颜书亦此时也看到了他们，同也看到了女儿，脚脚微蜷，有些紧张地看向季忧，她知道狗贼该知道的快要知道了，心中忽然开始忐忑了起来。
此时的季忧目光被那只襁褓所吸引了，凝视着，疑惑着，下意识地就起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而当他走到门前，见到了那熟睡的女婴时，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女婴长得十分漂亮，口鼻像极了自己，却又有着和傲娇鬼一样的凤眼与神态，让他有些恍惚。
看着看着，熟睡中的季思也忽然醒了过来。
没有人唤她也没有人碰她，但她就是如此合时宜地醒了，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然后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半晌之后，季思忽然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随后轻轻对他伸出了小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血亲之间一直都是有莫名感应的，这种感应来源于何处无人知晓，但却能够让血脉相连的人一瞬间就感应到，就如同现在一样。
“姑爷，小小姐认得爹爹呢。”丁瑶噙着泪轻念了一声。
而当季忧听到这句话，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随后开始嗵嗵打鼓。
【傲娇鬼这画的什么？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怎么胖了些？】
【一年不见，怎么又清瘦了】
【这些小被子是做什么的？盖肚脐？】
【笨狗。】
季忧脑中嗡的一声，转头就朝着大殿内的颜书亦看去。
自己在先贤圣地冲境时见她的那一面不是她胖了，是她腹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崽崽，这是自己的女儿。
他就说了，刚才那阵入口柔不是错觉，自己趁傲娇鬼不注意嘬的那一口绝对是吃到了点什么。
颜书亦此时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后，假装镇定地看着季忧，但目光却要比治伤时还要莹润。
狗贼，我给你生了个女儿。
这就是她被季忧抱回大殿后开口便想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却因为鉴主威严而未能想好怎么开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季忧带着惊愕的神情看向自家傲娇鬼
颜书亦并未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将女儿接入怀中：“思儿，快叫叔叔。”
丁瑶：“？”
卓婉秋：“？”
话音落下，小鉴主就听到啪的一声，挺翘的臀儿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眯起眼睛。
狗贼，自顾自地死了一年多，女儿纯靠我自己生下来的，叫你叔叔都是便宜你了……
颜书亦虽然嘴上这么念叨着，但还是轻巧地将女儿送到了他的怀中，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显然有些骄傲。
小小季思一进他的怀里，两只小手手就开始拨弄自家爹爹的衣襟，眼神无比闪烁，让季忧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颜书亦一样。
“姑爷，小小姐叫季思，是鉴主给取的。”
“思念的思么？这名字，倒是比你娘亲的嘴巴要坦率一些。”
季忧看着襁褓中的女儿，话刚刚说完就微微一愣，瞬间想起了他挥拳从肉身束缚中杀回时听到的那个名字。
原来，思儿是我女儿的名字……
小小季思才几个月大，在长期奔波之中一直未得好眠，看了爹爹之后又很快睡去，看的季忧心都化了，立刻轻手轻脚地抱入殿中。
丁瑶和卓婉秋知道这是一家三口难得的团聚时光，于是并未跟进去，而是留在了殿前长坪之上。
彼时的大殿中只剩下了颜书亦和季忧，凑在一起看着他们俩的小小女儿。
“有身孕这么大的事，你去先贤圣地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
“本鉴主有身孕之事，何需向你这个这小小天书院弟子说！”
季忧见状抬起头：“我感觉你的灵元还没彻底恢复。”
颜书亦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害啪，立刻改口：“我给你写信的时候画给你看了，是你自己没有发现，再说了，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还能让自己不死去一年么……”
季忧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青云是没有死而复生的先例的，死了就是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她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为他生下了女儿，还让女儿跟了他的姓氏。
这丫头总是这样，嘴上和脸上都是冷冰冰的，却每每都让季忧感觉她喜欢得无比热烈。
想到这里，季忧的不禁紧紧凝视着他
颜书亦抬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神，小脸微微唬住，心说我的小裤裤今天好像要穿不上了。
不过好就好在没多久的工夫，殿前长坪就又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曹劲松、班阳舒、温正心还有陆家姐妹都跑了过来，打断了将要继续进行的治疗过程。
和丁瑶和卓婉秋一样，他们也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灵剑山门前的云雾山道上，一个窈窕的身影也在登山而来，虽被泪水化了脂粉，但却满眼都是喜悦。
而她的身前则有一个少年，嘴里不断叨念着姐夫二字。

第四百三十六章 还是要有姐妹的……
“所以你得到的炼体方式就是守夜人的传承？”
“不错，守夜人与天书院同出一脉，走的是魂体双修的路子，上一代守夜人就是老院长的师弟，同时也和灵剑山上代掌教是至交，后来这位灵剑山掌教便更名改姓，到丰州做了一名夫子。”
云顶天阙前的长坪茶桌前，从雍州赶来的五人一同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到季忧的讲述，感觉像是被打开了眼界一样，
尤其是曹劲松，他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丰州竟然会有一个仙宗掌教存在，也想不到自己捡回去的那个便宜徒弟早有那么多眼睛紧盯。
“那你现在是何境界？”曹劲松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个……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但当绝世悍匪应该是绰绰有余了，若遗族劫数能平安度过，天下的世家与仙宗就有福了。”
这真是天下之福啊，曹劲松一边感慨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钱袋子往深处揣了揣，一直揣到胳肢窝后面才稍觉安心，而后又小声开口道：“这么说的话，老掌教他真的以身补天了？”
“嗯，我当时见他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了一缕残魂。”
“竟然会有这种事……”
他们一直以为青云很安稳，却没想到这种安稳其实是假象，这一千多年来，遗族复仇的利剑一直都悬在他们的头上，从未有过中断。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平日不理宗务的老院长竟然托举了百年青天，才勉强维持了这世间的安稳。
小鉴主此刻正坐在旁边，一边娴静饮茶，一边静静听着，如同一个坐观一切的大房，不动声色。
聊吧，聊一夜才好呢。
狗贼复生之后，身体强度变得更加可怕了，不是一般的小水虎可以扛得住的，她自己还总忍不住嘴硬给他增加攻速，先前被实打实地治了半日，到现在都是麻麻的，生怕季忧太早回房。
正在此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的，一阵带着颤抖的“姐夫”声忽然响起，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彼时元辰正站在山道上凝望着他的身影，泪眼蒙眬。
不过没等季忧开口，一阵香风就抢先扑面而来。
从雍州到灵州，千里迢迢，元采薇终于赶到了灵剑山。
她那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已瞧不出原本明净的色泽，肩头与袖口沾着深浅不一的泥尘，裙摆处更是被沿途的荆棘划开了几道细长的口子。
与能够御空的曹劲松等人相比，她来的更加艰难，但却并没有差了他们多少时间，足见这一路是如何的风雨兼程。
她轻唤一声公子，而后飞扑上来，纵身投入了季忧的怀中，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口中传出一阵哭腔。
丹宗之女的情绪向来克制隐忍，平日连相公也不好意思叫，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自己怀中，可想而知其情绪多么剧烈。
季忧则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她如今的清瘦，忍不住伸手将元采薇紧紧抱进怀中。
“公子……”
“没事了，我这不是活了么，别哭了。”季忧轻轻揉了揉她的秀发。
“没哭，采薇是高兴的……”元采薇鼻音浓重，靠在季忧的肩头擦着泪水，却不承想那泪珠开始越来越多，转眼就变得跟个花脸猫似的。
元辰也被这种情绪冲击的更加悸动，忍不住的泪眼蒙眬地伸出手来，踉跄着想要抱抱，结果被季忧伸手抵住了额头。
于是乎，这位丹宗亲传哭的更惨了。
我是外的？！
他张牙舞爪地想拔开姐夫的手，结果就被弹了一个脑瓜崩，哭的顿时比死了姐夫的时候还要凄惨。
此时曹劲松等人默默站起身，绕过他们朝着山下走去。
该知道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以后若还想聊什么，有的是机会，现在时间该留给更需要他的人。
另外，他逃难的时候将金银细软都带在了身上，此刻全都揣在了怀里，在这里留的太久也有点不太安全。
妈的，这孽徒也太邪门了，我总觉得我的钱财都是给他攒的！
至于陆含烟，她其实也想留下抱抱，然后因不小心被打臀儿什么的，但是在小鉴主面前她也不敢造次，只得悄摸摸地跟着下了山。
但让这位陆家二小姐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们前脚刚刚离去，冷傲的灵剑山小鉴主也放下了茶杯，悄悄朝着自己的宫阙走去。
“来姐妹了……”
自季忧在先贤圣地出事之后，她和元采薇就一直相依为命，姐妹间逐渐情深，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元采薇这一年所积攒的伤痛要比自己更多。
毕竟她有个女儿，算是给了她大半的希望和感情寄托，但元采薇是真的没有倚靠地硬挨了一年，所以把狗贼留给她一会会儿还是可以的。
最关键的，她知道今晚穿不上小裤裤的另有其人了。
万籁俱寂的入夜时分，随着周围渐渐无声，殿前长坪中只剩下了季忧和元采薇，就连元辰也为了给姐姐姐夫留下空间悄悄离开。
微风中，被搂住腰肢的丹宗之女睫毛微颤，红唇轻启，被挑动着舌尖，她一开始还很含蓄，只是傻傻受着，但没多久便学会踮起脚尖，环住季忧的脖颈开始轻轻迎合。
“才一年的时间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战场上救治伤员，有些太累了，吃也不太能在合适的时辰，便瘦了一些。”
元采薇轻声回答着。
她的消瘦是从季忧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的，但她不愿意将此化作压力冠在季忧的身上，只说是因为战事的缘故。
此时的元采薇忽然注意到了四周：“他们人呢……”
“走了。”
“鉴主姐姐呢？”
“逃跑了。”
“？”
丹宗之女微微一怔，心说我家鉴主姐姐天不怕地不怕，逃跑一词什么时候能用在她身上了的。
灵剑山作为最南方的大州，被夜色侵蚀的不算太过严重，还能稍微看到点天色。
可等到入夜时分的时候，与遗族夜色叠加的天色便阴暗至极了。
暮色如墨，层层浸染着灵剑山的长坪。
在这灯火初上的时分，云顶宫阙的西厢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元采薇紧锁着眉心，嘤嘤地硬挨着。
与颜书亦一样，元采薇再见他时也有好多的话要说，包括这一年多的心情，以及她是如何从悲伤中活过来。
不过元采薇没有自己姐妹那么傲娇，发自内心的呢喃十分动人，细语莺莺之间相拥，亲吻，久别重逢的嵌合，一切都自然水到渠成。
烛火微微跳跃，映亮的是一双被抬在半空中的玉足，在火光下闪烁着如同白瓷一样的亮色，如同海啸之中的孤舟被颠簸着，持续许久。
不知受了几百下，浑浑噩噩的元采薇忽然静止了，于是可怜巴巴地睁开眼睛，便见季忧目光锋利地看向了窗外，眼神露出一批疑惑。
“嘘……”
“有个看病的来了。”季忧轻动。
“那……那相公停一下，我去看病。”
“是找我看病的。”
“？”
此时，门外的黑暗中有一张国色天香的面孔，带着猫咪一样的好奇表情凑在门扉之前，脸上流露出一种替姐妹害啪但又有点自信的表情。
这么看来，还是自己比较厉害的。
不过听着听着，她就发现房中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便有一股火热的气息从门后迅速逼近。
一股不妙的感觉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令她转身就要离开，但还未走出几步，身后的房门就忽然被拉开了。
深更半夜，假装无事路过的仙子被抓了显形。
姐姐是个好人……
不，我不是，这其中是有误会的，我只是路过。
柔软的床榻上，颜书亦故作镇定地眯起眼眸，试图以鉴主威严面前的狗贼，但下一瞬就被剑气透体，倏然绷紧了脚脚，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天光隐约显露。
因为遗族的夜色影响，即便是到了该到青天白日的时辰，却仍旧不会有曙光出现，这种情况导致整个玄剑峰都十分阴暗。
不过颜书亦还是遵循着习惯早早醒来，揉了揉眼睛就看到狗贼已经醒了，正因为她的动作转头而来，静静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她那傻乎乎的表情便变得锋利了起来，挥拳朝着他晃了晃，一脸威胁地叫他不许动，而后抽身而起，抱起衣裙雪雪白白地从西厢匆匆逃离。
太可啪了，昨天才受的伤，今天都要好了，那原本被空耗严重的灵元甚至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颜书亦眯着眼睛，溜溜达达地去了后方沐浴。
待到再出来，元采薇便已经出现在了前厅，她正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地喝着水，但脸颊早已没了往日的苍白，反而显得水润动人，连眼角都带着一些桃粉。
至于季忧，她站在西侧摆放着瓷瓶的地方，盯着一个摆放在上面的木质牌位看了许久。
那牌位上写的是亡夫季忧登仙之神位，一笔一划都刻的十分精细。
“这个……是不是该丢掉了。”
“那又不是本鉴主的，怎好自作主张丢掉。”
“不是你的，那是采薇的？”
元采薇听后轻轻摇头：“我的在自己那里。”
季忧听后微微一怔：“不是你们的还能是谁的？”
颜书亦的眼眸倏然冷傲，心说你自己招惹了谁你还不清楚么。
不过转瞬之间的，她就想起了昨日人多力量小的遭遇，思索片刻后轻声开口：“是那个长尾巴的。”
“封阳的？”
“遗族复苏的时候我已经十月怀胎，虚弱无比，逃离先贤圣地的时候险些被遗族追杀至绝境，是她出手救了我，把我一路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季忧听到此话微微一怔，完全没想过他们之间还会有这种交集。
他昨晚就已经听曹劲松他们说过了，遗族复苏的前一瞬，妖族与人族还是极度敌对的状态，并在先贤圣地为抢气运打得天崩地裂。
即便是遗族忽然复苏，杀得两族猝不及防，但妖族也不可能会对一个人族出手相助，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可以决定人族走向的小鉴主。
但听到是封阳出手，他倒是不感到意外了，那丫头违背族群意愿，定然是因为他和傲娇鬼之间的关系。
季忧思考许久后他抬起头：“她竟然能认得出你。”
“她唯一一次前来盛京，什么都没做，却特地去见了你，又怎么会没听说过你和我的绯闻。”
季忧看了一眼她，心说你昨晚还嘤嘤叫相公呢，结果穿上裙子就又成绯闻了。
颜书亦来到元采薇所在的桌前坐下，不动声色地轻声开口：“封阳是个不错的女子，你这小小天书院弟子倒是极有福气。”
“？”
季忧听到颜书亦对封阳的赞美有些意外，心说这可不像小醋精能说的话。
要知道五年前新元，灵剑山小鉴主听了公输仇那个沙雕写书人的传记，一直记着尾巴的事情，玩牌都不让画尾巴，就算见到个爬墙头猫咪都炸毛的。
不过很想着想着，季忧忽然就想明白了，颜书亦那时候醋劲儿满满，好像是因为他还没发现自己很菜的事实。
元采薇此时也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姐姐，便见自家姐姐也在看着自己。
是的，她们还需要一个姐妹……
正在此时，丁瑶和卓婉秋快步来到了大殿之中，手握一封信笺递了过来：“鉴主，山下战报。”
颜书亦起身接过信笺，展信默读，而后睫毛轻轻一颤。
季忧此时也走了过来：“情况如何？”
“除了你杀死的那个遗族大皇子之外，东西两个战场也各死了一个遗族王臣。”
“看来仙宗掌教终归还是战力惊人的，哪怕他们已经到了极限。”
颜书亦将信折好，转头看向了丁瑶和卓婉秋：“去召集三峰门人及天书院门人，还有中州及灵州的各大世家门人去望仙台集合，我和尤殿主午时前会到。”
两人听令立刻拱手：“谨遵鉴主御令”
目送二人匆匆离去后，颜书亦回过神一本正经地看向季忧：“小小天书院弟子听令。”
“？”
见他眯起眼睛，颜书亦害啪了一丢丢，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开口：“你先行一步，前往青州。”
季忧发现她是说正事，不禁露出一个迷惑的目光：“让我去青州做什么？”
“我们无法确定遗族会不会还有新生的临仙，所以坐以待毙是最蠢的，之前战斗本就是为了减少对方的临仙数量再进行反攻，开战之前，妖族则答应与我们同盟，我们负责击杀最起码两个临仙，而他们则负责在遗族撤军时从后方截断遗族的去路。”
季忧的脸色微微一变：“可遗族的临仙数量忽然增多了，即便死了三个还有五个，妖族扛不住的。”
“所以你要先行一步，支援他们，我会召集山中弟子，联合其他仙宗迅速赶上，支援妖族，打回青州去。”
“原来你是这么计划的。”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要乘胜追击。”
元采薇此时站起身来：“公子此去一定的要小心一些。”
季忧伸出双手，同时捏住了两只漂亮的脸蛋：“你们也要小心，我去看看女儿就走。”
季思每日睡的时间要比醒的时间更长，此时正在被翠儿和杏儿哄着。
季忧来到大殿之内，逗弄着她不安分的小手，而后在她脸上亲了一脸口水，这才起身离开，回到了前殿。
颜书亦还在前殿等他，见他归来后将牌位强行塞到了他的手中。
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我每次都是很温柔的，你们到底有多害啪我，竟拼命想把我送出去，搞得我感觉自己都不像个正经人了。
他伸手接过那块牌位，而后轻吻两人，转身便走出了云顶天阙，在周身气劲迸发之间呼啸冲天。
目送自家相公离去，元采薇忍不住轻声开口：“姐姐……不吃醋么。”
“还是有一点的。”颜书亦小声比比着。
她性格里就是个小醋精来着，但身为有能力纵观全局的小鉴主，她很清楚地知道人应该清楚自己的能力。
没有姐妹，她会死掉的。
季忧走后没多久的工夫，鉴主御令便开始被传递了出去，不多时，灵剑山弟子与天书院弟子就全都聚集在了望仙台，紧随其后的，则是中州世家及灵州世家的所有修行者。
经过了一整日的调息与修养，他们大部分人已经勉强恢复了战力，但尚且还不知道如此急匆匆赶来为何，彼此之间自然会产生交流。
不过没等他们交流出个一二三四五，北方的天空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大的爆鸣令整个灵剑山都开始一阵轻颤。
众人立刻凝住了心神嘴巴，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就见黑夜滚滚之下，无尽的乱流开始四下奔涌，掀起狂烈的风暴，转眼间跨过了灵州边境，朝着此间滚滚而来。
能再赢一次么？
玄剑峰顶，颜书亦遥望青州方向，心中有些没底。
遗族虽然死了三个至强战力，可数量与人族仍旧等同，最关键的是，最后还有一位遗族圣皇，更是一座仿佛越不过的大山。

第四百三十七章 荒妖祖血
玉衡山脉北侧，大荒林东部的青州南部高原。
黑压压的天道此刻就如同不断起伏身躯的巨龙，在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中狂乱奔流，翻滚的乌云与扭曲的光痕交织，让整个天际都被煮沸了一样。
而在这滚滚黑天之下，无数妖族兵将骑乘着庞大狰狞的妖兽，如同决堤而出的黑色海浪般踏碎了连绵的山脊，裹挟着冲天的妖气，正与从南方三州撤回的遗族大军杀在一起。
仿佛不同方向、不同温度、不同颜色的洋流一般，两个浪潮相互冲击的最前方，无数的血雾瞬间爆开，腥气随风灌满了整个平原。
这是灵剑山小鉴主的计划，名为反攻。
在得到妖帝的首肯之下，他们当真在三州大战结束之后便行军千里，于此处冲锋而来。
此时，带头冲锋的十二位的位御前妖将倏然腾空，如同十二柄灼热的尖刀倏然杀下，欲将面前的遗族大军撕开打散。
这是他们妖族常用的战术，当初在先贤圣地攻打人族的时候也是如此。
毕竟在战场之上，高境界者往往有着决定战局走向的能力。
遗族的强大是远超妖族的，所以在他们看来，若能以闪电般的速度成功撕开遗族成片的大势，便有可能以最小的代价发挥最大的效果。
可遗族向来嗜血，又生来强大，怎么会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随着这十二位御前妖将狠狠杀下，冲在头阵的那些遗族瞬间尖啸一声，迅速完成了恶化，角目齐声，带着浓郁的煞气狠狠迎了上去。
此刻，天空仿佛被分成了两层，上层是妖气纵横十二妖将，下层是煞气冲天、恶化遗族，相撞之际轰然炸出了如同天雷一般的巨响。
轰！！！
狂暴的气浪中，十二位妖将周身妖光爆闪，竭力前冲，却在那些恶化遗族的反扑下如撞铁壁，身形剧震间被狠狠掀飞。
而在这些迅速恶化的遗族士兵之后，无数恐怖的气息从遗族大军的后侧呼啸而起。
数道黑影撕裂长空，下一瞬，遗族将臣已携着山崩海啸之势悍然杀到们。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倒飞的妖将，仅仅是抬手，虚握，轰然之间，颤抖的虚空之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光束便已生成，无声无息，却后发先至，轰然直斩。
千钧一发之际，随大阵前来的妖王腾空而起，狠狠拦下了这一击，但也被打的暴退十里，轰然碾碎了成片的山麓。
但跟在那十二位御前妖将身后的妖族士兵，却没有那么幸运。
在没了御前妖将于前方压阵之后，那些与他们迎面的遗族士兵则开始猛烈冲锋。
一瞬之间，妖族奇袭的气势被硬生生斩断。
玉衡山脉的高岗之上，夜寒的眼角一阵狂跳，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被人族消耗了那么久，遗族早该疲惫不堪，我们趁山势奇袭，竟然还是无法拦住这些败军？”
古川闻声凝眸：“遗族毕竟是被天道眷顾的种族，太古之战后，我们常说苍天不公，抛弃妖族独宠人族，但事实上，遗族的存在才是最大的不公。”
“这样会死掉很多族人的。”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可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放手一搏，否则等遗族圣皇当真将天道炼化，我们便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了。”
“封阳！”
古川妖王的声音刚刚落下，夜寒就忽然大喝一声。
视线之中，一道银红流光从山崖越空而出，封阳手持长枪杀入混乱的战局，磅礴的妖力在其裙摆飘飞之际呼啸铺开。
嗡的一声，随着寒芒迸溅的银枪发出倏然的嗡鸣，尖锐的长枪越过了一位年轻的妖族士兵，狠狠钉穿了飞扑而来的遗族。
随后她落地再起，以妖力收回长枪横扫而去。
就如同夜寒一样，面对被狠狠压回的族群大军，看着那些被不断收割了生命的族人，封阳根本不可能还有观战的心态。
见此一幕，古川妖王猛然抽出了横立地面的长刀：“杀吧，我们要将遗族拖到人族支援的到来。”
“但愿人族可信……”
夜寒猛然抽出腰间的黑金古刀，轰一声踩塌了山崖，横杀而去。
与此同时，被妖王所阻挡的那些将臣再次飞身杀来。
它们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周遭扭曲的光线与翻滚的煞气，狂放、冰冷、带着纯粹嗜血的意志，庞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它们身上爆发出来，狠狠压向四面八方！
无数冲锋在前妖族浑身颤栗，连同他们胯下狂暴的妖兽都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体内奔腾的妖气瞬间失去了控制，开始疯狂地在经脉妖丹中乱窜、逆冲！
未等这些妖族士兵有足够的时间运足妖力反抗，无数道杀光便横空而来，如同陨星而落，他们只能看得到空气的波动，便瞬间爆体而亡。
“嘭……”
一声轻响，先前被遗族将臣击退的妖王们对视一眼，齐齐打开了手中的铁瓶。
刹那间，本就腥气遍野的青州平原涌出了一股更加浓重且古老的甜腥。
不约而同地，他们全部妖化，而后将瓶中鲜红的液体倒入了口中咽下。
药液入喉，磅礴而狂野的力量在他们体内轰然爆发！
鳞族的四位妖王发出低沉的嘶鸣，周身鳞片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片鳞甲都在疯狂增生、变形，边缘变得锋利如刀。
其背部、肘关节等处更是刺出无数根狰狞的骨刺，寒光闪烁，
而毛族三位妖王则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本就魁梧的身形如同吹气般再度膨胀，肌肉偾张欲裂，将覆盖体表的坚硬毛发都撑得根根倒竖。狂野的气劲不受控制地从他们体内迸发出来，
爪族，羽族、牙族，剩余的几位妖王全都开始不断畸变，转眼之间便已经不复当初模样。
“祖血……”
夜寒斩杀掉面前的遗族，转身看着这一幕，竖瞳里闪过一丝寒光。
据传说在比太古还要久远的大荒时代，那时候的妖族与现在并不一样，那些被他们称之为荒妖的祖先灵智未开，分不清善恶，但却无比强大。
灵智开化之后，妖族就逐渐开化蜕变，变得更加聪明，但却远不如之前那般强大。
妖族曾有学者，试图找到双全之法，奈何努力许久都未见成果，不过他们却炼化出了一种祖血。
饮下祖血者，可以无限返祖，获得逼近于大荒时代的战力。
可问题在于，这种返祖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种祖血就如同毒药，留存体内会无限地缩短他们的寿命，而且时间越长，他们的返祖便会越厉害，能够变回来的几率也就越小，最后若是超过临界点，便会再也无法苏醒。
惊愕之中，夜寒瞥见一道身影，也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铁瓶。
那是爪族妖王爪玄，是并未沉睡过的一位当代妖王，也是妖皇子之师
“师父，不要！”
爪玄转头看向夜寒：“就算真的能打败遗族，我们与人族之间的争斗也不会平息，所以我们不能死太多的人，少死一些，哪怕最后还是远走雪域，我们总能恢复过来。”
夜寒握紧了长刀：“族群不能失去太多妖王……”
“不，族群失去我们这些妖王，活下来的族人里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妖王。”
爪玄抬头凝望了一下黑暗的苍穹：“但愿天道这次能看到，我们妖族做了什么。”
“师父！”
“叫什么，为师又不是一定会死！”爪玄厉喝一声，而后将瓶中的族血一饮而尽。
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完成妖化的爪玄身躯在众人注视下发生了本质的蜕变。
那是超越寻常妖化的、向着远古始祖形态的追溯与回归，磅礴的力量化作实质的气浪向四周狂啸席卷。
至此，所有服下祖血开始返祖的妖王们齐声怒吼，撼天动地的妖气连成一片，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将那些残暴的将臣杀退数里！
与此同时，在那滚滚黑夜之中。
一道庞大而玄奥的身影正在不断穿行，当今妖帝以黄金色竖瞳觉察着天机，不断打量着煞气汹涌的四方。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煞气的摇曳，滚滚黑夜的一角忽然发生了类似波动的畸变。
下一瞬，没有任何迟疑的妖帝倏然出拳。
那一拳并未掀起任何的风浪，也没爆发出多么恢弘的气息，但拳奔而去时却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爆发，带着无上意志轰然打了出去。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瞬间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在凝连成灿金色的妖气中狠狠砸穿了那夜色一角。
轰！！！
那爆开的夜色之下，浑身创伤的两道身影地倒飞而出，护身罡气如同被高山碾过，轰然炸裂。
骨骼爆响之中，厄沙与祸殃显形，气喘吁吁地看着妖帝。
他们是最先从南方三州撤离的，比那些后撤的大军更快，但走到青州就境内，他们就感受到了妖帝的气息独坐黑天。
被圣器所伤的他们本无意再战，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当年太古之战时似乎也是这样的画面，你们妖族奋力与我族拼杀，战死无数族人，焦土之上，几乎都是你们族群的尸体。”
厄沙在喘息间轻声开口：“所以当我苏醒的时候，我看到你们竟然被赶到了天寒地冻的雪域，实际上是很惊诧的，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又合作了，妖族真的是没有记性么？”
“妖帝，你当真舍得让族人重蹈覆辙，还是考虑一下换个盟友。”
曾作为蛮皇的祸殃也忍不住开口：“人族为奴，你我二族并存如何？要知道，我族圣皇炼化天道之后便可言出法随，亦有能力让雪域温暖如春，作为你的封……”
轰！！！
封地二字还只说了一半，妖帝倏然消失在了原地，同时一道拳劲再次轰然杀来。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近乎开天的拳劲，磅礴的力量压得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鸣。那拳意奔腾咆哮，气劲却诡异地自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内坍缩、挤压。
身处其中的祸殃倏然凝眸，竟一时难以分辨这必杀一击的真正来向。
轰的一声，十方全拳劲犹如江水倒灌，竟真的从四面八方而来，祸殃噗嗤喷出一口老血，
就在此时，一旁的厄沙飞身而来，双手结印，指间呼啸的黑光在指尖凝聚成实质的锋芒，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响，直取祸殃左侧空当。
作为局外人，他比身处局中的祸殃更能看清波动，看清妖帝在极速出拳中掩藏的气息，以及，他嘴角的那抹嘲讽。
轰的一声爆鸣，那锋利的指缝狠狠切入对方的拳劲，在交接时轰然摊开，试图强行偏转袭杀妖帝。
而下一瞬，带着无双意志的妖皇左拳轰然压下，而妖帝的黄金瞳中已是杀意如海。
当年妖族与人族联手反抗遗族时，要的并非长远的战果，反而仅仅是单纯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他们遭遇了几千年被奴役，被作为血食的黑暗，那是他们妖族历史上最血腥最不忍回顾的一页，密密麻麻都写满了吃人。
他们与人族如何对立，都只不过是族群之争的你来我往，可对以万族为食的遗族来讲，食物，怎么可能会是盟友。
噗——！！
漆黑的杀光竟被狂暴的力量反向砸碎，如同崩裂的琉璃般四散迸溅。
厄沙完全无法抵挡这记重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当空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他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躯体上，此刻裂纹疯狂蔓延，深邃的裂痕与原有的空洞彼此交织，仿佛一件濒临彻底破碎的瓷器，竟险些被这一拳直接轰得四分五裂！
下一瞬，妖帝拂袖，踏步之间，璀璨的金色妖力轰然张开，如同盛开的日轮轰然震下，意图将厄沙毙命。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刹那。
左右两侧，滚滚黑夜如同积蓄了万古的雷霆，以撕裂苍穹之势，极速奔袭而来！
“人族的支援到底何时才能抵达？！”
横断山脉前侧，混乱的战局之中，羽族少族长羽凌不禁怒喝一声。
夜寒闻言也凝住了眼眸，忧虑重重地看着前方，近乎目眦尽裂。
他的师父方才愤然出手，浴血而战，杀掉了一位将臣，作为混战之中最强的战力，失去一位将臣的遗族军队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势头汹涌，被妖族大军狠狠压住。
这是一件好事，可问题在于他师父还在不断返祖，力量节节攀升的同时，狂暴的气息已经遮掩不住。
再这样下去，师父他就再也找不回自我了。
而除了爪玄妖王之外，其他妖王也在返祖的路上走的越来越远，尤其毛族那三位妖王，甚至已经四肢着地，兽声如雷。
此刻，一股强烈的悲愤和阴沉在妖族大军之中满眼。
这种悲愤和阴沉并非是因为对手的强大与可怕，而是源于人族的支援迟迟不到。
他们与人族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信任基础，之所以能够达成联盟，本就是因为两族处于同一境地之下，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信任崩塌也是极为轻易的。
但更为可怕的是，此时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巨大的轰鸣声中，一阵猎猎作响声响彻四方。
妖族众人抬起头，便见妖帝陛下从天空倒飞而来，同时四面八方都有毁天灭地的气息轰杀而至。
厄沙王臣、祸殃王臣，三皇子殁渊，二皇子寂晅，私人镇守四方，将金瞳放光的妖帝团团围住。
“四个临仙战力？怎么……怎么还有四个！”
夜寒脸色大变，发出一声惊呼。
“不，是五个。”尚未饮下族血的古川妖王眼眸巨颤，手中长刀狂吟。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那滚滚黑夜之下的高处果然又有一道身影闪现。
那是寂晅坐下王臣黯蚀，在遗族大皇子领兵杀向人族的时，为了守护祭坛的建造，黯蚀被留在了青州北部坐镇。
他本以为有大皇子及其座下两大王臣联手，再加上祸殃与厄沙，想要夺器再简单不过，却不承想他们迟迟未归，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于是跨天而来。
最可怕的是，因为未曾参与前一场战斗，这位黯蚀王臣还是巅峰状态。
“父皇……”
封阳持枪杀退面前汹涌的遗族，望着天空中那被围攻的身影，脸色倏然一白。
这样的一幕直接让遗族士气大振，就连那些将臣也二话不说直接恶化，带着庞大的气息，再次朝着妖族大军猛烈冲锋。
然而无论是那些奋力杀敌的妖族，还是那些恶化残暴的将臣，抑或是古川，夜寒，御前神将，部族世子，都未曾察觉。
灵州北境之外，远隔百里的高岗之上，绵延千里的遗族大军后方异变陡生。
数以千计的遗族士兵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猩红的眼眸，倏然间齐齐转头，竟毫无征兆地舍弃了前方的战局，朝着相反的方向踏空扑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道清越高亢的剑吟，如同凤鸣九天，响彻云霄！
剑光起处，那些扑在最前的遗族甚至连哀嚎都未能完整发出，便在纵横交错的凌厉剑气中爆成一团团凄艳的血雾，在风中凄厉地绽放。
灼热、狂放、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浓稠的煞气灼烧得混乱奔涌，如同冰雪遇阳。
季忧的身影便在这片翻腾的混乱中，携着铁剑一路向北横穿。

第四百三十八章 只来了一个人族？！
“道剑【小重山】。”
嗡然间，一阵强烈的鸣颤响彻天际。
杀入遗族大军中的季忧以剑道轰然压下，剑道真意轰然爆发，在他前方犁出一条由血肉与哀嚎铺就的真空。
紧接着，狂放的剑气冲天而起，竟真如一座巍峨山岳般凝聚成形，带着无可抗拒的万钧之力，朝下方汹涌的敌潮悍然杀落。
狂烈的气爆卷着沙尘与血雾，翻卷成庞大的巨龙，从季忧两翼呼啸喷涌。
紧接着就是一声如同陨星坠般的爆响，整座高岗的下坡到平地间的十里间，所有遗族都被杀破了坚硬的身躯。
连绵不绝的骨骼爆碎声与血肉撕裂声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死亡交响，黑色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无数遗族战士的体内疯狂喷涌而出，轰然之间四分五裂。
嘭！！！
沉着的落地声中，季忧气息磅礴地压下，随后在鲜红的大地之上遥望北方。
只见那高天之上，五道位遗族临仙中的三道身影已轰然出手，强烈杀光如同暴雨倾落，朝着那依旧伫立于云端、黄金竖瞳冰冷俯瞰的妖帝围杀而去。
彼时的妖帝猛然挥拳，黄金竖瞳如同在熊熊燃烧一般，带磅礴妖力的铁拳狠狠迎着他们三人打出。
剧烈爆响之中，妖帝被轰然击退，而强烈的杀击落下后竟经久不消，还在凶狠地消磨着其身上的妖力。
“按照傲娇鬼的说法，遗族剩余的临仙应该在五个左右，没想到这次五个竟然都来了……”
“传言说妖帝一脉可战临仙，但数量差距还是太大。”
“一个无伤的也就罢了，那两个皇子之前在灵州似乎也没有被伤到根本。”
季忧紧赶一路，片刻不停，转瞬跨越了一整个大州就是因为他觉得妖族的处境会很危险，但他却没想到这处境竟然会如此危险。
五对一，这是人族临仙手握圣器都不敢正面相迎的局势。
而正当他被天空的战斗所吸引的时候，遗族大军之中，无数强大的气息开始升腾而起。
那是几名位列将臣之下的遗族战将，他们在季忧第一次出剑的时候便发现了后方有人袭击，此刻全都转身狂奔，带着遗族士兵不假思索地向后扑杀而去。
远远看去，那腾空的遗族就如同一股被忽然掀起的海潮，高达百丈，朝着抬头凝望的季忧狠狠淹没了下来，如同狂暴的海浪要吞没一艘孤舟。
而就在那浪潮即将拍平地面的时候，一道强烈的剑光倏然绽放，仿若劈开夜色黎明，硬生生地撕开了这铺天盖地黑暗狂潮。
无数狰狞的身影在触及剑光的瞬间便僵硬、碎裂，而未被剑气直接触及的也被轰然震飞，骨骼爆响之间全身开裂。
季忧的身影就从那缺口中一冲而出，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向北杀入了更深的深处……
“古德，古泽、牙烈，牙虚，墨狼，还有毛戎，你们快去相助陛下！”
“这里留给我们拖着！！”
混战的前线，持刀领军的古川发出一声暴喝。
话音刚落，狂躁的妖力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六道身影咆哮冲天，朝着天空之中的王臣扑杀而去。
他们没想到遗族还有五位临仙，在这种情况下，望见自家妖帝陛下险象环生，他们自然心焦如焚，试图破局。
而那腾空而起的六人则是饮下祖血后返祖最快的妖王，已经强大到了一个十分极致的程度，震杀了不少遗族还斩杀了三位将臣，目前，也只有他们有能力为妖帝陛下争取分毫，坚持到人族支援的到来。
可是人族的支援到底何时到来，又是否真的会来，谁也没有一个肯定答案。
而就在这六位妖王腾空之际，横断山脉前线的遗族以无比高昂的士气开始向前平推。
斑斓妖气与阴毒的煞气在空中激烈对撞、湮灭，爆鸣声连绵不绝，整个战场仿佛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漩涡，不断吞噬原本鲜活的生命。
妖族开始节节败退，由祖化妖王所杀穿的十里交界地本又被他们以不顾性命的方式狠狠压了回来。
“嗡！！！”
一道寒光撕裂翻涌的尘埃，如坠冰狱的杀意瞬间刺穿激战的热浪。
封阳手持长枪而出，磅礴的妖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暗赤色气流，缠绕枪身，咆哮奔涌。
足尖轻点间，她那纤细的腰肢倏然扭动，凌空急转，衣袂翻飞如蝶，势如闪电般杀向了那压来的遗族，但尽管将全身妖力都逼至沸腾，以她一人之力却仍旧无法撼动那大军洪流。
闷哼一声，封阳脚下的玉白战靴轰然踩入大地，犁出两道深痕，整个人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推行十里，所过之处土石崩飞。
她银牙紧咬，枪身震颤不止，竭力抗衡，最终被狠狠轰飞了出去。
而此刻的整个妖族全线几乎都是这般场景，就如同即被冲破的河堤，被冲撞的不断开裂，仿佛下一瞬就再也守不住奔涌的江水。
这种平衡的改变其实并不奇怪，毕竟彼长便意味着此消，妖族最强的六个妖王离开了这片战场，原本平衡的局面自然会出现被打破的迹象。
轰！！！
阵线最中央，随着一团狂暴的煞气喷涌而来，十余位恶化的将臣拼尽浑身气劲，联手牵制了剩下妖王，以至惊天动地的兽吼夹杂着愤怒之意不断咆哮。
趁此间隙，如潮水般的遗族士兵面露狰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朝着妖族大军的阵列狠狠冲杀而去。
坚持许久，那破碎不堪的河堤终于被冲破。
而在决堤的同一时刻，一位遗族将臣的身影腾空而起，手中开始聚集起一团爆裂的杀光。
首当其冲的是手持长刀，因为凶狠施力而肩头颤抖的夜寒，以及牙山、羽凌和四族族长。
同时还有手握长枪，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过的封阳。
她为族人难过，为还尚未成婚的哥哥难过，为自己的父皇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大荒林相认之后，她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地等待着与他再见一面的。
想法从脑海而过只需极短的一瞬，也就是这眨眼的片刻，那杀光已极速膨胀，伫立高天上的将臣倏然眯紧了血红的眼眸。
可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一股无比锋利的剑气，从疼痛蔓延到失去意识，这位将臣甚至没来得及眨眼便轰然炸成了一片血雾！
远天之上，一道炙热到极点的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轰然席卷而来！
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周遭翻涌的煞气竟如同被无形大手骤然压平，发出“嗤嗤”的哀鸣，暂时退避！
而在那炙热气息的源头，一道白衣身影于极速间穿风千里，空间在其身后扭曲、模糊，仿佛将千里的距离浓缩于一瞬，于间不容发之际轰然压到。
封阳已经在燃烧妖力打算持枪扛，但刚抬起眼眸就见到那将臣忽然爆体，眼眸瞬间睁大
下一瞬，她就感觉自己的脸蛋被轻轻捏了两下，那温热的触感与动作中带来的温柔让她恍惚一瞬，漂亮的眼眸瞬间茫然。
此时的妖族阵线前，随着轰的一声闷响，封阳于恍惚间瞥见了那道身影灼热落地。
“是人族！！”
“太好了，是人族的支援到了！！”
那道剑气从后而来，强大到直冲霄汉，自然被一众妖族都看到了眼中，于是带着惊喜的呼声立刻在妖族阵线前响起。
妖皇子夜寒的精神也瞬间振奋，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同时又愤怒于人族来得太迟，于是带着锋利的眼神倏然转头望去。
可当他真正看到那来者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像是有雷鸣炸开一样，微愣的一瞬，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上脸。
夜寒曾多次出使过人族，对于这个几乎每次都会碰上的人自然记得。
更何况，这还是让妹妹一直魂牵梦绕了许久，甚至决定为他终身不嫁的黄毛。
可问题是他应该在一年多以前死了才对，当时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几乎无人不知。
尤其灵剑山与天书院还曾在丰州为他办过祭奠，而幽州毗邻丰州，自然是侦查到当时的一切的。
这位妖皇子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死去的人，此刻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季忧，你还活着……？”
季忧转头看向夜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点头示意，道一声好久不见。
妖族与人族立场不同，接触到同样的信息可能会产生不同的想法，他能归来涉及很多的人物隐秘，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便不错。
夜寒并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却没有急着追问，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因为他觉得妹妹应该会比自己更惊讶，甚至可能会惊讶到失态，毕竟，她喜欢的人死而复生了。
可令他他没想到妹妹只是脸颊微红着，目光中唯有喜悦与安稳，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死而复生惊讶。
正在此时，羽族少族长羽凌发出一声颤抖的怪叫。
“其他人族呢？”
“不是说好有人族仙宗联手支援，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夜寒被这声音迅速唤回了心神，立刻转头看向季忧来时的方向，脸色也瞬间巨变。
他因为季忧的死而复生太过震惊，并没有来得及往后看，此时才发现，想象中如同潮水一般的族大军并没有出现。
此时前线的族群将士们仍在与遗族士兵殊死搏杀，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人族，只来了他一个。
一瞬间，看清这个事实的所有妖族都乱了起来。
“诸位先别急，人族并非只来了我一个。”
季忧看到众人的反应后立刻开口：“遗族的至强战力忽然增多，以致南方三州的战斗打的比想象之中惨烈，我人族大军调息的时间长了些，但也在极速前来，我只是先行一步的那个，大家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坚持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几个时辰？！”
“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们什么？！”
人群中，羽凌发出颤抖的质问。
他们本来就坚持不住了，结果却只等来了一个援兵，这对当前的战局而言根本于事无补，更关键的是地面已经守不住了，天上的战场更是极度危险。
他们的陛下正在被五个临仙围攻，是五个临仙！
若人族只能来一个，他们想要的也是临仙境，是执器者，这样便可以为他们的陛下解围，那六位妖王的也可以回来支援此间战场。
就在此时，一阵爆响忽然从天空传来。
众人立刻抬头看去，只见高天上，六位妖王中的三位此刻正被一道沛然拳劲狠狠轰飞，皮肉炸裂，喋血长空，顿时如同陨星般直坠而下，重重砸进横断山脉，将整片山崖撞得四分五裂！
而那出拳的，仅仅是身有重伤的祸殃王臣。
与此同时，另外三位妖王也在与厄沙王臣的拼杀中被以黑色雷霆劈落群山。
随着如同打穿天击的铁拳轰一声落下，独战三人的妖帝被三皇子殁渊狠狠轰退，气劲透体，让他的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血。
但未等他重新调动起气劲，另外两个方向，二皇子寂晅与黯蚀王臣都已经在狂暴的风浪之中凶狠杀来。
此时，所有妖族都脸色大变，眼角疯狂震颤。
妖帝倏然拧住了眉心：“小子，你还在等什么？”
一声轻语，却如同雷霆炸响一般带着隆隆的皇威压下。
语毕，妖帝猛然振臂，璀璨的黄金妖气如同烈火腾腾而起，身影瞬间暴涨一倍，强大的气息直接压塌了虚空。
而在这爆响之中，极速完成了妖化的妖帝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竟彻底无视了右侧的杀机，将后背暴露在了遗族皇子寂晅的拳下，同时挥拳杀向了左侧的黯蚀王臣。
见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抉择，众人的脑子瞬间嗡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自家陛下的那句话是跟谁说的，而他们更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何会选择这样做。
两边同时有杀机袭来，在他们看来最好的办法是拼尽全身妖力试图躲开，即便躲不开，也该是双拳相抵二人。
这样即便是受过伤，也不至于直接让其中一道杀机真的有机会实打实地落在身上的。
偏偏，自家陛下偏偏做了一个谁都不能理解的最危选择。
“父皇！！”
“陛下！”
“轰——！！！”
妖化后的妖帝与黯蚀王臣拳拳相交，至强战力间的战斗本就如同毁天灭地，此刻更是轰开了无尽的气流，化作千里风浪在整个苍穹狂涌。
而正如那些妖族担心的那样，妖帝全力杀向黯蚀的同时，寂晅的拳意已极速杀到了他的身后。
就在此时，季忧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一道白衣狂舞的身影就倏出现在了妖帝的后侧，腕动之际，道清冽剑光宛若九天银河直挂，带着斩断万古的凛冽之势，朝着寂晅悍然劈下！
天地死寂了一瞬。
紧随而至的，是席卷苍穹的共鸣。
那沉重如山脉横空的煌煌剑意将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瞬间将夜色点燃，狠狠抵住了那沉重的拳劲，并如同一道苍龙横贯虚空碾压而去。
让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中后，那气势滔天的遗族皇子被狠狠斩退了，强悍的身躯将夜空撞的一片褶皱。
强大，火热，此时的季忧气息全开，在众多至高至强的威压之下猛然撑开了独属自己的气劲域场，轰隆作响间，气息的强度就已与那遗族皇子不分上下。
这虚空中本就有六道气场在不断碰撞，妖帝的气场带着帝君的威严，遗族则冷血骄傲，季忧作为人族，在万族中属于最为脆弱的存在，但他的气场却无比霸道。
横断山脉前方，妖族怔怔抬头，望着那如同骄阳凌空的身影，一脸错愕。
只是一个人族，对当前的战场确实没什么影响，这句话不错，但他们却没意识到他竟然会这么强。
为何让他先行一步，因为先行一步的只能是他。
此刻，封阳也在微微凝眸，看着他的身影，眼神微微发亮的，相公……
“妖帝陛下。”
“不如叫我岳父如何？”
高天之上，妖帝收回拳意，转过头以一种看黄毛的目光凝视着季忧，淡淡开口。
那双黄金竖瞳闪烁着，就好像能够看穿一切一样。
季忧微微一愣，他原以为这会是两位强者的顶峰相见，没想到开口却是家庭伦理味。
给我干哪儿去了这是？
“陛下真会开玩笑。”
季忧颇有种身为黄毛的自觉，面对一位老父亲略带威压的且不知道态度如何的询问，第一念头就是先糊弄过去再说。
毕竟在他的眼中，妖帝之所以会这样问或许只是因为曾察觉过女儿心意，但没有真凭实据。
先糊弄过去，再观察观察妖帝的态度，过段时日把鬼火停在他家楼下才是最稳妥的。
但随着妖帝的下一句话传来，人族黄毛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荒林西侧野湖边空气挺不错？”
“……”
季忧从天归来之后一度在大荒林修道，期间曾遇到妖族，帮他们抵挡了将臣的追杀。
而在那段经历之中，大荒林西侧野湖是个颇为值得记忆的地方。
因为就在那个地方，他嘬了妖族公主的小嘴儿。
“原来陛下在大荒林就认出了我。”
妖帝淡然扬眸：“别紧张，我妖族与你们人族不同，虽我们族群内部也有联姻之举，但原则上来讲还是会以儿女意愿为重，何况……你确实让人出乎意料，封阳的眼光也不算错。”
“陛下言重了。”
“你左边，我右边。”
“好。”
两人交谈的过程之中，先前被打退的殁渊，寂晅与黯蚀已再次杀来，左右二字指的便是这不同方向的杀机。
年轻人，自该尊老爱幼一些。
倏然间，妖帝以澎湃伟力杀向了右边的黯蚀。
而此时的季忧才发现，妖帝留给自己的左边竟然是两个……
果然，姜这个东西还是老的辣。
霎时间，季忧猛然出剑，与寂晅狠狠相撞，同时其右手绽放出手中光霞万道。
彼时，一卷天书从其中嗡鸣升空，而后朝着殁渊轰然砸了出去。
哗啦啦，书页狂翻间，浩瀚的天威就如同决堤的洪流猛灌而下，让所有妖族都凝住了眼眸。
“是天书院的天书，他也是执器者？！”
“天书院掌教刚刚换代，一件圣器竟然有两个执器者？！”
此刻季忧猛然震剑，砸退了殁渊后再次持天书杀去。
傲娇鬼之所以敢让他刚刚复活的夫君孤身前往青州支援，就是因为灵州一战之后，天书就一直留在他的手中。
猛烈交手间，整个青州上空的气息变得更加混乱。
“二位，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该死的人族！！”
殁渊与寂晅地厉喝一声，眼中猩红如海。
早在妖帝出声唤他的时候，殁渊与寂晅就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到来，那是杀了他们皇兄的人，他们自然不会忘记他的气息。
而仇人相见自然是得分外眼红，所以严格来讲，敌人更多的左边并非是妖帝留给他的，而是他本来就会遭遇的。
此时，打退妖王的厄沙与祸殃也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左右两侧，以深邃的眼眸看着他。
从灵州逃离的他们尽管与二位皇子遇到了一起，但因为杀妖帝心切，彼此间还未有过太多的交流。
但实际上他们的心中一直有所疑问，那就是大皇子为何会忽然陨落，直到他们看见这一幕。
他们是最先醒来的遗族，自然是认识季忧的，却没想到他会死而复生，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可以掌控天书，而这一幕，似乎让他们察觉到了大皇子陨落的真相。
不约而同的，遗族四人猛然出手，强大的气息直接压得天地一沉。
而在这四面杀机之中，季忧气息全开，天相加身之际，浩瀚的天威凝聚成一尊巨大的光轮，在他身后猛然展开。
狂放的剑道斩出，仙光涌动的天书砸下，季忧的身影在天地之间不断飞驰。
四个临仙合围，这样的局势对他来说挑战极大，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时机先杀一个。
于是季忧开始【瞬息无疆】，每次出手都纵横百里，将整个战场拉无比开阔，试图借助距离增加机会。

第四百三十九章 圣皇凌空
狂暴的天空之中，随着无尽的气浪不断爆开。
灵州桃谷平原，分为三路的人族大军正在一路飞驰，转眼便到了边境。
雍州一行是最先赶到的，带队的是山海阁掌教霍均，眼看着初现战果，这位等待飞升的临仙也开始克制不住，想要尽快地将这片夜色撕开。
而灵州中部大军，则是由天书院掌教尤映秋与灵剑山小鉴主颜书亦为首。
尤映秋受了重伤，赶路只能乘坐驾辇，但身为天书院掌教，她是院中弟子的精神领袖，一定程度上还是中州的信仰，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来的。
至于小鉴主，她的伤势其实也挺严重，毕竟灵元是修仙者的根基，但扛不住季忧厉害，【几日】就恢复如初了。
甚至，阴阳二气交融后送还的精气到现在还是的满到要溢出的状态，一直炼化不完。
至于最后抵达的，则是来自禹州的大军，他们以问道宗掌教商行道为首，气势磅礴地跨越了月魄高原而来。
与商行道一起出现的，还有问道宗亲传商希尧。
随着一阵灵气狂涌，夜色之下银蓝色的光芒汇聚成河，三路大军汇合到了一起，壮阔如海。
此时的大军前方，颜景祥、齐正阳，还有天书院的几位殿主，全都转头看向了商希尧。
大战才刚刚过去了的两日，他们都清晰地记得这位问道宗亲传在看到自己灵剑山小鉴主身处险境的时候转身就跑的场景，再次见到他，心中自然会有怒火。
“颜伯父，许久不见。”
“你倒是幸运，一场大战，竟丝毫没有受伤。”颜景祥忍不住咬牙开口。
商希尧似是没听出弦外音一样淡定开口：“父亲大人手持圣器，战力无双，我自然不会受伤。”
“你怎么说的像是自己一直都在禹州？”
“希尧作为问道宗亲传，自然是要留在禹州，带领弟子抵御遗族的，不然还能在哪儿。”
听到这句话，颜景祥冷笑一声，而齐正阳、玄剑峰老祖、天书院殿主，甚至颜重与天剑峰的老祖等人都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
他们很清楚，身为问道宗亲传，商希尧未来是要执掌整个仙宗的，威严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他必定不会承认自己临阵脱逃的事情。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可以做到如此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过商希尧虽然表面淡定，实际上心态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平静的，尤其是当看到那些人眼中的鄙夷，眼底还是忍不住流出一丝阴翳。
从灵州离开之后，他就慌慌张张地逃到了禹州。
在他设想之中，遗族有三位临仙联手，那么灵州战场上就不会再有活口，那么他临阵脱逃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谁知道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他们没有死，反而是遗族的皇子死了一个。
最关键的是，出手改变了战场走向的那个人。
天书院，季忧。
一年多了，他已经很少再听到这个名字，修行路上的魔障也因此消失，通过问道宗手中的资源，他一路突飞猛进到了无疆境，原以为未来会是一片开阔。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复活了，甚至一出手便可战临仙。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三州不断流传的消息里还在传言他可以掌控天书。
不可能的，他凭什么可以掌控天书？他凭什么能与自己一样成为执器者？
商希尧至今没有见到季忧，一点也不肯相信这种事情。
而同样的疑惑，其实也存在于其他的修仙者心中。
季忧死而复生了，与遗族皇子五五开，最后还手持天书斩杀了三个皇子中的一个，这些事情已经在战后的人族大军之中流传开了。
可就算这些事情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因为内容太过匪夷所思，一时间也很难让人完全相信。
尤其是除了曹劲松一行，还有在灵剑山丹库疗伤的那些灵剑山门人之外，真正见到季忧的并没有多少，他们才会觉得疑云丛生，很想真正看见季忧。
但方才问来问去，他们得到的答案却是灵剑山弟子告诉他们的，说季忧已经先行一步赶往了青州，这让他们感觉像是被钓住了一样，十分难受。
而此时，极速行军的人族已经很快就到达了横断山脉附近。
远远看去，遗族大军与妖族大军正战做一团，无尽的血腥气随着那狂舞的风浪私下扩散。
而最引人瞩目的，当然就是高天之上，那滚滚黑暗之下的战斗。
彼时的妖帝拳风如雷，妖化后的战力已提升至巅峰，带着无上意志，与黯蚀狠狠地搏杀在了一起，璀璨的黄金妖力如同摇曳的火焰，腾腾不熄。
而黯蚀则被打的不断防守，咆哮不断，却始终无法反攻回来。
“妖帝……原来真的这么强？”
“妖族的修炼专注于自身，类似人族的炼体，靠着对自身的开发，其实上限是很高的，只是能达到这个境界太少了而已。”
飞驰呼啸之中，无数人族修仙者忍不住眼眸震颤。
在千年的互不来往之间，其实人族一直都在看轻妖族与蛮族，觉得他们无法修行天道，再强也不可能强到哪儿去。
可直到看见妖帝能与遗族临仙搏杀，且多次占据上风，他们才明白妖族的天赋有多么强大。
若不是遗族忽然复苏，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战斗，好像真的没有他们想象之中那么简单。
而在无数人感叹妖帝战力的同时，更多的人则是向着其他方向看去，眼眸不断流转，不断寻找着季忧的身影。
“不是说季忧提前来了青州？怎么没有见他”
“不知道……”
“若他真的这么强，应该与妖帝一起联手震杀那个王臣才是，怎么到现在都不露面？”
久久见不到季忧，众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商希尧此时已与霍行中、陈氏姐弟站在了一起，也在盯着天空不断凝视。
他们知道季忧一定是复活了，毕竟那些消息是他们派出去的弟子亲自带回来的，不会有假，但对于传言中的战力及执器的那一部分，他们还是存有怀疑的。
准确来说这不是怀疑，而更像是一种出于自身而不愿意承认的心情。
季忧曾夺取很多属于他们的光环和荣耀，唯一让他们能够继续高高在上的，只有执器者的身份，他们自然不希望季忧与他们一样。
不过霍均，商行道以及尤映秋等人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战场上与妖帝大打出手的这个王臣，不是参与过第二轮夺器的那些，而是只出现过一次的黯蚀。
在人族与妖族的联盟计划之中，妖族负责的是挡住遗族的败军，等待人族赶到后展开围攻。
可黯蚀并非败军之中的一员，妖帝正在对付他，那么败走的那四人呢。
想到这里，这些仙宗掌教不禁眯起了眼睛，神念开始朝着天地之间滚滚汹涌。
不过未等他们的神念彻底铺开，一阵狂烈的气息忽然间爆向虚空，如同一道狂风凝成的箭矢，所过之处压得虚空咯吱作响。
而在那团狂烈的气息中，一道身影倒飞而来，浑身鲜血迸溅。
见此一幕，霍均的眼眸倏然眯起。
因为这个身影，正是从雍州战场逃离的那位王臣厄沙。
不过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股压得虚空轰隆作响的火热气息就迅速逼向那道身影。
此刻，众人的目光仿佛有了定点，全都深深凝视在了那强大霸道，如同骄阳一般的滚烫身影上。
季忧……
“轰！！！”
狂乱的天际线下，季忧压皱了百里虚空，人还未至，手中强烈的剑气已经倏然在虚空斩开，朝其轰然斩下，剑吟漫天狂颤！
那狂暴的力量简直像是要开山断河流，直接在虚空压出一道剑痕，将还来不及止住身形的厄沙狠狠劈了了出去。
但也就在此时，三道身影追击而来，无尽的杀光朝着那剑气前的火热身影狠狠杀来。
嘭一声爆响，那灼热的身影借势迅速下坠，同时着手翻掌，仙光涌动之间，一卷天书轰然压下，狠狠杀向了遗族三皇子殁渊。
见此一幕，众人眼神凝固。
真的是季忧，天书真的是被他所执掌着
而他……正在一个对四个临仙境。
“他竟然真的可以执器……”
“左丘殿主说，其实他一直都可以执器，因为天书院有个神秘的传承的，他是传人之一。”
人族大军之中，无数人的表情都开始的变得复杂无比。
有些强大不是靠传言就能够让人感受到的，除非他们真正见过，真正地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那磅礴如海的威压。
最关键的是，圣器对于人族一直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季忧执器的画面给了他们无尽的震撼。
至于商希尧，则攥紧了拳心，肩膀开始忍不住地颤抖，就连霍行中与陈氏姐弟也一同陷入了沉默。
同样震惊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妖族那些的人，族长，少族长，皇子，神将，他们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都有些微微失神。
因为即便季忧手握圣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抗衡四个临仙的，不然的话，人族早就反攻过来了，何至于一直退守到南方三州。
可他们没想到在这种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季忧都可以寻到时机，精准无误地重创厄沙。
“轰！！！”
无尽的狂风在其耳边咆哮，仿佛声嘶力竭的怒吼，季忧驱动天书狠狠砸向殁渊，以攻代防。
但对方毕竟有三人，先前的追逐战中也摸清了他的出手方式，于是在他转身一瞬便开始合力。
于是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季忧被狠狠杀退了出去，嘴角不由得溢出一缕鲜血，连手中的天书也在鸣颤不断。
见到对方受伤，殁渊立刻乘胜追击，手握一团炸裂的天光朝着季忧狠狠杀来。
但下一瞬，一面镜子倏然升空。
灵剑山小鉴主在看到季忧的那一刻就已经腾空而起，以鉴为剑，镜中无尽的天威被凝聚成了巨大的剑气，将殁渊轰然斩退了出去。
事实上这并非小鉴主到此后的第一次出手，因为就在她腾空而起之际，她的一道仙光射入正在交战的大军之中。
封阳手握长枪正在抵抗遗族进攻，而一道潜藏许久准备从左侧袭杀他的道杀机被这仙光轰然斩碎。
鲜血迸溅之间，这位妖族公主微微抬头，便见那一抹熟悉的红裙扶摇直上，睫毛不由得轻轻一颤。
那年妖族意图与人族争抢气运，他们曾到盛京到处搜寻消息，她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小鉴主的事。
修行天赋卓绝，孤高冷傲，一个人支撑着灵剑山，让其在巨大的内部争斗之中始终没有分崩离析，手段与谋略都很让人佩服。
但同时她也知道，她是季忧公开的道侣，且性格极为霸道，所以觉得疑惑。
先贤圣地的短暂地交集之中，她确认自己的亡夫牌位被柔儿误交给了对方，肯定是被对方看到了。
她不知道这些骄傲的灵剑山小鉴主被治服了，所以很意外她会在这种时刻对自己出手相助，忽然觉得如果真的做了姐妹，她未必真的像先前想的那样极难相处。
与此同时，霍均与商行道也腾空而起，天钟与仙鼎轰然殁渊与祸殃。
而在地面战斗之中，随着人族的加入，妖族的压力也瞬间开始减轻，无数返祖的妖王开始退居二线，然后将体内的祖血不断逼出。
圣器裹挟天威，漫天震颤，压制了无数夜色与杀光，连虚空都被打的深坑遍布，看上去，满目疮痍。
巨大的剑气长城则在横断山脉之上呼啸升腾，又狠狠坠下，杀得地面一片断肢纷飞，鲜血迸溅。
人族与妖族经过了无数的流血与牺牲，终于在面对遗族的正面战场上占到了优势。
不多时，漫天的爆响之中，霍均手持仙鼎将祸殃王臣轰然砸下了天际。
骨骼的爆响之中，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寸寸开裂，最后在一声不甘的嘶吼之中炸开得四分五裂。
而妖帝也猛然打出一拳，将黯蚀王臣狠狠打落了山脉。
此刻，虚空之中只剩下了殁渊与寂晅。
而人族这边，霍均、商行道、季忧、颜书亦与妖帝，都在凝视着二人。
“当年我们二族可以镇压你们一次，今日便还能，真不知你们何来勇气复生。”
“少说大话吧，你们这些低劣的种族。”
殁渊虽然身陷险境，但却没有丝毫惊慌地看向季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死？不，待到我父皇炼化天道的那一刻，言出法随，我们遗族所有人都会重归，而等待你们的则只有绝望。”
“不用跟他们多说什么，杀了便是。”
浑身遍布腐朽气味的商行道厉喝一声，眼眸之中杀意汹涌。
禹州一战中，他确实如霍均一般以圣器震杀了一位王臣，但他获胜的过程却不如山海阁的霍均那么轻易。
因为霍均有陈氏姐弟所持有道碑相助，两件圣器对两个王臣，自然能够在有惊无险中取胜。
可商行道那边是一对二，所以他是受了伤的，以至于身体的彻底腐败只剩一线，飞升大劫近在咫尺，所以他是整个战场当中最为着急的，恨不得立刻就撕开这憧憧夜幕。
“轰！！！”
再没有任何保留，商行道将残存的所有灵气尽数灌入身前那尊古朴的仙鼎之中！
这尊被问道宗执掌千年的圣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了起来，鼎身之上的无数天道刻痕仿佛都活了过来，轰然间爆发出强烈的天威，倏然放大。
携着倾覆寰宇之势，朝着前方那两位气息相连的遗族王臣，轰杀去！
光芒所至，虚空震荡，黑夜奔涌。
一旁的霍均也和他一样，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当即不再迟疑，擎起手中天钟便要与他联手，将眼前大敌彻底抹杀。
然而，未等那天钟再次爆发出应有的威能，一股浩瀚无边、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威压倏然降临。
它无形无影，却重若整片苍穹压下，只一瞬间，竟压得那正要冲天而起的天钟发出一阵哀鸣，神光骤黯！
那是一双大手，一双漆黑的大手，在众人思维尚未转过的刹那，已无视时空阻隔，狠狠拍击在那尊已化作山岳的仙鼎之上。
咣的一声巨响，大地如蛛网般寸寸龟裂，远方的山脉在无声中崩塌、湮灭成灰，原本还在迸发天威的仙鼎被瞬间发出一声鸣颤，被逼得光华瞬间内敛。
而商行道则直接僵在原地，仿佛愣住了一样。
但事实上他并未愣住，而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疼痛。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疼痛。
商行道也曾是亲传出身，本身实力强大，修行天赋又极高，掌器速度堪称同辈最快，从亲传到掌教，一直都稳坐问道山。
他原以为自己也会和先祖一般，到了合适的时机便可飞升而去，铸就仙体后获得大自由。
可他并未预料到，他这一代的仙宗掌教竟然会这么难做，族群内部矛盾激化，外部遗族入侵，还有遗族复生都被他赶上了。
但即便如此，以他临仙境的实力加上圣器的加成，他从未受过重伤，甚至对所有事物都仍旧存在俯瞰的态度。
直到此刻，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强烈的疼痛钻心刺骨，他在僵直中产生了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恐惧，却无法阻止那疼痛的迅速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扩入了自己的肉身。
“怎么可能……”
嘭地一声闷响，商行道的肉身开始寸寸开裂，随后猛然炸碎。
尽管他的肉身早已腐朽枯竭，没有了什么强度，但这强行碾碎的过程依旧给他带来了撕裂神魂般的极致痛楚，令这位问道宗掌教发出了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而那黑暗大手毫不停滞，如影随形般呼啸而下，同时五指箕张，径直将商行道的神魂抓在了手中。
作为逼近飞升的临仙境，他的神魂已经初具琉璃光泽、带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浑身光华不息，可此刻在那大手之中，却如同一只玻璃雕刻的小虫一样。
随即——
“嘭！！！”
清碎之声如琉璃迸裂，商行道的神魂在虚空中彻底爆散，化为无数流萤般的光点，转瞬便被周遭的黑暗无情吞噬。
地面上，所有厮杀戛然而止。
无论人族抑或妖族，皆不由自主地仰首望天，眼中只剩下茫然的空白与深切的愕然。
神魂本是无质之物，散则无痕。
但商行道那具残破的肉身碎骸却是有形的，随着那肉身的崩开，混合着近乎干涸的暗红与骨屑的碎块开始四下飞溅。
其中有一张凝固着狰狞表情的面皮，碎裂得让人感到恐慌。
死了……
一代仙宗掌教，就这么死了……
此刻，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栗，目光惊恐地投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滔滔黑夜。
在那夜色深处，一道无比庞大的虚影漠然矗立，其广袤仿佛与天道等同，周身弥漫着令万物俯首、众生战栗的绝对威压。

第四百四十章 我借你们天威
那该死的乡野私修竟然真的活了，难道他真的是我一生宿敌？！
手持仿制仙鼎的商希尧还在因为季忧能够独战四位临仙的事情而阴沉不已，却忽然就听到身边的叔叔商行空发出一阵痛呼。
不明所以的他机械式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高天。
漫天炸开的血雾之中，他看到一张破碎的面庞。
一瞬之间，的呼吸与心脏似乎同时静止，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破碎的脸庞，脑中嗡鸣作响间许久都未能回神。
而随着无尽的等尖叫声不断地在他耳边炸开，他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窟。
父亲死了……
怎么可能？父亲怎么可能会死……
他是当世临仙，手持圣器，坐拥一方大州……
此刻的商希尧抬头遥望那道横贯黑夜的巨大的身影，眼眸之中的恐惧如同海浪一般升腾而起。
毫无疑问，那是遗族圣皇的投影。
在青云史册之中，作为最强族群的统治者，这位圣皇一直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
无论人族、妖族，都知道那是一个强大的存在，但除了太古时代的那些人之外，很少有人对他的强大有多么的清晰的概念。
直到此刻，他们看到这位圣皇竟然轻易地杀掉了一位仙宗掌教，才明白事情的发展早已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我们要抵抗的难道就是这样的存在么……”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抵抗的了……”
“一定会被灭族的，一定会的……”
无边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每一颗心脏，方才燃起的战意被彻底碾碎，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绝望，吞噬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就连一直在冰天雪地中自强不息，以私斗养杀气的妖族，此刻也满脸苍白。
因为无论是人还是妖，每个人心境的坚韧程度总归是有个极限的，而遗族圣皇所展现的强大毫无疑问远超了他们心境坚韧的极限。
轰！！！
就在无尽的恐惧席卷了二族之时，高天上那巨大的身影再次挥手。
仅是一个抬手的动作，漫天漆黑的天道就如同热油渐入冷锅，轰然间沸腾了起来。
轰的一声，季忧、颜书亦与霍均同时祭出了天书、灵鉴，仙钟，而妖帝身上璀璨妖气也再次呼啸，狠狠抵上了那狠压而来的气劲。
巨大的轰鸣声直接击穿了黑夜，三宗代表着天威的圣器剧烈鸣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人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圣器，却也是第一次从代表着无上天威的圣器之中看出了苦苦支撑之态，心中的恐惧再次呼啸升腾。
轰的一声，首先被震飞的是山海阁掌教霍均。
他并不弱，但亲眼见到商行道被杀，道心极度不稳，心念稍微一弱，圣器的天威便瞬间大打折扣，于是口喷鲜血后被狠狠冲撞了百里。
而下一个，则是妖帝。
妖帝修为着实强大，尤其是妖化之后，但他毕竟没有圣器加持，妖化形态在强烈的气劲冲击之下被强行打散，眼眸倏然开始流血，而后从空狠狠坠落。
紧随其后的，则是灵剑山小鉴主。
轰的一声，随着那红裙身影落地，灵剑山的弟子全都惊恐地迎了上去。
他们刚才已经见到了妖帝与霍均受伤坠落的画面，自然担忧自家鉴主，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自家鉴主竟然平稳落地并未受伤。
而小鉴主此刻满身剑气呼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狗贼！”
“天塌了，本就该由相公顶着。”
随着混乱的天际传来一阵难以自持的吼声，底下的众人全都一愣。
因为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灵剑山小鉴主不是坚持不住被震飞的，而是被季忧推走的，他不想让她遇险，哪怕他见过那只手直接杀了商行道。
此刻不说难以置信的颜景祥，就连霍行中与陈氏姐弟都凝住了眼眸，怔怔地看着天上那道身影。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气劲呼啸而来，妖帝从狂奔的风浪中而来，嘴角鲜血不断滴淌地怒喝一声：“撤退！”
闻听此言，妖族大军之中立刻开始传令，唯有封阳望着天际的季忧，脸色苍白无血。
嗡！！！
高天之上，仅剩的季忧终于切身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
尽管这一掌的劲力已被霍均、妖帝消磨大半，但残存的威能依然如同整片苍穹压落，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筋骨都碾为齑粉，让他浑身血液在威压下沸腾逆流，体内气劲失控般疯狂冲撞。
臂骨间的爆响不断传出之际，季忧喉部一甜，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老大夫和陈夫子没说错，遗族圣皇果真是有着超然于世的强大。
当年人族七贤即便手握圣器，但将其镇压的时候估计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样的人，怪不得连天道都能炼化。
在这种强烈的痛感之中，季忧再次天相加身，无尽天威在其背后滚滚展开，凝聚成了巨大光轮：“我借天威给你……”
话音落下，不断哀鸣的天书再次翻动书页，流露出更加强大的天威。
此时，人族与妖族大军正混做一团，朝着东北绕山撤退，欲离开这片战场。
他们的想法很好，可时机却并未站在他们这一边。
轰的一声，随着虚空中传来一声爆响，季忧仅坚持了十几息的工夫就被被狠狠震飞了出去，刚强的躯体直接将一座高峰拦腰撞塌，激起漫天狂沙。
而后，那圣皇投影的大手如同一座庞大的山脉再起，带着令万物颤栗的气息朝着溃逃的人妖大军狠狠压来。
倏然间，灵鉴升空。
颜书亦持鉴而起，本命灵剑从身后呼啸升腾，而妖帝也再度强行妖化，将全身的黄金妖气点燃，迎着那拍来的巨掌轰然冲天。
但在一声爆响之后，两人再次倒飞而出，却仅仅是阻止了那只大手一瞬。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惊恐到绝望的众人忽然就见到了另一道身影倏然踏空，那矫健的身姿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速的虚影，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高大的虚影冲去。
“是问道宗亲传！”
“竟然是他来出手。”
“他要拦此一击么？！”
“难道还是为了小鉴主……”
见到商希尧忽然逆流而去，所有修仙者都睁大了眼眸，内心一阵狂颤。
因为从实力来看，商希尧还仅仅是刚刚踏足无疆，这种情况之下出手需要的是比季忧等人的更为强大的勇气！
狂舞的风浪之中，商希尧的眼眸之中决意迸溅，如纸鸢乘风入空，朝着那虚影挥手而去，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凝住了眼眸。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商希尧并未真的站在那虚影面前，而是在刚刚飞出十丈后忽然改换了方向。
倏然之间，他扭头朝着反方向逃去，同时口中还发出惊恐的尖叫，肩头打着颤，眼眸中全都对死亡的恐慌。
见到这般突变，所有人都愣住了。
问道宗亲传……竟然是个如此懦弱的性子？
不对，他若是懦弱的性子，方才就不该冲出去，直接逃跑就是了，为何要多此一举。
难道是先前决意一战，而后到近处后感受到遗族圣皇的气息才明白差距多大，不得已逃跑的么。
但就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到高空之中传来一声鸣颤，远天之上，因为商行道身死而失主的仙鼎像是受到了牵引一样，倏然朝他飞来。
见此一幕，那些溃败的修仙者当即就凝住了眼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他是去取仙鼎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去战，是趁着灵剑山小鉴主和妖帝阻挡的间隙，带着仙鼎一块逃走！
族群的生死存亡之际，这位问道宗亲传想的不是反抗，他的行动竟然只是不能放弃对于权利的渴望！
说真的，他若是捞回商行道的遗体碎片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割舍不下的偏偏是圣器。
此时，众人忽然想起来了来时路上，玄剑峰主与商希尧之间的那两三句对话。
其实在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何他们之间的对话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要知道颜景祥不是小鉴主，他一直都很看好商希尧，甚至在季忧死后仍有心思要给商希尧与小鉴主牵线，可这一次相见，颜景祥的态度忽然就改变了。
就在此时，他们又想起了商希尧在对话过程中宣称自己一直都在禹州的说辞。
恍惚间，他们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商希尧说自己一直在禹州，这句话是不对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夺器大战的时候，商希尧就率门人前往灵州支援灵剑山了，这件事被他做的很高调，导致所有人都说他用情至深，明明知道小鉴主都给季忧生了女儿，他还是不离不弃。
而第一次夺器大战与第二次夺器大战之间仅仅隔了半日，所以商希尧那时候肯定还在灵州。
但他却非要说自己一直都在禹州，再结合颜景祥忽然更改的态度，以及对他没有受伤的嘲讽，让他们想到了一个可能。
三个临仙先后镇压了天书和灵鉴的时候，商希尧应该是逃跑了……
“滚开，滚开……滚开！”
因为逆行数十丈，商希尧感受到了极大的死亡威胁，此时正歇斯底里地叫喊着逃在前方的人让开。
见此一幕，莫说是别宗弟子和世家，就连问道宗门人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烧柴，我取走圣器，还可为人族保存实力，将来与其再决一战！”
面对未为他散开众人，商希尧怒喝一声。
但他并非试图让这些人因为他的话让路，而是在喊出这一声的同时已经擎起了被收回的仙鼎。
浩瀚的天威让所有人心头一寒，知道他的潜台词的意思是若无人给他让路，便会成为圣器之下的亡魂。
可就在此时，商希尧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在愕然之间转头，凝视向了自己身后的仙鼎，发现那仙鼎并未跟随他的操控而来。
与此同时，在山海阁门人的浩荡人群之中，负伤的霍均胸前被鲜血浸透，正拖着伤体打算与门人一起撤退。
从被打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面前的对手是绝对无法战胜的，一股脑地冲上去除了多死一些外毫无。
但就在此时，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的头顶，眼眸倏然一缩。
没有自己的心念操控，被自己执掌了百余年的天钟却正在主动轰鸣……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季忧的身影从破碎的横断山脉猛然撞出，带着炙热的气息回到了虚空之中，而后轻轻开口。
“大兄快走！”
霍金发现兄长停步立刻大吼催促，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家天钟的气息在迅速攀升，而他的兄长则抬头看着季忧，眼眸无比深邃。
“我借你们天威。”
远天之上，季忧轻声开口。
这呼唤似乎没有使用太多的力气，但却如同暴雷轰鸣倏然而下。
我借你天威。
我借你们天威。
几近相同的一句话，唯有单数变成了复数。
而就在这句话轰鸣落地之际，天书疯狂翻页，灵鉴烁烁放光，天钟发出近乎咆哮的震颤，冲天而起。
同时，问道宗仙鼎倏然放大，瞬间恢复到了鼎盛之时。
商希尧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此刻带着狰狞的表情猛然出手，试图强行操控圣器，但还未接近，他就被直接震飞了出去，连摔了几个跟头之后趴在了众人的脚下。
父亲？！
商希尧仓皇抬头，眼神里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惊愕。
仙鼎在展现威能，问道宗掌教莫非没死？！
见到这一幕的修仙者惊呼一声，也忍不住心神震颤。
下一瞬，仙鼎呼啸而起，撞开了厚重的风暴冲向了虚空。
此时的众人随之抬头，眼神却忽然凝住。
他们并未看到商行道，但他们看到了季忧。
远天之上的他爆发着强烈的气劲，接着轰然伸手，将问道宗的仙鼎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见此一幕，众人瞬间睁大了温眸。
而除了这尊古朴威严的仙鼎之外，山海阁的天钟，灵剑山的灵鉴，连同天书院的天书，甚至陈氏姐弟手中的道碑，也全都在他身后呼啸铺开，沸腾着，雀跃着，天威轰鸣！
猛然之间，凌驾虚空之上的季忧三开天相加身，浑身的气息不断攀升。
而就在他那火热的气息在天际滚滚铺开之际，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暴起，而后手持五宗圣器，携带着浩瀚天相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流星，朝着那滚滚黑夜中的身影狠狠杀去，所过之处，虚空被犁出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伤痕！
那黑夜之中的圣皇投影本以无尽威能翻掌间压落，朝着妖帝与灵剑山小鉴主彻底碾压而去，但此刻却戛然而止。
“轰！！！”
随后，无法形容的巨响迟来一步，却如同撼动了整个世界的根基。
以碰撞点为中心，天道法则在狂猎奔腾！
它们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存在，而是显化成肉眼可见的、色彩斑斓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乱流，如同挣脱囚笼的亿万凶兽，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冲击、撕扯！
浩瀚天威如同山河倒灌，又似星海决堤，纯粹的力量洪流裹挟着破碎的法则碎片，在广袤的虚空轰然炸裂出久久不息的白昼。
恢弘的冲击之后，季忧暴退十丈，但周身的气息却更加狂放，眼神锋锐如刀。
而在他的对面，那黑夜中的圣皇投影则踉跄着后退三步，口中似乎喷出一股烟气，晃动的身影将整片虚空撞的轰隆作响。
此刻的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奔逃的山海阁弟子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仰头看着季忧的身影，脸上写满了相同得难以置信。
“他……他可以掌控所有圣器？”
疑问声中，无数人都转头看向了尤映秋、左丘阳在内的天书院门人。
可尤映秋，左丘阳等人，此刻却也是一脸愕然。
得到守夜人传承的事情他们先前就知道，所以对季忧可以掌控天书的事情他们没有丝毫意外。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季忧竟然对所有圣器都有着掌控权……
不可能的！
那是他们问道宗的仙鼎，明明他才是下一任仙鼎的执掌者！
商希尧此时跌坐在地，脸色苍白无血，对眼前的一切都觉得难以接受。
而霍行中，陈氏姐弟也睁大了眼睛，心中一阵狂颤。
尤其是陈氏姐弟。
道碑本就在他们手中，所以他们方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家的圣器是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心念唤去的。
轰！！！
又一次碰撞响彻诸天，那圣皇投影再次出手狠狠杀下，而季忧则咬牙还击，但尽管身负五件圣器，他仍觉得神魂都要震散了一样，剧烈的疼痛如同浪潮不断在他身上蔓延。
此时，那道遗族圣皇的投影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而后紧紧盯住了季忧，致使天地倏然一寂。
滚滚夜幕与迸溅的天光之间，一个浩瀚无垠，一个渺小滚烫，两道身影凌空凝视，对看许久，似乎是在相互观察一样。
不多时，那虚影忽然散成云烟，归入滚滚的黑夜之中，而在虚影消失的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青州北侧轰然升腾，狂啸的风暴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远天之上，一股黑光所凝聚的半圆正铺天盖地而来，庞大的如同要笼罩了整片世界一般……

第四百四十一章 妖帝的小棉袄漏风了
惊天动地的力量撼动了这世界的法则，导致整个青州的天象都产生了异变。
电闪雷鸣久久不息的天空中不多时就落下了一场冰寒刺骨的秋雨。
不错，是秋雨。
黑夜的蒙蔽导致天光不显，以至世间万物都在慢慢枯萎，分不清季节，但按照时间来算，此时确实算是秋季了。
这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很快便汇成汹涌的泥流，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肆意奔淌，而当泥流变大之后，玉衡山脉中本就破碎不堪的主峰还出现了多次滑坡。
此时青州山脉南部，玉衡山脉西侧，蓝珀山城。
随着遗族圣皇的虚影消失，人族与妖族趁时机迅速撤离了战场，来到这座山城处落脚，调息的调息，养伤的养伤。
不过尽管身上的伤势可以愈合，但道心之上的伤势却很难被治愈。
他们之中有无数人都被遗族圣皇的强大而碾碎了道心，进入城中后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绝望，甚至有一些昏迷的，梦中也全都是那庞大无比的虚影。
那是怎样的存在啊，伸手便可镇杀一位仙宗掌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打败。
他们当时，差一点就全军覆没了，若不是……
想到这里，众人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让他们又是一阵恍惚。
那也是他们从未预料过的事情，比遗族圣皇所展现出的强大更甚至。
因为对于遗族圣皇的事，他们从史料中早就得知过他具备超天之力，也算是有过心理准备，但那一幕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季忧竟然能同时掌控五件圣器，你们说这他是如何做到的……”
“也许和天书一样，也是传承问题。”
“怎么可能，这绝对不是什么传承就可以解释得通的。”
“不错，而且有很关键的一点我不知你们是否注意，那五件圣器不是被打落之后才受他召唤的，而是被他从执器者手中唤走的。”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对圣器的执掌权也许要高过各宗的执器者……”
“难道他是天道么……”
此刻，世家也好，仙宗也好，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人五器，这是青云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他们想不通，只能判断出季忧在掌控圣器之上拥有着比他们更高的权限。
那么若是遗族没有复苏呢？
若是没有遗族复苏这件事，青云天下，最后一定是他说了算的，这才是最让众人觉得恍惚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曾因为税奉与其作对过的世家，更是一阵后怕。
与此同时，蓝珀城主府西苑。
受了伤的妖帝已经更换掉了沾满鲜血的衣物，随后服下了人族的丹药不断调息，已有两个时辰。
而在他对面的那间小房间中，则是与他姿势相同，周身不断有仙光涌动的季忧。
其实季忧原本是和颜书亦一起下榻了东院的，但刚刚入院，他就被颜书亦冷傲无双地命人赶了出去，宣称要独自疗愈，不许打扰，也不用什么快速的方式。
于是，季忧便被安排和妖帝下榻在了一起。
此时，无尽的灵气开始在此间汇入，慢慢聚集出蓝银之色，向着季忧没入，激发的他身上的玄光更加呼啸。
遗族圣皇太过强大了，所以即便他有五宗圣器庇护，再加上天相加身，他在强大的功法之下经脉也全都乱掉了，此时才刚刚将精气神恢复过来，但疼痛感仍旧剧烈。
几息之后，季忧睁开了眼眸，发现隔壁的妖族帝君已经早早睁开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蓝珀山城的建筑是典型的青州建筑，习惯在屋内墙壁开窗，所以尽管身处于不同的房间，但若是两人都开了窗子，也是能够相互看到的。
“人族的五件圣器为何都会听从你的召唤？”
见到他睁开眼，妖帝忍不住凝住了眼眸。
圣器不单单只是在人族有着崇高的地位，在妖族人的心中也是一样。
毕竟妖族之所以在极北雪域苦熬千年，原则上来说并不是因为人族的强大，而是因为圣器的威压。
所以即便是能以血脉天赋感知到天机的妖帝，心中也很是震惊于圣器对他的顺从。
季忧将周身气息散去，神色凝重了许久后才轻声开口：“是啊，我也没想到贵为圣器的它们，竟然也是一群颜狗……”
“什么是颜狗？”
“迷恋我这种好看的人就叫颜狗。”
妖帝闻声冷笑：“秘密这种事情，不愿说可以理解，但胡说八道就没意思了。”
妖族的审美与人族不同，季忧这种小白脸相貌在他们眼中最没有竞争力。
他这位便宜岳父的意思几乎是在说，长得丑不要乱BB，真是越没有越硬说。
此时的妖帝转头看向窗外，对着那黑光呼啸的北方凝视了许久。
“看来我当初所感觉的的确没错。”
季忧忍不住和他一起转头看去：“陛下说的是什么感觉？”
“遗族圣皇并未以遗族的方式新生，那道虚影，不是遗族的身躯。”
“原来陛下也看到了。”
“离得那么近，很难看不到。”
听到这句话，季忧的眼前出现了那横跨天际的身影。
多次对峙之间，他是唯一近距离看过那道虚影的，知道妖帝说的不错。
遗族的躯体与万族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无论是轮廓还是外表都没有太多的相同之处。
那道圣皇虚影若说是更像遗族，不如说是更像人族。
正在此时，妖帝的声音再次从季忧的耳边响起。
“遗族复苏之后，我一直都在疑惑，为何那圣皇始终不曾出现，要知道，以他这次展现出的战力来看，若真的想夺圣器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于是我不断测算天机想要找到他的位置，却发现他躲的十分隐秘，可一个早已超越了这尘世的强者，为何一定要躲？”
妖帝喃喃一声后凝住了眼眸：“现在看来，那遗族圣皇应该是换了一种新生方式，导致前期并没有战力，其实那时候我们就该反击的，但此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季忧能够明白妖帝话里的意思。
以遗族圣皇今日所展现出的威能来看，他本不用派自己的儿子及座下王臣夺器，只要自己出手便是了。
可他一直都没有出现，说明他无法出现，这样一想，遗族圣皇因为更换了新生方式而没了战力这个解释就变得合理了。
“陛下可想过这遗族圣皇为何要这么做？”
“我猜那跟他最终要炼化天道的目的有关，当年他炼化天道有缺，导致青云诞生了新的天道，配合人族与妖族将他们镇压，他复苏后的种种异样应该都是为了避免上次的错误而做的准备。”
妖帝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遗族复苏而来，携黑夜遮蔽苍天，证明了他们当初炼化天道的计划并未失败，只是有缺。
那对于遗族圣皇来说，此次卷土重来后再练天道，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避开先前的错误。
“这么说的话，夺器之战也许本质上只是为了转移视线，让我们无法发现他新生后的虚弱？”
“遗族对圣器是有恐惧和仇恨的，夺器这种行为很自然，但你若是这么想，其实也不无道理。”
“看来是被摆了一道，不过……我倒觉得即便再来一次，想要各自为营的人族一开始就精诚合作也很难，尤其是人族与妖族，也很难立刻转变对立的态度，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封阳公主迈步而来。
她已经褪去了沙场的银红战甲，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长裙，秀发垂落腰际，发尾被一根鲜红的丝带轻束。
她的肌肤透着妖族特有的莹白，一双毛茸茸的兽耳自发间探出一点耳尖，上面缀着一小簇与发带同色的绒毛，一双绯色的竖瞳让她真如小妖精一般动人。
丹师因为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并未和人族大军一起出发，而是后一步启程，此时还在赶来的路上。
不过妖族的银针刺穴与丹宗的丹光有些相同的功效，可以催化药物，使得药力可以被分配到合适的地方，所以妖族公主也承担起了救治伤患的责任。
看着封阳前来，季忧的眼神一瞬间温柔了不少。
大荒林西侧野湖一吻之后他已经许久未见她了，心中一直都是有些惦记的，所以来到战场的时候才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封阳与他一样，一进屋就看向了他，与其对视之间睫毛一阵微颤。
上次在大荒林见面的时候，季忧用的还是泥身，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样子，而此刻他回归肉身，对封阳来说便更加鲜活了。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封阳进屋没多久，妖皇子夜寒以及伤势并不严重的羽毛二族族长，加上羽凌及毛烈也进了屋。
他们是随同前来拜见自家陛下的除了早就知道两人关系的夜寒之外，其他人看着耳尖微微扬起的公主殿下全都不禁一怔，露出不解的目光。
“咳咳……”
此时，的妖帝忍不住轻声咳嗽两下，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威严。
听到这声咳嗽，众人全都忍不住回神，而后迈步进入到妖帝的房间请安。
“父皇，身体可好些了？”
“无碍，只是些未伤到根本的小伤罢了。”
封阳此时也回过了神，转身看向妖帝：“父皇，封阳来给你们调息经络，释放药力。”
妖帝微微眯起眼睛：“打算先给谁治？”
“自然……是要先给父皇看的。”
封阳不知道妖帝去过大荒林西侧野湖，闻听询问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听到此话，妖帝忍不住淡淡地扫向了季忧，让季忧嘴角抽搐了一下。
果不其然，男人至死是少年，贵为妖帝也是如此，明明只是先治后治疗而已，这也要比。
此时的封阳提着药箱进入到了妖帝那边，在被众人的围观的情况之下取出银针，开始给妖帝施针，但眼神时不时地朝着季忧的方向瞥去。
妖帝此时正看着自己的女儿呢，像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他稍稍抬头，假装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
封阳迅速回神，而后看着自己刚刚扎下去的针一愣，于是将其拔了出来，换了个位置。
不小心扎错了……
妖帝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刚才是扎错了么……”
封阳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这样扎的……”
“待会儿扎他的时候也会这样？”
“？”
封阳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便见妖帝也在包含深意地看着她。
父皇好像话里有话，封阳在疑惑之际又扎错了一根，瞬间堵塞了妖帝正在运转的经脉，让他的手臂开始充血肿胀了起来。
封阳吓了一跳，立刻将扎错的针拔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快速插回到了准确的穴位，仿佛速度够快就不会被发现。
“刚才那一下是扎错了吧？”
“没有，先活跃一下周边的经脉再扎下去会更有用的……”
“？”
封阳常年在妖族为人医治，本身的针数就十分熟练，除了走神看相公之外，剩下的针扎的倒是顺利。
而在最后一根针施完之后，封阳抬头看向了妖帝：“父皇，我要去给对面的那个人族施针了。”
妖帝带着一副女儿要出嫁的惆怅看了封阳一眼：“去吧，记得扎死他。”
“父皇，我跟妹妹一起去。”警惕黄毛的夜寒倏然起身，兄长的霸气瞬间侧漏。
妖帝闻声看他一眼：“坐下吧，怎么哪都有你。”
“？”
夜寒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父皇，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此时的妖帝目送女儿朝隔壁而去，惆怅感不由得更重了几分，想起了女儿小小一只，在雪地里不断奔跑着要父皇抱的画面。
真快啊，这才多少年的功夫，自己小棉袄就漏风了。
不过，妖帝很快就想起了季忧将灵剑山小鉴主推开的画面，也想起了那句天塌了由相公顶着的吼声，倒是明白女儿并未选错人。
此次天道有难，虽然并未重新择贤，却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家伙，说明天道的眷顾仍旧在人族的身上。
准确点说，应该是在他的身上。
女儿与他在一起，对于族群而言也是件好事的。
只是这家伙如何能够掌控所有圣器呢？妖帝想到这里忍不住朝着季忧看去，结果他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那人族黄毛，而是一扇被关起来的窗。
我闺女进去你就关窗了？你要做什么！
妖帝倏然眯起了眼眸，浑身妖力沸腾地想要杀人，但那璀璨的黄金妖气涌动许久，最终还是平息了下去。
“我族伤亡如何，说说吧。”
“回陛下……”
封阳此时已经进入到了季忧的房间内，便见昏暗的房间内，季忧正坐在床上看着她。
见此一幕，妖族公主轻咬薄唇，忽然就有些紧张了。
之前在大荒林西侧的野湖相遇，她因为季忧死而复生的消息而情绪激烈，颇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此时则完全没了那股冲劲儿。
另一方面，自己的父皇和兄长还在隔壁，也让封阳稍稍有些忐忑。
于是她在不言不语地直之间放下药箱，如同一个没有别的想法的大夫将银针拿起，走到他的身前，开始给他施针。
季忧的伤势主要是手臂的静脉，所以封阳是从他的手背一路往上扎的。
而季忧此时正盘膝坐在床边，正对着她，所以当扎到大臂的时候，封阳便要微微弯腰才可以够得到了。
见此一幕，季忧将两腿伸开，垂到床边，轻轻揽着她的腰肢把她拉到到了双腿之间。
妖族公主的身子十分柔软，还带着一股迷人的幽香，让人忍不住想要抱进怀中。
感觉腰肢被揽住，封则脸颊微微一红，但是并未反抗，反而乖巧低贴在他的怀里，身后的尾巴微微翘起，有些轻轻晃动。
“受伤了没？”季忧看着她那漂亮的绯色竖瞳轻声开口。
“没有受伤。”封阳小声答道。
“大难临头之际不能意气用事，该走就要走，不能犹豫，要听话的。”
季忧说的是他硬抗圣皇虚影，给人妖二族留出撤退机会时封阳的反应。
当时妖帝已经下令要撤退，但封阳却一直都不肯走。
他知道封阳是担心他的安危，就和傲娇鬼被自己推走之后无比愤怒一样，但在当时看来，封阳迟疑着不走是极危险的。
尽管在回归青云的时候，他已经借助向死而生的道心驱逐了自己的心念，但他仍旧是当年被困在绿柳河堤的那个人，可以接受一起死去，或者先行死去，但接受不了有人死在自己前面。
封阳听到这句话后点点头：“那我下次一定听话。”
“真的？”
“封阳说到做到。”
季忧见她如此乖巧，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细嫩的脸蛋。
表明心意后的女子都是这般可爱的么，怎么他那个傲娇鬼不是这样的。
封阳任由他捏着，粉色的耳尖不由得再次树立了起来，完全不像那身披红银宝甲的天妖女将，软萌一只。
季忧捏了她两下后忽然想起了那块从灵剑山带回来的牌位，于是从自己的储物葫芦中将其唤出。
“听傲娇鬼说你在先贤圣地救了她，还把这个落在她那里，她让我还给你。”
封阳刚刚施完一针，听到这话后微微一愣，心说谁是傲娇鬼。
不过下一瞬就她看到了那块牌位，眼眸瞬间轻颤了一下。
这牌位她记得，是当时救灵剑山小鉴主的时候不小心给出去的，后来她就又刻了个新的，后来在见到季忧死而复生的时候烧掉了。
眼看着上面清晰刻着“亡夫季忧”四个字，妖族公主轻轻屏住了呼吸。
当时她和季忧连朋友都算不上，却偷偷以妻子的身份给他立了牌位，现在全被看到了。
封阳接过那亡夫牌，将最后一针扎入他的肩膀，但却没有从他的怀里出去，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女孩从未得到过你的承诺，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却在你死后偷偷为你设了亡夫牌，这等情谊对男子而言当真是如杀器一般。
季忧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将她那丰润的臀儿压在了自己双腿上。
此刻，他发现封阳目光莹润，目光闪躲的时候忽然抿了一下嘴角，然后又转头看他一眼。
季忧顺其自然地轻轻俯身下去，便见封阳很乖巧地就闭上了眼睛，同时扶在他胸口的小手也忍不住攥了起来，然后红唇却被轻轻含住了，娇柔的身子一瞬间就软了下来。
不过没多久，她就发现贝齿便被轻轻翘了一下。
虽然封阳没有什么经验，但还是乖巧地张开了自己嘴，那小小的舌尖便被温柔地挑了起来。
没了泥身的不便，季忧未像湖边那次一样点到即止，于是一瞬间，封阳攥在一起的玉手不由得捏的更紧了。
其实眼前这一幕在她的心中像极了当年在雪域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受伤严重，她也是在这样的一间小房子里为他医治的。
只不过那次是正常，这次却是被抱在怀里治的，而她那时候还从未想过会被他这样。
有点想嘤，封阳那柔嫩而微甜的小嘴随着他的轻吻不断变换着形状，睫毛轻颤不已。
咳咳！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妖帝的一阵咳嗽声从隔壁忽然响起。
以季忧现在的修为，妖帝的感知是无法靠他太近的，不可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作为一个老父亲，女儿在黄毛的房间里待的太久定然不是什么妙事，尤其是黄毛的房间还关了窗户，所以这声提醒也是充满了杀气。
“多谢公主医治。”
“不客气……”
妖帝此时正在窗口探着头，听到女儿脚步声便稍稍放了心，然后他就看到女儿从季忧的房间走出，匆匆地往外走去，脸上还粉润粉润的。
此时夜寒也在看着妹妹，然后又转眸看了一眼自己父皇。
妹妹的脸那么红，父皇却没有反应。
果然，他应该是知道了妹妹和季忧的事情了。
可是父皇何时知道的呢，而且封阳为何这么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季忧复活的事，他感觉自己的父皇和妹妹好像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一样，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该下一个了，封阳走出好远，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诊治登记，发现上面写的是颜书亦三个字。
睫毛轻颤之间，封阳转身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小院，跑进了房中。
“公主，怎么了？”
“我……我换一下裤裤。”

第四百四十二章 尾巴是长在哪儿的？
蓝珀山城城主府东苑，灵剑山小鉴主此时正在和诸如尤映秋、何灵秀、姜妍等一众女修调息养伤。
此刻，刚刚服下丹药的她还只进行了三轮的药力炼化，然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亮门外，换了衣衫的封阳正在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两个人都是绝美的女子，颜书亦气质如仙，长得更是国色天香，而妖族公主封阳则五官精致，多有异族女子的妖媚感，放在一起简直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大荒林一别之后，两人再次相见，但表情都不太像先前那么自然了。
究其原因是她们共同喜欢的那个人又活了，如果季忧是死的，在心里默默喜欢就谁也挨不着谁的事情，但活了之后的所涉及的事情就很多了，也就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尤其是封阳曾把自己的亡夫牌，误给了颜书亦，而颜书亦又把那块牌位通过季忧归还给了她。
一个知道对方喜欢自己的男人，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喜欢他的男人。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颜仙子，好久不见，我来为你施针。”
封阳听到颜书亦率先开口，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然后将药箱从肩头摘下放在地上，不动声色地取出银针。
而颜书亦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悄悄打量着她的臀儿，试图寻找狗贼最喜欢的尾巴。
尽管季忧曾经严肃辩解，说那是公输仇陷害她，但颜书亦觉得他不可能一点不喜欢。
笑话，不感兴趣谁会一直问。
只是看着看着，小鉴主的鼻翼不禁微动，在空中轻嗅了一下，眼神不由得微微眯起。
有尾巴的小妖精身上，好像全都是自家狗贼的味道……
封阳当然看到的她的表情与动作，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施针，与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有点严肃呢。”
施针结束，离开小鉴主院子，封阳紧张的心情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颜书亦其实也挺紧张，怕有些不太好相处，但又怕没有大房威严什么的，另外还有一股习惯性的醋劲儿。
季忧在被封阳施针之后，体内经脉平息了很多，此时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小房间，去看了下曹劲松、温正心和陆家姐妹等人。
如妖帝一样，他们也十分好奇季忧可以执掌五件圣器的事，一阵问东问西。
而等他离开了曹劲松所在的屋子，大雨的势头已经开始减缓了，他并未回去，而是径直地走向了西院。
从战场下来之后他就没见过颜书亦，此时出门当然是要去看看的。
被施过针的此时小鉴主并不在房中，而是到了后院的汤池沐浴。
负责看守汤池的灵剑山的女弟子，虽然听鉴主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但她们知道季忧是鉴主的夫君，所以也没敢拦着。
自家鉴主连孩子都生了，还不知道被看了多少次……
若是以前的时候，她们想到这件事肯定会觉得愤慨，毕竟那是她们心中纯洁无瑕，飘然若仙的小鉴主啊。
但昨日见到他推开了鉴主，一个人掌控五件圣器迎战遗族圣皇之后，她们就一点脾气也没了，甚至眼神之中还带着敬畏。
蓝珀山城不像日华城一样有天然温泉，府邸后侧的汤泉是引山泉水而下，再经由法器烧热的。
腾腾蒸汽之中，灵剑山小鉴主正雪白一只地坐在池边，粉嫩的玉足轻轻濯着池水。
见到脚步声从外响起，她并未转头就知道是季忧来了。
毕竟在自己的御令之下，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也就只有他了。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看到了季忧穿过热腾腾的蒸汽而来，于是象征性地抬起手遮住丰满的圆圆。
“小小天书院弟子来此作甚？”
“有些记挂你，来此看看你恢复的如何。”
颜书亦想起了那句天塌了有相公顶着，珠圆玉润的脚趾不禁微蜷：“你说，我们最后能战胜遗族么？”
季忧脱下靴子和外衫后坐到她的身边：“我刚才在西苑转了一圈，城中现在满是绝望的气氛，不是个好兆头。”
“见到问道宗掌教被挥手震杀，不绝望才会奇怪，我想大部分人的斗志应该都在那一刻和商行道一起碎掉了。”
“是啊，谁能想到贵为仙宗掌教，还是手持圣器的临仙境，竟然也能死的这么轻易。”
季忧想起那道虚影，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连他这种以向死而生为道的人都这样，更何况是别人。
“那从北方笼罩而来黑光到底是何物？”
季忧轻轻说着，而后又想起圣皇虚影退去后的一幕，不禁开口询问。
“那应该是遗族圣皇的本体所在位置，能够确认是那个地方就是你与妖族一同救人的地方，但黑光中具体是什么，还要等前往侦查的人回来才能知晓。”
此时的颜书亦已经将自己抬起的玉臂放下了，用白嫩的足儿继续轻轻濯水。
其实挡那一下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实际上自己的圆圆早就被狗贼玩过无数次了，她又不怕他看，何况一直抬着胳膊也挺累的。
“亡夫牌送还给那位妖族的公主殿下了？”此时的颜书亦忽然想起了封阳身上的味道，眼神微微眯起。
“送了，她很感谢你，还说你是个好姐姐。”
“好姐姐？这个称呼倒是有意思，也不知是从何处论起来的。”
颜书亦凤眼轻挑，带着冷傲的淡意说了一声。
季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许是仰慕鉴主大人的风姿呢，灵剑山小鉴主，那可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可望不可即你还狠狠弄我，颜书亦倏然抬起脚脚，朝着他直踢而去。
但风声呼啸而过，那只脚脚却被精准地握在了季忧的手中，颜书亦瞬间慌了一下，红着脸伸手向下遮去。
但还未遮住，她那柔软的腰肢就被托起来，整个人都被抱进了怀里。
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小鉴主有些虎视眈眈，脑中却再一次想起了他说天塌了相公顶着着，而后就张口轻轻咬了上去。
季忧轻轻揽着她，任她轻咬。
但颜书亦也不舍得的真的咬他，除了第一下狠狠给他咬了个伤口，接下来就变成了用牙齿轻轻剐着他的唇角。
这丫头，别看平时冷冰冰的，但该撩人的时候真的很撩人。
季忧被她轻咬着下唇，最后忍不住抬起双手，将她轻轻地抱到了池边，撑开了她修长的双腿。
傍晚时分，黑色天空变得更加阴沉。
经过诊治，调息，许多人的伤势都开始略有好转，就连重伤者的伤情也渐渐开始稳定了下来，可伤口在愈合，那破碎的道心却根本难以治愈。
于是蓝珀山城多了不少木讷饮酒的身影，看上去浑浑噩噩。
此时，封阳沿街而过。
妖族的针法虽然与丹宗的丹光有着同样的功效，但总的来说还是有点瑕疵的，那就是不如丹光那般能留存在患者体内，让效果延续极长的时间。
所以这位妖族公主忙碌一日，在傍晚时分又一次来到了颜书亦的小院，准备为她再次施针。
不过因为有过早上那一次的经历，她此刻的心情倒是略微有些忐忑的，感觉摸不清楚小鉴主对她的态度。
按道理来说，她让季忧把她的亡夫牌位还给自己，好像表达的是一种接受。
但早上那股醋劲儿眼神，却又告诉她不是这样。
怀着忐忑的心情，封阳伸手推开了房门，结果就见季忧正坐在院子里，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下来，觉得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青云天下的文化传承一脉，人族也好妖族也好，不管身份多高，有了相公就要听相公的。
不过让封阳公主感到意外的是，灵剑山小鉴主这次也忽然变得十分和善，好像还有几分亲近之意。
而且她的恢复速度比自己的预判的要快很多，不但气色红润了不少，好像还比早上更加光彩动人了，只是眼眸红红的。
另外就是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沙哑。
“公子也会施针治伤么？”
傍晚时分，因为遗族天道的缘故，夜色变得黝黑无比。
为小鉴主施完了针后的封阳正在城主府的后院的小楼三层上，好奇地看着的季忧。
她惊讶于颜书亦的恢复速度，所以在施针过程中问过一次，而颜书亦则告诉他，是狗治好的。
虽然封阳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称，但却看得到颜书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季忧的，如今才有此一问。
季忧听后眯起眼睛：“施针这句话是傲娇鬼告诉你的？这可有点刻薄啊……”
封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刻薄？”
“治病的话我确实稍微会一点点，但那可不是针。”
“那是什么？我问颜仙子了，她不说，只告诉我知道了会害啪。”
“这句话她倒是没有骗人……”
季忧是被颜书亦从西苑撵出来的，因为傲娇鬼觉得没有带姐妹的她如果不让狗贼离开，那一整晚都别想把小裤裤穿上了。
但事实上，方才在池水里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要的。
这丫头只要和自己在一起就想贴贴，伸手就想挨抱，还很喜欢啵嘴，腿腿也会极为配合说抱着就抱着，说夹住就夹住，但每次结束之后都会摆出一副如同被强迫的样子。
“公子可以让我见识一下么？”
封阳听的一知半解，有些想亲眼看看，毕竟她最喜欢的就是医术。
季忧神色严肃地捏住她的小脸：“不准备好就乱看是会哭的，以后再说。”
“哦。”
“今天见到傲娇鬼了，感觉怎么样？”
“早上的时候有点怕，但刚才那次，感觉颜仙子对我的态度忽然亲近了好多。”
“也是治好的。”
“？”
季忧轻声一笑：“其实她就是这样，自小就担起了重任，习惯对外装冷漠，但刚才那个才是真正的她，挺可爱的，和你一样是有点傻的性格。”
封阳眨眨眼睛：“我也傻么？”
“有点，要不然怎么会偷偷刻个牌位，哦对了，那个牌位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的亡夫活了，我就把它烧了……”
封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手轻念一句。
季忧此刻心中微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略微冰凉但又十分柔嫩的脸蛋
封阳有些害羞，眼眸闪躲着，不由得瞥见了北方的天空。
那里盛放着遮天蔽日的黑光，不断汹涌着，仿佛将世界隔出了不同的两个，其中所散发的狠毒气息即便是在他们所在的位置都能感受的十分清晰。
见此一一幕，她想起了那个巨大的圣皇虚影，又想起了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些了无生趣的面孔。
“公子觉得我们还能活下去么？”
“明天还未到来之前不要忧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会死在你们前面。”
“这样的话不吉利。”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最吉利了，做哥哥也好，做孽徒也好，做相公也好，都是如此，该死在自己的弟弟妹妹，教习……和娘子的前面。”
封阳被他捏的兽耳一阵轻颤，本来就有些黏人，现在又听到她说娘子，后臀儿上瞬间翘起了毛茸茸一束，眼眸一片柔润。
为什么以前的影视作品里都会把美艳的女子说成妖精呢，那是因为小妖精真的太可爱了。
季忧感觉自己扛不住一点，就像当年傲娇鬼把脚脚踹他怀里一样。
灯火阑珊的夜色之下，细雨绵绵不断，而雨中的楼上则响起了一轻柔的亲吻声。
封阳被抱在怀中，脚脚一整个蜷缩着，兽耳已经完全直立了起来。
这是她第三次与季忧亲吻，但还是一整个傻傻的，甚至连呼吸都不知道怎么继续。
而就在她恍惚到几乎要自己是谁的时候，一阵温热的触感忽然进入了她的裙中。
呜的一下，封阳紧紧地搂住了季忧的脖子，娇柔的身体一阵轻颤。
其实季忧一直都挺好奇的封阳的小尾巴到底是长在哪里的，平时又是收在何处的，但他并没有真的想要去找，刚才完全是动情而为，却不小心涉过了溪水。
此刻，可爱的小妖精整个缩在了他的怀中。
城主府南苑，妖族驻地，封阳公主所在的院落。
夜寒在探望了包括师傅在内的几位妖王后就来到了封阳的院子，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妹妹的归来。
他来此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在见到父皇的态度之后，总有种妹妹要嫁出去的感觉。
可那狗日的黄毛身边的女子可不少啊，明面上的就不说了，绯闻里可是铺天盖地，妹妹一个妖族，会受欺负也说不定。
所以他觉得在木未成舟之前，好好地劝说一下妹妹。
夜寒原本是在琢磨措辞的，但随着天越来越晚，他的思考就停止了，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小柔正遵循公主的嘱咐在前院捣药，此时刚刚把笸箩装满，然后就迈着碎步进了后院。
“小柔。”
“皇子殿下，还要茶吗？”
“不了，我是想问，公主还没回来么？”
“回殿下，还没……”
夜寒听后屏住了呼吸，看着四面八方渐渐熄灭的烛火，忽然有种珍宝要被黄毛偷走的危机感。
小柔当然知道公主的心上人活了这件事，心中也有些微微打鼓。
因为今日清晨，公主去给那位季公子施针之后忽然回来了一趟，然后换了条亵裤才出去的，现在就直接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柔儿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抹火热。
那年在雪域高原之上，人族的季公子因为剑斩蛮族兵王而双手受伤，她受公主之命帮扶，曾对那的可啪的东西惊鸿一瞥过的，现在想想都有些发抖。
城主府的后院小楼之中是有厢房的，刚刚被点燃的烛火一阵摇曳，而后便照亮了整个房间。
雪白封阳有些傻乎乎的，全然不复那身披银红宝甲的英姿，被轻轻抱了起来。
而在下落的过程中，她很快就紧紧握住了拳头，倏然想起了那年小柔那年瞠目结舌的比划。
下一瞬，她那绯色的眼眸中就升起一片水雾，哈啊一声，臀儿上的尾巴紧紧绷了起来。
“呜……”
你见识到医术了，梨花带雨的封阳此时忽然听到一声耳边传来一声轻念，眼眸轻颤。
原来，是这样的医术。
噗噗噗——
青州雨落，落入了无人到过的山谷，从徐徐图之，渐渐演化为了急促，随后倾盆而落。
横断山脉经不住密集的冲刷，无数的泥流在一阵呜咽声中冲进山谷，不断地填满着幽深的城池。
而就在连绵不断地磅礴大雨之下，青州西北的一条古老山道上正有一群狼狈的人奔逃而来。
从穿着来看，这些人里一大部分都是些清贫的人族百姓。
不过走在最前方的却是一个手持长刀的中年男子，他们片刻不停地绕路经过中州、凉州来到青州边境的时候，那人才稍稍停下了脚步。
彼时，跟在他后方的人似乎早已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坐倒在了泥水之中。
“先休息三刻钟，就三刻钟，然后我们继续赶路。”
中年男子微微喘息着，对着身后的众人说了一句。
但虽然他让别人休息，可他自己却没有，反而一直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两把锋利的匕首朝着他狠狠捅了过来。
这男子很轻易就发现了对方的动作，而后猛然振拳打掉了那两个匕首，但他却非常小心地没有伤害那握着匕首的两人。
当啷一声轻响，随着匕首落地，男子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女子，她们也是气喘吁吁的，但苍白的脸上全都是杀意。
“先休息好了再说吧，最起码要到青州。”
男子捡起地上的匕首，将其重新丢给了两人。
两人不说话，而是捡起了那匕首，擦去上面的泥渍收进腰间，动作熟练的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而后她们轻轻转身，靠在大树下一阵喘息，眼角不时地滑落着冰凉的泪珠。
三刻钟转瞬而过，快得如同白驹过隙一般。
滂沱的大雨之中，筋疲力尽的众人一言不发地起身，继续朝南而行。

第四百四十三章 有没有腰疼的针？
妖族的体温是要比人族高的，这是他们在万年冻土的雪域高原上不断演化的结果。
因为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之中，为了御寒，妖族必须产生更多的热量来维持核心体温的稳定，保证足够的行动能力。
而这样的体温对季忧来说，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使得滋滋的水声更加密集。
幽幽灯火长鸣，城主府后院小楼中，被医治了几次的封阳已经开始稍稍习惯，时而仰头时而凝视着眼前男子。
真的是相公了，想到这里，竖着耳朵的小妖精嘤声不断。
不过就在此时，季忧忽然稍稍停了一下，眉宇不由得微微上挑。
“怎……怎么了？”
“好像有人御空入城了。”
“遗族么？”
“不是遗族，是人族与妖族的气息。”
“呜……”
夜色浓郁的寅时，一支由妖族与人族所编组的小队正御空而来，进入到了凉风习习的蓝珀山城。
为首的是妖族御前神将朝仓，以及玄剑峰长老颜川及天书院长老葛宏。
他们就是被派去青州北部的那批人，经过一番勘察之后在今夜归来。
如今正在漫天涌动的黑光确实是从妖族前去救人的那个位置所发出的，准确来说，是在遗族刚刚复苏就着急建设的祭坛之中。
这说明祭坛已经开启了，而遗族圣皇马上就要准备要炼化天道了。
而随着这个消息被上报，无数人都没有入眠的心情，开始四下奔走。
“其实那个遗族皇子说的是对的，无论圣器有没有被夺去，我们最终要面对，仍旧是那个可怕的遗族圣皇。”
东苑茶亭之中，尤映秋凝望着夜色轻语。
左丘阳点了点头：“不阻止那个圣皇炼化天道的话，一切就都白费了。”
而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迅速聚集在一起的妖族群体之中。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一战就要开始了。
为了阻止天道被炼化，他们要去直面那个挥手震杀了一位临仙境的遗族圣皇。
但面对太过强大的对手，恐惧是一种无法被压制的本能，于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世间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死亡，所以死亡并不可怕，比起被遗族奴役，最后沦为血食，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何况，我们是有机会赢的，哪怕连朕也不清楚这机会到底在何处。”
妖帝坐在西苑前的小院之中，轻声地宽慰着众人。
妖族的战意其实是比人族更强的，尤其是在被妖帝点醒死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后，心态逐渐平稳下来，各自回去准备出征，唯有夜寒被单独留了下来。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夜寒抬头看向妖帝：“父皇可有什么事是要嘱咐孩儿的？”
“你待会儿去趟人族，问问人族准备何时出兵，我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
“那我过会儿就去。”
夜寒答应后抬起眼眸：“对了父皇，季忧今夜可回去了？”
妖帝听到儿子忽然关心起了季忧的事忍不住微微一怔：“季忧？他午时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你为何忽然对他感兴趣了？”
“封阳喜欢他，这件事父皇是不是也知晓了？”
“原来被你看出来了。”
夜寒眉心一皱：“原来父皇真的知道，可父皇为何会同意呢？就因为他够强，还是因为他能执掌五宗圣器，对我族有利？”
妖帝很少面对质问，目光不由得锋利起来：“那你给我一个不同意的理由？”
“他对妹妹不是真心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
“封阳知道他死了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可他复生之后竟没第一时间来告诉封阳，而这次联军相遇，他见妹妹对他情深又不拒绝，更让我觉得无耻，因为那让我觉得他把封阳当做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可以要，但也没那么重要，这样的人，哪怕再强，又怎么可以把封阳交给他。”
妖帝听后轻笑：“你怎么知道他活了之后没有告诉封阳？”
夜寒觉得父皇这句话问的很没有必要：“遗族复生之后，我与妹妹一直在一起，她知道的话我怎么可能不知，所以父皇同意，才让我觉得不解。”
“其实我对他们的事情之所以同意，并不在这次联军，而是在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
夜寒瞬间感觉到疑惑，因为他认为除了雪域觐见那次，父皇应该没有见过季忧才对。
妖帝也没想瞒着自己儿子，见他询问便直接开口：“之前，就是在他救了你们的时候，那时他不肯对封阳承认自己是谁，我便知道他对封阳是有几分赤子之心的。”
“父皇搞错了吧，他何时救过我们？”
“大荒林啊，你不是一直疑惑那个剑客究竟是谁？”
妖帝的话就像一声惊雷，倏然在夜寒的脑中炸响。
虽然人族与妖族如今已经同盟，但妖皇子对于人族的感观一直都没变过，觉得他们狡诈、贪婪还阴险。
唯独有一人，对夜寒而言有所不同，那就是当日在大荒林遇到的人族剑客。
那人在危难之际出手，帮他们拦下了遗族将臣，甚至最后还打算把所有人引走，让他们离开，那是他第一次对人族改观。
“封阳是那个时候知道他没死的？”
“就是那时。”
夜寒倏然想起那夜对黄毛的警觉，眼神微微怔住。
其实他一直疑惑为何那人族如此不同，敢冒风险出手，若说他是为了那些被奴役的人族，那他不该拼命拦在山岗前，非要救他们这些妖族才是。
要知道，拦在大荒林的山岗前就相当于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让自己这些人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妖族与人族那时候还并未同盟。
直到他此刻，他知道了那人就是季忧。
难道他当时非要守在山岗，更大部分是出于对封阳的守护么。
妖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他和你妹妹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去吧，我知道你一向疼爱封阳，但她现在已经有夫君疼爱她了，你要看开一些。”
夜寒沉默许久：“我知道了……”
“对了，你为何问季忧昨晚回来没有？”
“因为封阳昨夜没回来……”
夜寒如实回答，却没有发觉妖帝的笑容正在慢慢僵硬。
“我本觉得季忧对封阳而言不是什么好选择，但今日听父皇这么一说，我倒是没那么别扭的了，只要他是个好人，封阳喜欢也就喜欢了，之后我会学父皇一样，对此看开一些的。”
夜寒带着一种释然的语气叨叨着，结果再抬头就发现自己的父皇不见了。
而当他回神看去的时候，才发现父皇已经默不作声地向外走去，同时浑身的妖力呼啸不绝。
“父皇，我真的看开了。”
“滚……”
“？”
妖族的驻地紧邻西苑，中间只有一座小小的花园隔着。
而随着妖帝走进去没一会儿，一阵轰鸣声倏然响起，西苑南边的一整排楼阁轰然垮塌。
狗日的黄毛，当初在雪域就该弄死他的，此时的妖帝还在双拳捶地，我的小棉袄！
夜寒凝住了眼眸，暗道一声坏了，原来最看不开的不是自己。
我的父皇陛下，劝别人可以一套又一套，没想到一到自己就上吊。
他忍不住站起身，心说我还是早点去人族那边传话吧，免得惹火上身。
清晨时分，城主府后院，三楼卧房之中。
因为黑夜笼罩，所以即便已经到了红日初升的时间，房间里的烛火仍旧未熄灭。
封阳此时正坐在床边，表情有些傻傻呆呆。
被治疗了。
她正恍惚着，忽然就感觉自己那双雪白的脚脚被轻柔地握住。
妖族公主朝前看去，便见季忧正蹲在自己的面前，把自己的脚脚套进了鞋袜之中，眼眸一阵水光悦动。
“公主殿下辛苦了，休息好了再回去吧，我先到尤掌教那边一趟。”
“封阳知道了。”
季忧听着她略微沙哑的声音，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其实他昨夜并没有想过要把封阳抱进房间的，但小妖精太磨人了，尾巴生长的位置也着实不妙。
轻轻呼吸一下，季忧站起身，而后走出了房门。
门前不远处，秦掌事见他下来，微微屏住了呼吸。
灵剑山小鉴主和元采薇是他的，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方才听见的称呼分明是封阳，那可是妖族公主啊。
“前往青州北部的人回来了？”
“是，寅时就回来了，我找了您好几次才找到您的。”
“那就走吧……”
此时的封阳已经站到了三楼的栏杆处，目送季忧离去，而后悄悄朝着楼下走去。
她昨晚彻夜未归，是有被发现的风险的，所以她没打算继续休息，而是决定要快快回去。
只是刚刚来到楼梯前迈出一步，她就忍不住的眉心一皱，而后每一步都走的无比慎重了一些。
后院距离她的住所不远，所以她回来的并不慢，只是走到距离西苑不远的地方，她忍不住茫然了一下。
因为她记得西苑有一片房子，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但今日怎么没了。
此时，那排倒塌的废墟前，一个想的很开的人还在沉默。
“公主，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小柔正蹲在院子里守着一锅被炖煮的药，此时见到自家公主回来，不动声色地将药汁倒入碗中端了过去。
封阳此时已快步坐到了茶厅内，脑子里画面无数，但想了没多久就被一声啪嗒声唤回了心神。
她轻轻抬头，发现小柔已经到了自己的身前，并在自己的面前放了一碗药汁。
她先是茫然了一下，而后便轻轻一嗅，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妖族公主贵为妖族圣手的传人，只是从气味便闻的出来这是给刚被治过的女子补气血的药，还是加大了剂量的。
妖族与人族构造不同，初次经历，气血是会有所损耗的，这种药自然常见。
此时，小柔十分严肃地地看着自家公主。
其实她也不确定公主昨晚是不是和季忧在一起，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发生了，但是作为贴身婢女，这种准备最好还是提前的。
就在此时，她看到自家公主轻轻端起药碗，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而后就瞬间屏住了呼吸，脸上流露出一丝充满敬畏的表情。
“唔，我药箱还好像忘拿了。”
“药箱？公主刚被季公子施了针，还打算去给别人施针啊……”
封阳听后立刻鼓起粉腮，红着脸颊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
她不能被父亲和皇兄发现异样，当然要继续给人施针了，何况有几位老妖王的状况还没有太大的好转呢。
不过若是继续施针的话，小鉴主那边还要去一下，这让她感觉有些紧张。
与此同时，尤映秋住所。
季忧与尤映秋和左丘阳对面而坐，已经从两人的讲述之中得知了昨晚被带回来的信息。
遗族祭坛被开启了，说明遗族圣皇对天道的炼化很快就要开始了。
各大仙宗已经碰过面，与妖族也协商过，准备明日发兵，前往青州北部。
这一劫他们终究是要面对的，躲根本躲不过。
因为当遗族圣皇炼化天道之后，整个青云都将臣服在他之下，他让花开便花开，让花落便花落，根本无处可躲。
可是如何做呢？
当年七位先贤每个都是巅峰战力，有天相加身，手持七件巅峰圣器才能勉强将其镇压。
而如今，他们根本没有能够压制遗族圣皇的战力。
他曾携五宗圣器与圣皇虚影对峙过，知道想要打败这样一个对手，绝对不是不顾生死，勇往直前就可以做到的。
阴暗的房间里，三人相互沉默着，久久无言。
等到稍晚一些的时候，季忧从尤映秋的房间离开，去了小鉴主的住所，打算和她聊聊怎么才能有机会赢下这一战。
晌午时分，尽管天光仍旧透不下来，但蓝珀山城中还是明亮了一些。
季忧来到东苑的月亮门前，还没走进就听到一阵谈话声，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之所以愣住并非谈话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声音来自元采薇，同时还有封阳。
丹宗一行人已经来了么？封阳这丫头，怎么没休息就来这里了。
他走到月亮门前，目光朝着院子里看去，果然就看到自家的三个女子正围坐在石制的茶桌前。
“在我们妖族的医术理论之中，人体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调节器，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要比平时展现的更强大，但那些自愈的开关往往都是闭合的，需要外力启动。”
“所以针灸之术，就是为了打开这些开关？”
“可以这么说，针灸是个启动工具，真正有力量的，其实还是自己本身。”
封阳端着茶杯，对面前的元采薇轻语着。
丹宗一行是今早刚到的，其他人已经前去给伤患治疗，而元采薇则来见了自家姐姐。
而小妖精并不知道丹师入城，即便身体不适仍旧没忘施针的任务，在房间歇息许久后就到处为人施针，最后来到了东苑。
有过昨夜的事情之后，封阳对再见小鉴主这件事还是很忐忑的，但她没想到小鉴主的房间还有一人。
而经过介绍，她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之中的丹宗之女。
然后她就发现，她和这位丹宗之女似乎还挺聊得来的。
“鉴主姐姐觉得妖族的针术怎么样？”
元采薇此时看向了小鉴主。
颜书亦思索许久后看向封阳：“有扎一下但不伤身体，却可以永远腰疼的办法么？”
其实傲娇鬼也是个活泼的女孩，但是当了那么久的鉴主，确实不太擅长与人单独相处，所以昨日与封阳在一起确实有点清冷。
但是有元采薇这个待人温婉亲切的人在，话匣子还是很容易就会被打开的。
而听到这句话，元采薇不由得睫毛微颤，想起了那个花开两朵的雪夜，心说小鉴主竟然还没放弃这个想法。
封阳则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疑问道：“永远腰疼？”
“也不是永远，就是想让他疼就疼，想让他不疼的时候也可以不疼的那种。”
“诶？？？”
元采薇此时忍不住开口：“鉴主姐姐是什么时候想让公子的腰不疼？”
颜书亦看了一眼发问的元采薇，脸颊不自觉有些微红。
看着两人表情，又听着元采薇话中的公子二字，封阳忽然想起了昨晚小鉴主非要撵季忧走，还说害啪什么的，又想起了昨晚的经历，脸颊也忍不住红了起来。
这三个人，出乎意料的和谐啊，就是聊得事情有些危险，果然，真是三个女人才能一台戏。
季忧站在月亮门前凝望着这一幕许久，觉得自己真的不想遗族圣皇祭练天道成功，将这一切毁掉。
“公子！”
“？”
此时的元采薇已经发现了站在月亮门前的季忧，伸出玉臂向他轻轻招手。
季忧也没躲藏，迈步走到她们身前：“在聊什么？”
“妖族的针灸之法很有意思，我和封阳殿下聊了聊，发现与我的丹术有相互借鉴之处。”
“是么？”
封阳乖巧地点头：“是有些相似之处。”
季忧听到回答后转头看向颜书亦：“我刚才听说有人想让别人腰疼，怎么回事？”
“防身用的。”
颜书亦故作镇定地开口：“遗族祭坛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季忧知道她想转移话题，但自己也确实想说这个，于是轻轻点头：“要开战了，遗族大军还好说，但我们没有能够对付圣皇的战力，即便所有执器者加在一起恐怕也不行。”
“有些战力差距是可以通过战斗手段弥补的，但我们与遗族圣皇之间的差距却很难。”
“遗族的祭坛……已经开启了么？”
封阳此时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了季忧和颜书亦。
小鉴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皇兄早上来过，说妖族昨晚已经开过全体会议了，你没有参加么？”
“我……”
颜书亦微微一怔，忽然凑到了季忧面前，嗅了两下后，然后就眯起了眼睛。
元采薇见此一幕微微一怔，也忍不住嗅了两下，随后就看向了正乖巧坐在旁边的封阳。
封阳瞬间屏住了呼吸，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暴露了。
而季忧则看向颜书亦，心说我家傲娇鬼有个狗鼻子啊，什么都可以闻到。
“其实我老家有个说法，面临生死之际是不能留下遗憾的，有些没有做过的事情要尽早去做。”
“你想得美……”
封阳和元采薇还一脸茫然，颜书亦就已经开始虎视眈眈了。
季忧不由得给予肯定，心说果然还是我家那个大的厉害，有些话不说清楚她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季忧也只是嘴上浪一浪，并没有真的打算一打三，毕竟明日便要前往青州北部，太过操劳便不好了。
“季公子，鉴主大人。”
“？”
正在此时，随着一声高亢的喊声响起，昨日为颜书亦看护浴池的一位灵剑山女弟子匆匆而来。
颜书亦闻声直起腰：“出了何事？”
“幽州的遗族奴隶营逃出来一批人族，刚刚抵达北城门，我们在那些人里发现了蕊儿小姐。”

第四百四十四章 可是匡诚死了
遗族在第二次夺器大战之后死了一位皇子和两位王臣，于是大军不得不先行后撤，但妖族的突然进攻截断了他们的撤退路线。
于是镇守青州北部的黯蚀王臣抽调了兵力，亲自率军前来支援。
而在兵力被抽调之后，北部奴隶营的防卫便减弱了不少，给了一些奴隶可乘之机，让他们得到机会逃出，一路匆匆赶到了蓝珀山城。
魏蕊和匡诚曾在灵剑山住过很长一段时日，再加上两人失踪之后，颜书亦曾让画师画下两人的画像交给宗外行走的弟子寻找，所以灵剑山有不少人都知道他们的长相。
所以守城的灵剑山门人很快就找到了人群之中的魏蕊，抓紧时间前来通报。
魏蕊来了？那匡诚呢，匡诚应该是和她在一起的才是。
此时，季忧、颜书亦和元采薇匆匆赶向了北城门。
封阳虽然并不熟悉魏蕊是谁，但看着相公那惊喜的表情也忍不住跟了过来。
蓝珀山城北城门，逃亡而来的难民正在不断喘息着。
而脸色苍白的魏蕊此刻就在这些人当中，麻木地站着，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
“蕊儿……”
随着季忧等人的下落，小鉴主顿时叫出了魏蕊的名字。
而当魏蕊看到颜书亦的那一刻，她才出现了情绪波动，而后猛地冲出人群扑进了她的怀中，放声大哭：“颜姐姐……”
“蕊儿受苦了，不哭。”
颜书亦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同时眼眸不断在那些人中扫过，心底渐渐微凉。
修行者五感通达，所以在还未落地的时候，颜书亦就已经看到了魏蕊是一个人站着，除了身边离得较近的另一位姑娘之外，全然没有书生的身影。
匡诚没有和她一起，这和她先前猜测并不相同。
小鉴主此时轻轻转眸，看向了身边的季忧，就见他也在四下打量之后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出现了一抹疑惑。
“蕊儿姑娘，匡诚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匡诚死了……季公子，他死了。”
“你……你说什么？”
魏蕊梨花带雨地仰起头，转身指向人群之中：“是他，是他害死了匡诚！”
季忧的脑中瞬间轰的一声，下意识地就循着她手指的方向，面色苍白地看向了那混乱的人群。
那里站着个手握长刀的中年男人，浑身的衣物破碎不堪，眼球之中也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疲惫而又狼狈。
他先前寻找匡诚的时候就已经打量过这些人了，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而这个持刀的中年人是他唯一认识的，司仙监监正贺靖元。
人群之中，贺靖元抬头看着季忧。
奴隶营中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他对季忧的认知还停留在他已经死了那一刻，此时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无比惊愕。
不过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的事，这位司仙监监正也麻木了许多，所以他并未震惊太多时间便回了神。
“季公子，好久不见。”
季忧死死地盯着他：“匡诚呢？”
贺靖元微微攥紧了手中的长刀：“回公子的话，匡诚死了。”
“怎么死的？”
“你死后没多久，先贤圣地的修复就接近完成了，这一切本来都跟他没有关系的，可谁知道他却恰好发现了我们与方若明的布局，我们只能把他杀了。”
季忧的眼角狂颤着：“什么布局？说来听听。”
“关于新世界的布局，一场我们策划并执行了许久，却发现是一场骗局的布局。”
贺靖元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太常元年，百姓赋税再次加重，青云民不聊生，大夏先皇为救万民于水火，试图寻找能够超越仙宗的力量，于是将目光盯上了遗迹，我们通过雪域冻土中的一具遗族尸体取得了他们的血液成功打开了岐岭，然后引导千年世家去熔炼仙缘，又引导他们去夺圣器，为遗族夜色打开缺口，消耗人族的同时为遗族积攒复生的力量，过程中我们派人去先贤圣地，斩断了镇压遗族神魂的人族气运，最后……我们释放了遗族。”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机械式地阐述着一个流程。
可当最后那句话落下之后，整个北城门的所有修仙者顿时爆发出了激烈哗然。
“遗迹，邪尸，妖人，这一切竟然都是你们做的？！”
人群之中赫然爆发出一阵惊恐交加的厉喝，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阵巨变。
岐岭的郑家老祖炼化众生，千年世家的联手行祸，还有如今的遗族复生，这些几乎都是灭世之灾，但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这些事情之间是有关联的。
此刻，就连颜书亦此刻也忍不住凝住了眼眸，凤眼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从遗族复苏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月，无数人失去了家园，可他们其实到现在都没有调查清楚遗族究竟是如何复生的。
直到贺靖元的话音落下，他们才发现原来遗族的复生原来已经在极早的时候埋下了伏笔。
“你们为何要复苏遗族？”颜书亦以锋利的目光看着他。
“回鉴主大人，我们没有想过复生遗族，我们只是想毁掉灵剑山在内的所有仙宗……但我们被骗了。”
贺靖元抿了下干涩的嘴角：“太常年间，我们在镇北军中集结，结识了得到天书院前代守夜人传承的方若明，吾皇以他为核心策划了最终的布局，他告诉我们，撑裂先贤圣地的力量就是来自人族气运，等到先贤圣地被修复，我们就可以取出那部分气运，清洗整个世界，塑造新的制度，可我们没想到，那时的吾皇早已被遗族王臣的神魂所取代，他那个最终布局是骗我们的，先贤圣地打开之后没有什么新的世界，而是彻底释放了被镇压的遗族。”
听到这里，无数人都被震惊得哑口无言。
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曾镇守过先贤圣地，抵御过遗族，也曾亲眼看到方若明忽然倒戈，杀掉守卫军试图在圣地被修复的那一刻抢先入内。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事情的全貌原来是这样的。
一个镇北军，一个司仙监，一个大夏皇室，这些被仙宗及世家视为工具的存在，短短十年竟然策划了今日这灭世之局！
“我不关心这些，我问的是匡诚呢。”
此刻，季忧缓缓开口。
他才不管什么布局，不管什么所谓的新世界，不管他们是不是被骗了，他只想知道那个人心惶惶的书生有什么错。
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杀了，他明明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他能做什么呢？
贺靖元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们当年为了研究如何利用遗迹的力量，曾收集了一大批的婴孩，通过税奉渠道掩人耳目运入京中，其中有一位侍郎专门负责此事，实验结束之后，我们将其灭口，但没想到他却私藏了一份运输备案埋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而那个侍郎的院子后续被分给了司仙监提司匡诚，楚家老祖前往天书院夺器，与天书院掌教的一战毁掉了春华巷，匡诚在修缮院子的时候找到了那份运输备案，于是他和木菁联手，查到了我们的头上。”
“尸体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下手，是陛下派人处理的。”
季忧轻念了一声原来如此，而后便陷入了沉默。
他早就说了，赶紧修那个破院子，他就是不去，又是忙着救灾，又是忙着到处奔波。
可若是早一点修好院子的话，找出那份运输备案的时候他或许还没有因为冲境而被锁死神魂。
他也不需要住在人家木菁家中那么久，和人家关系越来越好，最终把人家也一起拉下了水。
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我他妈骗你的啊，你个傻逼，你一个凡人，你拼什么命啊。
当年从玉阳县离开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么，你只是想官至四品，然后让家中后辈能够有个机会修仙而已不是么。
去做就好了，干嘛要管这些事！
季忧忽然开始不断喘息，眼眸开始变得血红，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当年绿柳河岸，无数警车开到河边一遍遍打捞尸体时，那个坐在草地边什么都做不了的他一样。
“季公子，我因无知残害了忠良，早就无意苟且偷生，活到现在只是想把我司仙监二位提司的遗孀救回，如今事成，我自该以死谢罪。”
仓啷！
贺靖元提起了手中的长刀，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但就他的刀锋触及脖颈的时候，一道指光倏然间飞射而出，金戈相撞的火花四溅之中，那柄刀被当啷打落。
此时的贺靖元被震得手骨阵痛，但却顾不上裂开手背，愕然地看向季忧。
而同时愣住的，还有在场的其他人。
“大人，你也是被蒙骗的，无知者无罪啊大人！”
随之一同逃来的难民之中，有五个身影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是啊大人，你不该就这么死去的，该死的是那个遗族王臣，不是您啊！”
这几人都是司仙监的官员，也与贺靖元一样受到了蒙骗。
盛京城破之时他们是一起被抓的，心中也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懊悔，此时见到连季忧都阻止他死，立刻鼓起勇气劝说他放下想法。
见此一幕，跟随他一路逃来的那些百姓也纷纷跪了下来。
这一路要不是贺靖元对他们生死相护，他们早就死在了路上，所以他们自然不愿意这样一个因为受蒙蔽的人就此死去。
“贺大人，您救了那么多人，已经赎罪了。”
“可我始终残害了……”
贺靖元看着他们，刚要开口自责，结果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被抓紧了衣领。
下一瞬，就像是一团红日凶狠撞来，贺靖元听到胸口中传出一阵爆开的断裂声，而后一阵剧痛呼啸袭来，让他的口中噗地喷出一口老血，还夹带了无数内脏的碎肉。
眼前，季忧正眼眸血红却又极度克制，凶狠的一拳灌下，无比暴怒却仅仅是打爆了他的胸骨！
而在这一拳后，又是一拳狂落，轰然打爆了他的肩膀。
尖锐的疼痛就像是无数利刃扎来，令这位司仙监监正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声，但却并未阻止下一拳的狠狠到来。
见到这忽如其来的一幕，所有人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赎罪？你恕什么罪了？”
季忧的面孔狰狞着，沙哑的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转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恕什么罪了？！”
他赎什么罪了？是替那些被残杀的婴孩赎罪了？还是替他那个人心惶惶的书生赎罪了？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书生没了。
此刻，先前还在跪地求贺靖元别死的人，全都感受到一阵骇人的压迫感袭身而来，瞬间抖若筛糠。
他不是不让他死，而是不让他死的那么痛快。
轰一声爆鸣，贺靖元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眼球瞬间充血，眼前瞬间被血色所蒙住。
【你们不说是因为季兄当时还没死，你们不敢！】
【你们清楚季兄如果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扒了你们的！】
贺靖元的脑海里，不断响起那牢狱之中书生不断咆哮的画面。
咔嚓一声，他的口中呛出一口鲜血，整个大腿被狠狠踩断，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轰！！！
下一拳，季忧狠狠掏碎了他半边身子。
此刻，贺靖元已经软烂如泥。
季忧将其丢在地上之后转头看向了元采薇和封阳：“帮我救活他。”
“公子，他已经死了。”
“救活他！”
元采薇从未被季忧如此吼过，面对那尖锐的嘶吼身躯瞬间一颤：“相公，不要……”
封阳也泪眼蒙眬地看着他：“不要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季忧看到她们害怕的眼神瞬间心中一痛，喘息之间伸手拂过两人的脸颊：“对不起，可是那个人心黄黄的书生死了……”
颜书亦此时抱着痛哭的魏蕊凝住眉心：“把尸体拉下去，所有与司仙监之事有关的，关押到城主府大牢！”
“是，鉴主。”
“相公……”
此时的元采薇和封阳抬着头，就见季忧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
但他的状态极为不好，浑身的气劲都在混乱奔流，灼热的气息不断地攀升，一步一步逐渐开始轰鸣，眼中凶光毕现。
与此同时，城主府南苑。
问道宗的霍钧、霍金、亲传霍行中，正与陈氏姐弟及陈氏几位族老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壶刚刚泡好的清茶，而耳边，则回荡着问道宗亲传商希尧的声音。
“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但面对遗族圣皇，我相信这场战斗必定九死一生，我们需要拿回圣器才可能会有自保之力，不然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我想诸位应该都清楚这件事，所以商某此次前来就是希望山海阁与陈氏仙族能排出代表，随我走一趟，前往季忧那里索要圣器。”
“现在大敌当前，人族团结最为重要，季忧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得罪我们三家，不然若是掀起人族内讧，他无法收场，所以要回圣器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何况圣器本就是我们的传家之物，凭何要放到他的手中？”
自打他的商行道死后，商希尧就宣称要继位掌教，但不知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展现的懦弱还是什么，他根本无法服众，现在的问道宗几大主脉隐有种各自为营的感觉，并愈演愈烈，让他气急败坏。
而他所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快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圣器。
但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势单力薄，话语权根本不重，所以才想捆绑上其他两家。
“商贤侄言之有理，圣器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传家之物，不该给他一个人拿着才是。”
霍钧听完了他的阐述轻轻点头，对他的想法表示肯定。
商希尧闻声立刻拱手：“霍伯伯果然深明大义。”
“这样吧，我让霍金陪你走一趟，助你一臂之力。”
坐在霍钧旁边的霍金闻声点头：“谨遵掌教御令！”
陈洛与陈汐见状也回身看向了家中的一位族老，让他随商希尧一同前去，要回陈氏道碑。
在看到自己得到了另外两个仙宗的支持，商希尧立刻起身道谢，立刻就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朝院外而去。
五大仙宗才是这次战争的主力，如今三大仙宗都支持之际，他就不相信季忧真敢因为圣器而让三大仙宗心生间隙。
而但他拿属于自己的圣器，他就不相信问道宗上下还有谁敢不尊。
“大敌当前，也许只有季忧有办法拖住那位圣皇，这样做是不是太蠢了些。”
目送商希尧向外走去，霍行中忍不住眉心一皱。
霍钧微微扬起嘴角：“你以为他会成功？”
“难道父亲觉得不能，那父亲为何还要答应？”
“手持五件圣器的季忧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有一线生机能战胜遗族圣皇，你可想过后续怎么办？别忘了季忧对仙宗和世家的态度，他的危险程度不亚于遗族圣皇，商家这个亲传被吓破了道心，又被权利冲昏了头脑，到现在还分不清局势，但不知者恰好无谓，我们不需要他能替我们要回圣器，只要让他闹一场，试探一下季忧的态度，另外此举还能让天下的修仙者都记住圣器从古至今都是属于我们的，最好那商希尧能惹得季忧痛下杀手，之后若需要群起而攻之，也算是师出有名。”
“原来如此……”
霍行中的话刚刚说完，忽然就听到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北城炸开。
然而未等他的反应过来，他的心头就倏然一颤，感受到一股火热的庞大气劲轰然压来。
噗通一身，除了猛然运转灵力的霍均倏然顶住了这股压力之外，院中所有人都被压得轰然跪地。
愕然之间，众人眼眸巨颤。
是季忧的气息……
季忧很强，这是他们先前就知道的是事情。
但前日与遗族大战之时，他们都被遗族圣皇的气息所震撼，却并未具体地感受到季忧到底有多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季忧所散发的强大威压，那并不同于高境界的威压，而是一种让人心脏颤栗的威慑。
与此同时，他们转头看向刚走出没几步的商希尧，就见他一脸惶恐地僵在地上，浑身颤栗不止。
他见过自己的父亲最强的时候，但却也没有像现在感受到的气息一样那么吓人，仿佛要杀进天下一般。
商希尧跪地颤抖着，想要去直面季忧的心态被瞬间碾得粉碎。
与此同时，同在城主府中的天书院门人，和妖族众人也全都到感受到了这可怕的气息，瞬间带着凝重的神情看向了城北的方向。
“发生了何事？”
“司仙监那个匡诚死掉了，季忧的道心正在暴走。”
“匡诚死了？怎么会……”
“据说是个阴谋，现在街上都在传，岐岭一事、千年世家联手行祸，还有最终的遗族复苏，都是大夏皇朝的手笔。”
“？？？”

第四百四十五章 归还圣器
有人族趁乱逃回，这本是一件小事，但贺靖元与季忧当街的对话却一瞬间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无论仙宗抑或是世家在得知事情全貌之后全都震怒无比。
因为他们没想到，被他们视为工具的大夏皇朝，竟然在长达十几年的光阴之中都在策划如何将他们灭族。
最关键的是，这群蝼蚁竟然真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了如此多的祸事。
蓝珀山城，一时间甚嚣尘上。
“这些被遗族奴役过的人既然参与过祭坛的建造，那么他们对祭坛周围的环境与工事，应该比我们侦查来的信息更加详尽，这对我们进攻青州北部而言是个好事。”
“除此之外，他们毕竟在祭坛周围生活了数月，或许还能提供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让我们能多几分胜算也说不定。”
“所以当务之急是应该对那些逃来的人仔细盘问一番，让他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交代清楚。”
五大仙宗集会的城主府茶厅之中，随着众人对大夏的震怒逐渐平缓，尤映秋张口便布置了对于这群难民的审问任务。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无论如何愤怒，遗族复苏已是既定事实，时光无法回溯，也无法改变他们如今的困境。
唯一有价值的，只有这群逃难来的人所能带来的讯息。
听到尤映秋的话，其他仙宗的众人纷纷的点头，认同了她的安排。
“那……崇王府的那位魏小姐还要审问么？”
此时，山海阁的一位长老轻声询问。
尤映秋闻声看向他：“若你有胆子，自可以前去试试，反正……我是不敢。”
话音落下，茶厅中顿时鸦雀无声，连霍均这位临仙也没有开口说话。
那位陈氏长老听后咽了下口水，随后便微微拱手，与其他几宗的门人纷纷前往了城主府大牢。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经过了盘问与审查，关于青州北部当前的种种都被汇报到了这间茶厅之中。
不多时，一副关于青州北部的工事图逐渐成型。
而除了这些环境与工事的描述之外，一些杂乱的信息也逐渐被撰写在了文案之中呈报而来。
例如关押奴隶的场所在何处，遗族祭坛附近是否出现过别的强大气息，以及他们为遗族建造工事的时候可否见到过别的异常。
一卷卷的文案被送入茶厅，又被一次又一次地翻开。
看着看着，尤映秋忽然在其中见到了一个名字，而后微微一怔。
“师妹怎么了？”
“你看这个……”
“？”
阴暗的午后，城主府东苑的前院的一间厢房之中。
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的魏蕊已经睡了过去，与她一直未曾分开的木秀则睡在了她的左边。
对于匡诚和木菁的死讯，她们很早就知道了，但之所以一直没有倒下，是因为贺靖元没死。
如今贺靖元被季忧活生生打死，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们一瞬间就虚弱了下来，早已崩溃的意志再也无法支撑她们的心气，一场昏睡在所难免。
此时颜书亦轻轻伸手，给魏蕊轻轻地盖上了被子，而后坐在床边陷入了，陷入了沉思，脑海里不断翻腾着贺靖元说的那些话。
被遗族王臣占据了身体的夏皇暂且不论，光说贺靖元这些人，她觉得他们当时也许真的只是希望仙宗灭亡，而并非复活遗族。
有压迫就有反抗，所以她并不震惊于这些人长达十几年的精心布局。
她所思考的，是贺靖元口中的那个结局，那个由遗族王臣编造，欺骗了贺靖元在内的所有人的假结局。
思索许久，颜书亦从床边站起身，迈步走出了房门。
守在门前的女弟子见到自家鉴主出来后立刻上前，将一封信笺交给了她。
“鉴主，丁瑶师姐于灵剑山传讯。”
“好。”
颜书亦伸手接过了这封书信，展信默读。
等匆匆扫过几眼之后，她便将信折好，迈步走向了东苑的后院。
【怎么，又出去招猫逗狗了？都家破人亡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悲伤！】
【阿巴阿巴阿巴】
后院之中，季忧正一言不发地静坐着，脑海中是自己刚来青云的画面。
一个脆皮大学生能见过什么世面，没被吓破胆就已经算是意志坚强了，再加上语言不通，又是一个人住在荒宅，他当时其实恐惧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那树上的书生，每日点着灯在树上朗朗诵读，才让他稍稍心安的。
后来邱茹被盯上，他们才真正成为了朋友，此后一路牵绊，从玉阳县到盛京城。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对他来说是极为重要。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死去，这几乎是他来到青云后所遭受过的最大的打击。
是他给他钱去修缮院落的，是他跟他说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他害死他的。
那个人心黄黄的书生，其实一开始只是想做个四品官，让家中后代可以有机会修仙而已。
【季兄为何总是盯着我的包袱？】
【银两分我一点！】
【你这书生，花这么多钱买把刀做什么？】
【若你此行出使雪域一去不回，匡某会陪季兄一起死去。】
【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侄子？】
【季兄真是孟浪，匡某是正人君子。】
人的一生很长，但回忆起来却很短，季忧翻来覆去地倒腾着那些画面，却始终抑制不住那巨大的悲怆。
“相公要不要喝茶？”
“相公饿不饿？”
封阳与元采薇也在后院，此刻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情无比乖巧。
季忧的道心本来就是靠着向死而生强行稳住的，不稳定不是什么怪事，所以在知道匡诚的死讯之后几近暴走。
而他之所以能平静下来，就是靠着她们俩人一句句相公给嘤回来的。
此时的季忧稍稍回神，捏住两人的脸蛋，轻轻扯了两下。
正在此时，一声开门声响起，封阳和元采薇循声回头，发现颜书亦到来之后便纷纷起身。
“姐姐。”
颜书亦看了季忧一眼：“小小天书院弟子怎么样了？”
元采薇抿了下嘴角：“平静了不少，但大多时候还是一言不发。”
“你们去歇息歇息吧，我去看看他。”
“好。”
颜书亦目送自家的两个妹妹离去，而后掏出先前收到过的那封信，伸手递给了正沉默不语的季忧。
季忧接过信后抬头看着他：“哪儿的信？”
“丁瑶传过来的，女儿会叫爹爹了。”
与遗族的战斗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所以在启程前来青州之际，她把丁瑶和卓婉秋留在了灵剑山照看女儿。
这封信里写的，便是自家那个小小丫头的近况。
季忧闻声将信展开，默读许久，嘴角不由得稍稍扬起。
颜书亦见状冷哼了一声：“明明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结果思儿一开口却先叫你，这是何道理？”
“爹爹总比娘亲二字好叫，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叔叔也很好叫不是？”
颜书亦话音刚落，丰润的臀儿上便传来啪的一声，让她的眼眸倏然眯起。
季忧此时站起身：“跟我到房间里来一趟。”
“那你等我把采薇和封阳叫回来……”
“不是那个事！”
颜书亦一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就瞬间硬气了起来，而后冷傲起身，跟着季忧朝着房间里走去。
朱红的木门刚刚被推开，一股呼啸的仙光就顺着门缝向外溢出。
加上天书院天书在内，问道仙鼎、山海天钟，以及陈氏的白玉道碑都在其中，嗡鸣阵阵。
“明日启程前往青州之前，帮我把这四件圣器还给他们的执器者。”
颜书亦听后看向季忧，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眼眸不由得微微眯起：“遗族复苏之后那里就进不去了，虚空的湮灭就连仙人都扛不住，我不建议你去那个地方。”
季忧盯着她看了半晌：“要不说还得是灵剑山小鉴主能做大房的呢，我还没说完你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颜书亦扬起莹润的眼眸：“狗相公。”
“怎么忽然就知道叫相公了？”
“我怕以后没机会叫了。”
季忧轻轻把她抱在怀里：“遗族圣皇太强大了，我们如果这样前去的话根本不会有什么希望的。”
颜书亦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怎么解决虚空的湮灭？”
“我去之前会先见见元掌教，但关于我要离开这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
颜书亦答应后转眸看向了四件圣器之中的仙鼎：“问道宗的那个就不还了，因为就算还了，商希尧也不可能有胆子参与最后的战斗，不如留给你防身。”
季忧听后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商希尧不是个好东西？”
“他当年敲锣打鼓到山上见我我便知道，一个要靠着浩大声势来衬托自己的人，内心必是懦弱无比。”
“那我呢？”
颜书亦轻轻抱住他，心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就是忽然就喜欢你了。
季忧感受到她的动作后轻声开口：“采薇没有战力，不要让她上战场，战斗开始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封阳。”
“陆家姐妹要不要照顾？还有你那个师姐？”
“你是一家之主，你看着办……”
颜书亦倏然眯起眼睛，眼眸中醋意升腾。
此时季忧轻轻松开她，随后朝着门外走去，隐藏气息后踏步间来到了前院的厢房之中。
隔着窗纱，他看向了正在熟睡的魏蕊，轻轻捏住了拳头，然后就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他不能让心爱的人死去，也不能让书生白死。
不多时，他来到了丹宗所在的北苑。
元黎带着一众丹宗长老为城中伤员医治了许久，此时刚刚回到下榻之处歇息，见到季忧后立刻起身。
“季公子。”
“元掌教，我需要丹宗的天地洪炉。”
颜书亦此刻已从东苑的小院离开，随后把房门关紧，迈步回到了前院。
封阳与元采薇刚刚用完了饭，见到姐姐归来后起身，忙着询问自家相公的情况。
小鉴主并未告诉他们季忧已经离去的事情，只说他好了不少，现在已经睡下，吩咐不让人入内打扰。
封阳其实对匡诚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方才不敢询问，此时才忍不住问起了匡诚的事。
于是颜书亦便和元采薇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慢慢讲述给了她。
妖族公主是刚刚加入的，其实和家里的两个姐妹还没那么熟悉，之前还是稍有隔阂的，但经历过这么一场变故之后，三人之间的隔阂倒是少了不少。
正在此时，东苑的西侧来了一批人。
走在前面的是尤映秋、左丘阳在内的天书院门人，紧接着就是曹劲松一行，随后是灵剑山玄剑峰一脉，加上妖帝与妖皇子夜寒。
“季忧呢？他现在如何？”
妖帝驻足之后先行开口。
他们都知道了匡诚的死讯让季忧几近暴走的事情，此次前来也是为了知晓季忧当前的状况。
“相公好多了，现在已经休息了。”
封阳没有太过思索便开口回答了一声，相公二字叫的亲昵而动人。
一瞬间，妖帝和妖皇子夜寒全都眯住了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狗日的黄毛！可恶，当初在雪域怎么就没杀死呢，现在好了，掌上明珠真的被霍霍了！
尤映秋和左丘阳在听到妖族公主如此称呼季忧也忍不住面面相觑，心说这妖族公主最后还是没跑的了啊。
而曹劲松则忍不住鼓起胸膛，心说真不愧是我的孽徒！
至于陆含烟，她则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与阿姐在一旁窃窃私语。
好像被发现了……
亭亭而立的封阳殿下轻轻捏紧了交叠在身前双手，她这半日为了嘤自家相公已经叫习惯了，忽然发问的情况下根本改不过来。
睫毛颤栗间，她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皇和皇兄，这两个看得开的人全都陷入了充满了杀气的沉默之中，开始不发一言。
“尤掌教的伤势怎么样了？”
颜书亦见着气氛有些诡谲，瞬间开口转移了话题。
尤映秋闻声拱手：“多谢鉴主记挂，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其实我方才是想去见的尤掌教的，从青州北部归来的那些人应该是目前最了解祭坛周围的情况的，派人审问一下，对于明日的战斗来说应该是会有所帮助。”
“我们已经派人去审过了。”
“结果如何？”
尤映秋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图：“遗族圣皇改变了山脉的走势，聚集了无数地脉，如今那边的地形已与之前全然不同，我们根据他们的描述粗浅地绘制了一番。”
颜书亦闻声侧身：“到茶厅一叙吧。”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进入到了前院的茶厅之中。
然后尤映秋就把还带着墨香的地图展开，给众人传看一阵。
正如尤映秋所说的那样，青州北部的所有山川河流都被改了势，环绕祭坛分列，与之前全然不同，应该是为了配合祭练天道所为。
“除了这些之外，那些人还交代了什么有用的事情么？”
“有一些零碎的消息，但对战争走向的影响不大，唯有一件值得叫人注意。”
“什么事？”颜书亦轻轻抬起眼眸。
尤映秋与左丘阳对视一眼后开口：“有一个难民，在祭坛之中看到了一个并未受到关押的人族曾登上过尚未完工的祭坛。”
妖帝闻声直起身：“人族？”
“不错，而且根据那难民的描述，这人很可能方若明。”
“怎么会是他？”众人有些惊愕。
妖帝听后有些不解地看向两人：“方若明是谁？”
尤映秋闻声抬头：“守夜人一脉的弟子，和季忧所修同源，算是季忧的师兄，青云的多场灾祸都有他的影子，遗族复苏之后，这人便去向全无。”
听到这句话，妖帝的眼眸微微缩紧：“守夜人……”
“妖帝陛下可有何见解？”
“我先前与季忧讨论过那日见到过的圣皇投影，光从外观来看，那影子恐怕并非遗族，而是人族。”
话音落下，众人的眼眸微微微微一怔。
而后在沉默的思考之中，一些人的眼眸开始逐渐睁大，明白了妖帝此时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的意思。
“妖帝陛下的意思是说，遗族圣皇夺舍了守夜人的身躯？”颜书亦开口问道。
妖帝点了点头：“我一直觉得，当初遗族圣皇炼化天道出现纰漏并不是个意外，而是受到了限制，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应该就是避免重蹈覆辙，若真有此事，怕是与此有关。”
“这确实可能，不过不管那遗族圣皇如何，我们最后的总归是要战胜他的，夺舍也好，吸收也罢，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
“不错，木已成舟，无论如何也只能一战。”
妖帝说完话，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小棉袄。
封阳还在忐忑着，见状不由得抬起了眼眸。
“选的不错。”
“父皇……”
夜寒看着自家想的开的父皇，心说待会儿回去之后，不知哪栋房子又要遭殃了。
出征青州北部的前夜，新绘制的青州北部地图被下发到了妖族与人族内部。
在仔细研究并熟记之后，两族将士便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养精蓄锐。
但面对生死存亡，很少有人真的可以入睡，反而是相互对酌的身影多不胜数。
因为谁也不清楚，明日之后的自己究竟还能否活下去。
不过在此期间倒是有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渐渐开始传开了，那就是季忧归还了各仙宗圣器，除了问道宗。

第四百四十六章 方若明之死
“季忧竟然归还了圣器？”
“他大概也是明白此次战斗将艰难无比，所以希望各大仙宗能快速杀溃遗族大军，抵达祭坛吧。”
“那为何是小鉴主出面送还？”
“夫妻本是同体，也许他们家做主的就是小鉴主大人呢？这等大人物做事，岂是我们能全部猜透的。”
养精蓄锐的一夜之后，妖族大军与人族大军联合，共分三十路，迎着那铺天盖地的黑光朝青州北部进发。
而此行一路，关于各大仙宗拿回圣器的事情已被流传甚广。
对于季忧的这番举动，大部分人都觉得不理解，于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经久不息。
当然了，最不理解还属问道宗的商希尧。
因为在五大仙宗当中，唯有他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圣器，这让他从出发开始就气急败坏，心情暴躁不已。
不过人妖二族当中能与他共情的很少，甚至就连问道宗弟子也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在经历过上一次的战斗之后，他们都清楚商希尧是个随时都有可能临阵脱逃的人，将圣器给他还不如丢掉。
天书院大军与灵剑山并行，占据了三十路之中的中部五路，领军者是手持天书的尤映秋。
此时她正坐在驾辇之中，出神地思考着。
而就在她思考了没多久的时候，左丘阳的话从她的耳边轻轻响起。
“其实把圣器留在季忧手中，我们面对遗族圣皇时的胜率才会更高些吧。”
左丘阳乘虚御风，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光结界轻声开口。
族群战争的场面一直都很大，无论是人族与蛮族，还是与妖族，又或是人妖二族合力对抗遗族，都如同两股朝向不同的海啸狠狠碰撞。
但人数和规模，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决定成败的关键。
真正关键，是各方的至强战力到底能有多强，能否打败对方，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遗族圣皇太过强大了，若是没人能拦得住他，那这场战斗无论打成什么样子，死掉多少人，都和飞蛾扑火一样没有意义。
而在如今的人妖二族之中，战力最强就是手握五宗圣器的季忧。
虽然在见过那道圣皇虚影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就算是他也根本没机会战胜那位圣皇，但好歹希望还是有的。
而他把仙宗圣器归还，无疑是削减了自身的战力，则更加没可能斗得过那已有朝天之力的遗族至尊。
所以左丘阳不明白，季忧到底为何会出此下策。
尤映秋听后稍稍回神：“从战争的实力对比之下，师兄所言确实不错，但我想季忧有季忧的打算。”
“他有何打算？”
“我不清楚他有何打算，但别忘了师尊离去之时说过什么，若是不明白该怎么做，那就去看季忧如何做。”
左丘阳闻声凝住了眼眸，想到了师尊临行之前的那一幕。
不错，师尊这几百年来从未走错过，他只身补天的事更是说明了这一点，与其百思不得其解，不如便放心去相信。
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有时即便是耗尽心神也未必能想得出什么。
眼见着师兄不再费神思考，尤映秋也收回了目光，不过没多久，她又忍不住看向了西侧的那座红色驾辇，看向了驾辇之中灵剑山小鉴主的身影。
季忧归还圣器的事情，其实连她都觉得出乎意料。
因为她昨日曾去看望过季忧，虽然没见到他本人，却见到了灵剑山小鉴主。
可当时的小鉴主并未提及归还圣器的事情，是直到第二日清晨，大军即将出发的时候，她才忽然收到了小鉴主的邀请，前往取回了圣器。
但在此前的那一晚，小鉴主一直都在和灵剑山门人在一起。
换句话说，归还圣器的决定不是在那个养精蓄锐的夜晚做的，而是在此之前，可他们非要在临行之际归还，说明他们在卡这个时间点。
种种的种种，都让尤映秋怀疑季忧此刻并不在大军之中。
这样便能解释季忧为何忽然归还圣器，因为不在军中的他无法携五宗圣器迎战遗族圣皇。
而这也可以解释送还圣器的时间点为何紧临大军出发的时间，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间越近越不会让人发现季忧的失踪。
尽管五大仙宗和各大世家都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他们心中一部分勇气是季忧给的。
作为目前的最强战力，如果季忧不在的消息流传出去，整个大军恐怕都会军心动荡，甚至会有很多人因为恐惧而退缩。
他肯定是离开了，但不知道去了何处。
是因为匡诚的事情？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她想不清楚。
呼啸的人妖联军如铁流般碾过青州中部最后的平原，踏碎了怒江的咆哮，穿越那片连飞鸟都绕道的大荒林，不断逼近着青州北部。
呼啸的大军转眼跨过了青州中部的平原，越过滔滔怒江，经过了广袤的大荒林，不断地逼近着青州北部。
而当她们翻越最后一道高岗时，领军者纷纷停下御空的身影，妖族所骑乘的妖兽也纷纷顿足。
眼前，青州北部的大地已被彻底重塑，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转而换之的是五座高耸的墨色大山，蒸腾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
而在那五座巨大的山脉之间，遗族的大军正铺天盖地地陈列着，与滚滚黑夜交相辉映，展现出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如同沉寂的死海，要吞没一切生命。
整支联军在见到这一幕死寂纷纷，他们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煞气如冰冷的毒蛇顺着铠甲缝隙钻入，缠绕骨骼，冻结血液。
就连妖兽都感受到了这种压迫感，不由得焦躁地刨着泥土。
而在这遗族大军之后，临近祭坛的一座雄伟大殿之中，方若明蜷缩在角落之中，宽厚的衣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蠕动着，让他黑色双唇间不断地溢出鲜血。
而在方若明的身前则站着一道身影，穿着棕红色的长袍，头戴冕旒神冠，静静地看着他。
“杀了我。”方若明低声嘶吼。
“杀了你？”
“我对你而言已经无用了，给我一个痛快。”
头戴冕旒神官的人静静地看着他：“我当初答应过你的，只要你肯配合我做一些改造，让我看看成果，我最后就会放了你，你现在让我把你杀了，岂不是要让我言而无信？”
方若明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你不会放了我的。”
“谁说不会？看看那个司仙监的提司，我不也是一直信守着与他的承诺，让那人好好地活着？”
“可你就算放了我又有什么意义，我这副鬼样子又如何能活得下去，倒不如来个痛快……”
方若明用尽力气，撕开了自己的衣服。
他的皮肤已经是一片血红，如同被蒸熟了一样，心口到肚脐之间还有不少空洞，而那隔着衣服可见的蠕动竟并非外物，而是他自身那些破碎的血肉。
头戴冕旒冠的男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眯起眼睛：“待我祭练天道成功，长生不朽，言出法随，我就会治好你，届时你将会是我手下的一员大将，帮我管理人族，如何？”
方若明回以冷笑：“要杀就尽快杀，休想叫我臣服。”
“我为何不能叫你臣服？”
“若不是最后棋差一着，我才是那个将要主导这个世界的王，是你抢了我的果实，成王败寇我自无话可说，但我，终究是有天命在身的，你如何能让一个王臣服于另一个王。”
头戴冕旒冠的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后忽然起身：“你果然有几分风骨，让我觉得我就算言而无信，也不得不成全你的愿望。”
方若明扬起脖颈：“下手干脆一些，给我一个体面，死在你手中也不失我身份。”
“如你所愿。”
男人倏然抬起右手，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在其手中汇聚。
而就在这只手落下之际，方若明忽然就开始浑身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像是要炸开一样：“等等……你不该这样！”
男人忽然扬起嘴角：“我为何不该这样？”
“你最欣赏桀骜而不失勇气的人，你从来不杀这样的人，这是你自己说的，那司仙监的人就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果然，我现在总算明白你是如何骗到守夜人传承的了，不得不说在投其所好方面你真的很有天赋，聪慧得让人惊叹。”
男人以能够看穿内心的目光看着他：“但你错就错在总是试图以人族的感情来理解我遗族的思考，风骨？什么东西，只是我忽如其来想要做的一场游戏罢了。”
方若明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目眦尽裂：“你贵为遗族圣皇，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谁会跟自己的食物讲信誉？”
“轰！！！”
一声爆响，方若明骤然暴起，染血的拳头裹挟着焚风般的灼热气息，直贯对方面门。
他周身早已伤痕遍布，血肉模糊，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灭的金光，肉身的强度此刻被催发到了极致，赋予他破碎之躯以惊人的力量，一拳轰出，竟仍引得四周空气震颤！
对面，头戴冕旒的男子却只是漠然抬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方若明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随后男子指尖轻点，一缕凝练的黑光如毒蛇般窜出，“噗”地射穿了他的胸口，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一声惨叫从方若明口中喊出，口中瞬间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并未停止冲杀，再次面孔狰狞地挥拳而来。
但这一拳并未落到实处，随着一阵轰鸣声，方若明的周身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浪，随后向着殿外猛然冲去。
他努力了那么久，不能死，也不想死。
就在方若明以极速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头戴冕旒冠的男人忽然伸手。
而后，一道黑色雷电倏然劈下，带着强大的爆鸣声瞬间将其淹没在在了翻滚的雷海之中。
但即便在如此强烈的杀机之中，方若明也并未灰飞烟灭，仍留下了半具残躯，在一片焦黑之中静静躺地，未来得及闭合的双眼还残存着浓烈的恐惧与不甘。
他自小聪慧，曾亲眼见过仙家鱼肉百姓，盘剥众生，也亲眼见过父亲当狗赔笑，满山乱叫，所以他的心智也十分早熟，一直都想要出人头地。
十三岁那年，他偶然发现教授自己的夫子似乎大有来头，于是便动了心思，每日仔细观察其喜好，磨练言行，做到了浑然天成。
而通过乡下人的质朴演他喜欢的孩子，苦心经营许久，最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不错的传承。
而他的天赋也确实惊人，两年时光便达到了下三境圆满，肉身境更是与悟道境齐头并进。
有了底气的他随即便离开了玉阳，隐姓埋名前往仙宗求仙，不承想被排挤打压，终因气不过而离去，并发誓要让天下人畏惧。
而后他与大夏合作，于隐秘的角落翻云覆雨，终于尝到了操纵天下的快感。
那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身在暗处，无法与同乡之人一样站在日光之下受人敬畏，心情急切躁动，只盼大局早成，君临天下。
太吾七年秋，这位方家长子带着不解与不甘，身死道消。
此刻，头戴冕旒仙冠的男人迈步走出了大殿，看向了他那熄灭的眼眸。
“都这样了还有能力反击，守夜人的传承还真是够强。”
话音刚落，南方忽然有一阵强烈的天威轰鸣而起，将他的目光迅速地吸引了过去。
轰！！！
青州北部，人妖联军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山岗呼啸而下。
“随圣器之威，冲阵！”
随着一声怒喝响起，虚无的高空之中，灵鉴仙光迸溅，天书疯狂翻卷，仙鼎与道碑也在同一时刻呼啸而起，轰然杀破了遗族的前线大军。
无数妖族骑兵在十余位妖王的带领下开始疯狂杀入，而灵剑山的弟子也呼啸而起，剑气长城在无尽的黑夜之下轰然下落。
山河瞬间破碎，大地裂出深深的沟壑，无尽的厮杀声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曾停息，漫天血雾成团爆开，随后在阴冷的空气中凝结成血雨倾盆而下，残肢断骸一时间铺满了大地。
仅仅一次冲锋，人妖联军突进十里。
“再来一次。”
就在冲锋的势头渐渐在遗族的抵挡之下变缓的时候，灵剑山小鉴主御空而来，朱唇轻启之际，那不断嗡鸣的灵鉴再次释放出仙光，随着她的剑意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灵鉴轰然杀下。
面前，一望无际的遗族大军就像是被热油滴入的冷锅，一阵沸腾之间残尸横飞。
霎时间，刚被拖慢的联军再次一鼓作气，带着不屈的斗志再次杀入十里。
而后三十路大军开始四下分散迅速朝着两边分散，十分默契地开始将战线拉长。
这是人妖联军出征之前就计划好的，从发起战争的一瞬间就要如雷霆直击，趁着遗族的措手不及之时，以猛烈进攻占据初步优势。
而后在遗族的反扑之际散开，避免过于严重的伤亡，并寻找时机进行小规模合围。
“祭坛的方位应该是在那个地方，第二峰后方。”
随着一切按照计划展开，颜书亦手持灵鉴落在了刚刚被占下的山岗之上。
而尤映秋早先一步到来，正手捧绘制的地图，手指西北山峰的方向。
执器者的任务也是与遗族大军交战，但细节之处略有不同。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配合大军打开局面，但后续的任务则是在阵线被拉长、战局被打乱的时候，自薄弱之处杀至祭坛之中，直面遗族圣皇。
而此刻，通过四周围的参照，在山势阻挡、天际被夜色蒙蔽的情况之下，尤映秋已经迅速地判断出了祭坛所在的准确方位。
只是期间遥遥几百里，几乎全都是疯狂拼杀的遗族，真正想要到达那里也并非易事。
颜书亦此时看着尤映秋的指向稍稍点头，而后猛然起身再次杀向虚空。
同时，夜空下的三十路大军也在不断拉长阵线的同时猛烈冲锋。
进攻节奏最为强烈，且收效最好的是西侧的五路妖族大军。
此时，随着数位妖王饮下祖血再次返祖，原本已经蓄积了反攻姿态的遗族大军再次被狠狠杀穿了一个缺口。
嗡！！！
一抹雪亮的寒芒倏然而起，封阳身穿红银宝甲，握铁枪而行。
璀璨的妖力迸溅之间，铁枪祭出便如苍龙凌空横扫八荒，与哥哥夜寒一起轰然杀开了那道缺口。
但就在他们不断深入之际，随着数道恢弘的气息轰然出现，已然恶化的遗族将臣从天而降，拦在了他们的身前。
倏然之间，妖族众人凝住了眼眸。
而同一时间，高天之上，颜书亦那以鉴为剑的第二剑也并未落下。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穹炸开一般。
夜风之中，三皇子殁渊身披夜色现身，挥手阻挡了那计剑杀，而后又猛然握住一角黑夜，震开了随后而来的天书。
而在西侧的不远处，二皇子寂晅也于夜色之下现身，腾空的一瞬就完成了恶化与借天之力，以夜色的威能狠狠拦下了另外的两尊圣器。

第四百四十七章 吃下这众生气运！
遗族是被苍天眷顾的种族，无论是神魂、体魄，抑或生命形态都不是其他种族能比的。
所以即便是面对人族执器者，这两位遗族皇子仍旧高傲不已，充满了蔑视。
唯独有一个意外，就是当日杀了他们皇兄的那个年轻人族。
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想起恐惧是什么味道的存在，而在后来的反击战，那人手持五件圣器抵挡了他们父皇的虚影，更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所以在战争开始之时，他们两人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一直在找寻那个人族的身影，直到确认他未出现才出手抗衡圣器，终于拦下了人族强烈的攻势。
可问题在于，那个人族去哪儿了？
殁渊与寂晅立于虚空之间，血红的眼眸不断扫视，眼眸之中带着强烈的不解。
那几乎是人妖联军之中的最强战力了，即便那人跟他的父皇仍旧天差地别，现身也不过螳臂当车，可所有人都在拼命的战事，他怎么可能不出现。
与此同时，中州西北，人族先贤圣地。
自遗族复苏的力量冲垮了此处的虚空之后，这片曾经的圣土便已沦为生命的禁区。
目光所及，天地间裂痕密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强烈的虚无之气不断从裂缝中弥漫而出，早已将四周的山川河流尽数湮灭，化为乌有，只留下无尽的毁灭气息，在死寂中咆哮。
而在这片极度破碎的天地核心，却有一道玄光之门在裂痕密布的天地间孤立着。
这是先贤圣地的入口，每年天道会之后，丹宗掌教元黎都会为获得名次的修仙者打开此道光门。
但今日这光门却没有先前那般平整，反而到处都是缺口，如同被人硬生生撕开的一样。
因为遗族是被镇压在圣地之中的，所以当初的那股冲击是由内而外展开的，这也就是导致了圣地内部的开裂更加可怕。
甚至，这内部空间中的爆响声至今都没能平息，意味着其中的裂痕还在不断地扩大。
就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要被搅碎的绝地之中，一道白衣身影正艰难地穿梭着。
季忧如同暴风雪中的孤鹤，手托一尊古朴的三足两耳铜炉，在不断生灭的空间裂缝间腾挪、疾驰。
他要去最深处，穿过这无尽的虚无之力去往最深处。
但就在他好不容易闯过外围区域，试图继续往前深入时。
倏然间，一道浓郁的虚无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最高处一道如同深渊的裂缝之中猛然冲出，朝着他狠狠扑下。
这些虚无本身并无意识，却严格遵循着天地间最底层的法则，吞噬一切，将万物归于初始混沌，任何试图靠近、改变其状态的存在，都会引发它最本能的吞噬。
轰！！！
气劲狂涌间，季忧的身形猛地向后翻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吞噬
然而在他后撤的路径左右，两道原本相对安静的空间裂缝瞬间感知到了这“异常”的靠近，立刻爆发出海啸般的虚无浪潮，一左一右，朝他夹击吞没而来！
季忧猛然震掌，自丹宗借来的天地洪炉瞬间浮空。
嗡鸣声中，这洪炉一阵狂颤，无尽的丹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狂泄而出，着那虚无冲去。
天地未形之时，冯冯翼翼，洞洞灟灟。
而后道始于虚廓，虚廓生宇宙。
所以这虚无之力丝毫不亚于天威，强大吞噬之力直接压得那方天地洪炉一阵乱颤。
此时季忧发出一声闷哼，而后双臂猛然发力，带着火热的气息狠狠向前顶去，并以磅礴气劲催动洪炉外泄丹光。
丹光来源于天道，蕴含着极致磅礴的生机与造化之意，而随着洪炉中的丹光越泄越多，那狂暴的虚无终究如沸汤泼雪，被生生安抚、平息、化解，吞没之势骤然一滞。
趁此间隙，季忧猛然踏步，直接闯入了这片裂痕纵横的区域，而后在一处稍微平稳的地方落脚，而后向着四面八方看去。
司仙监监正贺靖元抵达蓝珀山城后带来了匡诚的死讯，但除了死讯之外，他的话中还传达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故事之中的人族气运。
根据其所言，在他们信以为真的谋划之中，方若明应该是要以守夜人的身躯强行融合人族气运，获得超然之力，成为天下共主。
但遗族的复苏让他们恍然大悟，自己是被骗了。
不过在季忧看来，这个欺骗了他们所有人的谋划不一定全都是假的。
一个原因是他斩杀楚河的时候，曾亲耳听到过他说他们动手之前斩断了人族气运与天道的链接。
另一个原因在于先贤圣地开裂的时候季忧到过这里，也确实从裂缝之中拿到了一缕气运，说明先贤圣地当真是气运撑开的。
司仙监也好，镇北军也好，包括方若明，他们能够在十几年间一直在暗中推动整个局势且未曾暴露，就足以说明他们不傻。
虚假的谋划会漏洞百出，很难骗得过他们，只有一件真实的谋划才能让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坚定执行。
所以季忧相信，这个谋划中关于气运的说法绝对不是假的。
那么既然守夜人可以融合气运，他自然也可以。
他家的那个傲娇鬼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没敢说，直到季忧将归还圣器的事情交代给她，他们才清楚彼此都想到一起去了。
遗族圣皇太强大了，根本就不是奋不顾身、前赴后继就可以战胜的，他们需要一份超天的战力，而唯一的机会就在此处，这也是为何他没有随军前去，且把圣器归还的原因。
他需要时间去寻找气运，也需要时间融合气运。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希望执器者能有足够的力量撕开遗族大军，拖住遗族圣皇的行动。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季忧几经环顾，而后轻轻伸手，掌心之中浮现出一抹游鱼一般的金光。
这是当初先贤圣地开裂之时，他从妖族与蛮族的围攻之中抢到的一缕破碎气运。
原本不知道该怎么用，就一直存在身上，此时倒是有了用处。
因为人族气运作为一个整体，相互之间必然是有感应。
果不其然，随着他释放了那缕气运，这游鱼般的气运之光就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样，在颤抖之中朝着西北方轰然飞去。
见此一幕，季忧微微凝住了眼眸。
因为那游鱼飞去的方向是整个先贤圣地中破碎最为严重的地方，整个空间都已经被虚无占尽。
如果先前的那些还可以称之为裂痕的话，那么此处只能被称作坍塌，根本无从通过。
此时的季忧想起了颜书亦，想起了元采薇，想起了封阳，想起了家中的女儿，也想起了那个书生，沉默半晌，而后迈步走向那片虚无。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季忧此时很想吟诗一首的，但想了半天也只有一首孤勇者入脑。
而在哼唱几句之后，他猛然祭起了手中的洪炉。
那尊天地洪炉顿时在一阵狂鸣之中冲天而起，倾泻出无数丹光轰然地附着在了季忧的身上。
同时，他也已经将浑身气劲催发至巅峰，随着那游鱼之光的方向，狠狠冲进了那片无尽的虚无之中。
刚刚闯入那虚无间，季忧就感受到了一股近乎要撕裂他的力量横冲而来，此时，护住他的丹光就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开始疯狂迸溅。
“噗！！！”
随着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季忧僵直了身形，衣襟之前仿佛开出了无数红梅，娇艳而妖异。
沉默许久，季忧再次迈步，于强大的碾压之中狠狠向前。
而每当他走出一步，他肉身、意识就在被不断重创，以至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再加上虚无本就是一片黑暗，更让他难以视物。
“青年自有青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今朝唯我青年郎……”
“敢问天地试锋芒，披荆斩棘谁能挡……”
此时季忧想到了更为合适的一首，满嘴鲜血地哼唱着，继续忍受着那几乎要碾碎他脊骨的疼痛继续向前挪动。
不过在不知走了多远之后，他开始隐约看到一抹光亮。
每往前一步，那抹光亮就变得越发刺眼，而从气息之中，他能感受到那和自己抢到的那抹气运碎片近乎同源。
季忧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弱，于是伸手唤出了储物葫芦之中的药匣。
他看不清那些药匣的标签，只能把所有药瓶的瓶塞都解开，而后一把把地把它们全都填入口中，一股脑地炼化着，向着那盛大的光芒不断走去。
最终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片璀璨而炙热的金光，仿佛一条盘踞于苍天的巨龙，也在低头俯瞰着他。
轰！！！
青州北部，随着遗族两位皇子及无数将臣的加入，此地的战事开始越发激烈。
四宗圣器本为诛杀而来却被拦下，于是在触及目标的刹那间陡然转变，由凌厉的杀伐之势，化为沉重的镇压。
天穹仿佛倾覆，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汹涌而下，瞬间锁死了两人周身的气机与动作，空气凝滞间连风都被压得无法流动，唯有圣器所散发出的煌煌天威，如天神震怒，笼罩四野。
也正在这一刻，妖帝那伟岸的身影狠狠撕裂了夜幕，骤然现身。
他周身沸腾着炽烈的金色妖力，如同燃烧的太阳，将半边天宇映照得一片辉煌，直接挥拳便朝着被圣器短暂镇压的三皇子殁渊轰去！
前次大战之时，遗族临仙并未全然伏诛，而是逃掉了两个皇子。
对于此事，他们一早便有防备。
“轰——！”
巨响震彻寰宇。
殁渊一身磅礴的气劲被圣器死死压制，行动迟滞了半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妖帝的拳劲仿佛裹挟了开天裂地之威，结结实实地砸在殁渊的胸膛之上。
剧烈的爆鸣声中，殁渊如同陨星般倒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接压塌了一座山岗。
几乎在殁渊坠落的一瞬间，夜空下的四尊圣器同时朝着二皇子寂晅压去。
之前二对二的他们尚且无法夺得圣器，如今成倍的数量差距之下，他们自然也无法抵挡人族执器者的进攻步伐。
同样，下方如洪流对撞的庞大战场，形势也开始骤然逆转！
在遗族将臣忽然出现之后，妖族大军的阵线一度被狠狠反扑，大地之上妖血横流。
然而随着祖血开始发挥作用，那些妖王的身躯在咆哮中疯狂膨胀，筋肉虬结，骨刺破体而出，覆盖上闪烁着幽光的厚重鳞甲或是如同金属般的粗硬毛发。
当理性迅速被最原始、最纯粹的野性所取代，遏止的颓势不仅被瞬间稳住，更转化为山崩海啸般的疯狂反击！
嗡！！！
就在此时，一声清冽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如雏凤清啼，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直冲霄汉。
灵剑山剑道首席齐正阳现身，一身青衫在猎猎狂风中鼓荡，身形飘逸如孤鸿腾空，同时手中铁剑轻挥动。
霎时间，一道璀璨夺目的巨大剑气沛然生成，宛如九天银河决堤，裹挟着斩断尘寰的无上剑意，朝着黑压压的遗族大军轰然泄下！
剑光未至，那凌厉的剑压已让大地开裂。
剑气所过之处，无论是狰狞的遗族战士，还是厚重的铠甲与兵刃，尽数在无声无息中被湮灭、气化，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军阵中，犁出了一道宽达数十丈的真空地。
人族三十路大军，再进十里！
而就在联军士气大振，喊杀震天，准备一鼓作气杀至祭坛的当口时。
远处，异变突生。
祭坛方向，一股远比之前所有气息都更加古老、浩瀚的威压，如同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轰然升腾！
漆黑的夜色在这股力量下不再是死寂的背景，而是如同沸腾的墨海，剧烈地翻滚、咆哮起来。
而那沸腾的黑暗里，开始不断地涌现出炽热的金光与冷辉。
轰！！！
仿佛天空塌陷一般的环天爆鸣之中，一轮滚烫红日被狠狠扯入了黑夜，而后便是清冷圆月，以及无数闪耀的星辰。
此刻的他们不再高悬于九天之上，而是被无形力量强行拘禁，牵引入了这片被束缚的夜空之下，遵循着某种玄奥而诡异的轨迹，疯狂地移位！
而日月星辰的每一次移位，都伴随着足以震裂耳膜的万钧雷震。
那并非寻常雷电，更像是世界的悲鸣与法则崩断的巨响。
放眼望去，整片天空仿佛化作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绸布，而此刻，这块绸布被强行镶嵌上了无数颗正在燃烧、咆哮、彼此征伐的日月星辰。瑰丽、璀璨，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最终，这股难以言喻的、糅合了周天星象之力的浩瀚神威。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被这强大的气息压得浑身剧颤，再次推进十里的喜悦瞬间凝在了脸上。
那是遗族圣皇的气息，比先前在反击战上见到的那道虚影更加可怕。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遗族圣皇竟然已经强大到可以在天道的规则之中强行操纵天象。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蝼蚁。”
殁渊嘴角带血地从断裂山岗中升空：“你们就算舍生忘死，也终究是过不去我父皇那一关，而我们的将士即便死去今后仍能重归，你们为何就是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颜书亦听着那刺耳狞笑，转头望向那移位的星辰，表情凝重不已。
遗族圣皇在修改天势，就如同他修改地势一样，待到天地同势之时，便是祭炼天道的开始。
狗贼，我们快没时间了……
轰！！！
此时先贤圣地，原本已经稳定的裂痕忽然间开始加速裂开，最后无数裂痕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而虚无的空洞。
而在内部，已强行闯过了整片虚无的季忧连眼瞳中都满是积血，此刻他盘膝坐在地上，不断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的嘶吼并非是因为强闯虚无而受到的内伤，而是因为此刻的高天之上，那璀璨而庞大的人族气运正在顺着他的天灵不断地没入，就像是江河倒灌，奔流不息。
果然，气运一说虽然是作为诱饵的一环，但真的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存在的。
可问题在于，人族气运才刚刚向他身体冲入一缕，他的肉身就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生开裂。
那份庞大的气运像是要撕开他的肉身一样，强烈的疼痛蚀骨钻心，不断地击溃着他的意志，冲击的季忧七窍都开始流血，身上的白衣也早已被染得鲜的通红。
以人之肉身，吞众生气运，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季忧仍旧咬牙坚持，同时不断地催动那天地洪炉溢出呼啸丹光。
浩瀚的丹光呼啸从虚空而下，拼命地修复着他那被撕裂的肉身，而他本身的自愈能力也被催动到了极致，强行愈合。
开裂，愈合，开裂，愈合，极致的疼痛如同千万次的血肉刮骨。
这绝对是非人的折磨，哪怕当年那位被活剖的楚家老祖，也未曾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折磨。
按道理来说，就算他的肉身不会崩溃，他的意志也根本不可能坚持太久，可那恢弘的众生气运却仍旧被不停地牵引着落下。
当初季忧无法融道而单独走了炼体一脉，但生怕肉身锁住神魂而不断加强着神魂强度的修炼。
于是后来的青云就有了一个说法，说季忧的肉身很强，但他的神魂更强。
但实际上他真正强大的，是那份意志。
轰！！！
再一次，随着磅礴的气运贯顶，季忧的身体破碎的更加严重，仿佛一枚被敲碎的鸡蛋，每一道缝隙之中都金光呼啸。
但他仍未停止，紧咬着被鲜血渗满的牙齿，狰狞着面孔，将那庞大的气运吞入体内。
“哥哥。”
“琪琪，哥哥这次能救一次了。”
季忧默念着，眼前浮现出了那困住他十几年的河堤。
它仍旧想之前那般汹涌，庞大，死死地锁着他不得离开。
远天之上，两道虚光凝聚的身影正在看着这一幕，眼眸中流露出强烈的不忍。
他们两个一个只身补天，一个宏愿未成，已无法归来，但执念仍旧牵扯着他们不断地审视着自己守护的这方天下。
他们看到过季忧不断冲境终达神游，看到了季忧斩杀遗族皇子，也曾为此动容一瞬，却从不像今日这般，心如刀割。
众生气运不会有自主意志，它此刻的不断没入是因为季忧的牵引。
换句话说，是季忧一直强烈地邀请着它前来，一次次撕裂自己。
“这一关就算过得去，他怕是还有更险的一关要过。”
“不错，若是他真的见到了那遗族圣皇……悠悠苍天，何苦如此折磨于他。”

第四百四十八章 季忧天相归来！
开裂，愈合，开裂，愈合……
庞大的众生气运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承载着无数生灵的咆哮，带着最原初，最本能的力量不断地没入那脆弱的身体。
鲜血迸溅，骨骼爆响。
而就在这凄惨的碎裂重组之中，季忧的体内正在变得无比火热。
那些气运进入他的身体之后就开始冲撞入他的万千经脉，冲入他的四肢百骸，并带着持续不断地轰鸣声，不断地没入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密集的脆响此起彼伏，但却不再是骨骼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为致密坚韧的东西在重新咬合。
他的经脉在紧绷如弓，尚未流干的血液如同滔滔江河，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如同混沌初开时的雷霆，在胸腔内呼啸、震荡。
尤其是他的那破碎如莲花的灵元，此刻在众生气运的冲刷之下重新开始聚拢，然后浑圆发烫，爆发出无尽的威能。
最后在嗡地一声鸣颤中，他那莲瓣合拢的灵元轰然演化为了一团炙热的日轮，骄阳似火。
极致的疼痛会让身躯出现不经过反射区的行动，就如同他一直都未曾停止颤抖的双手。
虽然那是无意识地抖动，但此时此刻，随着他的手指在虚无之中轻轻滑动，四周围的光线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弯折了起来，甚至有一瞬间，那光竟开始固化成了有形的状态，凝结得如同晶体一般，而后又在他无意识的指尖颤栗之下轰然炸开，再次归为虚无。
此刻的季忧什么都不知道，混沌的大脑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所占据，仅凭着肌肉记忆在不断喘息，向着刚刚愈合的肺部灌入空气。
而当那些空气经过他的肺部再被呼出的时候，化为焚风一般的灼热气浪，在这本就破碎的空间之中掀起一阵炙热的风暴，肆虐四方。
轰隆隆一阵巨响，青州北部的大地再次塌陷了十丈。
此时的虚空之上，随着四件圣器狂压而来，二皇子寂晅与三皇子殁渊在圣器的镇压之下连连败退，口鼻溢血，最后被轰然砸入了大地。
人妖联军再次向前，此刻已经将阵线杀到了五座护祭大山的前方二十里处。
族群之战中，能够影响战势走向的永远都是那些至高强者。
两次夺器之战，遗族八位临仙死了五个，只剩下两位皇子带兵，根本无法阻止人妖联军进击的步伐，所以人妖联军能杀到，本就是毫无意外的定局。
嗡！！
环天的剑气之中，小鉴主裙角飘飞，于一片璀璨仙光之中落地。
而后她伸手摸出一颗丹药吞入腹中，开始催动先前那些未被用完的精气，连同丹药一起炼化，不断地恢复着。
尤映秋、霍均、陈氏姐弟四人以及身形宏伟的妖帝也随后而来，落在破碎的山峦之间进行着最后的补充，炼化丹药之际护身玄光澎湃升腾。
“越山之后，你我们照原定计划分为四个方向进攻，利用圣器，先将那黑色的屏障打碎。”
“好。”颜书亦听着尤映秋的话，轻轻点头。
此时的陈汐喘息一阵，而后凝住眼眸看向颜书亦：“季忧是不是并未随大军前来……”
如果季忧一开始没有现身还能解释为他在为对决遗族圣皇保存实力，而现在他们已经走到山脚下，他仍未出现就已能够让人感觉到问题了。
他不是不现身，也不是保存实力，他根本就是不在此处。
颜书亦听到陈汐的询问，思索之后轻声开口：“他会来的。”
“他到底何时能来？”
“我不知道，但就算来不了，我们也要去战不是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陈氏姐弟与霍均全都握紧了拳头。
季忧竟然真的没来。
这等生死存亡之际，听到颜书亦的确认，他们全都流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
尽管他们知道，即便季忧现身也无法对付得了那强大的圣皇，但至高战力在战场上永远都有着被人精神依赖的作用。
他不在，当真会让人忧虑加重。
可是这等关头为何会不在？难道是因为那司仙监官员的死讯，当真让他暴走而无法来战？
陈氏姐弟与霍均的心中思虑万千，只觉得掼于双肩的压力沉重如山。
此时，小鉴主稍稍抚摸了一下心口，眼神中也同样充满了忧虑。
但她的忧虑并不是因为季忧没来，因为她是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人，该忧虑的此前早就已经忧虑完了。
而她的忧虑来源，其实是因为心中那份没来由的心悸感。
这感觉是从战斗一开始就出现的，并一直持续到现在。
可是他们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强敌，四个执器者加上妖帝，对战两个遗族皇子也根本不算什么危险，所以，这种心悸感不是来自战场。
那么，这感觉只能是来自她的狗贼。
夫妻是连心的，她的道心此刻正在为季忧发颤。
颜书亦转头看向了遥远的西方，正在恢复的妖族大军之中，手持银枪的封阳也在下意识地抚摸着心脏的位置。
正在此时，战场的上空，那沸腾翻滚的黑夜骤然一滞，疯狂移位的日月星辰也毫无征兆地开始减缓速度。
最终，在一声仿佛穿透万古时空的“嗡”鸣声中，诸天星象彻底固定。
紧接着，异变再起。
那散发着冷冽清辉的明月率先沉降，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下，定位于苍穹一侧。
那最为炽烈燃烧的日轮则携焚天煮海之威，化为阵眼一般的存在，轰然嵌入了星图的最核心。
日月同辉，群星拱卫。
不再是黑夜遮天，也不再是混乱的暴动，那无边的天幕竟化作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穹顶。
纯净而冰冷的光华自其上迸溅、流转，映照得下方山河万物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种非人间的、神圣而肃杀的辉光。
一种绝对的秩序，伴随着浩瀚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笼罩了整个世界。
此时的祭坛之中，那头戴冕旒冠的身影扬起嘴角，轻轻招手间，无数的大地之力被五峰聚集，开始朝着诸天奔涌而上。
“地势开始连同天势，真正的祭坛要成了……”
烽火狼烟的山岗之上，尤映秋面色苍白地念了一声。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天地并未成势，以圣器杀开那道黑色屏障，而后打断遗族圣皇的行动。
不承想他们还未真正走到那里，一切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那可是强行移动日月星辰，逆行天道，她没想到遗族圣皇的速度会这么快。
妖帝凝望着那不断冲天的能力轻声开口：“要改变计划了，我们要毁掉那地势五峰，打断地势与天势的连通，正好五座山峰，我们五人，那我就……”
“不行，不能分开，最好的办法是合力主攻一峰。”
颜书亦听到妖帝的话后倏然开口：“遗族圣皇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毁掉地势的，我们动手的时候他一定会出手，所以合力主攻一峰，相互还能照应一些。”
妖帝转头看向她，思考半晌后轻轻点头。
他想的确实是五人分别攻击五座聚拢地势的大山，但事实确实颜书亦说的那样，遗族圣皇不会看着他们动手而无动于衷。
他挥手就能杀了商行道，若真的分开行动就太危险了。
简单的商议过后，场间的六人达成了一致，此刻，颜书亦的眼底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如一道逆射的流星，径直撞向那五座巍峨如魔神獠牙的巨岳。
“吼——！”
五峰之上，遮天蔽日的遗族将大翼骤然合拢，俯冲而下的，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死亡的阴云扑来。
无数利爪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猩红的瞳孔里满是疯狂与古老的怨憎。
此刻，灵剑山小鉴主的凤眼之中倒映出了一道雪亮的剑气。
起初只是一线，细如发丝，清下一刻，剑光暴涨，瞬间化为一道横亘苍穹的雪亮天河，随着颜书亦的身影轰然压下。
与此同时，天书哗然翻动，其中的天威凝聚成无数道文呼啸而下，同时道碑嗡鸣，倏然变大，而天钟也开始强烈震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一圈圈扩散。
三宗执器者手持圣器随之而来，天威如狱，杀机如潮！
那雪亮剑河率先切入漫天的遗族的大潮，绵密的“嗤嗤”声中，无数遗族都如同热刀切过的牛油，瞬间分离、溃散。
随后四宗圣器天威交织，向着四周镇压而去。
“噗噗噗噗——”
天空中，不断爆炸的不是火光，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
残肢、碎骨、鳞片、断翼……混合着黏稠的妖异血液，化作一场倾盆而下的恐怖暴雨，哗啦啦地冲刷着下方本就暗红的大地。
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与漫天弥漫的能量乱流混杂，形成一片宛如炼狱的人间。
小鉴主此刻立于漫天血雨与毁灭风暴的中心，裙摆猎猎，周身却纤尘不染。
她清冷的眸光之中倒映着前方那巨大的黑光屏障，手中灵鉴再次轰然杀下，朝着五峰之一第二峰轰然杀去。
但就在此时，一阵暴喝撕裂长空，一黑一灰两道身影轰然杀到。
皇子殁渊与寂晅挟着滔天的怨戾，带着猩红的眼眸直扑小鉴主
而就在那灵鉴的仙光凝聚成巨大的剑道轰然杀下之际，远处，殁渊与寂晅的身影轰然杀到。
眼见着父皇要开始祭练天道，他们自然不会任由这些人破坏掉聚拢地势的山峰，何况他们知道父皇成为天道之后能言出法随，所以并不怕死。
殁渊周身翻滚着吞噬光线的黏稠黑气，一拳轰出，而寂晅则并指如剑，从高处狠狠射出一道黑光。
这一击蓄谋已久，阴毒狠辣，又正值小鉴主全力催动灵鉴，剑斩山峰之际，无暇应对。
于是轰的一声，小鉴主在闷哼之际嘴角溢出一缕血迹，身形则如遭雷击般向后倒飞出去，袭不染尘埃的裙裾第一次被逸散的狂暴能量撕开几道裂口。
不过灵剑山小鉴主终归不是一人前来，其身后，呼啸而来的三尊圣器顿时朝着三人轰然压来，将两人狠狠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妖帝倏然妖化。
他的躯体在继续膨胀，璀璨夺目的黄金妖力不再内敛，而是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
转瞬间，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妖身便矗立在战场之上，那妖身虚实相交，如同远古神岳，毛发如金针，双眸如日。
一声通天彻地的嘶吼之后，妖帝汇聚了全身的妖力，带着一往无前、粉碎万物的意志，狠狠掼向了那傲立天地之间的第二峰。
拳锋所过之处，虚空不断扭曲，无数试图阻挡的遗族士兵都在这凶猛的拳势之下化为齑粉。
“轰！！！”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仿佛神人擂鼓一般。
那作为关键地势的第二峰从拳锋轰击处开始，一道裂痕自山腰向着山巅与山基疯狂蔓延。
正在向着天际汇聚威能的五道光柱之中，来自第二峰的光柱瞬间一颤，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见此一幕，打退了殁渊与寂晅的尤映秋、霍均与陈氏姐弟精神大振，立刻转头祭起圣器，朝着那开裂的第二峰狠狠轰杀而去。
可就在他们手中的圣器汇聚出无尽威能的时候，一道令人窒息的气息倏然出现。
那是一种让人从内心中颤栗的气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天道倾塌一样。
四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随后便听到了一阵震颤心神的巨响，喉咙一甜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四道身影径直地横飞了出去。
而在他们飞去的方向，三尊圣器发出悲鸣一般的震颤，轰然坠落。
此刻，不断将地势向天势输送的五峰之间，巨大的圣皇投影傲立苍穹，如同神魔临世般占据了整个天地。
他的出手并未针对执器者，而是拍飞了那三件圣器，而尤映秋他们之所以会倒飞，则是因为圣器所凝聚的天威被打破的反噬。
此刻，大地之上全都是苍白而绝望的面孔。
从进攻到地势五峰之后，后面的战争就不是其他人能够参与的了，于是人妖联盟的三十路大军只能带着浓烈的期盼紧紧注视着那六道身影。
在妖帝以无双妖力将第二峰打出裂痕的时候，他们也曾欢呼不已。
可当圣皇虚影再次出现，威压诸天的此刻，他们一瞬间如坠冰窟。
此时，被打退的众人于狂风之中而来，持圣器再次杀向五峰。
箭在弦上便不得不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
翻卷的天书，震颤的道碑，嗡鸣的天书，仙光大作灵鉴，加上不断呼啸的黄金妖力，六道身影狠狠狠杀向了那道圣皇虚影。
那虚影顶天立地，面容模糊在氤氲的混沌之气中，唯有一双眸子，冰冷无情，倒映着诸天星河。
面对这汇聚了当世顶尖之力与天道圣器的决死冲锋，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抬起了那由无尽能量与法则凝聚的手臂。
一般而言，如此巨大的造物，行动必然迟缓笨重，但这道虚影，彻底颠覆了常理。
“轰——！！！”
仿佛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那只遮天蔽日的拳头倏然消失。
下一瞬，那一拳已经携着打爆诸天、重塑混沌的恐怖威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冲锋而来的联合洪流最前端！
轰的一声，仿佛诸天都被打爆了一样，狂舞的气浪倒卷苍天。
首当其冲的是修为相对最弱的陈氏姐弟，他们甚至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道碑被直接砸飞，而两人则口中鲜血狂喷，化作两道凄惨的流星倒飞出去，狠狠砸入崩裂的大地。
而剩下的人也未能坚持太久，圣器被打的满天乱颤，数道身影喋血长空。
仅仅一拳！
那圣皇虚影仅仅一拳，便几乎打崩了联手的阵势，重创四人，损及圣器！
“季忧呢？季忧去哪里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没有出手？！”
残肢遍地的山麓前，人妖联军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带着颤抖的疑问。
其实他们先前也像各宗的执器者一样，以为季忧是在保存实力，所以在先前的战斗之中并未出手，但此刻的他们终于发现了不对。
“季忧不在这里，不然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灵剑山小鉴主被一拳砸飞……”
“这种时候，他竟然不来。”
“他若是来了的话，绝对可以有机会砸碎其中一座山峰的，他为什么会不来？”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喜欢寻找任何象征着希望的稻草。
他们仍旧不知道该如何战胜遗族圣皇，但恐惧的心情却让他们轰碎那座山峰当做希望。
所以在他们看来，如果季忧在此，那山峰定然已经被轰碎了，可偏偏，他不在。
一瞬之间，仿佛被欺骗的暴躁情绪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让他们颤抖而又悲愤。
“季忧会来么？”
狂卷的尘沙与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之间，妖帝艰难地从自己撞出的深坑中起身，他没顾金甲破碎，嘴角溢血，而是转头向不远处气息微乱的灵剑山小鉴主颜书亦发出一问。
颜书亦以指抹去唇边血迹：“若他不死，定然会来。”
“能赢？”
“我也不清楚。”
妖帝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刚刚稳住气息的尤映秋，问出了更实际的问题：“若是我们能成功打碎其中一座山峰，能拖延遗族圣皇多久？”
尤映秋思索片刻开口：“五分之一，失去一峰，天地同势的速度便会减缓。”
“那就分开吧。”
“也只能分开了。”
简单几语间，众人凝住了眼眸。
他们就算联手也打不过遗族圣皇，所以前赴后继是没有意义的，只能分开。
但此时的分开和之前讨论对策时说的分开是不一样的，他们不是要各碎一峰，而是要分成两队。
一队需要直面那圣皇虚影，挡住他的拳，而另一队则要趁此时机打碎那座山峰。
但不管哪一队，结果肯定是必死的，因为一旦分开之后，他们就真的连挡下的能力都没有了。
可这是唯一能够拖延时间的方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来挡吧，你们呢？”妖帝轻声开口。
尤映秋站起身：“我随妖帝陛下一起，挡拳。”
“既然如此，那我和小鉴主，前去碎峰，不知鉴主大人意下如何？”
霍均祭起天钟，轻声开口。
陈氏姐弟因为修为较弱，此时已经昏死了过去，二二分组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颜书亦轻轻点头：“开始吧。”
“轰！！！”
一震压塌了大地的爆响之中，四人冲天而起，朝着那尊顶天立地的圣皇虚影呼啸而去。
行至半途，妖帝骤然转向，带着周身澎湃的金色妖力扶摇直上，直冲圣皇面门，而尤映秋也衣袂翻飞，紧随其后，手中天书在天威大作间被疯狂翻动。
而霍均与颜书亦则在这一刻顿空而下，天钟轰鸣，汇聚残存天威，鉴光飞射凝聚成冲霄的剑意，轰然杀向了第二峰。
在山脚观战的众人很敏锐地注意到了的他们的阵型的变化，脸色一片苍白。
他们能看得明白，这是要以生命为代价毁掉那座山峰。
“轰！！！”
滔天的风浪之间，颜书亦与霍均手持圣器朝着那开裂的山峰狠狠而去。
但就在天威轰落之际，他们的眼眸倏然睁大，身下那座高山倏然间被抹成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一击落空，他们在呼啸之中坠地，而那座第二峰却又出现在了原地。
颜书亦还未反应过来，强烈的破空声从他们的头顶响起。
此刻，随着一道拳劲的打落，无尽的血雨从天而降，尤映秋与天书一道被狠狠砸飞，撞入了鲜红的大地，而遗族圣皇的拳意则气势不减地，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碾向了妖帝。
对于有着朝天之力的对手而言，遗族圣皇所能动用的手段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
“父皇！”
“不要……！！！”
封阳惊恐落泪，惊呼声响彻原野。
但这一声刚刚喊出，她的眼神就倏然一怔，那双漂亮的绯色竖瞳开愕然睁大。
原本琉璃的天色在她那纯美的脸蛋上照出的是一片冷光，但此刻却倏然换成了一片金彩。
毁天灭地的轰鸣声中，遗族圣皇的拳头并未能落下，而是被狠狠刁住了手腕，被死死地压在了虚空之中。
此刻，无数人仰头而望，便见一道金色的投影也如那遗族圣皇一样傲立天地之间，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臂。
凝实，厚重，那身影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性与威严，瞬间将整个世界的从绝望的冷色调切换成了辉煌的暖金色，同时一种低沉、恢弘、仿佛自亘古岁月长河深处响起的共鸣环绕在他的周身，压得虚空震荡不已。
是季忧……
怎么会是季忧……
恍惚之间，那顶天立地的金色身影猛忽然砸出一拳。
此刻虚空就像一块被无形巨力反复拧绞的布匹，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与褶皱，细密的黑色空间裂痕如同蛛网轰然张开。
彭的一声，那道圣皇虚影踉跄后仰，随后在一阵颤抖之中轰然消散。
连带着的，是那道黑色屏障也被震成了无数的碎片。
此刻，所有人都呆呆地仰着头，看向那几乎要染透了苍穹的巨大投影。
不错，那气息就是季忧。
可是……怎么会呢？
天相投影本就是高世界对于低世界所能使用的手段，是真正的仙人之术。
遗族圣皇早在太古时代便已然获得了朝天之力，所以可以施展此法，可季忧怎么也能。
轰！！！
那金色身影将圣皇虚影打算之后便傲立于天地之间，脚踩大地，肩顶铅云，而后在一阵呼吸之中缓缓消失。
与此同时，先贤圣地深处，季忧缓缓睁眼，而后在踏步之间来到了战场的上空。
就如同一轮骄阳凌空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可当那数十万目光触及他的时候，却无一不是狂颤不止。
就连妖帝、霍均都是满脸惊骇，头皮一阵发麻。
这种震惊不是因为他身上那几乎超越了这个世界强大气劲，而是因为他的外表。
季忧此刻全身都是粉色的，就像是伤口刚刚愈合后的颜色，但那些粉色却深浅不同，一层又一层的，纵横交错，如同被撕开的布条，遍布他所裸露的所有部位。
见到这一幕，他们第一个念头就是季忧似乎是被撕开了无数次，又愈合了无数次一样。
而在细思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似乎，似乎并不是似乎……
季忧没有跟来战场，这件事一开始让所有人都产生了强烈的不解与悲愤，根本想不通他为何不来，而当他终于归来时已经面目可怖，却强到超脱了这番天地。
这也就意味着，他在这段时间内必定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为了这场战斗换取了足够应战的力量。
此刻，随着无数的金光在其身上涌动，季忧的皮肤开始渐渐恢复到了原本的颜色，但那可怕的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岳父大人，小心点啊。”
“臭小子，你……”
此时的颜书亦正怔怔地站在第二峰上，她一直都心心念念着季忧，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第一个看向季忧的。
但实际上，她没有。
她此刻的目光正盯着黑光屏障被击碎之后的那处祭坛，随着那无尽的煞气散去，她终于看到了祭坛之中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季忧此时也注意到自家傲娇鬼的异样，于是朝着第二峰上落去。
还未落到峰顶处，他就已经看到了那方祭坛，以及祭坛上的那道身影。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为何会是匡诚？
“众生气运……”
遗族祭坛之中，头顶冕旒冠的遗族圣皇转头而来，视线在季忧的身上凝固。
作为青云唯一一个超天者，他向来淡定，即便是当初被人族七贤镇压之时，他也仍旧面不改色，甚至瞬间就布局好了千年后的复生大计。
唯独此刻，当他察觉到季忧融合了众生气运的时候，他的情绪开始出现了波动。
他当然清楚由厄沙与祸殃一起进行的谋划，知道厄沙曾以吞噬气运，成为天下共主而诱惑了方若明，让他全力配合，完成了他们族群的复生。
那确实不是纯粹的欺骗，但他们之所以敢以此诱惑方若明不是因为留有后手，而是因为即便这个办法被人知道了，也绝对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当年人族的那七人也是融合了众生气运镇压了他的，但他们是七个人，将气运分成了七份分别融汇。
而且当时的人族一直都是他们遗族的奴隶与血食，长期的食用和奴役让人族人数一直不多，繁衍艰难，气运根本不强盛。
可他们沉睡的这千年以来，虽说有仙宗与世家不断残害底层，但人族的数量却仍旧比太古时代更多，所能聚拢的气运也就更为庞大。
所以在遗族圣皇的判断之中，不可能有人能凭肉身容纳掉那么磅礴的众生气运。
因为无论是谁，一定会被撕碎。
就像一只玉瓶即便是材质再特殊，也终究装不下整个玄海。
可偏偏的，有人做到了。
从沉睡到复苏，再到此刻天地同势，遗族圣皇发现这千年以来，唯一出乎了他的意料的事情出现了。
遗族圣皇抬起神游的眼眸，表情逐渐开始凝重。
而在他的视线当中，季忧也正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难以置信，又在不断地汹涌间化为无尽的风霜。
“怎么，觉得本皇的样子很熟悉么？”
“若你觉得怀念，本皇也可以学他一样，叫你一声季兄。”
第二峰上，季忧的脑中如同有雷鸣炸响，眼眸不断震颤。
其实早在他从肉身的封锁之中苏醒，听老大夫讲述了遗族复苏的事情之后，他就不断地想过遗族圣皇是什么样子。
凶神恶煞？满脸狰狞？还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未知存在？
这在他心中都有可能，毕竟作为青云唯一的超天者，他觉得这遗族圣皇长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可他从没想过，他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至交好友。
那清瘦的身影鲜活而又生动，仿佛他从未逝去，但那副面孔中的高傲与冷漠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书生没死，但书生成为了遗族圣皇。
他当然知道那身体里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好友，却还是克制不住地重新开始愤怒而悲痛。
强烈情绪引得他周身的气息狂乱奔涌，周身滚烫的仙光如同火焰升腾。
破碎的大地之上，无数人都在凝望那灿若骄阳的身影，恍惚间如同见到了神祇一样，因为即便远隔五重山，那忽如其来的威压仍让他们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此间的天地仿佛没有其他的存在，唯有这两个强大到不该存在的人，镇压了整个虚空。
“为何会是匡诚……”
季忧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自己最为不解的问题。
遗族圣皇听到他的询问后抬头，看向那日月同天的黑夜：“世人都知我遗族的肉身强大无比，殊不知这份强大却也限制了我们，比起你们能够靠着修炼不断地进化肉身，我们的生命状态却永远都只能停留于此，当年本皇以旧日之躯强行容纳天道，却仍旧是差了一丝，可你们人族不同，万族之中，你们人族肉身最弱，但却没有上限，可以随意捏在成需要的形状，于是本皇上次失败后便决定，重来一次，以你们人族为基进行实验，最后再以人族之身补全当年的缺失。”
“我问的是为何会是匡诚！”
“人族与人族之间亦是有差别的，例如本皇千年前因心血来潮而改造过的楚姓，据说那批人也曾在这千年间呼风唤雨，让很多人眼红。”
季忧瞬间凝住了眼眸：“原来楚家的七窍玲珑体是你们搞的鬼。”
遗族被七大先贤镇压之后，人族便迅速进入了修仙时代，并为此做过无数的研究。
其中有很多目光，都聚集在楚家人的身上。
因为当时的人们惊愕的发现，楚家的体质与普通人族是不同的，他们更加亲近天道，修炼也更加轻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楚家险些被玄元仙府灭门。
可没人知道楚家的体质到底是怎么来的，最奇怪的是他们还是独一份。
因为从宏观的角度而言，这世界上所有自然形成之物都应该会有所相似，而不会存在孤零零的个例。
直到此刻，季忧终于清楚了那七窍玲珑体原来是人为。
“不错，那是本皇的一次尝试，但最后的结果终究不如我意，后天还是无法成胜过先天。”
“我那好友究竟有何不同？”
“先天的不同造会带来很大的区别，以至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感应天道，有些人却在修行之上如有神助，还有一些人，肉体凡胎便足够感应到天道意志。”
遗族圣皇转身看向他：“前代天书院院长是一个，所以当世临仙中属他最强，因为他修的不是飞升而是造化，匡诚当然也是一个，崔浪当年留信让好友去玉阳县等待，应该就是从天机的命线之中感应到了他，只可惜他的好友找错了，至于你，你也算一个，但你不是先天也不是后天，而你为何如此古怪，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遗族圣皇是青云最为强大的存在，即便他被镇压了千年，但思维一直都在活跃。
所以他知道很多隐秘，一些连人族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甚至，他可以看得出季忧不属于此界。
所以他并非先天，也不属于后天。
遗族圣皇抬头看着他：“我需要他的眼帮我看清天道的源质混沌，也需要一副被改造到极为契合天道的肉身，自然非他不可。”
“你既然已经超天，为何不去飞升，非要执着于此界，残害那么多人。”
“你又为何不去飞升？”
遗族圣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只是凭思考觉得仙界未必有人间好，但本座却亲眼见过仙人之争，大自由？胡扯，他们之间的争斗远比我们的争斗更加惨烈，也更加身不由己，唯有本皇，才算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该问的都问完了，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如今也有了答案，而季忧的怒意已经到了顶峰。
此时的他沉默一瞬，而后猛然挥袖。
霎时间，颜书亦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倒飞而去，同时，妖帝与尤映秋等人也被这金光直接传送离开
“狗贼！”
“太危险了，离远些……”
最后的轻语刚刚落下，颜书亦等人已经落在了人族大军的聚集之处。
而未等她站稳，那五座地势大峰之中就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轰鸣。
倏然之间，地势与天势连通，整个世界的本源之力都汇入了那天道祭坛，引得诸天震颤。
而在这无与伦比的威能之中，祭坛上的遗族圣皇倏然抬手。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整片天地的“势”便轰然倒卷！
无穷无尽的日月星辉自琉璃天穹汹涌而来，化作一道淹没一切的天地洪流，随着他抬手的轨迹倾泻而下。
空间被挤压出琉璃即将彻底粉碎的尖锐悲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这一手之间，朝着季忧轰然倾下！
然而，最先决意动手的是季忧，这个意图在他送走所有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在遗皇杀来的前一瞬，他就已经如同一道虚光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被他的气息所灼烧的沸腾虚空。
他本是为了天下众生而来，但此刻无关众生太平，无关万族命运，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书生报仇。
为那个有着一腔热血，傻乎乎为理想而死的书生报仇。
超天者可完全无视空间，无视距离，于是下一瞬，季忧突兀地出现在了遗族圣皇的面前。
沸腾的众生气运，那被他强行吸纳的法则，滔天的恨意与火热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在他意志的强行统御下于掌缘疯狂压缩、凝聚、质变！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与恐怖的巨大剑气凭空而生，就如同横贯天际的整条银河，轰然杀落。
轰！！！
对撞的瞬间，仿佛一轮太阳在咫尺间炸裂，天际爆发出吞没一切的刺目强光，崩碎的气劲一瞬间就将两人所处的虚空撕成了破碎的絮状波纹。
此时的季忧倒飞而出，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而那遗族圣皇也不好受，因为此刻，那奔流而来的剑气已经结结实实斩在他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遗族圣皇胸口被斩碎了一片，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坑洞为中心，向周身疯狂蔓延，连带着他身后的虚空，都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塌陷。
此刻，看着自己被斩碎的前胸，遗族圣皇眼神不由得再次凝重了一些。
果然，能够吞下那份庞大的众生气运者，当真伟力无穷。
这么多年了，面前这个年轻的人族是唯一一个能够伤到他的人。
但是，那又如何？
遗族圣皇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冷笑，而后捏出一道手印。
霎时间，他周身的虚空就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镜湖，忽然开始波光涌动，就仿佛有什么被扭曲了一样。
紧接着，他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地疯狂愈合，凹陷的胸腔在爆响中复位，飞溅的血液倒流而回，转瞬间恢复如初。
“仙术……”
季忧见此一幕，瞬间凝住了眼眸。
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从来都不存在于青云天下，那么就只能是仙术了。
而这也对应了他先前说的那句，他说他曾亲眼见到过仙人之争。
轰！！！
没有间歇，没有喘息，季忧猛然张手，周身沸腾的法则与奔流的众生气运再度咆哮着，在其手中凝结成宏伟的苍龙，轰然杀下。
见此一幕，漠然的遗族圣皇右手虚握，四周翻腾的古老天道与浓稠的黑暗骤然坍缩，在他掌中凝成漆黑长刀。
刀成瞬间，虚空之中瞬间爆发出一阵被割裂的哀鸣。
下一刻，圣皇猛然腾空。
他没有挥刀斩向龙首，而是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逆行的黑色闪电，竟主动杀入了苍龙怒张的巨口之中。
噗！！！
法则苍龙发出无声的哀嚎，身躯从中断裂，崩解成漫天暴走的金光与法则碎片，仿佛一片璀璨的星海临世。
而碰撞的中心，两道身影同时倒射而出，在虚空中犁出长长的痕迹。
遗族圣皇的左手被轰碎，但随着他再次结印，仙法运转，那些血肉再次如同拥有生命般于倒飞途中便急速倒卷而回，瞬息间就将那碎裂的手臂补全。
至于季忧，他的左半边身躯都在黑刀贯穿苍龙时破碎，手臂与前胸全部碎开，俨然比遗族圣皇伤的更加严重。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却也学着那遗族圣皇结出了一道手印。
而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那些崩碎的血肉竟然也在迅速愈合，转瞬之间恢复如初。
见此一幕，那遗族圣皇微微凝住了眼眸，但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你真的见一眼就可以学会，没想到只是装模作样。”
“被你发现了。”
季忧的唇色苍白着，有些遗憾地回应一声。
他的传承虽然来自守夜人，但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曾乱修一通，差点把自己修死，不得已灵肉分离。
不过他也因祸得福，在神魂归体的时候将天地法则锤炼进了自己的肉身，以至于他的血肉相互之间都有法则牵扯，再加上守夜人的自愈能力极强，才能够营造出相似效果。
这，也是他可以在不断的愈合与开裂之中吞下那份众生气运的关键。
可问题在于这种方式对他自身的消耗极大，根本没有遗族圣皇的仙术那么轻易。
轰！！！
混乱而狂奔的法则之力间，两人再次杀到了一起。
天地在轰鸣，大地在颤栗，两人的血肉不断崩开又不断重组，仿佛谁也无法杀死对方一样。
但就在此时！
混乱的天际忽然涌来一阵浩瀚的天威，季忧猛然伸手，一尊青铜大鼎轰然砸下，直接将遗族圣皇轰飞。
远处，同样的五道仙光也已经呼啸而来，碾的虚空震颤。
灵鉴、天书、道碑、天钟，加上他本就持有的洪炉和仙鼎，六尊圣器此刻如皓月凌空，威压诸天。
当年七大先贤，可并非只有气运加身。
季忧倏然眯住了眼眸，以周身奔流的万道法则将它们驾驭，轰然杀下。
轰的一声，遗族圣皇被强行杀退，胸口的血肉不断崩开。
而此时，灼热气劲不断咆哮的季忧倏然腾空，再次以六宗圣器杀下，强烈的威能直接压穿了虚空的一角。
不能让他有时间重聚了。
灵鉴仙光迸溅，天钟嗡鸣作响……强大的天威如同奔流的大江，狂杀而来。
但就在这一瞬间，遗族圣皇并没有着急重聚肉身，而是向压碎虚空而来季忧猛然挥手。
霎时间，一张巨大的黑色布卷倏然展开。
那是他的旧日之躯所炼化的皮卷，威能比夜色更甚，顷刻就镇压了那六宗天威轰鸣的圣器。
嗡！！！
无尽的天威在其束缚之中炸开，却拼尽全力都未能将其轰穿。
“圣器？旧时代的物件了。”
“本皇在千年前就已经受过一次教训，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对此没有准备？”
冷漠的轻念声中，遗族圣皇已经重聚了血肉，而后朝着那琉璃穹顶倏然伸手。
霎时间，那琉璃穹顶之后，已经在等待吞噬当今天道的古老天道开始疯狂咆哮，而后将无尽威能朝着他倾泻而下。
紧接着，那汇聚了浩瀚天威的手掌，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季忧猛然按下。
季忧所在的整片空间仿佛被一颗看不见的亘古星辰正面击中，护体的金光、沸腾的气血、乃至周身流转的众生气运，在这一按之下如同纸糊般层层崩碎。
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未能做出，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轰然杀飞，口中鲜血狂喷。
远处，人妖联军都在紧张地注视着那虚空中的战斗，见到这一幕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法则对撞，天威互杀，那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战斗了，可孰强孰弱他们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原本在见到季忧唤去圣器之后大发神威的时候，他们还以为那遗族圣皇必死无疑，可他们却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有压制圣器的手段。
更关键的是，遗族圣皇借了旧天道之力，此时气息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季忧。
这不是对决，而是生死之战，即便借外力也无关卑鄙，只是各凭手段而已。
轰的一声，仿佛天塌一般。
那深邃的天空之中，季忧倒飞而出，被杀破的血肉迅速重聚，没有任何迟疑地再次携法则迎上，又再一次被轰进了破碎的虚空之中。
“你的确很强。”遗族圣皇的声音不再完全漠然，“本皇即便在巅峰之时遇上你，也要掂量三分，但……”
他微微抬手，指尖流转着令奔涌的天道缩影。
“有旧天道之力加身，你根本没有胜算，何必如此呢？”
“现在的你大可以飞升而去，成仙便是，也不用担心被本皇奴役。”
“再说了，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关联，青云如何又与你何干？”
“轰——！！！”
回答他的是季忧又一次撕裂虚空，携圣器而来的身影。
他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甚至在初来此地的很长一段时间中，他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过客。
可后来他有了娘子，有了朋友，甚至还有女儿，所以遗族圣皇的话在他耳中无异于放屁。
“我先杀了你，然后再考虑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巨大的爆鸣之中，季忧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
见此一幕，遗族圣皇猛然出手，恢弘的天道法则怒吼如龙。
虚空震荡，大地鸣颤。
那如骄阳的身影用尽了一切手段，天相加身，气运与法则融汇，却始终未能给予对方重创。
滚烫的金焰在他的周身久久不息，但每次重聚肉身的消耗却让他脸色变得越发苍白，愈合的速度也在不断地减缓。

第四百五十章 季兄，动手吧
簌簌簌簌——
破碎的青州北部，第五峰背面处一座沟壑万千的阴暗山林。
被战斗的天火所波及的树木已经被烧光了树叶，通体焦黑，配上光秃秃的树枝，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
而在这焦黑的山林中，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是急促的骤雨，配合着诸天之上那如同灭世般的打斗声，将此处渲染得如同滂沱雨夜。
此间，一些由天书院与灵剑山的年轻修仙者所组编的小队正在五位高境界长老的带领下穿林而过，不断地朝着最深处疾驰。
没过多久，那密集的脚步声就戛然而止，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山窟之前。
那是一座以大法力所聚拢的山窟，并没有自然山岳的走势，更像是七拼八凑的产物，门前还有十几个遗族士兵正在看守。
此时，领头的五位长老越山林而来，随后猛然运转灵气，一拥而上，迅速解决了那些遗族士兵，闯入了山窟之中。
在那阴暗山窟的内部，数以千计的人族正混杂着百余位妖族，正在瑟瑟发抖地卧眠着。
这里就是遗族关押奴隶与血食的地方之一，当初跟随贺靖元一行逃亡到蓝珀山城的人就是来自这处山窟。
尤映秋在安排人绘制青州北部地形图的时候，曾重点标记了同它在内的三个奴隶山窟的位置，为的就是解救这些被关押的人。
而当人妖联军不断将阵线推到地势五峰的时候，他们这些收到命令的人就迅速开始行动了。
当急促的身影迅速进入到山窟内部，回声效应让他们密集如雨的脚步声在倏然间变得宏大响亮，犹如雷震。
那些卧眠者被瞬间惊醒，带着满脸的惊恐抬头看向洞窟入口，然而目光所及的并非遗族，却是同属人族的身影则让他们立刻瞬间愣住。
“别睡了，赶紧起来，随我们离开这里！”
“没听懂么？快点随我们离开，别愣着！”
空旷的山窟之中，随着山海阁长老的一阵低吼，那些卧眠的人族才意识到是有人来救自己，立刻慌乱地从冰凉的地面爬起，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他们身形无比佝偻，面色也苍白无血，甚至多数人身上都伤痕遍布，但此刻却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天书院彭长老站在山窟外侧，看着那些人陆续离开转向身后的一位弟子：“关鹏，带三个人把他们带回去大军的南侧。”
“是！”
“剩下的人，随我去下一个！”
从贺靖元等人逃出的山窟离开，众人又迅速去了另外两座。
而到了第三座的时候，当最后一批人逃出山窟，他们却从几个难民的口中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还有一座？”
彭长老愕然地看着眼前几人：“在何处？”
其中有个壮年人转头指向北方：“就在我们的山窟后面，但那人好像不是奴隶，我们只在他进来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就没见过，他好像不用干活，每日还有人过去送饭。”
灵剑山长老颜德眼眸一怔，带着不确信的语气开口道：“你确定那是个人族？”
“当然了，他还穿着官服……”
“穿官服的在遗族竟有如此待遇，难道还是什么重要人物不成？”
彭长老将那几人放走，思索片刻后看向颜德：“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就是。”
颜德点了点头：“走！”
话音落下，天书院与灵剑山几十人立刻绕行第三座山窟，来到了其后侧。
那些给他们报信的人并没有骗他们，在第三座奴隶山窟后方当真还有一个，隐秘在无尽的夜色之下，看着要比另外三座小一些，守卫也没有那么多。
几人以突袭之势迅速解决了山窟前的守卫，随后进入了这座山窟之中。
与前几座人满为患的山窟不一样，此座山窟格外的空旷，其中只有一人，正倒地昏睡。
正如那几位报信者所说，他穿的是官服，黑色的面料以银丝线绣了白日飞升图。
第三座洞窟的那些人都是来自别州的寻常农户，只能从制式上认出这是官服，但却说不清楚是什么官服，但天书院位处盛京，一眼就认出了这官服来自何处。
“是司仙监的人。”彭长老开口轻语。
颜德查看了一下此人，发现他还有气息后抬起头：“司仙监，负责税奉的那批官员？”
“不错，是他们，被季忧拳杀的贺靖元就是司仙监监正，他应该是被一同抓来的，可为何会被单独关押，而且……”
“而且？”
彭长老扫视着那对面摆着蒲团、茶杯的地方：“你发现没有，东西都是成双的，好像是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正在此时，站在彭长老身后的韦瀚忽然开口：“长老，这好像是木菁，任司仙监监察处提司。”
韦瀚是天书院掌事阁弟子，负责的就是书院与大夏皇室消息对接，曾与长乐郡主赵云悦等人走的极近，对大夏官员也了解颇深。
彭东阳闻言抬头：“木菁，这个名字好耳熟。”
“就是那个，贺靖元口中，和匡诚一起被杀的那个。”
“匡诚？！”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眸。
要知道就在他们出征前日，季忧就曾因为匡诚的死讯忽然暴走，威压全城。
可按道理来说，他们两人应该全都死在了盛京才是啊。
此刻，彭长老转头看向了那成双的蒲团与差别，内心忽然一颤：“莫非……匡诚也没死？！”
他们这支小队在执器者碎峰开始之前就离开了主战场，并不知道后续的发生的事情，更何况包括颜书亦在内的一众执器者也并未将看到匡诚的事情说出去。
就连季忧出手，也是他们任务开始之后，远隔重山所看到的。
所以这一瞬，所有人都觉得匡诚好像没死。
颜德也认同彭长老的想法，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喂木菁服下，而后起身：“我们要送他回去面见鉴主，剩下的人，把这山窟里里外外搜寻一遍，看看能否找到其他人！”
人在昏睡的过程中意识仍旧是活跃的，所以搬动、抬举，木菁都可以感受得到。
“要杀就杀，为何将我们抓到此处？”
“你可曾有某一日，见到漫天光辉坠落？”
“你怎么知道？”
“我需要炼化天道，但我族之躯限制太大，需要借用你的身体，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放过你的朋友。”
随着颜德为其喂下的丹药渐渐起效，被抬动的木菁也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
而他的脑海之中，则全都是那黑暗洞窟之后的绝望与悲愤。
轰！！！
势五峰的主战场，随着惊天动地的碰撞不断响起，虚空的破碎更加严重。
如同骄阳一般金光光万丈的伟岸身影再次被打碎，灼热而滚烫的血肉如同天火般洒落虚空，又被倒卷而回，在法则的牵引下不断重聚。
剧烈的疼痛之中，季忧双眸紧缩，却见遗族圣皇露出一抹冷笑，朝着苍天上那极大的祭坛举起了右手。
此间的战斗之中，遗族圣皇一直在伺机操纵天地大阵，就如同此刻一样。
见此一幕，季忧再次卷起无尽法则，如同万道苍龙环身咆哮，同时催动体内的众生气运狠狠杀去。
此时颜书亦、封阳、妖帝以及尤映秋等人正看着季忧立于高天的身影，双手在不自禁中持续紧握。
季忧的超天之力是通过吞噬众生气运得来的，但遗族圣皇的超天之力究竟何来，他们并不知晓。
可从前几次的交手之中他们能够察觉得到，季忧当时的战力已经可与遗族圣皇比肩，甚至隐约有些超越之态。
可随着旧天道对遗皇的加持，季忧却完全落到了下风。
此刻，灵剑山小鉴主的眼眸之中已有水雾不断升腾
“鉴主！”
正在此时，大军的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颜德带着一众扛着木菁的弟子匆匆而来，气喘吁吁之间倏然落地：“鉴主，我们找到了司仙监监察处提司木菁！”
颜书亦擦去泪水匆匆转头，在见到木菁的那一刻，漂亮眼眸倏然一缩。
在贺靖元的描述之中，匡诚和木菁是一起被抓的，如果她没有看到遗族圣皇的那张脸，她或许会惊喜不已，甚至会觉得匡诚是不是也没死。
可此时再见木菁，她已经不会再那么想了。
“见过尤掌教，见过鉴主，见过各位仙人。”
木菁此时已经稍稍恢复了神志，此时缓缓抬头，用虚弱的声音轻语着。
见到这一幕，颜书亦不由得张口：“你们到底是怎么被抓走的？”
“回鉴主的话，我不知，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再醒来就已经到了此处。”
“是他以你的性命相逼匡诚的？”
木菁的眼眸倏然震颤，知道他们已经看到遗族圣皇的样子，不然的话，他们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是他们想错了，木菁张开苍白的嘴巴：“回鉴主，不是的，匡诚是自愿的。”
颜书亦倏然凝住眼眸：“你说什么？自愿的？”
“是真的，我了解匡城，他答应遗皇献出身体之举是自愿的，我不清楚是为什么，那夜我追问许久，他却和我聊了季忧，聊了修行是怎么回事，聊了感悟天道，就是不告诉我为什么。”
轰！！！
此刻，遥远的天际再次传来一阵狂烈的轰鸣，引得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如同深渊的深邃星空之中，随着日月转动，无尽的能量狂泄，令虚空之中响起了一阵如同来自天外的咆哮悲号。
那是被天地大势所束缚住的当今天道，它在被消磨，被削弱，不甘而痛苦。
与此同时，在那震耳欲聋的悲号之下，如同骄阳一般金光光万丈的伟岸身影再次被打碎，灼热而滚烫的血肉如同天火般洒落虚空。
“当今天道已虚弱不堪，只待吞噬，木已成舟，你输了。”
遗族圣皇的声音冷漠而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只是一句宣告。
“你们遗族，有感情么？”
此时的季忧轻语一声，同时不断催动肉身之中的天道，令那破碎的血肉迅速倒卷而回，在法则的牵引之下不断重聚。
遗皇面对他的发问淡淡扬眸：“因为对这世界的认知不同，我并不明白你们人族口中的感情是什么。”
“但是我有，所以我被束缚住了。”
嗡一声，火热的气息如同滔天的热浪铺开，重聚的季忧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急切地杀向遗族圣皇，而是在无尽的灼热金光中转头，看向了那远处大军所在的地方。
而当他的目光划过颜书亦与封阳的时候，刚毅的眼眸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其实这一生虽短，但对季忧而言也算是值了。
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他这个无父无母的脆皮大学生都已经感受过。
在对方有外力加持的情况之下，他确实很难取胜，但身聚众生气运，他却有能与其同归于尽。
轰！！！
季忧猛然祭起六件圣器，带着奔流不息的万道法则轰然杀下。
霎时间，那块圣皇遗蜕再次呼啸迎上，扩张的如同奔涌的黑夜杀来。
而季忧似是早有预料，身影在倏然沸腾的虚空中消失，而后法则之力凝成庞大剑意，从其身后轰然杀来。
而在剑若银河般呼啸奔流之际，他浑身都开始绽放出剧烈的金霞，灼热的气息不断攀升，仿佛有火焰满身乱窜。
想与其同归于尽，他必须要破开遗皇的所有防护，先前的遗蜕属于其一，其二就是他的天道加身。
他要用尽全力劈开，然后带着这遗族圣皇去见其太奶。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面对自己以天道法则为剑的一斩，遗族圣皇猛然张开了那古老天道的无穷伟力。
但出乎意料的是，遗皇手中的天道之力并没有如先前那般爆发出恢弘的威力，反而像是脆弱的琉璃被轰然斩破。
狂奔的法则如同热浪，随着季忧那狂放的剑气狠狠杀下，轰的一声，遗族圣皇被劈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一口精血，瞬间爆成了漫天的血雾。
变弱了？季忧倏然凝住了眼眸。
但那遗族圣皇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天道之力在变弱，而是再次聚集无尽的天道之力，以凶猛的气势轰然杀来。
见此一幕，季忧倏然凝住了眼眸，挥手间宛如银河的剑气再次斩落。
噗嗤一声，遗族圣皇被狠狠斩断了手臂，爆开了的鲜血直接染得天际透红。
紧接着，季忧没有丝毫停歇，催动天威狠狠震开了那块圣皇遗蜕，随后携圣器而来狠狠杀下，轰然间再次砸碎了对方的胸口。
“你就这点本事吗？！”
“不痛不痒，哈哈，不痛不痒。”
此刻的遗族圣皇忽然变得无比猖狂，狰狞的奸笑响彻四方。
季忧不语，而是凝着眼眸，以迈步千里之威，再次以圣器将其轰杀到倒飞千里。
“你就这点本事吗？卑劣的种族！”
“轰！！！”
“我要吃光你们，奴役全天下，没有任何人逃得过，没有任何人！”
“轰！！！”
强烈的攻杀之下，那遗族圣皇开始不断破碎。
下一瞬，季忧猛然展开了的天相加身，被他加持的五件圣器之中轰然落入了他背后那天威凝聚的圆环之中，而其中的灵鉴则被他怦然握在了手心。
带着天威的仙光从镜中轰然涌出，与季忧招手聚来的天地法则狠狠聚集成了一道巨大的剑气，朝着遗皇的天灵狠狠斩去。
“你杀不死我的，我一定会将天道祭练成功，待到本皇成功炼化天道你猜会如何？本皇会将你那些红颜知己，以及你的女儿全部吃下，桀桀桀桀桀桀！”
遗族圣皇迎着那道巨大的剑气猛冲而来，口中仍旧恶语不断。
但就在此时，那即将斩破他神魂的剑却倏然消散，化成了漫天的金光崩碎而去。
眼见着杀机忽然消失，面目狰狞的圣皇微微一怔，向着季忧砸去的铁拳瞬间僵硬在了半空之中。
噗通一声，季忧面色苍白地落下，死死地盯着他。
“怎……怎么，决定放弃了？我早说过你赢不了的。”
季忧凝着眼眸撑住了那打转的眼泪：“你这狗屎书生……你骗我……你他妈想骗我！”
遗皇微微一怔，而后那狰狞的眼眸黯淡了下去：“不像么，可话本里的反派都是这么演的……”
“不像啊，一点都他妈不像，遗族圣皇多淡定，身体被轰碎也面不改色，那才是真正的强者，你这根本就不像个难以战胜的反派，倒像个找死的炮灰一样！”
季忧狠狠地盯着他，就像头暴怒的山君。
从第一次切开那天道之力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后续那身体破碎的遗族圣皇不再凝结肉身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杀的不是遗族圣皇了。
眼前，书生一言不发，紧紧握住了发颤的双手。
“说话。”
“我不曾修仙，身体太脆弱了，遗族圣皇没办法把他的力量也带到我的身体来，只能先夺舍我的身体，再以方若明给的方法修炼肉身，所以他没办法先杀死我的神魂，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在修的时候我也在修，修炼方法是我问木菁得知，然后我发现我还挺有天赋的。”
“你知道我会活过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着在他炼化天道的最后一刻，试试能不能给他致命一击，没想到能再见季兄。”
季忧睁大了通红的双眼：“所以你没声张，你想骗我杀了你，你想我到死都不知道我最后一剑杀的是你！”
匡诚抿了下嘴角：“我只是觉得季兄承受的够多了，不该承受这些。”
季忧倏然握紧了手中万道法则：“快点，趁着这时候，想办法剥离出去！”
“没用的季兄，他在修炼好肉身之后重新吞回了旧日之躯的力量，我差他太远，甚至都将压制不了他太长时间，动手吧。”
“你休想。”
“难道你想让颜仙子、采薇仙子，让封阳殿下，让季思被作为血食么？季兄，他要醒了，动手吧，另外，不是你杀死了我，不要这样觉得。”
匡城说完这句话，将双手虚握在胸前，摆出一个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般的姿势。
见到这一幕，季忧咬紧了牙齿。
他认得这个动作，当年他出使雪域，经历了九死一生才得以归来，当时匡诚站在边境城墙上，就是这样抱着一把刀等他回来的。
那把刀是他花了好多钱买的，季忧问他一个书生买这个做什么，他说他想与其并肩作战，却没有战力，但若他死在雪域，他会用这把刀与他同去黄泉。
季兄，不是你杀我，这一次是我们并肩作战。
此刻，匡诚的眼眸不断震颤着，有一种骇人的冷漠正在复苏。
轰！！！
季忧目眦尽裂地腾空而起，五尊圣器配合着他的天相加身疯狂运转，汇聚了无尽的天威狠狠灌入了他的身体，与他体内澎湃的众生气运在轰然间交融。
他知道匡诚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压制不了遗族圣皇太久。
刹那之间，他手中的灵鉴绽放出无与伦比的能量，冲的整个镜面竟倏然碎裂，而后凝结成巨大的剑气轰然杀下。
倏然之间，遗族圣皇发出一声嘶吼，气息大变之间威严重归，反手间便汹涌出无数天道之力轰然迎上。
但就在碰撞的一瞬，那汹涌的天道之力被却一股强行催动的心念轰然散去。
噗嗤一声，遗族圣皇被杀爆了半片身躯。
“该死！”
此刻的遗族圣皇怒目圆睁，再无法维持那亘古的漠然与从容，一声混合着痛楚、惊怒的嘶吼自他破碎的胸腔中迸发而出。
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这一刻才清楚那个书生竟然一直都在。
嘶吼间，他仅存的左手急速翻飞，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手印，一如先前那样，意图强行重聚被轰散的血肉神躯。
但就在此时，体内那股强烈的拉扯感再次袭来。
他的仙法未成，等待凝聚的血肉轰然碎落，而此刻，季忧已经带着奔腾的法则与狂烈的剑气汹涌而来，倾尽尽所有的力量朝着遗族圣皇的天灵悍然斩落！
轰的一声，如同银河倒灌一样，汹涌的杀意将其直接淹没。
血肉在碎裂，血液在蒸发，骨骼在爆鸣之中不断化为齑粉。
而就在那漫天的碎物之中，遗族圣皇的神魂碎若琉璃，消散之前的那一刻，他那孤傲而冷漠的脸上全都是困惑与迷茫。
怎么会是这样？
因为无法将祭练的天道完整地封存入自己原本的身体内，他才想到要更换人身，千挑万选最后终于选中了一个万众无一的存在。
结果后来的每一件事，都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没想到季忧会活，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可以吞下那么庞大的众生气运，也完全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孱弱不堪的书生，能在他失神去控制祭坛的一刻忽然压制了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匡诚的身影也如同一道虚光般缓缓出现，开始逐渐碎裂。
但他没有任何悲伤，反而扬起了自己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季兄，帮我跟蕊儿说一声抱歉吧，就让她以为我早就死了，帮她找一个好人，替我护她一生，还有我的父母，以及孤残院的那些孩子，以后就多请关照了。”
季忧沉默许久：“你这书生，我早与你说过的，早点生生不息多好……”
匡诚眯起眼睛：“匡某可是个正人君子。”
“身负浩然气的那种？”
“如此说来我真没感觉错，我应该真的是身负浩然气吧……”
匡诚淡笑一声：“永别了，季兄。”
话音落下，书生碎成了漫天的星光，迎着那破碎的大地轰然落下，天际中只留下了季忧一人，看着那不断坠下的星光，陷入了无尽地沉默之中。
当初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本来就只是一句戏言的，最后却一语成谶了。
那时候他们缩在季家祖宅的小小的房间里，也许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这就是少年命运里的风么，真是无比悲凉啊。
“赢了……？”
“看不见了，那个遗族圣皇没了！”
“不只人，气息也在消散……”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破碎的大地之上，人妖联军所在的山麓位置，无数狼狈的身影仰着头，眼眸开始逐渐睁大。
因为就在刚刚，他们忽然感觉到遗族圣皇的气息在渐渐消散。
死寂的一瞬之后，人妖联军之中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原本还沉寂不已的氛围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唯有颜书亦，看着远天上那道不断挥手灼热身影，忍不住睫毛轻颤。
当木菁说出匡诚是自愿献身，并询问了他修行方法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有了些猜测。
所以这场战斗胜了，她却并没有多么开心，因为她知道匡诚这次真的死了，同时眼神里满是对季忧的担忧。
他的狗贼相公自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誓，不再接受任何人死在自己前面。
可偏偏的，他看到了自己的挚友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在此时，颜书亦的眼瞳倏然一缩。
视线之中，季忧忽然将周身的圣器震退，而后冲天而起，向着更高更深邃的深空凌驾去。
冰冷、沉寂，黑暗，广阔无垠。
季忧挥剑杀开了那琉璃穹顶，最后落到了一处黑云翻滚，日月为阵的庞大祭坛之上。
此刻，在这天地祭坛之中，一条白色的巨龙正在被万千法则所捆绑着，虚弱而残破。
而就在季忧来到此处的时候，那巨大的天道忽然就停止了挣扎，传递出一丝带着恐惧的感觉。
但它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点点地走近，然后看着他带着火热的气息没入了自己巨大的身躯之中。
就像季忧回归青云时说过的，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只是遗族么？
不，不是。
遗族只是一个危机，一个很大的危机而已，但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这个世界的规则错了，它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而它以后，也不能再似以前那个样子。
季忧迈步于天道的躯体之中，看向那无数错综缠绕的因果与法则。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还愿
遗族圣皇陨落，天地大祭停止运转。
人妖联军在短暂的调息与恢复之后，再一次如同恢弘的海啸，扑向了那些最后的遗族残军。
这一瞬间，遗族人终于感受到了恐惧到底是何滋味，因为皇帝陛下的死去就好像他们身上那张不死符咒被撕破了一样，让他们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奋勇。
同时，六宗圣器从天空坠落后就狠狠砸进了地面，但没多久，其中的灵鉴与天书就呼啸而起。
远空之上，颜书亦、尤映秋、妖帝等人倏然腾空，带着磅礴的气势杀向了新落成还没有几日的遗族圣宫上空。
在那座雄伟的大殿上，遗族的两位皇子发出了恐惧的嘶吼。
这是他们完全想不到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没有人能杀掉他们那个曾吞噬过仙人的伟大父皇。
可偏偏的，真的有人将他们的父皇杀掉了。
轰！！！
天书翻动，书中天威涌动如海，气势磅礴地扑向了两人。
同时，灵剑山小鉴主的本命灵剑与妖帝的铁拳也狠狠落下。
噗的一声，殁渊与寂晅被狠狠杀飞了出去，发冠崩裂，口溢鲜血，无尽的恐惧从他们那猩红的眼眸之中不断升腾。
但除了第一念头就是灭杀残军的人外，人妖联军之中还出现了一些带着别的心思的人。
破碎的大地之上，问道宗圣子商希尧目光火热，正乘虚御空，向着那圣器坠落之地呼啸而行。
而在其身后，已有数个禹州世家的家主狂追而来，同时周身术法轰鸣，灵气呼啸。
开玩笑，青云天下之世家，又有哪一个不希望成为真正的仙宗。
但就在此时，一道金光凝聚的印法倏然间从空而落，气势如同要撕裂山河一般，让这些追逐而来的世家老祖全都猛然止住了身形。
轰的一声，商希尧被狠狠砸飞了出去，嘴角顿时溢出一缕鲜血。
“叔……叔叔？”
“希尧，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执掌圣器。”商行空落地后轻声一语。
商希尧愣了一瞬，然后倏然瞪大了眼眸：“商行空，你大逆不道，竟妄图在此刻夺取道统！”
“此战之后，青云百废待兴，你天性懦弱，问道宗的动荡不是你能解决的，你不适合再做掌教了。”
“我何来天性懦弱，明明是你什么都帮我做，还总说无所谓，等圣器到了我的手中一切问题都会云消雾散……”
商希尧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随后情绪激动地看着：“是你，你是故意的，你一直都在等待父亲飞升，将我控制，但你没想到父亲会陨落在圣皇手下！”
商行空带着怜惜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何总是把懦弱的理由推到别人身上？”
“少废话，你们无法得逞的，商希桀已经死了，问道宗只有我能执掌圣器，你的阴谋不会成功的。”
“哦，是么？”
商希尧看着对方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眼眸瞬间一颤，不由得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商希桀没死？”
商行空眼眸冷淡地看着他：“我那位侄儿当然死了，但你没想明白的是，在大兄作为问道宗亲传的那一代里，其实我就是另一个商希桀。”
话音落下，商希尧睁大了眼睛，脑中如同有雷鸣炸开。
不错，每一代仙宗掌教都曾做过亲传圣子，而每一代亲传圣子都曾有自己的兄弟。
彼时，这位问道宗亲传圣子惊恐后退，嘴里叨念着不，不，随后眼眸倏然一缩。
嗡的一声，他手中那件仿制圣器猛然炸开，仙鼎的本源之力瞬间沟通了那嵌在地面深坑的仙鼎。
见此一幕，商行空心中一颤，立刻出手狠狠朝向那轰鸣的仙鼎。
与此同时，在这夺器之争的西侧，霍均招手唤回了山海阁的圣器天钟，同时看向了身边的霍金。
霍金的眼眸瞬间一颤：“大兄知道的，我当初就答应了你不会留下子嗣，这对我没有意义……”
“我又没说什么，你无需紧张。”
“爹！”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霍行中与陈氏姐弟已经匆匆跑来。
霍均看向儿子，随后将手中天钟交付于他。
圣器入手，霍行中的神魂顿时一颤：“爹，您要飞升了？！”
霍均并未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天际：“若我所料不错，季忧的超天之力应该是吞噬了众生气运所得，但气运被一人掌控，人族必定衰落，而依照季忧的性格来说，他是见不得这种事的，所以一定会因此将气运归位，届时，你们要想办法杀了他，只有这样，仙宗才能一如从前。”
“季忧毕竟是拯救了天下的，这样好么？”陈汐忍不住开口询问。
霍均听后将双眼眯起：“不管你们此刻如何看他，但你们要记得，他可以掌控所有圣器，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你们若不这么做，仙宗将不复存在。”
霍行中听后立刻拱手下拜：“父亲放心，行中一定会铭记父亲今日所言！”
“如此为父便安心了，你们离远一些，我受伤不轻，需要抽取一条地脉助我飞升，说起来，遗族圣皇这地势大峰也算是为我做了嫁衣。”
霍金此时抬头看向霍均：“大兄，季忧好像还在天上，我估计他不会同意你抽取地脉。”
霍均转头看向他：“飞升那一刻我便已有仙人之魂，天道之力也会赋予我身助我飞升，季忧拦不住我的。”
“原来如此……”
“退下吧。”
人妖联盟对遗族的清剿进行的十分顺利，毕竟没有皇帝，他们自己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与此同时，遗族的两位皇子也被击毙于虚空，在浩瀚的天威之下化为了粉尘。
颜书亦、尤映秋，妖帝，以及同来的联盟大军全都落地在了遗族圣宫的天阶之上，一边喘息着，一边凝望着虚空，等待着季忧的归来。
但就在此刻，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他们面前的五峰间传出。
眼眸抬起之际，霍均的身影冲天而起，浑身绽放出滔滔不绝的无量仙光。
同时，一股黄土凝聚成龙形朝天翻卷，追随着他的身影呼啸冲天。
虽然人妖联军与遗族大军之间的战事无比猛烈，但在战场的最外围仍旧是有一些未被波及之地。
可随着那条黄龙被随霍均冲天而去，无数的植被迅速枯萎，就连涌动的泉水都在一瞬间干涸。
见此一幕，颜书亦与尤映秋等人倏然眯起了眼睛。
“有人要飞升？！”
“是霍掌教……”
“霍掌教要借助地脉飞升了！”
一瞬之间，刚刚结束了战斗修仙者全都惊呼了起来，而后随着霍均的身影冲天而起，争先恐后。
他们并非是因为好奇才会如此趋之若鹜，而是因为有人飞升之际，天地大道都会为之共鸣。
那是能令修仙者亲近天道的机会，甚至要超过圣器给予的反馈，如此天赐良机，他们怎么可能不为之心动。
轰！！！
一阵滔天的气浪瞬间从天际铺开，夜色褪去的苍穹之上，仙光不断涌动，大道轰鸣不断传来。
无数修仙者都如沐春风，浑身都澎湃着呼啸的仙意。
而在这庞大的仙光与大道鸣和之间，山海阁掌教霍均扶摇直上，同时，那随其而来的地脉之力开始凶猛地汇入了他的身体，令他的气息变得无比威严与庞大。
这让他仿佛已提前感受到那无尽的浩瀚与自由，闻到了仙界香甜的空气。
而此刻，他只需要褪去腐朽的肉身，由天道之力为他凝聚仙体，并借力打碎虚空，了断因果，便可以就此以仙人之态脱离此界。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随着他达到了即将褪去肉身的临界点，凝聚仙体的仙光却并未朝其而来。
冰冷，孤寂，黑暗，广阔无垠。
此处已经是仙凡之间的临界，按道理来说，成仙契机应该已经完成了的。
霍均带着浓烈的疑惑与不解，四处张望许久，而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缓缓抬头。
远天之上，他看到了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形正匍匐着，他能感受到得到，那就是青云的天道，但在那庞大的天道之前站着的，却是季忧庞大而威严的身影。
他似乎是在天道之中撕扯着什么，看的霍均的眼皮一阵颤栗。
不多时，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前来，季忧缓缓回身。
“你在做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季忧看着他，轻声而语。
当初他意图重归青云，老大夫给他出了发宏愿而归的主意，并示意他可以将宏愿落在抵抗遗族之上。
但他最后的宏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因为他清晰的知道，这个世界的问题并非是出在遗族身上。
而所谓宏愿并非单向，而是相互的，它束缚着立愿者，同时也束缚着应愿者。
说白了，当天道允许季忧立此宏愿的时候，也就代表了它默许了季忧为它立心。
而它先前面对季忧的恐惧，则是因为它不知道季忧想为它立下何心，却又受宏愿束缚而无法拒绝。
此时，季忧轻轻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右手，倏的一声，就仿佛有什么被拉扯出来的东西重新回到了天道的躯体当中。
被遗皇束缚的当今天道猛然起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开始慢慢散开。
霎时间，霍均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那流逝的并非只有方才融汇而来的地脉之力，就连他自身的修为也在不断地跌落。
此刻，这位山海阁掌教的眼神里升腾起一抹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
“季忧，你做了什么？！”
冰冷的黑暗虚无之中，霍均震怒不已，咆哮声不断回荡在深邃无垠的空间之中。
此刻的季忧看了他一眼，而后不言不语地迈出左脚，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季忧来到了那宏伟壮阔的遗族圣宫之前，向着那被汉白玉铺就数万层的天阶之上落去。
此时的天阶之上，他的傲娇鬼、小妖精，还有妖帝与尤殿主等人都在这里，见到他从苍天之上归来，一直悬在心口的心脏瞬间安定了下来。
“痛么？”
颜书亦看着他落到面前，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她虽然不太习惯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表现的亲昵，但心中却一直都很担心自己的相公。
季忧飘然落地，而后轻轻呼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家傲娇鬼问的是被气运反复撕裂肉身，还是眼睁睁看着匡诚死去，但这两件事对他来说都很痛。
一个是切肤之痛，一个是悲怆之痛。
“自然很痛，需要娘子抱抱才能好。”
颜书亦听后倏然凝住眼眸：“小小天书院弟子，休得无礼。”
季忧见她拒绝，转头看向了封阳，便见自己的小妖精脸颊一红，倏然将眼眸移开。
妖族之中，知道她与季忧关系的人不多，现在大军在前，她作为妖族公主也不太好回应。
此刻，一位老父亲看着自己忽然娇羞的女儿，眼中升腾出一抹杀意，袖中的铁拳蠢蠢欲动。
“方才霍均抽走了一条地脉飞升，你方才可见到？”尤映秋此时忍不住的开口发问。
“见到了，但他说他不想飞升了，待会就会回来。”
“？”
尤映秋微微一怔，而后就听到半空中忽然响起一阵猎猎风声，于是迅速转头看去。
远天之上，霍均向着那破碎的大地坠落而来，因他而起的狂风之中还带着不甘而愤怒的咆哮。
“父亲？！”
霍行中此时正位于一座百草枯死的山岗上，看着父亲从天而落的身影，瞬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霍金及陈氏姐弟此刻纷纷凝住了眼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想不通霍均明明已经飞升而去，为何却又忽然坠下。
而就在霍均落下虚空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法则之力轰然回到了这方天地，一瞬间散播到四面八方。
霜天之上，为了感悟天道而腾空的数万修仙者瞬间感觉到一股力量被从体内剥夺，倏然的晃动之间全部倾落而下！
“我的修为呢？我的修为呢？！”
“怎么回事，为何我的修为在流失……”
“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数从天而落的惊呼声中，手臂被砍断的商希尧正嘴角溢血地不断狂笑着。
此刻他手中擎着问道宗的仙鼎，边笑边正看着面前浑身是伤的叔叔。
夺到了，他终究还是问道宗掌教，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反抗自己，也再也没有人敢说自己懦弱。
但就在他的笑声狂放之际，他忽然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抽离，而他已有的境界也在迅速散去。
更令他惊恐的是，他手中的仙鼎竟然在一阵嗡鸣声中忽然开裂。
“怎么回事？！”
商希尧瞪大了眼眸，状若癫狂地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仙鼎，便见他渴望许久的圣器轰然炸成了无尽的飞光。
没了，他的圣器没了！
商希尧倏然看向叔叔：“商行空，你在搞什么鬼？！”
“不是我做的，跟我无关。”商行空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飞光，整个人开始浑身颤栗。
圣器是仙宗之本，它的尊贵与重要已经刻在了每一代仙宗门人的骨子里。
眼见着圣器消亡，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塌！
与此同时，遗族圣宫的天阶之上，颜书亦轻轻伸手，手中的鉴子也在一阵嗡鸣之中化为漫天飞光，重回天道。
而与之相同的，还有尤映秋手中的天书。
不过她们两人并未如问道宗的那些人一样，惶恐而惊怒，因为她们心里清楚，当年人族先贤借助圣器赢得了太古之战，但留存下的圣器却压迫了人族一代又一代。
唯一凝住眼眸的，则是与众人站在一起的妖帝。
“你毁掉了圣器，斩断了人族的修行之路，难道就不怕我妖族趁机占下九州？”
“岳父大人说笑了，此次大战之后，人族与妖族该当和睦共处于九州，而且，我也并未斩断人族的修行之路。”
“？”
正在此时，一阵惊慌的声音从前方战场上传来。
那是一位问道宗的长老，也是修为全无的人之一，此时他正看着自己门下一位记名弟子。
“你……你为何还有修为？”
“回长老的话，我……我也不知。”
此时，其他那些失去修为的修仙者也惊愕得发现，他们之间并非所有人都失去了修为。
有些不但没有失去修为，甚至还隐约间有破境之相。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之中，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其中有许多失去修为的仙宗长老顷刻暴怒，抓住那些没有失去修为的弟子就想厉声问喝。
可他们立马就发现，自己没了的修为，那些弟子就成长老了……
他到底对天道做了什么？
妖帝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这一幕，发现天阶上的人也有在失去修为的，但亦有保留了修为的，不由得极为困惑。
都结束了，老匡。
之后的世界，会如你我所愿的。
季忧凝望着那满目疮痍的大地，轻念一声。

第四百五十二章 永和七年
永和七年，岁末。
盛京城北侧，尼山天书院。
随着新元即将临近，一年一度的天道大典在此隆重举行，引来了青云各地的人聚集在此，以使得街上人流窜动，客栈价格飞涨。
灵剑山、丹宗等千年存在早早便来到了此处，新晋的珍珑山庄、奉运神社，庙宗等势力也随后赶到，以至永安大街随时可见其门人子弟在大街上四处游逛。
在此期间，法器、丹宗灵药、符箓，太平帝君像、圣德帝君像，一上货架便会被抢购一空，一些妖族商人的手工制品也颇受欢迎，衬托的整个大都都空前繁荣。
此时，长盛大街中段。
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正迈步走在碎雪满地的街道上，带着一个青春豆蔻的少女，和一位八岁的女童四处游逛，引来不少瞩目。
一方面是因为那少女与女童的表情，看上去冷傲非常。
另一方面是那青年人身上药香扑鼻，光是轻嗅就会让人觉得道心通明，绝非凡俗。
“舅舅，我想去城郊的烟火祭。”
“不行，太远了，城中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若让他们知道我又带你们出城了，非得罚我不可，咱们随便去个茶楼，听个书得了。”
“明明是舅舅自己想要听书……”
“胡说，舅舅今年二十有七，已十分成熟稳重，就如同当年的姐夫一般，就连修为都与他冠绝天下时差不多了。”
“那是因为修行方式不同了，舅舅你是丹师，战后救了那么多人，自然先天得利。”
少女眯着眼睛，看着面前成熟稳重的舅舅走到书摊就挪不动步，对着话本一阵翻找，有些无语。
不过被她牵着的小小女童却自得其乐，虽然脸上的表情冷傲无双，但乌溜溜的黑眼珠却十分灵动，看上去贼兮兮的。
不多时，三人便走进了熙熙攘攘的醉仙楼，然后要了个包厢。
醉仙楼之中，说书先生正坐在高堂之上，讲述七年前的那场大战，唾沫横飞之间讲的精彩纷呈，叫人身临其境，听得青年一阵聚精会神。
其实这个故事，他们三个都知道最为精准，且最为详细的版本。
而说书先生讲的这些，大方向是对的，但细节处多有虚构编造之嫌，与事实差别不小，但她们这位舅舅就是爱听，每年天道大会都要来听一遍。
“舅舅，什么是问道宗？”
小小女童近年来渐渐开始学会了思考，尤其是今年，对现实提出的问题颇多。
随着说书先生讲到有关于问道宗的一段之后，她不禁开始认真发问。
“问道宗啊。”
青年听后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就是以前的一个仙宗，那时候你还小呢，大战结束之后，这问道宗就分崩离析了。”
小女童抬起眼眸：“为什么要改年号？”
“旧时代过去了当然就要改年号，永和是对后续时代的希望吧。”
“那什么是圣器啊？”
“就是一些手把件，威力挺大的，也和问道宗一样成为历史了。”
女童思考了一下：“竟还有这种事情，本座却从不知晓。”
青年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还小小一只，连舅舅都不会叫，能知道才有鬼了。”
小小女童听后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小小丹宗舅舅，知道的还挺多。”
“你这小丫头，哪儿学的这些？”
“我娘亲就是这样的。”
“鉴主阿姐真是生了个自己……”
醉仙楼的说书节目每日都有两个时辰，但这两个时辰里并不会一直都说一个故事。
毕竟他们是要稳住回头客的，所以每每讲到精彩之处，就会换下一个故事，每晚上会有三四个故事一起讲，讲到众人欲罢不能就戛然而止，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比如遗族大战的情节刚刚讲到圣皇虚影被轰然打碎，说书先生就举起茶壶喝了口茶，换了下一本，然后被楼中客人亲切地问候了祖宗。
不过随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所有人就又都沉浸了下来。
这个故事名叫守夜人，说的是青云一直都有着自己的守护神，斩妖邪斗恶魔，保平安。
这是一段非常古老的故事，但是直到永和年间才被说书先生传遍了天下，很多人也是忽然知道，冥冥之中原来一直都有人守护着这方天下。
这就导致永和二年的时候，青云还刮起了一阵守夜人的热潮。
“好了，去别的地方逛逛。”
“诶，舅舅不听了？”
“不能听了，白衣刀客要戏双姝了。”
青年带着两个侄女听完了守夜人传承的事，趁着说书先生喝茶休息的空闲，立刻带着她们出了醉仙楼。
盛京之中的商户精明得很，总是喜欢搞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节目。
这几年不只有白衣刀客戏双姝，还有各种古早的仙宗秘史，也是颇受欢迎，以至于人心黄黄。
此时，岁末的小雪渐渐增大了一些，纷纷扬扬间染白了全城，但城中的氛围却忽然热烈了起来。
三人从醉仙楼离开之际，发现沿街的人都在往他们来时的西城而去。
尤其是一些当街摆摊的妖族商贩，甚至摊子都不顾了，慌慌张张地就随着人流而去。
热闹这东西没人不喜欢看，于是三人也迈步跟了上去，一直到永安大街，便发现街道之上人头窜动，分列两边，而灯火通明的酒楼上也有无数探出的身影，朝西边看去。
不多时，一阵轰鸣声便从众人遥望之处落地。
放眼望去，街道上出现了无数高大的妖兽，身披鳞甲，鬃毛飘飞，沿街而来。
走在前头妖兽有六只，拉着两座驾辇。
一座驾辇为黑色，里面坐着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金色竖瞳十分耀眼，便连纱帘也遮不住。
“妖帝夜寒。”
“已经是妖帝了？”
“年初就有消息传出了，前任妖帝退位，由妖皇子夜寒继位，期间还闹出了挺大的乱子，你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那旁边那位便也是长公主了吧。”
议论纷纷大街之上，众人纷纷转眸，看向了妖帝驾辇旁的红色驾辇。
妖族长公主封阳正身穿盛装，在其中静坐，绯色眼眸动人不已。
此时，随着舅舅而来的小小女童微微扬眸，而后倏然张开双手，十分亲昵地想要跑上去找她抱抱，不过瞬间被旁边的少女给拉住了。
“是姨娘，我好久不见姨娘了。”女童露出个不解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抱。
少女捏了捏她的小脸：“这是正式的外交场合，不可随意捣乱，小心回去被打屁股。”
“嗷。”
“走，喊舅舅带我们去花灯会玩一圈，下次能出来放圈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要去买烤地瓜！”
此时，妖族的驾辇从长街驶过，去向天书院。
而天书院门前已有左丘殿主在前迎接，将他们迎入了其中。
不过没多长时间，妖族公主封阳就从院中出来，重新坐到了驾辇上：“皇兄早些休息，不用记挂封阳了。”
夜寒以冰冷的目光看向妹妹：“才一年不见，就这么着急回去找他？”
“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去找相公的。”
“狗屎黄毛，怎么就把你迷成这样，怪不得父皇当初不惜谋划三日，想要趁他喝醉将其掐死。”
封阳听到这句话，思绪瞬间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彼时的遗族大战刚刚结束，他们妖族重归了云州，顺便还将隔壁的幽州也纳入了版图。
毕竟蛮族已经在遗族的谋划之下彻底消亡，那空置的一州自然是会被临州所吞并的，但此事让人妖二族之间敏感了很长时间。
虽然是一起抵御过遗族的，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观念短时间内并不会消退。
为此，自家相公亲自去了妖帝宫，公开地参与了皇宫夜宴，与她缔结了婚约，才平息了两边之间的非议之声。
不过自己的父皇和皇兄当时一直想着灌醉他，然后把他掐死。
她那时候不太明白，后来问小柔才知道，夜宴上自己好像对自家相公表现的太过言听计从了。
此时封阳回过神，而后朝着皇兄轻声一笑，随后便坐着驾辇离去，只留下杀气汹涌的新任妖帝，无能狂怒一阵之后又被天书院的人请回了院中。
遗族复苏之后，对盛京城造成了很大的毁坏，光重建就用了五年的时间。
春华巷因为其特殊的历史意义，整条街都在重建之中被拓宽，如今已经成了春华大道。
封阳乘着驾辇一直顺着大道而去，最后抵达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小院后门处，迈步走下。
她每次来这座小院总会选择走后门，因为这扇后门对于她来说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吱呀——
随着后院的木门被推开，封阳迈步走入院中，便见元采薇和颜书亦正在院中对坐饮茶，随坐的还有丁瑶、卓婉秋与霁月三人。
看到妹妹前来，颜书亦和元采薇全都抬起眼眸：“这次走了好久啊，族群可还安稳？”
“已经安稳了，封阳见过鉴主阿姐，采薇姐姐身子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晚上时会有些闹腾。”
元采薇说话间立刻起身，圆圆的肚子十分显眼。
她在今年年中的时候就怀了身孕，如今已有七个月大，算算日子的话，春耕结束估计就要生了。
封阳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而后转头朝着院子里打量了一圈：“思儿呢，怎么不在？”
颜书亦闻声开口：“思儿和茹茹被元辰领上街了，这仨人一出门就疯，估计要很晚才会回来。”
“相公怎么也不在？”
“曹首座就比你快了一步，刚刚才进了后院，狗贼正和他在后院议事，你先坐。”
颜书亦伸手端起茶壶，给她倒了茶。
对于自己这个异族妹妹的到来，灵剑山小鉴主还是十分欢迎的。
因为自打元采薇怀了身孕之后，她就天天害啪，寻到机会就要回灵剑山，但每次回去没两天，思儿这丫头就开始喊着想爹爹，她又不得不带女儿回来。
丁瑶看着自家鉴主发自内心的愉悦，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其实这不怪姑爷啊，主要还是自家鉴主嘴硬，总是会惹来强攻，害得她也被卷进去好几次，嘴巴麻了好久。
与此同时，后院之中。
季忧正在沏茶，而后递给了曹劲松。
曹劲松如今已经是天书院长老阁首座了，胸膛挺的比以前更大了。
“方才院中的天道大典结束之后，雍州的龙家家主找到我了，希望能把五色崖那块地方给他。”
“五色崖？那不是山海阁的驻地？”
“山海阁上个月解散了，此事你还不知？”
季忧微微挑眉：“解散了？这么突然？”
曹劲松点了点头：“霍均这老家伙撑的还挺久的，上个月才衰老而死，霍家主脉没了圣器，没了修为，之前是因为他在没好意思撕破脸，现在他死了，山海阁就此解散也并不奇怪。”
“陈氏仙族呢？”
“陈氏主脉之中的一位老祖并未失去修为，所以还好，不过那位长老已年迈腐朽，不知还能再活几年，陈氏那两位亲传五年前就离开了山，如今正在天下行走，毕竟，如今的修行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
季忧端起茶杯：“看来山海阁与问道宗一样，真的是一个好人都没有。”
曹劲松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些事虽然不是好事未被大肆宣扬，但也不算是什么隐秘，你却现在才知，你忙什么了？”
“我的商号和酒楼总要有人打理，现在天下太平，我就剩下赚钱的爱好了。”
“我看你就是夫人太多了。”
季忧瞬间眯起眼眸：“你现在已经是统御长老阁的人了，说话要谨慎一点，哦对了，刚才说的龙家的事还没说完。”
曹劲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龙家希望你能准许，由他们来管理五色崖，这些年他们家族发展的不错，家中子弟也勤勉，我看可以。”
“其实我不想做主全天下，改年号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各地各县之事，由百姓自行抉择。”
“但你不能否认，你如今对这天下仍旧是最大的威慑，更关键的是百姓只听你的，所以大夏灭亡之后，青云才始终没有王朝能建立起来。”
季忧思索一阵后抬起头：“看来今年的春日会更加热闹，那就按教习说的，将五色崖给他们吧。”
曹劲松点了点：“那我回去后便以院中名义下发公函。”
“教习做事我自然放心，另外，过几日就是新元节了，来家里一起聚聚吧，思儿想你了。”
“呵，你家那个丫头和你一样贼，我每次去都要把钱袋子掏空才能离开。”
两人一直聊到入夜，曹劲松才起身离开。
此时的元采薇因为怀有身孕，不能见风，于是便去早早睡下。
灵剑山小鉴主则也陪他离去，于是幽深的院子当中，星罗密布的天色下只剩了封阳一人。
季忧刚刚把曹劲松送出门外，便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于是伸手将其抱入怀中。
“族群如何？”
“安稳了，鳞族三旗伏诛，新的鳞族族长已经选定了。”
封阳揽着他的脖子，语气柔柔地说着。
遗族大战结束之后，妖族在休养生息之中安稳了六年，却在年初更换新帝之际遇到了一次内乱。
而内乱的发起者，则是鳞族少族长鳞斗。
前任鳞族族长曾被遗族控制，暗中协助假扮大夏皇帝的厄沙，从雪域冻土之中收集了遗族圣血，开启了灭世之乱，这件事在大战期间是无人知晓的。
因为在妖帝看来，他并未主动选择，而是被影响了神魂，为了族群稳定，此事不了了之也就算了。
但随着和平岁月的到来，鳞族族长在遗族复苏之前行动诡异，大战之后还忽然消失，没有参与任何行动，这些事自然会掀起议论。
妖族一向爱憎分明，于是在不断地流言蜚语之中，鳞族日子越发不好过。
直到新帝登基的时刻，时任遗族族长的鳞斗终于按捺不住，带领部族之中的三旗发起了叛乱，意图脱离族群，导致妖族动荡一年。
封阳不得已回归族群，协助皇兄镇压叛乱，理政一年，如今才得以归家。
“听说妖族那边都说你是女战神？”季忧怀抱着她那娇柔的身子开口问道。
“封阳不想做战神，但鳞族三旗……竟将利刃对准族人，封阳不能坐视不理。”
“既然事情过去了，以后就不用再忧心了。”
封阳点了点头，而后想起元采薇那圆圆的肚子，轻咬粉唇间轻轻在他耳边开口：“思儿都八岁了，采薇姐姐也有了，只剩封阳了。”
季忧忍不住低头看着她那漂亮的眼眸：“你好像话里有话。”
“相公……”
“哪有你这么嘤的战神，不过你的房间我倒是一大早便收拾好了。”
“不行，我需要鉴主姐姐。”
“也可，她今天知道你来了，一整日都可嚣张了，说话爱搭不理的。”
颜书亦刚刚沐浴结束，换好了寝衣才上了床，结果烛火还未吹灭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见此一幕，小鉴主瞬间冷傲起身，不动声色地看那在前的身影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多时，这房间里便响起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娇啼声，两双白瓷般的玉足交替轻晃。
天道大殿的落幕之日便是新元节，随着夜色阑珊，花灯满街，盛京城中的人声逐渐开始鼎沸。
而在春华大道最中间的院落之中，无虑商号也有一阵扑鼻的烟火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曹劲松等人早早就在院子里饮茶了，随后便是陆家姐妹、温正心和裴如意。
陆家姐妹至今未嫁，正心仙子也没有择婿，按季忧的话说就是所图甚“大”。
而最后到来的，则是和小鉴主一起出去逛街的魏蕊。
二十四岁的魏蕊已经成熟了不少，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虽然匡诚的遗愿是不希望她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死去，但魏蕊最后还是知道了。
这七年间她并未遵循匡诚的遗愿去找一个好人，每次家中提起婚事她都避而不谈，要么就去无虑商号帮忙，要么就跟着傲娇鬼去灵剑山短住。
进院之后，魏蕊先是向众人行礼，然后将带来的一些小玩意送给了季思，随后便走向了季忧。
季忧正在灶台前舞勺，见到她走向自己后轻轻抬头：“蕊儿姑娘。”
“季公子，今年还是初三去看他吗？”魏蕊走到他近前轻声发问。
“今年初三不去了，我打算耕种时节再去，他喜欢看农忙之景。”

第四百五十三章 众生信仰
三月初五，临近耕种时节的早春。
阴暗的夜色之下，星斗密布，月明如水。
而就是这静谧、安详，应当安睡的夜晚，却有来自各大世家的修行者隐秘行军，不断在夜风之中穿梭。
从高天之上看去，就如同一道道洪流不断地没入四面八方。
“别磨磨蹭蹭的了，再快些，误了大事，你们担不起责任！”
“是！”
雍州中部，原山海阁旧址，一座新建于五色崖上的宅院之中。
随着龙家首席长老的低喝，无数龙家子弟动作整齐，带着锐利的目光纷纷涌入此间。
而在他们进入没多久之后，三位风尘仆仆的弟子便也随之赶到，进入到了幽暗的大厅后哗啦一声蹲身，单膝跪在了一位老者的面前。
“家主，最新线报，三日前，叶家也派了大批弟子来了此地。”
龙家家主盛闻听后放下茶杯：“叶家？”
那弟子点了点头：“不错，据说他们已经提前见过了此地的县民。”
“这五色崖已属我龙家，他们这样做，可是坏了规矩啊。”
“回家主的话，他们的人并未跨过界碑，但前来此处的百姓有一大半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新落座的三县到处都是他们的门人。”
盛闻听后微微皱眉，思索良久后深吸一口气：“算了，此事等以后再找他们算账，家中弟子尽快去睡下，休要误了明日的大事。”
闻听此言，先前那位发号施令的长老立刻挥袖。
见此一幕，一众弟子迅速回房。
日升月落，星辰轮转，安然的一夜悄然度过。
清晨时分，未曾退去的寒意凝结成了一阵飘飞的白雾，在山野之中四下飘荡。
早早起床的龙家子弟从山沟飞驰而过，越过荒林与草丛，来到了五色崖西侧一片广袤的土地。
巧合的是，叶家也有人来到了近处，不过他们未踏入五色崖的界碑，而是站在界外与他们相互对望。
两大世家相见，但彼此之间没有产生任何交流，只在对视之间相互冷哼了一声，而后便纷纷抽出了随身所带的佩刀，转头看向了那黄土遍地的前方。
临近县城的百姓也是早早就赶到了这里，亦是以界碑为线，分列两边，不断地凝望着他们。
嗡！！！
倏然之间，一道恢弘的灵气漫天凝聚，无数如同圆月一般的弯刀轰然杀往那些百姓所在的方向。
不过这些圆月弯刀并未凭空飞驰，而是在脱手之际猛然坠地。
凝聚了灵气的刀锋轰然向前，瞬间在大地之上犁出无数笔直的长线，带起一阵土浪翻滚，滔滔如江。
而待到这些黄土沉降之后，眼前的广阔平原便出现了无数沟壑与地垄。
站在对面的百姓瞬间发出了高呼，仙人永福的呼声连绵不绝。
呼……
龙家子弟此时纷纷落地，喘息之间开始恢复体内被消耗一空的灵气。
同时，他们也开始细细感受着那直上苍天，又徐徐落下冥冥之诵，周身气息开始一点点地攀升。
遗族大战之后，天道就被更改了，有的人完全失去了修为，有的人保留了修为，有的人则忽然升境。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询问那些没有丢失修为的人，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但尝试许久，仍未有所得。
直到后来，有人在宁城县游历时无意发现了一块石壁。
石壁上刻着很多的名字，壁前则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香炉，周围还摆着各种各样的祭品。
修为不降反升的那些人并非全都墙上有名，但留名其中的全都不降反升。
后据调查，当地人所说，当年岐岭发生了妖人炼化修行者之事时，大批的邪种涌出遗迹，残害百姓。
那血腥的一夜，曾有数百位喊着秀秀的仙人逆流而上，杀遍四野，之后这石壁就被保护了起来，被当地百姓供奉。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人，再后来，全县都会来。
青云多苦难，百姓很难找到寄托，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庙的事就渐渐传到了周围的几个县。
沿着这个线索，人族各大世家不断摸索，尝试许久，渐渐感觉到修行的关键似乎是在这些百姓身上。
在此期间，青州曾发生一次大规模山火，有附近世家前去救火，受百姓跪地道谢，直呼仙人在上，而其中百人在后续的一年中不断突破，也彻底印证了这个想法。
想要入仙道，需要被百姓信仰。
后续的几年之间，这个世界逐渐开始产生了变化。
雪灾也好，海啸也罢，常有修仙者争先恐后前去，也就逐渐有了今日这般的春耕。
呼……
随着那些天地诵声的缓缓落下，不少弟子道心通明，开始盘膝而坐。
而那些并未着急修行的人，则到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获得更多的信仰加持。
不过正在此时，一阵噔噔噔的声音忽然从西侧的地头响起，引得这些正在张望的弟子将目光纷纷转移了过去。
只见在那噔噔声传来的地方，一个青壮农户正骑着一辆车具。
这车具前方是一个上宽下窄的方形木斗，后方是两根向内微拢的木质扶手，然后便是座鞍。
至于座鞍之下，则镶嵌着一块灵石，正带动车轮不断向前。
乘坐于这车具之上的农户手持木杆，不断地上下抬动，便有一颗颗粮种被不断地嵌入土中。
“那是……”
“是珍珑山庄的吕匠师发明的耧车。”
“这耧车怎么和去年不一样了？”
“应该是改良了，他的第一代耧车成本太高，无法普及，意义便不大，只有将成本压下才能惠及万民，如今看来他是成功了，怕是不日便要再破一境。”
青云的春耕持续数日，如这般的景象一直不断，一直持续到三月末。
彼时青州南部，月魄高原西侧，随着播种的结束，等待之中的春雨却并未到来。
这里拥有着仅次于丰州的人族农耕区，每年出产的粮食在全族的粮产之中都占了一成半之多，若长时间没有春雨落下，定然会让粮食歉收。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青州上空便忽然出现了一团厚重的乌云，伴随着一道轰隆隆的雷暴声响彻荒野。
乌云之上，一位来自中州的大能只手朝天，无穷的威力顿时呼啸苍穹。
他修的是四象之术，此刻，天地之间的水汽瞬间在他手中凝结，而后一团骤雨倏然落下。
见此一幕，于地头等待雨水的百姓纷纷下拜。
但就在此时，一道浑厚气势忽然冲天而起，随即而来就是一阵响彻诸天的暴喝。
“老鬼，我就一眼没有看住，你他妈抢我青州信仰？！”
“你动作太慢，又怨得了谁？！”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回应一声，说完立刻遁入云层之中。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有一道清气随之而去，落入到中州北部的一座大宅之中。
见此一幕，那追来者怒不可遏，差点把牙关咬碎。
而这追来者身后还有两道身影，御空而来之际看向那前者：“老祖，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将传单发到他们中州去！”
“是！”
闻听此言，那二人立刻朝地面下落，而后带着青州各大世家的弟子进入了中州，开始沿街张贴布告与传单。
不多时，这浩大的动作就引来了无数百姓聚集于此。
“搬到青州竟然给宅院啊？”
“前三年免征赋税，三年后赋税仅有两成，这可比中州要好啊，真的假的？”
聚集于城中的百姓站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不断点评。
但没多久的工夫，这份来自中州的布告就被一张来自的于雍州的布告所覆盖了。
而雍州也给宅院，分土地，甚至免征五年，五年后赋税仅一成半。
此时，那从青州刚刚施雨归来的何家老祖凌空而上，见到这一幕顿时气急败坏，卷你妈啊卷！
就在这喝骂声响彻天地之际，潇潇雨幕之中，正直探亲之日的何灵秀、余诗柳等一众天书院弟子正沿城门入城。
听到天机的喝骂声，他们不由得抬头一阵观瞧。
看着看着，一群从街上跑来的孩子迎着他们嬉戏打闹着跑过来。
“姐姐好漂亮。”
“？”
何灵秀和余诗柳低下头，便见一个小小女童正抬头看着他们俩，
看着看着，那女童将手中的两颗糖块递到了她们的手中，然后蹦蹦跳跳地追向了前方的玩伴。
看着手中的糖块，两人睫毛一阵轻颤。
这个世界不一样了，真的一点也不一样了，若说像，那大概是像极了太吾年间的丰州。
何灵秀曾觉得这一切只存在于理想中，所以当初招揽那丰州而来的师弟时，也曾劝他不要空想。
而如今这世道，却一如他当时所愿了。
“师姐你看。”
“？”
余诗柳往天空指去：“紫气东来了。”
何灵秀抬头看去，便见到恢弘的紫气磅礴而落，朝着青州北部而去：“是往太平庙与圣德庙的。”
“紫气下好像还有一道清气，最近是谁有资格寄像了吗？”
“应该是珍珑仙庄的那位吕匠师，或者是书仙阁的江围，不过江围的那本劝善书并未出新，这时候有清气随紫气而来，好像又有些不合时机。”
“在春耕时节迎来清气，立像应该就是吕匠师了，这种功德，足够养活一个世家了。”
与此同时，在青州北部。
五座地势大峰的第三峰上，一群来自珍珑仙庄的人正扛着一尊泥像，朝着山上的圣德真君庙走去。
而随着那泥像一同而来的，则是一位白衣长须，与那泥像一模一样的中年人。
此人来自珍珑山庄，名为吕德。
遗族大战之前，他本是穹华阁的一位法器匠人，专精于法器制作。
而在遗族大战之后，因为修行者数量锐减，他便开始研究农耕用具，因此而入道。
如今，他因为耧车而获得了足够的信仰之力，已有资格将自己的泥像放入圣德真君庙，凝聚功德之身了。
所谓功德之身，是信仰神道的第二个阶段。
永和二年，随着各大世家逐渐搞明白了众生信仰的事情之后，也算是做尽了好事。
但他们发现，他们的修行速度始终比那石壁上的名字慢了许多，时年，陈氏仙族和当时并未解散的山海阁曾大发神威，一年之内建成了近万座类似的庙宇，分布各大州郡。
而天下世家也有样学样，建了自己的庙给百姓参拜。
但后来他们才发现，这路子根本没用，反而有很多人在为自己建庙之后境界大跌。
后来他们一通研究，发现庙宇与自己是相连的，有些人本就没有赢得那么多的信仰就建了庙宇，自身力量反而被自己的庙宇给分走了。
而唯一常有紫气来聚，功德圆满的，只有遗族大战之事流传开后，由百姓于大战遗址上自行建立的太平、圣德两座大庙。
建立庙宇，聚集信仰，转化为功德之力是走向更高境界的关键，这是他们在后续研究出来的。
但究竟如何有资格建庙，他们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永和四年，有一位行脚天下的医者信仰满身，却无法走向更高的境界，于是鼓起勇气前往了丰州那座宅院。
没人知道他问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之后立刻就为自己塑造了一尊泥身，将其寄放在了圣德真君庙。
而后他满身的信仰之力便被转化为了功德之力，也助其进入了的更高的境界。
此后数载，每当有福汇万民者信仰满溢，都会来此寄像，将自己摆放在圣德帝君身边，凝聚功德。
此时，随着珍珑仙庄的人抬像跟随吕匠师行至半山腰，圣德真君庙的庙祝也匆匆而下，迎上前来。
“吕公，恭喜啊。”
“庙祝大人言重了。”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快请入内吧。”
“多谢庙祝。”
吕匠师拱手拜谢，而后迈步走向了圣德真君庙那香火缭绕的雄伟大殿。
随后他走到那巨大的圣德帝君像面前，躬身下拜，随后起身，看着自己的泥像被安置在了圣德帝君的左手边，排在在一尊捧着话本的泥像之后。
虽然那泥像之人比他年轻许多，但排在他后面，吕匠师却并没有不服气。
当年遗族大战死了太多人了，导致战后疫情频发，层出不穷，也多亏了是他与其姐不断开炉炼药，才得以四方安定。
仪式结束之后，吕匠师跟随庙祝走出大殿，言谈之中春风满面。
“按照惯例，我可以在圣德帝君庙停留一月，感受紫气，不知庙祝可为我安排了住处？”
庙祝轻捋长须：“若按照以往，你寄像之后确实应该留在这里，但今次却需要推迟一下。”
吕匠师闻声抬头：“这是为何？”
“过几日，圣德殿有人前来祭拜。”
“圣德殿每日都有人前来祭拜，这和我住在……”
吕匠师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隔壁那座大峰的太平帝君殿，于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原来今年是改了时间。”
庙祝轻轻伸手：“来吧吕公，去我的院子喝杯茶。”

第四百五十四章 庙前清风
春耕进行的轰轰烈烈，以至青云天下清气不断。
待到耕作之事告一段落，一切渐渐风调雨顺之后，无数人放下的农具，马不停蹄地前往青州，涌向了青州北部的两座大庙。
第一批抵达此处的是来自各大世家的修仙者，他们的目的是趁紫气未消之际前来此处修行。
于是在抵达之后，他们便如往年一样，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半山腰的功德林，向看守此处的庙祝奉上大笔的黄白之物，得以入内。
按道理来说，像太平庙和圣德庙这种紫气汇聚的圣地，金银实在俗气，玷污信仰，但他们对这个规则并不奇怪。
因为这些庙祝基本都是出身于无虑商号的老掌柜，而无虑商号的作风一向都是如此务实，让人信服。
而除了这些修行者之外，山上还有一些普通香客，前来上香祈愿。
于是自清晨开始，祈愿坛，求福殿等两地从就香火缭绕，身影不断。
不过平日香客最多的圣德正殿，今日却早早就关闭了起来。
但他们并未吵着非要入内上香，因为他们在上山时就已被告知，今日另一位帝君要前来此处拜祭。
“这山上的植被比最开始的时候要丰茂了不少。”
“毕竟是有紫气滋养，方才听庙祝说，连山上的一些走兽都灵智渐开了不少，甚至有些可以吞吐紫气，封阳，这些走兽若能修行，后续可会成为你们妖族？”
登临圣德正殿山路上，颜书亦正牵着眸光灵动的季思，对走在自己左边的封阳好奇地问着，同时用余光看着身旁的魏蕊。
魏蕊在她的右侧，从妆容与服饰来看，她今日的打扮十分用心，但自上山之后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封阳此时也看了一眼魏蕊，而后轻声开口道：“我们妖族是自太古前的大荒自然演化而来的，与可以修行的走兽其实已并非同族。”
“原来如此，蕊儿觉得呢？”
“嗯？”
魏蕊抬起头，有些憔悴地看向小鉴主。
见此一幕，颜书亦将眸光灵动的季思交给了封阳，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手臂：“眼眸都是肿的，昨晚在客栈又哭过？”
“没事，就是又梦到他了。”魏蕊睫毛轻颤着，轻声开口。
七年时间了，青云变得越来越好了，但总有一些人还一直被困在过去。
闻听此言，颜书亦想到了当初的自己，忍不住轻轻回头看向身后。
她的狗贼相公就在后面，一直握着手中的一卷书默读着。
不多时，越走越高的颜书亦忽然感觉到臂弯之中的手臂微微一紧，于是转头看去，便见圣德大殿已经大门全开，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能够看到居于中间的那尊巨大神像。
一进入大殿，魏蕊的眼眶便很明显地红了起来，不过她并未说话，而是沉默着，将带来的祭品取出，一一排列在那神像前。
至于季忧，则挥袖招来清风，为其扫像。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但过程之中却一直都没有人说话，一如这七年来的每一次。
而后他们便从大殿出去，独留下了魏蕊一人。
魏蕊每年都会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所以他们每年都会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魏蕊应该会在殿中待到入夜，我们这次还是住在山上吧，这段时间无事，去我那个庙逛一圈？”
“那就去逛逛。”
“爹爹抱！”
季忧将书卷别到腰间，伸手抱起可爱的女儿，而后拂袖间带着众人来到了对面山峰的太平庙。
当年果真不是我手艺不好，是我这长相当真不是凡俗能塑的出来的。
太平庙中，季忧对自己的塑像凝视许久，忍不住一阵轻语。
颜书亦也在看着自己的像，那尊像正立在季忧的旁边，和元采薇与封阳在一起，上面还刻着太平帝妃的字样，让她忍不住微微眯眼。
“匡诚那边的香客都是些文人、书生，要么就是大家闺秀，为何我这庙来的都是些看上去有些尖嘴猴腮的男子，要不就是夫妻？”
从主殿闲逛一圈，季忧来到了山前，看着那络绎不绝的香客不由得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庙祝。
庙祝闻声开口：“回东家的话，那些男子是来求姻缘的，夫妻则是求子。”
“我的庙何时有这种功能？”
“这个……”
庙祝闻声看了看那分列帝君像旁边的女子像：“世间人听说过您过往的事迹，都觉得您应该也管姻缘与子嗣，那些男子来此求得都是妻妾成群，子嗣不断。”
季忧微微一怔，而后就看到颜书亦那冰冷的眼神，以及封阳那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这沙雕问题着实是不该问的，季忧将手中的书交给了封阳：“我先离开一下，你们若是累了就先回山腰的禅院。”
“小小天书院爹爹去哪里，带思儿一起！”
季思仰起头，眼睛水汪汪的地喊着，想要跟爹爹一起去玩。
季忧伸手捏住她的脸蛋：“都跟你娘亲学坏了，罚你不许跟去。”
“娘亲，爹爹不带我。”
“好了思儿，娘亲和姨娘带你下山找你舅舅玩去，让他给你讲故事。”
颜书亦抱起女儿，望了一眼远去的季忧，随后便与封阳一起到了山腰的禅院。
这次前来拜祭，并非只有他们四个，随同而来的还有元辰、丁瑶、卓婉秋，曹劲松、班阳舒，此刻就在这山间别院之中。
而当三人推门而入时候，元辰正在院子里看话本，见状不由得抬头：“咦，我姐夫又自己溜达去了？”
“是啊，今晚晚饭就不用等他了。”
“每一年来这里都这样，这臭小子干什么去了？”
曹劲松此时端着茶壶，从屋子里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元辰此时看到了封阳带回来的那本书，不由得翻开看了看，越看眉心越是紧皱。
这书不是话本，而是奉运山庄与庙宗联手编纂的关于修行的书籍，不过都是一些深奥的理论，内容大概说的是力量的转化。
书中主张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不会出现无来由的凭空诞生，也不存在彻底消亡，所谓的消亡不过是转化为了另一种状态。
他知道奉运山庄与庙宗都有姐夫的资金支持，但却不知道姐夫为什么要他们研究这些东西。
初春时节，昼短夜长，山里很快入夜。
正如众人所料的那般，魏蕊没有回来，于是众人一起吃过晚饭，便早早回去休息了。
唯有颜书亦和封阳两人并未回房，而将思儿交给了丁瑶和卓婉秋，然后便在院中静坐观天。
那厚重的铅云之后，那虚无的高空之中，有一道隐约的身影正仙光迸溅，不断地灼烧着一股璀璨的能量。
彼时，季忧正以自身为炉，不断地凝聚着两座大庙的信仰之力，然后不断送还到圣德帝君庙。
匡诚的神魂并未回归天道，而是在被击碎之后坠入了大地，仿佛再也不存在了一样。
但其实这些年来，她们的相公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好友的寻找。
他始终觉得这世间万物根本没有彻底消亡一说，只不过是被转换了形态而已。
所以他认为当匡诚的神魂破碎后坠落大地，一定还会遵循他的意志去到需要的地方，化入泥土，化入春雨，护佑青苗成长，保佑风调雨顺，哺育众生。
所以他借圣德帝君之名，以众生信仰呼唤他，试图从世间万物之中将其受召重聚。
七年来他不断尝试，但从开始到现在，还未曾见到任何成效。
轰！！！
天际，那腾腾的仙焰灼烧不熄，一直持续到深夜。
将所有信仰之力炼化送还之后，他便一直注视着那庙宇。
只是那庙宇却一直都安静不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见此一幕，季忧沉默一阵，而后从天空缓缓落下。
“山里风凉，坐在这里做什么？”
季忧看着颜书亦与封阳，平静地说了一声。
颜书亦闻声放下茶杯：“看你许久不回，我与妹妹正议论着你是不是又去招蜂引蝶了。”
“胡说八道，回去睡觉。”
“蕊儿妹妹还没回来，我要等她回来再睡，你和封阳先睡吧，太晚的话我就睡另一间。”
封阳看了一眼心眼子颇多的姐姐：“我也要等蕊儿妹妹回来再说。”
话音落下，颜书亦和封阳的脸色倏然一变，回神之际季忧已经不在院中。
上山之前没，他们曾听庙祝说过，说此地的后山有走兽吞噬紫气，渐渐有了灵智。
但她们没想到，那些走兽会在魏蕊下山的时候窜出。
此时随着灵气的一阵波动，两人也瞬间离开了此地，转瞬来到了下山的山路之上。
不过她们倒是并不慌张，毕竟以季忧的速度，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得到魏蕊，她们唯一担心的是魏蕊会被吓到。
而就在她们于瞬息之间落地的时候，六头雄壮的野狼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了路边。
而季忧就站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魏蕊则在坡上，距离此处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蕊儿你没事吧？”颜书亦与魏蕊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魏蕊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看到狼吗？”
“狼……”
魏蕊转头看向旁边，这才见到六只野狼，神情有些愕然。
颜书亦此时看向了季忧，心说估计是相公来得太快了，蕊儿就连见到狼的机会都没有。
但实际上，这些狼并不是死于季忧之手。
他虽瞬息万里，但落地在此的时候那些狼就已经是被击飞出去的状态了。
“蕊儿怎么还戴了朵花？”颜书亦此时看向了她的鬓角，那发间一朵被别好的鲜花。
魏蕊闻声伸手摸去，从发间摘下一朵鲜花：“我没有戴花，我只是和他说着话不小心睡着了，刚刚才醒的。”
颜书亦微听后眼眸微凝，转头看向了季忧。
季忧此时正盯看着庙宇前的位置，便见一道清风不断地飘飞着，在一片空挡之中吹出一片隐约的清瘦身形。
魏蕊则捻着那从发间摘下的花瓣，也看着那似有若无的清风，修长的睫毛轻颤不已。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历时一年，终至完结，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其实从上本书完结之后，老错就一直在思考，当下的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接下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选择最合适。
在深思熟虑之后，我选择了仙侠。
一方面原因是都市重生类并不是一个能让作者永远有东西可写的品类，因为这个品类非常依赖现实，它的代入感本身就来自现实社会，来自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不能胡乱编造。
所以这个品类没办法更改世界观，想写出不一样的东西，只能往前挪个十年，或者二十年。
我一个风华正茂、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要是想写90年代，写80年代，需要查阅的东西还很多。
而我如果继续写千禧年，互联网的兴起就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可问题在于，我上本书已经把自己的积累和理解用尽了，这种情况之下，我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改变人设。
但想换一个不同却仍旧讨喜的人设，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你虚构了一个你很喜欢的角色，你把她写了出来，也获得了很多人的喜欢，但现在你要换一个角色，她与你的喜欢不同，但你仍然要让她受人喜欢，恐怖如斯。
所以迄今为止，网文圈几乎没有能一直靠都市重生而常青的。
因为在不改变世界观的情况下，一个作者如果一直使用自己成功的人设，以及那些惯用且熟练的桥段，那么他写的东西只会越来越烂。
这样的作者，我想你们应该也见过。
所以都市作者越往后面走就会越谨慎，越需要大量的思考和充足的准备，于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尝试了仙侠。
从都市到仙侠的转型对于老错来说无疑是一个艰难的挑战，因为都市重生的写法和仙侠文的写法截然不同，有很多地方都与我的写作习惯截然相反，我是用了大半本书才习惯过来的。
但《坐看》这本书，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它的成绩不算好，从两万均一直掉到一万八，过错颇多，但它也暴露了我很多的问题，给我带来了许多的收获。
我一边写这本书一边做总结，近三万字的总结一口气看下去，让我觉得整个人都通透无比。
我知道这一年来，很多读者都在质疑我为什么不看评论，那是因为我需要找到自己的基础风格，而不是写完一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因为你只有知道问题才能找到答案，如果你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就算答案摆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那是答案。
事实上，我在写都市的前期也是这样试错的，只不过大家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是在都市品类里历练了很久的成熟期数码宝贝了。
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错哪儿了。
正是因为这样，我前期构思的时候就没有往大长篇去想，至于什么飞升，换地图，就更没有过了。
毕竟是一个不太成熟的作品，老错不想拖累大家太久。
然后，说一下这本书的构思过程吧。
其实这本书在一开始做大纲的时候，老错的都市思维确实没切换过来。
不，准确来说不是没切换过来，而是我觉得可行，这就导致我在构架世界观时下意识地去构建了一个趋近平稳，相互制衡，没有太多强冲突的世界观。
因为都市就是这样，和谐社会嘛，大家平如静水，独看主角逆水行舟。
但这种世界观放在仙侠世界就导致了冲突不激烈、不迅速，有时候剧情只能靠着没事找事推进，这也是大家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我后面看了好多都市作者换仙侠的作品，发现的大家的问题都是出奇的一致……
可是世界观已经成型了，老错也不能发个单张，说之前的不算数了，你们把前面的统统忘记，现在开始有十大仙宗了，其中三个是魔宗，那就太der了。
另外，开这本书的时候，颜书亦这个角色其实原定是在故事中后期才会现身的。
而在前中期，她只会在灵鉴里和主角见面，后来也是听了一些建议安排了提前出场，这也是我至今都比较后悔的一件事。
但是，老错仍旧凭借着自己才华把整个故事写完整了，想想都觉得牛逼。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简直就是写的我！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也是写的我）
马上就年末了，下本书的肯定是要明年了。
做做总结，深研一下故事架构，人设塑造和世界观深度构建，然后带爸妈去旅个游，再生生不息一下。
至于下本写什么品类，都市重生，年代重生，还是长篇仙侠，我现在还没想好，后面跟主编聊一下，敲定后再告诉大家吧。
最后，还是诚挚地感谢大家。
有些不看仙侠只看甜文的读者，即便不感兴趣也在一路支持。
有些读者即便骂骂咧咧，也是从头看到尾。
这种厚爱其实一直让老错觉得有所亏欠，因为作为一个作者，我其实很想把心中的宏伟壮阔，绮丽秀美，骄傲以及热烈写给大家看，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并没有做到，只能待到明年，倾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