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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咫尺或远方
作者：陈之遥
内容简介
 * 陆菲驾船过台风，丢了十几条集装箱，可能背上处罚，不得不上岸。 叶行对她说，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 陆菲不信。她不是第一次见他，早知道他是个唯利是图的讼棍。 可结果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后来，当她自以为了解了叶行，却又一次发现他跟她想的不一样。 * 一场风暴中的同舟共济，雷丽和罗杰相爱，组成了极罕见的双海员家庭。 婚后第五年，罗杰想尽办法说服雷丽上岸。 雷丽反问，你自己怎么不上？ 罗杰玩笑，自古都是男人出海，女人在家，哪有反过来的？ 雷丽却在想，当初的爱是不是一场误会。 * 王美娜即将从航校毕业，身边人都在讨论如何上岸。 但她还是想去海上看看，于是登船实习，成为甲板部卡带。 年轻女人与海，young wome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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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台风
不确定风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菲听到涌浪拍打甲板的巨响，喇叭里电流声交杂，传来船长的命令：“全体穿浸水衣……停止所有室外操作……甲板部驾驶台集合，机舱部待命……”语气平常，却断断续续。
她回过神，一时不知自己身在哪一层，周围的一切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变旧，光线暗下去。
巨轮初醒，金属关节摩擦，身躯在她脚下剧烈起伏。她踩在它身上，一脚陷下去，再一脚又被抛起来，手扶舱壁才勉强站稳，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凌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隐约看见一个背影就在前方。她努力跟着那个影子跑起来，却怎么都追不上。
直到走廊尽头出现一道舱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人停在门前，手按在压杆上，侧身去顶。
她忽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别开门！她想说，别开！
但已经晚了。风雨破门撞进来，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海的味道，腥的，咸的，冰冷刺骨。
她隔着舷窗朝外望。水密玻璃结了一层雾气和盐霜，模糊地透出轻微变形的海景。苍青色的浪，铅灰色的云，惨白密实的雨幕，翻滚，颠倒，吞噬一切。
那人抓着一根缆绳前行，在一片作乱的灰茫中只有救生衣上的反光带时隐时现，渺小如蝇。
船身忽然侧倾，她滑向舱壁，看到海水拍上甲板，瞬间将那一点光亮吞没。她知道浪的力量，但浪看起来又是那么轻巧，一吮，一抹，便只余白色的浮沫和那根空空的缆绳。
她喊叫，言语吹散在狂风中，了无痕迹。
而后灯光闪烁，一秒切回她熟悉的二十四万吨级新船，全船广播里是她自己的声音：calling the attention of all crew，all deck operations are suspended，please remain inside at your maneuvering station, standby, standby, standby…
*
电话铃声响起，陆菲惊醒，心跳如鼓。
眼前是她的住舱，蓝色塑胶地面，米色防火板墙壁，遮阳帘的缝隙透进一点阳光。天已经亮了，盛夏，天气晴。
她闭了闭眼睛，让心跳平复，伸手摸到床头的座机，拿起听筒接听。
“喂？”她说。
“老大，公务登船的人到了。”对面是值班的一水。
陆菲问：“保险还是船东？”
一水答：“是律师，姓叶。”
非船员登船有严格流程，陆菲昨天收到过通知，记得访客名单上有这么个人，但还是觉得意外。
她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早晨五点三十分。
船是昨晚靠泊的，特殊情况，暂不卸货，停进非作业泊位。所有人原地待命等着调查组，她也睡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整觉，不到六小时，却没想到睁眼最先要见的是律师。
她想了想，说：“你先让他签安全声明，然后带去会议室，我马上下来。”
对面应了声，陆菲挂断，又用手机打给罗杰。
罗杰是临时接任的船长，正开着车往这里赶，车载蓝牙接听，声音有点远。
陆菲开门见山：“律师到了。”
罗杰也没想到会这么早，静了静才答：“好，你先接待。”
陆菲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手机按了免提搁在洗手台上，一边挤牙膏一边说：“那要是问我问题呢？”
罗杰答得挺干脆：“等我到了再说。”
陆菲懂他意思。在这件事上，她跟船东公司的利益并不一定一致，面对公司请的律师，话不能随便讲。
“我知道我知道，”她刷着牙念出那句著名的TVB台词，“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罗杰嫌她不认真，啧了声打断，说：“你赶紧下去吧，好好接待。”
陆菲吐掉一口水，答应：“在去了在去了，出门了，摁电梯了都……”
罗杰不听她废话，直接挂断。
他们是同一所航校出来的前后辈，合作过好几个航次，他知道她人比嘴靠谱。
陆菲洗脸，擦干，双手拢着头发扎马尾，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睡皱了的T恤短裤，换了身制服，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束进藏蓝长裤，这才出了住舱。
她搭电梯下到主甲板，直接去会议室，进门只见桌上放着个公文包，椅背挂着一件西装，墙角还有一只二十寸黑色拉杆箱，却不见人。
转身出门遇上一水，陆菲问：“人呢？”
“在厕所里……”一水挠头，紧接着补充，“女厕所。”
货船上公区洗手间不分性别，实际也可以理解为都是男厕，马桶座圈基本不放下来的那一种。
直到陆菲当上大副，成为甲板部的领导，同船的男同事给她在驾驶台和公共生活区都留出一个单独的洗手间，算是对她的尊重，他们自己也方便。但外来登船的人当然不知道。
隔着门，那个洗手间里传出水龙头大开的声音，隐约听到有人呕吐。
“怎么了这是？”陆菲低声问。
一水给她看手上拿的瓶装水和晕海宁，低声答：“晕船。”
陆菲转头看一眼舷窗外的海平面。洋山港算是船只停泊时比较容易晃动的港口，但此刻台风已经过去，碧空晴朗，横摇度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觉得稀奇，心里说，这也能晕？豌豆公主？
她让一水放下水和药回去值班，自己拉了张椅子坐着等。闲着也是闲着，她远远审视“公主”留下的东西，公文包的皮革纹理，西装内衬看不懂的花体绣字，铝合金拉杆箱上的日默瓦标识，以及印着伦敦希思罗机场缩写的行李贴纸。
片刻，洗手间门开了，“公主”走出来。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修长，有张英俊的面孔，穿质料很好的衬衣西裤，薄底皮鞋。陆菲注意到他的袖扣和领带，可能在洗手间里解开过，这时候又都系上了，严装待阵似的。
或许因为此刻身体不适，他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是有种体面的精致，与眼前这间以实用为目的，充满了简易办公家具的房间格格不入，甚至让陆菲带着点戏谑地想到一个词，蓬荜生辉。
“叶律师，”她站起来与他打招呼，而后自我介绍，“陆菲，大副，现在船上的负责人。”
他应该看到她肩章上的三条杠了。很多人会在得知她职业的那一刻表情失控，意外，疑惑，好奇，然后开始问一连串差不多的问题，哇，女海员！女生怎么跑船呢？很辛苦吧？
他眼中似乎也有一瞬的意外，但还是很快调整出一个商务微笑。
“Chief.”他按照外轮上的方式称呼她，走到会议桌边朝她伸出手。
陆菲不习惯这种商务礼节，但还是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刚刚洗过，触感微凉，手指和掌心的皮肤细腻得出乎于她的意料。陆菲禁不住想，他握到她的手会不会也觉得出乎意料。
但是当然，两人都没表现出什么。
叶行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陆菲也不习惯这个商务礼节，但还是双手去接了。白色卡片上有凹凸的纹理，印着至呈所的标志，以及他的名字和头衔——叶行，国际合伙人，下面是香港、伦敦、上海的办公地址和联系方式。
她草草看过，又回到名字上。
行，一个多音字。
像是预见到她会问，他自动解释：“x&#237;ng，叶行。”
陆菲笑了笑，说：“您好，叶行律师。”
她做了个手势请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心里还在好奇，为什么八月穿西装？现在还有人用纸质名片吗？为什么这个多音字在这儿就得念x&#237;ng。她更喜欢h&#225;ng，叶行，读起来就好像“夜航”。让她想起自己做二副的时候，一个人值晚12点到凌晨4点的班……
正想着随便扯点什么把时间挨过去，他已开口问：“能跟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您先吃药吧。”陆菲对他道。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所幸对方并不介意，朝她点点头，道了声谢，拿起桌上的晕海宁，取出一片吞下，喝了口水。
陆菲不等他再问，回以准备好的理由：“接任的船长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公司调查组一早也会过来。您在这里休息一下，需要的话，我让厨房送一份早餐？”
态度十分客气，言下之意却是，你来得太早了。
“谢谢，不用。”叶行婉拒，并不作罢，看着她又道，“贵司岸管已经跟我沟通过大致情况，您是当时的亲历者，我想听一下您这个角度的叙述？”
陆菲一时没说话，反过来建议：“那我们先看一下现场？”
她以为他会拒绝，因为她知道晕船有多难受。
叶行却点点头，即刻站起来。
晕海宁可没这么快起效，陆菲不禁佩服他的意志力。
*
其实，陆菲的表现同样让叶行觉得意外，比他发现大副是个女人的那一刻更甚。
得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从鹿特丹出差回来，刚到伦敦，正准备去香港，却收到一封电邮，因此改变了接下去的全部计划。
那封信不是发给他的，只是至呈上海所海商法部门的内部沟通邮件，抄送了他。
邮件里简短叙述了一起才刚发生的事故——
华远海运的华顶轮接到台风预警，前往开阔海域漂航避风，途中船长突发脑梗。大副驾船试图赶在台风前面，在驶出台风影响半径的过程中，因为风浪太大，掉了十几条箱子进东海，但也成功抢了一个天气窗口，使得海上救助队的直升机有机会把船长接走送医。
寥寥几行，叶行看过，几乎立刻做出决定，他要做这个案子，亲自做。
他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上海，同时联系上海办公室替他办妥港口通行和上船的手续。
至呈所的海事业务有条应急热线，号称为顾问单位提供7乘24小时的紧急法律支援，保证律师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介入，指导船东如何保全证据，如何措辞进行报告和通信，既满足法定义务，又不至于做出对自身不利的承认。
但这当然只是对外的说法，律所内部沟通挺随便，光是“赶在台风前面”几个字就可能指向重大过失。
船舶遇上台风，首选策略是尽早远离避风，实在避不过也该滞航或者漂航，顺风航行是大忌。要是真这么定性下来，够这大副受的。
虽说是为了救人，生命大于金钱，但现实里往往还得看具体是多少钱。
按照叶行的经验估算，这种类型的事故，货损，船损，再加上可能需要打捞清理的费用，预计小几千万。
海商法少有小案，这案值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中等，只是鉴于当事人的年纪和资历，可能很难坦然处之。
他在附件里看到该航次高级船员的名单，其中就有这个倒霉蛋的名字，Fei LU，年龄30。
作为一艘超大型船的大副，算是很年轻了，也许才刚晋升，当上大副之后只跑过一两个航次。他估计自己到了现场会见到一个看海贼王长大的青年，只想好好跑个船，攒点钱上岸娶媳妇，却没想到闯出弥天大祸，于是傻了眼，语无伦次地跟他诉说事情经过，说不定还会哭出来。
叶行通常不干这种活儿，律助和海事调查员会替他准备好全部海员陈述。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为此甚至在飞机上打开了一个很蠢的线上培训，《律师如何为当事人提供情绪价值》，认为也许用得上。
那段视频里的培训师宛如AI生成的伪人，全程亲切微笑，教他对当事人说：您提供的细节对梳理案情很有帮助，如果感觉压力太大，可以告诉我，我会陪您度过这个难关。
看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这傻X玩意儿从标题开始就过于可笑，关掉那个文档没再往下看。
恰逢暑假，飞机上不少带孩子旅游的家庭，公务舱就有两个，不是在biubiubiu就是啊啊啊。邻座受不了，开始吵架。空乘两头安抚。他坐在前面，全程戴着耳塞，仍旧好似渡劫。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加上目的地天气原因延误，航班直到凌晨才降落，出了机场又不见来接他的车。
他只能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洋山港。单程一百多公里，司机看他是国际到达的旅客，一直用英语讲着电话，一身矜贵，骗他说外地打表去不了，然后报了个天价。叶行换了上海话沟通，司机才改口，只抱怨说返程一定接不到乘客。两人最后商定，加收一倍空驶费。叶行并不在乎这点钱，但谁都不能讹他。
车子行驶在跨海大桥上的时候，已是晨光熹微。他看着蜿蜒向海中的前路，忽然有点想死。
他经常有这样的念头，不强烈，只是淡淡的一点，而且总是在看到海的时候出现。他是专做海商法业务的律师，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喜欢海。
恰如此刻，他感谢那个试图骗他又跟他讨价还价的司机的存在。如果是他独自驾车走在这条路上，他可能会把车开进海里去。
当然，也可能不会。
过去的每一次，他都会继续走下去，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好奇，到底能为达到那个目的做到哪一步呢？或许人的欲望就是这么强烈，而人本身又是这么轻贱。

第2章 事故
陆菲带着叶行出了会议室，搭电梯从主甲板层上到驾驶台。
这是后岛的最高一层，再往上就是罗经甲板，布置着罗经、雷达这些导航仪器。她告诉叶行，这一次事件最初就是从驾驶台开始的。
因为天气原因，船长高明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突然出现剧烈头痛和视物模糊的症状。她当时就在近旁，用“120法则”做了初步判断，立刻联系岸管报告情况，请求医疗援助，稍后得到岸上专科医生的远程指导，由其他船员用担架将船长转移到医务室。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叶行去下一层，船上的医务室就设在那里。
按照《国际船舶医疗指南》，载员100人以上才会配船医。而商船货轮一般只有20名左右的船员，其中至少一人须持有高级医疗急救证书，这个人通常是二副。因为船上的职衔都是一级级往上升的，所以正常情况下一艘船有三个人一定受过专门的急救培训，船长，大副，二副。
华顶轮也是一样，船上总共20名船员，没有船医。医务室由二副负责管理，里面只有常用药物，急救设备也很有限。远程指导的医生无法判断脑梗的性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病人戴上一套便携式心电监护设备，同时吸氧，等待靠岸或者海上救援。
“当时医生说他还有多少时间？”叶行问。
陆菲回答：“救治的黄金时间在4.5到6小时之内，最多不能超过24小时，否则可能脑死亡，呼吸衰竭，心力衰竭。从驾驶台到医务室都有监控视频，我跟岸基和医院的联系也有卫星通话录音可查。”
叶行又问：“那实际多久送医？”
陆菲又答：“六小时左右。”
“台风对那片海域的影响持续了多久？”
“根据气象报告大约三十六小时。”
一问一答，似乎说了很多，但其实都是记录在册的客观事实和数据。
叶行等着她继续，解释如何做出停止漂航的决定，并判断这是当时的最佳决策，而非莽撞冒险？又如何证明掉箱子是不可抗力，而非人为失误？
但陆菲只是带他离开医务室，搭电梯下到主甲板，去办公室给他拿了顶安全帽，自己也戴上一顶，然后出了后岛，去下一个现场。
两人沿舷墙往甲板上的货物区域走。
台风过后的天空澄澈无云，虽是清晨，阳光已经很耀眼。
陆菲仍旧一路走一路介绍，“华顶轮下水两年，属于现下主流的超大型船，全长400米，最大载货量24万吨，可以装载24000个标准集装箱……”
叶行想，都是废话，我哪里查不到这些？
但此刻身在其中，到底是不一样的。
隔着舷墙朝港口方向眺望，远处的塔吊和集装箱堆栈宛如乐高积木般整齐精巧，只有近在眼前才能切实感受到它们的真实尺寸。
船上的载货区域分两个部分，甲板下堆叠十层，甲板上八层，加起来相当于一栋十八层楼房的高度。楼与楼只间隔十几厘米，作为锁钮和绑扎杆的操作空间，看起来就像是“握手楼”的终极版本，颇有种未来都市的赛博朋克感，又或者更像是反乌托邦故事里的人类遗迹。
他们一直走到接近船头艏楼的地方，才看见那个坍塌的集装箱堆垛，原本还有箱子半拉悬在船外，这时候已经被移走，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不能进入。
陆菲指指旁边通往绑扎桥的步梯，说：“上面看得更清楚。”
叶行说：“那我们上去看一下。”
他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菲看看他，把那个手势原样奉还，跟上一句解释：“您得走在前面，船上的制度，我要保证您的安全。”
叶行没再客气，照她说的做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往上爬。
陆菲还是一层层地给他介绍，锁扣有几种类型，绑扎杆和滑缆怎么固定，还有船上定时巡视、加固的程序和频次。就跟她在后岛室内提供的那些事实数据一样，绑扎检查也都是有记录的。
叶行看得出来，她确实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她只说客观事实。
是个聪明人，而且一点都不慌，他想。
这案子来得太过及时，正是他需要的。这个当事人，也正合适。
他并不催她，一直爬到最高一层的绑扎平台，找了个能看到坍塌堆垛的角度，拿出手机来拍照。
这一天台风刚过，上海气温报三十二度，海边比市区凉爽，但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是很热。
他已经把领带解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肤白皙却颇有健身痕迹的小臂。
这倒是在陆菲的意料之中，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愿意花钱花精力雕琢肉体，却照样身娇体贵的人。
她怕折腾得有点过，这人除了晕船还中暑，开口问：“叶律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叶行说：“好些了，谢谢。”
其实并没有，方才从后岛出来，吹了吹风，他的晕船症状稍稍缓解。但爬到高处，船身摇晃感更明显，他又开始感觉像个刚做完化疗的绝症病人。
他不习惯跟别人讨论自己的弱点，解释一句：“昨天半夜刚到上海，有时差，没休息好。”
陆菲觉得这人还怪要面子的，安慰道：“每个人刚上船都有这样的过程，其实就是大脑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尽量放松忘记这件事，慢慢就会适应的。”
叶行双手交握，俯身靠在栏杆上缓了缓，忽然开口问：“现在横摇大概多少度？”
陆菲实话实说：“大约一两度，不会超过3。”
叶行低头笑了，像是自嘲。
但就在陆菲以为他只是闲聊的时候，他却又回到案情上：“那发生事故的时候多少度？”
陆菲回答：“25到27度，最高值32。”
同样也是客观事实，航行记录仪里都能查到。
叶行转头看她，而后开始提问：
“事发当时，你基于何种判断做出改变航向和航速的决策？”
“在此之前，你有过作为全船最高指挥者应对类似等级风浪的经验吗？”
“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如何保证他们的理解和执行？”
“你是否因为专注于救援联络和团队协调，以至于降低了对船舶航行安全的监控力度？”
“你认为这是当时的最佳选择，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决策的错误还是执行不力？”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决策的本质，其实是在拿一艘价值20亿的船，船上200亿的货，以及20名船员的生命，去交换船长个人可能获得救治的机会？你如何权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他语气温和，语速也不快，却没给陆菲留下回答的时间。提问环环相扣，措辞咄咄逼人，甚至充满陷阱。
陆菲听着，微微怔了怔。
叶行看着她，发现她眼底的神色似乎同时出现了防御和进攻。
有意思，他心里想，而后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不用回答，这只是我假设的问题。这类事故的定性无非两种，或单独海损，或宣布共同海损，但无论哪一种，你决策的合理性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就算船东方面试图盖过去，货主的保险公司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所以，在调查组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光事实和客观数据，还有其中的逻辑关系。”
陆菲意外，也看着他问：“这算是漏题给我？”
叶行没有否认，只是道：“但我给不了你答案，你得从事实和专业判断出发，自己去回答。不过放心，你会没事的，就像在32度横摇的风浪里一样。”
陆菲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一丝戏谑，他让她放心，就像她安慰他晕船会慢慢适应。
她双手扶着栏杆站立，静了静才说：“好，谢谢你，叶律师。”
叶行没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衬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陆菲调开目光，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知道他在帮她，但她不懂为什么，他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
看完现场，陆菲和叶行从平台下来，原路返回后岛。
进了办公区，陆菲收到罗杰发来的微信，说是已经到港区，跟公司调查组的人汇合，马上就上船了。
而叶行又去了趟洗手间。
陆菲不确定他是不是去吐第二次，让人在他的座位上准备了水、梳打饼干和姜糖。
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去打扮，重新系上袖扣，打上领带，穿上西装，出来之后还像原本一样精致体面。
接下来的大半天都在开会。
先是移交各种证据，气象报告、航海日志、轮机日志、航行数据记录仪、所有与绑扎、配载相关的图纸和计算记录。
而后便是采集每一个船员的陈述，其中耗时最长也最关键的无疑是陆菲。
罗杰原本是想帮她兜着点的，但现实并没能做到。她被单独请进会议室，在座的只有船东公司调查组的人，保险调查员，以及，律师叶行。
调查员问：“你做出放弃漂航避风、改变航向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陆菲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决策，而是多方专业评估的结果。在船长失能后，我向公司岸管报告，收到海务主管邮件回复，授权我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佳判断，积极协调救援。当时我船位置已在台风影响范围内，且处于漂航状态，直升机无法悬停，汽艇也无法实现安全接驳。我参考了气象导航公司提供的预报数据，重新规划航路，并向RCC提出方案。RCC认为可行，据此协调了直升机救援。所有通信记录都可以调取核实。”
问：“你选择了怎样的航向和航速？请解释你的操纵指令与当时海况的关系。”
答：“当时台风移动速度较慢，我们在其路径左侧的可航半圆内，经过计算有可能航行到风浪暂时比较平缓的水面实现救援。所以我放弃了停车漂航，选择偏顶浪20&#176;的航向，以安全航速顶浪行驶。这是除滞航和漂航之外常见的避风操作，也是船舶在恶劣海况下行驶最稳定的姿态。所有操纵指令都在VDR中有完整记录。”
问：“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他们是否理解您的意图并且良好地执行？”
答：“我立即召集了甲板部，同时电话联系轮机部，做了简报，明确告知我们将谨慎移动，争取抓住天气窗口，配合救援行动，所有人加倍警惕，专注操舵和瞭望。我指定二副负责与岸基通信，三副负责监控绑扎系统报警，而我本人负责总体指挥和船舶操纵。职责清晰，每个人都理解我们的共同目标。”
问：“你认为方案谨慎合理，执行良好，那是什么导致了集装箱落水？”
答：“导致集装箱落水的直接原因，是我们在执行时遭遇了短暂的、局部的、强度远超预报的阵风和涌浪。
“最初接到台风预警，我们就对甲板集装箱绑扎情况进行了充分的检查和加固作业，在相关记录里都能查到。后续改变航向的决策流程，包括寻求岸基支持、分析气象、团队协作，也都符合行业实践和公司安全管理体系的要求。所以我认为这个方案是谨慎合理的。
“但谨慎合理不等于零风险。在海上航行，零风险不可能，这也是’不可抗力’这个概念存在的意义。即使留在原地漂航，也可能遇到预测之外的状况，发生类似的事故，有不少过往案例可以证明这一点……”
问题一个个提出，一个个被回答。
陆菲表面平静，心里不得不感谢叶行。他给她的那一番预演，让她事先整理了思路，想明白有些话应该怎么讲。但她又觉得他也带来了负面作用，他的提问比调查组的更加尖锐狡猾，让她的防御和进攻性拉满，全程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
到了这里，他反倒只是听着，笃定看着现场视频拍摄的画面，还有语音识别软件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录在案，一直没开口提问。
是陆菲主动看向他，做了总结：“根据SOLAS公约确立的海事伦理，人的生命价值至高无上，不能也不应该被量化后与其他资产进行权衡。
“至于船上其他人，方案的提出经过整个团队的沟通，执行得到所有人的配合。虽然天气和海况不可能被完美预测，但华顶是一艘技术先进、适航良好的船，在这样等级的风浪中，我们面对的风险是可控的，执行救援方案并不是牺牲全船去换一个人获救的机会，我们的生命安全也并没有被拿来冒险。”
她本来还想说，所谓牺牲20个人去救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偷换概念，但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直接收了尾：“所以，我很遗憾因为不可抗力造成部分货损，但我仍旧认为当时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言罢，她向在座各位点点头，示意陈述完毕。
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意外，因为她说的那些提问之外的话，只有叶行微不可查地笑了，知道这是她对他最后一问的回答。

第3章 海上调酒师
叶行不得不承认，陆菲表现得太好了。
调查组上船之前，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只是希望给她一些提示，让她把陈述做得像样一点，省得事后他还得费劲替她往回圆。
但她注意到了其中所有的陷阱，并完美地一一避开。
她强调公司岸管给了她授权，她的方案也获得了救援中心的支持，由船上团队和岸基配合共同完成，绝非个人冲动。
她该量化的时候量化，该引用事实的时候引用事实，领导力，沟通能力，良好船艺，一项项展现。
她从突发危机的迫切性，说到应急决策的合理且必要，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最后将事故原因归于不可抗力，而非决策错误或者执行不力。
此处值得掌声。
但这也仅仅是第一步，她的陈述被作为证据固定下来，还需要跟各种客观数据、各方通信记录、以及其他船员的陈述做比对，才能还原出事发当时的整个过程，然后再给这件事故定性。
在那之前，她作为主要责任人将被暂时停职，下船等待处理结果。
而他作为海商法律师的工作更是远未结束，要去海事、气象、救援部门取证，要跟保赔协会讨价还价，还得盯着船损、货损的检验师，尽可能地让他们出的检验报告对船东有利。
甚至就连事故报告也得由他来写，而不是公司调查组。价值几千万的案子，报告里的每个字都很微妙，很要紧，既不能违法，又不能吃亏。说是调查组起草，由律师审核，其实往往等于通篇重写。
随后便是关于索赔的谈判，跟货主谈，跟保险公司谈。绝大多数海事纠纷都能在这个阶段被解决，但要是没谈成，那就还得走诉讼或者仲裁。
……
陆菲这头已经跟新上船的大副完成交接，叶行那里会还没开完。
她敲门进了会议室，跟调查组的领导汇报，看见里面一圈人正坐着听叶行讲话。白板上写满字，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她零星听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一个完全不习惯上船的人，竟然这么懂船上的事。
跟领导交待完，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朝他点点头，算是道谢也是道别，然后转身开门出去。
回住舱换下制服，她收拾好行李，重又下到主甲板，在值班水手那里签了字，准备离船。
罗杰恰好抽出空来找她，见她拖着个拉杆箱往舷梯走，赶紧叫住她问：“这就回家了？”
陆菲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瞬的迷茫。
航运业里有个规定，海员每年最多在船上工作十一个月。过去这几年，她几乎年年做到上限，疫情期间甚至曾经在船上待了十八个月。只这一次例外，上船不到三个月，刚跑了一次欧洲回来，就要下船了。
不知道这件事多久能处理完，她才能再上船。或者再也不能了？她不确定。
罗杰见她不语，也没多废话，做了个手势，跟她一起下了船。
陆菲知道他还在替她担心调查的事。
果然，罗杰陪她走到码头接驳车站点，一边等车，一边跟她复盘，调查员都问了些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就这么反复盘，反复盘，盘得陆菲有点想吐了。
她试图换个话题，说：“你这才刚下船吧，怎么公司叫你来，你就来了呢？你跟雷丽难得一起休假，这下又泡汤了。”
罗杰看看她，没回答，还是跟她说事故调查的事。
陆菲又跟他攀谈：“这么着急挣钱？你俩打算换房啦？”
罗杰服了，说：“轮到你管我了？你先把自己的事情整明白吧。”
陆菲还想辩解，她怎么没整明白，她明明好好回答了。
罗杰却接着教育她，说：“你别不当回事，30岁，大副，是个挺好的上岸的时机。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反正要上岸了，就觉得船上的事无所谓。我跟你说，你是带着一份不错的资历上岸，还是被处分了，甚至给你适任证都吊销了，不得不上岸，那区别大了。我们航海技术专业的跟轮机船电的不一样，其实就只是个驾驶员。你会开船，能管着甲板部几个人，除了在船上没什么用。就算上岸，你也还是得在这个行业里找工作，进公司做岸基管理，或者去航校做培训，这些都得靠你在船上的履历。否则你以后能干什么，开滴滴还是送外卖？”
陆菲说：“我不上岸，我没想上岸啊……”
这话她常说，但听的人没几个当真的。
罗杰倒也不跟她争辩，顺着她说：“你不上岸那不得更重视？”
陆菲说：“我哪儿不重视了？”
罗杰说：“嗯，你重视，我听一水说了，人晕船了你带人去爬绑扎平台。”
陆菲笑出来：“你说那个律师啊……”
罗杰指她，说：“你别告诉我你故意的，我怎么跟你说的，话不能乱讲，但得好好招待。事故最后怎么定性，跟律师的操作很有关系，你饭碗还得靠人家保呢。”
陆菲倒是认真了点，看着他道：“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自己另外找个律师问一问？”
回想一早跟叶行的对话，她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似乎帮了她，又好像别有目的。
罗杰听她这么讲，却又反过来安慰她：“那倒也不至于，这种事故不会让你赔钱的，就算要你赔，卖了你也赔不起。你要担心的只是公司内部的处分，还有你那张大副证。但再怎么也是为了救人，不是说公司一定保你，总不会做太难看。”
陆菲却道：“但是碰上这个律师，有点悬……”
“怎么了？你跟他认识？”罗杰嘲她，觉得她想多了。
陆菲笑说：“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
她也知道自己跟那位叶律看上去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引出一位证人：“于凯也见过。”
罗杰一听于凯，一点都不想知道详情，一猜就是什么酒吧偶遇之类的故事。
都说海员私生活乱，他一直觉得挺冤，都是陆菲于凯这些人造成的坏影响。
其实海员里也有他这样的，上船就是工作，下船休假就是学习考证，一级级往上晋升。完全不抽烟，聚会才喝一点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船上网速不行，他就打盗版单机的，游戏公司都赚不到他一毛钱。
偏偏雷丽还对他不满意。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烦，正好看见接驳车来了，撇下陆菲，转身回船，只抛下一句：“我走了，接下来这几个月，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陆菲问：“照顾谁？雷丽？”
罗杰没理她，已经走远。
陆菲纳闷，上接驳车坐定，发消息给雷丽：你怎么了？
雷丽反问：我怎么了？
陆菲说：你老公让我照顾一下你。
隔了会儿那边才回：你别理他，他有病。
陆菲从这句话里品出一丝异样，直接问：吵架了？
雷丽也直接回：没。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事故处理得怎么样？
陆菲被问住了，隔了会儿才回：没什么问题。
旋即想到刚才雷丽说的那个“没有”，断定那两人一定是吵架了。
她不禁替他们担心，别人家是床头吵床尾和，他俩这一吵，能隔开几千公里。
*
接驳车出了港口作业区，开到小镇上，陆菲在那里换了公交车去市区。
过了跨海大桥，她在临港那一站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一家两开间门面的酒吧。
店招中英文对照，海上调酒师，the legend of 1990s。
此地的老板名叫于凯，跟陆菲同一年上船实习，后来又做过几年同事。
过去两人一起跑船的时候，于凯就总说，去过全世界那么多港口，每个地方都有海员俱乐部，唯独洋山港没有。等他以后上岸了，一定要在临港开家酒吧，搞成海员俱乐部那样，生意肯定好。
原本他说的这个“以后”是指很多年以后，至少得等他在船上攒够本钱。不料几年前突遭变故，他早早上了岸，开了这家店。当时手上没什么钱，一多半是跟陆菲借的。店里的生意也没有设想的那么好。周围只有零星几家商户，始终不成气候。港口船只往来不少，但海员下了地要来这里，还得千里迢迢坐车过跨海大桥。既然过来了，人家不如去城里更热闹的地方玩。他勉力经营，晚上卖酒，白天做快餐，借的钱至今没还完，陆菲也可以算是1990s的半个老板。
这一天是工作日，店里只有一桌自驾来临港拍照的游客。陆菲径直走到最里面，挑了个角落位子坐下，让于凯给她随便整点吃的。
她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好像就是一次正常下船。
于凯看见她却十分意外，说：“诶，你怎么回来了？”
陆菲再次想起自己惹上的官司，还有可能掌握着她命运的那个什么律师，只觉心烦。

第4章 卡带
跟罗杰想的不一样，陆菲第一次见到叶行其实是在一个很正经的场合。
这件事还得从她工作的第一年说起。
那时她二十二岁，航校大四，过了船员适任证考试，还得找船实习。
她在同一届毕业生里成绩TOP5%，英语六级优秀，大证一次通过，本以为找工作会很容易，却没想到双选会之后连一个面试都没有，一直挨到补招，才上了华远海运一艘十八万吨的好望角型散货船，名叫华丰轮。
上船之前，她去参加公司培训，碰上同船另一个实习生于凯，简单聊了聊彼此的情况。
于凯从大连来，英语四级刚好合格，大证第一次没过，因为补考才耽误到这个时候。
培训结束，于凯嗷嗷叫，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大家一样都是上船实习，他同学上了一艘最先进的滚装船走太平洋直航快线去洛杉矶。他却要在非洲尖尖上绕一圈，慢悠悠晃去几内亚。而且散货船机械化程度不如滚装船、集装箱船，有些工作又脏又累，工资还比别的船型低。
他对陆菲说：“你一个女生，怎么也分到这条船上？华远里这么多你们学校毕业的人，找个师兄帮帮忙给你换条船啊。”
他觉得这话说得挺仗义的。虽然一见陆菲就很有好感，接下来这一程要是有她同舟共济，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但为了陆菲考虑，他宁愿她有个更好的去处，自己一个人远航非洲。
陆菲笑笑，没说什么。
她在补招面试的时候就知道原因了。
那个面试官对她说：“别看给你们发的钱少，你们实际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公司培养实习生都有成本，肯定得考虑稳定性，本来四大航校成绩好的学生选择就多，男生都想着考研考公在岸上找工作，更别说你还是个女生，大概率换出大证就走了吧，甚至签了三方都不一定来报到。那我还不如要个成绩一般的男生，至少可以踏踏实实干到大副。”
陆菲当时说：“我不上岸，我想好了，以后就在船上干。”
对方也只是笑笑，好像不信。
所幸那几年航运业稍稍复苏，需求增加，可能是真招不到人了吧，最后还是让她上了船。
再想挑三拣四地换船当然不可能，但她还是去找了学姐雷丽，只为讨教船上工作的经验。
于凯听说，也涎脸跟着去了。几个人在公司附近碰头，一起吃了顿饭。
雷丽是轮机专业的，比陆菲高三届，长得特别端正，做事周全，说话不紧不慢，像那种每个班都有的优秀班干。
航校里要上船的专业原本女生就少，毕业之后真在船上干的更加罕见。雷丽倒是在华远的集装箱船上踏踏实实干了三年多，这时候已经升了二管轮。
她不吝相授自己的经验，比如让陆菲多带内衣，说船上的连体工作服特别闷，出汗能湿透了，她实习的时候一天至少换三套。
跟她同来的罗杰插嘴，说：“你们机舱特别热才会这样，甲板部还好，一般都是给浪浇透的。”
挺惨一件事，陆菲听得笑出来。
雷丽指指罗杰，给陆菲介绍：“确实不一样，所以我给你找了个甲板部的来。”
罗杰留个极短的寸头，一身精干。他跟雷丽一届，航海技术专业毕业，服完两年兵役才上的大学，已经二十七了，也在集装箱船上工作了三年，刚换二副证，在等正式晋升的机会。
陆菲见到同专业的前辈，自然虚心请教。
罗杰也就原原本本跟她说，甲板部实习都干些啥，有什么要注意的。
“你们现在是卡带，在船实习十二个月之后，就能换正式的三副适任证，然后就是三副、二副、大副这样升上去。一艘船上就这么三个驾驶员，每人每天值两个四小时的班。大副4点到8点，二副0点到4点，三副8点到12点……”
所谓卡带，就是甲板部实习生，这个职位在外轮上被叫做deck cadet，因为国际航运业内中外混派的船很多，海员圈子里常用一些汉英搭配的简称，管他们叫“甲卡”或者“卡带”。
陆菲点头，三班倒什么的她都清楚，觉得没问题。
罗杰继续往上加码：“除了开船，驾驶员还得管水手。比如靠港，一个值班驾驶员在驾驶台，另外两个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分别带领三名水手抛缆绳上岸。还有装卸货、洗舱，驾驶员都得轮流值班盯着。这些事不用驾驶员亲自动手，但要是完全没做过，也没法管理。所以你们实习的时候除了在驾驶台学习，还得跟着水手长工作。”
于凯鬼叫：“也就是说我跟完驾驶台的班，还得干水手的活儿？那不得废掉？海上奴隶啊！”
罗杰没接他茬，这些话他更多是冲着陆菲说的。
陆菲察觉一丝劝退的味道。
雷丽也听出来了，淡然笑说：“我大一的时候就被老师这么劝过，然后就转专业去轮机了。”
“你本来也考的航海技术？”陆菲意外。
这大概算是航校的传统了，女生都被劝过转专业，但她第一次听雷丽说起这段曲折。
雷丽点头，说得心平气和：“老师说船上都是力气活，生活条件各方面限制，还有行业里的传统，很多船东公司不太愿意招女生。”
“确实啊，”罗杰认为劝得有理，“轮机好歹是工程师，容易在岸上找工作，以后去船厂、去船级社都合适。”
陆菲听着却在想，但雷丽最后还是上船了，做了三年，升了两级，可见也不是真不行。
而且，她当时完全沉浸在即将起航的兴奋中。
吃完那顿饭，她第一时间上船报到，满船转了又转。
她去看轮机部上物料和备件，去看厨房上伙食，看驾驶台签字查验船体和设备，交接各种证书和文件，看水头的老婆哭着把他送到码头，两人依依惜别……
虽然华丰轮是艘旧船，所见一片工业废土风，她却像看《泰坦尼克号》电影开头巨轮离港那段一样津津有味。
甚至还去看机工给船加柴油，加了一天一夜。
她当时那么切实地感觉到了船的巨大。
而就是在这艘巨轮上，她分到一个小小的住舱，里面有一面小小的圆角舷窗，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卫生间。其余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吃饭有食堂，洗衣服有公用洗衣机，业余时间有健身房。
她觉得很好很好，放下从学校宿舍搬过来的行李，换上自己的床单枕套，再网购一大箱卫生巾，等着快递送到船上，便一切齐备，静待离港。
启程之前，她反复在电子海图上搜寻着即将要走的航线，想象巨轮满载钢板、钢管、钢胚，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穿过马六甲海峡，再斜跨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前方的大西洋豁然开朗，最后驶入几内亚湾，停靠达比隆港，卸下钢材，再装上铝土，返回上海。
当系统算出全程两万多海里的时候，她莞尔微笑。
或许是她这个人太奇怪了吧，竟从那一串数字联想到《海底两万里》，继而生出一种中二的浪漫之感。
虽然在航校上过教学船，但去的只是近海，时间也不长。这一趟去几内亚，是她第一次远航。
开船之后，就像罗杰说的一样，她和于凯这两个“卡带”，每天除了在驾驶台学习，还要干水手长分配的一切杂活，敲锈，刷漆，用高压水枪冲洗甲板上海鸥的便便。
有的活儿即使戴着手套都能把手磨破，汗水和海水把指腹都泡囊了，手机指纹解锁都不能用。
大副和水头负责管两个卡带，看陆菲是个女生，对她比较照顾，常说这个你就别干了，那个你不用下去。
陆菲笑说了声没事儿，还是跟着干。
于凯看着心疼，凑她身边低声说：“你是不是傻，这又不是驾驶台的工作，歇会儿不好吗？”
陆菲也低声回答：“你歇会儿就只是歇会儿，我要是歇会儿，这一趟跑完以后就别想再上船干了。”
不上就不上呗，于凯心里说。
他反正是不懂，她一个女的，成绩又好，为什么非要干这个？
他要不是看着转正之后工资高，自己在岸上不可能找到其他差不多收入的工作，才不会来跑船呢。
他这人身强体壮，倒不是因为干的活儿有多辛苦，更多的是心里苦。
当时船上给船员的流量有限，网速还奇慢无比，上船之后等于被强制戒了网瘾，简直感觉与世隔绝。
游戏打不了，剧看不了，就连微博上吵架他都赶不上热乎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朋友圈发一条倒计时，距离上岸还有XXX天。
船上老资格的水手见他如此郁闷，常常拿他打趣，说什么小兄弟XX天没碰女人，受不受得了。
要是让陆菲听见，他们也知道避讳，认为不该当着姑娘的面讲这种话。
陆菲却只觉得好笑，仿佛男的都中了一种蛊，不定期碰女人就会七窍流血。
反倒是她，一个被认为不适合海上工作的女人，并不觉得与世隔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远离陆地甚至让她有种格外平和的秩序感，四小时的轮班，二十几号人的社交，让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她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闲时就爱趴在船舷，看海上的日出日落，看各种形态的浪，看海豚在船头追逐，看灰蓝，湛蓝，苍蓝的海面，以及无数种色调的蓝绘成大理石切面那样的花纹，流动变幻。
老船员们笑她没见过世面，说多看几天就麻了，什么海景，就跟家门口马路牙子一样。
陆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与他们争辩。她或许就是还没到看麻了的时候吧，海上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开阔而新鲜。
直到华丰轮开到南海，接到海岸电台发出的航行预警，说有艘商船因为避让渔船，搁浅在暗礁上，提醒过往船只加强瞭望、配合救援。
这回倒有不少船员上了甲板，跟陆菲一起靠着舷墙朝那个方向遥望。
远远看过去，出事的是一艘香港嘉达海运的船，看上去吨位不大，海面也风平浪静，情况似乎并不那么紧急。
于凯站在那儿指点江山，说：“这事故也不严重啊，这里离海岸线近，通信也没断，开几条快艇过去把人先接下来，船再慢慢拖呗。”
老船员说他：“你懂啥？那是运油的船，别看上面不显山不露水，下面吃水二十多米，操作非常受限。搁浅在暗礁上，船底八成破了，要是原油泄漏出来，这一整片都得完蛋，而且这里还是渔场……”
所幸，当地救助局很快派了过驳船和拖轮过来。但救援耗时漫长，当华丰轮离开那片海域的时候，那艘油轮仍未脱险。
那之后，陆菲继续航向非洲，也惦记着这件事故的后续，直到在网上看见新闻，“南海救援成功，嘉达油轮脱困”。
她本以为这便是个不错的结局，后来才发现事情远未结束。岸上的事，永远比海上的复杂。
也正是因为这段复杂的后续，她第一次见到了叶行。

第5章 海事法庭
陆菲又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这起事故，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标题从花团锦簇的“救援成功，油轮脱困”，变成了“船东拒付救援费用，救助局提起诉讼”。
她细读内容，说是因为实际救援方式与约定的不同，双方对应该付多少钱产生分歧，调解不成，对簿公堂。
陆菲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无奈网络新闻写得都很简略，她到处看了一遍，都没找到详细的前因后果，她实在想象不出为什么，船东连海难救助的费用也要讨价还价。
当时华丰轮已经从非洲还转，船开到南海，下一站停靠广州，恰好凑上了庭审的日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旁听。
她去跟大副请假，说到港之后想下地。于凯听说，也要跟着去。
陆菲不懂他为什么非得跟着她。大副倒是预准了，说到时候要是能洗完舱，船上暂时没“卡带”什么事，他俩就可以下船。
从几内亚回来这一程装的是铝土，到港之后卸货，还得洗舱。且是改装粮食，需要达到“粮谷清洁度”的标准。因为这是为了满足特定装货需求，这笔彻底的洗舱费用通常由租家承担。
每次遇上这种工作，散货船上的管理层和水手之间必有一个博弈的过程，
大副说：一人XXX美金，加油快干！
水手说：干不了干不了，这破活儿谁爱干谁干。
其实一唱一和只为等租家加钱。这活儿水手要是不干，租家只能另外请专业洗舱公司来做清洁，费用更高不说，还多花时间。
这一次也不例外，而且因为时间紧迫，需要连夜洗完，次日通过检测，立刻开始装货，价钱喊到了每人五百美金，两边才谈妥。这下不光水头和水手，甲板部全员出动，加油快干。
大副又对陆菲说：“女生就不用下去了。”
陆菲跟他玩笑，说：“老大你是不是就不想让我挣那五百美金？”
可能招牌做出来了吧，船上的人都知道，陆菲说干是真干。大副到底让她跟着他们下去了，爬绳梯一直下到三十米的货舱舱底。
大家都穿着连身浸水衣，胶靴，戴着防水手套，护目镜，动力送风呼吸器，整个人包起来，好像在演生化危机，只能凭身型大概辨认谁是谁。先干洗，铲掉板结的残留物，再湿洗，用高压水枪冲。
于凯一边干一边灵魂质问：“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考不上大学将来扫垃圾，结果大学毕业还是扫垃圾？”
转头看见陆菲在那里掏下水井，又心疼了，说：“你逞什么能呢？”
陆菲一边掏一边回：“我挣钱啊，逞什么能？”
于凯说：“你要钱，我给你。”
陆菲转头看看他，怀疑这人在船上盗版电视剧看多了，产生了霸总幻觉。
于凯却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以后我给你挣。”
陆菲回头继续掏，提醒：“你赶紧扫，趁装卸机还没走，不然一会儿还得自己背上去。”
就这么一直干到深夜，当场发钱，吃夜宵。
等到宵夜吃完，众人散去，陆菲已经蜷在餐厅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
于凯轻手轻脚地过去，蹲在她跟前看她，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抄她腿弯。
他做得挺小心，但陆菲还是醒了，看着他问：“你干嘛？”
于凯尴尬停在原地，陆菲笑出来。
忽然间，便没了那种公主抱的氛围。
于凯讪讪将手收回，转身要走。
“怎么不抱啦？”
“……”
陆菲偏还追着问他，然后扫堂腿。
于凯一屁股坐倒，陆菲已经跑了。
这下轮到他追上去，说：“你这人就是这么不地道，怎么搞偷袭呢？”
陆菲已经进了住舱，“嘭”一下关上门。
*
许是前一天太累，陆菲第二天起晚了。
还是于凯来敲她的门，问她还去不去，她这才醒来，随便套上件衣服，抓个包子下船。
他们先坐班车出港区，再拦下一辆过路的出租，对司机说去海事法院。
车往市区开，遇上早高峰，路上还堵了，五十多公里的路，开了快两小时。
眼看真要来不及了，他们结了车费，提早一个路口下车，往目的地跑，一路上遇到的人是过去几个月总和的一千倍。
“好多人啊！”于凯一边跑一边说，“终于出来了，好久没看见这么多人了！”
陆菲也一边跑一边想，凭他新推的八毫米寸头，是不是会被当成刚放出来。
就这么跑到法院，将将赶上。
于凯弯腰拄着膝盖喘气，说：“你……这是……什么耐力……啊？”
陆菲已经往里走，过安检的时候才发现工作服身后脏了一片，大约是铝土，有点气味。她本想脱了，但里面就一件白色螺纹背心，紧绷在身上，显山露水的。
工作人员说：“没事没事，穿着吧。”
又给她指路，说：“海员劳动纠纷往那边。”
她起初纳闷，进了门才反应过来，回头笑说：“当我们来讨薪的了……”
话是对于凯讲的，却险些撞上一个陌生人。
那人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其实没碰到，却让她看到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肤色匀净，腕上戴一块素铂金腕表，西装袖口露出一线白色衬衫。
再抬眼看到他的脸，也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像是细节不足的CG建模，缺少现实磨砺的痕迹。
也许她对他来说同样不真实吧，就像法院大厅里的背景，盆栽，铁皮椅子，路人NPC。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往旁边让了一步，轻声说了句“Excuse me”，走了。
人都已经走过去，陆菲还在行注目礼。
“瞅啥呢？”于凯跟上来，看看她，又去看她望的方向。
然后嘲她：“怎么跟没见过男人似的，船上不都是男的？”
陆菲笑笑，没把实话说出来，那能一样嘛？船上每次密闭空间里人稍微多几个，她就能闻到一股汗味儿和头油味儿。这个人经过时，她闻到了什么，新鲜空气。
以及适才听到那句Excuse me，很装，但也是那么特别。
干他们这一行，英语常用，每天驾驶台无线电里不绝于耳，有大连味儿的，天津味儿的，上海味儿的，福建味儿的，南洋咖喱味儿的，南非猴面包树味儿的……但刚才那一声却让她以为自己在看唐顿庄园，或者英语听力考试开始了。
怎么会有男人长这样呢？一双好看的手，一张好看的脸，一把更好听的声音，开口就很高级。
陆菲回味，交验身份证，登记信息，坐进海事法庭，一直在回味。
开庭的厅不大，来听庭审的人也不多，旁听席离得不远便是原被告及其代理人的座位。
时间差不多到了，律师、书记员陆续进来落座。
她又看见了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添了件黑袍，走到被告代理人席位上坐下了。
本以为只是偶遇，没想到再见，她远远看着他，只觉缘分神奇。
她觉得他穿黑色更好看了。
于凯却在旁边说：“他这样的，我一只手收拾五个。”
直到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方才收声。
审判长，审判员随后入席，开始核对当事人和诉讼代理人的身份。
原告这边坐着救助局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体制内领导。代理人是广东本地一家律所的律师，看着也是一把年纪，顶发稀疏，很有水平的样子。
被告那边却只坐着这么一个小年轻，目测跟她差不多大，开口倒是很沉着，甚至带着几分超脱，按照程序回答：“被告香港嘉达海运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法定代表人何劭懿，未出庭。委托代理人上海至呈律师事务所叶行，我本人，到庭。特别授权代理。”
叶行，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姓名，有点好奇是哪两个字，可惜庭审并没有这种自我介绍的程序。
法庭调查开始，进行得迅速且顺畅，双方对案件事实均无异议——
嘉达油轮搁浅，向救助局求救。双方约定了救援方案和费率。
救助局派出一艘过驳船，一艘救援船，一艘拖轮，前往事故现场。
计划先由过驳船连接油管，转运原油，然后趁潮水最高位时，用拖轮将事故船拖离。
但当原油转运三分之一时，事故船自重减轻，再加上涨潮水位升高，它自行脱困，驶离了事发地。
所以就不付钱了？陆菲总算清楚了事情的首尾，更加觉得离谱。
在船上工作过的人都知道，轮机一响，黄金万两。从船派出去的那一秒开始，就已经在产生成本，更不用说还有原油泄漏的环境风险，那么多救援人员、潜水队全程待命。就算事故船最后是自己开走的，救援费用理应按照原本约定的支付。
在她眼中，这件事简单来说其实就两个字，赖账。
再看那位叶行律师，此刻孤零零坐在长条桌后面，她都有点同情他了。
估计被告公司和律所都知道此案必输无疑，所以派小朋友一个人千里迢迢地来广州出丑，小朋友也早早放弃了抵抗，案件事实统统承认，准备好独自承受大败局，说不定这趟出差回去还要被老板和当事人骂。
但见他在这种境地下并没什么慌乱紧张的表现，或开口陈述事实，或低眉凝神整理资料，又有点佩服。
虽然他跟她看起来天差地别，但在外讨生活，其实都不容易。

第6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法庭辩论开始。
原告方面先发言，就法庭调查的事实、证据和法律适用陈述意见。
救助局的代理律师说：“本案基本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事发当时，嘉达油轮主动向我方求援。因情况紧急，双方通过邮件约定救援方式和费率，并明确自救援船只出发开始计时收费。根据我国法律规定，电子邮件亦视为书面形式，且其内容符合合同成立的法定要件，属于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此后，我方履行合同义务，使对方油轮成功脱浅，安全靠泊维修，总耗时长达六天，理应按照合同约定获得全额报酬。”
老律师虽然一口广普，听着略费劲，但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陆菲听他说完，觉得庭审进行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既然双方约定白纸黑字，一方干活，另一方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还是救援性质的服务，人家救了你，你不千恩万谢倒也罢了，至少把钱付了呗。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她看向被告方的小朋友代理人，甚至带着一丝不忍。
身披黑袍的叶行看起来更加孤冷，他略倾身，调整了一下话筒，不急不慢地开口：“船东方面对合同的订立，及其中约定的救援方式和费率均无异议……”
陆菲以为他又要像法庭调查阶段那样滑跪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他说了一个“但是”。
“但是，”叶行说，“在驳船转运部分原油后，恰逢涨潮，嘉达油轮随水位升高脱浅。此时客观条件发生变化，属于法律规定的情势变更。此后嘉达油轮自行驶离，救助局也并未进行合同约定的拖带作业，如继续按照原合同约定费率计费，对于船东一方显失公平。我方当时以及事后曾多次尝试与救助局重新协商，遗憾未能达成一致，请求法庭结合实际情况，裁定变更或者解除合同，重新计算救援费用。”
陆菲在航校的专业课上学过一点海商法的基础，此外也上过民法的公共课，这时候听得半懂不懂，完全没想到还有“情势变更”这个点，只觉他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其实却又是为了讨价还价的诡辩。
对庭双方早经过几次调解，救助局方面并不意外。于凯已在神游，可能只有她着急，就想听对面老律师如何还击。
老律师不负她望，说：“嘉达油轮之所以能够脱浅，是因为救助局的驳船履行了转运原油的合同义务。此后虽未进行拖拽作业，但因事故船载脱浅后存在船体破裂的风险，我方拖轮全程护航，并派遣潜水队携带水下探查设备实时监控，救援队携带围油栏等应对原油泄露的装备现场待命，直至事故船安全靠泊维修。最终达成的合同目的不变，产生的设备运营成本和人员开支也并不比原救援方案少，理应按照合同约定获得全额报酬。”
叶行却又道：“救助局作为国家设立的专业救助单位，其职责核心是保障海上安全、防止海洋污染。其进行的护航、监控、待命等行为，是履行其法定行政职责和公益使命的一部分。我方船只实际也并未发生原油泄漏、污染海洋的情形。若救助局将其法定职责范围内的风险监控、预防性守护行为全部纳入商业化收费，无异于将公共安全责任变相转嫁给个别商业主体。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这番话，他仍是带着那种沉着的，几分超脱的态度说出来的。
陆菲却已目瞪口呆，她在航校的专业课上听过不少油轮泄漏的案例，知道那是多大的灾难。如果真的发生，船东也将面对巨额赔偿，相关人等还要负上刑事责任。
事发当时，嘉达油轮向救助局求救，必定想到过这种可能的结果。此后从脱浅到安全靠泊的整个过程，他们享受了救助局提供的救援、护航和监控，规避了巨大的风险。即使真的发生泄漏，旁边有人有设备，马上可以控制污染范围，费用和责任都是可控的。结果等到脱险，他们翻脸不认人。
此时再看叶行，她只觉错愕。讨生活不能挑案子，她是理解的，但何至于做到这一步？她甚至难以想象，一张好看的脸，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老律师的回应也确实跟她想的差不多：“我方是事业单位，但出动大型专业船舶和设备会产生巨大的运营成本、能源消耗和人员开支。这些预防性措施是针对贵方特定危险的专属投入，保障的是贵方特定的财产利益，而非一般性的海上巡逻。占用我方有限的专业救助资源，理应对产生的成本进行补偿。公益属性不等于免费服务，否则国家财政和纳税人不堪重负，最终损害的是公共救助能力本身。”
陆菲在心里为老律师喝彩，要不是法庭纪律禁止鼓掌，她就真的鼓掌了，还要喊一句：说得好，打他的脸。
叶行那边却也由此转进，态度还是淡淡的，说：“我方认可救助局的付出，也并非不愿意付费，而是希望法庭根据实际情况，本着公平的原则，裁定一个更加合适的收费标准。”
那这个收费标准是多少呢？陆菲暗暗抬杠。
就像是回答她的问题，叶行开始算账：“我国是1989年国际救助公约的缔约国，在无合同约定的情况下，海难救援应当遵守国际通行的‘无效果-无报酬’原则，按获救财产的价值为基础计算。”
陆菲一下猜到他打的算盘，她看到过事故船，那是艘阿芙拉型的小油轮，而且船龄好几十年，真要估值的话，可能就剩卖废钢的钱了。如果按“无效果-无报酬”原则，算出来的金额估计比按时计费要低，而且那船上运的原油可比船本身贵多了，既然按价计费，船东事后向货主分摊救援费用，自己承担的部分也更少。
她以为他这还是在讨价还价，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竟然不止这一点。
原告那位救助局的领导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们那艘船上装了六万吨的原油，一旦泄漏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救助行为不光有重大的经济意义，还有不可估量的环境意义。所以虽然投入高额成本，同时承担巨大的风险，我们还是本着海难救助精神，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屎的危险留给寄几……”
领导可能是气坏了，一通激情输出，但普通话也真是令人着急，以至于他在原告席位上痛心疾首，旁听席上还有人偷笑出声。
法官提醒注意法庭秩序，老律师也赶紧做手势阻拦，领导刹不住车说了最后一句：“……我局成立至今，经历多少起救助案例，仅此一次需要提起诉讼才能收到费用！”
陆菲心里默默填写下文，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而叶行只是听着，仿佛与己无关。待那边骂停当，他经法官允许才缓缓开口：“我方申请追加货主为第三人。”
法官看他一眼，说：“被告代理人，你方曾在答辩期间提出过此项申请，当时以货主非合同相关方为由驳回了，一事不再议，你清楚吗？”
叶行回答：“是的，我方清楚，再次提出申请是因为庭审中出现的全新情况。”
法官示意他说出理由。
他于是继续：“本案涉及的救援费用符合‘共同海损’的定义，根据海商法百年来的‘公平分摊’原则，须由船、货双方按获救价值比例分摊，而不应仅由船东一方单独承担。如果法庭认可原合同变更，按照‘无效果-无报酬’原则，以所有获救财产总价为基础重新计算费用，那货主将成为本案最大的利益相关方。
“原告方也在庭审中反复强调，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环境角度出发，船上装载的六万吨原油是救助局为此次救援投入巨大成本的关键。
“基于以上两点，我方再次申请追加货主为第三人。”
老律师当即提出异议，说：“这是对法律关系的严重误读。原被告双方的合同是变更，而不是解除。涉案救助合同由救助局与船东签订，索要报酬的依据也是这份双边合同。合同关系具有相对性，货主并非合同签约方，我方无权也无义务向货主索取报酬。船东支付全部款项后，能否以及如何向货主追偿，是船东与货主之间的另一层法律关系，与我方无关，船东不能以此对抗对我方的付款义务。”
叶行并未与他争辩，直接上价值：“嘉达海运是一家创立于上海，注册在香港，历史超过百年，业务遍及全球的国际海运公司，涉事油轮船旗国巴拿马。我方相信本案的意义不止个案本身，还关系到全球航运业者对我国法治化营商环境和海事审判公信力的评价，是一味支持地方单位的诉求，还是尊重国际惯例、航海实践，维护各类海事主体的利益，创造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律环境。”
话到此处，他向法官轻轻点头，示意发言完毕，连这个小小的动作都显得风度翩翩。
不是小案，法官听完双方陈述，并未当庭表态，只是宣布了休庭，进行合议讨论再作出同意或者驳回的裁定。
旁听席上的人三两站起来，于凯盹着了刚醒，左右看看问：“怎么了？结束了？谁输谁赢？”
陆菲也有一瞬的迷茫，心里是同样的问题，就这么结束了？谁输谁赢？
她起身跟着其他人往外走，其中几个似乎是业内人士，正小声评价：
“绝，追加第三人可不是吃席加把椅子。重新答辩，提交证据，再加上调解，这笔钱又能拖着不给了。”
“知道货主是谁不？中石化，拉上央企了。”
“年纪轻轻，厉害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朝被告席位望去。
陆菲这才领会其中奥义，也转头看过那里，见叶行已经站起来，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资料和电脑，那双手还是像她初见时一样漂亮，微低着头，眉宇英俊。
那一刻，陆菲涌起一种混杂着佩服和鄙夷的复杂情绪，在心里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第7章 偷家
后来，这件案子审了五年。
一审船东败诉，上诉二审，赢了，救援费用打二五折。救助局不服，申请再审。官司一直打到最高院，才最终定夺：船东须按合同约定支付全部救援费用，并加收利息。
整件事看似空忙一场，却也把那六百多万的救援费用拖了五年多。
航运是强周期性的行业，那五年恰是低谷，运力过剩，运价低迷。而等到了高院的判决下来，船东不得不付款的时候，市面已经完全不同，运价飙升，一箱难求。
只一笔六百多万也许不算什么，但陆菲猜想，那位叶律师手上此类案件可能远不止这一宗。能赖就赖，不能赖就拖，一进一出便是可观的现金流，助嘉达渡过难关。这人要是搁在古代，高低是个凭嘴皮子打天下的纵横家呢。
也正是因为案子一审再审，每隔年把，就会在网上看到相关的新闻标题，陆菲才一直记得这人，名字和长相或许都有些模糊了，却始终留着一个印象。
多年之后再见，她其实有些不确定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想起来他是谁，是在公务登船的访客名单上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还是见了面，他倾身与她握手的那一刻？
这一次，他又打着什么算盘呢？陆菲不禁好奇，毕竟关系到她的饭碗，她可不想成为他某个宏大计划的一捧炮灰。
正想着，于凯送走唯一那桌客人，转回来跟她说话。
陆菲大致把事情讲了一遍，最后才道：“记得我俩在广州海事法院旁听的那个案子吗？我这回又碰上那个律师了。”
“那次啊……”于凯想起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见他真记得，陆菲倒有些意外。
但其实于凯想起的根本与律师或者案子无关，他两手交叠，看着陆菲说：“那天本来想跟你表白来着的……”
是玩笑，也是实话。
那个航次跑完，两人便要各奔东西。在那之前，他还真有些话想对她说。
但也许就是因为那场庭审听得不爽吧，陆菲一路骂那个律师。于凯也跟着附和，还在网上搜了搜，上海至呈所里这种小律师能挣多少钱，然后说我们三副转正也有两三万一个月，并不比那“法棍”差。
他想说“讼棍”来着的，一卡壳，说了个“法棍”，把自己给说笑了。总之搞得气氛全无，两人在广州城里逛了逛，吃了顿打边炉就回船了。
当时总以为还有机会。
但是后来，于凯留在华丰轮上做实习三副，陆菲被船长推荐去了一艘集装箱船，条件比华丰轮好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做“卡带”表现着实不错 ，但船长还是觉得她不合适留在散货船上。
回想起来，那一天似乎就是一个决定命运的转折点。
于凯侧首看着窗外感慨，那之后，他上船，下船，认识了后来的妻子，结婚，当爹，离婚，上岸，成了单亲爸爸……
这故事陆菲听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尴尬，因为从于凯所谓想要表白的那一天到他遇上未来妻子，坠入爱河，未婚先孕，其实只不过隔了一个船员的标准合同期，八个月而已。
她听得头大，打断他说：“晴朗快放学了吧？”
于凯这才如梦初醒，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哎哟一声站起来，关照店员两句，拿上车钥匙跑了。
陆菲坐那儿叹了口气，慢悠悠打了辆网约车，拖着箱子走出“海上调酒师”。
上了车，离开临港。隔窗望出去，建筑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密。
接近目的地，司机看着导航念叨：“前面怎么在修路啊，还能左拐不？”
陆菲没接茬，心里说，我也不知道啊。
虽然这是她家附近，但她已经三个多月没回来了，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
陆菲小时候家住市中心，就在苏州河边上，那种一家人挤一间几平米小屋的老房子，公用的灶间，每天倒马桶。
十多年前拆迁，她跟母亲王秀园一起被安置到这个新建的居民区。地段肯定是不能跟过去比的，这一带在老一辈上海人口中叫“乡下头”，后来纳入城区，现在叫城市副中心。偌大一片高层住宅，似乎就在几年间凭空建起，慢慢住满了人，周围配套也渐渐齐全，入托上学，锻炼买菜，逛街吃饭，满满的烟火气。
网约车开到小区门口，陆菲付钱下车，拿上行李。
打眼却觉得陌生，是这儿吗？她有一瞬的怀疑。
细看才确认没错，只是物业改装了门禁闸机，车道栏杆上的广告也换了新的，还有旁边那家理发店变成了生鲜超市，摆着恭贺盛大开业的花篮。陆菲记得自己上次休假下船去那里剪过一次头，店里的托尼游说她办卡，幸好没接茬，否则连维权都赶不上趟。
总算小区门禁系统还认识她，摄像头拍到她的脸，闸门随即打开，发出电子音对她说了声：“欢迎回家！”
进了楼栋，她搭电梯上楼。恰好赶上傍晚放学下班的时候，轿厢一下拥进好几个人。金属门合上，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混杂着汗酸、香水、烟味、婴儿身上的奶腥和尿布的骚气。
陆菲隐隐觉得窒息，静静站在角落里，看着液晶显示屏上数字变换，一层层往上升。
到了她住的那一层，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又有点转向，自己都觉得好笑，连家门都找不到了。
结果，还真找不到了。
原该是她家的那扇门此刻大开着，旁边贴着某某装饰公司的施工告示，里面传出电锯和气钉枪的噪音，扬起木屑和烟尘。
陆菲以为自己走错楼层，返回电梯那里看清楚数字，又回来确认门牌号码。
没错，是她家。
她在门口怔怔站了会儿。直到一个满身白灰的装修工人走出来，经过她身边，对她说美女让让。她这才回神，拖着箱子去楼梯间，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拿出手机打给母亲王秀园。
那边设了彩铃，是一首《妈妈的吻》，此刻听起来有种讽刺的恐怖。就这么听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起来，语气疑惑地说：“菲菲？”
陆菲直接问：“房子怎么回事？”
对面一时安静，然后开始絮絮地解释：“那套房子你也住了十多年了，墙面开裂，墙角渗水，瓷砖绷瓷，踢脚线都翘起来，我老早就想帮你装修一下了。这次趁你不在，我就想赶快弄弄好，不影响你呀。哦对了，这件事我发消息跟你讲过的，要么是船上信号不好，你没收到？我哪能晓得你提早回来啦？你有事也不跟我讲，现在哪能办啦？哎呀呀……”
陆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并不细听，待王秀园话没那么密了，才直接问：“你装完打算给谁住？”
她以为猜到答案，王秀园再婚之后又生了个孩子，虽然跟她不熟，也算是她半个弟弟，今年差不多该大学毕业了。
但对面却答：“我给谁住？当然是我们自己住呀。”
语气里带着防御和嗔怪的意味。
“我们？”陆菲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王秀园早都打算好了。
这个“我们”看似是指她们俩。
这套房子是政府分的安置房，虽然拆迁当时她还没成年，但房产证和户口本上都有她的名字，这还是邻居和街道工作人员替她争取的，算是保证她将来能有个住处。
但王秀园是户主，也是业主之一，要是跟二婚老公一起搬过来，她也不能反对。他们两夫妻空出来的房子才是给那半个弟弟住的，面积更大，地段也更好。就算她对这安排不满意，他们也有话讲：我们也没不让你住啊，出钱出力装修，也是为了你住得更舒服。至于她到底舒不舒服，又能在这里住多久，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个的都是打算盘的专家，陆菲被自己蠢笑了，怎么一到了岸上，脑子都不够用了呢？
静了静，她又问：“那房子里我的东西呢？”
王秀园这才回答：“东西你放心，我都帮你收好了，丢不了的。你要是要用，我给你送过去。”
陆菲只觉好笑，王秀园甚至没问她接下去住哪里。自己实在也是没话找话讲，她在岸上又有多少要紧的东西呢？
她无话可说，甚至没说再见，就把电话挂断了。可想而知王秀园又会在那头念叨她不懂规矩，没有礼貌。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不绝于耳的电锯声，盘算自己接下去该去哪儿。
在网上看了一圈酒店，陆菲终于还是打电话给雷丽。
那边很快接起来，直截了当的一句：“一起吃饭？”
陆菲笑出来，很多时候她享受孤独，但有些时候，她也不想一个人呆着。
下楼出了小区，她又叫了辆车去雷丽家，两人一路通着电话。
她把事情说出来，气极反笑，出门跑船三个月，回来一看，家被偷了。
雷丽也不问她打算怎么办，已经默认她就是来自己家住了，反正罗杰也不在。
车到目的地，陆菲隔窗便看见雷丽，候在小区门口接她，顺便还买了点菜，手里提溜着一个超市袋子，抱着个西瓜。她忽然开心起来，下了车，被雷丽领着回了家。
两人开火做饭，边吃边聊，吃完之后各据一边沙发吃西瓜。
陆菲觉得舒坦极了，只除了一件事，雷丽也跟罗杰差不多，盯着问她事故的细节，调查组的态度。
而且雷丽还要继续给她上难度，布置任务，说：“你不能下了船就这么瘫着，明天先去医院，看看高船长的情况。然后去趟公司，领导那里做个汇报。还有，你不是担心这个律师坑你吗？我找人联系了我们学校海商法专业的老师，你准备好问题，过去咨询一下。”
陆菲惊了，西瓜也忘了吃，转头看向雷丽：“我刚跟你说完你就安排了，什么效率啊？”
雷丽笑笑，并不跟她谦虚。
陆菲也只好被鞭策起来，一一应下。
当晚，雷丽安排她睡客房，把床上灰粉色的床品换成了一套白底灰色水玉点点的，又进进出出好几趟拿走自己要用的东西，内衣，护肤品，手机充电线。
陆菲看出些端倪，小心翼翼地问：“你平常睡这间？”
“啊……”雷丽含糊回答，转身进了主卧。
于是，那一夜临睡前，陆菲又添了新的烦恼，一直在琢磨这两口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雷丽和罗杰都是她的朋友，但平常聊天并不涉及他们夫妻感情的事。雷丽不会跟她说我老公怎么怎么了，罗杰更不会跟她说我老婆怎么怎么了。但在她的印象中，这两人就是完美感情的代表。彼此真心喜欢，顺顺当当地恋爱，结婚，一起攒钱，一起买房。
虽然双方家庭都很普通，帮不上多大忙。但他俩都在远洋货轮上工作，收入很不错，还贷无压力。如今雷丽已是轮机长，罗杰更是升了船长，都是海员里收入最高的那一档。每年在船上工作的那几个月吃住全包，两人又都没什么奢侈开销，存钱存得飞起。
唯一的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他俩见不上。
内河船员常有夫妻档一起跑船的，个别外国航运公司、邮轮公司也有所谓couple on board的政策。但华远并没有相关的制度，只能视具体情况审批。比如夫妻一方是驾驶员，另一方是厨子，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上下级汇报关系，也许可以被安排在一艘船上。但雷丽和罗杰这种情况必定是不能通过的，以免干扰船舶的正常管理和纪律。
寻常人家有一个海员，已经是很难见上面了。更不用说他们这样的双海员家庭，一旦两个人分别在两艘船上，船期和航线要是凑不上，境况好比《鹰狼传奇》。
这是陆菲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古早连续剧，白天男人是人，女人是鹰，夜里女人是人，男人是狼。
如是想着，她渐入梦乡，身下的床似乎缓缓摇晃，带她回到海上。

第8章 岸上的规则
第二天一早，雷丽开车送陆菲去医院探望船长高明。
事故发生当日，救助局派出直升机，在华顶轮的船艉甲板上方悬停，放下救生担架把高明带走，送往A大医学院附属医院脑卒中中心急救。到这时为止，已经过去三天有余，高明接受了脑部手术，人还在ICU里。
来这里之前，陆菲打过高明的手机，联系上他的妻子，约在ICU外的等候区见面。
因为情况尚未稳定，医生建议家属留在医院附近方便联系。过去这三天，高明的妻子和女儿轮流守在那里。陆菲到的时候，恰好碰上母女俩换班。
女儿二十多岁，在医院守了一夜，累了就靠着长椅睡一睡，这时候整个人疲惫毛躁，一边吃母亲带来的早饭，一边大致说了一下高明现在的情况：“当天人送到医院，距离发病已经六个多小时过去了，错过了静脉溶栓的时机，只能做手术取栓减压。医生说他五十三岁，在脑卒中的人里面算年轻的，手术也挺成功，但愈后怎么样还得看恢复情况。”
母亲也是一脸疲惫，愁眉不展，跟着道：“公司调查组的领导，还有律师，都已经来过了，我们也不清楚这件事情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老高现在也没办法讲话……”
陆菲在电话上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这母女二人见到她，却带着一种疑惑又戒备的态度，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来，又好像猜到了她为什么来。
“我只是来看望一下他，不需要高船长说什么。”陆菲解释，话说出口，又觉得“船长”这称呼在此刻听着有些讽刺，高明不可能再出海了。
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多亏有雷丽在旁边帮着讲话，又是寒暄，又是安慰，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高明的女儿吃完早饭就走了，说是还要赶着去上班，刚刚工作，没办法多请假。
妻子又絮絮地跟雷丽聊了一阵，叹着气说：“老高今年五十三……从结婚到现在，每年少说八个月在船上，家里根本顾不了，样样事情都说等以后上岸，等以后上岸，现在上岸了，变成这样……”
陆菲听着，忍不住胡思乱想。
六个多小时，错过了最佳救治机会，人虽然活着，但以后很可能生活无法自理。她们或许并不希望他这样回来？她们在掂量以后要付出多少？
高明自己或许也并不想变成这样？她做实习三副就是在他的船上，他那时候不信她会干很久，总是鼓动她考公去海事局。但她终于还是干到了这一天，因缘际会，给他带来这样的结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就是忍不住。她一直很害怕这种境况，人与人之间突然展露出冷酷又真实的计较。越是怕，越是要想。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社会化程度极低。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秀园是对的，她确实不懂规矩，从小到大，她从未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受到正常的教养。
就这么想着，忽又记起在船上做的陈述，她当时那么肯定地对叶行说，她相信自己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但是现在呢？她还能说这样的话吗？到了岸上，所有事情都变得不那么单纯。
她不想再听，匆匆道别，拉着雷丽走了。
两人搭电梯去地下车库，雷丽轻轻叹了一句：“每年八个月在船上，活成陌生人了……”
陆菲这才确定，不是只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开口问雷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要么再快一点，要么什么都别做？”
雷丽却又很干脆地说：“你不要七想八想，先解决问题。”
*
这一天的第二站是华远航运。
雷丽过去总是提醒陆菲，休假别总在家瘫着，多去公司走走，多认识点人，领导安排你做海员培训，你就去做，让你参加比赛，你就去参加，不管是对以后上岸找工作，还是船上晋升，都有好处。
但陆菲大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下船休假，她宁愿在“海上调酒师”擦桌子、摇鸡尾酒，都懒得踏进公司一步。
直到今天，不得不来了。
两人在楼下登记，领了门卡，先去海务部，再去安全质量部。
船上出了事故，除去轮机故障归机务部管，碰撞、搁浅、触礁之类都由这两个部门处理。
两边两位领导，张海发和吴定波，都在此次事故的调查组里，陆菲前一天在船上都见过。这时候找上去，她询问事故调查的进度。两人对她态度都不错，但实际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她，调查组还在等海事局的报告。陆菲问要等多久，答曰几个星期吧，也许一个月，最多三个月，让她耐心等待，要是感觉压力太大，可以先去海员管理部，找某某老师，安排个心理辅导。
这事雷丽没法在旁边帮腔，陆菲一个人面对领导，总觉得自己不会讲话，越说越错，也不好继续往下问了。她只得道谢，道别，然后退出来，再出发去下一站。
*
下一站是海事大学，雷丽带陆菲去找那个海商法教授。
其中的关系拐弯抹角，是她认识的一个实习生的男朋友的研究生导师。
陆菲听说，再次表示钦佩。雷丽总是有办法，什么人都能找到。
那位教授看上去快六十了，和和气气地在办公室接待了她们，但也没太当回事。
考虑到公司的制度，陆菲隐去了具体信息，用“大副”和“船东”指代，讲了一下事故的大致情况。
教授听她说完才认真起来，毕竟案值不小，而且还是个挺值得研究的法律问题。
陆菲接着向他请教：“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在这一类事故当中，船东会更倾向于把损失定性为’共同海损’，但对于当时做出决策的大副，认定成’单独海损’才是更加有利的？”
教授看着她，笑着肯定：“来之前做过点功课啊。”
而后拿了纸笔出来，给她做了简单分析，在两种情况下，大副分别要面对什么，更加确定了她的想法。
对大副来说，如果损失被定性为单独海损，意味着整个事件被看作是一场不可抗力下的意外事故，船东和货主各自承担损失，调查也会很快结束。
而对船东来说，将损失认定为共同海损通常比认定为单独海损更有利，因为可以把船体维修以及其他处理事故的费用分摊给货主，这部分损失一般来说是比十几条集装箱的价值更大的。
但共同海损的本质，相当于是在主张这些损失是由一个“有意且合理”的牺牲行为造成的，这就会将调查的焦点引向当时船上的指挥者。代替船长行使职权的大副会受到格外严苛的审查，货主的保险公司为了拒绝分摊，会将其决策和执行的每一个步骤都放在放大镜底下，千方百计地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过失，用来打破共同海损成立的条件。
而且，共同海损的理算过程也比单独海损漫长得多，就算最终没有发现过失，这个冗长的、对抗性的调查本身，就可能影响大副的正常工作和未来晋升。
陆菲听着，也跟着笑了。笑得几分轻松，因为总算回到海上的问题，她不再像个傻子。也笑得几分沉重，因为她从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正确的。在这一次事故当中，作为雇员，作为直接责任人，她和船东公司的利益并不一致。
她问教授：“那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应该自己请个律师？”
“最好呢是自己请一个，”教授回答，又问，“船东请的律师是哪位？”
假设到了这里，终于还是得走进现实。
陆菲如实回答：“叶行，至呈所的。”
教授沉吟，然后开口说：“那我建议这位大副还是好好跟船东公司沟通一下吧。”
陆菲一时无语，所以真是碰上业内皆知的大拿了吗？
教授看出她的想法，解释：“其实我们学院就有法律援助，但做的都是海员劳动纠纷、渔船之类的小案子。海商法圈子不大，而且壁垒分明，能做高级别案件的律师就那么几位。我不是说没有差不多水平的律师哈，只是很难找。就算找到了也很贵，你付出去的钱，跟你想要争取的利益相比，不值得。就算你真愿意付这个钱，律师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船员去对抗船东和保险公司，人家其他案子可都是这些大公司给的。但你要是不在这个圈子里找，其他律师碰上这种案子，可能连门朝哪里开的都摸不清。”
陆菲听着，点点头。她可以理解，这件事终究还是得遵守岸上的规则。
她向教授道了谢，没再多说什么，和雷丽一起出了那栋教学楼。
两人都是从这里毕业出去的，此时走在校园里，算是旧地重游。
航海技术和轮机两个专业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暑期仍旧有穿着蓝白色制服的学生走来走去。陆菲看着他们，不禁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地方收留了她。
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晚饭的点，她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店吃饭。到处跑了一整天，这时候都有些累了，再加上每一处都不顺利，两人在餐桌上没说几句话。
正吃着，陆菲收到罗杰发来的消息，说坍塌的集装箱堆垛已经清理完毕，船体受损的部分也做完检测，开始维修了。
陆菲知道船此刻还停在港口，维修期间需要船长在船上，但也不是完全走不开。
她把手机拿给雷丽看，说：“你不去瞅瞅他？”
雷丽眼都没抬，回答：“不去。”
陆菲再次碰壁，心说自己小时候都没经历过这种爹妈吵架夹在中间的尴尬场面，怎么活到三十岁，反倒让她碰上了。
她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心里想着方才教授讲的几个点，以及这件事故中的各种枝枝节节，盘算着接下去该怎么办。
雷丽却突然停了筷子，也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
陆菲接到手中，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发布在小红书上的笔记，配图赫然就是华顶轮上坍塌的集装箱堆垛。
其实也不算太意外，世界各地出了类似事故的都会被发上网公开处刑。
这年头人人手机不离身，这么大的闯祸现场，被码头工作人员或者过往船只上的船员看到了，拍下来，发上网，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但往下拉评论，她才发现事情不仅止于此。
评论区有人在问：又是卸货时候倒的？
有人大约知道内情，回：风浪太大，箱子掉海里了。
有人说：最近怎么这么多这种事？船东又要宣告共同海损了，谁家有货在上面的好倒霉。
又有内部人士出来爆料：这回还真有点不一样，船长脑梗，大副赶在台风前面，让直升机把人送进医院，那大副还是个女的。
下面有人评价：呵呵，女司机。
也有人在说：女司机就是牛X！
陆菲看着，再一次想起教授对她说的话，一个“有意且合理”的牺牲行为，以及放大镜底下找过失。
所有这些她避之不及的，可能正是广大网友们喜闻乐见的。
她不知道这讨论要是继续进行下去，会有多少热度，也不确定网友最终会把她定性成“女司机”，还是一个“牛X的女司机”。但她不能不担心可能的舆论发酵，是否会把事故的处理引向对她更加不利的方向。
她又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八点了，哪怕夏季日落晚，外面天也已经全黑。
尽管时间不太合适，她还是找出了那张名片，打电话给叶行。

第9章 夺嫡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叶行从华顶轮上下来，搭接驳车出了港区，才看见那辆他在机场没找到的雷克萨斯商务车，以及车上本该来接他的助理。
助理下来迎他，一叠声地道歉，再一次解释，因为航班延误，在机场停车场等了很久，又是半夜，就睡着了，手机铃响也没听见。
叶行没功夫也没力气计较，只是上了车，告知下一站要去哪里。
这事怎么不是他自己活该呢？
他这几年到处飞，365天有300天在外面，连上海办公室的律师都认不全。这个助理是临时安排的，海事大学海商法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才刚开始实习。他存心点了这么个新人，能听懂话，会开车就行。只是没想到尚未久经职场规训的小朋友睡眠质量这么好，一旦睡着了，不管是他，还是组里别的律师，接连打电话都叫不醒。
小朋友名叫周卓，第一回 见老大就出了这样的纰漏，难免诚惶诚恐，接下来一夜又一天尽心尽力，做司机，做挑夫，跟着叶行跑了一圈海事局、气象局、救援协调中心、医院，将各方证据全部汇总，然后再去船东公司开会。
情况一通分析下来，在叶行意料之中。虽说事故定性永远要以证据为本，但现实世界也永远存在模棱两可的部分，而在这两可之间，便是各方博弈、律师操作的空间了。
从船司开完会出来，叶行让周卓下隧道过江，去浦西他母亲家门口停了停。这此回来得匆忙，几乎没带什么行李，他进去拿些替换衣服，尤其为晚上要参加的饭局。虽然过去两天都没休息好，事故调查也刚进行到一半，但那顿饭是律所管委会主席请的，不能不去。
母亲叶蕴刚好遛完狗进院门，看见他倒是新鲜了。因为他基本是不回来的，出差到上海也是住酒店，只在她这里放了一些东西，以备万一。
叶行只管自己去换衣服，并未解释来意。
叶蕴一路跟着他进房间，说：“你怎么回来了？不去香港？那边消息真的假的？”
叶行没答，拉上衣帽间的门，把她挡在外面。
叶蕴只当他也不确定，隔着门继续与他交换情报：“我估计是真的了，今天接到佟太太电话，说想安排你跟她女儿见个面，认识一下。这消息一传出来，一个个地都凑上来了……”
“哪个佟太太？”叶行在里面一边系着衬衣袖扣一边问。
叶蕴回答：“你太爷爷兄弟那边的。”
叶行听笑了，鼻子里哼了声，又问：“这算出了五服吗？近亲结婚？”
叶蕴无所谓他语气里的嘲讽，只答：“出了，而且香港不管这些。”
叶行没理会，打上领带出来，只说一句：“走了。”
叶蕴跟着他出门，说：“那见面的事怎么讲？你总是要去香港的，也就顺便见见吧。”
叶行只道：“再说。”
他上了车，关照周卓回律所。
小朋友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小马路，还在后视镜里看那房子和女人。
房子是老洋房，盖了快有一百年，原本已经很破败了，后来被叶蕴买下来重新装修，对外宣称是她娘家老宅。新古典主义外立面，红砖墙，白立柱，黑色铸铁门窗，院子里还留着一棵百年老树，树冠婆娑，绿意沁人。配上叶蕴好品味的衣着，保养得宜的身段，和一张不老的面孔，倒也真像那么回事。
叶行随周卓去看去猜，反正律所里关于他的议论一向很多，有真有假，解释也是徒劳，人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远到多年前，他刚进至呈所的时候，就有人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最强小朋友”。
倒不是他本身多么不凡，而是因为他第一天报到，就有管委会大佬与他一同共进午餐，替他安排好指导律师，将来应该做些什么案子，职业路径如何规划，一一提点。
后来，他们发现他就连实习证也跟一般小朋友的不太一样，持证人那一栏除了中文姓名还有英文名，下面印的是香港居民身份证的号码。
细聊起来，又听说他读的是英国的LLB，已经在伦敦完成一年的见习。像他这样的情况，就算不留在那里工作，也该回香港考律师牌，最多整个大湾区证，方便在大陆做顾问。谁会像他这样跑来上海过法考，拿A证，还加入大陆所实习呢？
除去管委会大佬，所里无人知晓他的背景，总难免在背后议论，猜他是哪家的小公子，来律所历练个把年，等到过了实习期，拿到执业证，方便回去做家里公司的总法或者董秘。
直到一年一年过去，始终不见他离开，同事中又生出新的议论，毕竟律师是个卖时间的苦差，谁有做资本家的机会，还愿意自己做牛马？这一轮的猜测便有些不好听了，叶行不用刻意打听，也能猜个一二，他小时候在香港上学，后来去英国上学，身边多的是此类的声音。
当时圈子里的社交遵守某种规则，正室跟正室玩，外室跟外室玩。偏偏叶蕴倔强地觉得自己不能归入后者，她只是交了个男朋友，未婚生了个孩子，两人没来得及结婚，男人车祸死了。她觉得自己不是二奶或者小三，不管那个男人同时交几个女朋友，也不管男人家里认不认她生的孩子。这本无可厚非，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可她又非要他在那个层级的学校里受教育。于是，漫长的童年和少年期，他一直没有朋友。
如今长大成人，就更无所谓了。他练出一颗大心脏，周围也都是戴上客气面具的成年人，至多在他赢了大案，得了奖，层层高升的时候调笑一句，明明可以靠出身，却非要凭实力。
他也会带着些超脱和悲悯看着他们，心里想，就是这些旁人眼中的精英，二三十岁的时候都以为只要努力便可以得到一切，什么时候醒过来，是有一番痛苦要咽下去的。
这一晚的饭局也跟以往差不多，虽然吃的是西餐，中餐碰杯劝酒的习惯却没变。在座的至少合伙人级别，一个个都来与他对饮，其实一多半并不清楚到底是在庆祝什么。有人猜是所里要辟出一个国际仲裁部来，由他主管。也有人猜他在那个神秘的家族里“转正”，终于要走了。
后者听上去离谱，其实却更接近真相。
酒过三巡，管委会主席朱丰然叫他去外面露台上讲话，悄悄问他：“听说……是鼻咽癌？”
叶行不予置评，只是实话实说：“去年业绩发布会上就讲过，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以后未必姓何。”
朱丰然却笑着跟上一句：“你就不姓何。”
叶行也笑了，轻轻的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懂朱丰然是什么意思。朱律师高瞻远瞩，投资一切，乐得看见至呈所再出一个上市企业高管，甚至未来的一把手。或许在他还是“最强小朋友”的时候，朱律师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天，他这么一个边缘人也可能有机会走进夺嫡的决赛圈。当然，梦想未必能实现，但是投资嘛，总归有输有赢。
朱丰然也知道他明白，伸手拍拍他肩膀，转身与别人喝酒聊天去了。
叶行站在原地，望着夜色下的江景，听见身后的笑声和说话声，闻到食物和酒精的味道，他平常尽量不吃任何热的食物，因为味道会染在身上，令他作呕。他知道自己各种怪癖，怕是病得不轻。恰如此刻，想死的念头再次淡淡地出现。他甚至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地面的高度，以至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心想就算是电诈，他也会好好地听完，只为感谢又一个陌生人救了他的命。
“叶律师？”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您是？”叶行问。
“陆菲，华顶轮的大副，”那边回答，紧接着又解释，“之前那个大副。”
也许信号传输造成失真，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在船上的时候更加年轻了一点，听得出明显的紧张和不确定。
他想起那天见到她时的情景，个子很高，身型健康饱满，扎一把低马尾，白色制服衬衣束进藏蓝色长裤。三十岁的女人，有分明的女性特征，但他莫名觉得她有种少年感。当然，他知道少年是个中性词。总之就是那个意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轻轻笑了，还是像之前那样称呼她：“Chief，是想起什么关于事故的细节要对我说吗？”
本以为只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那边却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些情况，想跟您当面谈。”
叶行抬腕看了眼手表，没说话。他真的累得要死，字面意思的要死。
陆菲不见他回答，又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网上关于华顶轮的帖子……”
叶行即刻搜了搜，而后回到电话上：“您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好吗？”
她却坚持：“现在可以吗？我过去找您，不会耽误您太久。”
而后又添上一句：“我已经接到媒体电话了。”
叶行不信，但还是道：“船司的制度您清楚，现阶段您必须保持沉默，不能公开发表任何关于事故细节的评论，所有对外口径都由贵司公关部、法务部负责。”
陆菲回答：“我暂时还没说什么，只是想先问一下您的意见。”
“暂时”，叶行捉到这个关键词，她是在威胁他吗？他忽然好奇。
“我发地址给你，你现在过来吧。”他对她说，然后挂断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她的号码。

第10章 首秀
陆菲收到的是陆家嘴一家酒店的地址，以及一句话：到大堂电话联系。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这是叶行对她死缠烂打的报复，你不是非要晚上见面吗，那就来吧。
但她又不能不去，脑中甚至出现于凯那句话，他这样的，我一只手收拾五个。
她即刻回了一个OK，以及从此地过去大约需要的时间，而后放下手机，对雷丽说：“我现在去见律师。”
雷丽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陆菲说：“不用，你先回家，顺道把我放在最近的地铁站就行。”
雷丽只当她是去跟人好好沟通的，就像那位海商法教授建议的那样，要是知道她想干什么，一定会大骂她发神经。
但她到底还是去了，独自一人搭地铁到陆家嘴，出站不远便是叶行说的那家酒店。
大堂十几米挑高，大理石满铺，水晶灯璀璨，她走进去，打了叶行的电话。
在休息区等了不多时，便见他从客房电梯那边过来，面色并不比在船上看见的好，但还是一身西装，甚至更加精致了。在这个环境里倒是十分和谐，周围多的是盛夏时节照样严妆丽服的人，违和的是她。
陆菲站起来，叶行看见她也没多的话，做个手势示意她跟着他走，带她穿过一条通道，去了另一侧办公区的电梯厅。陆菲这才知道至呈所也在这里。她想说，好巧啊，我船上工作和睡觉都在后岛那一栋楼，原来你也一样。
叶行让陆菲在前台领了临时门禁卡，然后两人过闸机上楼。到达律所所在那一层，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只见整个楼层灯火通明，不管是开放式办公区还是独立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加班。
她转头去看叶行，见他眉宇间也有明显的疲惫，愈加觉得众生皆苦，苦法不同而已。
从酒店过来这一路，开门，进出电梯，叶行都礼貌让陆菲先行，也趁这些时候打量了一下她。
她穿一件宽大的纯色白T，卡其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还是扎一把马尾，只是比在船上扎得高了些。整个人像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显小，甚至有点学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淡淡的失望，觉得上岸之后的她变得普通了。也许很多魅力就是那一身制服与所处的环境加成，世上一切皆空，一切皆是虚妄。
就这么走到他的办公室，他开灯，请她进去，替她拉了椅子，然后关上门，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
两人面对面，他才言归正传，开口问：“您今晚找我想谈什么？”
陆菲便也开门见山地说：“一般出了这种事故，货主都等着提货，船东方面一周之内会给一个初步的定性，我想知道现在有大致方向了吗？共同海损，还是单独海损？”
这话逻辑错误，明显问错了人。叶行反问：“那您去公司了解过吗？他们应该告诉您，还在等海事局的报告。”
陆菲点点头，说：“我去过了，他们是跟我这么说的。但是这个定性，不光根据海事局的报告，还有律师的意见吧。”
前者是海上航行的客观事实，她心里有数。但后者，更多的是金钱上的计较，她对他没多少信心。
叶行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微抿唇，低眉笑了笑，说：“你要知道，这只是个初步的定性，后续还有一个很长的谈判的过程，甚至走到诉讼或者仲裁。”
陆菲仍旧点头，说：“我知道，所以这个定性对我来说很重要。”
确实，虽然是初步定性，但也决定了后续会怎么进行，是很快结束，还是陷入冗长的拉扯。他看得出来她做过一些功课，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所以，您想说什么呢？”他抬眼看着她问，疲惫中忽然生出一点趣味来。
陆菲回答：“我认为在这件事故中，共同海损是不成立的。”
叶行没说话，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陆菲说出理由：“构成共同海损的条件是’有意且合理的牺牲’，但我改变航向航速的目的是配合救援，我不可能有意去走一条风浪大的路线，更不可能有意牺牲船上的货物。”
叶行看得出她的努力，此处微笑可能有些不礼貌，他只是尽量简单地解释：“这个有意且合理并不是您理解的意思，您改变航向航速是有特定意图的，就已经构成了有意，如果其他谨慎专业的航海者也会在同样情况下做出同样的决策，那就可以被认定为合理。”
陆菲听着，心往下沉，所以真的是这样了吗？他们其实已经决定往这个方向走，尽量挽回损失是最重要的，她还能不能上船在这场商业博弈中不值一提。
所以，她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开口道：“如果船东宣布共同海损，但货主不同意，告上法庭，有没有一种可能，法院既不认定共同海损，也不认定是单独海损，判船东承担所有损失呢？”
叶行抬眉，隐约猜到她的意图。
“比如，”陆菲说下去，“大副承认当时的决策是不合理的，尽管目的是救人，但错误地评估了风险，只是因为我慌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把船长送医，没多想其他的。我知道天气不好，但我觉得这个风险值得冒。我以为我可以……”
她在这一段话里那么自然地改变了人称，仿佛真的在法庭上做供。
叶行始终看着她，他其实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却又多花了几秒钟确认她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错，她在要挟他。
如果他不让她好过，那就一起死。
她见他不语，又道：“这些话，就算不安排我上法庭上仲裁庭作证，我也可以找媒体去说。”
叶行说：“让你成功了又如何，你不怕得罪船东？”
陆菲说：“我只求保住适任证，履历干净，跳槽去其他公司也一样出海。”
叶行又道：“可你这么做等于背刺船东，全行业拉黑你呢？”
陆菲说：“那我只好赚一波流量开直播卖货。”
叶行服了，笑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办法有用，只是太疯了。这场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任凭是谁都会觉得她在那场救援中确实有赌的成分。
笑了会儿，他才又道：“其实你完全可以跟公司协商，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岸上的工作，多少人求之不得。”
陆菲说：“我不上岸，我没想过上岸。”
“就这么想在船上干？”叶行不解。
陆菲反问：“除了算钱，其他一切在你们眼中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说的’你们’是谁？”叶行也反问，而后自嘲，“我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陆菲忽然无语，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这一天她过得很不好，一直忍到现在，把疯都撒在了他这里。
而他仍旧带着一点笑意，无奈而疲惫，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非职衔。他说：“陆菲，碰上我算你走运。这种话，你千万别对公司领导或者其他律师讲。”
她意外他的反应，但还是看着他问：“什么叫碰上你走运？”
神色犀利不变，此刻的她更像是船上的那个少年。
“相信我，你会没事的，”他看着她道，“因为在这件事上，我跟你的利益一致。”
她也看着他，没说话，像是在等更多的解释。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许只是他太累了，不想再走其他迂回的方式，但他不能告诉她更多了。
他于是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只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件事故会被定性为不可抗力下发生的意外，但损失不会被完全当作’单纯海损’，而是通过谈判确定一个分摊比例，然后快速、低调地解决全部纠纷。船东，货主，还有你，三方共赢。”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坚持最初的说法，”他继续对她道，“你当时的表现非常好，陈述无懈可击，与其他人证物证一一对应，已经是我想要的完美叙事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似乎在掂量他是否真诚。
叶行也不催促，耐心等着她的反应。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早一点向她交底的，便可免了这一番猜忌。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在船上就对她有过友好的表示，她却对他存着莫名的成见。
这让他觉得挺稀奇，素未谋面，她怎么就搞得好像看透了他似的？
讽刺的是，他还真是那种人。
一阵晕眩忽然而来，他低头支肘，双手捧住面孔。
“你怎么了？”她在问，声音隔得很远。
失去意识只有短暂的一秒，他缓过来，还是那样回答：“没什么，时差，没休息好。”
但她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到椅背上，而后拉松他的领带，解开衬衣最上面两粒纽扣。她的手探进衣领，按在他的颈动脉上。他感觉到她指尖的压力，以及自己的脉搏与她的对抗，几乎窒息。
“你喝酒了？”她问，离得近，她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道。
他点头，胸腔起伏，努力调整。
“有胸痛和呼吸困难的感觉吗？”她又问。
“没有。”他能动了，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想要结束这个尴尬的姿势。
她如他所愿收回了手，却还是说：“我出去找个你的同事陪你去医院吧。”
他也还是拒绝：“不用，已经没事了。”
她并不放过他，说：“你别逞能，承认自己不行没什么要紧的，心源性猝死可能再次发生，你不一定有第二次机会。”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她带他满船跑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二副及以上都接受过正规的急救培训。
但他仍旧回答：“真的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朝毛玻璃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看了一眼，忽然猜到原因，他也许只是不想让同事知道，又或者是不能，他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人知道他不行。
挺惨一个人，她想，难怪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救同事。
她回到办公桌另一边坐下，看着他说：“那行，你先缓一缓，我陪你去医院。”
叶行以为自己听错了，说：“至于吗？”
陆菲说：“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现在打120，然后告诉你同事。”
她再一次要挟了他。
叶行反问：“怕我死这儿？”
陆菲毫不避讳，点点头说：“那我就成了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
叶行服了，放弃争论，又或者他真的有点害怕她预言的事情发生。
他系好衬衣扣子，重新打上领带，然后站起来对她说：“走吧。”
陆菲上下看看他，问：“你可以吗？”
叶行反问：“不然你抱我？”
陆菲撇撇嘴，心里想，也不是不行。
两人似乎都没注意人称的变化，就这样从“您”变成了你，自然而然，默契神会。依原路走出律所，她始终走在他身后半步，恰如在船上爬绑扎平台，她对他说，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进了电梯，叶行按了地下车库那一层。
陆菲却伸手又按了一楼，说：“你现在这个状况不能开车。”
叶行说：“那你开？”
陆菲说：“我没驾照。”
叶行看看她，简直难以置信，她是职业驾驶员，开的或许是世界上最大的运载工具。
陆菲看出他的惊诧，只觉毫无道理，反问：“我要驾照有什么用？”
叶行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我不上岸，我没想过上岸，所以是当真的？
他无心计较，只想快点解决这件事，跟着她下到底楼，在办公楼外坐上她叫的网约车，去了最近一家医院的急诊部。
一路上，她让他保持平静，避免突然的体位变化，于是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
进了医院，也是她替他挂号，对医生说他的情况：没休息好，加上饮酒，发生一次短暂的晕厥。
医生又问了他更多问题，最近几天平均睡几个小时？今天喝了多少酒？晕倒之前正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征兆？过了多长时间完全清醒？有没有意识模糊、胸痛、心悸或者身体某个部位无力的感觉？过去是否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以及既往病史和家族史？
他一一回答，而后做了各种检查，心电图、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电解质、血糖、酒精浓度。
最后得出结论，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也许只是极度疲劳加上酒精影响，造成一过性的脑血流减少，但还是建议他重视这次晕厥，说是身体在警告他，当前的生活方式已经超出了它能承受的限度。
她错了，他是对的。
但其实他也暗暗觉得自己有事，他有这样的念头，已经很久了。
原因很简单，是他未曾说出来的家族史。
何家子弟似乎总在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折损，就像是那种宫斗剧，七八十集，几十个女人使尽手段，打掉不知多少个胎儿，谋害多少孩子。有的染上恶习失宠废黜，有的车祸意外身亡，有的驾船坠海变成植物人，也有的年纪轻轻得了鼻咽癌，难说有多少是报应，多少是人为。
也正是如此，他一路韬光养晦，终于走到这一天，进入决赛圈。
离开医院，陆菲又打了辆网约车，把他送回酒店，自己也下了车，去坐地铁。
“你一个人可以吗？”她向他确认。
他在酒店门外的夜色里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对哪一部分仍旧心存怀疑，只是对他道：“你有我手机号码，要是再出现什么问题，可以打给我。”
这句话完全出于人道主义，叶行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有，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叶行便也点点头，看着她上了下行的电梯去地铁站。
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又在网上搜了搜华顶轮事故的新闻，相关的讨论比几个小时之前更多了些，如他所料。
有些事，他没办法跟她解释。
她此刻的境况好比《萨利机长》，而他却在演《继承之战》，两个人拿着不同的剧本。但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千真万确，至少在这件事故的定性和处理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她需要快速、无责地了结这件事，回到海上。
而他，也需要迅速、漂亮地解决这次纠纷。
在何家那个圈子里，结婚员有结婚员的社交首秀，叫做debut。继承人也有继承人的首秀，通常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会由长辈安排，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
没有人替他安排，那他只能自己来。

第11章 天后宫
返程的路上，陆菲刷新社交平台上的那几个帖子，发现评论又多了些，而且讨论的焦点已经推进到事故将如何处理的问题上。
有站她的说：航海，还遇到台风，本来就是高风险，发生意外就认为当时决策不对，纯属事后诸葛亮。
有不站她的说：你主动改变航线的决策导致了损失，当然要负责，船东不追究，货主也得追究，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有人反驳：谁家的货啊？比人命值钱？这种事明明应该表彰，不该处罚。
有人反驳他的反驳：“别搞得好像真是救人英雄似的，你怎么知道大副完全没问题？一个女的，30岁就提到大副，又是临时接替船长，谁敢保证这里面没有判断失误？
当然，也有觉得自己特聪明的，出来指点江山：年轻人还是太年轻，错就错在自作主张，当时就该不断请示领导，每一步都等领导下明确的命令，一点事都没有。
……
她锁屏放下手机，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只能回想叶行对她的保证，说他会快速低调地处理完这次事故，给她一个三方共赢的结果。
你放心，你相信我，他这样对她说。
她原本是不信的，但她还记得自己探查他颈动脉的那一刻。
略略偏高的体温，脉搏沉重的节奏。
当时的他不似曾经看到的样子，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的体面仿佛裂了一道口子。她伸手进去，忽然发现，哦，原来他这样一个人也是有温度，有心跳的。
他甚至会对她说，我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那句话带着自嘲，语气并不认真。但她觉得他真诚了一点，至少在那一刻。
他的话也让她冷静下来，其实只要好好配合，公司很可能给你安排一个岸上的工作，背刺船东，行业封杀，你真想着么做？就非得出海吗？他这样问她。
就非得出海吗？她也像他那样问自己。
而后回答，是的。
我不上岸，我没想过上岸，这话她对很多人说过，但无人知晓其中并没有多少所谓理想的成分。
她只是在那冷白的灯光里抬头，注视着一站又一站的地名掠过，听着单调而重复的报站声。列车停靠，她起身下车，门在身后合拢，车厢呼啸而去。空荡的地铁站里，她与零星几个夜归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
她看着他们，佩服他们，又一次确认自己可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回到雷丽那里，雷丽早睡了，在门口给她留了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洗漱，钻进客房睡下去。再睁眼，似乎只过了一瞬，但窗帘罗马杆上方的空隙已泄入蒙蒙微亮的天光。她摸过手机来看，早晨四点了。
从台风到事故，这几天她过得挺混乱，如今生物钟又渐渐回到正轨。
做大副一年有余，她在船上值4/8班，也就是早晨四点到八点，傍晚四点到八点。
每天一早，她总在三点半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去驾驶台与上0/4班的二副交接，开始工作。
船上驾驶员的三个班，只有三副的8/12班稍好些，二副要值下半夜，大副要在鸡都还没叫的时候起床，各有各的恶心。
但她反倒很喜欢4/8班，因为这两个时间段驾驶台的人是最少的。凌晨大多数船员在睡觉，傍晚都在食堂吃饭，或者棋牌室打牌。而她就可以在日出和日落时分驾着船，安安静静的。老船员总是说，不就是海，多看几天就腻味了。但她已经看了八年，还没到腻味的时候。
在床上翻了几个面，感觉再也睡不着了，她起来洗漱，收拾了床铺，去厨房热牛奶，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喝着。从那里望出去是几十米开外的另一栋楼，小小的整整齐齐的一格一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家庭住在里面，过着不可知的人生。
更远，就被遮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无力想象，只是再一次确认，自己可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指纹锁发出声响，有人开门进来。
天光尚暗，陆菲回头，只见客厅玄关那里一个黑影。
黑影也看到她了，说：“丽丽啊，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陆菲吓了一跳，那人发现她不是丽丽也吓了一跳，手里两大包东西险些掉到地上。
幸好雷丽听见动静，打开主卧的门探头出来，才没造成更大的误会。
来人是罗杰的妈妈，雷丽的婆婆，买了菜送过来，还有一只钢宗锅子里面装的是生煎包。罗杰爱吃，买了很多。
两下里一说，罗妈才知道罗杰不在，夸张地表达失望，又很热情地招呼雷丽和陆菲一起吃早饭。
雷丽只好赶紧去洗漱，换了衣服出来，三个人在餐厅围桌坐下。
罗妈一边吃一边说：“杰杰也真是的，好不容易你们两个一起休假，公司一只电话，他拍拍屁股走了，我还特地买了这么多菜过来，现在怎么办？”
雷丽只得解释：“我以为他跟你们说过的。”
罗妈转念又说：“要么我还是在这里烧好，你给他送一点过去？”
雷丽说：“他在船上吃得挺好，不用送了。”
罗妈说：“船上讲是有餐标，其实我知道都是凭运气，碰上个口味不对的大师傅，几个月都没办法好好吃饭，杰杰跟我讲过的。”
雷丽轻轻叹了口气。
罗妈看出她不愿意，为难道：“那叫他回来睡可以不啦？反正人还在上海，是不近，但也不是回不来对吧？你们难得有几天在一起……”
陆菲有时候羡慕雷丽有那么多家人关心，直到在近处旁观，才发现自己实在无法习惯这种关心，听着好像亲切得很，却又密密层层地压下来，而且她感觉罗妈在看她。
罗妈也确实转向她，说：“小姑娘，你是他们同事，你讲是不啦？谁家海员不盼着下船赶紧回家吃自己家的饭？”
陆菲尴尬点头，说：“是啊是啊。”
上海阿姨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句句都是客气，句句都在说你差不多可以走了。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清清嗓子对雷丽说：“我吃完就走了啊。”
雷丽停下筷子看着她问：“你去哪儿？”
陆菲眼神跟她沟通，我真不能住了，阿姨觉得我妨碍你们夫妻相会。
嘴上解释：“我去看我奶奶，下船还没去过呢。
罗妈即刻附和：“是该去看看老人家，奶奶几岁啦？”
奶奶几岁了，陆菲心算。
罗妈没给她更多时间，笑说：“现在年轻人就是这样，你多少岁，奶奶一定是记得的。像我们杰杰，今年三十七，丽丽三十五了，孩子还没一个……”
陆菲又一次与雷丽交换眼神，你俩怎么转眼老了两岁？
吃完早饭，陆菲真告辞了，雷丽碍着婆婆在，也不好强留。
直到陆菲在小区门口上了出租车，才收到雷丽发给她的信息：晚上还是回来。
陆菲回：不了，我去1990s。
雷丽那边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隔了会儿才又发来一条：要么在附近找个房子？先看起来。
陆菲看着，忽然意识到，其实雷丽也觉得这件事可能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她得做在岸上的长久打算。
她回：我看看吧。
雷丽不知再说什么，也挺烦的。
罗杰这两天不断发来微信消息，告诉她华顶轮的维修进行到哪一步了，大约什么时候内部自检，什么时候公司和船级社上来测试验收。话挺多，都是报备，不带一丝情绪。雷丽知道对罗杰来说，这就是在给她台阶了。他给了一个又一个，她就是不下。
但此刻婆婆正在厨房切肉，说某家新开的生鲜超市大酬宾，带鱼很新鲜，牛肉一百块钱三斤，一下买了七斤，要雷丽帮忙拿调料，找厨具。估计等这几个硬菜做出来，她就不得不去一趟港口了。
如果说陆菲身边的人太少，那她，就是太多了，连冷战都不能随自己的心意。
*
陆菲要去看的奶奶，不是亲奶奶，是她家过去的邻居，名字叫陆无涯。
她小时候住的那一片有栋房子看起来与众不同，虽然内里面也被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分配给不同的人家住，但它有粗大的整根原木打磨的立柱，有斗拱翘檐，壁画藻井。
大人们说，那里原来是间坤道院，供奉的神像在四清的时候敲掉了，道姑走的走，还俗的还俗，只剩下一个，就是陆无涯。
陆无涯听到这样的话，早年还会解释一句，女道士不能叫道姑，叫道长，或者叫先生都可以。
但是没有用，人家照样还是讲，那幢房子原来是坤道院，里面住着个道姑。
陆无涯算了，随他们怎么叫。
上世纪九十年代，王秀园结婚搬到这里，嫁的是个国际海员。
当时做海员的收入十分可观，更何况还加了个“国际”的前缀。平常人没有出国的机会，他们欧洲、美洲、澳大利亚常来常往，各种家用电器、时装皮包、新鲜小玩意儿不断。虽然住的房子一样很小很破旧，日子却过得丰润的多。
邻居们羡慕，但也不羡慕，毕竟有句古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上船。
他们一边替男人不平，说这种工作好做的啊？工资虽高，等于卖命。
另一边替女人不值，说男人放出去就管不住了，半年是你老公，半年是人家老公，钞票一定要捏捏紧。
王秀园倒是不怎么在乎，反正手上有钱，家里没人，她经常出去玩，跳舞，打牌，搓麻将。陆菲没人带，便托在陆无涯那里，吃饭，玩耍，后来索性睡过夜。
后来再婚，她也是跟陆无涯商量，说你也姓陆，跟菲菲是本家，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反正你没孩子，将来她给你养老。
话说得好似这个孩子就送给陆无涯了，陆无涯也没拒绝，她很少说不，随遇而安。
那一年，陆菲七岁。
直到那一片老房子拆迁，陆无涯跑街道，跑拆迁办，写情况说明，填各种材料，总算替陆菲要来一张白纸黑字的保证，安置房有她的份额，户口迁过去，房产证得写上她的名字。
这恐怕是陆无涯这一生做的最入世的一件事了。
做完她便也走了，由宗教协会安排去了市郊另一座坤道院，一直到现在。
过去还在上学的时候，陆菲放假就来看她，现在下了船也会来，带她去体检，给她买手机和平板电脑，下好应用软件，注册账号，设置亲友支付。
但陆无涯还是没有随时回消息、接电话的习惯，可能过个几天看见了回一下，也可能个把月都不回。只有淘宝逛得勤快，看上什么东西就加购物车，隔一阵不喜欢了又删掉，总也不买。每次都要等陆菲来看她的时候，才替她整车买下付款。听着挺豪气，其实只是些线香、法器、棉麻衣服之类的小玩艺儿，总共也没多少钱。
还有，就是带她出去洗澡。陆无涯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生活尚能自理，但毕竟机能下降，动作很慢，平衡不稳。坤道院里只有淋浴，不太方便。
这一次也一样，陆菲突然出现，陆无涯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说：“来啦。”
好像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
陆菲也不解释，为什么这次三个月就下了船，只是坐在她住的寮房里给她清购物车，又说带她去浴场洗澡。
陆无涯说：“我不要洗澡。我这礼拜都洗两趟了。”
陆菲说：“大夏天的一个礼拜洗两次很多吗？”
陆无涯说：“反正贫道就是不想洗澡。”
陆菲觉得老人就像小孩，但真把老人整到浴场，脱掉海青色外衣，白色内衬，解开发髻，只闻到一股白茅和檀香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她把陆无涯的衣服包在头上。陆无涯看见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有时候会有点害怕，把脑袋包起来就会好一点。陆无涯笑了，伸手拥抱她，让那熟悉的味道更周全地包裹住她。
许多年以后，她带陆无涯出来泡澡，按摩，躺在包房里吃水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陆菲问：“我能不能在道院出家？”
陆无涯摇头：“道院不收你这样的。”
陆菲只当是嫌弃她五音不全，坤道院一多半已是旅游景点的作用，常有道乐表演，而她只会开船。
她讨价还价，说：“我可以给你们敲小铃。”
陆无涯说：“你以为小铃这么好敲？”
陆菲又说：“那道长给我算个命吧。”
陆无涯问：“算什么？”
陆菲说：“事业。”
陆无涯又摇头：“不算。”
“那你还问我算什么？”陆菲笑出来，她其实一直知道陆无涯规矩多，所谓善易者不卜。
她不再求，只是爬起来，给陆无涯吹头发。
暖风穿过手指和银白发丝，她看到老人颈侧细细的皱纹，像干燥的丝绸的纹理，苍老，却也美丽，让她想起远离陆地不受污染的海域。
包括她，也只是漫长时光里偶尔划过那里的一艘小船。她宽厚地包容过她。但当她离开，海面不留一丝痕迹，她终究还是得走她自己的航路。

第12章 香江秘闻
与此同时，叶行同样关注着网络舆论的演进。
最初只是几个帖子，几张照片，百十来条评论，流传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相关行业的人也许都刷到过，但平常不关注这些事的人根本不知道。
船东方面自然想低调处理，放出的消息仅一条安全事故简报，压在众多新船交付、新航线开辟、政策调整之类的行业新闻下面，统共就一句话：华远海运的华顶轮在台风中发生事故，致十七条集装箱落海。
叶行没骗陆菲，截止到那时为止，公司内部尚未得出事故定性的初步结论。但情况也跟陆菲想的差不多，调查组里的几位领导都倾向于宣布“共同海损”。
原因简单明了，这件事发生之后，船舶检修、船级社验收、集装箱打捞、避风港停靠，各种费用加总起来，已相当可观。在这种情况下，“共同海损”这条航运业里的百年惯例，船东要是不用，才叫奇怪。
而叶行作为船东请的律师，已经针对这个方案做了风险预测，告知了各位领导。
首先是时间。一旦宣布共同海损，从谈判到诉讼或者仲裁，动辄便是两三年。
其次是成本。在此期间，律师费、理算费、诉讼费用同样是一笔可观的开销。而且这钱不管输赢都拿不回来，纯沉没成本。
再次是行业声誉。在船东这里，“共同海损”是行业惯例。到了货主、货代的口中，却是海上霸王条款。一旦使用，便牵扯到全船24000箱货物的主人，大家都知道你家掉柜子了，还拉着全船一起埋单。出了这种事，承运人在业内的口碑终归有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此次事件与一般海上事故不同，还牵涉到一次联合救援行动。如果将来真的闹上法庭，“救船长”这个情节一定会成为双方争议的焦点，极大地增加诉讼结果的不确定性。
讲人话就是，这案子可能会输。
恰如陆菲所说，到时候也许共同海损或者单独海损都不成，船东被判承担所有损失。
只是所有这些理由，对华远这样的大船东来说，影响实在有限。
虽然会拖很久，会产生更多费用，但公司实力雄厚，并不在乎占着那点现金流。
反倒是要他们立时三刻确认损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要一级级地往上报批，一级级地负起领导责任。至于将来败诉的风险，那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谁在任上吞这个苦果还不一定。
所谓货主中的口碑更加无关紧要。别看世界各地港口繁忙，每天吞吐超过600万只集装箱，其实绝大多数的箱子都在几大航运公司的船上。就像华远这样的大船东，有特色航线，有极大体量的舱位，是不怕得罪货主的。货主就算不满意，最多也就骂几句，不可能真避雷他们家的船。
但除了所有这些之外，叶行另外还提了一个点，公众舆论的影响。
网上已有一些讨论，倘若发展到一个程度，或许会触及法律和商业利益交叉的灰色地带，给事故处理的进程、策略和最终结果，带来一定程度的间接压力。
“或许”，“灰色”，“间接”，“一定程度”，他的话说得婉转而保守。当时相关话题在网上的热度也十分有限，自然未能改变领导的想法。
叶行并不多言，只当是做个铺垫。
他知道，舆论不会到此为止。
事故既然是因联合救援而起，自然也就牵连各方。船东不想声张，不等于别家也这么想。
船长高明被送医治疗之后的第四天，情况终于稳定，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
这种大好事，医院方面势必要做宣传，很快就在官微和官博都发了简讯，题为：海上千里驰援，再创生命奇迹！
文章不长，该有的都有。从台风预警开始，写到海上救援中心发来紧急协诊的请求，再到医院远程诊疗，直升机降落楼顶停机坪，开启急救绿色通道，最终成功救治船长。末尾总结，“这标志着我院救援联动体系提升至全新水平，为生命护航，我们时刻准备着！”
当晚七点，这件事又上了本地电视台的新闻报道，更是被提到了“上海温度”和“上海速度”的高度。
官媒下场，相关讨论的热度更上层楼，又因为有网友把“大副救人却可能受到处罚”这件事，跟“老太太摔倒扶不扶”的经典话题联系了起来，舆论彻底发酵。
有记者电话过来约采访，询问事故处理进程。也有网络媒体发表评论文章，当人道主义行为与现实风险发生冲突，我们应该如何选择？社会又该如何提供保障？
至此，华远公关部紧急响应，把所有相关人等都拉了群，重申公司制度，统一对外口径。
叶行预言的风险成了真，而且时间紧迫。
一方面有热搜逼着，舆论这种东西，越拖越脏。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货主和保险公司都在等结论。
宣布“共同海损”有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必须赶在货物交付前向收货人发出正式通知，要求提供担保。否则货物被提走，再想要分摊，又得多出无数官司来。
情况临时生变，到底是按原计划进行，还是做出调整，调查组一时兵荒马乱。
唯独叶行，迅速给出替代方案：船东放弃宣告共同海损，货主也放弃一切索赔权利，双方按他建议的比例共同承担损失，既体现对人道主义行为的认可，同时兼顾商业公平。
这时候领导的态度已经有了变化，原本就算有损失，也可以拖到几年之后，与己无关，现在遇上公关危机，处理不当可就是自己的责任了。他们有意接受这个双方各退一步的方案，只是仍有顾虑，认为货主方面未必能同意。
叶行又给他们分析货主的风险，货主对时间和经济成本敏感得多，能够迅速解决争端，锁定损失，节省诉讼费用，对他们是有吸引力的。
而且，当前的舆论压力不仅针对船东，也针对他们。
从公关层面来说，现在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船、货双方共同发布声明，强调基于人道主义精神与商业合作诚意，友好达成和解。
谈判就这样开始了，严格保密，紧急磋商，马不停蹄地进行着。
直到各种协议细节差不多谈妥，开始走签署的流程，叶行才分出时间应付另一边。
华远公关部已经在准备发布公告，同时转来媒体的采访邀请。
叶行婉拒了面谈，只以书面形式回答了记者的提问，并且给了自己的履历。
而另一个受邀的关键人物，大副陆菲，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群刚建起来的时候，十几个人被拉进来，叶行一下就猜到哪个是陆菲，虽然她在群里的昵称始终没改，但能在工作群里坚持不改名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号，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只有她了。
她的微信名叫farfaraway，头像原本是一团小小的黑色水笔涂鸦，像是典型中二病表征，后来又变成了手捧莲花，看上去少说七十岁了。
他这时候又在群里翻了翻，发现甚捋走至就连公关部负责人约她去公司谈话，她都一声不响，也不知后来单独联系上没有。
他忽然好奇，这段时间她都在做什么？那天夜里火急火燎地非得来找他，现在却又没动静了。
莫名地，他找出那条通话记录。
她的手机号码他没存，仍旧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他却在几百上千条记录当中找到了它。
短暂的半秒，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有点想打过去损她一句：我冒着猝死的风险把事给你平了，结果你倒不急了？
但是当然，他没有打。
她说要是他再发生那样的情况可以打给她，他没有再死一次的感觉，可惜。
而且一切如他所料，一切都来的刚刚好，他还有更多事要操心。
那天晚上，他离开办公室，回到酒店房间，便接到母亲叶蕴的电话。
连着几日加班，他没回她的消息，既因为没时间，也是存心把那边的事情晾一晾。
叶蕴果然耐不住，亲自找来了，说是已经到了大堂。
叶行下楼接了她，带她回房间。
叶蕴一路说着话，主题当然还是那件事，问他什么时候去香港？
叶行不答，只说还在忙。
这一阵，叶蕴很有些春风得意的意思，但又怕他架子摆过了头，错失良机。
自从上周那个消息传出来，嘉达的股价便开始阴跌，后经内部人士证实，上了财经新闻，更是连续两个交易日下挫，累计跌幅逾百分之八。
财经版的标题写得挺直白：嘉达CEO罹患癌症，第四代接班临变，七旬董事长尚能稳舵否？
正文里说，在本港上市、拥有七十余年历史的老牌企业嘉达航运近日传出惊人消息，年仅四十五岁的首席执行官何劭嘉不幸罹患鼻咽癌，市场对公司未来领导层继任及发展策略深切忧虑……
除去长子何劭嘉，董事长何维明还有一个儿子，何劭言，原也是留学归来，堪得重用，直到几年前在一次无动力帆船比赛当中发生事故，导致高位截瘫。
于是，家族当中剩下的继承人选只有他的侄女，三小姐何劭懿，以及，边缘人叶行。
“何维明可是说过的，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下一代掌舵人未必姓何。”叶行提醒。
叶蕴九十年代头上大学毕业便在上海做船舶经纪，自然也懂其中门道，不屑地说：“他自己两个孩子都折了，不想让别人的孩子接手，倒也正常。可这家族企业他说不是就不是了？上上下下这么些家族里的股东，牵丝攀藤的关系，一人一个主意，他请个职业经理人进来就能搞得定？别到时候年年换年年换，一任不如一任。”
“还有何劭懿，人可是长房孙女。”叶行又提醒。
叶蕴仍旧不当回事，说：“何维明跟老三她爹有过节，这些年一直没怎么重用过她，而且她都四十三了，没结婚，没孩子，估计也不会有孩子了。”
叶行听着，感到一阵淡淡的恶心。
叶蕴无知无觉，继续道：“所以说家族里那些股东的支持很要紧，你尽快去一趟香港，尤其是佟太太的女儿，什么时候见一见？”
叶行知道，这当然是佟太太的丈夫，嘉达现任总法律顾问，佟文瀚的意思。
嘉达的创始人是何家招赘的女婿，姓佟，原本是做律师的，二战结束之后携妻子孩子从上海迁往香港。
当时的维多利亚港内满目皆是沉没船只的残骸，原本繁荣的航运业几乎完全归零。佟赘婿看到机会，没有再做律师，借着战后复苏的势头，把妻子的家传生意捡了起来，开办了嘉达航运公司。49年之后，又因为敢于在禁运当中冒险，很是赚了一笔钱。
公司做大，上市，往下传了几代。老子养大儿子，儿子娶媳妇生孙子，再加上佟家那边的亲戚，关系枝枝节节。但在这么许多人当中，就数佟文瀚与叶行的职业最接近，也是他意料之中最早向他递来橄榄枝的人。
叶蕴还在那里说：“……你不光有出身，还做了这么些年海商法，从船舶买卖，到融资保险合规，都熟得不能再熟，嘉达的案子也不是没有经手过。只是现在年纪稍轻，又缺一点大公司的管理经验，先从高级法务总监入职，一两年之内升总法律顾问，就是C字头的高管了……”
她打算得挺好，叶行提醒：“总法的位子让出来给我，佟文瀚做什么呢？”
背后的算盘呼之欲出，佟先生打的不过就是把持住一个可能的新继承人，自己升上去的主意。
只可惜叶行对做小伏低毫无兴趣。
叶蕴却无所谓，说：“佟文瀚今年五十五岁了，还能做几年？你跟他女儿生了孩子出来，就是真的自己人了。”
叶行服了，又回到近亲结婚上。
叶蕴只觉理所当然：“有共同利益才有合作的可能，否则人家凭什么帮你？”
共同利益，叶行忽然想到另一个与他有共同利益的人。
他们只见过两面，互相只知道名字和职业。她却会暂时忘记自己的麻烦，一定要带他去看医生。
但在叶蕴这里，是没有这一条选项的，他是她的工具人，自出生便是，甚至更早。他存在的意义不过就是让她像重生的短剧女主角那样说出一句：这一生，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恰好手机响起，他借口是电话会议，打发叶蕴走了。
静下来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比叶蕴更高尚。
她早已经不能控制他了，但她的一部分植入了他的脑子里，也会像她那样想要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又或者是因为过去受过的委屈，他不甘心。
记得小时候在香港，何家那边的人看他，就像看伺机乞食的野狗。他看他们，倒是品种狗，这个像吉娃娃，那个像约克夏，大多有些遗传的毛病，要么神经质地发抖，要么虚张声势地吠叫。
但他没办法真的对他们无所谓，他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叶蕴说的那些他都知道。
他甚至看过八卦小报上的报道，那标题可比财经新闻耸动多了：百年魔咒缠身，豪门三代男丁离奇折堕！
文中写道：据知情人士爆料，何家个个都信，家中接连遭遇不幸，系1927年上海滩江难二百冤魂返来索命。
接着再以大幅版面细数所谓接连“折堕”的男丁——
第二代次子何宥波远离家族事务，与同性友人定居英国，英年早逝，未留下子女。
第三代长子何维德年轻时便药物成瘾，至今长居大埔一间精神疗养院，形同废人。细佬何维清九十年代于英国车祸身亡，死因不明不白，当时有人话系“鬼揞眼”。
第四代亦难逃厄运，先是热爱航海运动的二少爷何劭言在无动力帆船比赛中发生碰撞坠海，导致高位截瘫。而后又是被明确定为继承人的大少爷何劭嘉癌魔缠身。
最后预言一场豪门夺嫡大战，或将在三小姐何劭懿与一神秘私生子女之间展开。
文末不忘加上一句，括弧，本文包含未经证实之传闻，读者请自行判断，括弧完。
……
叶行忽然想，如果那天夜里他真的猝死了，也不过就是在这香江秘闻里添上一条。
又或者，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工具人的消失罢了，使用者会感到短暂的失望，仅此而已。
回想当时，他只觉自己快死了，过后却又想起那个场景，不止一次。
陆菲把他按在椅背上，拉松他的领带，解开衬衣纽扣，伸手进领口，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
回忆凌乱而混沌，却给他带来意外强烈的感觉，以至于他怀疑自己要么是有什么隐秘的癖好，直到三十多岁才发现，要么就是疯了。
房间里很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繁灯璀璨的夜景，他坐在窗边，又把那个公关工作群看了一遍，farfaraway依然没有回复，却换了个头像，看着像家酒吧的门面。
他在想是否应该打电话给她，把事故处理的进展告诉她，以证明自己值得她的信任，没有骗她。
结果却发现微信界面下方通讯录图标那里出现一个红色的1，他点进去，显示是farfaraway给他发来了加好友的申请。
他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巧合淡淡地高兴了一下，而后点了通过，直接拨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会儿才接通，那边音乐声吵闹，她对他说：“你等等啊，我到外面去听。”
似乎走了几步，打开一扇门，又关上，背景安静下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她说：“喂？”
他说：“Chief……”
她轻轻笑了，说：“我今天去过公司了，公关部的人说，明天发正式公告。”
这些他都知道，不想再聊，有点突兀地问：“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对面静了静，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最后只道：“我在港口附近一间酒吧。”
“借酒浇愁？”他玩笑。
她便也顺着他说下去：“学摇鸡尾酒，就算上岸了也不至于失业。”
他说：“想通了？不说我不上岸了？”
她答：“还没有，正在想，结果发现又可以回船上去了。”
声音那么轻快，让他也有一种无忧无虑的错觉，结果却又发现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讲。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也许很短暂，但在电话上就会显得很长。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说：“你过来吗？我请你喝酒。”
他很自然地拒绝，说：“不了，我还有事。”
“确实也挺远的，等以后有机会吧。”她很体面的回答，跟他说了再见，挂断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叶行把手机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在原地坐了一会，然后又拿起来，重新点亮屏幕，放大farfaraway的头像。
那其实是张广告图，上面有酒吧的地址，他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导航软件，拿上车钥匙，出了房间。

第13章 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叶行到酒吧的时候，那里正放着一首“二手玫瑰”，扬声器里龙姨在唱：“我说命运呐～啊～啊！”
一帮各种国籍的海员喝着酒一起跟唱：“我说命运呐～啊～啊！”
叶行穿过那群人往里走，这才看见陆菲正在吧台后面忙，头发扎起来在脑后随便挽了一把，身上还是穿件白T，戴个藏蓝色的围裙。
他靠到吧台边，手放在台面上。她先看到他的手，然后抬眼看到他，眼睛明亮。是有些意外的，毕竟他说了他有事不能来。但她没问，他也没解释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她只是绽开一个笑，直接把酒单递过来，说：“喝点什么？on the house.”
叶行接了，借着昏昧的灯光看了看，上面尽是些奇怪的名字，什么“七海勋章”，什么“美人鱼之吻”。
“如果不想喝含酒精的，可以选’瞭望手’。”陆菲指出其中一款。
叶行认为这又是在阴阳他不行，说：“要有酒精的，你决定。”
陆菲莞尔，点点头。
她开始给他调酒，并没告诉他要调什么。
他便也不问，只是在高凳上坐下，看着她，耐心等待。
她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样，却有种沉静的掌控感，哪怕手里只不过是一只不锈钢调酒壶。
冰块与金属壶壁碰撞，酒吧里喧闹依旧，一首《命运》放完了，又开始放《道山靓仔》。
音乐的间隙，叶行客气说：“生意挺好。”
陆菲谦虚：“难得一天。”
叶行便顺着她问：“那还赚钱吗？”
陆菲说：“不太赚，只能搞多种经营，早上租给别人卖手抓饼，中午开始卖快餐，晚上卖酒，另外还做国际代购，菜鸟驿站，沙滩代写送祝福……”
叶行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一大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没忍住笑。
酒很快调好，她将琥珀色酒液倒进一只柯林斯杯，又往里面加了点黑加仑利口，一股深紫色沿着杯壁沉入杯底，慢慢升腾，缓缓弥散，最后装饰一条柠檬皮卷，才将酒推到他面前。
她等着他问这款酒叫什么，结果却是于凯先过来了，低头凑在她耳边说话。
周围太吵，耳语也像是在喊：“你去看看你姐，有点过量了。”
陆菲听完，跟叶行说了声抱歉，绕出吧台直奔店堂角落那一桌。
她今天请了好几个休假中的同事，庆祝她再次上船，其中当然有雷丽。
雷丽来的时候还挺好，跟大家说说笑笑，不知怎么就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说要睡觉，可又嫌吵，非让于凯把音乐关掉。
陆菲知道雷丽很少喝酒，平常是最懂分寸的人，隐约猜到是为了什么，让一起来的实习生王美娜帮着收拾随身物品，自己去跟于凯打了声招呼，回来把雷丽叫醒扶起来，准备送她回家。
临走才想到吧台还有一个人，她回头正想跟他说一声再走，那人已经自动过来，看着她这里的状况问：“怎么了？”
陆菲原是想道歉的，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你开车来的？”
叶行点头。
陆菲又问：“那酒你喝了吗？”
叶行摇头，还没来得及。
陆菲只觉正好：“能帮个忙吗？”
“你说。”叶行已经猜到。
陆菲果然道：“送个朋友回家。”
叶行笑笑，点点头。
他推开酒吧的门，让陆菲驾着雷丽出去。
实习生王美娜拿着雷丽的包和手机跟在后面，开口问：“能顺道送我回家吗？我跟丽姐的车来的。”
叶行自然不好拒绝，他这一晚开了辆两门四座的小车，做的是二人行的打算，结果四个人坐了个满满当当。
从酒吧到他停车的地方，雷丽走了几步，吹了吹风，好像又清醒了一点，上车之后左右看了看，道：“这不是我车啊，我要上我的车……”
陆菲安抚：“你放心，明天让于凯给你开过去，丢不了。”
雷丽到底是学轮机的，喝醉了照样认得车款，接着问：“那这是谁的车，是正规平台的吗？谁开四百多万的DBS跑滴滴？”
陆菲指着前排驾驶座上的叶行给她介绍：“这是叶律师的车，他帮忙送你回家。”
叶行握着方向盘，也不好回头打招呼。
雷丽却还要追问：“什么叶律师？”
陆菲只得解释：“就是公司请的律师，我这次事故处理多亏了他。”
结果就听见雷丽问：“就是你说可能坑你的那个？”
车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叶行只能当没听见，陆菲也只当他没听见，王美娜坐在副驾位子上不明就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雷丽却换了话题，拿着手机点点划划，说：“菲啊，我今天在淘宝上找了个大师算命……”
陆菲如蒙大赦，接口问：“算出来怎么样？”
雷丽回答：“大师说我这名字起的不行，不利婚姻。”
陆菲还是顺着她问：“怎么个不行法？”
“你看吧，雷丽的丽字，”雷丽在手机屏幕上比划，“大师说上面一横，下面分两半，代表命中有两段比较重要的感情……”
陆菲不当回事地说：“也就两段。”
想了想，又道：“但是这大师不行吧，王菲的名字也是这个结构，她三个老公呢。”
王美娜说：“小谢转正了吗？”
陆菲说：“没有吗？他老系个围裙做饭，太像老公了。那看来大师说得挺对啊！”
王美娜附和：“那个谁也说来着，女人一生至少得有两个男人，第二个才是真爱。”
雷丽在旁边提醒：“你不也是这个菲字？”
陆菲又想了想，还真是。
车上三个女的一起笑起来。
叶行略感无语，是有点失望，又觉得也好，只当了却一段杂念吧。
*
车离开港口，先送了王美娜，再往雷丽家去。两门跑车的后排实在太挤，也不好意思让叶行一个人在前面做司机，陆菲换到副驾位子，结果雷丽一个人躺在后面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怎么都叫不醒。
陆菲只得麻烦叶行开进小区，一直到雷丽家楼栋下，她先从车上下来，叶行也跟着下了车，问要不要帮忙，她已经翻起座椅，探身到后排，把雷丽捞出来，两手一抄公主抱，只让叶行帮着拿包，刷楼栋门禁，按电梯楼层，输入户门的密码。
一番折腾，把雷丽安顿睡下，叶行自觉该告辞走了，人都已经到了门外，却听见陆菲问：“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叶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但他就是点了头，半夜三更站在灯光昏暗的小区楼道里等着她。
所幸她没让他等很久，雷丽家的门很快又开了，她拿着两罐啤酒出来。
他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说：“真挺对不住的，讲好请你喝酒，结果就来给我做司机了。”
他没说不要紧，也不跟她客气，伸手接过一罐，启开拉环递还给她，又去拿另一罐，打开给自己。
陆菲看着他做，说：“那你一会儿怎么开车？”
叶行说：“哦，原来是让我外卖带回去喝的？你还真当我司机了。”
陆菲又笑了。
那一层是十二楼，有段开放式的走廊，楼道里仅有一点灯光照过去，与夜色交界，半明半暗。两人走到那里，靠着栏杆，吹着风，慢慢喝啤酒。
夏夜的空气湿热，酒液却冰凉，叶行忽然想起方才没来得及上嘴的那一杯，问：“你之前给我调的酒叫什么？”
“本来叫‘季风’，朗姆、青柠、苏打水，口味类似莫吉托。”陆菲话只讲一半。
叶行遂着她的意思问下去：“那后来呢？”
陆菲说：“后来，我把基酒换成了更烈的波本，它就成了台风。”
叶行笑，领会其中奥义，他们就是因为台风认识的。
陆菲好似猜到他的念头，摇头说：“你不知道，其实我们不是因为台风认识的。”
叶行转头看她，她又道：“或者更准确地讲，我不是因为这场台风认识你的。”
他意外，看着她等她解释。
她伸手拉掉发圈，让长发自然垂落，又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这才道：“我旁听过你的庭审。”
“哪一场？”他问，确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渊源。
“很久以前了，”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紧跟着解释，“因为那件案子打了二审，后来又重审，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就跟追剧似的，所以一直记着。”
他立刻猜到是哪一场，他当然记得那个案子，但他对她完全没印象。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出庭。”他说。
“厉害。”她真心评价。
他却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了点什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律师为了钱什么都说得出来？”
她看着他笑起来，说：“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他也跟着笑了，说：“其实我做过更没良知的案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恰恰在她开始对他改观的时候，但他就是想说。
“什么案子？”她问，“让我听听有多没良知。”
“货轮碰撞渔船，船毁人亡。”他简单陈述。
“你代表货轮船东？”她又问。
“当然。”他点头，等她审判。
不料她却道：“那得看情况。”
“怎么看？”他问。
她解释：“因为我知道开大型船是怎么回事，很多渔船的驾驶员有种迷信，会故意追越大船，说越过大船头，今年不用愁。在他们看来距离那么远，不可能过不去。但其实那点余地对大船来说无论转向还是制动都来不及。”
“你遇到过这种事？”他又问。
她点头：“小渔船忽然转向，我减速，右满舵，然后紧急停车，就差那么一点。”
她比出一个令韩国男人愤怒的手势。
他夸她：“技术不错。”
她很实在地自谦：“只是运气好，当时差不多是静水状态，现实里你根本没办法控制水流。”
而他就趁着这个机会，又回到对第一件案子的讨论上。
“所以，你判断律师有没有良知的标准，只是你自己是否有相似的经历，更能代入哪一方的立场？”
他知道这又是偷换概念，巧言令色。
她倒是认真想了想，片刻才道：“但是拖救援费用那件事还是不一样的。”
叶行笑，说：“好吧。”
她也不多深究，只道：“但我还是理解你了一点的，在其职，谋其事。”
叶行听着，感觉有些荒诞，他这一夜原本的计划完全不是这样，不管是做的事，还是说的话，甚至从此处望出去看到的都不是他习惯的所见，远远近近都是居民区，没有市中心那种璀璨的夜景。
但他却又觉得很好，只想这么继续聊下去。
“公司会让你回华顶轮吗？”他问。
她摇摇头，说：“华顶轮今天夜里十二点就出发了，去下一个挂靠港。”
“那你会上哪艘船？”他又问。
“还不知道，要等公司安排。”她回答。
他以为她会有些伤感，虽然事情很快解决了，但终究还是留下一些改变不了的结果，比如她跟过的船长，工作过的船。
她却说得释然：“干我们这航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合同期结束，下一次出海不知道会上哪艘船，遇到哪些人。就算碰到难相处的，等到下了船可能就再也见不上了，事情会变得特别简单。”
“那要是遇上好相处的呢？”
“很少很少，可以做朋友，哪怕不在一条船上。”
“那挺好。”
“有点动心了？”她转头看着他问。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船上工作，说：“算了，估计天天躺着，旁边放个桶。”
她笑出来，说：“不至于，都会习惯的。”
他又觉得好奇：“那要是习惯了船上，会不会不习惯陆地？”
她点头，说：“下船反而觉得地在晃，但也就那么一下子，很快能适应。还有躺在床上将睡未睡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会一直有，可能大脑边缘系统已经给调成海洋模式了吧。”
他问：“这就是你不想上岸的理由吗？”
她没回答，调开目光，仰首喝一口酒，而后又转回来，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发丝被风吹起。
她看着他说：“我不上岸，是因为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海上钢琴师里1900的台词，只是人家说的是女人。
叶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就在他以为他们在进行某种形而上的对话的时候，她却似乎在调戏他。
“可以吗？”她又问。
“什么？”他没懂。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拿着啤酒罐的手绕到他身后，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夜色中，他看到她缓缓地合了下眼睛，又缓缓睁开，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画面。
他似被她的意念遥控，在她靠近的同时低头下来，迎上她的嘴唇。
像是品尝，由浅及深，他们亲吻。

第14章 事了拂衣去
两人接触的那一瞬，他倾身追寻她的嘴唇，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逸入她耳中，叫她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为他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
他们贪婪却真挚地吮吻，身体紧贴，耳鬓厮磨。他的手握住她的腰，又扣到她脑后，修长手指穿过发丝，陷入她脖颈的皮肤。那力道不小，触感却还是极细腻，因为彼此些微的汗意腻在一起，甚至让她想到这双手抚摸她更隐秘柔软处的感觉，像是可以融进她身体里去。
但那仅仅只是一瞬，当最初的无措褪去，他的吻就变了，变回他的默认状态，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是他想要展示给人看的那个样子。
动作还是热烈的，但她那么清晰地察觉到不同。他重新把自己关起来，只留欲望在外面。
她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是因为他的自我关闭让她觉得没意思，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甚至也觉得自己没道理。她做好袒露自己的准备了吗，她又想要走得多深，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她叫了停。
电话是雷丽打来的，人醒，酒还没醒，在那头絮絮叨叨，问她去哪儿了，还有王美娜有没有安全到家？
陆菲一边回答一边收拾着自己，很客气地把叶行送到电梯那里，临别不忘收走他手里的空啤酒罐，并且做口型提醒他叫个代驾，然后就转身回雷丽家去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叶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没听到，或许他也根本没说出口。
进了门，雷丽正在洗澡。陆菲怕她滑倒，便隔着浴帘坐在马桶盖板上，听着里面的水声，等着心跳慢慢平复，还给罗杰发了条消息，问：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回得挺快：她提出来的，我尊重她。
陆菲难以置信，又问：所以是已经闹到提离婚这一步了吗？真的假的？
罗杰又回了一条，仍旧答非所问：你帮我照顾好她。
陆菲气结，想说我帮你？你谁啊？
转头又问雷丽：“你跟罗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闹成这样？”
雷丽也不想解释，偏挑她不爱听的讲：“他说我都是跟你学坏的。”
陆菲噎了噎，瞬间不想管了，离！赶紧离！让罗杰滚一边去吧。
等两人都洗漱完，分头睡下，她才有功夫回想楼道里那一幕。
那个吻算好吗？她自问，却发现很难给出一个简单的定义，好，或者坏。
她有段时间没谈恋爱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吻恰是她想要的。但她又很感谢雷丽那一通电话，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静夜中，她甚至开始自我检讨。
过去几年，她上岸休假最长也就三四个月，客观条件所限，曾经有过的几段感情经历都是快节奏。
有的对象比较理性，刚开始互相有意思的时候就会问她今后的打算，得知她确实不想上岸，就已经有了心理预期，恋爱谈到她休假结束，送她上船，过后自然而然就淡了。
也有的比较感性，两人正处到上头的时候，她又要回船上去了，接下来便是几个月的异地，从有说不完的话，到根本没什么好聊，只是出于习惯或者不甘心，每天非得通一次电话，船上的信号又不一定能保证，弄得她焦虑起来便会提分手，最后结束得也不会太愉快。
这一次可能是最突然的，互相知道名字才一个礼拜，见了三面而已，而且还是工作关系。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最遥远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只因为事故相识，现在处理结束，本该分道扬镳，怎么就进展到接吻这一步了呢？
他要是再来找她，她该怎么说？今天比较高兴，加上夜色正好？
她一团乱麻地想，却又因为恰到好处的醺醺然的心情，很快睡着了。
*
第二天，华远航运发布声明。
公关部代表公司感谢了社会各方对联合救援行动的关切，表达了对船长及其家属的慰问，表彰了在台风中临危不乱、同舟共济、发扬人道主义精神的船员们。
同时也给出了集装箱落水事故的情况说明：调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公司就赔偿事宜与货主达成一致。华顶轮船体维修也已完毕，出发航向下一个挂靠港，将尽力保证船上其余货物的运送时效。
虽然只是公关辞令，但方方面面都讲到了，还针对舆论焦点表明了态度，不会处罚船员，自担损失，迅速复航，是个有良心的好船东。
除此之外，还有媒体要求采访涉事大副，公关部也做了安排，只是采访对象不仅有陆菲，还有雷丽和王美娜。
本意是打算往女性力量那个方向走，转移一下话题的焦点。公关部怕陆菲有想法，还特意跟她打过招呼，陆菲却是求之不得，她实在不擅长应对此类场面，有雷丽在安心得多。
采访现场设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架起三点布光的摄像灯，三位代表穿上制服，化了妆，戴好领夹麦克风，坐到会议桌边，等候拍摄。
公关部尹总首先开口，说：“远洋航运船上工作的女性比例非常低，可以说是性别最不平衡的行业之一，现有数据仅占1.2%。而且这里面还包括国际邮轮上工作的服务人员，那些其实更类似于酒店行业。如果只看传统的货轮，集装箱船、散货船、油船，女性比例远低于1%。但华远一直致力于打破这种不平衡的状态，这次接受采访的三位，是我们公司女性船员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
而后一一介绍：“这位是雷丽，现任轮机长，机舱部的负责人，是船上仅次于船长的职衔。她先生也是我们公司的船员，已经晋升船长。他们俩属于这个行业里极其少见的双海员家庭，而且双方都是高级船员。”
“这位，就是陆菲，华顶轮的大副。”
“还有王美娜，我们今年新招的甲板部实习生。”
陆菲听着，在心里笑，尹总明显想把采访的重点往雷丽身上引。也是难怪，她在这次调查中表现出来的态度估计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好印象，群里@不回，打电话也不一定接，而雷丽在公司里可是有口皆碑的稳。
至于王美娜，多半是拉来凑数的。
说是女性船员的代表，其实华远统共没几个女性船员。
每年“三八国际女性日”，公司官微发祝福，都没能凑出几个女的，照片拍来拍去，绝大多数都是在岸上做船队管理、海员管理的办公室职员。再加上海员各地漂，很有可能她们就是唯三能在上海找到的代表了。
雷丽资历最高，采访也是从她开始的。
记者问：“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什么让你决定选择这么一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
雷丽回答：“因为我是学轮机的，专业对口。”
记者又问：“那当初怎么想到报考这个专业的呢？”
雷丽又答：“海事专业属于提前批，要是放弃不填，感觉少了一个机会。而且，根据我当时估计的考分，海事算是我能力范围内比较理想的院校。我报考的是航海技术，后来转的轮机。”
记者：“为什么转专业？”
雷丽：“那个时候报考航海技术的女生都会被劝转专业，因为轮机在岸上比较容易找工作。”
王美娜低头坐在桌边，轻声插嘴：“现在也一样。”
陆菲抬眼看看她，笑了。
记者还在镜头前继续问雷丽：“但你还是选择了上船，有什么原因促使你这么做？”
雷丽实话实说：“因为收入，船上工作的薪水相对岸上高不少，而且不需要考虑通勤、吃住的问题，人际关系也比较简单。”
听到这里，陆菲稍感怪异。她知道雷丽是个实在人，但讲话一向知道分场合，面对记者还表现得这么实在，就有些过于实在了。连她这个社交原始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记者想要的那种回答。
记者继续往下问：“但是作为船上极少数，甚至唯一的女性，你会不会觉得工作环境比较艰苦，生活上也不太方便？”
雷丽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态度，说：“机舱部的工作环境确实不太好，整体在甲板下，是个密闭的空间。集控室是有空调的，但出了集控室就很热，越靠近主机越热，而且噪音比较大，还经常有检修工作，需要动手，可能接触油污。”
记者找到切入点，说：“那对体力要求比较高吧？你会觉得吃力吗？”
陆菲闭了闭眼，有点听不下去了。
但不管问题多蠢，雷丽一定会好好回答，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现代船舶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其实很难遇到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体力上难以胜任的情况，无论男女。相比力量，更重要的是对船舶动力电力系统的理解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不愧是你，陆菲心里莞尔。
只是她这结论可能下得有点早了。
记者接着便问：“那生活方面呢？刚才尹总介绍你已经结婚了，先生也是海员，你的家人对你从事这个职业支持吗？”
雷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记者解释：“我是说，就是有点好奇啊，你长期在海上，你们婚姻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呢？”
雷丽还是没说话。
记者也看出她的异样，换了个问题：“或者你可以谈谈你未来的目标是什么？是想一直在船上做下去，还是会转到岸上工作？毕竟你已经做到了机舱部的最高职级……”
雷丽突然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径直走出会议室。

第15章 他们想要的故事
留下记者回头去看尹总，尹总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两人面面相觑。
结果还是陆菲圆场，说：“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要不先采访我吧，可以吗？”
记者说：“行，可以。”
尹总赶紧指挥她坐到镜头前。
第一个问题措辞不同，意思其实差不多：“很多人都说航海是男人的职业，作为一个女生，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远洋船舶驾驶员呢？”
陆菲引用记者的用词，直入主题：“作为一个女生，我选择这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可能是因为我跟海有缘吧。我小时候家附近就是天后宫，里面供奉妈祖，而且我父亲就是国际海员。
“上海虽然有个海字，实际离海挺远的，我当时只见过黄浦江和苏州河。我问我爸爸，海是什么味道的？他没回答，带我去弄堂口的小店，给我买了一瓶盐汽水，让我喝完，然后对着瓶口闻。他说，这就是海的味道。”
记者说：“哇！真的吗？”
陆菲微笑，点头答：“淡淡的咸味，有点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只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但站在摄像机边上的尹总也露出笑容，会议桌边对着电脑做记录的年轻女记者开始快速打字，好像一下灵感全来了。
陆菲意料之中，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故事，她当年实习面试的时候就是这么胡诌的。
记者又问：“那令尊支持你上船工作吗？”
陆菲回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她这句话说得语气平常，以至于对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赶紧道了声，抱歉。
陆菲倒是没什么悲痛的表情，直接问：“后面的问题也一样吗？
记者低头看笔记本。
“那不用重复了，我记得。”陆菲已经接着说下去，一次性全部答完，“甲板部有一部分体力活，比如带缆解缆、收放锚，但更多的是依靠技巧和团队协作，跟性别关系不大。我在岸上没有其他亲近的家属，所以只要自己支持自己出海就可以了。”
尹总看着她，清了清嗓子，示意换下一个，估计心里在想，果然。
轮到王美娜坐到镜头前，蓬勃朝气与前面两位截然不同，开口便道：“我选择航海技术专业并决定上船工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基于以下几点原因：
“首先，是源于对行业价值的深刻认同。航运业承载着全球超过80%的贸易运输，如果没有海员，世界上一半的人会挨饿，另一半会受冻。这份工作所带来的成就感，是许多岸上工作无法比拟的。
“其次，是我的专业水平与实践能力。在海事大学四年的系统学习，让我不仅掌握了扎实的理论知识，也通过模拟器和教学船实习锻炼了实际操作与应急处置能力，相信自己具备了迎接挑战的基础。
“再者，是清晰的职业规划驱动。甲板实习是成为一名优秀驾驶员不可替代的起点，我渴望在真实的海上环境中，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跟随经验丰富的前辈学习，深入了解船舶的全面运作，为未来考取二副、大副乃至船长证书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关于可能遇到的困难，我有清醒的认知和充分的准备。无论是海上生活的适应性调整，还是工作的强度，我都将其视为职业发展的一部分。我相信，公司拥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和良好的团队氛围，能帮助我快速融入。我已经准备好用积极的心态、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来克服一切挑战，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船员。
“总之，我对未来的航海生涯充满期待，并已准备好将全部热情投入到这份事业中。谢谢。”
陆菲已经坐回会议桌边，低头听着，忍住笑。
到底是应届毕业生，比她更会诌。
……
采访结束，拍到的素材足够，好的，坏的，剪剪都能用。
尹总陪着记者离开，陆菲这才问王美娜：“你面试时候就这么说的吧？”
王美娜即刻向她求证：“这么明显吗？”
陆菲笑了，没把实话说出来，见她尴尬，才出言安慰：“其实我那段也是面试时候说过的。”
“啊？真的吗？”王美娜这下来劲了，“那比我自然多了，一点看不出来。”
陆菲说：”谁面试的时候没编过几个故事？而且领导更喜欢你这种吧。”
王美娜哈哈笑起来：“不是我自己写的，算我们寝室的集体创作吧，每个人略作修改，然后背到滚瓜烂熟。
“要是让我说实话，可能就剩一句‘我不知道’。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觉得女生学航海技术挺酷的，收入又高，而且比在办公室里填表格做PPT自由多了。后来真进了航校，感觉也就上了一堆课，考了一堆试，上过两次教学船。真正出海会遇到什么，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啊。”
陆菲想了想，道：“干这行其实一点都不酷，更说不上自由。你不能因为觉得海景好看，乘邮轮很开心，就以为自己会喜欢航海。只有真到了海上，那种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还是想干这份工作，那才是真的喜欢。”
她觉得这是推心置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认定王美娜呆不住。
在那远不到百分之一的女海员里，有不少就是这种类型，虽然念了航校，但上船挨过十二个月的实习期，换了正式的适任证，就会转岸上的工作。
但这念头才刚出现，她便觉得熟悉，当年那个面试官说的其实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自己怎么也这么想了？八年，从“质疑领导”走到了“理解领导”这一步，只可惜多半成不了领导，也就不用为公司的培训费操心。
她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对王美娜道：“别管这么多，先上船。不到那个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要是到时候真的不喜欢，就只当存点钱去旅游。”
王美娜笑出来，认为很对：“也是，现在大学生那么多付费实习的，做卡带至少真能存下钱。”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尹总带着雷丽进来，另外还有船员管理部的领导。
陆菲只当要吃批评，说她跟雷丽在记者面前胡说八道，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她接下去的工作安排已经定下来，跟雷丽和王美娜一起上华曦轮，同样是一艘超大型集装箱船，从上海去鹿特丹。
王美娜不能更高兴了，碍着领导在不好多说什么，直到三人离开公司，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上船的准备。
这一次属于常规派船，她和雷丽几周之前就已经收到通知，只有陆菲是临时加入的，下周就要出发了。
雷丽也挺新鲜，跟陆菲碰了一杯，说：“我俩当八年同事了吧，还从没在一条船上呆过。”
想到这一趟航程，岸上那一摊事，以及方才那些蠢问题，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陆菲其实也高兴，却还是老脾气，好事也要往奇怪的方向想，说：”估计这也会变成尹总提供给记者的写作素材吧，三个女代表在同一艘船上工作。”
她在酒吧听一些外轮的女船员说过，她们公司有尽量避免女性船员成为the only one的做法，只是对于高级船员来说比较难安排。这一次船员管理部安排她和雷丽担任华曦轮上的大副和轮机长，等于甲板部和机舱部负责人都是女的，实属罕见。看来华远真挺想进步的，誓要把这一次公关危机变成宣传。
王美娜才不管，只是高兴：“我当初说要上船实习，我爸妈心疼我不让去，周卓也坚决反对，说到时候全船只有你一个女的，你不觉得难受？不觉得危险？现在好了，轮机长和大副都是女的。”
雷丽对陆菲补充说明：“周卓是娜娜男朋友，之前带你去见的那个海商法教授，就是托他帮的忙。”
王美娜点头：“他也是航海技术专业的，后来考研去海商法了。前两年一个劲儿鼓动我也跨专业考研，说做律师比跑船好，在岸上工作，天天能回家，以后的发展也更长远。但我看他现在加的班和挣的钱，好像还不如跑船哈哈哈。”
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哦对了，上次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叶律师，就是他老板，听说做很多国际仲裁业务，全世界到处飞，一年出差三百多天。前几天他跟着老板跑案子，每天连轴转，累得差点猝死。幸好案子结束，人家去香港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上海。我说，这不也跟跑船差不多？”
雷丽还记得那辆车，笑说：“可是挣的钱也确实比海员多。”
王美娜道：“但律师是二八法则的行业，海商法又是那个二中二，势必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这个二中二，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跑船公司，跑码头，跟人抢微波炉。”
“二中二是什么好话吗？”雷丽大笑，“还有为什么要抢微波炉？”
王美娜也笑，说：“周卓当初鼓动我考研的时候说的，海商法自成一体，都是关门闭环自己玩，去船公司，去码头，上上下下都是海事出来的人，清北复交过来也没啥用，中午转微波炉都抢不过海事的。”
雷丽又跟着笑起来。
陆菲只是听着她们聊，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口中淡淡的啤酒味道，又让她想起那个夜色里的吻。
自那之后，她没联系过叶行，叶行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微信同样安安静静，两人除去一次语音通话，连私聊记录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本来还在想如何收场，结果却发现他很可能跟她想的一样，心里倒是渐渐落定了。
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算起，已经八年。
八年，一个吻，也算是一种圆满。

第16章 沙砾入蚌（1）
黄昏，涨潮，巨轮静卧在码头，上万只彩色集装箱整齐堆砌，像钢铁的山。
陆菲站在船首甲板上，一阵风吹来，她闻到海水的腥气，柴油和铁锈的味道，一切都跟她以往上的每一艘船一样，但又跟以往任何的一次都不同。
正式启航之前，公关部带了摄影师上来拍宣传物料。
全体船员齐聚会议室，包括雷丽、王美娜还有她。
一位副总在镜头前面发言，说：“这是华远航运首次有三位女性海员同船，代表着我们在技术上是先进的，管理上是创新的，理念上是开放的。在她们身上，我们不仅能看到女性特有的细致、严谨和韧性，还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勇敢、果断、劈波斩浪的担当。公司期待你们通力合作，同舟共济，也预祝华曦轮一路顺航！”
副总扬声结尾，所有人都拍起手来。陆菲听得尴尬，背手低头站在那里，被雷丽肘击两下，才跟着鼓了掌。
副总说完，轮到船长赵川对她们三个讲话。
赵川跟雷丽挺熟，说：“咱们又合作了，你办事我放心。”
又对王美娜道：“上船实习要多看，多学，多问，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来找我。”
最后才是陆菲，他说：“小陆啊，欢迎你的加入，我相信你一定能团结好甲板部全体同事，保证本航次安全、高效、和谐。”
这番话其实她们上船交接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遍，此刻只是为了在镜头前面复现。
拍摄结束，众人散去，赵川叫上陆菲，一起把副总和公关部的人送下船。
道别之后，两人登舷梯往回走，甲板将上未上，便听见生活区外面的吸烟区有人在聊天。
是二副汪志伟的声音，隐约的一句：“……已经坐直升机了，还要树典型。”
水头毛勇笑说：“人家四大航校出来的，年年全勤，考试都是一次过，你跟人家比？”
旁边二管轮跟着揭短：“汪哥你要是考试一次过，也能快不少。”
汪志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抬眼就看见陆菲和赵川。
所幸隔着段距离，陆菲朝那头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赵川也不说什么，招呼他们都去做起航前的准备，临走又跟陆菲说了一遍团结同事的重要性，自己回驾驶台去了。
陆菲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上船交接，她已经对华曦轮上的情况大致了解，雷丽还对着船员名单给她做过分析。
二副汪志伟，今年三十五岁，卡在二副位子上已经有好几年，去年总算考出了大副证。但有证只是个资格而已，真正晋升还得等船上的空缺。要是原本的大副还在倒也罢了，临时换了个陆菲，自然会被他视作前途路上的绊脚石。
水手长毛勇倒是陆菲的老熟人，她实习的时候，毛勇就是水头，八年过去还是水头，年纪大，资格老，在船上也升到顶了，什么话都敢笑呵呵地说出来。
至于赵川，五十五岁的佛系中老年，一手戴沉香珠，另一手菩提子。
自从出了高明那档子事之后，华远管理层正在大力推进船员年轻化，凡四十岁以上的都得加强体检，颈动脉斑块之类非必查项目统统做起来。
雷丽在公司里人面熟，听说赵川已经主动提出想转岸基管理，估计再跑一两个航次就该上岸了，换个轻松点的岗位等退休。
上船两天，熟悉船况，与团队磨合，她就有些感觉，今天亲耳听到更加做实了各人对她的态度。
汪志伟心里不爽，而赵川并不打算插手，只跟她讲“团结”，保证航程“安全、高效、和谐”就可以了，其他都无所谓。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公司的后续宣传有点过了头，看着颇有种羞耻感。
倒是叶行那部分，她好好看了看。
记者说，他是“本案的核心调解人”，除去关于事件处理过程的一问一答，还介绍了他的专业背景：牛津读的法学士，英国出庭律师，中国大陆律师资格，香港律师牌照，专精海商法、国际贸易与争端解决超过八年……
哇！前程光明成这样晚上还睡不睡得着？她心里调侃。
再往下看，罗列出来的重大案件中赫然就有她追更过整整五年的那一宗。
陆菲莞尔，看过也便罢了，又回到自己当下要面对的麻烦上。
二副跟大副不对付，在甲板部不是个小问题。
这一把开局不利，但当启航程序开始，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所有人各就各位，引航员登船，拖轮到港，内部通讯频道不断传来指令与回复——
船长在驾驶台指挥：“各部门注意，离泊操作开始。”
三副汇报：“航道无障碍，导航定位系统正常，测深仪正常，航线已锁定。”
船长又道：“甲板，解缆准备。机舱，备车怠速。”
陆菲在船首甲板回应：“驾驶台，船头解缆准备就绪。”
二副汪志伟在船尾回应：“驾驶台，船尾解缆准备就绪。”
雷丽在集控室回应：“驾驶台，机舱主机备车完毕，随时待命。”
船长：“甲板解除全部系泊缆绳。机舱注意，车钟指令微速前进。”
雷丽：“主机已启动，油压水温正常，转速攀升中。”
陆菲：“甲板开始解缆，首缆先收，尾缆滞后十秒，等待拖轮靠稳。绞车速度3米每秒，张力正常。”
岸上的带缆工迅速动作，一根根沉重的缆绳从系缆桩上滑脱，好似驯服的巨蟒，被水手们收回船舷。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一种低沉、稳定的震动。陆菲知道那是主机正在轰鸣，曲轴旋转，活塞上下往复，将力量推向船尾的螺旋桨。桨叶搅动海水，翻涌出巨大的漩涡。
待所有束缚松开，船与岸壁之间一道反光的水面逐渐变宽。
陆菲靠在船弦观察，而后回复：“驾驶台，首缆收妥，船尾清爽，已脱离码头护舷。”
雷丽再次报告：“驾驶台，这里是机舱，主机微速前进，参数正常。”
三副核对数据，与岸上通话：“洋山VTS，华曦号已离泊，当前航速3节。”
引航员确认：“船已脱离泊位，左舷无近距离船舶，现在下达转向指令，左舵15，航向175度。”
值班水手转动舵轮，复诵：“左舵15，舵角到位。”
……
他们操纵的这艘万吨巨物开始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近乎优雅的姿态调转船首，对准目标航向，缓缓前行。码头、吊车和岸上的缆工越来越远，直至航行过浮标处，引航员离船登艇。
船驶出防波堤，进入开阔水域，船长发出提速的指令：“机舱，主机定速12节。”
雷丽回复：“机舱收到，主机功率正在提升，预计五分钟后稳定。”
船也给出它的回应，破开海面，犁出一条悠长的白浪翻滚的航迹，随着涌浪开始规则而舒缓地起伏。
夕阳已经落下去，港口的灯火被彻底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正被暮色吞没的海面。
有那么一瞬对讲机里恰好没有任何人说话，周围突然变得宁静，似乎只剩海风扑面而来，包裹住船和船上每一个人。
陆菲还是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在船首瞭望。
雷丽在集控室里，看着整面墙的数据。
王美娜全程在驾驶台旁观学习，此刻睁大了眼睛。
夜间驾船不亮灯，周围只有雷达和电子海图显示屏发出有限的一点光，高处视野开阔，隔着眼前横宽十余米的玻璃望出去，便是她要去的海，一片无穷无尽的幽蓝。
她不是没看过海，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竟会升起一种混杂着惊叹和渺小感的复杂情绪。
也许有点蠢，她甚至想到了《星际迷航》开头的那段旁白：
太空，最后的边疆。
这是星舰企业号的航程。
它继续的任务，是去探索未知的新世界，
去寻找新的生命和新的文明，
勇敢地航向那前所未至的宇宙洪荒。

第17章 沙砾入蚌（2）
叶行从上海去香港，应的是“明船长”的邀请。
Captain Ming，嘉达内部不知哪个马屁精给何维明起的昵称，何维明还挺喜欢，流传已久，连媒体也会这么叫。
原因叶行当然清楚，何维明看到了华顶轮事件的报道，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看到了。
在上海，叶行是一宗海商法大案的核心调停人，拆解诉讼风险，计算时间成本和经济损耗，迅速而妥帖地解决争端，使得船货双方达成一致，及时止损，恢复业务。
但到了香港，舆论的焦点却转了方向。
不知从哪里最先传出消息，有人说这个律师其实就是何家那个所谓“神秘非婚生子女”，何维清的孩子。
其余人细数他的履历，更做实了这种说法。他们发现他从入行伊始便与嘉达有着紧密联系。航运业低迷的那几年，他在法庭上替嘉达平事，赖账，讨债，讨价还价，也算功不可没。
继而又有人把他跟嘉达最近发布的“CEO罹患癌症”的公告联系在一起，忽然意识到，当何劭言瘫在床上，何劭嘉在做化疗的时候，何家还有这么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再想到何维明上一年度业绩发布会上的讲话：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下一代未必姓何。
言下之意仿佛是要放权给职业经理人。当时继承人明确，听来像是一句场面话。过后回头再看，也许何劭嘉的健康状况早已经出现问题，何维明先漏了口风出来试水，又瞒了几个月，终于瞒不下去了。
而且，何劭嘉生病的消息是从内部传出去的，显然亲戚中有人见太子命不久矣，伺机生事，想要上位。偏偏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服众，何维明也摆不平，按下葫芦浮起瓢。
只有叶行，各方各面都合适，在市场看来有能力胜任，在家族看来又是自己人，而且无根无基，最好控制。
当然也有负面议论，有人说当初他入行的第一批案子就是何劭懿给的，现在却反过来抢走了何劭懿继承大统的机会，实属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人行动起来。
继总法佟文瀚之后，又有几个堂表叔伯来找他，他一概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直到何维明发出邀请，叫他和叶蕴去石澳家里聚一聚，说是给老太太做周年。
叶行算算日子，还真是，老太太过世二十多年，他也有二十多年不曾踏进那座房子了。
他们一早从上海飞过去，机场有车来接，到达石澳已是午后。
此地算是何家的祖宅，原是一位英国洋行大班的居所，房主死在日占时期。战后一切破败，被老太太三钿不值两钿地买下来，直到五十年代家里重新发迹起来才彻底推倒重建。后来又翻修过几次，弄得半中不西，兼有些许装饰艺术风格，一望便知是老太太的喜好。她是所谓上海“黄金十年”过来的人，一辈子看得上的都是年轻时候习惯了的那些东西。
二十多年之后旧地重游，仿佛时光倒流。叶行又一次看到那为了防潮抬高的地基，整面墙宽大的百叶窗。只是此刻房子里梵音袅袅，清烟缭绕。大客厅摆了坛场，正中供奉佛像、老太太的莲位与一张遗照，大约是年纪轻一些的时候拍的，叶行几乎认不出。下面站的是更多陌生人，气氛随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中有几个面熟，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
何维明过来打了招呼，他被引荐给这一位，以及那一位。不必直说其中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叶行也明白何维明的意图，这一次做周年只是一种试探，看看他的意向，也看看家族里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消息传出去，市场又会给多少信心。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佟小姐。
两人交谈几句，对方对他其实兴致缺缺。知道长辈想要安排他们的婚姻，但又观望着，就像预测一支股票的走势。他现在的基本面是好的，但既然是投机，就一定不光关乎基本面。
叶行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才二十出头，学艺术。
这一屋子里太多类似的孩子，有些十几二十几岁的，也有六十多的，仍旧是孩子。
有些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里摆烂。
也有些看上去健康正派，做艺术、公益、教育方面的工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旅居，问起来就是在写书，几年十几年不见成文的那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这个圈子里择偶，实则不太喜欢太有上进心的类型，与中层阶级截然相反。
反正又不愁钱，花太多精力在工作上，日子过起来反而不舒适。像他这种奔着命挣钱的，更显得伧俗。
他看他们也是一样，从蒲夜店的，到开美术馆的，他都觉得是傻X。当然，他们也觉得他傻X。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他和叶蕴被安排在本该属于何维清的坐席上。叶蕴表面不显，内心颇有些受宠若惊。对她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法事开始，有僧人带众人念《香赞》和《弥陀经》，又主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者超度祈福，消除业障，而后按照辈分和排行上香，跪拜，上供，奠茶。
叶行看着遗像上端庄富丽的女人，以及前面几辈孝子贤孙虔诚的样子，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地记起叶蕴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情景。他自嘲地想，要不是三十几岁的他学会了伪装，大约又要惊恐发作。
那一年，老太太已经九十岁，皮肤皱缩得好似话梅，却还是倔强地化了妆，先涂个白底，再在原本长着眉毛的地方画上眉毛，嘴唇的地方抹出嘴唇，坐在一屋子阴森森的古董家具中间，讲话的时候发出颤抖的喉音。在七岁的他眼中，有种邪典电影般的恐怖。
“他叫叶行，嘉言懿行的那个行。”叶蕴躬身凑在老太太耳边介绍。他不姓何，但她还是给他凑上了何家那一辈的排行。
老太太招手叫他过去，而他只想赶紧离开，抓紧叶蕴的手，哀求她带他回家。
但是当然，他还是被留在了这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过世。
公平地说，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叶蕴，她只是蠢。
那时候大陆过去香港的老一辈还有一些在世的，喜欢聚一个小圈子讲上海话，找和他们一样老的厨师烧菜，找比他们更老的裁缝做衣服。
叶蕴便也凭着一口存心学起来的老派上海话，自以为把老太太哄得很开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何维清突然出车祸死了，才三十三岁，未婚，没有其他子女。老太太一定乐意让叶行认祖归宗，她便也能得到男人生前没能给的名分。
但其实老太太让他留在那里，也真的只是因为他的生父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其他子孙，她开始觉得不吉利，不断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幻象。
她自小信上帝，在教会学校读书，老了之后却开始在天后庙里供奉，往佛寺捐功德，请大仙看事情。除此之外，她还想要个新鲜的生命陪着，帮她抄经、扶乩、喝欧洲某个圣母显灵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圣水、做各种奇怪的法事。
过后回想起来，叶行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那两年的时光，并且带着些讽刺地想，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搞过佛教、道教、基督教、以及更多旁门左道的封建迷信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老太太死后留下遗嘱，给了他一笔小钱，说是他的教育基金。
叶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总有些饮恨之感。但她一向是屡败屡战的人，立刻改弦易张，继续她的筹谋。
她才不管他们母子的身份有多尴尬，只一味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答应了要管他的教育，跑到家族办公室半逼半求，把他塞进那个圈子的学校里去，后来又一定要他在英国学法律。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何家在香港重新发迹，就是因为老太太的丈夫，一个曾在英国攻读法律的律师。叶蕴要他在同一辈里最出息，最肖祖先。
叶行记得老太太生前也曾对他说过这一段经历，家里出钱让她丈夫去留学，他们坐的那艘船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再过苏伊士运河，驶过地中海。
她说那时候船上用海水洗澡，只有高级舱位的旅客才有一桶淡水冲淋。
她说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到北大西洋上，靠近利物浦雾气迷茫的港口，隔着舷窗望出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雾角整夜吹个不停，船上的人便也整夜睡不着……
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坐远洋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随之出现的却是那一夜，他与陆菲在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喝酒聊天的场景。他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不想上岸？他其实同样想问，你最初为什么选择做海员？
但他没有，因为他预感自己会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理由。而后当她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做律师？他又该如何回答呢？难道从做扶乩童子说起吗？
他在心里讽笑，继续翻着经本，跟着僧人诵读，等着到了自己的顺位，起身走到法坛前，点燃手中三柱高香，举至眉心，低头垂目。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陆菲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侵略性，却又如此坦诚，清澈，有欲念而无所求。
他很难解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既成熟又少年气的杂糅感，这很难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注视，以及后来的亲吻。
她丰美的长发，胸部和腰臀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在活。
当时太过强烈的失控感让他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继续。
他庆幸那通电话打来，又痛恨那样匆忙的结束。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可以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超出了他能预料的范畴，他觉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何维清死于三十三岁，明面上的说法是车祸，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他是故意把车开进海里去的。
当那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估计佛法僧三宝、过世的祖先以及天下众生都已经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时候想着一个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无所谓。
法事已经进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带头诵经，其余人都被请去庭院里化宝。
往生钱、金银纸、以及一艘巨大华丽的宝船，所有一切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点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烬飞舞。
叶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维明也不比他好多少，为什么认为这会是一个吉祥的意向，用来祈福家族平安、事业顺利？

第18章 微缩社会（1）
华曦轮启航，载着一个二十人的小社会漂在东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陆菲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二副汪志伟跟她之间的不对付。
仗着跟其他船员更熟，汪志伟让大家发现什么问题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会上滔滔不绝，显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组织演习，他也都抢在她前面把人员安排做好，直接发到群里，说是问“陆副的意见”，其实同时@了船长。
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陆菲自然表示没意见。
汪志伟便有一丝得意，觉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陆菲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这三名驾驶员，还有水手长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 年纪三四十岁，工余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区外面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汪志伟会在这种场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你寻思这种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几张照片，刷一刷资历，再评个什么妇女奖，就可以转岸基当领导去了。”或者“我也是从水手干上来的，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亲手做过，不像那种只会在驾驶台指手画脚。”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陆菲说的，但陆菲也有自己的线人，多多少少会传到她耳朵里。
线人之一，便是毛勇。
陆菲做实习三副的时候，就跟毛勇在一条船上工作过。
当时毛勇已经三十好几，别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陆菲叫他“毛老师”，因为他教她带缆，抛缆，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儿。
时隔八年，陆菲还是叫他“毛老师”，他已经改口叫她“老大”。
这是船上约定俗成的叫法，亲切些，也显得尊重，但二副汪志伟不这么叫，他称呼她为“陆副”。
而甲板部其他人叫他为“汪副”或者“汪哥”，这样一来，两个人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职衔上的高下之分。
毛勇是跑船的老人了，知道有些船上也会搞得跟宫心计似的，自然看得出汪志伟的心思，起初听到他在背后议论陆菲，还会笑呵呵劝上几句。后来听得多了，觉得不对劲，反倒不当面说了，直接去找陆菲，把汪志伟的一些小九九告诉她，提醒她多注意。
比如甲板巡检，日常由三班驾驶员轮流负责，船长不定期会来转一转。
这本来应该是随机抽查，但日子久了，总会形成某种习惯。赵川的习惯尤其明显，最近有恶劣天气预报的话，会去检查一下货物绑扎和水密舱门密封情况。各种演习之前，看看医务室、救生和消防设备。马上要停靠港口了，就瞅一眼锚机、系泊设备和货舱。一般总是在吃过早饭之后，他上甲板遛弯儿，顺便查了。
汪志伟比陆菲更清楚这套路，每次都早半小时出发，先把这几个重点区域看一遍。就为了一会儿跟着船长巡检的时候，可以抢在陆菲前面发现问题，然后当着赵川的面，很认真地跟水手说：“这个部位总是出现螺丝松动、缆绳微损，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要标注在设备维护表上，重点复查知道吗？”
总之还是那个意思，他比她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陆菲十分感谢毛勇的提醒，却也不急。
她其实不是很理解汪志伟的逻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好好干，表现突出，对她是一种威胁？只要他不出错，想出风头的话，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于是，当晚甲板部工作小结，她便特意提到他发现并且总结出来的损耗情况，在会上表扬了他，然后补充：“以后大家要是发现类似的问题，都可以先在工作群同步记录，方便汇总统计损耗规律 。”
是好话，汪志伟却听得不舒服，让她看上去更像领导，也让他这几天的作为有种一拳打空的尴尬。
*
线人之二，是王美娜。
上船伊始，陆菲就把罗杰当年说过的话也跟王美娜说了一遍：“卡带除了在驾驶台学习，还得干水手长分配的工作。虽然这些事从制度上来说不用驾驶员动手干，但要是你完全没做过，将来也没办法做好管理。”
王美娜点头记下，也真的照做，每天在驾驶台跟完三副的班，又跟着其他水手敲锈，洗甲板，甚至爬绑扎平台，拿个半米长的大扳手，一条条地紧固绑扎杆和滑缆。
这活儿陆菲也干过，说实话，并不轻松。有时候干猛了，第二天胳膊还在抖。她那时候玩笑说，就当在健身房练上肢了。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陆菲问她：“感觉怎么样？”
王美娜一边风卷残云一边说：“挺好，学校旁边健身工作室的私教课两千一个月，想报没舍得，今天练到了。”
陆菲笑出来 ，想一块儿去了。
王美娜以为她不信，还在那儿说：“真的，我同学找了岸上的工作，但现在每天下班跑两个小时外卖，两个月减了十斤，不花一分钱，要不是她总超时罚款，还能挣点。”
陆菲哈哈哈。
除了干活儿不挑，王美娜还看啥啥新鲜，没事就在船上到处转，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转完了甲板部的地盘，还求雷丽给她安排了一趟机舱的参观。
而且，她还不晕船。
此时的华曦轮已经航行在开阔水域，横摇开始变得明显，虽然只是五到十度的慢摇，对老船员来说毫无压力，但新上船的人总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会觉得胃里翻腾，干什么都没心思。
本航次船上两个新人，除了王美娜，还有一个实习水手，名叫韩晓桐，也才二十二岁，男生。
他的运气就没王美娜那么好了，启航几天，逐渐面色苍白，吃饭不香，愁眉苦脸。
而王美娜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不禁自诩天生的航海圣体。
一早在食堂吃饭，韩晓桐一个包子掰成八瓣，一口都吃不下。
王美娜看见，试图帮助帮助他，说：“你会滑板吗？其实想要不晕船，技巧就跟滑板差不多。”
韩晓桐摇摇头，结果更难受了，赶紧闭眼忍过那一阵恶心。
王美娜还在说：“啊？不会？那总荡过秋千吧，跟那个也差不多，你得顺着船的节奏，别拧着来。”
韩晓桐放下勺，跑厕所吐去了。
吃完饭上甲板干活，一水教他们整理液压绞车。
韩晓桐还是晕得没心思，就一个先泄压再拆接头的顺序都差点弄反。
一水骂他：“跟你说多少遍了，还记不住，你TM有脑子没有啊？！”
王美娜替他解释，说：“师傅，他有点晕船，难受一整天了都。”
一水听完还是大嗓门，说：“你晕船你找领导请假啊，跑我这儿来装什么死？真出了事谁负责？！”
韩晓桐内向，脾气却也不小，当时就回嘴：“你凭什么骂我？！话不能好好说吗？！”
正好被汪志伟看见，把他拉开了。
可韩晓桐提出要请假或者换班，汪志伟却没准，说：“一水严格也是为你好，而且就这么点风浪，你就要请假，还想不想在船上干了？”
韩晓桐是因为大专毕业没找到工作，又花钱参加了个短期培训才上船实习的，听他这么说，只好再忍忍，回去继续干。
结果隔天在甲板上敲锈，不知怎么又被毛勇狂批，这下他真受不了了，把锤子哐当一扔，转身就走。
毛勇见他这样更生气了，说：“你这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干了？！”
韩晓桐更加委屈，涕泪横流加跺脚，说：“我TM不干了！这破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启航没几天，实习水手闹着要辞职下船，事情就这样闹到了船长那里。
赵川自然是让陆菲去解决，陆菲听三个当事人说完首尾，又找当时在场的王美娜了解了情况，大致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及汪志伟不嫌事大的企图。
华远公关部对华曦轮的这个航次做了特别宣传，启航前拍摄的视频已经发在公司官网和官博上，因为之前事件热度的余温，浏览、评论、转载量都不算小。
大家都看见副总在视频里说同舟共济、一路顺航。还有船长赵川，说相信她一定能团结好甲板部全体同事，保证本航次安全、高效、和谐。要真闹到下一个港口就得换员，还有什么和谐可言，等于打了老板的脸。
而且，这个一水出了名的嘴臭、脾气急、喜欢骂人，几个初级水手对他都有些意见。陆菲还在例会上提过这事，说不希望工作中出现脏话。
但这次毛勇也牵涉进来了，处理不当，要么得罪她的“自己人”，要么让下面初级水手觉得她说话不算数，偏袒老船员。反正无论哪种，都能削弱她的威信。
陆菲倒是不急，跟三个当事人一个一个地面谈。
她先搞定了两位老船员，最后才找的韩晓桐，也不说什么，直接让他看了一段安全事故案例的视频。
视频中受伤的也是个二十多的年轻水手，操作绞车的时候高压油管接头脱落，液压油喷射，高压油束穿透皮肤，导致油毒症，造成严重感染，最后截肢。
韩晓桐只觉震撼。
陆菲又问：“知道敲锈为什么要戴护目镜吗？”
“防止锈渣崩进眼睛，”韩晓桐知道，可紧接着又解释，“但甲板上太热了，镜片起雾。我那时候又特别难受，就想自己当心着点，不会有事的……”
陆菲又问：“那要是万一崩进去了，可能造成失明的你知道吗？”
韩晓桐没说话。
陆菲继续道：“我做二副的时候就遇到过一回，也是一个实习水手，锈渣飞进眼里，扎在眼球上。当时我们在印度洋中间，船上没有医生，距离最近的挂靠港还要航行八天，能联系上的救援直升机最远飞200海里，也就400公里不到。他可能得慢慢等着情况不断恶化，最后失去那个眼睛。”
“那人后来怎么了？”韩晓桐颤抖地问。
陆菲说：“我让三副抱住他的头，用手电筒照着，生理盐水冲了无数，最后棉签蘸出来了，我们都挺幸运。”
她说得云淡风轻，结果也是好的，但给韩晓桐的震撼不比前面一个案例小。
陆菲这才接着说下去：“一水不应该骂你，水手长说话也急了，但你也得明白他们是怕你变成又一个安全事故案例。这是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现在申请换员，你可以在香港下船。如果能接受，我让一水和毛老师过来，你们聊一聊，把该说的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韩晓桐选了后者。
他见到一水和毛勇，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表达了对他们的感谢，说接下来一定好好干，严格遵守安全制度。
一水也向他说了对不起，还保证以后不骂人，有话好好说。
这结果在甲板部其他人看来好似天方夜谭，但也让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大副极大的改观。
唯独汪志伟想不通。
陆菲当然不会跟他解释为什么，其实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她和毛勇的交情。
她跟毛勇不只是在一条船上工作过几个月而已。
那时候，她叫毛勇“毛老师”，毛勇起初只觉滑稽，但听多了还挺好的，显得双方都比较有文化。
他后来也管陆菲叫“陆老师”，因为她辅导他英语。
那时候，他还是一水，正在准备水手长考试。
华远是中资公司，不像外轮上基本全英工作环境，但远洋轮走国际航线，有时还是会有一两个外籍船员，到了外国港口，也得跟码头上的装卸工、缆工交流。
毛勇跑船多年，能听懂并且复诵舵令、锚令、带缆指令，日常沟通也凑合可以，什么Heave in， Let go， Stop，You go there，pull this，只是属于“识听识讲，就是不认字”的水平。
从一水升水手长，要经过一次考试，其中必有航海英语。程度比驾驶员等级考试的简单，但对毛勇来说还是挺难的。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标上汉字谐音，Hard-a-port，哈德啊波特（左满舵）, Slack on headline，斯莱克昂海德莱恩（松头缆），还是记不住。最后是陆菲工余一天天地带着他练习，总算险险考过了。
也正是因为这交情，她跟毛勇分析这件事，毛勇不会为了面子让她两难，他本来就是讲道理的人。
而一水，也是毛勇搞定的。
就问了他几句话：你还想往上升不？要升水手长，能不能带新人是硬条件之一。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再加上其他几个二水对你也有意见，你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于是，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赵川对陆菲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给他找事，把这趟船平平安安地跑完。
但在陆菲这儿，这件事还没结束。
她觉得汪志伟的行为过了线，搞到团队里挑拨离间，在船上是要出大事的。
轮到下一次驾驶台开会，在场的只有船长和三名驾驶员，当时船已经航行至南海，航线靠近粤东渔场，她提出调整两小时航时避开渔汛，燃油储备按逆风工况上浮15%。
而规划航线是二副最重要的职责，汪志伟当然要表示反对，即刻说：“渔汛预警是三天前的，我查了最新卫星云图，鱼群已经北移，按原航线走完全没问题。至于燃油，你这上浮比例纯粹是浪费，陆副你可能不熟悉咱们船的油耗参数。”
陆菲没反驳，抬手点开平板里的实时海况，将屏幕转向给他看：“这是半小时前海事局刚更新的渔汛动态，这片海域有三艘捕捞船临时改变作业区域，位置就在原航线两海里处。
“还有，汪副，你说的油耗参数是空载状态下的理论值，这次咱们满载集装箱，吃水深度增加1.2米，逆风阻力会相应提升，15%的上浮储备，是保障安全的最低标准 。
“详细的航线分析报告，包括渔汛和燃油消耗的问题，我找船长谈过，相关数据已同步给机舱。”
赵川就在旁边，盘着串点点头。
汪志伟噎了噎，没话了。
水手们都不在场，不至于让他失了面子。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到底谁是甲板部的老大。
然而，华曦轮靠泊香港之前还是出了新乱子，这一回添乱的是王美娜。

第19章 微缩社会（2）
法事之后，还有斋饭，众人夜晚才散。
直到全部结束，都不见何劭懿出现。
这一天的仪式，治疗中的何劭嘉来了，戴着帽子口罩。高位截瘫的何劭言也来了，坐着轮椅，有一名护士陪同。单单何劭懿没来，亲戚长辈问起来，何维明便说她上海工作繁忙，赶不过来。可说是一向远离纷争的姿态，也可说是隔岸观火。
其余人不觉得太奇怪，长房二房之间的矛盾从上一辈就开始了，两边本就不怎么走动。也正是因为这个，何劭懿被派去上海，在代表处总经理的位子上已经十多年未动。
老太太的周年就这么做完了，叶行被何维明留在香港。
明船长先带他去参观了嘉达航运旗下的各家公司，船舶管理，港口投资，金融租赁，物流，航运科技。再回到总部，一个个部门看过去，战略发展，运营管理，财务，人事，合规……
那阵仗仿佛介绍新任继承人，叶行却愈发咂摸出味道，这次何维明为什么会召自己来港觐见。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人太心急了。
听完几个部门的简报，他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自己最熟悉的法律合规方面。
大约半年前，佟文瀚作为总法律顾问，以风险控制为名，组建了一个“特别合规审查委员会”。从此所有重大合同订立之前必得先在这里过会，而第一个因此受阻的就是何劭嘉推动的关键项目。内部资料里甚至明明白白提到了“CEO健康问题连带风险”。
何劭嘉患病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口子传出去，甚至是佟文瀚故意而为。
消息传出之后，何维明决定自己暂代CEO职务，又有几个机构股东先后发声，认为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这么做绝非长久之计，公司面临巨大治理风险，要求董事会立即决定新任CEO人选来稳定局面。
就是这么巧，佟文瀚参与过近二十年嘉达所有的融资项目，与各机构投资人本就有联络，争取到其中几家的支持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波操作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佟文瀚想要的是“快”，舆论四起，股价连跌，趁这一阵乱局，迅速上位。
而何维明自然不会任其得逞，他想要的是“拖”。何劭嘉是病了，不是死了。而且哪怕没了儿子，他还有孙子。最大的那个今年十四岁，只要能拖上个十年八年，嘉达“船长”的位子就还是他们这一支的。
叶行知道，自己就是被何维明拉来制衡佟文瀚的一枚棋子，而佟文瀚也想要拉拢他，一道起事作乱。
但这二位明面上仍旧保持着平和友好的氛围，一同带他参观完公司，又四处交际。
九月马会新赛季开锣，私人俱乐部吃饭，航运业峰会论坛……嘉达的大小股东，投资机构，业内上下游公司的老板，甚至还有掌握着家族信托投票权的公司元老、知名律师、银行家们，一个个见过来。
叶行知道，其实身边这二位哪一个都不是真心想给他点什么，自己只是一个被临时拉来的幌子，胡乱蟒袍加身。所幸过去这些年的饭没白吃，身在香港，全球四大海事仲裁中心之一，他并非没有自己的人脉。
他在此地代理过许多案子，打过许多次仲裁，做过融资租赁的项目，调解过合同纠纷。
当然，原本只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那些公司老板、机构一把手，协会主席们未必认得他。
现在却是不同了。
就像那个著名的笑话，比尔盖茨的女婿和世界银行的故事。两方大人物互相认证，中间那个一无所有的青年忽然变得不凡。
各种活动新闻见报，预料中“白刃不相饶”的局面并未出现。
何维明，佟文瀚，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边缘人叶行，一起祭祖，一桌吃饭。
另一个可能的继承人何劭懿，甚至根本没露面。
有评论猜测，嘉达各方势力或将达成协议，实现权力平稳过渡。市场的反应也因此谨慎向好，股价终于止跌。
叶行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主动提了一个“拖”的方案——
由董事长出面，联合掌握着家族信托投票权的元老们，在董事会发起临时动议，设立“CEO办公室”。
其成员包括佟文瀚，何劭懿，以及嘉达的CFO、COO，再加上一名独立董事。
此外，董事长还可以另派一位特助列席。
这么一来，家族成员和职业经理人都在其中，集体决策，权力制衡，观察考验，方方面面都有了。
这恰是何维明心里所想，听到叶行说出来，却并不着急表态，只是道：“方案很好，但怎么实现呢？”
叶行当然知道关键在于前面那二位的意愿，佟文瀚本就想夺权，何劭懿又跟何维明不对付。
他答：“我就是干这行的，可能不可能的事情，其实都能谈。”
何维明看着他，饶有兴味，又问：“那你要什么呢？”
“我就是干这行的，”叶行把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而后道，“现在以及将来，放在哪个位子上合适，您决定。”
何维明仍旧看着他，慢慢笑了，意思两人都懂，不必细说。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叶行的专长了。
五席里有三席是公司高管与独董，何维明有把握，很快敲定。
何劭懿那里，他也没花什么功夫。虽然只是在所谓“CEO办公室”里占一个席位，实际还在何维明控制下，但她已经在上海代表处困了十多年，终归是进了一步。原打算隔岸观火，看两老头互撕，现在站得近一点，看得更清楚。
唯独佟文瀚这里费了点口舌，毕竟他已经联系好几个机构投资者准备公开发难了，现在提出“CEO办公室”这个方案，看似让他往上走了一步，其实却是原地不动，还是与高管并列，在何维明控制之下。
叶行跟他分析：“您联合外部机构投资者发难，有多少把握获得家族信托的支持？如果不能实现平稳过渡，现在这样的市场，尤其航运业的态势，嘉达是不是经得起这样一场折腾？如果结果不好，机构投资者自然有分而食之的机会，再把CEO换掉，也是分分钟的事。”
佟文瀚一时没说话，他在航运业内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担心，他只是更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叶行给了他另一个选择：“虽然CEO办公室是个拖时间的办法，但不管是抗癌的儿子还是十四岁的孙子需要的时间都不会短，而您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五分之一CEO的职权，您还是可以让市场，让机构投资人，也让家族信托管理人看到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佟文瀚仍旧不语，看着叶行，做个手势让他往下说。
叶行便继续道：“这几天参观下来，我对嘉达的情况只有个大致的了解 ，所以只能给个建议，具体怎么做，您肯定比我更清楚。
“比如，新开一个船舶资产证券化项目，从立项启动到募资成功大约三到六个月时间，新闻，路演，各种宣传，最后交易成功就是您募资能力和领导能力的证明，用来争取董事会和家族信托的投票。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公司的资金状况、市场信心，都会比现在好上很多。而何劭嘉还在治疗中。所谓此消彼长，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佟文瀚安静听着叶行说完，有一会儿没说话。
方案很好，是那种让他眼前一亮的好法，妥帖，周全，体面，兵不血刃。如果成功实现，他甚至可以既夺了权，又扮演救世主，而不是像某些豪门争产的大戏里那样全员小丑。
但他又觉得有些害怕，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真的就在几天时间里看明白了嘉达这个微缩的小社会，其中所有派系，山头，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然后想出这个计划吗？
他没回答叶行的问题，反倒是也像何维明那样问：“那你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呢？”
他确实想过招叶行做女婿，但是很明显，面前这样一个人是不会屈就于这种方式的。
叶行也还是像面对何维明那样微笑，回答：“我跟您是同行，您觉得哪里用的到我呢？”
佟文瀚也笑了，点点头，伸手与他握了一握。
所谓联姻，并不一定能让他们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但共同利益却可以。
大约一周之后，嘉达航运发布了关于成立“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的公告。
为应对当前复杂的全球航运市场环境，确保本公司战略执行的连续性与稳定性，并进一步完善公司治理结构，经董事会决议，即日起成立 “首席执行官办公室”。该办公室将在何劭嘉先生治疗及康复期间，集体负责本公司的日常运营与战略决策，并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由以下五位成员组成：
佟文瀚先生，本公司执行董事兼总法律顾问。
何劭懿女士，本公司上海代表处总经理。
郑家亮先生，本公司首席财务官。
李安妮女士，本公司首席运营官。
陈耀和先生，本公司独立董事。
最后还跟着一段：
除此之外，叶行先生将以特别顾问身份列席。
叶先生是备受赞誉的海商法律师，此次任命是公司深化专业与现代管理的重要一步。董事会相信，其卓越的专业知识将为公司的战略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
公告一出，财经新闻也随之跟上。
有的平铺直叙：嘉达航运成立“CEO办公室”，采取集体领导模式。
有的表示担忧：“三驾马车”登场，家族内斗从幕后走向台前。
也有乐观的：嘉达以“CEO办公室”应对治理危机，专家称符合最佳实践。
当天股价小幅波动，收盘微跌0.5%，表现逊于恒生指数。分析师指出，市场正在消化这一不寻常的安排，将紧盯下一个季度的财报、重大合同签署、资本开支计划。
这个结果与叶行的预期相符，他又平了一桩事情，解决了一场危机。只是与以往的任何一次不同，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终究有一天还是要产生一个明确的继承人。而且这一次，他自己也身在局中。
在嘉达总部参加完一场小小的庆祝酒会，他回到酒店房间，脱掉西装外套，拉松领带，躺倒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躺到肉身腐烂，白骨化灰，天荒地老，结果却还是被一个电话叫了起来。
来电人名叫张添，才刚接通便兴奋道：“我看到新闻了，事情成了？效果可以吧？”
叶行仍旧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笑了笑，回答：“可以，多谢。”
这人是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当时已经升到大学，他总算不在那个小圈子里了，但也失去了交朋友的能力。后来认识的每个人对他来说都只是有各自的功能而已，他会投入时间、精力、金钱，维持与他们的关系。
张添便是其中之一，也是上海人，家里在传媒界有些渊源，自己去英国留学念的也是传媒，回国之后开了家网络营销公司。
没错，华顶轮那件事，就是他通过张添炒大的，该买热搜的时候买热搜，该找KOL写文章的时候找KOL，甚至直接请了官媒下属的网络媒体下场发表评论文章，再到香港这里的舆论场，只为一个恰到好处的抛头露脸的机会。
事情是他要做的，但他一点都不想再谈。他只是道谢，已经大手笔地给过报酬，事成之后还会再给。
对面却没完没了，他只好把电话拿的远了点，躲过一阵喋喋不休，只隐约听见一句：“……华远公关部也挺有手段，把这事变成宣传了……”
叶行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并不关心，直到最后挂断道别，才发现张添给他转发了一条视频。
他在那张小小的图片上看到陆菲，一时竟有些怔忡，恍如隔世似的。
她穿着全套制服，戴着大副的肩章，金色海锚，三条杠，脸上似乎化了妆，看上去有点不像她了。
他点开来看，灯光，布景，配乐，全都是一股子套路感，主持人开口提问，就能猜到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但他还是坚持到了她出场，主持人问：“很多人都说航海是男人的职业，作为一个女生，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远洋船舶驾驶员呢？”
她回答：“作为一个女生，我选择这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可能是因为我跟海有缘吧。我小时候家附近就是天后宫，里面供奉妈祖，而且我父亲就是国际海员。”
他也曾想问她这个问题，今天终于得到答案。果然，父女传承，闪闪发光。他自嘲地想，却又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微不可查的嘲讽，故意学舌的用词，轻轻笑出来。
视频中，她还在继续往下说：“上海虽然有个海字，实际离海挺远的，我当时只见过黄浦江和苏州河。我问我爸爸，海是什么味道？他没回答，带我去弄堂口的小店，给我买了一瓶盐汽水，让我喝完，然后对着瓶口闻。他说，这就是海的味道。”
记者说：“哇！真的吗？”
她微笑，点头答：“淡淡的咸味，有点像。”
他却在心里说，假的。
脸上跟着她笑起来，那么确定她在胡说八道，只是因为她也猜到了主持人想要怎样的故事。
她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他仍旧不懂，真想把她整个拆开看一看。
视频里，记者又问：“那令尊支持你上船工作吗？”
她回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他不笑了，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她当时的情绪。但她的语气很淡，表情也一样，就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甲板部有一部分体力活，比如带缆解缆、收放锚，但更多的是依靠技巧和团队协作，跟性别关系不大。我在岸上没有其他亲近的家属，所以只要自己支持自己出海就可以了。”
她继续说下去，他也还在听。他又一次地想，他得把她整个拆开看一看。

第20章 货柜码头
华曦轮到达香港，在葵青码头停靠二十小时，进行卸货、装货和中转作业。此地效率奇高，事情不多，船上只需按规定留下三分之一的船员。
这是王美娜跑船的第一个航次，虽然才刚从上海出发没几天，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上岸了，把脚踩在真正的地上走走路，见见陌生人，看看房子和车水马龙。
陆菲也申请了下船，打算带她走一遍进出码头的流程。
两人本来还想叫上雷丽。雷丽却说不去了，靠泊期间轮机部事情多，就算有空，她也宁愿在船上补补觉看看电视剧。
过去这几天，陆菲早就注意到她兴致不高，话也很少，想必还是因为跟罗杰那档子事，却又不知该怎么劝，只能等雷丽自己想开了愿意跟她聊。
于是，靠泊作业结束之后，她和王美娜一起领了登陆证，计划着下船要去哪里玩。
时间短，去市中心肯定来不及，只能在附近转转，找家茶餐厅吃顿饭，再去路边小店买点零食。船上伙食还算不错，但是顿顿吃总会腻。而且，王美娜太馋奶茶了。
两人换了便服，出了住舱，一路说笑下到主甲板，碰到船长赵川。
赵川叫住她们，让王美娜等一等，示意陆菲跟自己进办公室。
陆菲只当是交代工作，几句话就能完，进屋站那儿等着。
赵川却关上了门，指指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绕到办公桌后面落座，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又叹了好大一口气才开腔：“公司公关部刚刚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了一个事……”
他没往下讲，只是解锁手机，放到桌上，转了个儿，推到陆菲面前。
陆菲低头看，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个穿船员制服的女人，在驾驶台专注工作的情景。拍摄时间应该是清晨，前窗外，极目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升起，朝霞铺满天际。
人对自己的背影都有些陌生，陆菲愣怔片刻，才确认这就是她。
公平地说，这张照片拍得挺好，很有意境。
但是，八成又闯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又”，只觉流年不利，启航前去天后宫看望陆无涯的时候，应该让道长给她做个法的。
果然，只听赵川继续道：“……这是有人拍了发在网上的，让岸基同事看见了，举报到公关部。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件事你知情吗？”
陆菲也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她猜得出来是谁拍的。
王美娜。
陆菲值4/8班，这季节日出早，绝大多数船员还没起床。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的驾驶台就只有她和值班水手两个人。但王美娜这几天都会早起上来跟她的班，她只当是一种积极的表现，新鲜头上也正常，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赵川跟她聊完，又打了公关部尹总的电话，然后才把王美娜叫了进来。
严肃沟通之后，王美娜供认不讳。
自从上船，她就开始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船上拍的照片。
绝大多数没什么问题，只是各种颜色的海面，各种形态的浪，天空，还有云。
再配上几句自由诗：
海洋，最后的边疆。
这是远洋货轮华曦号的航程。
它继续的任务，是乘着变换的洋流和风浪，
去承载世界的丰盛与希望，
坚定地航向那浩瀚无垠的蓝色远方。
……
虽然中二，但也无可厚非，唯独拍陆菲的这一张犯了规。
虽然商船的航线和大致实时位置可以在一些公共AIS软件上查到。但驾驶台有各种操控设备、雷达屏幕、电子海图，可能包含更加精确、敏感的信息。
公关部要求王美娜立即删除，告诉她所有证据已经保存，后续会一张张甄别细节，再视其违规程度和造成的影响，再决定对她的处罚。
就连陆菲，一开始也被认为有责任。哪怕王美娜主动承认是偷拍的，陆菲完全不知道。尹总还是让赵川调取了当时驾驶台的监控记录，确定她真的不知情，才算排除嫌疑。
这一场电话会开完，王美娜吓傻了，声音噎在嗓子里问：“船长，公司会怎么处理我？”
赵川反问：“你上船前培训没听？”
王美娜解释：“可是我看网上很多船员都在发……”
赵川无语，心说一个个的都给我找事，都是多出来的事情。他当即取消了王美娜的休假，让她在船上等公关部的处理决定，并且交代陆菲跟她重新讲一遍船上的工作纪律，又叹了口气，走了。
办公室剩下她们两个，王美娜看看陆菲，说：“老大对不起。”
陆菲摇摇头，反正这么一来，她也没了下船的理由，就在办公室陪着王美娜等。
王美娜又问她：“老大，公司会怎么处理我？”
陆菲慢慢给她讲，如果鉴定下来，拍摄内容不涉及敏感区域，也没造成恶劣影响，那就属于违反工作纪律。轻则船员会议上通报批评，重则得到一张违纪警告书，记入船员档案，并上报公司海务部。如果是后者，可能会影响她评估成绩，甚至延长实习期。
但要是鉴定下来内容涉及敏感画面，或在网上传播开来，造成了不良影响，那事情可就大了，直接终止合同，立即离船。
更严重的是，万一拍到了电子海图上某条还在测试中的节能航线，那就涉嫌泄露商业秘密。公司可能提起诉讼，索赔损失。
更更严重的是，雷达屏幕上有某条军事船只的回波，那就……
王美娜快被她吓死了。
陆菲这才作罢。其实刚才她仔细看过那张照片，已经确定没有拍到敏感信息。而且，王美娜那个号总共几十个粉丝，每次发照片不过几条回复，还都是同学的，影响应该不大。
她之所以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王美娜长长记性。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肩章上一条杠都没有的时候，网络签名已经改成了One Piece。
一直等到晚上吃过饭，公关部才把处理结果通知到船，确认王美娜违反工作纪律，但并未造成严重影响，跟赵川讨论之后，给了口头警告和写检讨的处罚。
一通批评教育，外加千字检查，全部整完已经是深夜了。而且次日清晨就要出发，还得提前做离泊准备，陆菲彻底打消下船的念头，回住舱洗了澡，准备早点休息。
从浴室出来，她吹着头发，看到王美娜发给她一连串的消息：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了！
汪志伟！！
他跟其他人说，照片是你让我帮忙拍的，结果却是我一个人受处分。
一个二水告诉我的，他们下船买烟刚回来。
要不是他举报的，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知道这个事。
……
这下陆菲也像赵川一样叹了一大口气，这件事确实是王美娜的不对，但本可以在内部就被解决。之所以弄成这样，还是因为汪志伟对她从一开始就有不满。
也许因为已经折腾了一整天，她精神疲累，一瞬无力，只想逃开不管。
忽然间又想到那一夜，她跟叶行在雷丽家的楼道里喝酒聊天。
倒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她解释，而是她自己说过的那段话：就算碰到难相处的，等到下了船可能就再也见不上了，事情会变得特别简单。
只可惜这个航次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就像汪志伟说的，树典型。她现在没办法申请换员，只能尽力把这一趟“和谐”地跑完。
她一边头大，一边给王美娜回复，说自己会处理。
消息发出，却在列表下面看到另一条未读提醒，来自于一个沉底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号。
是叶行问她：你在香港吗？
她点开，看着两人对话记录里这唯一的一问陷入沉思。
什么意思？
她以为彼此半个月不联系已经是一种很明白的表态了。
但她没有退出去，找着各种细节，破案似地想：
他的微信昵称就是真名，估计平时完全用来联系业务，甚至就只是个工作号而已。
再看看时间，距离消息发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刚才在赵川办公室里开会可能没注意。
她不知道他何来这么一问，是因为华顶轮案子的后续，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再回复还来不来得及。
但她还是回了，最简单的用词，带着一点好奇。
farfaraway：是。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葵青码头？
farfaraway：是。
叶行：能下船吗？
farfaraway：？
叶行：我在八号码头闸口外面。
farfaraway：？
叶行：你能下船吗？
陆菲转头看桌面，她的护照和没用上的登陆证还放在那里。
她又想起那一夜。
逃吧，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她忽然想，忽然笑出来。
*
叶行在八号码头的闸口外面等了很久，才看到陆菲走出来。
她还是白T短裤帆布鞋，头发像是刚洗过，披在肩上，不时被风吹起。
他从车上下来，等着她走近，身上还是衬衣、西裤、薄底皮鞋，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
但衬衣还是那种很干净的白色，一望便知质料很好，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不似初见时那样严丝合缝，像是刚刚结束工作，不知从哪里赶来。
两人远远看到对方，莫名已经在笑，真就是莫名其妙。
走到近处，她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实话实说：“AIS平台上查的，还有你们公司官博发的那条视频，说你上了华曦轮。”
啊，那条视频，她只觉羞耻，把问题转到他身上：“来香港做案子？又有谁闯祸了？”
他点点头，答：“算是吧。”
她也不再追问，只道：“每次见到你我总也有点倒霉的事。”
他笑问：“你又闯祸了？”
她也笑着回答：“一言难尽。”
显然两人都不想谈，也都不想站在这里。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我只有两个小时。”
他便问：“有想去的地方吗？青衣天桥，滨海公园？”
附近凑合能算景点的只有这么两个，他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她却道：“你不会是想带我去看海吧？”
他意会其中的幽默，把决定权交给她。
她果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但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你开车，我指路。”
“来得及吗？”他一边替她拉车门一边问。
“来得及。”她坐进车里，在手机上设了个两小时的倒计时。
叶行服了，这钟点房似的约会时间啊。
车驶出码头，她指挥他一路往北，一直开到葵芳，又上了山路。直到看见一处停车场，她让他开进去，一圈圈绕行，到最高那一层。周围都是市井街区，深夜的停车场亮着昏暗的灯，寂寂无人。
他看一眼手表，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如果算上回程，相当于占去差不多一半的时间。他觉得一点都不值，而且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却无所谓，让他停了车，推门下去，两手抄兜朝栏杆那里走。那外面有个大约半米宽的平台，她手撑栏杆，动作丝滑地翻出去。
“这是可以翻的吗？”叶行车都来不及锁，几步赶上拉住她的手。
陆菲整个人已经在外面了，说：“当然可以，这可是香港的货柜码头，经常发生枪战的地方，翻个栏杆怎么了？”
叶行笑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来不来？”她已席地坐下，朝他伸出手。
他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终于还是学她的样子，翻过栏杆，坐到她身边。
她看着他做，静静笑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不知是怕她失足摔下去，还是怕自己会往下跳。
她没有拒绝，就让他这么握着，转头望向山下的港口。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眼前是一片渐变的夜景。
最远处，是高楼林立灯光璀璨的中环。
而后隔着蓝巴勒海峡，左边是昂船洲，右边是葵涌。那里已经不再是人们熟悉的明信片上的那个香港，而是钢铁森林似的港口作业区。上百台红色桥吊，难以计数的集装箱堆垛，在绵延数公里的码头上依次排开，看不见人的机械设备无声地忙碌着，二十四小时不停。
再近一点，便是附近的民居，一幢幢房子里一个个小小的窗口。
陆菲拿出手机，单手操作，拍了一张。
这动作引起一种坠落的错觉，让叶行一阵晕眩，他突然握紧她的手。
她却只是给他看照片，说：“这里很适合拍照吧？能代表香港的所有元素都在一起了。”
他点点头。确实，摩天大楼，货柜码头，市井民居。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他问，想象她找到过很多这样的角落，一个人坐着，拍下一张照片。
“其实也没有很多，”她回答，“只有港口城市，而且也走不了太远。”
说完又补充：“在陆地上。”
他听着，忽然又想起那句话，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你呢？”她打断他的想象，反过来问他，“我听人家说，海商法律师到处飞，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其实也没有很多，”他学她的样子回答，“跟你一样，都是港口城市。”
却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与其说去的地方多，还不如说飞机坐的太多了。有一次，我中途转机，发现机场工作人员居然认识我，我对他也有印象。那里不是我的出发地，也不是目的地。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飞得太多了。”
话出口，他觉得自己说得也太多了。
他再次望向港口的方向，转开话题：“你的船停在哪一个泊位？”
她伸直手臂，指给他看。
太远了，他挡住一边眼睛。
她转头看看他，笑问：“你近视？”
“不用戴眼镜，但是左眼视力比较好。”他如实回答。
却也再一次觉得荒诞，他为什么会把这样的小细节说出来，从来没有人知道的。
“我也是，5.1，5.2。”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带着点炫耀地说。
他嘲讽：“小学三年级之后就没人比这个了。”
她又笑了，却没再说什么。
他便也静默，只是跟她牵手坐在那里，吹着风远眺。
直到她手机上的倒计时走到最后的三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她得回船上去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失望，却又觉得轻松。彼此仍旧是未打开的盒子，不曾说过的故事，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最好的状态。
但当两人翻过栏杆，坐进车里，他发动车子，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后来没找过我？”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后来”，只是反问：“你不也没再找我？”
他也只是看着她，说：“但我今天来找你了。”
她直觉这人不讲道理，故意给了一个他一定接受不了的理由：“因为，跟你接吻的时候，感觉一般。”
一般？什么叫感觉一般？他从来不一般，哪里都不一般。
叶行无言以对。
她好像看出他的难以接受，安慰似地解释：“我不是说你不行，就是不太对。”
还不如不解释，他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
她继续试图弥补，想要告诉他，他与人亲近的时候有种不自觉回避的习惯，以及他紧绷着的想要掌控一切的企图，但那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她干脆转过来隔着中间的扶手箱，看着他问：“你可以跟我对视吗？”
“对视？”他装作不懂，却也回望她的眼睛。
“是的。”她说下去，“两个人对视超过一秒，就会感觉越过了平常社交的界限。你会看到对方虹膜的轮廓、颜色、纹理，看到光在那里面流动……”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诱惑他跟着她说的做。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漫射进来，他就借着那一点亮，看到她虹膜的轮廓、颜色、纹理，看到光在那里面流动。
而她继续：“看到他的情绪，甚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倾身过来吻她。
她一手抵在他胸前阻止他的动作，他停下，不耐地看着她。
而她却又伸手向他座椅背后，拿过他随手挂在那里的一条领带。蓝色调，丝绸质地，上面有规则交错的暗纹提花，她展开它，覆上他的眼睛。
他抬手去挡。
她低语：“别抵抗。”
“什么？”他问，声音轻而沙哑，心猝然跳动。
“别抵抗。”她更轻地重复，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
他看不见，只得循着那一点潮湿温暖的呼吸去找她。她却退开一点，享受着这独属于她的特权，好好将他看了一看，而后微微侧首，轻啄他的唇角。他直觉自己陷入一个完全不设防的状态，想要结束这黑暗，却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沉溺其中。他的感觉变得尤其敏锐，那么分明地听到两个人的喘息声，甚至心脏的跳动。他不确定是因为车厢的狭小，还是那声音真有那么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纠缠地吻她，他抚摸她的身体，却又好像把自己完全交给她控制。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低沉、悠长、颤抖，带着一种近似于荒诞的巨物感，两人似被惊醒，都以为是她的倒计时闹钟响了，她来不及回船了。
停下来一看才知道还有机会，但他们真的不能再吻下去了。
从葵芳山上回码头，他一路飞驰，徒劳地等着心跳平复。而她看着车窗外，心满意足地想，领带真是个好东西。

第21章 信号
次日清晨，华曦轮离开香港，开始去往新加坡的航程。
陆菲一早执行完离泊操作，又上驾驶台值班，一直等到跟三副交完班之后才得空闲。
出了驾驶台，她便去敲船长办公室的门，把启航至今的情况跟赵川聊了聊。
她如实说了汪志伟在船员当中发表过的一些言论，以及他在工作中过于依赖经验，对她的指令表现出的不信任和消极抵抗。
虽然赵川大多数时间呆在自己的住舱或者办公室里，但船上的情况他不是不清楚，有些话他甚至亲耳听到过。他知道陆菲说的都是实情，也知道这种矛盾在船上可能不是小事，但还是像之前那样对陆菲说：“小汪这个人呢，性格确实轴了点，管理能力上也有欠缺。他拿了大副证之后一直没正式晋升，其实就是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作为二副，他的资历还是足够的，业务也是过硬的，在水手中间也有一定的威信。你还是要以团结、和谐为主，毕竟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嘛，那就是把这个航次顺顺利利地跑完。”
陆菲点头应下，也在意料之中。赵川还是无为而治的态度，表示原则上支持她，实际让她自己去搞定。她也只得把这场谈话算做是报备，情况已经跟船长反应了，她自己再想办法去解决。
于是，这一天中午，她趁着三副和二副交接班之前，特地去了趟海图室。二副主要负责航线规划，汪志伟果然在那里。
陆菲问他可有时间，叫他进自己办公室聊一聊。关上门，她与他面对面坐下，很诚恳地对他说，尊重他的资历比自己深厚，也看到他在二副岗位上的业务能力，希望接下来的航程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一起把船安全、准时地开好。
汪志伟也很礼貌，笑对她道：“陆副您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一定是很优秀，很值得我学习的。接下来的航程中，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去驾驶台接班了。”
态度很好，挑不出毛病，言语间却又意有所指。
陆菲点点头，让他走了。
她知道这次沟通没有丁点儿化解矛盾，只是将暗处的敌意包裹上了一层伪装而已。
离开驾驶台，她没回住舱休息，直接下到主甲板层，出了后岛那栋楼，一路走到船首。
那里没有货舱，是甲板上最开阔的一块地方，卫星信号也最好。
果然，才刚走到那里，手机接连震动。
船上的信号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地抽风。
她拿出来看了看，一串新消息提醒，最上面居然来自母亲王秀园。
她点进去，连着几条语音信息，每条都在60秒以上，估计之前打过她的电话，打不通，只能发语音激情输出。
类似的事王秀园过去也干过，陆菲花30刀1G买的流量下载来听，结果只是给她介绍相亲男嘉宾的资料。这在王秀园看来就是在尽母亲的责任，为女儿的未来负责。但陆菲不可能不联想到被偷的家，只要自己尽快结婚搬出去，那王秀园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这时候实在不想听这档子事，继续往下滑，找到叶行发来的那一条。
只一句话：Morning Chief.
一早就发了，跑了半天，才刚收到。
陆菲笑，从制服胸袋摸出墨镜戴上，靠到船弦边，给他发去语音通话的邀请。
那边很快接起来，叶行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中国南海的某个地方。”陆菲回答。
叶行轻轻笑了，解释：“我是说你在船上的位置。”
陆菲如实回答：“船首甲板。”
她不确定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吗？她甚至抬头看了看天。
但他只是继续问：“在做什么？”
“下值了，出来看看海。”她回答，也反过来问他，“你呢？”
叶行合上电脑，靠到办公椅的靠背上，说：“中环某栋楼三十八层一间办公室里。”
“在做什么？”她也这样问。
叶行回答：“简单地说，正在设计一个交易结构。第一步，成立一家特殊目的公司。第二步，把几条船打包作为底层资产，法律所有权注入这家SPV。第三步，用它们未来的租金收入作为支撑，发行高信用评级债券，这样就可以得到很多钱。”
陆菲玩笑地感叹：“听起来有点邪恶。”
叶行承认了：“邪恶，但是合法。”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以至于其他正常人都弄不懂，他和他的同行们才能从这里面挣钱。但在此刻，他却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有耐心给她解释。
桌上的电话提示灯又开始闪烁，催他进入下一场线上会议。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动，继续问陆菲：“你晚上几点下值？”
“八点。”陆菲回答。
叶行又问：“到时候能在住舱聊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让她想起前一夜在他车上的某个时刻。她一瞬猜到他的意思，脑中想象的画面颇为不堪。
“要看运气。”她无声微笑，回答。
“为什么？”叶行要一个解释。
她便也很正经地解释给他听：“因为这里是南海，靠近海南岛、西沙群岛或者油气田的时候，三大运营商的5G信号简直可以满格，可是一旦远离信号覆盖区，进入深海，又得靠船载的卫星天线。天线在罗经甲板，信号可能被任何东西遮挡，住舱里基本只有发文字信息的2G状态。”
叶行在那头轻轻地笑，而后说出自己在AIS平台上查到的所有信息：
“华曦轮下一站是新加坡，总共1450海里，预计要走四天，你们会在那里停三十六个小时。”
陆菲说：“没错。”
叶行又问：“你在新加坡能下船吗？”
陆菲还是问：“你想说什么？”
叶行顿了顿才答：“我就在想，你还有没有其他拍照打卡的地方可以带我去？”
陆菲无声笑了，看着海面回答：“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从这里到新加坡海峡是个很复杂的区域，航线繁忙，渔场密集，气象多变……”
叶行打断她说：“我看过卫星云图，未来几天天气不错。”
陆菲这下真的笑出来说：“你确定你真的会看卫星云图？”
叶行也跟着笑了，他真的看过，但当然是瞎看的。
陆菲抬头，拍了张前方天空和云的照片，给他发过去，而后解释：“这叫积云，看上去像个棉花堡，一般来说代表天晴，但要是它不断长高、变暗，就会变成浓积云，可能预示着强对流天气。”
叶行反正不管，只对她道：“新加坡见，我接下去有个会，晚上再聊。”
陆菲赶紧阻止：“我真的不能确定，你先别定机票。”
话说出口，那边没声儿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才发现信号断了。
她再次抬头望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飘来的这片云遮挡了卫星，也不确定最后那句话叶行有没有听到。
她给他发了条文字信息，看着下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圆，一圈圈地转了好久才成功发出去。
那边也久久才回，还是一句：新加坡见。
陆菲服了，一个人轻轻笑了声，把手机揣回口袋，俯身靠在船弦，继续看了会儿海，感觉心飞得挺高。
*
傍晚，雷丽在食堂吃完饭，上楼去自己的住舱。
轮机部跟甲板部不同，没有界限分明的值班制，只有“问题出现”和“问题被解决”两种情况。
雷丽作为轮机长，更是只要上了船，就没有“下班”的概念。
她的工作时间是由主机的状态决定的，尤其船停靠港口的时候最忙。要保证装卸货备的电力供应正常，要监督加油的安全和质量，还得趁着港相对平稳的机会，进行那些在航行中不可能做的重大检修项目。哪怕不在机舱，也得保证对讲机或者电话通畅，就算休息时间，也会时不时看一眼监控视频。
直到离泊香港之后，华曦轮行驶到南海上，她才稍稍放松下来，能有个比较正常的作息时间。
回到住舱，她正准备冲个澡，换身衣服，却看见手机上一条未读信息提醒，来自罗杰。
机舱是船上信号最不好的地方，对方可能早发出了，她一直在下面没收到，这时候才点开来看：
房子你愿意要就给你，你不想要的话，我就留着，付你房价的一半。只是得分期，我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雷丽看着这句话，长长叹了口气，只觉疲倦。
两人正在谈离婚的细节，早在从上海出发之前，她就已经拟了一个方案发给罗杰，但罗杰一直没回。
倒也不能怪他拖时间，华顶轮卸完欧洲运回来的货物之后，重新满载，又往美国去了。与岛屿林立的南海比起来，太平洋真是茫茫深海，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没信号。
可好不容易收到的这条回复却又让她哭笑不得，她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他不好好听，还搁那儿逞能呢，装大丈夫，不跟她算钱。
其实，从他俩谈恋爱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她了，两人这些年攒的钱都在她这儿呢，他还要给她什么房款？
她即刻打字回复，先提醒：你再看一下我发给你的那封邮件，除了离婚协议之外，还有一个excel文档，那里面是全部存款和理财的明细，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再表态：房子我不要，你也不用给我房价的一半。当初买的时候，首付有一部分是你父母出的钱，得扣掉。算清楚之后，我把余下的钱给你。
船上这时候信号正好，两条消息顺利发出。
但罗杰那边却没回音。
雷丽又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
这回又不知要等多久。
过去她也遇到过这种事，罗杰出海，她在岸上休假，头天晚上还聊得挺好，突然就了无音信了。
很多海员家属遇到这种情况会慌，急着打电话去公司问。
她自己也是海员，当然不至于这样。她知道海上类似的情况常见，也知道怎么在AIS平台上查询船况。
但她还是会担心，有时候甚至胡思乱想，半夜做噩梦醒了，赶紧爬起来开电脑，看着海图上电子小船的图标慢慢移动。就这么一直到几天、十几天之后，船出了卫星盲区，罗杰重新跟她联系上，才算真的放心。
此刻却更觉得讽刺，像他们这样信鸽似地通讯速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谈妥？
还有离婚的流程，从第一次递交申请到冷静期结束得整整一个月，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出一整个月一起在上海，正式把手续办了。
*
午夜，王美娜跟完三副的班，从驾驶台下来，在主甲板层举着手机满船转，终于找了个信号好点的地方，趴在船弦跟远在上海的周卓打视频。
她上船之前，两个人说好每天都要联系。要是信号好就视频聊天，不行就打语音，再不行只能发文字信息了。
刚开始还能勉强实现，直到出了照片那档子事。调查、批评、写检讨，再到离泊作业，她忙到这一天下午才得空，周卓却又在上班。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她下了值，两个人才都有时间聊聊天。
视频接通，画面不时卡顿，声音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把前一天的事情都说了：“……船长给了口头警告，让我写一千字检讨，港口的假也没了。”
周卓说：“嗯……”
王美娜继续说下去：“还有三天才到新加坡，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下地，我本来还想好每到一个港口都买个纪念品的。”
周卓接口：“不知道呀……”
王美娜这才察觉不对，她观察周卓视线的角度，又看到他眼镜片上的反光，还听到隐约的哒哒声。
“你还在看电脑？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她问周卓。
“没有……我是说我没看电脑，”周卓赶紧解释，把手机支架拿近了点，耐下性子道，“娜娜，我听着呢，你跟我说的我都听到啦。可是上班就是这样的，刚开始大家都会犯错，你别往心里去。”
王美娜说：“嗯，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是昨天都讲一天道理了，也写过检讨深刻反省了，我就想找你说说，我好想你啊。”
周卓笑了，说：“娜娜，我也好想你。”
他终于合上笔电，暂时不去看那满屏没改完的批注，收件箱里红色的未读邮件提醒，闭眼揉了揉眉心。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委屈，你干的那些活儿，我听了都觉得心疼。再想想船上那个环境，一群人在海上漂着，与世隔绝，其中还有不少根本不是正规大学教育出来，素质有限。就像那个斯坦福监狱实验，你听说过吗？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再让他有点小权力，特别容易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美娜听着，打断他说：“那倒也没有，我觉得我们船上大多数人都还挺好的。”
周卓却接着往下说：“你才上船几天啊？航海技术专业女生少，所以你们不知道。这种事我们男生寝室听得太多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上船别上船。你非要上船试试，那我想也好，亲身经历过就知道了。你要是受不了，就申请下船吧。试试找岸上的工作，或者专心备考公务员，或者考研都行，反正我们家有我呢……”
王美娜再次打断：“我让你安慰安慰我，你怎么又开始劝我上岸了？不是都说好了吗，至少做完一年的实习期，等我拿到正式的三副证。”
周卓语塞，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疲惫，说：“那你要我怎么安慰你嘛？”
“安慰要我教还叫安慰？”王美娜反问。
周卓突然说：“你以为我上班没受过委屈吗？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呢？”
话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一时没控制住，以为两人要吵架了。
没想到王美娜只是怔了怔，而后放轻了声音，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啦？”
周卓心里五味杂陈，却又笑了，看着屏幕上的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好想你啊，你要是能回来，找份安稳的办公室工作，咱们每天都能见面，过正常人的生活多好？”
王美娜被他说得有点想哭了，但周卓的话也让她隐约觉得不适。她想问，什么叫正常的生活？我现在不正常吗？你就正常吗？
她开口道：“可是就算我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啊。你要加班，要跟着老板出差，那时候不都是我等你吗？”
说的比想的温和了些，但周卓没答。
“周卓……”王美娜叫他。
周卓还是没声儿，彻底不动了。
任由她再举高手机，360度转圈，他都卡在一个闭眼张嘴的表情。
王美娜累了，不想再找地方了。她靠着弦墙坐下，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是黑的，云层很厚，不见星月。海面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的茫茫无际。
甲板通道亮着幽暗的灯，只照着她身边这么一小块地方。

第22章 海峡
事实证明，叶行对卫星云图的判断是准确的。
华曦轮航向新加坡的一路上，天气良好，按计划准时进入新加坡海峡，抵达锚地，等待靠泊。
但陆菲的谨慎预期也是对的，天公作美，人不作美，船太多了。
此地一向被誉为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九月又是航运市场的传统备货旺季。黑五，圣诞，新年，一连串节日带来贸易的高峰。无数船只从世界各地到来，聚集在这里，而码头的空间是有限的。
华远作为大船司，有数个签约泊位，但遇到这样情况，还是会被其他船只占用，只得服从调配，在锚地等待靠泊窗口。
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船上人心焦灼，大家都知道在锚地多留一小时，原计划在新加坡的停泊时间便会缩短一小时。而且，这个等待的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过去几天，船开在海上，茫茫四顾，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无论是在高处的驾驶台，还是下到主甲板，朝任何一个方向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船，大大小小的船。就连海水也没那么蓝了，往来船只搅动泥沙，让它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略显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柴油废气，以及远处炼油厂随风飘来的淡淡的硫磺味。
在这样拥挤的水域开一艘大船，一点都不轻松，不光要注意自身行船的安全，还得时刻警惕其他的船，甚至天气动态。在开阔水面遇上一场风浪，就像去游乐场坐一次“海盗船”。到了这里，却可能变成“碰碰车”。
入夜之后，更上了一个难度。夜幕模糊了远近船只的轮廓，只剩下各种灯光，货轮左红右绿的航行灯，甲板上幽幽的工作灯，还有拖带作业时闪烁的黄灯。再加上各种声音，巨轮主机的闷响，小船急促的汽笛，便成了判断远近障碍物的所有依据。
对于王美娜这样的新手，这场面叫她想起课本上的描述，书上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全球贸易的咽喉”。原本只是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她背下来，填个字母而已，直到此刻，才化为具象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船员们也都如临大敌，机舱部全员随时待命，甲板部轮流巡视，严密瞭望。就连赵川也不时坐镇驾驶台，在高高的船长椅上，手里盘着串。
陆菲自不例外，甚至可以说承担了最多的工作，从傍晚靠近锚地开始，到下锚作业，驾驶台值班，再到夜间甲板巡视，而后又轮到她值班，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一直到次日上午，确定天气稳定，能见度良好，她才回住舱休息。
讽刺的是，在海上漂着没什么事干的时候，网络信号如涓滴细流，接近港口忙起来，却又回到5G状态。陆菲洗完澡，换下制服，穿了件宽大的T恤，给叶行发去视频通话的邀请。
那边接起来，却翻转镜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到他所在的地方。
偌大一个套房，藤木吊扇，南洋家具，从纯白浮雕装饰的窗口望出去，是庭院里茂盛的热带植物，和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看上去是个可以发生点什么的地方，但现在只见会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资料。
他早到了新加坡，等了一整晚，都已经开始远程上班了。
陆菲看着那个豪华套房颇感遗憾，便也举着手机在住舱里转了一圈，介绍说：“这是我的海景房……哦不，箱景房。”
她一下拉起深蓝色的遮阳帘，大副住舱的位置还是挺好的，窗也挺大，只是望出去是集装箱。
叶行看得笑出来。
陆菲继续带他参观，一边走一边说：“也是一室一厅。这里是会客区，沙发，写字台。这里是卧室，衣柜，卫生间，床……”
她说着便躺上去，靠到两个白色的枕头上。
镜头调转的一瞬，他看到她身上的T恤将将盖过内裤，露出修长健康的一双腿，裸露的皮肤漾着柔和的光泽。只是一闪而过，却叫他印象深刻。
他站起来，往卧室去，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陆菲等着，心说可别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果他只是走进衣帽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蓝色长条形的物体，上面还系着个圈，拿在手里甩了甩。
陆菲怔了怔才认出来，那是他的领带，她在香港打的结，他还没解开。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而后教给他一个航海小知识：“这叫帆索结，快速固定用的。”
叶行看着她，缓缓问：“你还会打别的结吗？”
陆菲收了笑，也看着他道：“那可多了，你想学？”
叶行点点头，说：“嗯。”
陆菲尤其喜欢这一声“嗯”，却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今天太累了，我中午就得起来巡甲板。”
叶行又问：“能睡多久？”
陆菲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说：“差不多两小时。”
又是两小时。
叶行笑，放轻了声音，说：“那睡吧，时间到了我叫醒你。”
“真的假的？”陆菲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怎么纯洁的好似学生时代？
他却说：“只要你流量够用。”
人已经回到会客厅那张桌子前坐下，把手机搁在一旁，又开始看起资料。
陆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抽掉一只枕头，当真睡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可能真的太累了，闭上眼睛，睡意便潮水般袭来，将她包裹，淹没，带着她漂漂摇摇。
半梦半醒之间，她还在想，岸上有人等就是这样。是快乐，也是负担。会焦急，会失望。还会焦急对方的焦急，失望对方的失望。而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
午后，华曦轮终于得到好消息，泊位有了。
到那时为止，他们已在锚地等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靠泊作业开始之前，船长赵川集中轮机部和甲板部的高级船员开了个短会，先说了一下到港口之后的安排：“船期不等人，公司要求我们必须准时离开新加坡。因此，我们实际的在港时间只有十六个小时。为了保证效率，船上人员需要全力配合装卸和补给。所以，所有一般性休假全部取消。”
这一点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倒也还算能接受。
但紧接着又听赵川说：“另外，有消息说最近红海局势紧张，冲突升级，刚刚有商船在那里出了事。公司决定临时调整航线，离开新加坡之后，我们不走苏伊士运河了，改绕航好望角。”
这一下可听得所有人目瞪口呆，绕航好望角等于多走两千多海里，多花七到十天在海上，并且还要经过天气恶劣的西风带。
一时无人发言，还是陆菲先开口问船长： “那下一站挂靠德班还是路易港？”
赵川回答：“德班。”
陆菲点头，即刻在平板电脑上查询数据，转向雷丽道：“这一段替代路径的距离、时间、油耗，跟传统路径差距不大。我们不用过苏伊士运河，或许还能节省一两天等待时间。多出来的2400海里都在从德班到鹿特丹那一段，燃油和耗电量都会增加，还要考虑遇到恶劣天气顶风航行的安全裕量。”
雷丽点头，接口道：“是，这个航段还是按照原计划，我们可以等到达德班之后再进行额外加油。但轮机部从现在开始就会利用每个港相平稳的机会进行设备检修，做好过西风带的准备。”
赵川听着，十分满意她俩毫无怨气，并且迅速地把这件事推进到了执行层面。 他让她们就这样把工作安排下去，便叫了散会。
然而，当消息在船上传开，水手机工们听说非但新加坡不能下船，接下来还得绕航好望角，一时怨声载道。有说公司想一出是一出，不拿他们当人的。有说答应老婆买啥啥啥的，这下新加坡改南非了，还怎么买？
为了安抚情绪，陆菲跟赵川申请了额外预算，联系本地供应商，上伙食的时候适当提高餐标，多加零食饮料。另外如果还有特别需要的东西，也可以网购“送船”，只要符合规定，并且来得及在离泊操作开始之前送到舷梯口，完成检查即可。
于是，靠泊之后的那十多个小时，陆菲过得好似打仗，一边监督装卸，一边监督上补给。加油、加淡水、接收伙食和物料，全部同时进行。
直到装卸货完成，加油结束，舷梯关闭，又一次离泊操作开始，她再次回到船首甲板，自己应该在的那个位置，等待驾驶台的命令。
手机突然震动，她接起来，是叶行的声音。
他问：“陆菲，你在甲板上吗？”
陆菲说：“是，我在船首。”
叶行说：“你到左舷来。”
“怎么了？”陆菲不懂，但还是朝舷墙走过去，往船下的岸上看。
有人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船此刻满载，主甲板只高出码头十多米，他们离得不算太远。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是叶行。
也是第一次不见他穿正装，而是一件黑色短袖T，黑色裤子。
凌晨四点，高耸的氙气灯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他仿佛身在没有阴影的异世界。这情景有种超现实的美感。
错愕，惊喜，疑惑，她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神通进了港口作业区，但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有工作人员开的电瓶车等在那里，心想总不至于是偷跑进来的。
她也朝他挥挥手，而后说：“离泊操作马上开始了。”
他抬头看着她道：“好，一路顺航。”
她笑了，不确定他能否看清安全帽遮挡下她脸上的表情，或者在电话里听到这轻如呼吸的一声。
但她没再说什么，便按了挂断，只在心里想，暧昧的感觉真好啊。
同时却又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两人一次次接触，他跟她原本想的越来越不一样。
*
离开新加坡，叶行飞回香港。
刚好赶上跟佟文瀚约好的时间，谈那个船舶证券化的项目。
他已经做好全套方案交给佟文瀚过目，计划由佟文瀚提出来，然后在“CEO办公室”的五名成员中间讨论。
他给佟文瀚分析现在的形式，市场已经表达过将要紧盯下一个季度财报、重大合同签署、资本开支计划。而从嘉达现阶段的资金状况来看，急需这么一个项目来增强财务稳健性，进一步稳定局面。
所以，CFO，COO，独立董事，都会投赞成票。就算到了董事会层面也是一样，有了钱，大家都好办。
“这几天辛苦了。”佟文瀚很满意，送他出去，临走拍拍他肩膀。
很平常的一句话，叶行却不禁听出些言外之音。
他知道佟文瀚关注着他的动向，何维明一定也一样。
他曾对何维明表示忠心，愿意助何稳定局面，只要将来能取代佟文瀚即可。
他也曾对佟文瀚表态，只想辅佐佟顺利接班，然后得到嘉达的法务板块。
他们都当他是自己人，却也都没完全当他自己人。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不信他真的所求不多，毕竟他也被媒体吹成是可能的继承人之一，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呢？
而他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在香港，他通过嘉达航运的港口办事处，把车开进了葵青码头办公区。
在新加坡，他又通过嘉达在那里的办事处办理了进入码头作业区的手续。
所有关注着他的人都会看见，即使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也只是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他拒绝了佟文瀚联姻的邀约，追着一个自己喜欢的普通人，不计后果。
他们都会知道，他只是那种中产牛马，有能力，但没心性，自以为信念高尚，相信真情可贵。
他们会相信，他真的所求不多。
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当所有假的都演的像真的，哪怕有一点真，也像是假的。

第23章 慢船去非洲
于叶行预料之中，船舶证券化的项目很快顺利过会，正式立项。
初步计划是佟文瀚提出来的，具体执行却不可能由佟总一个人说了算。
钱，所有人都想要。但这个搞到钱的名声，何维明不会让他一人独得。
项目团队由法务、财务、运营部门各自抽调人手，临时组建。还有叶行，仍旧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加入。
而佟文瀚也不会任由别人分走这个名声，到底还是争取了个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并且开始积极活动。
叶行利用自己的人脉，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他与评级机构、承销商和潜在投资者联络，邀请投资机构和咨询公司的专家，举办各种小范围闭门研讨会。
他感觉到佟文瀚的警惕，似乎还是怕他功高盖主。但他并无所谓，反倒是帮佟文瀚大立人设，把佟总塑造成“该项目的灵魂人物”和“公司未来的改革希望”。
就算是项目组开会，他也没有丁点家族成员的姿态，待人接物与各部门高管，甚至中层差不多。轮到发言，他一向只谈法律方面的专业问题。
起初嘉达还有人以为他会拿下这个项目相关的法律业务，毕竟他在至呈所香港办公室就有自己的团队。结果他却主动避嫌，等到开始公开招标，至呈所连投标都不曾参与。最后这笔生意毫无意外地落到了与嘉达常年合作的文森杨律师事务所手中。
佟文瀚满意他的表现，慢慢把他的定位从“潜在的竞争对手”变成“好用的工具人”。
何维明也满意他的表现，因为只要佟文瀚每有动作，便会收到他传递来的消息。
那一阵，叶行很忙，忙着原来的工作，也忙着扮演这个工具人。
各种会议，奔波往返，许多次短暂休憩的间歇，他总会想起新加坡的那个黎明，他站在巴西班让码头，看着华曦轮离泊的时刻。
凌晨四点的港口，紧挨赤道的城市，气温降到一日之内的最低点，周遭海风潮湿，裹挟着铁锈和柴油的气息。岸桥和船高耸如山岳，他站在它们之间，抬头望向正在船弦工作的那个身影。
她穿一身橙色连体工作服，头戴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远远看去，与船上其他人无异。有时候甚至只能看到身上反光带发出的荧光，但他还是能从那些人当中一眼认出她来——身型修长，动作利落，瞭望，审视，那么专注，只偶尔做出一个简洁的手势，便有人以相应的操作回应。
解缆，收缆，船艉的拖轮开始轻柔地向外牵引，配合精妙到毫厘。而后汽笛鸣响，那么低沉，那么浑厚。
他忽然记起他们在香港结束那个亲吻的时刻，她曾告诉过他，这是“一声长”，代表即将启航。
就是随着这声音，巨轮缓缓调转船头，庞大的船身划开漆黑如缎的海面，带起的涌浪一波波传来，拍打他脚下的堤岸。
一切都是那么宏大、庄重、朴素。
入行八年有余，他也算大半个航运业内人士，直到那一天才惊觉自己从未亲眼看过这样的场景。
其实，从中环的办公楼里望出去，天天都能看到类似的货轮在维多利亚港西面的航道上航行。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移轴镜头拍摄出来的那种小人国里的场景，玩具大小的船，载着积木块一样的货物，一群更加渺小的小橘人在船上忙忙碌碌。
对办公室里的人来说，所有这些不过就是文件里的一个船名，运营成本里的几个数字而已。
但现实中，她的工作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确切。缆绳要么绷紧，要么松开。轮船要么靠岸，要么离港。成功或者失败，一目了然。
反倒是他的所为显得虚妄而轻飘，好像其价值就在于不确切，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无人能察的漏洞。
甚至包括他这个人，也是如此。
那段时间，他继续扮演着那个恋爱中的年轻人。
何维明也继续演着家族和睦，除去经常在公司露面，还带着他出席了一场航运业内举办的慈善拍卖会。
他在那场拍卖中买下一台古董六分仪，品相很好，价格不菲，曾经属于十九世纪英国著名船司“蓝烟囱”。
何维明意外他有此类收藏的兴趣，他解释：“送女朋友的礼物，她在船上工作。”
何维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叶行也笑笑，跟着佳士得的工作人员去确认付款方式和拍品状态。
他知道自己还得继续演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拖延着不去联系陆菲。
也许只是因为，在无人观看的时刻，是不需要表演的。
但当他继续着各种会议，继续奔波往返，又会在更多短暂休憩的间歇，或是深夜梦醒的时候，一次次打开AIS平台，看着那个代表华曦轮的小小图标，穿过马六甲海峡，驶出安达曼海，渐渐深入印度洋的腹地。
*
与此同时，现实里的华曦轮正走着这一段航程。
离开新加坡，进入马六甲海峡，水面交通仍旧极度繁忙。无论日夜，目力可及的范围内过往船只频繁，雷达上更是目标众多，甚高频无限电里通话嘈杂，南腔北调。
而且这还是个海盗风险区，离泊新加坡之后，华曦轮上便进行了一次针对性演习，从发现可疑船只开始，到按下全船警报，再到进入戒备状态，高压水龙在船艏船尾架设起来，生活区所有外部水密门从内部锁闭并加固，应急小队手持太平斧和信号弹在集结点待命，完整走了一遍流程。
虽然只是演习，还是令船上的两个新人十分焦虑。
尤其是王美娜，她一直以为海盗是电影里才有的物种，现实中就算有，也是在十分偏远的地区。结果现在告诉她，才刚出新加坡，水道如此拥挤的地方，到处都有，随时可能出现？！她不理解。
毛勇见她害怕，开口安慰：“放心啦，这里的海盗一般只抢东西不伤人，也不会劫船。”
可旁边一水补充说明：“对啊，前不久XXX的船不就遇上了么，几个当地人半夜开摩托艇偷偷靠近，登船之后把值班船员都绑起来，撬了船长办公室的保险箱和保税库，拿走所有备用金，和锁起来保管的备用酒。还去了机舱，把值钱的配件都抢走了。”
王美娜：“……”
这是安慰吗？怎么更害怕了呢？
也正是因为害怕，她牢记演习当中听到的“反海盗安全守则”，把驾驶台那块红色警报控制面板认得特别清楚，也不知是不是神经过敏，当天晚上跟着三副值班的时候还真就按了一回。
当时已将近十点，窗外一片黑寂，驾驶台不亮灯，只有各类仪表的刻度和显示屏发出的一点光。王美娜在雷达上发现一个小点，从右舷侧后方高速逼近，它的航向与华曦轮几乎平行，但速度要快上数倍。
快艇，一定是快艇！演习时候说过的，海盗最常用的就是这种！
她赶紧喊三副。
三副过来看，让值班水手去驾驶台外面的平台，用望远镜向右舷瞭望，自己通过甚高频无线电用英语发出询问。
但还没等得到回复，王美娜已经翻起警报控制面板上的透明塑料防护盖，把里面的红色按钮旋转按了下去。
走廊，驾驶台，甲板，机舱，全船各处的电笛即刻鸣响，呜呜声响作一片。
时间不算晚，大多数船员还没睡，几分钟就把全船的人都叫了起来。反海盗警报的声音和火警、弃船、人员落水之类的完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按照规定流程架起高压水龙，封闭生活区，拿着太平斧和信号弹集结，然后眼看着小艇从他们船弦经过，冲着前面一艘锚泊在那里的马来西亚货轮过去了。
与此同时，三副在驾驶台报告，甚高频无线电已经传来回复，对方口音浓重，语气友好，说是去那条船上送货的。
赵川起得匆忙，衣服都没穿好，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让赶紧解除警报，又叫陆菲去确认一下所有岗位，有没有人因为紧急集合受伤，有没有设备受损。
王美娜尴尬，外加惊魂未定，站那儿解释：“刚才已经不到最短警戒距离了，只有1.5海里，而且还在靠近……”
这是演习中说过的，在马六甲海峡这样的高风险地区，当可疑目标接近2海里范围内，全船必须进入警戒状态。她都记住了，结果闹了一场乌龙。
陆菲拍拍她，肯定道：“严格执行安全程序是对的，你做的很好。”说完才拿上对讲机去走流程。
警报解除，众人收拾起设备，纷纷散去，拉拉杂杂地进生活区，沿着走廊回各自的住舱。
有人说：“这么晚还送货？”
有人笑答：“小花船呗。”
韩晓桐问：“什么是小花船？”
毛勇怕他们教坏小孩，糊弄道：“就是给船上打扫卫生的。”
韩晓桐信了：“海上还有做家政的呢？”
一水在旁边笑：“你有需要？那去请一个啊。像船长的房间比较大，一次得俩。你住舱小，一次一个就够了。”
韩晓桐说：“啊？哦，我不用，我自己能搞卫生……”
其余人发出一阵哄笑。
毛勇赶紧把他拉走了。
说话声顺着楼梯传来，是水手之间最常见的带点颜色的笑话。
陆菲听见，却忽觉异样。她非常肯定刚才集合少了一个人，汪志伟。如果他在，遇上王美娜误触警报这种事，是不可能不发表点意见的。
她于是去敲了二副住舱的门，汪志伟却正好开门出来了。他知道误了紧急集合，态度倒是挺好，跟她解释，自己早睡了，刚才一下没能醒过来。
他值0/4班，这个时间点确实应该保证休息，而且警报又是误触。
陆菲把情况做了记录，如实告知赵川。赵川也没追究，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
船继续前行，驶出安达曼海，进入印度洋。
周围越来越空旷，视野越来越开阔，目力所及之处除了海，就是天。
而且，此地的海况出了名的两极分化，夏季咆哮到极点，从秋季开始到次年春天，又会变成最平静、最适宜航行的海。
此时正是九月，在两个极端的交界处。华曦轮运气好，一路天空晴朗，风力微弱，海面平静如湖。
甲板部的工作一下子清闲下来，每天就是值班，吃饭，睡觉，值班，吃饭，睡觉。
有时候一整天什么都看不到，天上甚至连片云都没有，只有满目的蓝色，极致的单调。而且网太卡了，聊天断断续续，游戏越打越暴躁。
机舱部却是一天比一天忙，自从得知要绕航好望角，雷丽就做了详细的检修计划，正在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完成。
华曦轮上有一台主机，负责动力，三台辅机，负责发电。
在航行状态下，辅机是可以轮流停机检修的，不影响航行安全，只是船上的人得尽量减少非必要用电，比如少开空调。
这下又引起甲板部一波怨言，都在说什么时候不能修，非得挑过印度洋的时候修？航线穿越赤道无风带，天气闷得跟蒸笼一样。
但其实机舱部的怨言只有更多，甲板下面的温度更高，靠近主机的区域估计得超过45摄氏度。
有几次，陆菲看见雷丽上来午休，坐在食堂里，饭一口吃不下，只猛灌电解质水，人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圈。
她真觉得雷丽有点太拼了，可又没办法去挑战人家的专业。
而且，后来事实证明，雷丽是对的。
离开新加坡之后的第十一天，华曦轮已接近南非东海岸。那里属于好望角外围，海况明显恶化，风变大了，气温下降，船开始剧烈的、不规则的“烂摇”。
甲板上很多人有晕船的感觉，甚至包括王美娜。她这才知道，并非自己骨骼神奇，只是尚未见识过海真正的威力。
甲板下出了更大的乱子，二号锅炉给水泵的机械密封突发严重泄漏。
航程紧张，连续的赶船期、密集的靠离港，导致计划内的预防性维护不是被推迟，就是被压缩。雷丽原本打算到达德班之后检修主机，没想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锅炉给主机提供蒸汽，失压导致了降速，以至于停车。船就那样在风浪中失去动力，漂航在海上。
索性当时海况还不是很坏，但没人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赵川打电话给机舱，问雷丽要个确定能够修复的时间。
可没等他开口，雷丽直接道：“给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不要再来催，我带全队抢修，没时间接电话。”
话说得很简洁，也不太客气。
轮机长与船长算是平级，但她比赵川年轻许多，且又是很会做人的性格，对待赵川一向非常礼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完全换了一种口气，只是这种时候，也没有人去管什么礼貌了。
甲板部加固了货物系固，关闭了每一道风雨密门，所有人都在室内待命。
陆菲守在驾驶台，看着前窗外面一片灰茫。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翻起灰白色不可捉摸的涌浪。墙上的倾斜仪已经显示横摇到了十几度，旁边的时钟指针还是以不变的速度缓慢移动。
海和时间，各有铁律，只有人着急，也不清楚机舱的情况，雷丽有言在先，又不好去问。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机舱打电话上来，大管轮报告赵川：“主机备妥，随时待命。”
脚下很快恢复了那种稳定深沉的震动，让所有人变得安心。海却也好像知道了，玩笑似地收了神通。华曦轮有惊无险地驶出那一阵混乱的海流，天又放了晴。
陆菲得空下去找雷丽，到机舱却不见人。值班轮机员说，老轨回住舱了。
陆菲又上楼去生活区，敲开轮机长房间的门，却发现雷丽好像哭过。
陆菲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傻傻地问：“你怎么啦？”
雷丽避开她的眼神，进屋坐到沙发上，俯身捧住面孔。
陆菲关上门，挨着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
雷丽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第24章 同舟共济
船发生主机故障，在风浪中失速漂航，雷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上一次，是八年前。
当时她和罗杰在同一条船上工作，她是二管轮，他刚升二副，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事情还得从他们刚毕业的时候说起。
他们是从同一所航校出来的，同一届，不同专业，原本在学校就认识，只是不熟。
罗杰因为上大学之前当过两年兵，比雷丽大两岁，总是留个极短的寸头，麦色皮肤，精干挺拔，是那种特别适合穿制服的身材，一看就能猜出来当过兵，常被同学调侃，“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
他是航校最喜欢的那款学生，也是“双选会”上船司最喜欢的那款应届生，无论老师还是面试官，都觉得他能吃苦、纪律性强，非常适合上船工作。他自己也很早就确定了要做海员，毕竟收入高，好好干几年，升到“四大头”，不输给岸上的大厂程序员。
而雷丽则恰恰相反，她身形偏娇小，看着文文静静。每次遇上亲戚朋友问起来，她答说自己在航校学轮机，都会引起听者的惊讶。有不懂的替她惋惜，怎么女孩子学了这么个专业？也有懂行的说没事没事，学轮机的也不是非上船不可，岸上也有很多适合的工作可以找。
而且她在校成绩很好，大三下半学期院里初步筛选，就有机会保研。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拿个轮机专业的硕士学位，然后去船厂，甚至继续深造，留校当老师。
结果，她却连申请都没交。
辅导员为此来找她，她直说自己想上船工作。
辅导员问为什么？她答，想尽快挣钱自立。
辅导员难以理解，知道她是上海人，家境普通，绝不属于贫困。但见她十分坚持，便也没多劝说。毕竟上船干个一两年，拿到正式的轮机员证，再积累点实践经验，也是一段很不错的资历，以后在岸上找船厂或者船级社的工作更容易。
雷丽和罗杰就这样各自决定了要上船，接下来便要找船实习。
当时同学中间流传着各种攻略，都说国际邮轮的收入最高，油船和液化气船次之，再往下是集装箱船、滚装船，最低的是散货船、杂货船。而在同样船型当中，外国船司的工资高，船上条件也更好。
但雷丽最后去了华远。
有同学问她为什么，她还是一贯不慌不忙的态度，认真分析——
国际海员的工资通常以美金结算，在相同类型、吨位的船上工作，其实收入都是差不多的。区别仅在于实际到手的数字。去外国船司工作，属于劳务派遣，由中介按最低标准交社保医保，或者干脆让船员自己交，下船休假零收入。而华远有自己旗下的海员管理公司，按正常比例交六险两金，下船有基本工资，还有各种转岸基管理岗位的机会。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却也不完全。要是只打算在船上干几年，尽快多攒钱，那肯定还是外国船司更实惠。听者都觉得女生找船上的工作不容易，雷丽估计也没别的选择，或者就是为了以后转岸基的机会。
但罗杰手上offer一大把，竟然也认为她说得很在理，跟着去了华远。
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传说，罗杰对雷丽有意思。
两人进华远参加培训，岸管的领导也都觉得他俩特别登对。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们被分在同一条集装箱船上实习。
船上老人开玩笑，都说罗杰运气好，海员谈恋爱不容易，他却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上一条船，都让他抓紧时间，趁十二个月实习期，把两人关系敲定，别等雷丽换证下船，到时候再想追可就难了。
更有些老油条的水手，说话必得带点颜色，让他加油，争取一个人上船，三个人下船。
船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些话多少传进雷丽耳朵里。结果适得其反，她开始更加注意与罗杰保持一般同事关系。
两人日常工作没什么交集，她闲下来就喜欢待自己住舱里学习、看小说、刷剧。到港口难得有机会下船玩，也都是好几个同事一起。就算别人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雷丽也只跟罗杰聊学习，你什么时候考XX证？书看了吗？有把握吗？
而罗杰又是个从没谈过恋爱的钢铁直男，虽然那点心思好似胡同里赶猪，却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浪费着别人口中的大好机会。一直到十二个月实习期快过完了，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表白，雷丽也真给了他一个回复，她暂时没谈恋爱的打算。
罗杰失望，但也没完全失望，既然说是“暂时没”，那也就意味着以后会有，他觉得有戏。
而且，雷丽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看重什么，学习，考证，往上升级别，那他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毕业后的第二年，两人虽不在一条船上，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互相之间的交流却多了起来，渐渐处成了学习小组。
那两年，他们为了及时收到对方的信息，人在住舱里的时候，手机总放在窗口。雷丽甚至还发明了个小装置，可以把手机妥帖地吊起来，调整位置和角度，找到信号最好的那个点。同样的装置，她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用，另一个给了罗杰。
就这样，工作三年之后，两人又有机会被分到了同一条船上，雷丽当时已是二管轮，罗杰也刚升了二副。
那条船从上海出发，挂靠日本横滨，目的地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记得是在十月底，他们经过阿留申群岛，遇上寒潮，天上下起雨夹雪。甲板部分了组，轮流上甲板除冰，直到风浪越来越大，雪霰横扫，能见度不足50米。船长叫停了所有露天作业，就连在驾驶台值班，都得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
而机舱出了更大的问题，主机燃油系统发生故障，早已习以为常的轰鸣声突然乱了节奏，衰弱直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船警报的刺耳嗡鸣。
甲板部收到通知时，船已经失速，只剩惯性带动着螺旋桨，越转越慢。驾驶台所有人都知道遇上了大麻烦——船在风浪中最安全的姿态是顶浪航行，但失去动力后，船可能彻底丧失控制航向的能力，被风浪夹击，形成横浪姿态，产生剧烈的横摇，甚至侧翻。
船长打电话去机舱询问情况。
轮机长说，现在能保证舵机、通信、导航和消防系统的供电，让驾驶台操纵舵机，把船尾转到风浪袭来的方向，尝试顺浪航行，必要时抛下应急锚，减缓漂移速度。
但这只是暂时的方案，船仅靠调整舵角漂航，在这样的风雪大浪里是挺不了多久的。
船长说，你得给我一个确定能恢复动力的时间。
轮机长说，三十分钟。
船长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船都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可行的方案！
轮机长说，我给你的方案就是三十分钟，你跟我必须也没用！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带队去主机那里抢修。
两人其实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话说得不客气，但也都知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船长千年一回地亲自操舵，派大副组织水手去调整压载水，尽量控制稳性，让三副去检查救生艇和应急照明，甚至已经做了万不得已弃船逃生的准备。
二副罗杰留在驾驶台负责导航和通信，也就成了船长的传声筒，不断给轮机部打电话，问情况，催进度。
这第二通电话是二管轮雷丽接的。
“机舱。”雷丽说。
“驾驶台……”罗杰说。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都有一瞬的怔忪，忽然想到死亡。
如果真的发展到侧翻的那一步，在这样的风浪和低温环境中，弃船或者留在船上都很难幸存。
到了那一刻，他们会后悔吗？后悔不曾走近，不曾更多地了解彼此，不曾开始点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雷丽开口对罗杰说：“给我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别再打电话下来了，下面每一个人都得抢时间，不能一直接电话。”
罗杰想说，可是船长要我问。
他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焦急的表现，情绪的宣泄，所有人都慌了。
但雷丽在他开口之前问：“你相信我吗？”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忽然落定了点，回答：“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船长还在催，好了没有？机舱说还要多久？
罗杰说，三十分钟。船长骂了句脏话，但无论后来如何催问，罗杰都按照三十分钟倒计报时。
时间分秒流逝，似乎越来越慢，与他心跳的节奏恰好相反。
在那三十分钟里，墙上倾斜仪显示的横摇度数已经到了35度的临界值，他在甚高频无线电里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所有人都换上了浸水衣，听着海浪反复拍打甲板的巨响，集装箱固定锁具发出金属扭曲的脆裂声，感受到船身的震动和共鸣音，每一次摇摆和激荡都叫人心惊，不确定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瞬间倾覆。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是雷丽从机房打上来的，通知驾驶台，故障排除，开机成功。
那通电话还是罗杰接的，他向船长转达了这个好消息，又对她道了声：“谢谢。”
雷丽轻轻笑了，说：“谢谢你。”
他们并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挂断之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船很快恢复动力，调整姿态，开始顶浪航行，颠簸与横摇逐渐稳定。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天死不了了，唯独他俩，还记着方才那一瞬命运连接般的感动。
后来回想起来，他们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恋爱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那之后，他们按部就班地走着男女交往必经的流程，牵手，亲吻，上床，谈及彼此的过去和未来的计划。
她记得罗杰也问过她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上船工作？就像那天接受采访，记者问的一样。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雷丽这才把自己家的事情告诉他。她的家庭很普通，却也有一点不普通的地方。
她姨妈的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游泳溺水死了，为此伤心欲绝。而她爸妈刚好有两个孩子，她跟她姐姐是双胞胎。那个时候，双职工养两个孩子是有点吃力的，他们就把她匀给了姨妈。
从五岁开始，她在姨妈家住了十多年，差不多到十六岁的时候，姨妈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过世的那个孩子，心理上承受不住，身体也变得很差，又把她还给了她爸妈。
大人们关系很好，约定她以后两边都得孝敬，都得当成父母。可事实却是，她在哪一边都没有那种在家的感觉。
他们都很关心她，供她读书，给她零花钱，但她跟他们就是隔着一层。
一家人外出，姐姐会跟妈妈挽着手走路，坐着看电视的时候，会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她从来都做不到。
有一次，妈妈也试着挽住她，结果搞得两个人都尴尬，往前走了几步，找个机会就放开了。
而姨妈看儿子遗像的那种眼神，跟看她也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会一样。
“可能是我这个人不太正常吧？”她对罗杰说。
这话叫罗杰听得心疼，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把她拥进怀中，抱得紧紧的，说：“没关系的，我们会有一个家，你会有在家的感觉的。”
雷丽记得自己当时那么感动。
从那之后，罗杰就把工资卡给了她，两人一起慢慢存够了钱，开始看房子，计划着婚礼，又去拜见了家长。
双方都是上海人，家境也差不多，没什么拖累，但也帮不上多少的那种。
雷丽不光带罗杰见了自己父母、姐姐，还有姨妈和姨夫。
罗杰家更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经常会在一起聚餐，互相帮各种忙，得了好吃的送来送去，给这家的孩子介绍工作，带那家的老人看病。听说罗杰领了女朋友回家，亲亲眷眷都来看。他们都很喜欢雷丽，雷丽也很喜欢他们。
她后来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那么不假思索地想跟罗杰结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家人。她那时候那样确信，一个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人一定有能力组建另一个幸福的家庭。
于是，恋爱三年之后，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一起贷款买了房，拍了婚纱照，办了婚礼。
那场喜宴上，司仪说了那么多遍“同舟共济”，搞得来宾都以为他俩是同济校友。
雷丽听到只是笑，并不解释。她觉得岸上的人根本没有那种经历，也不会懂他们之间的感情，那种在同一条船上，把性命交托给对方的绝对信任。
那一夜，罗杰喝多了，在床上说了许多他平常不太好意思讲的情话。他吻着她说，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好爱你啊。雷丽也拥紧了他炽热的身体，在心里回应，我也好爱你。她真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婚后的生活过得平平静静。两人还是各自出海，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海上工作的收入更高。他们要先还完房贷，还想为将来留一点积蓄，或许再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但因为结了婚，而且职位不断升上去，他们不再会被安排在同一条船上，两人因此聚少离多。要是遇上航线重合，他们会约在港口见一面，或者尽量把休假安排在一起，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一起去旅游，更加热烈地做爱。
有时候，他们觉得分离和等待很苦。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好，分别带来的陌生感让他们更加相爱，更珍惜地过着每一天的日子。
但是当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两个人都开始考虑上岸的问题。
只是更多的压力自于罗杰的父母和亲戚们，长辈比他们更着急。
大阿姨在聚会的时候问：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
二阿姨替他们做主：明年，明年一定要生。
罗杰妈妈再往上加码：生两个，一家一个。
她甚至把罗杰小时候戴过的帽子找出来给雷丽，说你看，多可爱啊，你们的小孩还能戴。
还有亲戚家孩子长大了一些，也都会把玩具、童书，衣服送过来，罗杰妈妈一样样洗干净，收藏起来，说都是很好的，跟新的一样，你们的小孩还能用。
而雷丽只觉窒息。
第一次跟罗杰爆发争吵就是因为差不多的事，两人好不容易一起休假，一起去参加罗杰家一个亲戚长辈的寿宴。
酒席上，老人问：“杰杰几时生孩子？”
罗杰妈妈说：“明年生。”
又转向罗杰和雷丽，叫他们表态：“你俩说是不是？”
老人也跟着说：“明年我做生日，你们抱小宝宝来。”
罗杰说：“好，好，抱小宝宝来，跟舅公讨红包。”
“你说的哦。”老人跟他一言为定。
大家都很高兴，只除了雷丽。
那一阵，罗杰刚提了船长，他跟她说过，暂时不考虑上岸了。
两人回家的路上，雷丽开着车问罗杰：“你今天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罗杰浑然不知。
雷丽说：“没跟我商量，就说明年生孩子。”
罗杰不解，说：“我们不是商量过备孕吗？”
雷丽说：“但备孕的前提是我俩都上岸。”
罗杰说：“可我也跟你说过我现在这个状况，上岸不划算啊。我们要生孩子，最好换个大点的房子。我现在上船一个月七万，在岸上找的到这样的工作吗？”
雷丽说：“我在岸上也找不到收入这么高的工作，我们两个人一起挣钱不是更快吗？”
罗杰说：“可是你三十五了。”
雷丽纠正：“我三十三。”
罗杰说：“不能这么算，备孕一年，从怀孕到生也得差不多一年。”
雷丽忽然笑了，说：“你倒是替我打算得挺好。”
她自然知道这都是他家里人的想法，他妈妈，他阿姨，那些她曾经很喜欢的家人。
罗杰也觉得挺无语的，静了静才又问：“你到底还想要孩子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雷丽却看着他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继续做你的船长，我上岸生个孩子，然后自己一个人带？”
罗杰说：“我妈说她来帮你带。”
雷丽闭眼，呼出一口气，原来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
罗杰又说：“我俩的年纪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了。”
罗杰又又说：“你跟我妈相处的不是挺好的嘛？”
罗杰又又又说：“其他人不是都这样吗？”
雷丽没再讲一句话。
两人之间的冷战就是这样开始的，从生不生孩子，上不上岸，发展到你还爱不爱我？
罗杰觉得雷丽变了，她从前说好了要上岸，要生孩子的，现在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变得不讲道理。
而雷丽也觉得幻灭，她忽然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命运连接般的感动，其实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或者可以用个现下用滥了的词来解释，吊桥效应，错把紧张当成了心动。
而后，又发生了华顶轮高明那件事故，罗杰这种三十多岁的年轻船长更成了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
雷丽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挽回的必要了，就像罗杰所说，他确实应该留在船上工作，现在当船长，以后再升高级船长。普通海员尚能娶妻生子，船长怎么就不能呢？
其他人都是这样的，男人出海，女人留守，照顾家庭，抚育子女，也只有她接受不了，就此分开对彼此都好。

第25章 保持遥远
从新加坡出发十二天后，华曦轮到达南非德班港。
这一程从东八到东二，跨越了六个时区。
坐船跟飞机旅行不一样，调时差是一点一点来的。有每天半小时这么调的，也有一天分三次，每次二十分钟这么调的。
赵川为了方便管理，执行得简单粗暴，每隔一天把船上的钟拨慢一小时。
什么时候拨钟也是按照惯例。
船要是从西往东开，把钟拨快，一般安排在白天。要是从东往西开，把钟拨慢，一般安排在夜里睡觉时间。
目的是尽量少得影响到船上人的日常生活，但对值夜班的人来说恰恰相反。其中又要数值0/4班的二副受到的影响最大，等于每隔一天就要在凌晨多值班一小时。
想到这个，陆菲觉得汪志伟其实也挺惨的。二副的工作时间最熬人，而他偏偏卡在这个级别升不上去。
虽说船上的晋升路线比岸上绝大多数工作清晰，但越到高级别，机会越少，依赖运气的部分越多。赵川又曾跟她明白地表示过自己对汪志伟性格和领导能力的疑虑，这个人要在华远继续往上升估计是难了。
出于一种友好的表示，她主动跟赵川提出，把拨钟多出来的那一个小时值班时间加到自己的4/8班上。赵川自然没问题，汪志伟也没说什么，坦然接受了她的好意，不言不语。
除了时区的变化，季节也在几天之内经历了巨变，从印度洋上赤道无风带的酷热，倒退回了南半球的初春。
九月份的南非德班港天气晴朗，温度二十度上下，微风适宜。
唯一的麻烦是，又堵船了。
亚欧航线上那么些船，都因为红海危机绕航好望角，齐聚到了这里，把这个年吞吐量不及新加坡十分之一的港口堵得满满当当。而且，众所周知，此地码头上工作人员的生活方式跟东亚人民截然不同，哪怕再忙，照样早晚各一次茶歇，准点放工，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堵船意料之中。
让陆菲没想到的是，她到达锚地之后收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罗杰发给她的。
罗杰：你们到德班了？
陆菲：对啊。
罗杰：雷丽怎么样？
陆菲：挺好。
她极简回复，就想看看罗杰怎么说。
结果他还是那句话：帮我照顾好她。
陆菲心里奔腾过一万匹非洲动物，当即给他打电话过去，接通之后便道：“你自己怎么不去跟她说？”
罗杰那边就跟信号断了似的，迟迟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不知道她告诉你没有，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说了。”陆菲回答，在心里纠正，不是“可能”，你再这样下去，就是肯定了。
罗杰却没话了，就这么浪费着流量，电话里只听到阵阵遥远的风声。
陆菲又道：“我还听说，你觉得是我把她带坏了。”
这话说出来，难免有种当面锣对面鼓的尴尬，罗杰忍不住辩解：“她过去一直跟我说，喜欢我家的氛围，很想要这样一个家……”
陆菲听笑了，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想要的是一个自己的家，不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你家！”
罗杰想要反驳，却又一瞬失语，半天才道：“你也是航海技术专业的，你应该知道我们跟轮机专业的差别，上岸之后出路远没有那么好，我就是不懂，我们为什么不能克服几年……”
陆菲明白他想说什么，反问：“你别忘了你俩刚开始工作那几年，都是雷丽职级比你高，收入也比你高，你觉得她会介意你上岸了挣的比她少？”
罗杰说：“我介意。”
陆菲说：“那你活该没老婆。”
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华曦轮在锚地等候泊位，甲板部的船员们又回到值班、吃饭、睡觉、值班、吃饭、睡觉的规律节奏。
陆菲闲下来就去雷丽住舱呆着，也不再问她跟罗杰的事，只是一起看看电视剧，随便聊聊天，以免她过于寄情工作，把自己累出个好歹。
起初只是她们俩，后来又多了一个王美娜。
小朋友也遇上感情问题，盘腿坐在沙发上跟她们讲。
王美娜说，她是在教学船上认识周卓的。当时她才大一，上船认知实习。周卓大三，被学院选出来担任实习干部。两人一开始就看对了眼，又在后来的培训和观摩学习中逐渐熟悉起来。
教学船一般都会选时间短、靠港频繁、海况相对温和的航线，上海的航校最经常走的就是宁波、厦门、广州一线。他们那一趟航次也是一样。
有一天，船航行到小嶝岛附近开阔的海域，周卓发消息给王美娜，让她半夜起来出住舱。他等在门口接应，偷偷带着她上了甲板，两人摸黑跑去背向陆地那一面的船舷。
王美娜以为猜到周卓叫她上来做什么，结果周卓只是指向南方的海平面让她看。
那里已经远离城市的海岸线，且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除了寂寂的夜空和海面，她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一条朦胧发光的“云带”在海平面上方显现。它起初很淡，像谁用最稀薄的牛奶在天上划了一道。但随着夜色加深，它变得越来越清晰，好似一把随手抛洒出去的碎钻。
“那是……”她欣喜地说。
“是银河。”周卓肯定。
当她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眼前的所见忽然从呆板的平面变成了拥有无限纵深、无限宽度的宇宙，那么通透，那么宏大，丰盛无边。
在那一刻之前，王美娜一直觉得所谓“银河”更像是一个抽象的词语，她只在照片里看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P的，加了多厚的滤镜。就好像有些聪明的手机摄像头，只要对准月亮，它就会自动给你P上环形山。所有人都告诉你有这么个东西，它就长这样，但你从来没机会清晰地亲眼所见。直到这一夜，她真的看见了，才如此确信它当真存在着。
周卓就是那天夜里跟她表白的，以银河为证，她当时只觉是一般人不可能有的浪漫。
“那时候谈恋爱多容易啊，就是互相喜欢，开口说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在一起？”她感叹。
而后又自己纠正自己：“当然也有困难的地方，我俩被辅导员发现了，差点受处分。第二天，船长开会抓纪律，特别指出船上严禁谈恋爱，还在群里转了条新闻，船员谈恋爱导致豪华客轮沉没。”
“这是真新闻吗？”陆菲觉得这标题未免过于抽象了。
王美娜也让她眼见为实，把那条老新闻转发给了她和雷丽。
陆菲起初只觉好笑，王美娜居然还当定情信物一样的收藏着，再一看正文，居然是真的，事情发生在2006年，北方女王号上的夜班驾驶员和舵手忙着谈恋爱，没注意瞭望，导致客轮触礁沉没，乘客落水，其中九十九名获救，两人失踪。
这就有点地狱了，而且更不巧的是，那是艘加拿大船，出发地就是鲁伯特王子港。
雷丽从中感到一丝不详的隐喻，其实王美娜也一样，长叹了口气道：“我跟周卓本来说好每天都要联系的，可这才十多天，我们就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电话打通了也没话讲，有时候开着视频，连他卡住了我都不知道。
“船上遇到的事，我不太能说。要是告诉他了，肯定又会回到劝我下船的话题上。他也不太愿意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估计也挺难的吧，我看他总是很累的样子。
“我在休息室还有甲板上看见别的船员跟老婆聊天，好像也都没什么话，就问问孩子考试成绩，身体好吗，长高没有。是不是出海久了都这样？”
陆菲安慰她：“这不是出海的问题，其实在岸上也一样，很少有人真正在交谈，哪怕天天见面，坐一桌吃饭，夜里睡一张床。”
王美娜丧气地说：“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陆菲抱歉笑笑，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真心觉得很多人是关闭了自己的，又或者费劲打开一看，空空如也。他们没有爱，想要的不过就是功能性的陪伴而已，谈恋爱是这样，结婚是这样，生孩子还是这样。
就好像罗杰，如果他也是这类人，那他跟雷丽的问题还真没办法调和，也没必要调和了。
不知雷丽是否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一边看着剧一边说：“总有观众批评男女主不长嘴，刻意生出那么许多误会，其实还不就是上帝视角，现实里……”
陆菲接口道：“现实里上床想要哪个姿势都不好意思讲，还要出于各种原因假装高潮。”
王美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雷丽服了，试图把话题拉回正经的路子上：“我其实是想说，有些话讲出来，本身就已经是失望了。”
陆菲说：“你就装吧。”
雷丽却看着她道：“是真的，我现在有点懂你为什么总说不想上岸了。”
陆菲笑了，也看着她道：“那我们就这样在船上过一辈子吧。”
可惜雷丽还是实际的人，总会提出实际的问题：“一辈子？年纪大了谁要你上船？”
陆菲说：“哼，那我自己买一艘。”
王美娜说：“买船得多少钱？”
陆菲才不管，说：“没钱可以贷款，我们还能买旧船，反正雷丽会修。”
雷丽说：“我谢谢你啊。”
王美娜已经开始分配工作，说：“老大你来当船长，等我转正了来给你当三副，丽姐还是轮机长。”
雷丽又给她们泼冷水：“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凑首付了。”
……
三个人胡说八道，聊得却挺开心。
陆菲感觉雷丽的情绪好了不少，她有时候觉得雷丽和罗杰之间还是有沟通的余地的，有时候却又觉得雷丽说的对，两个如此亲密的人，有些话还需要说出来，本身就足够让人失望了。
而这种因为失望导致的分手是很难挽回的，雷丽这个人理性又冷静，从来不会冲动而为，她的失望一点一点地累积，分数也是一分一分地扣掉的。
那一天回到住舱，她又收到了到达德班之后的第二条问候。
是叶行发来的消息，也是差不多的一句：到德班了？
陆菲看着，往上翻了翻。两人之间上一条通话记录还是十多天前，她离泊新加坡的时候。
叶行这个人似乎有时近，有时远，突然热心起来，又突然消失。她好奇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还在关注她的航程吗？是或者不是，她都觉得有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见他都有种最后一面的感觉，听着不太吉利，也没有诅咒他的意思，搁他俩身上，只是陈述事实。
她给他回复，还是一个字：是。
叶行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陆菲问：“你在哪里？”
叶行回答：“香港。”
六小时时差，她的舷窗外是夕阳下南大西洋的海面，他那里已是深夜了。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叶行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陆菲泛泛地回答：“摇摇晃晃，春夏秋冬的。”
而后反过来问他：“你呢，怎么样？”
他也泛泛地回答：“平平无奇的十几天。”
说完这句话，叶行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大脑一时放空，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难度最低的表演，比他维护那些工作上的关系容易得多。结果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演下去了。难道告诉她，他一直看着华曦轮的航迹？甚至做过一些不太吉利的梦，画面风格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到《怒海争锋》。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在那些梦里她无数次害他身涉险境，又无数次救了他的命。
可对话竟然就那么自然地继续下去，一问一答，毫无困难。
陆菲说：“咨询你一个问题，如果买一艘船，比方说一万三千个标准箱的那种，要多少钱？”
叶行说：“你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陆菲说：“就随便想想，如果自己买艘船多久能回本。”
叶行便也拿出专业的态度，说：“Good choice，13,000TEU的超巴拿马型是远洋主干航线的主流船型之一。去船厂订购新船的话，大概一亿多点，美金。”
陆菲说：“好吧。”
叶行又说：“十年船龄的二手可以谈到五千万。”
“那多久能回本？”陆菲又问，好像打对折她就买得起似的。
折旧，船员成本，维修与保养，保险费，备件与物料，管理费，储备金，燃料，港口作业费……叶行还真认认真真算了算每年要还多少贷款，跑一个航次成本多少，运费多少，多久能回本。
最后告诉她结论，要是遇上超级周期，五年就能回本，要是市场不好，结果一定是破产。后者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前者。
他劝她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航运早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靠一条船就能入局的游戏了。
她表示遗憾，两人结束对他那个领域冒险的讨论，又来讨论她的冒险。
叶行说：“你们在到达德班前遇到过风浪？”
陆菲回答：“嗯，你看卫星云图的功力见长。”
叶行笑出来，只是轻轻的一声，却是这十几天以来没有过的放松，而后继续道：“我还学了一些地理知识，从德班到鹿特丹，要经过西风带和比斯开湾。”
陆菲说：“是，可能会遇上比较大的风浪。”
紧接着跟上一句：“大型船在海上还是很安全的。”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真的有在担心吗？关注着华曦轮的航迹，计算她到港的时间？她好奇，却没开口问。此刻无比同意雷丽说的话，现实里很多时候人就是不长嘴的。
“遇到那样的风浪，你会害怕吗？”叶行问。
陆菲说：“当然。”
叶行又问：“那为什么还要出海？”
陆菲反问：“你每次出庭都能赢吗？”
叶行说：“我尽力而为。”
陆菲说：“我也是。”
叶行觉得二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但要是输了，我不过就是输了一场庭审而已。”
后半句他不曾说出来，在海上输掉的可能是性命。
陆菲却还是坦然道：“我也是。”
叶行听着，心里某处像是被戳了一下，忽然探究似地想，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自毁倾向？
但陆菲只是笑了，转开话题，说：“而且，我不信你是输了就输了的人。”
“为什么？”叶行问。
陆菲说：“因为你不是，你试图掌控一切。”
叶行说：“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陆菲说：“别抵抗。”
叶行笑了，把办公椅转过去，看着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从理论上说，应该可以看到他们去过的那个停车场。
电话里，她轻声重复：“别抵抗。”
他一瞬失语，想起那种强烈到近乎执迷的欲望。
但下一秒，她只是给他诊断：“其实你容易晕船也是这个原因，你太想要掌控了，掌控自己，掌控对方，掌控一切。”
叶行却不与她争辩，自嘲地问：“这就是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行？”
陆菲也就顺着他安慰道：“我没说你不行，只是感觉不对。真话讲出来会有点扫兴，对不起。”
叶行无奈笑，又问：“那香港那次呢？”
陆菲也只是笑，没有回答。
叶行这才给她诊断：“你会这样想，是不是正因为你的掌控欲也不小，所以对别人想要掌控的企图特别敏感？”
陆菲听着这意图昭彰的狡辩，却忽然觉得他是对的，甚至开始好奇如果他们再见面，会发生点什么？
但她只是看了看时间，说：“我要睡了。”
叶行遗憾道：“这么早？”
陆菲说：“我凌晨三点得起来准备交接值班，你也该休息了。”
叶行说：“好，晚安。”
他们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到德班来看她，也不再说鹿特丹见。他们没有视频聊天，甚至没什么谈恋爱似的表达。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她感觉更真实了一点。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他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又想要什么？
她在入睡前琢磨了片刻，而后便把这个念头抛开去了。
或许，她不必想得太多，他们之间不过就是几次交谈，两个吻而已。
又或者，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保持遥远，反而感觉更近，至少他们真的在交谈。

第26章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两天后，华曦轮在德班港上了足够的伙食，加满燃油，离开这个最后的补给站，继续往南航行。
季节从早春退回到了冬末，气温降到十度出头，海上雨雾交加，风浪卷起来，更加寒冷刺骨。
沿海台站不断发来强烈西风和大浪的警告，但船司规定的航期还是保持不变。该送的货照样得送到目的地，那里还有另外一堆货等着他们去接。只是由气象导航公司按照天气情况稍稍调整了航线，尽量避开可预测的极端风浪。
途中经过几个渔场，起初还能遇到不少渔船。直到接近非洲大陆的尽头，渔船越来越少。即将绕过好望角，再往西北方向进入南大西洋的时候，陆菲在海上望见最后一艘。那是个绝对的冒险者。
从华曦轮这样的大船上看出去，当时的海况还算可以。远望小船一叶扁舟上下颠簸，才知道风浪实际有多大。
但无论大船或者小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理由其实都一样。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一程，华曦轮装载两万四千箱货物，价值三十六亿美金，驶入赫赫有名的“咆哮西风带”。
天气预警中的风压从数字变成了现实，风速一路攀升到三十节，四十节，五十节。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深蓝，卷起灰白色的浪，不断拍上甲板。露天作业时的体感接近冰点，船员须得穿抓绒内胆再加浸水衣，编队轮流出去检查货物绑扎。
起初还有人拿着手机在船舷拍狂风大浪的视频，后来都没那心思了，晕船厉害的开始请假，剩下的人忙着值班替班。室内所有没固定好的东西都在地板上来回溜冰，窗帘和挂着的衣服与地面呈现诡异的夹角。就连人也一样，好好走着，突然一个滑铲，一屁股坐到地上，睡觉也得系安全绳，以免滚下床。
而陆菲作为大副，是连伙食都要管的。所幸她有先见之明，让厨师夏师傅提早揉面，备馅，准备了三天量的包子、蒸饺，煎饼之类的中式快餐，才免得船摇起来没法做饭，一船的人连口热食都没得吃。
原本的四小时值班已经不做准了，所有人都随时待命。赵川在驾驶台呆的时间也远比平常更多，只是年纪摆在那里，下半夜的班跟不了，总是陆菲提早上驾驶台。
进入西风带的第二天也是一样，凌晨三点不到，汪志伟正在班上，陆菲早早上去问了问他上半夜的情况，已经开始准备交接班。
汪志伟的态度还是冷冷的，简单交代了一下船位、航向、航速和当前海况，没半句多的话。但这时候可能不光因为跟她不对付，人也是真的熬到极限了。船在狂风中晃得厉害，海图桌前根本没法坐，他一直抓着驾驶台正前方的扶手，浑身上下一股白花油的味道，估计就靠这个提着精神呢。
陆菲便也不多问，开始看仪表，盯了一会儿雷达屏幕，突然意识到不对。
“右前方10海里，有强对流回波，冲我们过来了。”她声音不高，却紧绷。
汪志伟回头扫了眼，正想说哪儿呢，我刚看还没有，屏幕上的回波已经迅速扩散、变红。
“是飑线，来不及完全避开了。” 陆菲即刻拿起内部电话，开始全船广播。
“全体注意！我船将遭遇强雷暴，请立刻做好个人防护，提前关闭敏感设备，这不是演习！”
没等她重复第二遍，一声霹雳已在头顶炸响，前窗外瞬间白光一片，驾驶台所有人都瞎了。
等双眼恢复视觉，陆菲稳了稳心神，开始走雷击之后的程序。
“检查所有导航和通讯设备的功能，评估损坏情况。”她对汪志伟说。
汪志伟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开始分头检查仪表，一圈看下来，发现主雷达信号丢了，电罗经读数漂移。
换句话说，船也瞎了。
现代船舶整体金属制造，本身就是一个设计精良的法拉第笼，主桅杆顶端还有避雷针，可以主动引雷，让电流沿着船体外部传导，泄放到海水中。但尽管有防护，雷击的巨大能量还是可能对设备造成损害，尤其是罗经甲板上那些露天安放的雷达、罗经、GPS天线。
“天线可能被雷劈了，”汪志伟沉重叹了口气，又对陆菲道，“陆副你替我一下，我上罗经甲板。”
陆菲却说：“现在还是你当班时间，你留在驾驶台，我上去检查。”
汪志伟看她，眼神有些难以置信。
陆菲不去追究他是不信她敢上，还是不信她会替他上，已经踢掉鞋子，坐下开始穿浸水衣，一边穿一边交代：“你现在马上切换备用雷达，保持当前航向，然后打电话到机舱，让值班轮机员检查全船电路，再把结果通知船长……”
浸水衣从脚包到头，她用力拉上水密拉链，固定束带，检查面罩和头灯，再招呼值班水手帮忙系安全绳。
汪志伟却先一步过来了，替她扣上室内的初始挂点，又拉了拉，确认牢固，说：“你等我切换到备用雷达，确认不会再有雷暴，给你可以出舱门的信号。”
陆菲朝他比了个拇指。
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是毛勇听到通知一路套着浸水衣跑进来，看见陆菲已经知道状况，说：“老大，我跟你一起上。”
陆菲没拒绝，挨在舷窗边，让毛勇给她说了一下从驾驶台翼到罗经甲板一路上的安全绳扣点。这些钢缆都是他负责预设的，他最清楚情况。
汪志伟那里也已经完成了雷达切换，给陆菲比了个拇指，确认安全。
值班水手艰难地帮他们推开那道水密门，人才刚出去，门一下扇上，却好像没发出任何声音。极速冰冷的气流瞬间包裹住陆菲和毛勇，耳边尽是风浪的呼啸。船仍在剧烈摇晃，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两人蹲低身体，抓紧栏杆，依次扣上再解开安全绳上的主副两个系勾，一段一段地往上爬。前方只有头灯照亮一小块地方，能看见反光翻飞的水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浪，其余便是一片混乱的黑暗。
陆菲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踏入了自己的梦境。只是易地而处，她成了走在风暴里的那个人。她努力甩掉那个念头，集中精神，登上罗经甲板，与毛勇分工开始检查。
这时候说话根本听不见，只能靠手势。毛勇指指主桅杆顶端，头灯光照着，能看到发黑熔化的痕迹。陆菲只觉一种黑色幽默，还真遭雷劈了，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所幸雷达天线外观完好，全球定位系统天线完好，应该只是电路问题。最后检查磁罗经，陆菲用抹布擦去玻璃罩上的雨水和盐渍，俯身仔细观察，同样外观完好，没有物理损伤。但旁边电罗经复示器不工作了，只能用对讲机跟驾驶台比对。
她抓着底座稳住身体，手持对讲机喊：“磁航向显示正常，读数155度！”
汪志伟在那头回应： “电罗经读数还是飘，在150到160度之间摆动！”
陆菲做出判断：“电罗经已不可靠，偏差无法确定，航向以磁罗经155度为准。”
汪志伟回应：“驾驶台收到。”
虽然只是标准流程，陆菲却在那一瞬有种神奇之感，当电子设备失灵，他们还是得回到这根最古老的磁针。
从罗经甲板下来，两人依原路艰难回到驾驶台，紧接着的一整天仍旧是耐力的极限煎熬。
三个班次的驾驶员和船长轮流掌舵，硬生生靠着磁罗经、船速和一路下降的气压读数，在风暴中维持着大致正确的航向。
直到轮机部修复电路，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海却又跟他们开玩笑，咆哮的风声开始降调，雨也柔和了许多，连浪的周期都变长了。任谁都想说一句草，却又都无可奈何地笑。
第四天清晨，陆菲在值班的时候又看到了日出的景象，阳光刺破云层，海水重新变蓝。
华曦轮终于驶出了西风带，海况逐渐平稳，自动舵重新接管了航向，航速从顶浪的12节，逐渐恢复到18节、20节，甲板上不再有海水冲上来，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也归于沉寂。
船上又恢复了正常的四小时值班制度，所有检修结束之后，大家闲下来，去娱乐室唱K，还在生活区外面搞了一次烧烤。
当时的天晴得难以置信，空中只见一小片白色贝壳般的游云，曼妙地卷起，飘了一会儿，继而羽化在无垠的湛蓝中。
毛勇一首首切着他手机里的远古歌单，从《一剪梅》唱到《爱情恰恰》，食堂夏师傅翻着鱿鱼串，切着烤牛肉，王美娜跟雷丽喝着啤酒，就连汪志伟都跟陆菲干了一杯饮料。
此去鹿特丹，只剩下最后几天的航程，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他们一笑泯恩仇。
但就在陆菲以为这个航次会以包饺子结尾的时候，还是出事了。
当天晚上，汪志伟没来接班。
三副守在驾驶台不能走开，0/4班的值班水手下去敲二副住舱的门，里面无人回应，最后还是叫醒了陆菲，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他们本还在担心汪志伟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发现他只是喝醉了，一身酒气躺在沙发上，在猝然亮起的灯光中眯着眼睛，怔忪望着来人，大梦初醒。
看到这一幕，陆菲才串起零零碎碎的细节，马六甲海峡的反海盗警报，汪志伟身上总能闻到的白花油味道，她一瞬想通了之前有过的怀疑，却也已经为时已晚。
船上并不是不可以喝酒，只是管理非常严格。业内的公约是驾驶员值班前六小时禁酒，血液酒精浓度不得高于 0.05%。但绝大多数船司在这件事上的标准还要更高一点，含酒精饮料不能私自购买带上船，全部从供应商那里订购，统一保管在保税库内。驾驶台还有吹气式的酒精检测仪，只要被怀疑饮酒，就得接受检测，而且基本零容忍，无论数值多少，都算严重违纪。
而汪志伟当晚接受检测的结果，哪怕在陆地上都已达到醉驾标准。
赵川后来追查酒的来源，让陆菲带人检查他的住舱，找到了一箱喝了一大半的饮料，全都是开封过的，内容物换成了白酒。
据汪志伟交代，这箱“饮料”是华曦轮离泊新加坡之前，他托人“送船”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因为空岗和酗酒这两项严重违纪，被开除下船已经毫无疑问了，却又一次试图拉陆菲下水，说检查“送船”物品是否违规是大副的责任，既然她没检查出来，要罚一起罚，如果不处罚她，那他也不应该算违纪。
所幸当时所有记录都在，舷梯口登记的送船物品当中根本没有这一箱“饮料”的存在，他拉下水的只是当时的值班水手，他用二副的身份跳过了登记和检查，直接领走了自己的包裹。
从非洲到欧洲的最后几天，船上一直在处理这件事。调查结束，报告到公司海务部，汪志伟被当即解除了职务，估计还会被吊销船员适任证。他会在华曦轮到达鹿特丹之后下船，另有一名二副从新加坡飞过来顶替他的岗位。
在那几天当中，船上二副的班由大副、三副和船长临时分担。
陆菲替的时间最多，对这件事也最感慨。
不光因为汪志伟，还因为于凯。
于凯也是由于差不多的原因下船的，那是他做上二副之后的第四年，正在跟老婆闹离婚。
他后来跟陆菲说，自己偷偷喝酒是因为严重的失眠，每天的时间被分割成四小时四小时的碎片，有时候还得一天天地拨钟，他在应该睡的时候永远睡不着，应该醒的时候醒不过来。
陆菲有点想去找汪志伟聊聊，比如告诉他，就算受处分上了岸，不能再在船上工作了，也没什么的。这份工作并不适合所有人，上岸反倒会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就像于凯，现在开着个酒吧，跟孩子在一起……
但她实在不善于进行这种对话，更何况还是对汪志伟这么个人。那几天，他一直把自己锁在住舱里。听送饭的水手说，仍旧一身酒气，估计索性放开喝了。
就这样，船终于到了鹿特丹。陆菲只觉得华曦轮命运多舛，她又一次想到那个黑色幽默，何方道友在此渡劫？等她回到上海，一定要去天后宫找陆无涯给她算算。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这劫还没渡完。
在港口等待靠泊的时候，她再次收到王秀园发来的消息，这次除了几条六十秒以上的语音，还有一张照片。
她本以为是什么相亲男嘉宾的定妆照，点开看却是一张中国银行的汇款单，看起来很旧了，边沿泛黄，上面霉迹点点。
汇款方的名字是LU Guang Ming，下面打印着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以及一个荷兰合作银行的账号。
还有汇款用途那一栏写着，Child support，子女抚养费。
她默默看着，脑子转得奇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点了王秀园的语音播放，几条顺序颠倒，意思不明不白，中间隔着稀里呼噜的哭泣和擤鼻涕的声音：
“你别不相信，你自己看看日期。他那时候非让我给你开个账户，才肯把钱汇过来。你晓得吗？九几年给小孩开账户多少麻烦。其实根本没几个钱，汇了几年，又不汇了，还不是我辛辛苦苦养大你？”
“你小时候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有告诉你。但后来我是跟你讲过的呀，讲了不止一两遍了，你怎么还在采访上那么说？好像只有你那个死人爷老头子宝贝你，我这个亲娘哪里对不起你了？陆菲，你真的叫我寒心。”
“我知道你怪我，一直都怪我，怪我不管你。但你想想你自己，你真的要我管吗？你不知道跟你说句话有多难，你这个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要人家喜欢你，爱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什么样子？反正你看见了赶紧回我一条，我也只是担心你……”
陆菲听着，没怎么听懂，又把几条语音一一转成文字，仍旧没能完全理解。
她只是想起自己在那次采访中说过的话——
我父亲是国际海员。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继而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的样子——
当时的王秀园年轻漂亮，烫头，化妆，穿九几年流行的那种黑丝套装，有时候对她说，你爸出海去了。有时候又说，那个死人死在外面了。
细节和场景俱在，简直历历在目，其中的表述却又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是当然，后者可能只是一种诅咒的说法。现在的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能够理解语言背后的意思，他只是不要她们了。
所以，也许只是小时候的她听不懂，就这么记住了，信以为真？而后又用各种想象填补缺失，丰满过程，最终变成了那个梦，她反反复复在做的梦？
忽然间，陆菲有种巨大的荒诞之感。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精神力特别强大的人，哪怕世界末日，她都会尽力活到最后一秒，任何人疯了，她都不可能疯。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有这样的体验，一段如此真实的记忆，突然发现只是想象。
但真的是这样吗？她还是不信，再一次回到那张照片，看着汇款单上那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
就是这么巧，她马上就要到鹿特丹了，从那里去阿姆，车程不过一小时。
靠泊操作开始之前，她去找赵川，申请了下船。
赵川本来是不大想批的。华曦轮会在鹿特丹停泊三天，但装卸量极大，而且操作复杂，再加上换员交接，各种事情千头万绪。经过这么长的航程，船上的人还都急着要下船。
可陆菲很坚决，她只要一天的假，靠泊就走，等到开始装货之前一定回船。
装货比卸货复杂，更需要大副留在船上计算配载。赵川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批准了。
到了那一天，陆菲一早就收拾了东西离船。
在舷梯口签字的时候，她看到汪志伟也拖着箱子从生活区出来，又一次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走近，她闻到一身酒气，终究还是作罢，直接下了舷梯。
“陆副，老大……”汪志伟在她身后叫她，托着懒懒的尾音。
陆菲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色物体朝她砸来。
她躲过了，但脚下一步踩空，摔了下去。

第27章 鹿特丹
落地的一瞬，陆菲便觉不好。
她的手在舷梯台阶上撑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又是冷汗，又是恶心，整个人一时动弹不得。
所幸周围还有其他人，值班水手眼见汪志伟拿行李箱砸了她，即刻冲下来把汪控制住了，港口的工作人员报了警，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去附近一家医院。
急诊医生给她做初步检查，拍了X光片，说是手臂骨折，问题不严重，先给她注射了镇痛药物，还要等专科医生过来进一步治疗。
大约确认她死不了，优先等级低，她在那间病房里等了很久，跟警察做完了笔录，还接了雷丽打来的电话。
雷丽听她交代完伤情，也告诉她船上的情况。
汪志伟已经被荷兰警方带走，船长也离船去配合案件处理了。
这么一来，轮机长按照规定必须留在船上。再加上甲板部一下走了两个高级船员，严重缺员，连王美娜都走不开，没办法去医院陪她。
陆菲忙说不要紧，她伤得不重，而且华远在当地的办事处也派了人过来，替她填了医院的表格。
雷丽稍稍安心，也没别的办法，只说随时联系，道别挂断。
陆菲才刚放下电话，进来个护士，对她说公司的人到了。
她只当是办事处的人弄完了保险的事情回来，抬头一看，却见门外进来的是叶行。
当地已经入秋，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更显得一张脸干净清俊。
也许因为隔了一阵没见，又或者是药物的镇静作用，陆菲觉得这人分明是认识的，却又不甚真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看着他一时无语。
还是叶行先开口解释：“上海所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说船在鹿特丹出了事，需要联系这里的律师，我刚好过来出差。”
荷兰仲裁协会就在此地，他算是常来常往，自以为这理由很充分。
陆菲却不太明白，问：“那你不是应该在警察局吗？”
他只得又给她解释：“我在荷兰只能做仲裁，刑事案件需要这里的执业资格，我已经联系本地的合作律所派律师过去了。”
陆菲说：“哦。”
其实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他来了医院。
但也没功夫多问，专科医生到了。
陆菲早就听说荷兰是巨人国，只是她身高174，从前来过几次，在街上走走，并没太多不同的体会。
直到这一天，她被三个骨科医生围着，才算真正有了娇小的感觉。一个医生控制住她的身体，另一个医生抬起她的胳膊，第三个医生牵引复位。虽然打过镇痛针，那几下子还是把她痛得嗷嗷叫。
睁开眼，她分明在叶行脸上看到了同情、惊讶、尴尬的表情。
陆菲直觉扫兴，这可不是她计划中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估计经过这件事，暧昧期的那点滤镜全都得碎完。
可是等到医生跟她交代病情，她又庆幸有叶行在，否则这种医疗级别的对话，她还真有点搞不定。
他英语无障碍，还能讲点荷兰语，详细对她转述医生的话，告诉她这是桡骨远端骨折，看现在的情况，只需复位之后打上石膏即可，接下来几天多冰敷，帮助消肿，多活动手臂和手指，防止僵直。三天之后复查，确认不需要手术，疼痛减轻，就可以上飞机回国了。
打完石膏，医生给她开了一堆止痛药，就说她可以走了。
办事处的人听说不用住院，倒是有点犯难。此地住院不需要家属陪护，不住院却需要另外安排人照顾她。所幸叶行自我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办事处的人乐得如此，拿了医疗证明就要离开，说是去给她办临时居留的手续，有事随时联系。
陆菲看看叶行，心说大哥你什么意思啊，怎么就把人支走了，开口问出来却是一句：“你没有别的事吗？”
叶行说：“我出差要做的工作正好结束了。”
没说我照顾你，但也不走。
离开医院之前，陆菲接到赵川打来的电话。
赵船长这时候正一脑门子官司，说她的伤情评估下来不能回船，公司已经决定紧急再飞一个大副过来。她可以先在鹿特丹修养一周，要是没什么问题，再搭飞机回国。治疗、食宿和交通的费用都由公司报销，具体由这里的办事处安排。
陆菲只得服从调配，又给雷丽打去电话，交代了一下情况，让雷丽帮忙收拾她住舱里的东西，装箱之后寄放在码头闸口，她叫人去取。
雷丽应下，又担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陆菲看看叶行，说：“办事处给我找了个护工。”
雷丽说：“哦哦那就好。”
叶行就在旁边，当没听见。
还是没说我照顾你，但也不走。
两人就这么出了医院大门，陆菲胳膊打了石膏，用固定带挂在胸口，叶行拿着她的一干证件和从船上带下来的背包，打电话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陆菲问他：“去哪儿？”
叶行报了家酒店的名字，说：“离医院不远，你可以在那里开个房间住一周，到时候复诊也很方便。”
陆菲又问：“那你住哪里？”
叶行说：“我也住那家。”
陆菲提醒：“公司有报销标准。”
她默认他会住很贵的地方。
叶行只道：“就是出差的标准，鹿特丹是个很无聊的城市。”
此地他确实熟得不能再熟，有用惯了的租车司机，也有住惯了的酒店。
说话间，车已经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车往酒店去的路上，叶行才问：“疼吗？”
陆菲说：“不疼。”
叶行说：“那刚才复位那一下？”
陆菲尴尬，回答：“心理因素更多一点。”
叶行说：“哦。”
陆菲心里想，滤镜真的碎完了。
她于是转开话题，问：“汪志伟会怎么样？”
叶行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你们公司已经决定跟他终止劳动合同，他的船员证书也会被吊销。荷兰警方应该会对他提起人身伤害罪的指控，但因为是初犯，造成后果不严重，而且他是外国人，监禁的可能性比较小。中荷之间没有引渡条约，警方处理完之后，他估计就会被遣返。你如果想要继续追究，回国之后可以再次报案。只是你们公司应该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可能影响到公司声誉。”
岸上的规则，他是最清楚的，也给她解释得头头是道。他以为她不会接受。
结果却见她点点头，说：“我不追究了。”
他其实赞成她的做法，所谓穷寇莫追。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倒是忍不住说她：“学什么不好，学人当圣母？”
陆菲好像也觉得他的态度奇怪，转头看看他，说：“这就叫圣母吗？一方面是我不想再为这件事浪费时间，另一方面，我真觉得这种事不光因为个人。”
“什么意思？”他问。
她给他解释：“船上人类似的事情不少，动刀的都有。你可以说是有些人性格极端，但在特定的环境里，最终走向某种结果，其实是一种必然。”
叶行问：“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陆菲说：“工作压力太大，合同期太长。初级海员标准合同八个月，做到四大头才有资格跟公司谈缩短合同期。但大多数人还是想尽快积累海龄，继续往上升级别。升到最高级，又想多挣钱，还是自愿跟公司签长合同。公司也乐得如此，可以减少换员，节约成本，方便管理。反正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永远世界第一卷 。”
叶行反问：“那你还说不上岸？”
陆菲说：“有些人是能做到的，但不能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叶行说：“那你自己先做到吧，好好在岸上呆着，把手养好。”
陆菲再次看他，觉得这次见面他有点奇怪，带着些火气似的，心说什么意思？不乐意你别来啊。
只是转眼间酒店就到了，确实如叶行所说，一切都是标准商务风。他带她去前台，给她另外开了一个房间，就在他住的那一层楼下。
接待员认识他，行李员也认识他。陆菲跟着他一路上楼，想起两人曾经的对话，他出差真的太多了。
进了房间，行李员放下东西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叶行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或者还需要做什么。他从没照顾过人，甚至也没怎么被人照顾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弄，于是全都按照医生说的来。
医生说，她用了镇痛泵，可能有少许副作用，建议当天饮食减量，他便打电话叫了一份三明治。
医生说，石膏不能碰水，他又跟酒店工作人员要了一卷保鲜膜。
另外还把他的房间号，以及在本地的电话号码给了她，说：“我先去码头帮你行李拿过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陆菲说：“好。”
临出门，他又对她道：“我拿一张房卡，以防万一，可以吗？”
“可以。”陆菲点头，就这么看着他出去了。
太体面，也太程序化。
她甚至觉得，他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样样安排好赛博小人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
她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什么，更没那个精力细想。鹿特丹日落得迟，这时候天也已经完全黑了，这一场折腾了一整天，而且可能真是此地给的止痛药够劲，她这时候只觉昏昏欲睡，草草洗漱，脱了衣服睡下了。
叶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按了门铃，无人回应，而后刷开她房间的门，把行李箱放到衣柜旁边。他朝里面望进去，只看见拉起一半的窗帘，悄无声息。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进去了，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床上凌乱堆着靠枕和床旗阻碍了视线，他一直走到靠窗那一侧的床头，才在一堆白色床品中间看到她，安安静静地趴睡着，头发散在枕边，身上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光裸的肩膀和手臂。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走之前忘记提醒，睡觉的时候要当心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但她显然也不傻，摘掉了固定带，把打了石膏的胳膊放在一边。只是这好像也不是医生推荐的姿势，他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给她调整一下，或许在胳膊下面放个枕头，还是叫醒她让她侧卧更好一点？
此后的一整个晚上，以及接下去的一整夜，再到第二天早晨，他下楼看了她三次。
不知是不是止痛药的作用，她这一觉睡了十四个多小时，以至于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探她鼻息，怕她是不是莫名其妙死掉了。
但她显然活着，呼吸温热，睫毛偶尔翕动。
他甚至发现她睡觉的样子很有意思，是那样一种完全不设防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显得稚嫩，同时却又很严肃，好像睡觉是此刻的头等大事，谁都别来叫醒她，哪怕世界毁灭。
直到他第三次去看她，她终于醒了，却是猝然惊醒的。
或许梦到坠落的场景，她忽然启唇，像是要喊出什么，同时伸手抓握。
他一下接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中是那样一种茫然而悲伤的表情。
那一瞬，他有种拥抱她的冲动。
但她已经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回到平常的样子，开口问：“几点了？”
他抬腕看表，实话实说：“上午九点，你睡了十四个小时，我怕你死了。”
她轻轻笑出来，说：“确实快死了，饿死的。”

第28章 阿姆斯特丹
叶行还是很知道分寸，先离开房间去了餐厅。待陆菲起床，草草洗漱，到那里与他会合。
这家酒店独占一栋楼，餐厅在高层。两人坐一张靠窗的桌子，落地窗望出去，俯瞰鹿特丹的城景，港口，堤坝，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
叶行面前只一杯黑咖啡，几根芝麻菜围着两枚切开的水煮蛋，撒了点奶酪碎和烤杏仁。而陆菲点了一盆青口贝意面，外加一份烤猪肋排。
叶行看着这分明的反差，方才意识到他俩甚至还没在一起吃过饭。
他起初心里想，这一大早的，认真的吗？
但陆菲就这么吃给他看，哪怕只能用左手，照样吃得很香，不慌不忙，干干净净。
叶行叹为观止，又在心里说，怎么有人这么喜欢吃饭呢？
陆菲察觉他在看，抬眼说：“有问题？”
叶行摇摇头，夸了句：“胃口好是好事。”
陆菲只当是说她恢复得快，紧接着便知会了计划中的行程，说：“我今天去一趟阿姆斯特丹。”
叶行意外，问：“你行不行？”
陆菲没答，笑出来。
叶行领会其中幽默，过去好像都是她质疑他行不行，而且还不止一次。
陆菲给他解释：“就因为出了这件事，华曦轮上的同事没办法下船，我去阿姆斯特丹帮他们买点东西带回去。”
虽然不是实话的全部，但也是实话。
她醒来看手机，就发现昨晚王美娜把她和雷丽拉了一个群，还起了个名字叫“Crew 3”，在群里表达了对她受伤下船的深切慰问和遗憾，哀嚎自己再一次靠泊却不能上岸的悲惨命运，并且痛骂了汪志伟一百条。
陆菲翻着那些聊天记录，看得要笑。她回复王美娜，自己断手复位成功，而且已经不疼了，一定会把握好这次付出断一只手的代价才换来的休假机会，王美娜和雷丽要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可以替她们去玩。想买的东西，她一定帮她们买到。
话说得有点损，王美娜也不跟她客气，趁她吃意面和烤肋排的功夫，把早就做好的攻略和购物清单发了过来。
陆菲给她回了个大拇指，使命必达。
叶行却觉得不合适，说：“你最好再休息两天，等复查之后再出去。”
他还记得走进诊室时看到她受伤的手，听到她复位时忍不住喊痛的声音，心跟着紧缩的那一下子。
但陆菲挺坚持，说：“我记得医生讲过，找点事做，转移下注意力，也是疼痛管理的一种方式。”
叶行问：“很疼吗？”
她却又摇摇头，笑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纯转移注意力。要是你有仲裁，我倒想去旁听，一直好奇仲裁是怎么回事。”
叶行笑了，说：“不，你不好奇，真去听了，只会觉得无聊。”
陆菲接口道：“你不止一次说这里无聊了，所以我要去阿姆斯特丹，反正离得也不远。我查过路线，火车不到一小时。”
她刚想说，你要是有事不用管我，其实感觉有点奇怪，他怎么就管起她来了？
但叶行已经找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打过去，约了一天的用车。
陆菲看着他如是安排，觉得好，又觉得不好。扪心自问，她是想跟他有更多相处的，但她也有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要去做。
不管怎么说，吃完一顿饱饭，她还是跟叶行一起上了车，出发去阿姆斯特丹。
当时通勤时间已过，一路顺畅。车子驶出城市中心，经过马斯河，从那里望得见鹿特丹港区。只可惜离得太远，没能看到华曦轮，就这么开过去了。
很快又上了高速公路，沿途浮光掠影，尽是牧场、温室、运河、风车。大片开阔的草地上，牧羊犬跑来跑去，几头奶牛懒懒吃着草。空气清透，阳光普照，实在美好。
直到接近阿姆斯特丹市区，逐渐开始堵车，开阔的风景也变成了一栋栋的红砖楼，等下了高速，更是一键切换到了狭窄的街道和古典建筑。司机给他们介绍，说这就是运河，那是山形墙，十七世纪的。
陆菲发现一个熟悉的地标，在王美娜做的攻略里看见过，于是就在那里下了车，开始city walk。
九月末的荷兰，天气很好，秋意尽染，路边散落红色黄色的枯叶，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按照王美娜的攻略一路走一路买吃的，薯条，生蚝，炸鳕鱼，pancake，用一只好手拿着，让叶行帮忙拍照，发到群里，好似现场直播。
叶行有种荒诞之感，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在做什么？
他自问来过荷兰无数次，这是第一次做这种游客才会做的事。过去看见别人在路边拍这拍那，他只会觉得蠢。
但今天是他非要跟着来的，只能放空自己，全程照做。然而做着做着，竟也生出几分趣味来。他们很自然地牵了手，很自然地互相喂食，他甚至算不清这一路上跟着吃了多少过去无论如何不会碰的东西。
除了网红零食，还有网红景点。
起初去看伦勃朗故居、鼠鼠小镇之类倒也罢了，作为著名的自由之都，性博物馆和condomerie势必也躲不过去。周围几乎都是夫妻或者情侣档的游客，像他们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一起看奇怪套套，看春宫图，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正好叶行接到一个工作电话，索性找个地方坐下开起会来，让陆菲自己去逛。等她一圈看完，买了一堆纪念品回来，他还在原地打字写邮件。
陆菲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邮件发出，叶行抬起头才发现她在等，下意识道了声对不起。
陆菲笑了，也对他说：”对不起，带你来做这么无聊的事。”
叶行一时不知说什么，起身跟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才解释：“不是的，我其实一直想好好逛逛阿姆斯特丹……”
陆菲走在前面，回头问：“为什么？”
她眼神晦涩，望向街边刚好经过的5D Porn电影院，以及不远处的小粉象炒饭表演。
叶行觉得有必要自证清白，只好自由发挥，说：“海商法历史上避不过去的一个地方，商业金融创新的发源地，航海发现的成果资本化和系统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陆菲服了，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想当年，东兴帮的乌鸦就是在这枪杀了洪兴帮的蒋先生，还嫁祸给陈浩南，从此天下大乱。”
叶行也服了，说：“你是不是把香港电影全部看到背下来了？”
陆菲轻快走着，抛下一句：“古惑仔3，只手遮天。海上也有无聊的时候。”
叶行跟在后面，开怀笑出来。
两人继续逛，走到唐人街，天色已近黄昏。
陆菲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下，抬头仔细看了看招牌。
那是一家很典型的海外中餐馆，装饰大红碧绿，夸张到诡异。光看外观，叶行已经预见自己受不了里面的食物和气味。
陆菲见他面露难色，损他：“只吃白人饭是吧？毛病还挺多。”
叶行回嘴：“少一只手的就不要说别人毛病多了。”
他本想克服一下，陪她进去。
陆菲倒也不勉强，只对他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找个人，马上出来。”
叶行疑惑，但也没多问，点点头，看着她推门而入。他们之间还没到什么都要打听的交情。
店堂里一股酸甜油腻的食物气味，一个讲汉语的店员过来招呼她，说：“吃饭吗？一位？”
陆菲直接开口问：“不好意思，跟您打听一个人，陆光明，大陆的陆，大放光明的光明，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在你们店里工作？”
或者，工作过。
但那店员本就不怎么热情，见她不是顾客，更加丧失对话的兴趣，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就已经在摆手说：“没有没有，不认识。”
陆菲放弃得也很轻易，即刻道了谢，转身离开。
几步路走出去，她又在想，她其实应该再换一个人问问的。比如站在吧台算账的那个女人，或者收拾桌子的老人，他们看上去年长一些，一定也知道的更多。
但她没有，就这么一步步走向店门。一时间，她竟有些怀疑自己，带着一条隐隐疼痛的伤手，暴走了一天来到这里，究竟是想找到那个人，还是就为了得到一个找不到的结果。
二十多年了，按照王秀园的说法，她的父亲很可能只是一个“逃船”的黑户，又落脚到唐人街饭店这种人员流动性很大的地方，找不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她说服了自己，而后推门出去，回到夜色初染的街头。
叶行听到声音转头看她，面孔被店里泻出的灯光照亮，像这秋夜的空气一样清冷。
而街角的coffee shop旁边聚着几个飞叶子的，一股刺鼻的气味飘散过来，她刚才都还没意识到有这么大味儿。
她快被臭吐了，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荒唐，一时又不知再到哪里去，四下望了望，开口提议：“我们找个地方，我请你喝酒吧。”
是因为想起曾经说过要请他，后来只用两听啤酒草草打发了。
叶行也记得，笑了，但还是提醒：“你不能喝酒。”
“不是吧？”陆菲跟他商量。
叶行只道：“医生交代的。”
他们之间还没到什么都要打听的交情，但至少这件事他得管着她。

第29章 六分仪
那天的阿姆斯特丹一日游就这样结束了，陆菲和叶行在那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点东西，便上车返回鹿特丹。
天已经完全黑了，陆菲默默坐着，望向窗外单调的夜色，一路上除了刻意维持的几句对话，再无其他。
到了酒店，两人下了车，上楼回到各自房间。
叶行想了一万遍，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她。他能够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似乎是从走出那家中餐馆就开始了，却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过问。所有人都在说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背着自己的包袱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他已然洗漱准备休息，但淋浴出来，却还是很快换了身衣服下楼，按响了陆菲房间的门铃。
走廊上很安静，隔门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而后是更加细微的猫眼滑开的声音。
门开了，陆菲站在里面，显然也已经洗过澡，只穿着背心短裤，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
她示意他进去，叶行却站在门外，让她穿好衣服出来。
“去哪儿？”她问，见他还是衬衣西装，手上提着一只黑色纸袋。
叶行说：“露台酒吧。”
“不是说不能喝酒？”陆菲笑了，“医生有没有说，喝了会怎么样？”
叶行如实回答：“酒精会扩张血管，好得慢，多疼两天。”
陆菲欣然说：“可以接受。”
即刻换了条长裤，套上一件白色衬衣，跟他走了。
时间已经不早，商务型酒店的酒吧里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挨着露台的边沿，望出去是宽阔的马斯河，以及河对岸的城市天际线，灯光疏疏落落，没有东亚大城市的那种密集的繁华。
侍者拿了酒单过来，叶行没看，直接做主点了两份气泡水。
陆菲看他：“什么意思？”
叶行说：“你暂时保持清醒，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陆菲等着他解释。
他却并不言语，打开带来的那个纸袋，取出一只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台面上，而后启开盒盖，露出其中黑色天鹅绒的衬里，以及那上面放着的一台六分仪，黄铜材质，古色古香。
他将它取出来，拿在手中，说：“我买来之后试过一次，算出来我在北极。”
“实际上呢？”陆菲问。
叶行回答：“在香港。”
陆菲笑出来，似乎又回到爽朗无忧的状态。
叶行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仪器有什么问题？”
陆菲说：“要我教你？”
叶行点点头：“我想你应该会用。”
陆菲说：“当然。船副考证要考这个，不会用的话，船上扫地都不够资格。”
叶行也笑了，将六分仪递过去，等她演示。
陆菲一只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让他拿着仪器，把座椅拉得近了点，挨着他指导操作。
“白天用太阳，夜里用星星。我们先找一颗星星……”她一步步给他解释，带着他一起抬头望天，伸出那只好手，指给他看，“看见那个没有，那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颗城市里也能很清楚地看见的星星。我们选织女星，因为她最亮，而且这个季节正好在天顶。”
“然后，我们找地平线。在陆地上可能看不到清晰完整的，就得自己假设一条，比如那里……”她指向远处，横跨马斯河的伊拉斯谟斯桥。
“把地平镜对着那个方向，望远镜对着眼睛，然后转动指标镜。你会看到星星的倒影重叠在地平镜上。继续旋转，让它们相切，这时候指标尺指向的角度就是星星的高度角。”
“测出角度之后，再查天文历，算出纬度，配上根据航海钟算的经度，就能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挺原始的，但要是哪天全球定位系统坏了，还得靠它救命。所以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船上，还是会配六分仪……”
天文历APP上就能查，她已低头在手机上找，一边看一边玩笑：“你什么时候买的？要是算出来真有问题，还能不能七天无理由？”
叶行也真笑了，回答：“买了有段时间了，差不多一个月。”
大致一算，便知道那是在华曦轮离泊香港之后。
陆菲又问：“你在这里有什么业务需要用到六分仪？”
叶行摇摇头，看着她回答：“没有业务需要，是送给你的礼物。”
陆菲不查天文历了，抬头也看着他。
夜风吹来，有初秋些微的凉意，他们闻到彼此身上清爽的味道。
叶行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终于承认：“我没有别的事，我就是为你来的。”
他声音很低，语气很淡，一如平常无欲无求。
但在陆菲听来，这句话来的正好。她的心甚至跟着缩紧了一下，是那样一种短暂却深切的感动。
王秀园说，陆光明只是不要她了，没有人会喜欢她这种奇怪的人。
但是你看，你看，虽然她和叶行互相并不了解，只是这样也很好吧，甚至更好了。
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天文历，说：“一分钟观测，十分钟计算，你还想算吗？”
叶行摇摇头，说：“算了……”
而后放下手里的六分仪，转身过来吻她。
他的手探到她身后，把她带向自己，她也捧住他的脸颊回吻。清冷的空气里，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显得那么罕有而珍贵，不舍得错失哪怕一点。他们分明不曾饮酒，却又好像喝了一小口，先在肺腑某处微妙地揪紧，而后温热地弥散，逐渐加深呼吸，甚至引起轻微的心悸，好似站在跳台上，即将入水的那一瞬，身体各处为注定发生的坠落做着徒劳无功的准备。
所有动作和反应都输给了本能，唯内心某处反倒清明。他们不得不承认，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都在共同推向一个心知肚明的结果。
对叶行来说，像是强迫症表征，害怕某些事情发生，反倒忍不住促成了它的发生，仿佛破碎了一切便尘埃落定。
对陆菲来说，却又像是小时候和同伴一起拿到爱吃的零食，会故意一口一口很慢很慢地吃，比赛谁最后一个吃完，便可享受更长久的心理的满足。
但她终于失去耐性，不比了，认输了，只想吃个痛快，大口痛饮，甜是甜，冰是冰。
亲吻的间隙，她贴着他嘴唇说：“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叶行停下看她，感受到她推枰认负的态度，却不知为什么，仍旧觉得输的是他自己。
他低头蹭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道：“附近有药店，我去一下。”
陆菲却笑了，说：“不用，我买了，很多。”
他也跟着笑了，想起那个奇怪套套商店。
于是，他们先去了她的房间，她打开纸袋让他挑：“喜欢哪个？”
叶行说：“真不好选。”
陆菲说：“那就都拿着。”
叶行说：“用完了不要紧？”
陆菲假装为难，顺着他说：“那倒也是，我帮同事买的。”
叶行不装了，又一次吻她，说：“可以再去的。”
他其实已经不想再等了，这里或者楼上并无区别。但她却退后，到底还是开了门，上楼去他的房间。
或许正因为过程的漫长，等到就快发生的时候，欲望灼人，几乎不能自控。
叶行有些难以置信，竟然会有这么一夜，他在这个熟悉到无聊的酒店里忍不住和一个女人在电梯里拥吻。他本来以为，自己除了那个目的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电梯上行，停稳，门开。他们牵手穿过走廊，刷开房门，进去之后胡乱按亮了一盏廊灯，便又开始亲吻，抚摸对方的身体，愈加不可控制。
但他一只手始终托住她受伤的手臂，这时候轻声问：“还疼吗？”
从受伤到现在，她第一次对他说：“疼。”
他一瞬失望，但也只好停下，动作变得克制。
她却又道：“做点什么，分散我的注意力。”
而后退到床边坐下，靠躺在枕头上，摘掉固定带。
卧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识破她恶作剧的企图，站在床前，一粒一粒地解扣子，解皮带，脱一件自己的，脱一件她的。
因为曾经有过两次拥吻的预演，两人对彼此各有手感和大致的想象。但第一次赤裸相见，却还是带来强烈的冲击。她的身体太美了，骨架修长，骨肉匀停，是年轻的成熟，是丰美的力量。而他也真如她所料，并不像穿着衣服看起来那么清瘦。她想起他吃的那点东西，好奇这人是靠什么仙气长成这样。
然而男人的身体终究还是有先天的弱点，欲望无可掩饰。她看着他的眼睛，手摸下去，不是惯用的右手，感觉有点不得劲，却更有种陌生的刺激。
她动作引起的反应如此强烈，如此急切，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跪倒在她双腿之间，倾身吻她，嘴唇、脖颈、胸乳、小腹……直到她身体难耐地起伏，催他进入。
但当他开始，她又嫌太硬，也太快了。她不满足，不想就这样结束，翻身上去拿回主动，迫着他慢下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倒让他更加兴奋，他仰脸看着她，半阖着眼，仰靠在枕头上，双手反复掐握着她的腰腹和大腿，身下挺动，只望她快一点，用力一点。
但她自有她的节奏，看出他的不耐，手抚上他的脖颈。颈侧的皮肤敏感轻薄，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动脉，感觉到其下埋伏着的温热流动的血液，随着他的心脏搏动。
他一瞬想起两人在他办公室里的接触，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此刻她虎口张开的动作让他直觉被她扣住了命门，致命却又沉迷。但下一秒，她便俯身吻他，带着不容错辨的热烈，恰到好处的温柔，包裹了一切。
唇舌交缠和身体的谐动让兴奋成倍叠加，两人心跳的频率冲上一个新的高峰，耳边尽是彼此喘息和吞咽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自己，因为男人是不应该在床上发出那样的声音的。
但她还嫌不够，呢喃地说：“别忍着，让我听到你。”
他快疯了，不甘于这样被动，手抚上她的背脊，手掌扣在她颈后，把她压向自己。
但人的那点力量怎么和整个星球的引力相提并论？
他托着她翻身换了姿势，让她躺到床上，身体压上去，扣住她的手肘按在床上。分明是个惊险的动作，他做得急切又怕伤到她的手，她却像是早料到会这样，微眯着眼发出满足地喟叹。
她其实一直好奇，他这样一个什么都觉得没意思的人，在做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结果不出她所料，却也让她愉悦。所谓禁欲，不过就是一种欲望的累积罢了。
反倒是他，在最终释放的时刻，有种彻底失控的张皇。
他忽然发现，这种强烈到执迷的冲动，不是从性器开始的，而是生自于肺腑。
他甚至理解了那个曾经觉得有些可笑的说法，胃里的蝴蝶，那种从胸腹弥漫开来的悸动和兴奋，先行的模糊的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一次想起在急诊室看到她的伤手，听到她呼痛时的感觉，心里紧缩的那一下。
两者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又好像有着那么一点联系。人生三十几年，他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都觉得荒唐。

第30章 星际穿越
叶行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遮光窗帘闭合，房间里一片黑暗。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还是半夜，甚至怀疑记忆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神经错乱想象出来的。
直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以及一连串未读消息和新邮件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过头了。
他的睡眠一向又轻又碎，闹钟这种东西完全用不着。上一次一觉到天亮，大概还是年龄个位数的时候。
他缓了缓才开始看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陆菲，说她回房间了，不打扰他休息。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语气平和，有边界感，完全不像出自于一个几小时之前极致亲密过的人。
叶行看着这句话，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现在需要的恰是这种没什么负担的关系，但她自动自发地这样表现，又让他有些微的失落之感。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还是过得很好。
他淋浴洗漱，换了衣服下楼去找她。两人一起在酒店附近吃了顿早午餐，又计划着去哪里玩。
陆菲说想多走走路，他们便没租车，坐火车去了海牙。
两个城市距离很近，车上不过二十来分钟，到站之后先去莫里茨美术馆看《戴珍珠耳环的女人》，而后一路步行去海边。
叶行过去也到过席凡宁根海滩，印象中是个人多嘈杂的地方，沙滩粗粝，海水也不清，有些设施很陈旧了。但此时旅游旺季已过，四处空空荡荡，海上风大浪高，反倒让这里有种遗迹般的美感。
他们沿着防波堤散步，走到红色灯塔，再走到绿色灯塔，在那里吃着薯条，一直等到黄昏。
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候，天空铺上层层叠叠的云，透出橙色和紫色的晚霞。两座灯塔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深邃，导航灯开始闪烁。
明明是早就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每天日落之后，灯塔就会亮起来，陆菲却还是因为这个时刻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拍照，一只手不好操作横屏，又让叶行帮忙。
正在那儿拍着，有对老夫妇路过，问他们要不要合影。
叶行欣然看向陆菲，陆菲点点头，他便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那位老先生。
起初，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一时不知道应该摆什么动作。
老太太提议：“How about a kiss？”
叶行才揽过陆菲的肩膀，侧首吻在她颊边的头发上。
陆菲笑起来，也转头望向他。
老先生就在这时揿下一张，把手机还给叶行的时候说：“What beautiful young people…”
画面中，他们笑着对视，头发和衣角随风扬起。
光线暗，没开闪光灯，两人的侧脸都有轻微的失焦，却也恰好带上了一种即兴的真实感。
叶行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们道谢，离开，又走路去火车站。
入夜之后，他们返回酒店，还是去他的房间，一起淋浴，亲吻，做爱。
一次做完，两人相对躺在床上，微微潮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心跳渐缓。
极致放松的时刻，叶行看着陆菲，轻声道：“今晚别再溜走了。”
陆菲笑，伸手摸摸他的脸，说：“我上惯了4/8班，三点半肯定会醒。”
叶行问：“醒了干什么？”
陆菲答：“有时候起来逛一圈，有时候听一会儿白噪音再继续睡。”
叶行说：“我不介意。”
陆菲问：“那就一起听白噪音？”
叶行说：“也可以干点别的。”
“比如？”陆菲又笑了，眼神并不清白。
“比如……”他压上去吻她，他们就这样做了第二次。
但天明醒来，叶行发现陆菲还是走了，只是给他留了点纪念，用一根领带把他的右手手腕绑在床头的立柱上。
叶行服了，摸过电话打给她，让她赶紧下来解。
陆菲在那头笑，说来了来了，已经出房间了，已经进电梯了。
走到门口才意识到没他开门，她进不去了。
两人只得切换成视频模式，她在线指导他怎么解。
中途叶行一度放弃，以为要叫酒店工作人员来帮忙开门，自己在此地几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幸好终于脱困，他拖着那根皱巴巴的领带去开门，一把将门外笑作一团的人拉进来。
门关上，房间恢复黑暗，他把她按在玄关墙上。
她看着他说：“我叫你了，但你睡得挺死。”
他也看着她说：“我怀疑你给我下了药。”
她干脆承认：“嗯，下了，还要吗？”
他贴上她的嘴唇说：“要。”
他们就这样做了第三次，等到出房间又已经快中午了。
在餐厅吃午饭的时候，陆菲突然问他：“你觉得肾虚吗？”
叶行：“……”
“就是脚下发飘，双眼畏光，我感觉有点。”陆菲解释，然后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叶行摇头笑出来，只管吃他自己的。
肾虚他是不认的，他们只是连续两天路走得多了点，早晨醒来之后又在拉起窗帘的房间里呆得太久了。
吃过午饭，两人去乌特勒支。
火车非常方便，自动售票机买票，十几二十分钟一趟。但小城市的公交班次很少，陆菲不愿意等，手受伤了又不能骑自行车，宁可走路。叶行便也奉陪。
那个下午，他们在宁静的乡野小路上走了很久，路过牧场，路过树林，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只听到风声和水流的声音。
目的地是个旅游景点，其实也就那样，无论建筑还是藏品都透着一股乡镇感。反倒是途中走过的那段路，叶行觉得很美，甚至相信自己一定会记得很久。
返程，他们又把那条路走了一遍，从黄昏一直走到日暮。
远近的民居陆续亮起暖色的灯光，美得好似一幅旷大又微小的画。陆菲看着那些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两层楼，又开始想象里面住着些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虽然以身代入，还是让她却步。但美就是美，她也觉得自己一定会记得这里很久。
后来，天开始下小雨，他们把冲锋衣的帽子戴起来，手牵在一起都是湿的，冷的，跑进火车站的时候一身狼狈，瑟瑟发抖。
候车大厅有架公共钢琴，一个背包客正在弹《星际穿越》的主题曲。
此地大些的车站都有钢琴，路人演奏最多的就是那几首电影神曲，在叶行听来不过尔尔，陆菲却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
乐声在挑空的中庭回荡，玻璃幕墙凝满雨珠，望出去是夜色里星星点点朦胧的灯光，当真有种流浪在宇宙里的错觉。
有那么一会儿，叶行又一次察觉她情绪的变化，就跟那次走出唐人街中餐馆的时候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才回神，跟他解释：“这是我过去最喜欢的电影，在船上一个人呆在住舱里，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就会用笔记本电脑放着，翻来覆去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随便哪一段都能接着往下看。每次碰上有人说这部电影不好，我都得跟人吵上几句。”
她说着说着笑出来，像是自嘲。
“那现在呢？”叶行问。
陆菲只是淡淡道：“大概看得太多，就不那么喜欢了。”
一曲终了，那人离开，陆菲也抬步要走，叶行却过去坐到琴凳上。
陆菲看着他笑了，等待他的表演。
叶行也看着她，没说话，双手放到琴键上。
他弹了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从旋律到风格都让她觉得陌生。但她很喜欢，仿佛看到透亮的海水漫过虚构的沙滩，白色的鹭鸟飞过虚构的桅杆。包括他触碰琴键的方式，手指洁白修长，抚摸似地，透着一种天然的自在。
她意外他会弹琴，叶行其实也觉得意外。他有段时间没有碰过钢琴，这首曲子更是长远没弹过了，原本以为自己记不得太多，只打算弹一小段，但童年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还是让他把那一整首都弹了下来。
陆菲站在那里听完，伤手的固定带让她看起来像是摸着自己的心跳。旁边还有路人驻足在听，叶行这才觉得赧然。他弹完最后一个乐句，低头离开那架钢琴，牵住陆菲的手快步去月台，赶上他们要坐的那一趟火车。
车门合上，两人相对站在门边，他这才告诉她，那首曲子是阿尔贝尼兹的《喧嚣的海滩》，他上一次完整弹奏的时候才九岁。
陆菲说：“哇哦！”
叶行说：“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哇哦。”
陆菲笑问：“那是为什么？”
仍旧觉得他在凡尔赛。
叶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说起这些，但他还是说了。在从乌特勒支回鹿特丹的火车上，他给她讲自己可笑的童年。
那个时候，他这种小孩就像买车选配一样档次分明。
圈子里的“标准配置”，必须在校成绩全优，英文口语必须达到什么什么水平，阅读评级必须多少多少分，几年级读完图书馆指导老师推荐的哪些书目，乐器当然也是必定要学会的，至少考到英皇业余最高级别。
所谓童年的每一分钟都有用，都会成为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标配小孩”的一部分。
他就这样为了学琴吃尽了苦头，每年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穿小西装或者蓬蓬裙，一个挨一个进行他们并不理解的假模假式的表演。
一路考到英皇八级，他当时不过小学四年级，同时还在备考英国私立学校入学测试，学业繁重。
经验丰富的钢琴老师便在所有考试曲目当中为他选了这首划水神曲，《喧嚣的海湾》。因为它最短，只有四页，其中还有很多重复的段落，背谱最简单。他就这样得到了一张评分Distinction的成绩单，终于脱离苦海。
陆菲听着他说，好像能看到九岁的他穿一身小西装，系着小领结，努力按耐住内心的不安，表情严肃，等候考试的样子。她觉得这个“标配小孩”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没忍住笑出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亲吻。
叶行也笑了，说：“我那时候总是问，学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大人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原来就是为了今天。”
“觉得值吗？”陆菲看着他问。
叶行也看着她，反问：“你喜欢吗？”
陆菲点点头，说：“喜欢，《喧嚣的海湾》，我记住了，以后就最喜欢这首。”
叶行便也点点头，竟真的认为值得。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这样的人就是这么被缔造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有用，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
以及那天夜里，他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蜷身躺在床上，对着手机，不知第几遍看《星际穿越》，是其中男主角Cooper从超级海洋星球回到飞船之后的那一段，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发来的视频录影，逐渐泪流满面。陆菲似乎也落泪了，但只是不出声地拉起T恤的衣领，擦了擦眼睛。
他觉得那不只是对一部电影的感动，但还是没问她怎么了。等他倒了一杯水过去给她，她已平静，手机上换了一段短视频。
他知道他们都对彼此展开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么一点点，或许已经足够了，再多，反而不美。
*
伤手复位三天之后，陆菲又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
叶行不禁忐忑，有点担心位移。过去的几天，两人做得确实有点多，在她买的那个什锦套装里一个个地选过去，冷感，热感，棉花糖，兰花香……都快用完了。
但X光结果出来，医生说复位很成功，确认不需要手术。
陆菲决定吃顿好的庆祝一下，虽然实际上她每顿都吃得很好，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饭后回到酒店，她接到华远上海公司打来的电话。各方领导，加上她，一起开了个短会，沟通了一下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
赵川也在线上，问了问她的伤情，然后告诉她船上的情况——
接替她和汪志伟的两位船副已经先后到岗，华曦轮今夜离泊，只延误一天船期，不至于产生巨大的滞期费用。而且返程走北极航线，只需要差不多一半时间就能回到上海母港。
公司海务部的领导随后发言，对她表达了慰问，让她飞机回国之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按照工伤处理，停工留薪。
领导又对她说，汪志伟已经被开除，适任证也会被海事局吊销，公司不会继续为他提供法律方面的支援，荷兰这里的罚金、拘留，他都得自己去应付。
陆菲听着，却没有大仇得报之感。
她其实有点猜到领导的意图，恰就是叶行对她说过的，公司不希望她回国之后继续追究这件事，因为影响不好。
果然，紧接着便轮到公关部尹总，问她对这个处理结果的态度。
过去一个多月一连串的事情，陆菲简直觉得跟尹总成了熟人，这时候再见，颇有种“怎么每次扫黄都有你”的尴尬。
她从来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表态自己回国之后不会再报案。
各方皆大欢喜，短会到此为止，就这么道别挂断了。
放下电话，陆菲怔怔片刻。
这次的事并不严重，却还是有后果的。
她的手复位成功，不需要手术，但彻底恢复还是得三个月。
而且，华曦轮会带上一个“污点”，将来无论停泊哪个港口，在PCS检查中都会受到更加严格的关注。
叶行看着她问：“怎么了？”
陆菲笑笑，说：“没什么，最近真是……可能出来之前没烧香吧。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没有那些宣传，不立什么人设，事情是不是不致于发展成这样？”
叶行听着，一时失语，但最后还是说：“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第31章 人设
华曦轮如期离泊返航，陆菲和叶行也订了回上海的航班。
只是这飞机怎么坐，也是个问题。
叶行的飞行里程足够给陆菲升舱，甚至直接换一张公务舱的机票。无奈陆菲要走正常的报销流程，也不希望让公司的人看到她跟叶行出现在同一张机票订单上。
叶行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坐在前面，两人于是分头买了经济舱的机票，又候着网上值机的时间，选到了相邻的座位。
等到登机，还得经过一个尴尬的场面。
叶行是这家航司的白金卡常旅客，乘务员过来找到他，蹲在经济舱狭小的走道上向他问好，每次发飞机餐，还要优先给他送过来。
他直觉得这操作令人社死，尤其发生在经济舱，更带上了一种悲惨的牛马感。周围人看到估计都会想，你瞧那个人，飞得那么多，还没挣到钱。
这念头很是让他受不了，他本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无所谓，结果发现也不是那么无所谓。
但除此之外还是很好，飞机上十个小时出头，陆菲大半都在睡觉，手牵着他的手，头枕着他的肩膀。
过去一个人出差，叶行很少能睡得着，甚至干过上飞机先喝两杯咖啡，然后全程工作的事情。当时与他同行的助理后来私下跟同事吐槽，说宛如在关塔那摩坐牢。
这一次，他却在经济舱反人体工程学设计的座椅上挨着陆菲一起睡了好几个小时。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像是回到学生时代，或者刚开始工作的头几年，那时候的他跟现在还不太一样。
飞机中午起飞，到达上海是次日清早。
落地浦东机场之后，叶行打开手机订车，问陆菲：“你住哪儿？”
陆菲跟他客气，说：“你不用送我，挺远的。”
叶行笑了，说：“挺远是有多远？”
陆菲尴尬，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两人的关系进展到这个程度，很多事她都得告诉他。而且不光告诉，还得解释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就比如，她现在在岸上其实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
华曦轮启航之前，她是从“海上调酒师”出发的，如今回到上海，一时半会儿也只能住在那里。
感性上觉得麻烦，但讲道理也知道应该告诉他，她到底还是说了：“就那个酒吧，你去过的。”
“你住那里？”叶行的意外在她意料之中。
陆菲只得解释：“暂时的。”
但叶行还在等一个理由。
陆菲只好补充：“我房子在装修。”
都是实话，却又不是事实的全部。
叶行又问：“那大概要多久？”
陆菲说：“快了，一两个月吧。就这点时间，另外租房也不方便……”
叶行总算没再说什么，如是输入目的地的地址。两人出机场上了网约车，又往港口去。
时间尚早，一路顺畅。
车开到酒吧，叶行让司机计费等候，拿上陆菲的行李，送她进去。
陆菲知道他存心想看看她住的地方，客气也没用，便也随他跟着。
两人走进“海上调酒师”，大白天店里没客人，只有于晴朗占了一张窗边的桌子正在写作业，书本卷子铺了好大一摊，听到门口风铃一响，抬头见是陆菲，朗声叫：“妈咪！”
这是个工作日的上午，小孩本该去上学，不知道又出了什么状况没能去成。
陆菲没想到她在，听到这一声唤，回头看叶行。
他正拖着箱子走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果然很精彩。
陆菲清了清嗓子，给他介绍：“我女儿，于晴朗。”
叶行：“……”
陆菲这才笑出来，补充：“干的，我朋友的女儿。”
转头又问于晴朗：“你爸呢？”
于晴朗便开始叫：“爸～爸～妈咪回来啦～”
于凯正在后厨忙，应了一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菲儿，负伤归来啊……”
挑开门帘出来，打眼看到的却是叶行。
“这位是？”于凯敛了笑，看着叶行问。
叶行也看着眼前这位身穿卡通T恤，脚上趿拉个拖鞋的寸头大汉。
陆菲脑子慢了半拍才给他们介绍，先对于凯道：“这位是……叶律师，华远的法律顾问。这不是船上又出事了嘛，他帮忙处理事情，我们一趟飞机回来的，他顺路送我。”
再对叶行道：“这是于凯，这里的老板，我从前的同事。”
两个男人互相打量，还是叶行先伸出手。于凯也勉强挂上一个笑，伸手跟他握了握。
两只天差地别的手就这样握到一起，一只白皙修长，皮肤隐隐凸显淡蓝色的血管，另一只大老粗，手背筋脉虬结。
陆菲看着，感到一种诡异的氛围，赶紧拉叶行去了店堂后面，自己住的那间屋，想着他看完了就会走。
那其实是间小仓库，一半堆满纸箱，都是酒水、软饮或者店里的备用器皿，另一半放了张折叠沙发床。墙上有扇窄窗，焊了密密的防盗栅栏，又是底楼，几乎谈不上采光。
叶行看了眼，一时无语，说：“你就住这里？”
陆菲说：“其实也住不了多久，等我家装修好就搬回去了。”
叶行即刻道：“我有房子空着，你可以住过去。”
陆菲没说话，直觉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没到那一步。
叶行也意识到了，紧接着补充：“我这几天还要去香港，就只是借房子给你住……”
剩下半句他没说出口，不是同居。
但陆菲还是没表态。
叶行只得使上杀手锏：“三合一场所违法你不知道？消防一举报一个准，店都给你封了。”
陆菲服了，伸手关上库房的门，环住他的腰，轻声讨饶：“叶律师，你不要举报我。”
叶行忍着没笑，说：“那你就别废话，等我发地址和门禁密码给你，今天就住过去。”
陆菲还是不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叶行抬腕看看时间，他是真的要走了。
陆菲也知道他这次回来多半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他们在荷兰那几天，他手机震动就没停过，但很多时候只是看一眼，搁下不管。
她伺机给他一个道别吻，贴着他说：“注意休息，别又把自己弄猝死了。”
叶行这才笑了，说：“你不把我弄死就不错了。”
待得出了库房，他匆匆离开，就那几步路，依稀听见店堂里面说话的声音。
那个卡通T恤拖鞋男在问：“菲儿，打你那贱人呢？我去会会……”
还有那个小孩也在叽叽喳喳：“妈咪你的手是断了吗？妈咪你看这是我掉的门牙！妈咪我有道数学题不会，爸爸也做不来……”
陆菲对拖鞋男说：“你安生些吧。”
又安抚小孩，说：“我一会儿就去帮你看题。”
叶行从未经历过如此“温馨”的场面，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回头望了一眼，到底还是上车走了。
车往市区去的路上，他给叶蕴发了条消息，问：我到上海了，你之前说给我住的那套房子有没有租出去？
叶蕴这段时间一直在香港，不只是在逛街还是打麻将，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电。
叶行当时已经在至呈所办公室里，停下手上的工作接起来，问的还是那个问题，确认房子没有出租之后，把门禁密码，连同管理密码一起要了来。
叶蕴却还没完，说：“那是我托人选的最好楼层最好房型，自己盯的装修，当然不舍得租出去。你本来不是说不住么？还是住酒店方便，怎么又想起来要住了……”
叶行没答，敷衍了几句挂断，便把那处房子的地址和门禁密码给陆菲发了过去。
陆菲那头许久才回了个含义不明的表情图，仍旧不说会去住，也没直接拒绝。
叶行不好勉强，他也觉得就这么给个密码，让人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点草率甚至不礼貌，苦于实在没时间，只能让她再将就几天，等他忙完了回来张罗她搬家的事情。
当日处理完上海的工作，他离开律所，又飞香港。
入住酒店已是深夜了，叶蕴过来看他，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为什么突然说起要住上海那套房子？
叶行这才回答：“我以后可能会经常回上海。”
叶蕴又问：“因为律所的工作？”
叶行随便点点头。
叶蕴显然不赞成，提醒他道：“那香港呢？你搞搞清楚自己现在的重心。”
叶行笑笑，并不与她多言，反过来问她：“钱还够用吗？我转点给你。”
叶蕴早年专心鸡孩子和讨好老太太，船舶经纪的工作早就不做了，好在那几年房地产大涨，她仅靠倒腾房子就把手头的钱翻了几倍。现在房产投资早不是那么回事，她年纪跟着上去，变得更惜财。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叶蕴才会承认他真是长大了，他在想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他要干什么，她更无法控制。
叶行给她转了钱，送她下楼，一路到地库。
出电梯的时候，叶蕴看到他颈侧一处痕迹，问：“这怎么弄的？”
叶行伸手挡住，答：“冲锋衣拉链夹了一下，荷兰挺冷的。”
叶蕴笑了，说：“什么牌子的冲锋衣拉链不在中间在侧面啊？”
叶行没再解释。
叶蕴再次提醒：“我一直当你这方面有脑子，别事到临头了上场昏。”
叶行仍旧不答，送她出了电梯，自己反身回去。
他知道叶蕴尚未了断那些联姻的念头，猜她大概也听说了那个传闻，他交了个船上工作的女朋友，却并不解释，由着她去发愁。她的反应越自然，越是他要的效果。
*
次日，叶行去嘉达总部见了佟文瀚，立时三刻又忙起来，一整天会议排满，加班到深夜。
为的还是那个船舶证券化的项目。
这项目起初是叶行搭建的框架，选了嘉达船队里几艘主流船型、船龄较新的集装箱船，打包作为底层资产，用它们未来的租金收入作为支撑，发行高信用评级债券。
各方中介和专业机构也都是他安排好了的，只有发行方律师是佟文瀚的人，文森杨律师事务所。
他把项目妥妥当当交付给佟文瀚，佟文瀚只用给它起个代号，叫Project New Journey，新远航。
然后，“新远航项目”就出了问题。
倒也不能怪佟总无能，很多事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九月，红海局势恶化，国际海事组织又传出消息，环保新规来回拉扯数年，突然有了进展，说是预计两年之后生效。再加上关税政策和贸易摩擦的持续影响，航运业内普遍对集装箱船的未来收益信心不足。
船舶评估师表示要降低船舶资产的估值，机构也随之表态，没办法再给“新远航项目”之前谈好的评级。这么一来，等于整个项目都要从头来过，甚至彻底夭折。
叶行只是特别顾问，佟文瀚原本也不想让他参与得太深，但突然出了变故，不得不叫他回来救火。他却借口律所有工作走不开，跑去鹿特丹出差，把佟总晾了好几天，才飞来香港。
当然，问题还是解决了。
叶行先跟内部项目团队开会，分析了几个不同货运市场的景气周期。
虽然目前集装箱运输面临压力，但油运未来数年供需向好，干散货市场也在逐步复苏。所以，嘉达可以加入超大型油船和海峡型干散货船，再搭配不同到期日的租约，用来分散风险，重新构建资产池。
而后，他再拿着这个新资产池跟船舶评估师和评级机构讨价还价，到底还是把估值和评级拉回了原本约定的水平。
项目总算起死回生，组里除了法务部的人，还有CFO和COO，以及财务和运营部门的职员，大家全都看在眼中。
这么一来，佟文瀚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这才意识到从投行到会计师事务所，再到船舶评估师，其实都是叶行的熟人。
稍得安慰的是，叶行并没有丁点得意之色，还是为他马首是瞻的态度，并没让他在CFO和COO面前丢脸，私底下还为自己没能及时回香港表达了歉意。
佟文瀚对此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叶行只是外部顾问，每次来嘉达坐的都是临时办公室，何来立场叫他放下律所的工作？
但这个问题终究是需要解决的，佟总不可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项目救回来之后，佟文瀚去叶行的办公室找他谈心，一眼便看到他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是在海边跟女朋友的合影。
“一起在荷兰玩啊？”佟总似是随口一问。
叶行便也笑笑，随口回答：“她船正好到那里。”
佟文瀚不知他几分真几分假，只觉这人还算好用，可能也是拿乔，想先得一点实质性的好处，倒也不是不能给。
就这样，佟总开口向叶行提议，让他辞去在至呈所的工作，正式加入嘉达法务部。
叶行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佟文瀚：“能给到我什么title？”
佟文瀚也反问他：“你想要什么title？”
叶行笑了，答：“General Counsel.”
佟文瀚意外他如此坦率。
按照他的资历，若是给个法务总监，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要是直接让他做总法律顾问，那就是取而代之的意思了，毕竟佟总还没真正坐上CEO的位子。
叶行像是看出佟总的顾虑，也给了一个建议，让佟总去跟何维明要一个首席法务官的名头，自己这个GC还是直接向CLO汇报。
这建议佟文瀚觉得可行，推测何维明也不至于反对。
因为事情进行到这里，他们其实都已经骑虎难下了。
对何维明来说，市场早已表达过将要紧盯嘉达下一个季度财报、重大合同签署、资本开支计划的态度，船舶证券化的项目也已经对媒体露出风声。倘若成功，便可增加财务稳健性，进一步稳定局面。倘若失败，可能比不做更坏。
而对佟文瀚来说也是一样，在策划项目之初，叶行便将他塑造成“该项目的灵魂人物”和“公司未来的改革希望”，他既然接受了这个人设，再想要甩掉可没那么容易。
提案如是交上去，果然很快获批。
嘉达跟叶行谈定了总法的年薪，外加一笔RSU形式的股权激励，分五年匀速归属。
虽然只是高管待遇，却还是让叶蕴欣慰不已。她跟了何维青那么多年，为他生了儿子，又那么奉承着老太太，他们都给过她一点钱，却从未给过她嘉达的股票。

第32章 破冰船
根据鹿特丹那边医生的估计，陆菲大约一个半月能拆支具，她原本打算到了那个时候再去天后宫看望道长，省得老人替她担心。
但在“海上调酒师”呆了两天，实在闲得没事干。店里的生意照旧不怎么样，她剩一只手，也只能擦擦桌子，收收钱，外加辅导于晴朗的作业。
挨到第三天，她到底还是去了趟天后宫。
陆无涯还是老样子，仍旧干干净净，周身散发着白茅香气，看见陆菲，以及她挂着固定带的胳膊，竟也不意外，不必她开口，便带着她去洗手、漱口、请香，先到天香炉上了香，再进大殿叩拜。
一通祈福的流程走完，两人才回寮房。
陆无涯对陆菲说：“没事多出去走走，山里，树林，或者水边，多吸吸新鲜空气，涤荡晦气的。”
陆菲说：“哦。”
陆无涯又道：“还有住的地方一定要洒扫干净，才能静心辟邪。”
陆菲又说：“哦。”
陆无涯继续道：“每天静坐一刻钟，什么也不要想。遇到事情，先平心静气，再做决定。”
陆菲还是说：“哦。”
脸上却笑出来，道长问都不用问，已经知道她最近倒霉。
而且大道至简，只是让她出去散心，保持整洁，冥想放松，与其说是搞迷信，更像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
唯一不同的是，陆无涯还会给她画平安符箓，择了吉日设坛，让她到时候再来取。
陆菲虔诚地点菜：“弟子求河清海晏，求事业，招财，辟邪，健康……”
陆无涯打断她说：“你当我印刷厂？”
陆菲还是笑，最后总归老规矩，道长画什么便是什么，她只管取了带走。
这一次来跟上回只隔了一个多月，陆无涯照旧行动自便，不需要人搀扶。但陆菲还是觉得她好像更瘦了些，衣袍越见宽大，动作也好像更慢了，站起坐下，举手抬足，甚至连对话的间隙都似乎更长了一点。
她有些不舍，在寮房陪着道长打坐。
静静坐了一会儿，陆无涯没睁眼，开口撵她，说：“走吧，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陆菲又磨蹭了会儿，到底还是出去了。
临走去找此地负责后勤的“巡照”问了问情况，巡照也说陆无涯动得少，吃得更少，可每次体检又没什么问题。
陆菲自己也曾反复问过医生，医生总说，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与其认为是疾病，其实更像是生命缓缓流逝。搁在陆无涯身上，或许可以说，是整个人渐渐消失。
但陆菲还是觉得一定有办法，想好了下次来的时候，带老人去做个更深入的检查，再买个助行器带过来，还要找人给寮房和卫生间里安上扶手。
她不要她消失。
*
叶行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恰好也是华曦轮靠泊上海的日子。
他去“海上调酒师”找陆菲，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店里放着一首苏格兰民歌，清清静静的，唯一一桌客人都是陆菲的熟人。
华曦轮这次是标准作业周转，停泊三天，雷丽和王美娜都下了船，再加上另外几个同事，在此地占了一张桌子聚会。
陆菲给他们上了酒，也在旁边坐下听他们聊天。
王美娜滔滔不绝，正说着刚走完的北极航线。
她本来以为那种地方总归是夏天最好走，直到这次航行之前才知道，那里7月8月刚刚开始解冻，海面上到处都是浮冰，一直要等到9月10月，才是最好的通航窗口。这时候海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航道最宽阔。绝大多数的商业航行都集中在这两个月里，就这样一直到11月，北极进入极夜为止。
但就算是在这两个月的窗口期里，北极航线也不是随便走的。
想从那里通过的商船，都会根据结构强度和动力，被划分为不同的“冰级”。
只有很少一些专为极地航行制造的油气船，才能被定为高冰级，在那片海域独立航行。
而像华曦轮这种普通货船，就算体型再大，也是无冰级的脆皮卡拉米，结构不强，马力不足，根本无法自行通过哪怕很薄的冰层，必须支付护航服务的费用，跟在破冰船屁股后面，组成船队航行。
那一路上，王美娜拍了无数照片和视频，这时候一张张、一段段地翻给陆菲看——
有橙白涂装的核动力破冰船，也有华曦轮船体结上的厚厚一层白霜，还有船尾在如镜的海面上划出的深色航迹。
在那些画面中，华曦轮分明还是那艘庞然巨物，却不知为什么，变得那么渺小，那么谨慎，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也许因为那里的天空是一种不一样的钴蓝色，蓝到了极致，绝对的纯净。
又或者因为那里的海面近乎墨黑，在晴空下仿佛凝滞不动的镜面，完美倒映出漂在上面的海冰，小到像一片浮萍，大到像一座蓝色的山。
以及那里的光线也是不一样的。夏季的极昼刚刚结束，逐渐开始恢复昼夜的节律，但白天还是很长很长。直到深夜，太阳还低悬在地平线上发出清冷的光，好似梦境。
还有声音，有时是深入骨髓的寂静，有时是破冰船的轰鸣，有时是船身碾压冰层发出的震动，和碎冰划过船壳的刮擦声。
最后的彩蛋，是一个值班的午夜，王美娜在驾驶台一侧的桥楼翼台上拍到了清晰的极光。
……
陆菲看着，听着，几乎入迷。
她在海上八年多，还不曾有机会走过北极航线，禁不住想象那种在星球边缘航行的感觉，周围除了冰，就是海，最近的救援力量也在几天航程之外，极致的风景，极致的孤独，极致的挑战。
她记得自己对王美娜说过，一定要等到过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王美娜到了那里。
*
叶行还没进门，隔窗就看到她了，身上仍旧穿一件白T，戴着店里的藏蓝围裙，长发随手在脑后挽起，托腮坐在桌边，侧颜那么美，眼睛明亮，是他熟悉的样子，却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却可以猜到她在向往一些与他完全无关的东西，然而越是无关，越让他着迷。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门口的风铃发出轻微声响，陆菲回头，目光与他对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
她招手叫他过去。他跟她说过自己飞上海的航班时间，但她没想到他当晚就来了。
她那桌同事正好也到时间回船，站起来收拾着要走。
两边匆匆介绍，陆菲还是对他们说，这是公司的律师，姓叶。
她让他在店里稍等，把他们送出去。
雷丽出了店堂才又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她落到众人后面，问：“什么情况？”
陆菲笑笑，坦然道：“就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但雷丽还是问：“谈了？”
陆菲换了一种说法：“睡了。”
雷丽没说话。
陆菲反倒忐忑，看看她说：“你不发表点看法？”
雷丽笑了声，自嘲道：“是我不配，自己的事情还没整明白呢。”
陆菲也是到了这时候才问：“你跟罗杰怎么样了？”
雷丽也挺直接，跟她大概说了一下：“他的船从南美回来，明天靠泊，也是在这儿停三天，可以抽出时间下船。我已经跟他把书面协议确认好了，小程序上抢了个号，约好后天在家见面，协议上签完字，拿上结婚证，一起去民政局交申请。”
陆菲听她这么说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不合适再说什么，只问：“你俩离了我判给谁？”
雷丽看看她，一时无语。
陆菲才刚觉得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不合适了，雷丽却又开口，说：“废话，你当然跟我。”
陆菲笑出来。
雷丽接着说：“另外给你个任务。”
陆菲立正敬礼，说：“是！”
雷丽交待：“我要租房搬出来，已经在网上选了几套，你去帮我实地看一下。”
陆菲又立正敬礼，说：“是！要注意些什么，您吩咐。”
雷丽笑了，继续交代：“就看看周围配套是不是方便，小区环境好不好，采光怎么样，有没有渗漏，水压够不够……”
考虑得实在周到，陆菲拿出手机做记录。
雷丽往下说：“两个卧室一间我住，一间给你留着，都是临港附近的小区，你从这里过去应该也挺方便。”
陆菲怔怔地没说话。
雷丽又道：“你喜欢在酒吧呆着也行，但总得有个家可以回不是？”
陆菲忽然有点想哭，伸手抱住雷丽，把头靠到她肩膀上。
雷丽却笑了，拍拍她手臂，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说：“你赶紧进去吧，人家等着你呢，还拖着箱子，一看就知道下飞机就来了。”
陆菲也跟着回头看，还真是。
送走雷丽他们，她回到“海上调酒师”。
于凯正在吧台后面收拾，把几个杯子盘子洗得哐哐响，不时抬眼看一眼叶行，好像在说打烊了不知道吗？还不走？！但叶行只是坐那儿等着，就是不走。
陆菲再次感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她过去打发于凯下班，说：“我跟朋友聊几句，一会儿我来关门。”
于凯无法，却又不放心，关照她道：“有事你叫我。”
陆菲点点头，嘴上说：“你赶紧回吧，晴朗在家等着呢。”
于凯这才一把脱了围裙，又盯了一眼叶行，气焰嚣张地走了。
陆菲等他出去，就手拉下卷帘门。
叶行看见赶紧过来帮忙，但她已经一拉到底，落了锁。
他贼不走空，索性从身后抱住她，她无声笑了，转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只因为这个动作，两人忽然快乐起来。
他很近很近地看着她，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说：“我现在叫车，你收拾一下，去我家。”
陆菲却没说话，松手离开，往店堂后面那间库房走。
叶行站那儿叹了口气，他离开上海差不多两周，搬家这件事就一直在拉扯。这时候跟着她走进去，看见那间库房，更加无语，她还真在这儿过上日子了。
小房间灯光昏暗，拥挤宛如山洞。折叠沙发展开，铺了床单，放着枕头被褥。她常穿的衣服已经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叠在一个透明储物箱里。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活？
“非要我举报你？”他再次试图玩笑。
陆菲却还是坐那儿没动，笃定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试试，我不信？
叶行也看着她，突然开始脱衣服，先脱了西装，挂到门背后，再拉掉领带，而后一粒一粒解衬衣的扣子。
陆菲目瞪口呆，说：“你干嘛？”
叶行说：“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陆菲服了，点点头，就那么看着他脱。
这下换成叶行骑虎难下，但他也豁出去了，解皮带，脱裤子，然后挨着她坐下脱鞋。
陆菲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赌气的样子有点可爱，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伸进衬衣敞开的前襟抱住他。

第33章 角色扮演
陆菲的手接触到叶行的身体，他动作顿了顿，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转过来，鼻尖摩擦过她脸颊，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深更半夜跑来码头，在一间酒吧后面的仓库里脱衣服，就为了说服她跟他走。却又觉得疯也疯得理所当然，是她叫他别抵抗，别忍着，别试图掌控一切。在那一层自控之下，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什么疯也只能上她这儿来撒，她纯属活该。
但陆菲哪是任由他折腾的，这时候退开一点，看着他说：“那正好，你帮我洗个头吧。”
叶行：“……”
库房旁边有个小卫生间，陆菲听陆无涯的话，收拾得很干净。但这终归是个不到三平米没有窗的暗卫，廉价瓷砖通铺，吊顶下面横着电热水器的储水桶，花洒安得太低很难不撞到头。
她觉得这环境他肯定受不了，但受不了也得受着，他自己说要留下的。
她最初打的石膏手指就可以活动，后来换了支具，更加自如。回国之后，又在淘宝买了个防水套，怎么洗都行。这时却忽然退化到生活不能自理，让他给她的伤手包保鲜膜，让他搬塑料凳子，让他帮她洗头。
他真帮她洗了，她又要装过意不去，说：“地方有点小，行不行啊？”
叶行只觉可笑，说：“我飞到机场淋浴换身衣服就去开庭的事情做得多了，你以为机场浴室能有多好？”
陆菲问：“也是两个人用吗？”
叶行把手上一团洗发水的泡沫抹她脸上。
陆菲说：“哎呀我眼睛！”
他赶紧找毛巾帮她擦，再蹲下看，这人在笑，才知道是诈。
他不再理她，继续给她洗。洗完头发，洗身体，又仔仔细细擦洗她受伤的手。
她只管看着他做，还有他在淋浴龙头下面的溅湿的T恤和短裤，欲望无可遁形。
她一点点靠近，手也不怎么安分。
叶行说：“你站站好。”
一时觉得这地方更加拥挤，好不容易把她洗完擦干了轰出去，他才得以收拾自己。
洗完推开移门走出来，他发现她站在浴室门口等他，更走近一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走廊窄小，光线幽暗，他感觉到她微微潮湿的裸露的皮肤，和透软的旧T恤下面身体美妙绝伦的起伏，欲望如火线一样引燃。他一下抱住她拥吻，而她步步退后，带他去库房那张床上坐下。他的手推起她的T恤，低头痴迷地含吮，另一只手扣到她背后，指尖深深没入她的长发，矛盾地想要把她带向自己，同时却又俯身下去，试图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体位，可以让他肆意宣泄热切的冲动。
她却没有半点被动，屈膝跪坐到他身上，手捧住他的脸，双眼在暧昧的灯光里看他，目光织出让他无法挣脱的氛围，好似一张网。果然，还是他先闭上了眼睛，却又更加炙热地吻她。
结果不言而喻，他们在这个违反消防安全法规的地方，在这张他从第一眼就不赞成她睡的沙发床上做了，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完。
长一米九，宽一米二，横竖哪一头尺寸都不够，她还喜欢趴睡，身体一半压在他身上，闭眼休憩，心满意足。
他怀疑她多少有点故意，存心不搬家，就为了要他今天来找她，像是某种角色扮演的游戏。但此刻云收雨歇，她左手与他十指交扣的动作也让他心满意足，直觉亲密的感觉其实是大过欲念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做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但仅在那一刻，他沉浸在纯粹的快乐里，不去想那个原因，就只当是两回事，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吧。
像是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他终于对她说：“陆菲，我总是在想你。”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放松的沙哑。
是真的，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过去两周，他们并没多少交流，但他一直在想着她。
她听着，没睁眼，却笑了。
他不是那种盯着发消息，每天必须通电话的类型。就是这么巧，她也不是。
她经常想到他，却不喜欢那种似乎是约定俗成的方式，着急定义一段关系，然后就开始互相交代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那只会让她觉得焦虑。
但他误会了她的笑，以为她不信，说：“是真的，从很早就开始了。”
“很早是有多早？”她倒是想听听。
他仔细想了想，是香港那一面之后？还是第一次到酒吧来找她？或者，更早？
他不曾说出来，因为那都是没有证据的，他下意识地想要证明。
“你在华曦轮上的时候，我总在AIS平台上查船况，都快总结出经验来了……”他终于道。
她静静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接着说下去：“……进出港口的时候更新最快，只要两三秒。靠泊之后，可能要几分钟。到了印度洋中间，会延迟几十分钟甚至一两个小时。但最长的一次是在好望角，我等了六个小时……”
陆菲想起那场雷暴，她还是没告诉他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意思。
从新加坡到德班，再从德班到鹿特丹，他完全没有联系过她，像是掉进一个黑洞。但他却一直在看着她的船走到了哪里。
好分裂的行为，她却喜欢，甚至莫名觉得动人。
她又一次不得不承认王秀园说对了，她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但一个怪人，好像终于遇上了另一个怪人。
“那为什么后来又去找我了？”她也终于问了在鹿特丹不曾说出口的疑问。
她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直到此刻，她忽然想知道。
他本来也不想告诉她的，直到此刻，他决定还是得说出来。
“因为，陆菲，”他缓缓叫她的名字，缓缓地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话说得慢，且郑重，好像既是对她说的，也是在对他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他一直试图抵抗着某件事的发生，但那件事最后还是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她听着，不出声地笑了，说：“叶行，我也很喜欢你。”
其实两个人都想知道理由，却又都没追问为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接吻，抚摸彼此的身体，让那一点快乐的余韵尽量长久地留存。
直到他不得不拍拍她，说还是动一动吧，手麻了。她笑得床都在抖，这才起身又去冲洗。
*
次日一早，叶行又睡过头了，醒来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无声说了句“Fuck”，一下坐起，简直感觉半身不遂。
按照计划，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去至呈所的路上了。一早约了管委会全体成员谈退伙的事情，紧接着还要开始交接手上的客户和在办的案子。
正是上班高峰时间，这地方又特别偏远，他在网约车平台上叫了车，显示方圆十公里没有一辆空车回应，预计等待超过四十分钟。
陆菲提议：“要不我把于凯叫来送你？”
叶行无语。
陆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怪，查了查进城公交车的时刻表，另外给了条建议：“店后面有辆电动车，你马上骑到车站还来得及，就是……你会骑吗？”
叶行点头，不会骑也得骑了。
陆菲还在说：“要不我带你也行。”
叶行看看她的手，说：“你省省吧，我一会儿就停在车站，你不许自己去骑回来。”
陆菲很真诚地点头，说：“我让于凯去骑。”
不容他再说什么，就带他去后面推车，还找了一顶头盔给他戴上。
怕他嫌弃，特地解释：“这是我的头盔。”
叶行无奈笑出来，自从跟她在一起，他已经数不清做了多少过去从未做过的事，以后再发生什么，也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于是，他就这样骑着一辆电动车去了公交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最近一班进城的车。
上车坐定，才发了照片给陆菲，告诉她电动车停在哪个位置，又一次叮嘱：让你朋友来取。
陆菲给他回：知道啦。
紧接着跟来一条：我今天就去找房子，尽快搬家。
补充：是跟朋友合租。
又补充：不是于凯，女性朋友。
紧接着又又补充：你那里我也会去的，还会去香港看你。
叶行微笑，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感觉很好，因为事情如他所愿，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点。
但与此同时，事情也在如他所料地发展，他可以专心继续下一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但”，两者之间本不该是转折的关系，他却偏偏觉得这其中是有个转折的。
*
也是在这一天，雷丽和罗杰如约在民政局碰头，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签了字，排队等着交申请。
这几年都说离婚的人多，网上预约的号也确实不好抢，但现场一看倒也没热闹成啥样。在办事大厅等了不多时，便叫到他们的号，两人到柜台填了表，一步步走流程。
工作人员先查验证件，再看一遍表格，确认没问题之后输入系统，又开始给他们解释后续，说：“从明天开始就是你们的30天冷静期。这30天就是给你们一段时间，让心情冷静下来，让决定沉淀一下。不是说劝你们和好，而是为了让你们利用这段时间再仔细想想，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双方都考虑得非常清楚了？这三十天当中，任何一方如果改变了主意，不想离了，都可以一个人拿着身份证过来，书面申请撤回。这是你们的权利，完全自愿。如果双方都没申请撤回，那等到三十天期满之后，你们就会进入第二个30天，我们叫决策办理期。这时候二位必须再一起来这里一趟，正式确认离婚，领取离婚证。我解释清楚了吗？”
听完这一大段，雷丽先说：“很清楚，我明白了。”
罗杰也跟着说：“清楚，明白。”
雷丽看看他，却有点不放心。自从两人谈离婚协议开始，他就是一切随她意思的态度，看似大度，却让她觉得不认真。
等到出了办事大厅，正准备道别离开，罗杰却又叫住她，从肩上取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一只纸袋递过来，开口道：“我在美国给你买的。”
雷丽低眼看了看上面Tiffany的Logo，没接，只道：“干嘛买这个？”
罗杰试图塞她手里，说：“买都买了。”
雷丽还是拒绝，说：“那你给你妈妈吧，我用不上。”
罗杰见她这么坚持，转而又道：“那我先放家里了，另外还给你买了点吃的，直接送你船上。”
雷丽轻轻叹了口气，更加为之后的流程担心，当下又把接下来的安排重新说了一遍：“从明天开始计算的第30到60天之间，我们还得一起来一次民政局。我下个航次去墨尔本，你还是去加拿大，来回都是四十多天，时间上是足够的，具体日子我们到时候再定，可以吗？”
罗杰点点头，说：“可以。”
雷丽看看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定，但也没更多的话要说了。
罗杰看了眼时间，快到傍晚了，于是提议：“一起吃饭吧？”
雷丽更觉怪异，说：“不了，船上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便拿出手机叫了车，罗杰却又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也回船。”
雷丽不好拒绝，又看看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上了一辆网约车，从市区去码头，又一起坐上接驳车进了作业区。
车上遇到几个华远的同事，大家都认得他俩，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互相调侃，说：“咱们都坐前面，别往后看哈，耽误人家夫妻俩依依惜别。”
罗杰跟着笑起来，仿佛回到从前。心里又多少有些酸涩，明明没多大的事，他们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但是不要紧，就像下午在民政局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说的一样，还有三十天冷静期，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仔细想想，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双方都考虑得非常清楚了？
他觉得他们之间只是有一点心结没解开，暂时扮演着“未离夫”和“未离妻”的角色，在接下来六十天里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为他已经听说雷丽在和公司谈上岸的事情了。而且跟他想的一样，她这个轮机长到了岸上还是会有很好的发展的。
*
那天夜里，王美娜在码头办公区见到周卓的时候，他正在员工休息区一边对着电脑改文件，一边吃一个便利店买了带进来的饭团。
两人一个多月未见，周卓抬头看见她，眼中便是一亮，脸上的笑也掩不住。
王美娜心里一下高兴起来，之前那些别扭一瞬烟消云散，即刻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掏给他买的东西，絮絮地说这个航次多倒霉，又是堵船，又是绕航，一路上靠泊比较繁华的城市都没能下船，只在德班买了木雕，海参崴买了套娃，还有陆菲在荷兰帮她买的木鞋和郁金香冰箱贴。
掏完东西，她又给周卓看船上拍的照片，从东海到马六甲海峡，再到印度洋，好望角，最后便是她拍到的极光。
周卓跟着看了，兴致却不怎么高，转而又问她这份合同是几个月的，实习期还有多久。
这些事两人聊了太多遍，王美娜一听就厌，打断他道：“你能换点别的话题吗？不是讲好了做完一年再说？”
周卓却道：“10月份考研报名，11月考公报名，今年是赶不上了，你明年得提前准备好。”
王美娜说：“我可没想好一定要上岸。”
周卓说：“你还想在船上干？忘了处分那事了？”
王美娜纠正：“不是处分，只是口头警告，我已经跟公司确认过了，不扣实习成绩，也不影响三副转正。”
周卓哼笑了声，说：“你别天真了，女船员晋升本来就比男生困难许多，更何况你刚上船就得个警告。”
王美娜说：“我知道船上晋升没那么容易，男生也不容易，得看人。我觉得自己还挺适合的，就想试一试。”
周卓说：“可时间就这么浪费掉了。”
王美娜有点生气，反问：“我在船上也是工作，收入还不低，怎么就浪费了？你到底在急啥？急着变老，急着死吗？”
她话说得难听，周卓也火了，叹了口气，讽笑道：“你说我在急什么？你们女孩子有天真的权利，男人是没有的。”
王美娜这下彻底不收着了，提高声音说：“哇，我是吃你的，还是穿你的了？你配跟我说这种话？！”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她回了船上，周卓也坐上了出港区的接驳车。
车开出一段路，两人才冷静了点。
周卓给王美娜发消息：娜娜，对不起，我这几天太累了，刚才说话有点不过脑子。
王美娜看着，想给他回一句没关系，字都打好了却没发出，觉得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道歉，只是不想跟她吵架，息事宁人。
她不禁想起那个半夜带她偷偷上甲板看银河的周卓，更觉得现在他越来越陌生，仿佛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造梦机，每个人出来工作之后都会套进不一样的角色，变得两模两样。
就这么想着，她删掉了那句“没关系”，只回了两个字：算了。

第34章 散伙人
叶行公交换地铁，赶到至呈所上海办公室，终于还是迟到了。
几位管委会大佬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他，然而他即将乙方变甲方，大家对他都很客气，都表示没关系。
朱丰然心里早就有数，更不会介意，见他风尘仆仆，笑问：“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叶行也笑笑，含糊应了，心里说，其实是码头。
退伙的事情谈得挺顺利，他很快便与管委会商定了正式离开至呈所的生效日期。
一般情况下，这个过程总得三个月，但他提出想在一个月内完成工作交接和离任审计。
朱丰然算着日子，忽然想起什么，说：“这不刚好赶上十一月份的香港海运周？我们叶律作为嘉达的新任总法正式亮相。”
到时候人事任命的通稿一出，对律所的声誉也有增益，朱律师应允配合，看着叶行颇有些佩服，只觉他年纪轻轻，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
其实还不止这一点，叶行心里想，但面上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并没有刻意地去计划，很多事只是下意识地做了，就好像打德扑的时候会算牌，下棋的时候往后看五步。他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养起来的。
退伙申请就这样提交到了管委会，开始走接下来的流程。按照规定，要等有了具体的结算协议之后，才会召集全体合伙人开会表决。
但此类消息总是传得很快，所里其他合伙人差不多也都听说了，开始川流不息地来约他吃饭。
这对叶行来说，是件绝对的苦差。他索性自己做东，把所有约他的人都请了，一次性集中吃苦，长痛不如短痛。
地方就定在律所那栋楼里的一间西餐厅，叶行包了个小厅，让店方摆两张长条桌。这么安排总比中餐圆桌好一些，不至于人人面面相觑，不想说话都躲不过。
但到底还是来了十几二十号人，想说话的跟想说话的坐一起，席间聊得挺热闹。
这两年律所的生意不比从前，尤其非诉组的日子更是艰难，一旦打开话匣，便成了比惨大会。
做IPO的刘伟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说：“去年申报材料堆成山，过会率坐滑梯，组里的人该裁的不该裁的都裁了。今年项目数量上来，新招的小朋友又不是马上能用的，客户要求还特别高，这个要律师懂半导体，那个要懂新能源，可就是这样还得卷价格，都快卷成白菜了。”
做并购的姜源最近又有点发福，习惯性拉松领带，说：“谁家不是这样呢？我这里项目也比前两年多了，可是出去投标，照样有同行不断往下压律师费，有的三折都能打，简直就是侮辱性报价。要不是为了吃口饭，我真受不了这个。”
吐槽完自己，开始感叹别人：““现在也只有国际仲裁不卷低价了吧？尤其我们叶律……”
说完又转向叶行道：“鹿特丹港口罢工，你提单纠纷排到明年了吧？红海一声枪响，你账单又能加两个零。”
叶行只是笑笑，懒得理会这夸张的吹捧。
刘伟也跟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苗头从疫情前就开始了，那时候能想到转争议解决的都是神人。我们这种干了十几年的已经晚了，小朋友到还来得及？我组里多的是，给你送几个过去。”
不用叶行开口，海商法组里自然有人出来帮他挡驾，也跟着诉苦：“哪有那么好啊，这两年各种AI审核系统、尽调工具一个接一个地出，能做跨境业务、国际仲裁的确实还是黄金赛道，但是下面纯海事方向的初级律师其实需求越来越少了。”
姜源多精刮，即刻听出言下之意，凑过来打听：“你们这是要砍人的意思啊？”
叶行递个眼色过去，那人赶紧收声不说了。
姜源便也会意，转而开始吹捧争议解决部的另一位人物：“还有咱们齐宋，也是天天排着队开庭。在我这儿挣不着钱的客户都上他那儿打官司去了，再加上他现在还做婚家业务，豪门争个房子、信托、股权，动不动就是大几千万上亿的标的……”
他们说得挺热闹，反倒是被调侃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只互相笑了笑，隔着桌子举杯，啜饮一口。
叶行和齐宋一向没太多交流，但彼此认识却可以一直追溯到将近十年前。
齐宋比叶行早好几年进至呈所，却是同一年升的合伙人。两人可说是草根和VIP的典型代表，一开始难免有些不对付。
叶行知道齐宋对他的看法，多半认为他就是靠家庭背景上来的。但他反过来也觉得齐宋没什么了不起，心说你不也是抱王乾的大腿，大家各凭关系，你清高什么？
然而日子久了，他一直没走，一年年地做下去。偶尔有一两件案子合作，竟也能感觉到齐宋态度的转变，似乎慢慢高看他一眼。或许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做诉讼的，知道到处跑，调解、开庭、讨价还价，要吃怎样的苦。而且他还是满世界飞，吃国际化的苦。
再到后来，齐宋刚升上高伙，就彻底脱离了王乾的队伍。叶行记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开始真正佩服齐宋的，一个草根上来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有自己的坚持。
隔了一年多，王乾还真因为一件元华集团的案子翻了车，匆匆退休，移民去加拿大了。王自己钱已经挣够倒也罢了，最后还是下面跟着他的年轻律师倒霉，受了律协的处罚，更显出齐宋的明智。
就这样一直到今天，叶行提出退伙，所里都在传什么“回去继承家业”。他忽然好奇，不确定齐宋又会怎样看他，是否觉得十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坐实了他VIP的身份。
待到饭吃得差不多，众人纷纷离席，喝着酒聊天。
叶行这才有机会跟齐宋说上几句，起初谈的都是工作，是齐宋忽然开口问：“你会觉得可惜吗？”
这一问来得挺突兀，叶行听着，竟不觉得意外，这个问题势必也只有齐宋会问出来。
他这回是去上市公司做高管，不带走客户，这几天海商法组里另外几位合伙人欢喜得仿佛过年分猪肉。他会觉得可惜吗？他也这样问自己，而后笑笑，开口问齐宋：“如果你有这样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这话要是听者多心，可能会觉得带着些嘲讽，就好像在问，我告诉你一组必中的彩票号码，你会不买吗？
但齐宋不卑不亢，只是平和地回答：”我可能还是会选做律师。”
“为什么？”叶行又问，语气同样很淡。
齐宋想了想，说：“就是喜欢吧，生活方式的问题。”
叶行听着，发现自己完全能领会他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做诉讼痛苦的部分，一个人，出入陌生的环境，什么都得自己去解决。
但也都体会过其中的妙处，一个人，最多带个助理，来去自由。
他们没机会再往下说，其实想说的也都说完了。周围又有人过来与叶行碰杯，调侃他这是“从良了”，“上岸了”。
上岸。
一个挺常见的表达，在此刻叶行听来，却又是一种奇妙的巧合。
让他想起陆菲那句总挂在嘴上的，我不上岸。
他这就算是上岸了吗？他又问自己，会觉得可惜吗？又会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做到哪一步呢？
*
叶行这头走着退伙的流程，陆菲那边正到处看房子。
几套房源都是雷丽事先在网上筛选好了的，她约了中介，拿出船上甲板巡视和住舱检查的专业态度，先考察周边配套设施、小区环境，再看房子本身的采光和通风，房顶有没有漏水，墙面有没有裂缝，门窗是否安全，配的家电是否正常工作，家具有没有损坏，打开水龙头看水压，冲马桶看排水，一个个插座试过来……最后选中一套，跟雷丽在线确定。
叶行听说，却让她先别签合同，等他看过再往下进行。
陆菲本来觉得没必要，带个他这种咖位的律师坐在中介的小办公室里，有种谈几个亿大生意的荒诞感。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但也确实是第一次操作这种事，等到叶行去了，才发现还真有那么多坑等着她掉进去。
他先核对了房产证、身份证的信息，确认是直租还是代理，再根据看房发现的问题，试着跟房东谈降租金，哪怕不能降，也得把维修责任明确下来，哪些损坏由房东负责，哪些由租客负责。
而后跟中介确认合同模板，把霸王条款挑出来，所有口头承诺全部白纸黑字写进去，比如提前解约的违约责任，是否允许转租，还有房屋交割清单里的物品，一一拍照存证。
等到一切搞定，叶行又跟陆菲约了帮她搬家的日子。
陆菲再次觉得没必要，她总共就一只箱子，自己叫个车就过去了。
但叶行坚持，他帮她搬了家，打扫了房间，安装了家具，甚至把她给陆无涯买的助行器都拆开装好了，装完了才觉得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菲只得解释：“那是给我奶奶的。”
叶行说：“哦。”
话到此处，两人都觉得好像触到了一个新的边界，像是打游戏推进着地图，站在一片未知前面，暂时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一个没再往下问，另一个也没继续说，心照神会地退回到两个人的相处上。
陆菲原本总觉得叶行这人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见他做这些事难免有点过意不去，便说要请他吃饭。
叶行实在没兴趣，只是把她带回了他家。他的本意显然不是为了吃饭，陆菲却跟请吃饭卯上了，在他家给他做了顿饭吃。
那是一套两百多平的平层，只做了一间卧室，到处显得空空荡荡，冰箱里只有瓶装水，酒柜倒是满的，还有橱柜里成套的不锈钢厨具，全部崭新，岛台抽屉里几十种调味料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瓶都没开封。
陆菲直觉暴殄天物，在那里做了一锅奇怪的食物，还烙了饼。
叶行看到的时候是震惊的，甚至感觉头疼。
有人，在他住的地方，杀了鱼，煎了蒜，煸炒了葱段姜片五花肉，浇上黄豆酱，撒上香菜……他不知道多久才能去掉这些味道，觉得这一定是对他耽于肉欲的惩罚。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也许是搬家打扫卫生加上装家具运动量比较大吧，他和陆菲一起把那一锅奇怪的食物和烙饼吃完了。
叶行真没想到她会做饭，而且，竟然不难吃。
陆菲却觉得，他这么想有点侮辱人了。
叶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种刻板印象，像她这种一连几个月出海工作、上岸住在仓库里的人，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做饭。他本以为她是那种不开火的类型，跟他一样。
陆菲说：“你知道吗，船上负责买菜的就是大副。”
叶行真的不知道。
陆菲又说：“我做饭就是上船之后跟食堂的大师傅学的，学杂了，比如这道菜，一半是大连的家焖杂鱼，一半福建的豆酱杂鱼煲，在海上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也会去食堂给自己做点吃的……”
话说到此处，她再次停下，好像又一次触到了那个边界。
再聊下去，势必会涉及她的过去，正常孩子都是在家里的厨房，由爸妈教会做第一道菜的，只有她这样的怪人，是在船上的食堂。

第35章 法侣
吃完饭，两人去阳台，靠着栏杆讲话。
夜幕已经落下，秋风稍有凉意。这地方楼层不算高，视野却很开阔，望出去恰是黄浦江的一道弯，以及远处的卢浦大桥。此刻水面微澜，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摇摇曳曳，不多的几条船驶过，划出悠长的航迹。
叶行开口道：“有件事跟你说……”
他其实并不习惯对别人交代这些，想到之后可能面对的惊诧、疑惑、责怪，以及不得不做的解释，话尚未说出来，已经开始感觉不适。但这又是必经的一步，他不得不走。
“我要从至呈所离职了。”他到底还是说了，平铺直叙。
陆菲却也很平直地问：“去哪儿？”
叶行说：“去香港一家船司做总法。”
陆菲说：“哇哦！”
叶行说：“告诉你不是让你哇哦的。”
分明是玩笑的语气，陆菲转头看他，却觉得他其实并不那么开心。
叶行也看着她问：“你会不会介意，以后不在一个城市？”
陆菲笑了，反问：“什么叫在一个城市？”
叶行也笑了。这话搁他们身上确实是个蠢问题，他从来说不清自己到底base在哪里，而她一年至少八个月在海上，又算是在哪个城市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菲又问。
“下个月。”叶行回答。
接着道：“我会经常回来上海，也会去你靠泊的港口看你。”
停一停，才问：“你会来看我吗？”
陆菲点点头。她真的会。
惊诧、疑惑、责怪，都没发生。她的反应出于叶行意料之外，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假如换一个别的人估计早就受不了他了，一时追着到处跑，一时销声匿迹，一时说喜欢，一时又换了工作的城市。彼得潘综合症，承诺障碍，或者更简单直接的两个字，渣男，各种各样的标签等着他挂上。
但陆菲不同。他不知该将这理解为她的特别，还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无所谓。
“哪家船司？”陆菲继续问。
叶行说：“嘉达。”
陆菲又笑了。
叶行也笑了，说：“以后do no evil，我尽量。”
两人显然都还记得那场关于他是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能说出来，以及作为律师到底有没有良知的讨论。
陆菲觉得有必要表个态，说：“其实你跟我原本想的挺不一样的。”
叶行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不是那么严丝合缝，不是那么麻木不仁，不是那么讼棍……感觉很多，但都只是感觉而已，她试图找到一个更加客观的角度，却发现很难。
最后还是玩笑地说：“你居然懂租房。”
叶行提醒：“我是律师。”
陆菲又说：“你还会打扫卫生。”
叶行说：“我十三岁就去英国寄宿了，那之后基本就是一个人生活。”
陆菲说：“霍格沃茨？”
“哈哈，”叶行假笑，而后纠正，“不列颠衡水，只收男生，非常注重体育，每天下午哪怕吊着半口气都得去练足球或者划船，每个周末都得比赛一次，下雨天等于泥汤里打滚。”
陆菲听着，能够感觉到他怨念深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一副厌世又厌食的样子，还能有这样的身材。
叶行接着说下去：“校长是个退役海军军官，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锻炼意志力。确实很有用。我听说过一个校友，毕业之后保持了十多年运动的习惯，直到自杀之前。”
他说得像个玩笑，陆菲却忽然转头看他。
叶行笑了，申明：“我开玩笑的。”
但她仍旧看着他，神情变得认真。
叶行再一次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要是她开口问你还好吗，试图剖析他的精神状态，让他放轻松想开点，他会立刻觉得厌烦。
结果却听见她问：“你说的足球是橄榄球还是正常的足球？”
叶行很坦率地说：“正常的足球，橄榄球我可能会死。”
陆菲哈哈笑出来，又问：“那你现在还会踢吗？”
叶行看她，不知道她何来这一问，毕竟足球是个门槛非常低的体育项目，业余爱好者踩着草皮散步也算在踢球。
陆菲却解释：“我不是怀疑你啊，只是觉得……很巧。”
叶行等着听她说巧在哪里，预感到一番奇谈怪论。
陆菲说：“我小学三年级被选去女足，之后一直在训练和比赛。”
叶行笑出来，问：“那后来怎么混船上去了？”
“U17选拔惨遭淘汰，”陆菲遗憾道，“高二才开始好好学习，以为自己没地方可去了，幸好那时候二级运动员还能加几分，最后进了航校。”
所以，上船其实只是一件计划外的事？
他忽然想起那次采访，她讲到做海员的父亲，讲到自己从小对海的向往，果然都是假的。他似乎串起了一些事情，但其中一定还有更多曲折，她不曾说出来。
他想知道，却没问，只是道：“等你手好了，踢一场？”
陆菲笑，伤手勉强握拳，与他碰了碰，算是一言为定。
而后又问：“你会不会用电钻？”
叶行再次不能理解她的脑回路。
陆菲解释：“我想帮我奶奶按几个安全扶手，但是……”
她再次展示自己受伤的手。
叶行笑了，点头，说：“我可以试试。”
陆菲又说：“我奶奶是个道士。”
叶行看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奇怪的话要说出来。
陆菲继续解释：“她现在住在坤道院里，我叫她道长，你也可以这样称呼她……”
原本只是为了说明安装扶手的地点，让他见到陆无涯的时候不至于表现得很意外，但她却又没忍住接着说下去：“我读初中的时候，她去给我开家长会，总会换一身普通的衣服，但是别人看到她还是会觉得她有点不一样，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话到此处，她住了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叶行却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道：“你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倏忽之间，陆菲又一次经历那种短暂却深切的感动，他好像真的可以理解她此时的感受，就停在那里，不再多问。都知道彼此又都打开了一点点，还是不多，就那么一点点，让他们得以保持舒适的距离。
两人先后静默，就那样不出声地看着风景。这是望江的第一排建筑，近处没有其他房子。
陆菲忽然想，如果有一双眼睛从远处看过来，他们这个窗口是否也像一个格子，他们是格子里的两个人。眼睛的主人会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过着怎样的人生吗？
再开口，已然换了话题。
她说：“从神仙的角度看下来，会不会觉得人类很有意思？小小的一只一只，有时候互相伤害，有时候一只不开心了，另一只就会抱抱TA，安慰TA。”
叶行轻轻笑出来，再一次觉得她有种奇奇怪怪的可爱，又好像是一种近乎于神性的疏离。就这么想着，他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接下来的夜晚，过得混乱又开心。
陆菲是带着洗澡用的防水手套杀的鱼，没想到那材质特别吸味道，叶行努力给她洗了几遍，还是一股鱼味。
他很嫌弃地说：“你自己闻闻，这下怎么办？”
陆菲假装委屈实际只觉得好笑地说：“我也没想到洗不掉啊……”
结果就是她这天晚上又只能裹保鲜膜洗澡了。
两人在他宽敞的浴室里洗一种不太正经的澡，叶行不得不经常提醒陆菲，把手举高。
洗完擦干套上他的T恤，又上下左右贴着她嗅嗅。
“你干嘛呢？”陆菲笑。
叶行说：“闻洗干净了没有。”
陆菲早已经发现他对气味的敏感，偏还要刺激他，说：“大蒜这个东西吧，只要吃了，就会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味道，洗得再干净也没有用。”
叶行不服，自证不在乎，把住她的脸，大大地亲一口，深深舌吻。
这下反倒是陆菲躲他，说：“你也吃了，你也有味道！”
叶行当然不会放过她，拦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床上。
他们在那里缱绻悠长地做爱，身体相叠地睡觉，哪怕这张床很大，根本不需要这么节省地方。
以至于次日凌晨，陆菲又一次早醒，探身去床头柜上摸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叶行也跟着醒了。
他没出声，只是伸手把她拉回去。她也没说什么，只在黑暗里弯起唇角。而后一同闭上眼睛，重新回到睡梦里。
一直到早晨，叶行先醒了，在矇昧的光线里看着陆菲的睡颜，仍旧是那种不设防，却又严肃的表情，让他觉得担心又好笑，担心是她这么乱七八糟怎么在岸上活下去，好笑她自我却也热烈地活着，转念却又觉得可能真正好笑的，或者应该被担心的，反倒是他自己吧。
就像他其实知道自己纠结气味的源头，是在石澳寄居的那两年。
何瑛习惯吃上海菜，且是最传统的做法，那股子酱油红烧的味道如影随形，会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有时候似乎没有了，过一会儿又会忽然出现，跗骨追魂似的。隐隐地闻到，总令他作呕，甚至感到一丝阴森。
二十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也并不是不能把记忆和现实分开。只是很多时候，他没有足够的动机和心力去那么做而已，他所有的动机和心力都耗费在另一些事情上了。有时候，他甚至不能确定，会是他先做成那些事，还是那些事会先把他消耗殆尽。
*
至呈所离职的流程尚未走完，嘉达也还未赴任，夹在两者中间的一个月，叶行总算有机会体会到正常上下班，双休日的节奏。
那个周末，他跟着陆菲去了趟天后宫，见到了陆无涯。
陆菲口中很特别的道长，其实只是一个非常瘦小的老人。
她穿海青色裤褂，一头银丝，肤色和眼瞳的颜色也很淡，像是会越来越透明，直至消失。
她很淡然地看着陆菲来了，还带着他这么一个陌生人，很淡然地听他称呼她为“道长”。而后由着他们俩忙活，给她的寮房和卫生间装上几个安全扶手，看着陆菲有些滑稽地演示助行器的用法。
陆菲一边演示一边试图说服，说：“我没买那种固定的，你嫌弃像个扬琴架子，这种其实就像个小推车，走起来很轻便，也不难看。”
陆菲接着又告诉她，给她挂了A医附老年病科的专家，要带她去做一个全身检查，像是料到她会不同意，又说：“我小时候生病不肯去医院，到了打针的地方屁股贴着墙，你怎么跟我说来着的？”
寮房里聒噪起来，老人听到这儿才笑了，忽然有种入世之感。
她答应去了，拿出准备好的符箓，看着陆菲叠起来，放进手机壳里，又带叶行到外面大殿上香，走了一遍祈福的流程。
直到两人离开道院，开车返回的路上，陆菲收到陆无涯发来的一条微信。
这是极其难得的事，而且还是挺长的一段话。陆无涯视力已经很不好了，手指做些细小的动作还会发抖，用的又是笔画输入，估计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写了这么多字，但又通顺完整，连标点符号都不错一个。
陆无涯说：在修道的人看来，好的伴侣该是“法侣”。结伴同行，把路越走越宽明。但要是走得不好，也不必强求。一切聚散，无非自然。来则照，去不留，不将不迎。
陆菲看着，起初觉得是因为她带了叶行过去，陆无涯或许想给她一些男女交往上的提点。哪怕只是一面而已，道长已经看出来，她和叶行之间的天差地别。
但再细想，她又觉得道长其实是在说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一切聚散，无非自然。

第36章 离开的，留下的
到了预约的日子，叶行安排了合适的车，陪陆菲一起送陆无涯去A医附看老年科。
陆菲为此整理了老人连续几年的体检报告，又拜托道院的“巡照”记录了一段时间的作息和饮食，但当真坐进诊室，她能够向医生详细描述的症状也无非就是“胃口不好”和“行动缓慢”。
她有点担心医生认为她小题大做，说什么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不光毫无用处，还更坐实陆无涯一切聚散无非自然的想法。
所幸，这个级别的医院无论理念还是医疗标准都比下级医院高不少，医生也更专业负责，建议先给陆无涯做个综合评估，再分析可能是哪方面的问题。
只是这个综合评估包括了全身各个系统的检验和检查，验血、超声波、核磁共振，还有心率、血糖之类的二十四小时连续监测，一项项都得分别预约。最方便的方式是住院三天，家属和老人都不必来回折腾。但A医附的病房哪是说有就能有的，哪怕特需也已经排到一个多月之后了。
医生于是又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来回多跑几趟，要么就去区级医院问问有没有差不多的评估项目，做完拿着结果再过来也是可以的。
普通人进了医院难免转向，陆菲在这次断手之前已经多少年没生过病了，遇到这种事更加无措。
正不知该怎么办，叶行出去打了个电话，回转请医生接听，不过几分钟病房就有了。
陆菲觉得不好，拉他出诊室门外，轻声问他：“这不是插了别人的队吗？”
叶行只是简短解释：“是个干部病房的床位，本来就是空着的。”
陆菲一时怔忪，又一次体会到岸上世界的复杂，不光有无数小格子，外面还套着大格子，层层堆叠。她什么都弄不明白，而叶行却是个懂得此间规则的人。
叶行隐约看出她的想法，笑说：“你别当我手眼通天，我外祖父母过世前是这里的医生，我母亲就在教职工楼里长大，多少总认识几个人。那时候医生子弟做医生的不少，混到现在也都是专家了，帮忙调换几天病床总还是可以的。”
陆菲这才算是接受了，由他去办妥住院手续，又一同送陆无涯去病房。
过后回想起来，这应该是叶行第一次对她说起他的家里人，却让她更觉得难以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分明应该是近了些，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又好像离得更远了。
而在叶行看来，那真的只是引人误会的只言片字，他还有许多不曾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外公外婆确实曾经在A医附工作，两人都是四九之后第一代国内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医生，留苏读到博士，后来成为A大医学院的教授，很聪明，很刻苦，很值得佩服那种人。
但就是这样聪明、刻苦、值得佩服的两个人，却也成了叶蕴的最大资本，让她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在何家登堂入室。毕竟在香港，医生的地位不低，医生外加教授家庭的女儿嫁入豪门也不是什么很离谱的事情。
只可惜当时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一个医生加教授的收入甚至远不如铜川路卖水产的小老板。叶家四口挤住在学校分配的房子里，倒也真是解放前盖的老洋房，只是上上下下隔成许多小套，分给教职工家庭居住，比旧式里弄的七十二家房客好不了多少。
在象牙塔里研究免疫、遗传、细胞形态，回家穿个破了洞的黄背心，摇着蒲扇，连空调都不舍得开，这大约是当时绝大多数知识分子的生活状态。
叶家夫妇也有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常见的臭毛病，钱没有，气节管够，听说女儿交了个来上海做生意的香港老板已经很不赞成。待到得知她未婚先孕，还打定主意要把孩子生下来，更是把她骂出家门。
家里原本两姐妹，从此只当生了一个，再无叶蕴这个长女。一直到前几年，二老先后过世，叶蕴才在葬礼上做回女儿身份，把自己和叶行的名字刻到了墓碑的左下角。
所以，叶行根本没怎么见过外祖父母，至于医院里那些个熟人，也都是叶蕴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子弟学校的同学。她交际一向广泛，手上又有钱，关系自然维护得不错。她可以成为他们的人脉，他们也可以成为她的人脉。互相交换，便可成就最稳定长远的友谊。
*
陆无涯这头住进干部病房，叶行又陪陆菲去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这时候距离她受伤已经过去六周左右，算是一个关键的决策点。
医生让她拍了一张X光片，看过之后说恢复得挺好，骨痂连续，骨折线模糊，按压也没有了明显的痛感。
陆菲听医生说“评估达到临床愈合”，就当自己已经好了，一时意外之喜。
医生却只是给她换了可拆卸的支具，让她每天取下几次，做一些屈伸旋转之类的康复锻炼，松解粘连，逐步恢复关节活动范围。
陆菲失望，问：“那还要多久啊？”
医生说：“你别着急啊，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肯定跑不了的。”
陆菲不禁悻悻，又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不急，我不着急。”
叶行看她那样就想笑，心说装什么啊，你就是着急，急着回海上去。
复查做得挺顺利，两人回到病房，又陪着陆无涯开始做老年科的综合评估。
这个综合评估除去一般体检的项目，还要查口腔、营养、肌肉骨骼、神经系统，甚至抑郁和认知障碍。
陆菲起初担心陆无涯会抗拒，毕竟有些检查难免身体上的痛苦。
陆无涯却一切配合，甚至还给陆菲讲了个八卦，天后宫那一带宗教场所不少，隔壁庙里有老和尚得了病不肯去看，救护车来了死活不上去，说业障现前，生死有命，不愿强求。
随后轮到做认知障碍的检查，虽然只是提问，但问题简单到冒犯的地步，比如今天是几几年？哪一个月，哪一天，星期几？
陆菲一直觉得陆无涯比绝大多数人脑子更清楚，从这个程度开始完全没必要。
她想跟医生沟通一下，陆无涯却仍旧无所谓，听医生问完还笑了，说她上回看一个电视剧，那人醒过来就是问的医生这几个问题。
医生也笑出来，说老人家看的是穿越剧吗？还挺时髦。
就这样一系列检验检查做下来，查到最后，发现的都是小问题，诸如视力听力衰退，维D水平偏低，骨质疏松，肌肉流失。
陆无涯身体蛮好，胜过99.99%的同龄人。
医生没给什么医疗上的建议，只让她多晒太阳，多活动，平时注意安全，适当增加营养。
结果明明是好的，陆菲却动了感情。
一部分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恰如陆无涯所说，一切聚散，无非自然。陆无涯心里比他们所有人都有数，这么些检查其实是为了陆菲而做的。
另一部分，也是因为想起从前。
陆无涯自小受全真戒牒，一生吃全素，连蛋奶都不碰。但陆菲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跟着陆无涯吃饭，无论童年还是青春期，她的碗里从没缺过荤菜。
陆无涯不会自己做，起初去街道食堂买，后来陆菲开始去体校训练，需要的营养又更多了些，她便挑了附近一家干净可口的小饭店，让店主单独给她做小灶，傍晚带几个饭盒过去装好拿回来，等着她放学到家吃。
都是很细小的事，却让她觉得承受不住。她一个人躲去病房楼道，双臂支着窗台，手捧住面孔。
叶行去找她，才发现她在哭。他伸手触到她肩头，她便转身过来拥住他，埋头在他身上。
他们就那样抱了很久，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那些回忆。他听了更多从没听过的事情，甚至第一次看到她哭，忽然有种奇异之感。
他知道这是与他全然无关的眼泪，也是一种他很难理解的感情，却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有一瞬的感同身受。
当然，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当时的感受是否真的跟她一样。人的情绪是种天堑，你以为的一样或许还是天差地别，而你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知道真相。
而且，在那一瞬的感同身受之外，另有一个念头短暂地出现。他在想，她也许会因为陆无涯留下来，留在岸上。
转念却又觉得诧异，他到底在期待什么？这算是不舍吗？
他分明记得自己不久之前才刚说过，无所谓两个人在不在一个城市，他可以去她停泊的港口看她，就像之前一样。是因为他现在上岸了吗？是否岸上人的想法就会改变呢？
在医院的最后一天，他无意义地想着这些问题，却不出意料地接到叶蕴的电话。
叶蕴在那头语带嘲讽：“你说帮朋友解决病房，我今天才听人家讲，原来是女朋友，连续几天陪着，鞍前马后？”
叶行听着，没说话。
叶蕴只管自己说下去：“眼看就要去香港赴任，你别告诉我，你还要把她带过去啊。你才刚进嘉达做了高管，之后要进董事会还得靠何家人支持，他们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叶行懂叶蕴的意思，却觉得有些好笑。
叶蕴步步计划，他步步不按她说的走。但她照样孜孜不倦给他计划着下一步，好似车载导航不断发出电子音：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反正永远指向她想要的目的地。
他耐心听她说完，只道：“医院的事情，非常感谢。我的事情，你弄不清楚，就不要插手了。”
语气平缓，完全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反倒叫叶蕴噎了噎，一时说不出话。
叶行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
过后叶蕴又打过来，他没接听。
心里却想着“鞍前马后”那四个字，他自问，为什么这么做呢？有多少出于愧疚，又有多少是因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这个人，除去那些实用的关系，工作上的交往，从来不明白怎么与人相处。
他最擅长的便是解决问题，她遇到官司，她受了伤，她关爱的人需要看病。他能为她做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想起她那些碎片似的童年往事，由此能够猜到一点她的家庭情况。他们在截然不同之外，其实也有些地方是极其相似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成长环境或许更坏。就像她告诉过他，自己上了船才在食堂学会做饭，而他可能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小时候，叶蕴安排他去做这样那样的事，从没问过他想不想。在他的人生里，似乎完全没有“我”这个概念，我想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你应该做什么，你的母亲需要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后来到了何家一看，才知道叶蕴从哪里学来这一套，老太太的治下完全就是这样。那些高贵的孩子们过的日子并不比他好多少，在他们的人生里，同样没有“我”这个概念，只有“你”，你应该做什么，家族需要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代又一代，他们要么接受，要么逃走，要么就是疯了。
*
十一月，叶行如期完成了工作交接和离任审计，正式从至呈所离职。
他出发去香港那天，陆菲去机场送行。
当时的上海终于有了几分秋天的样子，天空高而清爽，梧桐树开始落叶，出门一定得穿外套。
两人都感觉有些神奇，因为他们很少能在一个地方正常地经历一次换季。出差，出海，气温的转变毫无规律，时间甚至是跳跃的。原本并不觉得异样，直到此刻，才发现频繁变换IP和固定地住在一个地方简直就是两种天差地别的生活方式。
而且，对陆菲来说，更多了一种陌生的感受，这一次要离开的人居然不是她自己。
他们在他进去安检之前不得不道别，两人站在那里抱了抱，又抱了抱，在机场大厅明亮的光线下看着彼此，不至于生离死别，却也不怎么想放手。
直到陆菲看了眼时间，突然问：“你去没去过新西兰？”
叶行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已经不意外了，轻轻笑着亲她一下，等她下文。
陆菲这才道：“听说那里机场道别规定只能抱三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不许上飞机了，建议把机票撕掉不要走。”
叶行重又抱住她说：“那我不走了。”
陆菲笑出来，勾着他的脖子拍拍他的后背，说：“我是怕你来不及啊。”
叶行当然也知道是玩笑，闭上眼睛，埋头在她颈侧深呼吸一次，终于放开她说：“记得来看我。”
陆菲点头，对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看着他转身走进去。
他走出一段，又回头，发现她还在原地，笑了，对她挥挥手。
她也笑了，也对他挥挥手，而后继续看着他往前走，最终消失在第一个拐角处。
笑容还在脸上，慢慢地淡下去，她发现自己真的不习惯成为被留下的那一个。
但是骨头生长，手也痒了，她早已经有自己的计划，离开机场，便去公司，头一回这么主动地跟海务部的领导套瓷。
张海发张总听完她的想法，也是服了，看看她还戴着支具的右手反问：“你说什么？想转科考岗？”
陆菲赶紧解释：“不是说马上转，我就是想，正好病假期间不能上船，是不是有什么培训我可以先参加一下，还需要什么证，我先考了。”
她觉得计划完美，时间刚刚好，虽然念头起得有些突然，完全就是王美娜在北极航线上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勾引的。

第37章 海运周
陆菲想得挺好，张总却劝她三思，把利弊给她分析得清清楚楚。
华远有商船几百艘，科考船只有个位数，其他专营科考业务的船公司规模也都远小于商业运输。所以，科考船的工作机会必定是比商船少的。薪水也没有商船高，就算加上科考补贴，才将将持平。去的地方还更加偏远，不可能频繁靠港。需要的证书却又多得多，比如动力定位，极地冰区航行。如果不是公司调派，这些参加培训的费用和时间都得她自己支出。
而且，换船型是需要重新实习的。就算她乐意，利用休假把课上了，考试考了，还得等岗位，甚至得从低一些的职衔开始跟船。
张总对她说：“你也是老海员了，知道干这行要讲海龄。你留在集装箱船上，经验、资历都是不断积累的。现在公司正在搞船员年轻化，女海员也是个宣传的点。你这样的，继续往上升只是个时间问题。但要是转船型，不说从头来过，肯定会有影响。要是转了又觉得不合适，那就更不划算了……”
陆菲听着，一时没说话。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考虑问题简单了，但张总说的也让她少许不适，。尤其什么拿女海员做宣传，她已经亲身体验，这种宣传并不会让她们在船上的日子更好过，甚至恰恰相反。
张总却无所感，继续往下说：“你跟雷丽关系挺好，应该跟她多学习嘛，集中努力几年，在船上做到本专业最高职位，现在申请上岸，机会也多，事业家庭一样都不耽误……”
陆菲听闻却是惊了，问：“雷丽申请上岸了？”
张总却也意外她不知道，说：“我以为她跟你说过的呢，她上次回母港参加的面试，岗位都已经定了，港口机务主管。”
“哦哦……”陆菲应着，一下把自己的事都忘了，赶紧谢过张总，出了海务部办公室。
港口机务主管，是个负责船舶靠港后机械检修协调的岗位，工作包括日常维护、制定维修计划、采购备件之类。对雷丽来说，完全专业对口，而且还要统筹安排不同状态的船只，协调不同团队的人员，比之前在一条船上当轮机长更多了一些挑战，确实是个很好的出路。
但在这个当口，这次工作调动似乎另有一些含义，让陆菲挺难接受的。她听过那种说法，遇到朋友的感情问题，一定劝合不劝分。万一你劝分，人家两口子倒和好了，只剩你一个小丑。可她又觉得雷丽不是这种人，再想到才刚租下的房子，又觉得疑惑，不知道雷丽到底想干什么。
好在她不是纠结的人，当即给雷丽发了条消息，直截了当地问：你俩和好了？
雷丽这时候在船上，还有几天才到上海，先给她回了个问号，隔了会儿，弄明白“你俩”指的是谁俩，又来一条：离婚申请已经提交，约好这次下船去领证。
陆菲这下更不懂了，又问：可是我听公司的人说你要上岸？
雷丽又回：两码事，我本来就打算上岸的，想读个在职研究生，在船上不太可能。
虽然只是打字，陆菲却好似能看出语气来，还是雷丽惯有的平实果断。她只觉自己狭隘了，给雷丽回了个大拇指。雷丽没理她，大概又忙去了。
陆菲这才美滋滋回到两人的新家，开始研究张总跟她说的那些培训和证书。
其实作为大副，她有无限航区适任证，安全四小证，急救证，船上医护证书，比起一般人距离科考船的要求已经近了许多。其余特殊要求的证书确实不少，有些还真不便宜，但也不是不可能，大多在她母校就能搞定。
隔天去“海上调酒师”帮忙，给于晴朗辅导作业，她还在做着计划，可能手机刷得多了些，竟然刷到了叶行赴任的消息。
先是财经新闻，标题起得颇为高大上——顶尖专业背景注入企业法务核心，强化全球航运合规布局
下面小字——嘉达海运任命资深海商法律师叶行出任总法律顾问
正文写道：
香港上市公司嘉达海运（股份代码：XXXXX.HK）宣布正式任命资深海商法律师叶行（Atticus Yip Heng）担任集团总法律顾问，即日生效。
叶行律师在海商法领域有多年执业经验，在上海至呈律师事务所建立并领导海商法业务团队，担任高级合伙人。公开资料显示，他曾代理多起涉及跨境货物索赔、船舶扣押、海盗劫持及环境污染的复杂案件，其中2022年处理的“星轮号”仲裁案因其对《海牙威士比规则》的突破性适用，被纳入伦敦海事仲裁员协会经典案例库，2025年又因“华顶号”救援一案的成功调解受到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此次人事任命正值航运业面临碳中和监管收紧与地缘政治风险叠加的关键时期，被视为嘉达在全球化业务扩张背景下，应对日益复杂的海事监管与合规挑战的关键部署。叶行律师兼具普通法与中国法背景的独特优势，亦将强化香港作为国际航运枢纽连接内地与全球市场的桥梁作用……
随后又刷到至呈所发的公告，也是一派溢美之词。
本所荣幸地宣布，原海商法业务主管、高级合伙人叶行律师已正式受邀出任香港上市公司嘉达海运集团总法律顾问。这一任命不仅体现了叶行律师卓越的专业素养，更是市场对本所人才培养机制与专业实力的高度认可。
我们深信，叶行律师在嘉达海运的新职将是其专业价值在更广阔平台的重要实践，也印证了本所”专业引领，价值共生”的人才培养理念。我们将继续秉承专业精神，为各界输送更多兼具法律智慧与商业洞察力的顶尖人才，持续为各行各业的法治化与国际化进程贡献智慧。
前后两则都是官方通稿的话术，配图也都是叶行的照片，那种标准的半身职业人像。
画面中，他没做抱臂、插兜、假装整理领带或者袖扣的姿势，只是稍稍侧身站在深蓝背景前面，身上穿白色衬衣，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还是他们初见时的精致和体面，脸上表情很淡，甚至没有笑。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认识的人是种挺奇怪的感觉，陆菲只觉这人还是熟悉的，却又有点陌生。这几天，他们一直有联系，但叶行完全没提过这件事，更没把新闻链接发给她。分明是好消息，他却默不作声，淡得就像照片里的表情。
陆菲却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样更好。要是他真发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承认自己是个挺别扭的人，面对这种套路化的好消息，给不出套路化的祝贺，也许永远都学不会。她甚至又一次察觉，他并不怎么开心。
然而，算法还是注意到了她在这两条新闻上停留的时间，推了更多相关消息给她。
她很快在网上再次看到叶行，这回不是标准职业照，而是香港海运周的活动，他在台上发言的视频。
虽然发言的标题还是挺尴尬的——以法治温度守护航海力量，但往下听了开头，却让她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叶行站在偌大一个会场的台前，身形挺拔，眉目清隽，显得那么年轻，却又没有一点压不住场子的紧张，仿佛还是法庭上那种淡然的笃定的态度，开口对台下众人道：“各位船东代表、行业同仁，我是嘉达新履职的总法律顾问，也是一名在海商法领域执业十年的律师。今天站在这里，我想结合亲历的百余起案件，和各位聊聊远洋航运业最核心却也最易被忽视的财富 —— 我们的海员。”
他隐去真实信息，谈了好几个案例。有水手因为连续工作14小时，带缆操作失误，导致重伤；有驾驶员连续值守18小时之后，避让不当，发生搁浅，险些造成原油泄漏；也有因为医疗处置不及时，船员在船病逝，随后引起重大劳资纠纷。
他也援引了一系列的数据，国际航运公会的统计显示，全球海员平均合同期长达8到10个月，90% 的船员无法保证每周法定休息时间。38%的船员曾遭遇靠岸就医被拒，27%的医疗费用报销存在拖延纠纷，专业心理支援体系覆盖不足10%。
这些情况反过来又影响到在船人员的管理和航行安全 —— 国际海事组织统计显示，超过 80% 的海上事故由人为因素引起，而这些因素大多源自不良身心状态。
而后，他继续说下去：“面对这些数据与案例，我们不能再以’行业传统’为由回避问题。当前全球海员缺口已逼近9万人，预计2030年将突破30万，职业吸引力的下降与保障体系的缺失形成了恶性循环。在此，我想结合法律实践与行业现状，提出三点倡议：
“第一，推行弹性合同制度。船东可以参考基础期加灵活续期的模式，将标准合同期缩短至4到6个月，允许船员根据自身情况申请调整。挪威船东协会的实践表明，实施弹性合同后，船员流失率下降了23%，事故发生率降低18%。这不仅符合《海事劳工公约》关于休息权的要求，更能提升船员忠诚度。
“第二，构建全链条医疗保障。一方面要按最高标准配备船用医疗设备与持证医护人员，另一方面需与全球主要港口的医疗机构建立绿色通道，明确就医保障机制。日本邮船已建立 "海上医疗远程会诊系统"，通过卫星实现实时诊疗，使紧急医疗处置响应时间缩短至2小时内，值得行业借鉴。
“第三，建立常态化心理支援。建议船东与专业心理机构合作，为每艘船舶配备心理辅导员，开通24小时热线，并将心理评估纳入船员登船必备流程。有企业实践证明，定期心理疏导能使船员积极心理指标提升30%以上，这既是对船员的关怀，更是对航行安全的保障。
“各位，在香港这个全球航运枢纽，我们习惯了谈论船舶估值、航线优化与贸易数据，但支撑起这些数字的，是数十万在海上漂泊的活生生的人。当我们谈论航运业的可持续发展时，不应该只关注船舶的绿色转型，也要关注人的可持续发展。唯有如此，才能破解’有船无人’的行业困局，让更多人愿意投身航海事业。唯有如此，我们的船队才能在全球海域航行得更稳更远。”
陆菲一向听不得这种大会上的讲话，进度条不到10%一定已经在神游，但这一次却完整地看完了。视频回到开头循环播放，她甚至又看了一遍。
其实站在船东角度，这些话并不那么讨喜。把问题提出来，要他们干这个，提供那个，所谓倡议全都是他们挣钱的障碍。而路人看了，大多也只当他在上价值，听过就算。
可能只有她知道他的真诚，他回顾的是从许多年以前第一次独立出庭开始，一路走来做过的那些案子，还有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那一刻，她又一次想起陆无涯发给她的那条消息：好的伴侣该是“法侣”。结伴同行，把路越走越宽明。
把路越走越宽明，就是这种感觉吗？
那天夜里，她从酒吧回到租住的地方，洗完澡出了浴室，便看到手机上一条新消息提醒。
是叶行问：到家了吗？
她看着这几个字笑起来。
是哦，她好像真的有了个家，虽然房子是租的，反倒让她更安心。
即将开始跟雷丽同住，谈着一段新恋爱，还有自己想做的事儿，这是什么美好的人生啊！
就这么想着，她舒舒服服躺到床上，给他发去视频通话的邀请。
那边接起来，画面有些模糊，看着也像是在卧室里。他洗漱之后，头发蓬松柔软，身上穿一件白T，干干净净地靠躺在床上，神情有些疲惫，却也是彻底地放松。
陆菲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就喜欢他严妆丽服的样子，让她有种想要故意作乱的冲动。但这时候看到他，又发现他不设防的时候另有一番风情。
她看着他说：“我今天看到你的发言了。”
叶行轻轻笑了，带着点自嘲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陆菲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出自己的感受，又一次用玩笑闪躲：“你的英文名字，感觉好高级，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怎么念来着？Attic……”
叶行愈加笑起来，笑了会儿才纠正：“Atticus。”
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喜欢，所以能不用就不用。但是从小印在身份证件上，又不能随便改。”
陆菲问：“为什么不喜欢？”
叶行说：“我母亲起的，因为《杀死一只知更鸟》里的律师叫这个名字，据说是法学院最爱。”
他说的好像根本不是不喜欢的理由，陆菲听着，却一下子就理解了，从那么小就被家长立下学习法律的目标，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快乐的事情。
叶行看着她，也觉得幸运。
她没像过去他遇到的同学、同事、或者所谓朋友那样对他说：不会啊，很好听。
有些甚至会力证这个名字寓意完美，能给英语母语者留下很好的印象。
好神奇的逻辑，他不喜欢，为什么要管英语母语者的印象？
类似的对话发生过许多次，以至于他再也不想解释。直到此刻，他才有兴致把自己所有的想法说出来：“太刻意了，反而很尴尬。而且要不是这个名字是A开头，她也未必会选。”
陆菲又问：“为什么？”
叶行回答：“一定要让我的名字排在前面。”
陆菲跟着说：“就像AAA海商法咨询叶律师？”
“差不多……”叶行笑到停不住。
当真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尴尬了。
等笑完了静下来，陆菲才又道：“我想去看你。”
她声音轻轻的，有种稚拙的温柔。
叶行说：“明天？”
陆菲赶紧解释：“当然不是明天，我就是想先问问你，看你觉得哪天合适……”
叶行却还是说：“我觉得明天就挺合适的。”
陆菲这才看出来他故意逗她，把手机扔床上，让他看天花板。
叶行在那头跟她商量了半天，让她周五晚上过去，这样她有时间办签注，他也有时间陪她过一整个周末。
陆菲这才把他捡回来，支在枕头上，侧躺下来看着他。
“或者现在……”她对他道。
卧室柔和的灯光下，视频画面略显模糊，他看到她的身体，精巧的微微收拢的锁骨，赤裸紧实的胸部，心跳加速。

第38章 游艇会
那个周五，陆菲搭飞机去香港。
落地赤鱲角机场已经是傍晚了，她还未走出到达口，远远便看见叶行在栏杆外面等她，身上白色衬衣，浅灰色西装，整个人显得又高又挺拔，一眼望去绝不会错过的那种。
第二眼，却又觉得他似乎更瘦了些，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像是上班上到一半跑出来，人出来，心还没出来，低眉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身边已有其他旅客看到接机的亲友，朝外面挥手招呼，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超过。陆菲还是慢慢走着，似乎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他。但也只有一两步路的时间而已，叶行很快抬起头，也看到她了，目光一瞬有了焦点，脸上露出笑容，好像满眼都是她。
陆菲也笑了，脚下步子快起来，拖着箱子绕过栏杆，朝他走过去。
他展臂一把抱住她，假装被惯性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说：“哎呀不行，要去医院了。”
她便也跟着他演，在他耳边道：“腰真差，白来了。”
他这才不开玩笑了，也不松开她，很近很近地将她看了一遍，白T，白牛仔裤，套了件宽大的米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大约在飞机上睡过，神情松懒。他双手握在她腰侧，又抚上她的背脊，直觉她整个人柔软又温暖，实实在在的。
他将她好好抱了一抱，这才牵手带她去停车场。两人坐进车里，陆菲又仿佛失去自理能力，举着那条戴支具的胳膊，等他帮她系安全带。他也故意慢慢地，探身把锁扣拉过来，插好，然后就停在那个姿势。
陆菲看着他，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手指描过他的眉眼，脸颊，落到他唇边，分明感觉到两人之间渐渐绷紧的空气，却又偏偏不急，慢慢享受这个过程。结果还是叶行耐不住，先闭上了眼睛，侧首迎上去吻住了她。
其实不过一个多礼拜不见，嘴唇贴在一起，却是焦灼难耐，手离开安全锁扣摸到她膝上，又一路上移掐住她的腰，呼吸交织，一浪一浪。直吻到车窗外有人经过，陆菲推他，他才放手回去坐好，两人低头笑了会儿，缓了缓，发动车子出停车场。
这一日香港天气很好，天又蓝又高，飞着大朵的云，白到耀眼。车子出了机场，经过北大屿山公路，又上青马大桥。
叶行一路给她介绍，这是汀九桥，那是大帽山，还有他们远远看过的昂船洲大桥。
直到进了西区海底隧道，再没什么风景好看，两人有那么会儿没说话，只望着灯光下单调的前路。
静了静，叶行才又开口对陆菲说：“我周六还是有个活动要参加……”
陆菲稍感失望，但还是大度道：“没关系，你去吧，明天我自己找地方逛逛。”
叶行却顿了顿，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陆菲意外，说：“都是你同事吧，合适吗？”
叶行解释：“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是海运周组织的日落巡游，坐船从铜锣湾到西贡，偏家庭日那一类的活动，很多人带家属去的……”
陆菲听着，似乎明白了方才那一阵静默的原因。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问：“咱俩到这个程度了吗？”
叶行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去不去吧？”
他在开车，目光相接不过半秒，又转回去看着路。
她也坐好，望着前方隧道尽头依稀出现的光，脸上不出声地笑了，点点头说：“那就去吧。”
她不曾看到叶行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车行到中环，拐进金钟道上一家酒店，下地库停好。两人从那里搭电梯上楼，都已经有些急切，待到了他住的套房楼层，刷开房门进去，像是终于跌进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忘情地吻在一起。
先是在玄关，又去浴室。
或许因为小别重逢，陆菲觉得叶行这一天的动作比之前更狠，喘息声也更放纵。她现在戴的支具可以取下来，但还是得格外小心，手腕不能随意翻转，更不能用力。他就借着这点优势占了上风，抓住她右边手肘按在墙上，对她取所无厌。
他们脱掉衣服的束缚，一同淋浴，水和浴液带来不一样的刺激，很热，很湿，很滑。但也让人觉得抓不住，贴不紧，怎么都嫌不够。两个人都做得半到不到，身体擦得半干不干，又去床上继续，最后尽兴都已经累极。
陆菲一动都不想动，头枕在叶行身上，长发铺散。
叶行看着她，伸手反复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说：“或者我们都不去了吧……”
“不去哪里？”陆菲问。
她抬头，目光与他相触，他才像是回了神，笑了笑说：“我在楼下餐厅订了位子，要不打电话取消，让他们把菜送上来吧？”
这安排正合陆菲心意，她又躺回去，说：“你是不是本来想好这两天一直不出房间？”
叶行轻轻笑了，没再说什么，打电话给餐厅，而后起来穿衣服。
等菜品送上来，两人一起吃了饭，陆菲才算看清了这个套房。
一个卧室，一个起居室，两个卫生间，整套面积可观，窗外是维港的夜景。但跟他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仍旧显得毫无烟火气。衣帽间里清一色白色衬衣和差不多的西装，起居室的桌子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各色文件资料。
叶行告诉她，从此地步行到雪场街上的海事仲裁协会只需要三五分钟，也是他这几年来来去去住惯了的，距离嘉达总部办公室反倒更远些。换而言之，又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直到她来。
亲吻，拥抱，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在酒店吃了午餐，出门去参加那个活动。
上船的地点在奇力湾，那里是游艇会的主会所。香港其实有好几个游艇会，但还得数这个历史最悠久，九七之后还保留着Royal的抬头。
陆菲看这架势，只当是那种假模假式的游艇聚会，上船还得换个一次性拖鞋，然后端着杯香槟，到处凹造型拍照打卡，闹半天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船。
走到码头，才发现竟然是一艘帆船，二十多米长，六米宽，整体蓝白涂装，船头侧首写着“嘉达JADA”字样，桅杆的高度甚至超过船身的长度，帆索层层叠叠。
她抬头看着，有点着迷地想象它张开的样子，却又替叶行担心。
这一日天气多云，海面有些风浪，像这样的小船颠簸会很明显。虽说航程很短，从铜锣湾到西贡水上距离估计不到二十公里，但他是大船靠泊状态都会晕船的人，上去一准完蛋。
等待上船的那一会儿，她存心拉他去逛了逛游艇会里的航海用品商店，转到货架后面，关切地问他：“你行不行？”
叶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说：“我提前吃了药来的。”
陆菲却忽然笑起来，说：“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叶行这才反应过来，抓住她手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给我等着，晚上回去讲清楚。”
陆菲才不怕他放这种狠话，反客为主贴着他的身体，手绕到他身后，从货架上拉过一截帆索缠到他腕上，也轻声跟他谈条件：“公平起见，你得饶我一只手。”
叶行服了，就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她，喉结滑动。
两人正闹着玩，突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叶律师”。
陆菲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个女人，身材瘦瘦小小，穿一身深蓝色的夏季航海服，上面速干衣，下面紧身耐磨的航海裤，头上戴了顶遮阳帽，运动墨镜推到额上。
陆菲看她的脸和双手干干瘦瘦，静脉虬结，应该是有把年纪的，但眼神清清亮亮，身型也显年轻，完全难以判断到底是四五十的中年人，还是六十多的老年。
叶行先对来人笑了，叫了声“马力姐”。
女人也态度热情，将两人打量一番，夸他们两个年貌相当，长身玉立，好般配的样子，说完又转向陆菲道：“叶律师同我讲，今日要带女朋友上船，还是个商船上的大副。不过你呢，虽然是开大船的，但到我只帆船度，最多做人肉沙包，帮我扎住个马就真。”
港普说得半通不通，听得陆菲却很开心，即刻出了那间ship shop，跟在马力姐屁股后面上了船，还自不量力地试图用一只手帮忙在甲板上做起航的准备。
马力姐也随她跟着，一路给她介绍，说香港人最爱开船，全港一万多条私人游艇，玩帆船的人也很多。
每年的比赛季只避开夏天台风最多的两个月，从九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春末，几乎每月一赛，既有几十海里的短途比赛，也有几百海里，穿越中国南海去越南，或者直达菲律宾苏比克湾的长途赛。
而这艘“嘉达号”就是企业赞助的赛级船，克利伯七十尺的规格，最快速度能达到三十节，足以完成几千公里的长航，参加过本港的环岛赛，也参加过环球比赛。
陆菲兴兴头头地听着，跟着马力姐看过甲板，又跟着下底舱，去看下面的无线电、水处理设备、船员住舱里的吊床，以及好多套不同天气适用的帆，简直不亦乐乎。
直到原定上船的二十人到齐，马力姐下达指令，嘉达号准备起航。她才跟叶行一起找地方坐好，乖乖当压舱物。
船上二十个人当中有他们这种没什么用的，也有一直在游艇会受训的帆船船员。
听到马力姐一声：“All hands on deck！”
舵手、主缭手、绞盘手各自就位。
再听到：“Hoist the mainsail！”
主缭手绞起缭绳，升起主帆。
“Ready the headsail!”
前甲板的船员扯开帆绳，白色的前帆一下展开，瞬间被风灌满。
“Sheeting in……”
绞盘手开始猛力摇动绞盘棒，金属齿轮咬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绳索被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所有人都感到船头猛地一沉，像是没有生命的机械身躯被突然注入了灵魂。
“Now！Let’s go！”
马力姐下令，朝左打舵轮。
“嘉达号”突然变得轻盈而敏锐，船头利落地切过水面，船身激起白色的碎浪，拖曳出长长的航迹，好似尾焰。
陆菲不自禁地抓紧了船弦，随着船体倾斜身体，听着满船呼啸的风声，眼看着速度计的数字开始跳动、攀升。

第39章 何氏永续
“嘉达号”起航，往东穿过越维多利亚港，不断遇到海面上远远近近的船只，有同样参加巡游的游艇，也有日常运营的渡轮。马力姐熟练操舵，游刃有余地在间隙中穿行。
陆菲在旁边看着，实在佩服，说：“您舵感真好。”
马力姐笑，待到帆船过了鲤鱼门，进入东龙洲以东开阔水域，周围船只不再那么密集，她招呼陆菲，说：“大副，要不要过来试试看？”
陆菲意外道：“可以吗？”
马力姐笑说：“其实不可以，你有无限航区适任证，但没有香港游乐船执照，只是试试手感，我不松手。”
陆菲自然抵抗不了这份吸引，过去扶住舵轮。
她平常熟练操作的商船虽然庞大，舵轮却很小，尺寸甚至比不上一般家用轿车的方向盘。但在这艘二十几米长的帆船上，舵轮大得好似个自行车轮子，不锈钢轮辐，桃花心木轮缘，手感温润。
起初还挺紧张，她小心调整方向，既要瞭望水面，又要看前帆的受力情况。
马力姐在旁指导，叫她放松，感受水和风，不要跟它们对抗，邀它们做你的朋友。
然而一阵强风吹来，船体倾斜，陆菲还是本能地紧张。
马力姐说：“别怕，让她斜，龙骨船好似不倒翁，你看她晃来晃去，只要装压妥当，就不会翻。有时候存心倾斜一点，速度反而更快。”
直到驶出一段，才问：“怎么样？”
陆菲难以言喻，只不住点头，这体验简直太神奇了。
她开惯了的大船有电子和液压助力，操作起来其实并没有太多直观的感受，绝大多数时候甚至并不由她亲手操舵，一个指令执行下去，效果如何，很大程度上得靠系统数据做出判断。
但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立刻感觉船的回应，风的推动，以及海水的阻力。
她想起每次在海上遇到大些的风浪，看见旁边经过的小船，都会佩服船上的人，好奇他们的感受，今天总算体会到了一点点。不是那种从驾驶台十几层楼高看下来的视角，而是贴着海面，风扑面而来，伸手就能碰到溅起的水花的感觉。忽然之间，海，从二维电子海图，变回了贯穿五感的三维世界。
马力姐看着她的样子毫不意外，笑道：“人家都说，试过帆船，就回不去机动船。我怕你试过之后，回不去大船。”
陆菲心说，那倒是不至于，大船有大船的魅力，但还是忍不住迎着风微笑。
直到海况变化，需要“抢风航行”，之字形前进，马力姐才收回舵轮的全部掌控，又打发陆菲去当压舱物。
她坐回叶行身边，叶行拿手机出来给她看，她才知道他给她拍了好多照片，照片里操舵的她真是连嘴和脚趾都在使劲。
陆菲觉得他存心拍她丑照，要他删掉，可翻了一遍居然全都是这种，又觉得不舍得。
叶行笑出来，这才给她看自己存心藏起来的另外几张，画面中她有时专注，有时神往地微笑，几缕散落的发丝随风轻扬。她这才满意了，再看那些嘴和脚趾都在使劲的，也觉得并非丑照，还是不舍得删掉。
帆船就这样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无遮无拦地晒了一下午的太阳，甲板发烫，好似重回夏日。
陆菲起初身上还套了件防水衣，后来索性脱了，只剩背心短裤，坐在船弦，晃荡着两条光腿。船身激起的水花溅到她脚心，实在快活。
叶行又给她拍照，莫名想起她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自以为发现她在采访里说了谎，此刻却又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海，喜欢航行在海上的感觉。
就这样，船渐渐靠近西贡公众码头，时间也刚好接近黄昏。光线不再耀眼，夕阳变成一颗熟透的蛋黄，缓缓沉向岸上连绵的青山，却也把天空当作恣意的画布，染上灼目的金橙，温柔的粉紫，静谧的绀青。风小了，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把天上的颜色映出来，好似异世界里的另一个天空。
靠泊操作即将开始，马力姐又下了指令：“All hands, standby for docking.”
所有船员各就各位。
"Dead slow ahead.”
主帆落下，只剩前帆兜着一丝微岚，好似海鸥落岸，收拢翅膀，结束与风的博弈。船速跟着慢下来，不紧不慢地破开前方熔金的水面，缓缓切入码头，仿佛被蜜糖黏住。
“Stand by lines.”
粗重的缆绳从卷盘上解开，盘成随时可抛出的完美线圈。
“Send the spring.”
船身与码头防撞垫轻柔地相触，缆绳从船员手中飞出，套住岸上的缆桩。绳索随即绷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船和陆地再次连接的确认。
西贡码头永远停满了船，桅杆林立。这时候周围其实是喧闹起来的，水流拍打岸壁的声响，远近船只引擎的嗡鸣，人声的谈笑，某处餐厅里杯盘的脆响，此起彼伏。
陆菲却觉得世界忽然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宁静，她留在原处感受了片刻水面轻轻的摇动，微风缓缓的推送，方才起身下船。
游艇会有个分会所设在岸上，今日巡游结束，还要在那里举办餐会。
陆菲跟马力姐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坐进花园里的露天位子，继续聊天。叶行自觉为她们服务，去烧烤炉那里取食物，吧台端酒水。
马力姐觉得跟陆菲聊天实在开心，讲完帆船，又开始讲自己过去的事情。这一“过去”就是好几十年，远到她只有十几岁的时候。
马力姐说：“广东人有种讲法，女人上船，船要翻，而男人上船做事，又大多是因为在岸上闯了祸，解决不了，只好逃到海上去。所以海员名声一直不好。总之不让女生上船，女生也不敢上，都觉得肯定会受欺负。但我爷爷是海员，我爸爸是海员，我哥哥也是海员，我知道他们都是正常人。而且船上挣钱多嘛，所以我也想上船做事。
“那时候香港的航校唯一一个收女生的专业是报务员，就是发电报，摩斯电码，滴滴滴那种。反正毋得选，我就去学啦。毕业出来考进嘉达，只我一个女生主动选去船上的无线电室工作。那时候觉得自己好神气的，收气象预报、航行警告、船员要跟家里人联络，船长处理公司业务指令，乃至发SOS求救信号，都得找我。”
马力姐说得绘声绘色，陆菲听得笑出来，又觉好奇，问：“您真发过SOS吗？”
马力姐说：“当然，是不是好似泰坦尼克号？”
陆菲使劲点头，一瞬有种穿越时间的感觉。某件东西你以为非常久远，完全属于上一个时代，但用过它的人现在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马力姐笑着说下去，却是个转折：“结果，上班没有两年，船上陆续安装卫星电话，电报员这个位子没有啦。”
“那你怎么办？”陆菲着急问，替人家操着几十年前的心。
马力姐说：“还能怎么办？只好转行咯。我还是想在船上做嘢，于是就转去事务部当服务生。你们船上现在还有服务生吗？”
陆菲摇头，华远的商船一般都由实习水手负责公共区域的保洁，至于洗碗、洗衣服、打扫住舱之类的杂务，如今有各种电器帮忙，也不费多少时间，船员大都自己做了，只除了极少数仗着老资格摆谱的。
马力姐说：“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商船自动化程度没有现在高，需要的船员人数就更多。要是大型船，总得三四十个人。所以除去甲板部、轮机部，另外还有一个事务部，专门负责行政和财务。事务部领头的是Chief Steward，中国话叫管事，手底下有厨师，还有服务生。服务生也分级别，叫大台、二台，同水手差毋多。
“嘉达把我做报务员的两年折算了资历，让我从大台做起。又花了两年，我做到管事。那时候船上买菜、吃饭、发‘船领薪’都得找我，人人叫我一声‘Mary姐’，我又觉得自己好神气。但是这次我学聪明啦，听说公司新买的船都在精简配员，就知道总有一天管事这个职位也会像报务员一样变没有，我要早点做准备。”
“然后呢？”陆菲急切仿佛听故事。
结果听到马力姐说：“然后，我就上岸啦。”
陆菲不免失望。
虽然马力姐的预感是对的。船舶现代化更新，配员很快缩减到二十人左右。事务部主管这个职位基本在商船上消失，行政那一半职责转移给了大副，财务那一半给了船长。
但她以为马力姐会转去做驾驶员，甚至就像现在这样，成为一船之长。尽管她也知道，在航校不收女生学驾驶的年代，这种转岗几乎不可能。
马力姐看得出她的失望，泰然而平和地继续往下讲：“那之后，我转去做船队管理，每日挤公车上下班，从早到晚坐办公室。刚开始真不习惯，computer毋会用，仲要做咁多paperwork，天天面对咁多陌生人。但是要讨生活嘛，不习惯也要逼自己习惯起来。于是就一边上班，一边读夜校学计算机，进修英文同埋管理。船队漂在外面，廿四小时航行，世界各地还有时差，岸上人也得廿四小时响应，所以我连读书也是忙里偷闲。旁人都话辛苦，但我吃过海上的苦，这点点根本不觉得什么，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时候真是有劲……”
陆菲听着，真心佩服。一个出生在五零年代，海员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一路从报务员，做到管事，再到船队管理，简直好似过去几十年的航运发展史。
但马力姐又道：“那后来渐渐适应，但总还有点遗憾，于是业余考了香港本地船主牌，在游艇会训练，参加环岛比赛。又考RYA船长执照，第一次参加长航比赛，都已经五十几岁了。
“我听说大陆很早就有女船长，女轮机长，可惜这里不一样，很迟才有航校收女生。直到现在，性别平等方面也远不如挪威瑞典那边做得好。但只要是能讨生活的行业，就会有女人进来。尤其东南亚，非常多女船员。行业之外的人绝对想不到，你可能也不知道，现在嘉达有的船上女生占到八成那么多，其中菲律宾女孩子占大半，中国女孩子也在多起来……”
话题仿佛回到帆船上，又好像不止如此。
陆菲听着，忽然有些动容，深以为然。女人上船，不该是人设或者宣传，就只是工作，讨生活，平平实实的。
话到此处，马力姐的故事已经讲得差不多了，她看着陆菲又道：“你有商船的经验，对潮流和航道的理解比普通人深得多。怎么样，等你手恢复好了，下次休假的时候，有没有兴趣来学帆船，当我的主缭手？让我也沾沾你这位未来船长的锐气。”
陆菲意外，欣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旁边那些船员也都是嘉达的员工，跟着鼓动：“哇，快点答应啊，你看我们几个的年纪，就知道马力姐有多久没收人上船了。”
……
花园另一边，叶行远远看见叶蕴。
其实早在“嘉达号”靠岸之前，他已经看到她了。
当时船还航行在水上，不远处一艘九十尺的飞桥式丽娃飘然而过。同样的蓝白涂装，船首侧面同样写着“嘉达JADA”字样，却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船体光洁如镜面，内里装饰极尽奢华。
船尾平台上，叶蕴着一身白色亚麻衫裤，戴着顶宽檐草帽，举一支精巧的望远镜朝他们这里看过来。他那时只作没看见，直到现在，知道避不过去了。
果然，手机震动，叶蕴发来一条消息，他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是一句：我有点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叶行笑笑，回：你当不知道，就是在帮我了。
叶蕴却又发来一条：但是，只是喜欢或者欣赏，真的有用吗？何劭言当年开始玩帆船，就是陈太带着的。自从他出事，她觉得自己对二房有愧，那之后无论如何都支持何维明，这你改变得了？
一段话挺长，叶行草草瞄了眼，便收起手机没再理会，心里说，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马力姐，Mary Chan，陈怡桢，尽管看起来年轻，实际已经将近七十岁了。
她跟何维明是同一辈的人，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女人，在航运业里从报务员做起，一路升到船队总经理，几年前从嘉达COO的位子上退休，已是传奇。
但她的意义还不仅如此。
上世纪七十年代，老太爷佟韧之推动嘉达航运上市，同时设立一笔家族信托，命名为“何氏永续基金”。
基金拥有集团15%不可稀释的股份，由一个五人委员会管理。成员包括当时操作嘉达上市的投行合伙人，香港海事仲裁协会的退休主席，家族办公室主任，嘉达慈善基金会理事长，以及嘉达当时的船队总经理。这五人只从基金领取固定薪资，却也掌握着这15%的投票权。
此后，佟韧之过世，委员会成员亦有更替。白纸黑字的入选标准写道，他们必须保持与何氏家族无关的独立性，拥有对嘉达业务的深刻理解，以及正直的人品。
不管这几点是否能够真正做到，但表面上终归还是按照最初设立的形式，由一位法律界人士，一位投行人士，一位社会贤达，家办最高负责人，以及一位嘉达核心业务高管组成。
到了2010年间，其中一席传到了陈怡桢这里。
叶蕴总在试图弥补他出身的不足，但叶行知道，这一点恐怕永远都补不上了。他从没想过什么愚蠢的联姻，却知道自己有办法争取到这15%的支持。

第40章 赎罪券
在香港过完那个周末，陆菲便要飞回上海了，说是下周还得参加一个培训。
叶行说：“你们公司够狠，工伤都不放过你？”
他以为是她给初级船员上课，航运公司经常有这种安排，但以她现在的情况，未免太过物尽其用了。陆菲只是笑，并没解释。
叶行其实是有些不舍的，却又觉得这样也好。
一方面是因为他才刚入职嘉达，这段时间忙得要死。陆菲在这里的两天，他完全放下工作，但要再久，实在也是不可能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带她上了陈太的船。他知道这种事一定是有人看着的，不止叶蕴。他并不想让那些打探的眼睛和舌头贴到她身上来。
于是，周日晚上，他又开车送陆菲去机场。
那日天气还是很好，夜空一片通透的深蓝，大团大团淡色的云缓缓浮动，明月穿行其中。
分别在即，双方都心知肚明，时间变得伤感又美好，一切温柔缱绻。他们在机场牵着手，说着话，一路走到离港入口才不得不停下，久久拥抱，跟周围其他情侣无异。
只可惜抱到最后，画风又有点跑偏。
陆菲看到他手腕上的瘀伤，发现竟然还能辨得出一点船绳的纹理，没忍住说：“你好嫩啊。”
叶行直觉她这话说得一半歉意一半嫌弃，不满她的态度，反问：“请问这是谁弄的？”
陆菲双手合十，指尖抵在唇间，诚恳道歉：“第一次，没经验，对不起……”
可紧接着便找理由：“你要是不用力拉，也不会这样……”
而后又提出建议：“我觉得我们应该约定一个安全词。”
机场里人来人往，两人离得很近，她说话声音也不高，但叶行还是感觉周围有人朝他们看过来。他赶紧堵住她这张嘴，先用手，再用吻，含糊警告：“你行了，注意场合，不用说细节。”
陆菲在他的手指和嘴唇下笑出来，呼吸勾起他细碎的痒，以及短暂几帧画面的回忆，视角凌乱，顺序颠倒。
其实，只是绑住一只手。
她当时做得并不快，但每个动作都目的明确，是真正的绝对主导。她缠绕，穿引，告诉他这叫双套结，看着他的反应，一点一点地收紧索眼。并不很紧。
她的手始终很温柔，隔着衣裤抚摸，勾勒出他膨胀、延长的轮廓。她束缚他的一部分，又解开他、释放他的另一部分，身体辗转角度，湿润缠绵地胶着，深到极致，热也到极致，没有半分保留。
于他，更是另一重强烈的体验。当时觉知混乱，逻辑却很简单。这束缚是他自找的，所有雄性快而狠地占有的企图被压抑住，心跳快到近乎窒息，五指张开又虚空地握紧，手背筋脉贲张，喉间发出低沉急促的粗喘。所有这些累积到了极致，只剩下挣脱的欲望，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他不配得到的奖赏。
此刻试图付诸言语，哪怕只是在脑中，也不过就是这隐秘、鬼祟、矛盾的念头的皮毛。真要说清楚，大概得写篇论文，引用金赛弗洛伊德阿德勒，论证人类的快乐和痛苦的界线有多模糊。
而她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打断他道：“我的名字。”
“什么？”他问。
她说：“安全词。”
他只当玩笑，也跟她玩笑，说：“我怕给你听爽了。”
她却看着他，笃定等待。
到底还是他输了，也看着她，轻声道：“陆菲。”
她微笑，似是赞许，而后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转身走进离港的禁区。
那一瞬，他仍旧牵着她的手，直至不得不松脱，看着她拖着箱子渐渐走远，融入人流，彻底消失。
周围只剩下模糊的人声，陌生的面孔，温柔却机械的机场广播。
他站在那里，脑中仍旧反复着那些念头。
有些时候，很多时候，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物种，其实毫无挣脱的意图，却还是会忍不住将绳索绷紧。
*
次日回去嘉达总部上班，叶行果然听到有人传话，说叶律师的女朋友来香港了，而且还上了陈太的船。
他并不解释，只当作无心之举。
他带她来是无心，见陈怡桢是无心。别人盯着他是无心，传话或者议论也是无心。
只有叶蕴，到底还是忍不住，当天便约了他吃饭，问他接下去的打算。
餐桌上，叶行重又回到无欲无求的状态，不怎么吃东西，也不作答。
但叶蕴还是看到了他右手腕上的痕迹，笑问：“这又怎么搞的？”
他将袖口拉下一点，随口回答：“健身房弄的，龙门架练腹。”
虽然那一卷六米的黑色船绳至今还扔在他酒店房间的衣帽间里，清洁工打扫客房的时候看到，不知会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癖好，还是以为他要在这里上吊。
总算叶蕴没像上次那样劝他检点，后来的表现也配得上一个奥斯卡。她到处替他澄清，说那是完全没有的事，就算真有这么个女朋友，也只是普通的女性朋友，同时继续试图找人给他保媒拉纤。
叶行对此一笑置之，他知道有人会相信叶蕴的说法，毕竟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何维青就是这么个名声在外的人，哪怕自杀之前，仍旧保持翩翩公子的身材样貌，在不同城市，同时交往着几个女朋友。
当然，也会有人不信，认为他此举有着明确的企图。
而所有这些传闻，都会传到何维明和佟文瀚的耳朵里。
怀疑一定是有的，但他们都不会对他采取任何行动，暂时。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觉得他翻不出什么花样。
恰如叶蕴所说，何劭言就是由陈怡桢带着去玩帆船的。他当时留学归来，刚进嘉达做事，正是堪当大用的时候，结果却在一次环岛赛当中出了事故，导致高位截瘫。那一年，他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尚未结婚。
而家族信托委员会由老太爷佟韧之设立，宛如托孤重臣，以往的每一届，对何氏上一代钦定的继承人都是拥护的，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从何宥恒，到何维明，都是如此。
自何劭言出事，更是显见着让陈怡桢愧疚万分，此后凡何维明做出决策，她都会帮他搞定家族信托委员会的投票。
而且，陈怡桢在嘉达工作四十七年，威望了得，现任COO李安妮也是她从管培生一路带出来的人。所以她能给到何维明的，不仅是15%的投票，还有核心运营部门的支持。
嘉达航运上世纪七十年代在香港上市，起起伏伏，交易至今。所有发行股票中，流通股占到六成，其余四成在家族成员和高管手里。
其中，何维明占10%，何劭嘉、何劭言各占3%，何劭懿与佟文瀚占2%。剩下家族成员、企业高管也有少许零碎股份。
如此只需简单计算，便可得出显而易见的结果，何维明跟两个儿子手里的股份加起来占16%，再加上家族信托那15%，公司的实际控制权稳稳在他手中。
哪怕佟文瀚，前段时间意图谋反，都没打过家族信托的主意，只能去流通股里找机会，或自行筹钱增持，或争取机构投资人的支持。他这样有钱有资历的尚且如此，更别说叶行这样无根无基的了。
除了觉得他做无用功，他们暂时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另一个原因，是现在两边都用得上他。
叶行最初提议船舶证券化的项目，就已经预料到这段时间航运业内的形势会发生一些变化。只要何维明和佟文瀚同意进行这个项目，并且按照他设计的架构推动，就一定会遇到问题，也一定会需要他来解决。由此，他便可趁机参与地更深。
项目开始之后，形势如他所料地变了，红海危机，环保新规，贸易摩擦。
什么叫多事之秋，这就叫多事之秋。不光多事，简直可以说是乱纪元，波罗的海指数跌跌涨涨，涨涨跌跌。
形势一旦多变，要做的修正和协调势必也得跟上。如何整合，如何包装，如何讲出一个可信的故事，“无论世界何处打仗，我们的船都能稳定赚钱”，从而吸引投资者，抬高发行价。
于是，嘉达内部项目组与投行、船舶评估师、评级机构的联系尤其频繁。
其中自然也包括文森杨律师事务所，还是不出意外的，表现最拉垮的也是文森杨。
作为发行人律师，别家都是律所指导企业，只有这一家反过来，还得靠叶行教他们做事。
大律师文森杨，是佟文瀚法学院时期的同窗，这么些年究竟如何拿到嘉达那么许多法律服务的生意，明眼人心知肚明。
但叶行似乎并不介意，凡事尽心尽力，办成也不邀功。
何维明和佟文瀚不是傻子，他设计的项目确实是一个值得做的项目，否则过不了他们的法眼。他也从来没有搞黄这个项目的打算，只不过就是为了推动CEO办公室设立，再借这个机会进到法务部，找一些东西罢了。
其中有何维明想要的，在他看来简直好似探囊取物，但也有一些他想找的，意料之中地找不到。
忙碌之间，又接到至呈所老同事的电话，是那个接手了他好几个客户的合伙人。
他当时走得急，对方难免有些工作一下子吃不下，时不时来找他，他也有求必应。
等到两边说完案子相关的事情，叶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开口道：“我给航校的海员法律援助基金捐了一点钱，你们是不是也可以参与一些？”
话说得半带玩笑，是投桃报李，挑人上山的意思，对面也很上道，一口答应：“没问题，你也知道所里本来就有法援的预算。而且这是好事啊！叫公关部好好宣传一下？”
叶行随他自便，只是提醒：“别提我就行。”
对方问：“为什么？”
叶行答：“不太方便。”
对方笑着猜测：“怕万一碰上什么案子跟自家船公司作对？”
叶行笑而不答。
可是对面紧接着又来了个转折：“出钱没问题，人恐怕不行，组里现在案子多，人手紧张……”
叶行猜到他的意思，问：“开始裁了？”
对面也就跟着转了话题，絮絮说起来 ：“裁完了都，这种事操作起来就是要快。反正都是小朋友嘛，实习生撤offer，律助、初级律师给个N+1也没多少钱……”
叶行听着，一时无话。想想自己已经离开至呈，并无立场再说什么。而且，倘若细细追究他给法援中心捐钱的契机和企图，似乎也跟古代人买赎罪券没什么两样。

第41章 结束的
华曦轮再次回到上海，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靠泊之后，还是不变的流程，卸货装货，上伙食上备件，还有船员轮替，新的上船，旧的下地。
唯一不同的只有雷丽，因为这会是她跑船的最后一个航次，这次下了船，她就要转去岸上工作了。
新上船的船员当中自然也包括来接替她的轮机长，一个四十左右戴眼镜的工科男，话不多，见面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开始交接。
其实，这过程和休假之前的交班并无不同，雷丽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她带着新轮机长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走下来，说得也特别细，一项项地介绍设备运行参数、历史故障、维修记录。
“主机冷车启动的时候，这个缸的示功阀偶尔会渗漏一丝水汽，但运行起来温度正常后就消失。我排查过，怀疑是缸头垫片有微观瑕疵，但不影响运行，重点观察即可。”
“二号副机的电子调速器响应比另外两台慢大概0.5秒，但不影响并车。我已经习惯了手动微调补偿，您后续可以关注一下调速器模块的版本，看是否有升级空间。”
“还有这个位置的备用燃油泵，机械密封规格和通用件有细微差别，订购时一定要注明船型和我们主机的特定代码，我在这里贴了纸条。”
……
另外，还有她自己做的处理笔记，诸如“某年某月某日，辅机滑油压力异常波动，排查，初步判断，最终锁定问题，某处传感器接口虚接”，好似病历。
都是做技术的，话说半句就能领会。机器被认为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但其实都有自己的脾气，也只有他们这种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的人才会相信，硅基生命不只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
新轮机长对她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尤其她甚至不用查看任何记录，就精准地说出了滑油、燃油、淡水等各项关键物料的现存数量、消耗速率，以及上次化验的结果和趋势分析，说：“按这个速率，下个中修期前，主机滑油刚好在安全下限之上，建议提前一个航次安排补充。”
整个过程，雷丽语调平稳，措辞专业，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
介绍完一圈，新轮机长对某个阀组的操作流程提出疑问，她伸手过去，指出那个她操作过千百次的联动开关。
手伸到一半，她顿住了。
指尖距离那熟悉的黄铜阀轮只有几厘米，她清晰地意识到，下一次亲手转动它的，将不再是自己。那一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她随即自然地收回手，用更详尽的语言描述了操作要领和联动效应。
所有项目核查完毕，他们回到集控室，双方签字确认。
新轮机长跟她握手，笑说：“交接得太清楚了，这条船被你照顾得很好。”
雷丽也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呆了无数小时的密闭的房间，以及其中所有显示屏和仪表指示灯，客气说：“以后就辛苦您啦。”
她转身离开，又去船长室。
赵川是知道她即将上岸的，正等着她来办离船的手续，看到她，玩笑说：“没想到你动作比我快。”
雷丽也笑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低头一页页地签文件。
全部流程走完，她回住舱收拾行李。
王美娜跑来帮忙，一边帮，一边跟她依依不舍，说：“先是老大，然后是你，这下只剩我一个人了……”
雷丽想起三人一起上船时的情景，其实也才隔了三个月。她同样有些伤感，却还是说：“船上工作就是这样的呀，聚聚散散，分分合合，这一点你也得适应起来。”
装完拉杆箱，房间里还剩下好些零食和日用品，她不准备带下船，全都让王美娜拿走。
王美娜看着那一大堆话梅、肉松、巧克力、方便面，简直感觉发了财。
虽然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但到了资源有限的情境之下就会显得尤其珍贵，比方说关在学校里不准点外卖的那段日子，又比方说在船上的每分每秒每一天。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囤积的欲望，客气说：“要不要给其他人也分点儿？”
雷丽说：“你看着办，但这一箱就只有你能继承了。”
说完又搬出一个纸箱，里面都是卫生巾和安全裤。她刚上华曦轮的时候，没想到转岗的事情这么快就能确定下来，准备得有点多了。
王美娜再次大喜，说：“哈哈，救大命了，省得我补货。”
收拾完东西，两人离开住舱，搭电梯下到主甲板。一路遇到同事，一路道别。
很多人还不知道她已经转岗，只当是寻常休假轮替，笑着跟她说：“丽姐走啦，再见。”
雷丽也只是笑，跟他们说再见。
倒也不是说不可能再见了，但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与以往每一次下船都不一样。
王美娜陪她走到舷梯口，也跟她摆手说了拜拜，她独自走下舷梯，脚踩上港区地面，还是像过去一样，感到一阵轻微的晃动，身体在海上漂的太久，反倒不习惯陆地的静止了。但那一阵很快过去，港区的接驳车也来了，她上车坐定，转身回头，隔着车窗又望了一眼停靠在码头上的华曦轮。自己其实也觉得好笑，怎么又搞得好像永远不能再见了一样。
直到接驳车驶出港区，她又坐上去市区的网约车，沿途看到层层叠叠的高架桥，越来越密集的建筑，十字路口闪烁变换的信号灯，车辆首尾相接，行人来往穿行。
她将车窗摇下一丝缝隙，城市喧闹的声音和深秋清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尾气，尘埃，路边的麻辣烫、咖啡香。她立刻又将车窗升了上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想起海上的味道了。她知道那是更加纯粹的无限空旷的气息，但除了一丝腥咸，再找不出更多词语去贴切地直接地将它描述出来。就像踏上码头之后的那一阵晃动的感觉，一下消失，再也不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繁华景象，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是真的上岸了。
但她终归还是雷丽，短暂的伤感之后，立即开始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去看一下陆菲替她租的房子，然后找搬家公司搬家，在新岗位报到之前，把房间收拾出来……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网约车到了目的地，她付钱下车，回到她曾经的家。有段时间没人住，开门进去，便闻到一股气味，家具，衣物，邻居家漏进来的油烟。
她放下行李，开窗通风，而后便拿出手机，找到跟罗杰的聊天记录，发了条消息过去，提醒：民政局的预约是明天下午两点，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她早已经在AIS平台上查询好船况，华顶轮前一天如期靠泊宁波。两人约好的日期时间应该没问题的，离婚这件事来回拉扯了三个月，也是终于要结束了。
她只等着罗杰回复一句“好的”，但那边却打了电话过来。
雷丽当时便有不祥之感，等到接起来，果真听见罗杰道：“我正想跟你说呢，明天可能不行了，我临时接到一个公司安排的任务……”
“什么任务？”雷丽问。
罗杰说：“安全质量部的吴总让我出差去一趟青岛，那边有个商渔船碰撞事故的研习会。”
雷丽问：“多久能回来？”
罗杰说：“就去两天。”
雷丽听见，已经开始伤脑筋，想着还得另外再预约。
罗杰猜得到她的反应，即刻安慰：“还有时间，你不用这么着急。”
雷丽轻轻叹了口气，正想问他接下来的安排。
罗杰却接着说：“这次研习会，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在海边，我看了一下，那周围风景还挺好的，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也有一阵没度假了……”
雷丽一时无语，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杰听她没声音，又问：“怎么样？”
雷丽这才道：“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罗杰懂她的意思，语气更放软了几分，轻声说：“其实，我已经听说你申请转岸上的工作了，港口机务主管这个位子真挺合适你的。丽丽，之前都是我不对，没照顾到你的感受，你别生气了……”
他不是个习惯表达感情的人，几句话说得如鲠在喉，直觉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雷丽却打断他反问：“罗杰，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耍脾气开玩笑吗？”
罗杰听出她语气里的气愤，耐下性子解释：“不是不是，我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也总是想到我们俩的过去……
“我们做海员的，毕业出来决定上船工作，就都很清楚自己应该选什么样的女孩子。你答应跟我谈恋爱之前的那几年，我家里人给我介绍过好多相亲对象，我从没考虑过其中任何一个，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是你。
“我知道外面很多人传说海员家庭不幸福，但其实你也能看到，公司里那么些四大头，有几个没结婚生孩子的？大家都过得很好，也都很感恩家里人的付出。跟我挺熟的那几个船长，下船休假那几个月天天就是接送孩子，照顾家里，还特别会做菜，都是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爸爸……
“我们都是没有背景的人，在海上还能拼一拼，到了岸上，没有人脉就只能熬资历，我也跟公司领导谈过，他们希望我再在船上干五年，再积累一点经验，到40岁上岸，能安排我到本部做安监或者运管，所以其实也就这几年，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性格坚强，而且还有家里人帮忙，我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
绕啊绕地，又回到原点，给他五年时间，同时别耽误生孩子。
类似的说法，她在公司同事当中不是没听到过，他们负责挣钱，妻子只要把家里照顾好，小家庭迅速积累资金，买车买房指日可待，买个包买个戒指什么的，更是一句话的事情。说的人觉得那么正常，却让她感觉不适。明明作为同事，平常交流无障碍，互相尊重，怎么到了这种问题上，隔阂宛如天堑。
雷丽听够了，再次打断他道：“我没有说你错的意思，只是我跟你不合适。我也不想评价别人的家庭，一定有人适合这种生活，但是很抱歉，那个人不是我。我跟你都还年轻，有机会另外找合适的……”
罗杰听出她言语之间的决绝，也打断她问：“你爸爸妈妈姨夫姨妈知道这件事了吗？”
雷丽即刻阻止：“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罗杰也有点急了，说：“你怎么就说不通呢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确实有段时间没在一起了，但是你随便去问我船上的同事，去查我手机聊天记录支付记录，我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罗杰！”雷丽突然提高了声音，质问道，“我跟你说的话是不是你根本听不见？记不住？理解不了？！”
她一向是情绪稳定的人，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这么大的火。罗杰听着，也终于闭了嘴，两边一时寂静。
隔了会儿，雷丽稍稍平静，才又开口道：“罗杰，我申请转岸上的工作，是因为这是我原本的计划，不是为了配合你的计划。提出离婚，也不是个玩笑，不是我拿来跟你打情骂俏耍脾气的小把戏。这个决定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如果你还拿我的话当回事，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
说完，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罗杰在住舱里放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脑中一时空白。
等他回神，再次想起的却不是雷丽方才气愤的声音，而是更久之前，那场阿留申群岛附近的冰雪暴。
他记得当时更年轻的自己打电话去机舱，催问维修的情况。
也记得当时更年轻的她在他开口之前问：“你相信我吗？”
那个时候，他听着她的声音，心忽然落定了点，回答：“我相信你。”
时隔多年，他仍旧记得那一刻命运联结般的感觉，细想却又怔忡，从那一刻一直到今天，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42章 开始的
次日天气很好，阳光甚至有些刺眼，但风是凉的。
雷丽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这是个工作日的下午，办事大厅里没什么人。她一走进去，就看到罗杰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一件蓝色衬衫，卡其裤子，外套拿在手上，通身熨烫平整，新理了发，下巴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雷丽知道他不是个很在意形象的人，平常工作环境也比较随便。这副打扮对他来说，已经是出席重要场合的仪式感了。
确定人到了，事情应该能顺利办完，雷丽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某处微微刺痛。毕竟上一次，他们俩在这里讲究仪式感，还是登记结婚的时候。
当时，他才刚升上大副，她也还是大管轮。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衣，一个肩章上是金色海锚，另一个是金色的螺旋桨，一路兴冲冲地牵着手，先去门口那家照相馆拍了红底双人照，又站到宣誓台后面，跟着念结婚誓词。
过后回想起来，这造型其实挺夸张。办证窗口的工作人员问起他们的职业，主持宣誓的颁证人特地在誓词里给他们加上一句 “同舟共济”。周围人也都朝他们看，有热心的本地阿姨凑上来问，小姑娘小伙子你们这个是什么制服？海军？罗杰只能红着脸给阿姨解释。
他俩都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但可能结婚就是这样，再显眼都情有可原。
直到这一天，他们又一次来到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去办理离婚登记的地方。
等叫到号，坐到办证窗口前，把各自的证件和离婚协议交进去，连同两张白色背景的普通证件照，褪去所有浪漫的颜色和光环。
照片里的人做着那种标准表情，目光自信，不露齿地微笑，贴在离婚证上，好像还真有点象征意义——分开了也不是不能过，从此各自安好。
工作人员审核材料，让双方签字。然后一起录笔录，签字确认。再单独问询，再签字。
雷丽只觉签了无数遍自己的名字，才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她本以为结婚证会被收回，结果却是不用的。办证员只是拿出一枚章，啪，啪，啪，啪，在内页盖了好多个“双方离婚，证件无效”。那字迹印在几年前并肩微笑的两个人身上，显得尤其讽刺。
所有流程走完，办证员程式化地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罗杰看了看雷丽。
雷丽摇摇头，说没有。
罗杰便也摇摇头，说没有。
于是，办证员开始打印，再加盖钢印，薄薄两本小册子就这样递出来。
当真拿到手里，雷丽这才知道离婚证和结婚证的区别，结婚证是红皮金字的，里面贴红底双人照，离婚证是红皮银字，里面贴白底单人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心里彻底释然，都结束了。
离开办证大厅，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在台阶上站定。
阳光依旧遍撒，深秋的空气依旧干燥，雷丽倒是觉得气氛松快了些，先开口对罗杰说：“那就这样吧，保重。”
话说完，她举步要走，却听见罗杰叫她：“雷丽……”
雷丽停下，转头看他。
罗杰难以分辨她眼中的情绪，是只有防备，还是多少有些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是斟酌着词句，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她讲，但静默之后开口，也只是一句：“保重。”
雷丽无声笑了，转身离开。
*
那天晚上，陆菲、雷丽和王美娜本打算约在“海上调酒师”聚会。
结果港口刚停进几艘外国货轮，酒吧来了一堆水手，讲着不知北欧哪一国的语言。于凯还是执着地放着他喜欢的那一路土味摇滚，音箱里一声声“来财、来财”，热闹非常，讲话都听不清。
这几天，陆菲的伤手又恢复了一些，但调酒还是不行，想着也帮不上什么，也就早早下了班，打包了点酒水、食物，跟雷丽和王美娜一起回了租住的新家。
到了家，三个人彻底放松，围着客厅茶几席地而坐，喝酒吃东西。
陆菲和王美娜都知道雷丽这一天下午刚去办了离婚，其实是想安慰几句的。但雷丽简单带过，告诉她们证已经领了，事情顺利结束，其余表现一切正常，她们也不好多讲问。
陆菲于是只说自己的事情，她已经在航校报名，参加了新开设的一期动态定位系统培训。
王美娜不知道那是什么，陆菲便给她解释。
所谓“动态定位系统”，Dynamic Positioning System，简称DP，就好比陆地上的智能泊车功能，或者直升机的空中悬停，但是这个系统装在船上，应用也是在海里。它能让船在深海、强流、大风之类的复杂海况下，不借助锚泊，也总是自动保持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或者预设的航迹上。
因为科考船经常需要在海上特定的点位停留作业，船上搭载的科研仪器通常十分昂贵，精度要求也很高，所以是否掌握这个系统的操作，是科考船驾驶员和商船驾驶员最重要的区别之一。
陆菲报名参加的培训只是第一步而已，要先上理论课，学一些系统原理和理论知识，诸如位置参考、推进器和环境传感器，再上模拟机，熟悉一下交互界面，学习基本操作和应急处理的程序。
等到全部课程上完，还得通过理论和实操考试，拿到一张合格证明，才算有了申请下一阶段海上实习的敲门砖。
陆菲只觉自己刚刚走出第一步，雷丽却拿起杯子跟她碰了碰，庆祝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表扬她道：“我跟你说我要读个在职研，结果还是你先上学了。”
王美娜跟着问：“老大，你真打算上科考船？”
陆菲回答：“还早着呢，上船实习要等机会，华远集装箱船有几百艘，科考船只有几艘，不是说上就能上的。”
王美娜又问：“那要真上了，是不是在船上的时间更久？”
陆菲说：“有可能。每个航次的长短其实差不多，但科考船不会几天十几天就靠一次岸，去的还都是字面意思上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自己不觉得什么，说得挺轻松。
王美娜却接着问：“那你对象怎么办？”
陆菲呆住，上次在这儿聚会，雷丽问了她跟叶行的关系，她没想到这事王美娜也知道了。
王美娜看出她意外，赶紧解释：“不是丽姐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陆菲以为也是在那次聚会上，结果却又听王美娜说：“就你在荷兰拍的那些照片……”
说完打开三人群聊，翻出其中一张。画面中是她拿着阿姆斯特丹特产，培根可丽饼，正往嘴里塞。
但只需两指放大，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身后橱窗玻璃上的映像，是叶行正举着手机拍她。
“还有还有，有个纪念品你说没买到，但这张照片……”
王美娜又找出一张，点击放大，继续举证。
画面中，是陆菲没受伤的左手，手上拿着装满薯条的纸杯，腕上挂着好几只购物袋，其中赫然就有奇怪套套商店的那一只。
陆菲自认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双手捂住脸。
王美娜却大方道：“没关系没关系，用完了刚好，你真要是给我了，我现在反而更尴尬。”
陆菲看她，没懂她什么意思。
她靠泊之后临时下船，从见面到现在一直高高兴兴的，直到这时候才显出一点异样，但还是靠到雷丽身上，努力笑着说：“丽姐，我陪你。”
雷丽一时也没懂，歪头看看她说：“你陪我干嘛？”
王美娜说：“分手呀。我今天也分手了，周卓提的。”
一句话很随便地说出来，三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静了静，让它变得没那么轻松了。
雷丽伸手摸摸她，正想安慰，却又听见王美娜道：“早知道我就先提了，艹！”
雷丽和陆菲都没忍住笑出来。
“是真的，”王美娜又确认了一遍，“我实习了三个月，他也跟我为上船工作的事情拉扯了三个月，人疏远了，感觉也磨光了，分了正好。”
雷丽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搂了搂王美娜的肩膀。
王美娜伺机转开话题，看着陆菲道：“老大，现在只剩你一个有对象的了。”
陆菲笑，说：“不至于不至于……”
她正想转开话题，雷丽却调侃道：“这是你处得最久的一个了吧？”
陆菲顺水推舟，玩笑道：“我想想哈，学校那些就不说了，第一个是参加培训认识的……”
“什么培训？”王美娜好奇。
陆菲实话实说：“急救证。”
“医生？”
“嗯。”
“第二个是……”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回忆，一个个数下去，试图证明雷丽是错的。其实每一任都只谈了几个月，交往的深度也都差不多。
……
三人就这么聊到夜深，王美娜干脆不走了，留下过夜。
陆菲让她睡自己的房间，给她找了睡衣，换了床品。
王美娜想到明天一早回船，接着还得值班，叹了长长一口气，说：“这下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陆菲听着，想到她们这一晚聊的话题，真有点不确定她是不是还会留在船上工作，开口却只是宽慰：“其实不用勉强的，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不要给自己设限，你可以干任何事。但是同样的，你也可以选择不干任何事。”
王美娜轻轻“嗯”声，没再说什么。
她只喝了一罐啤酒，但到底年轻没心事，不出一会儿就已经睡得婴儿般香甜。
陆菲去跟雷丽挤一张床，两人也都喝了几杯，却都了无睡意，开着一盏小灯，继续讲话。
雷丽拿离婚证出来给她看，陆菲开了眼界，又开玩笑，说协议上怎么没有关于她抚养权归谁的条款。
两人起初还说得挺高兴，直到雷丽突然开口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冷酷？几年的感情，说离就离了，其实也没什么原则性问题。”
陆菲也不笑了，认真回答：“这是你的婚姻，算不算原则性问题是由你来决定的，不是别人。”
雷丽一时安静，双臂抱膝坐在床上，静了静才道：“确实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他没错，我也没错，只是我跟他不合适罢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侧头枕在自己膝上，慢慢地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
“我从小就没什么家庭归属感，日子久了，也习惯了，就想毕业之后好好攒点钱，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后来遇到罗杰，跟他在一起之后，才有了一点对成家的渴望。那时候真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靠谱，有责任感，他家里人也对我很好。我俩一起存钱，一起做计划，想好了先在船上奋斗几年，然后结婚，然后再奋斗几年，一起上岸，生个孩子，一起对ta好，把我自己没得到过的都给ta……”
话说得她有点动容，缓了缓才继续：“但是后来，他让我先上岸生孩子，自己在船上再干几年，说其他船长家庭都是这么做的。可我就是接受不了。我觉得我又被送走了，他会变成那个给钱但是不在我身边的所谓的‘亲人’。他说没关系的，孩子生下来，他家里人都会帮忙。但我已经在自己家当了很多年边缘人，我一点都不想再去他家当边缘人……”
“这些话你跟他说过吗？”陆菲问。
雷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道：“我家的事情，我是告诉过他的。我确实没有声泪俱下，反反复复地跟他说。一方面是我心理上受不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做不愿意做的选择。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要上岸，就为了挽回婚姻不得不上岸，那对我们两个都没什么好处。从职业发展的角度出发，他说的确实挺对，他提船长才一年多，现在就应该留在船上，至少积累五年经验，以后上岸的机会更多更好。我也对他说过，不是他的错，我们只是不合适。也可能是我自私，没有家庭观念吧，别人看来很正常的一件事，我就是接受不了……”
陆菲觉得不对，打断道：“不是你自私，也不是你的错。”
说完解锁手机，找出自己跟罗杰的聊天记录给雷丽看。
那上面有罗杰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的，“你帮我照顾好她”。
也有她对罗杰说的，“她想要的是一个自己的家，不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你家”。
雷丽看着，再次一瞬泪目。
罗杰始终理解不了的，陆菲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她埋头静静地哭了，陆菲也不吵她，只在旁边坐着陪她，轻抚她的背脊。
过了很久，雷丽才渐渐平息情绪，说：“可能不同境遇里长大的人真的做不到互相理解，将心比心吧。他没办法为了我让他的家人一直失望，我也没办法为了他在这件事上配合他，所以就这么分开，也挺好。”
陆菲也觉得真就是这样，雷丽离婚，确实不是一时的冲动。罗杰计划的那种生活，精准戳到了她内心最深的创伤。他让她独自承担“家”的责任，面对陌生的“家人”，他提供经济支持，但在物理和心理上缺席，这跟她被安排的童年，始终无法融入的家，有什么两样？
而她们这种原本就所得不多的人，总是最舍得放弃的。
两人说着话，干脆把纸巾盒放到中间，一张接一张，抽到后来，都没忍住笑了，才算结束。
雷丽先睡了，陆菲去洗漱。
手机搁在盥洗台上，震动了一下。
看了眼，是叶行发来消息问：在干嘛？
陆菲咬着牙刷，直接回复：今天不视频了。
叶行问：为什么？
陆菲反问：失望吗？
叶行：嗯，所以是为什么？
陆菲笑出来，都是惯的，还非得跟她要个理由了。
她给他回：喝了点酒，带了人回家睡觉。
而后眼看着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变了又变。
她不逗他了，补充：是雷丽和王美娜。
那边跟着发来一条：等着，周末回上海。
陆菲说；嗯，我等着。
叶行说：欠收拾。
陆菲当即漱了口，给他发过去一条语音，问：谁收拾谁啊？
声音尽量压低，且还是凑近麦克风说的，带着一丝微哑。
发送完毕，她便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回雷丽那屋睡觉去了。
本意是吊着他的胃口，自己呼呼大睡，结果躺到床上，却也睁眼望着黑暗许久。
她再次想起三个人喝酒聊天时的对话，当时玩笑地糊弄过去了，直到静夜里面对自己，才不得不承认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她跟叶行，该干的，不该干的，什么都干了，也互相说过喜欢。
她带他去见了陆无涯。他也邀请她作为家属参加了游艇会的活动。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马力姐称她为“叶律师的女朋友”。
但他们也确实没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比如如何定义这段关系，比如未来会怎么样。
或许只是因为八年前那场庭审的渊源，让她有种错觉，自己跟叶行认识了很久。
又或者是因为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事，总让她觉得他有些微的不同。
*
次日一早，最早起床的是王美娜，轻手轻脚探头进来，见雷丽这屋悄无声息，正要退出去。
陆菲却也醒了，手肘撑起身体，睡眼惺忪看着她。
王美娜用气声道：“你俩继续睡，我要走啦。”
陆菲也用气声说：“吃早饭了吗？冰箱里有。”
王美娜又用气声回：“来不及了，我回船上吃去。”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去，直到把雷丽吵醒。
王美娜笑着出了门，一个人走在深秋早晨清冷的街上，踩过梧桐树的落叶，经过早起的环卫工人，拐进尚未拥挤起来的地铁，踏入空空荡荡的车厢。一直坐到终点站，出站换了去港口的公共汽车。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翻了翻。
并没有刻意去找，却还是一眼看到跟周卓的聊天记录。眼睛和心都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没再点进去，复习过去来来往往成千上万条的消息。
此刻唯一清楚地记得的只有周卓在电话上对她说的那一句：“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他甚至没当面来见她。
她轻轻笑了声，拉黑，删除，然后把手机扔进书包深处，拉上拉链。
转头专心望向窗外，车子经过平凡的马路，直到驶上蜿蜒向海中的大桥，视野越来越开阔。
初阳升起，光线并不刺眼，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柔，将整片海域染成金橙与靛蓝交融的色调，几艘早出的渔船，像黑色的剪影，静静漂浮在这片冷暖交汇的幕布上。
尽管没有开窗，她也知道空气和风都已经变得不一样，再往前就能看到港口的吊桥的森林，集装箱的矩阵，以及泊位上的巨轮。
她还记得昨晚那一声感叹，这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但她也记得陆菲对她说过的话，到了只有你和海的地方，才会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第43章 授人以柄
此时，“新远航”项目已经走到第二阶段，基本完成了尽职调查和文件制作。
这是此类项目中的核心合规环节，律师的工作量最大，要核查船舶权属、历史运营记录、所有相关合同，还得验证SPV架构的法律合规性，而后主导起草一系列的法律文件，诸如资产服务协议、SPV设立协议，法律意见书……
除此之外，会计师事务所和船舶评级机构也会从各自的专业角度出发，出具独立报告。
最后，再由投行作为总协调人，汇总所有文件，形成完整的申报材料。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月，虽然历经多次修改协调，但也终于成型，可算进展迅速。
但就在材料提交监管备案之前，叶行约了何维明见面。
他平日汇报佟文瀚的动向都是通过私人邮件，这一次提出面谈，何维明自然以为有什么要紧的发现，特地安排在周六，又挑了个保险的时间地点。
那是家中医诊所，何维明独自从住所出发，到了那里才临时召见叶行，两人宛如地下党接头。
叶行到的时候，何维明刚做完针灸，穿着件宽松的浴袍，跷脚坐在诊疗室里喝茶。
这情形让叶行不适，所幸空气中弥漫着的中药气味够重，稍稍压制住恶心的感觉。
何维明示意他快讲，他开口，却仍旧只是汇报新远航项目的进度，甚至带来了文森杨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原始报告，与之后的修改版，以及投行最终整合的版本，一一进行比较。
比如，船舶历史维修记录核查，文森杨仅调取了最近一年的船厂维修单据，未追溯三年，在初版报告中用“主要”二字模糊了范围。
再比如，船员劳动合同合规调查，文森杨抽查比例仅10%，而且被“抽”到的都是合同条款完整的老船员，有刻意选择之嫌。
……
还有后续撰写的法律意见书，其中也有不少引用模糊，省略关键论证环节的地方。
叶行是做惯了乙方的人，自然知道业内心照不宣的套路，很多时候并非律师能力不足，而是故意为之，可能为了赶进度，也可能因为成本有限，甚至就是客户提出来的要求，不希望查得太深。
而文森杨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也是如此。
“新远航”是嘉达用来找钱和维稳的项目，参与各方都有默契，降低核查难度，加快推进。
只是文森杨操作得不算太高明，有些地方太过明显，有些又可能带来超过接受范围的风险。
叶行最初由着他们去做，一直等到初稿出来之后，才花了不少时间各方沟通、调整、补齐。
直到此时，他把整个过程放到何维明面前。
何维明听着，只当他又在试图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伸手讨要点什么，敷衍道：“我知你辛苦，但这种working level的细节就不要跟我讲了……”
意思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叶行笑了，却只是道：“这确实是working level的细节，但有时候还挺有用。”
何维明没说话，表情有些不耐，等着他说到主题。
叶行却不着急，这时候才打明牌，说：“我是做惯了律师的人，知道有些操作会形成既定的模式，文森杨在这个项目里的做法，在过去其他项目当中，很可能也出现过……”
而后，他又用私人邮箱给何维明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他等着何维明打开附上的文件，才接着往下说：“这是我初步整理出来可能存在类似问题的历史案件，有些是调查的深度和精度，跟最终的收费相比，不太相符。有些是最后支付的调解费用，在我看来，高了。”
他并未细说，因为文件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何维明草草过目。
都是海外案件，且都发生在监管比较宽松的地区，塞浦路斯，巴拿马。
也都由当地律所负责办理，并非文森杨律师事务所。
文森杨最多只在其中充当过一两次协调方，嘉达法务部因此向他们支付了少量管理费，被打包在整个年度的顾问费用当中，很难引起注意，直到叶行从故纸堆里把它们找了出来。
而这也只是航运业内通行的做法，当公司对某个海外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市场不太熟悉的时候，会找一家本地律所帮助遴选案发地的律师。
何维明却一瞬明了，他并非没有怀疑过文森杨，只是从未发现出格的情况。
嘉达内部各有山头，老太爷佟韧之当年苦心经营，为何氏尽心尽力。但也有传言，佟韧之跟何瑛并非没有分歧。又因为自己是做律师的，佟韧之从一开始就把法务板块当作佟家的地盘，其中一直都有佟家的人。佟文瀚就是其中之一，年轻时留学归来，便被安排进入法务部，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了。
所以，在表面不伤和气的前提下，何维明是很难伸手进去的。而且有些海外案件难免牵涉到灰色地带，比如各种疏通费、调解费，实则就是贿金，本就需要文森杨这样的律所充当“白手套”，真要掀了桌子，无的放矢地彻底调查，很可能一损俱损。
而这一次，叶行给了他筛选过的线索。
只是线索，不是证据。
叶行自动保持避嫌的态度，说：“我不方便查下去，但是我想，您一定有办法。”
何维明满意他对自己的定位，像一条敏锐、忠诚、不多事的狗，却还是反问：“我查它做什么呢？”
叶行说：“如果能找到点什么，将来或许有用。”
何维明再次反问：“将来？”
叶行点头，重复：“将来。”
这话又说得恰到好处，正是何维明想要的。
不是掀桌彻查，搞到整个公司大乱，而是找到一个把柄，在佟文瀚下一次试图夺权的时候，自会派上用处。
*
办完这件事，叶行直接去机场，上了回上海的飞机。
等到落地，已经是傍晚了。深秋的天迅速地暗下来，盘旋下降的时候，还能看到落日和晚霞，下飞机已是暮色四合。
叶行本来跟陆菲说好了上午就到，因为何维明的约会才拖到这时候。他以为陆菲一定等久了，下了飞机便发了条消息给她，说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接她。
结果那边许久才回，却是一句：你要不晚点再过来？
叶行只当她等得生气了，当即打电话过去。
接通之后，却听她道：“有个朋友正好来找我，我跟他吃完晚饭再去你那儿吧？”
叶行问：“什么朋友啊？”
陆菲没立刻回答，轻轻笑了声，才有点为难地跟他解释：“前男友。”
叶行：“……”
陆菲听他没声儿，又开口说：“那要不，先这样？”
叶行却问：“你们在哪里吃饭？”
陆菲说：“干嘛？”
叶行说：“我也还没吃饭。”
稍后挂断电话，陆菲给他发来定位。
叶行当时已在车上，还是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自己刚才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会提出一起吃这顿饭呢？
按照他正常的反应，应该在她说晚点再去找你的时候，回答好的，然后挂掉电话，去做自己的事情。至于她什么时候来，来或者不来，都不重要。
可是，他到底还是去了。
那是临港的一家日料店，地图上显示，就在她住的地方附近。
叶行走进那间半包的时候，里面先到的二位正坐在两个相邻的位子上，转身面对着面，女人的支具取下来放在桌上，男人两只大手细细触摸她的手腕。
叶行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他们这才注意到他，一起转头过来。
陆菲说：“来啦？”
她脸上本就在笑，只是看到他，好像一下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叶行也笑了，走去她身边。
可那个“前男友”还挺有存在感，把菜单递过来，热情道：“就等你呢，要不再加几个菜？”
叶行对他笑笑，摆手说：“不用了。”
陆菲这才给他们介绍，说：“这是谭棋，这是叶行。”
没有身份后缀，就俩名字。
叶行伸手过去，谭棋也跟着站起来，与他握了一握。
叶行只觉这人的手又大，又热，干燥到粗糙，以为是陆菲过去船上的同事。
陆菲也正好戴上支具，解释了一句：“谭棋是急诊医生，刚才在帮我看手恢复得怎么样。”
叶行坐下问：“怎么样？”
“挺好，”谭棋回答，又转向陆菲关照，“就是打人什么的，还得再等两个月。”
开头挺正经，后面憋着笑。
陆菲作势给了他一肘，他很配合地“哎哟”一声，弯腰弓背，假装内伤。
接下去的整顿饭，就是在这种欢乐又诡异的气氛当中吃完的。
谭棋话比较多，一直在说医院里的奇葩事情。
叶行听着，这才知道今天这顿饭所为何事。谭棋就要走了，去德国。
叶行觉得挺好，跟他干了一杯，助他一路顺风，事业蒸蒸日上。
可谭棋又说陆菲：“你也别总想一出是一出，商船上已经很辛苦了，又说要转科考船。我有学海洋地质的同学参加过这种科考，听他说一趟出去得六十多天，中间食物、燃料没有任何补给，回来油箱都空了，船上人都跟野人似的。就这样的航次，一年至少跑三趟。”
陆菲却只是笑问：“你管的着吗？”
谭棋也轻轻笑了声，没再往下说。
叶行听着，觉得她答得挺好，又有一瞬落空的感觉，这事她跟谭棋说了，却没告诉过他。
他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但都没说什么。
临到结束，俩男的照例争着埋单，结果还是陆菲扫码把钱付了，站起来，带着他们走出饭店大门。
谭棋是开了车来的，但喝了点清酒，还要等代驾，很客气地说带他们一起走。
叶行婉拒了，另外叫了车。
然而，他等车的那几分钟，陆菲与谭棋在露天停车场道别。
叶行很体面地没跟过去，直到车来了，才朝那里望了眼。
那两人倒是没什么亲密举动，相隔一米多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谭棋突然背身过去，抹了把脸。
叶行怀疑那傻X男的哭了。
陆菲只穿了件卫衣，不知是尴尬，还是冷，就那么在风里抱着臂，皱眉看着，但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谭棋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才转身快步离开。
叶行看着她朝自己走来，脱了风衣把她包起来，牵住她的手塞进车里，而后跟着坐进去，拉上门。
车子拐上马路，叶行回头隔窗看了眼，发现谭棋仍旧低头站在原处，语带嘲讽地问：“你打过他？”
陆菲说：“你羡慕？”
叶行：“……”
碍着司机在前面，从那里到他住的地方，他一路都没再说话。
一直等到进了家门，两人在玄关相对站定，陆菲才问：“你不高兴了？”
可看她表情，好像还挺高兴的。
叶行反问：“我应该高兴吗？”
陆菲也反问：“所以我还是瞒着你比较好？”
叶行无语，好像也不太对劲。

第44章 授另一个人以柄
顿了顿，叶行才想到下句，笑笑说：“你也不是没有事情瞒着我。”
陆菲猜到他想说什么，明知故问：“比如？”
叶行果然道：“上科考船的事情，什么时候决定的？”
陆菲也笑笑说：“刚开始培训，还没谱呢。”
一问，一答，都挺随便。叶行动手脱了裹着她的风衣挂好，陆菲换了鞋，进房间放下过夜的洗漱包。如果到此为止，也算是各自守住了人设。
可他跟着走进去，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那你为什么告诉谭棋？”
这话说出口，他便觉得蠢。
陆菲却真给了他一个解释：“因为他昨天就约我了，我说没空，在上课。他问我上什么课？我告诉他是DP的培训。他又问DP是什么？我说是上科考船需要的一个证。就这么聊起来的。”
她说得如此平铺直叙合情合理，更让叶行感觉自己过了线。
但他不管了，走过去双手握住她的腰，迫着她退后几步靠到墙上，看着她道：“所以一定要问了才说，不问就不说是吧？”
陆菲一时静默，也看着他。
分明是他禁锢着她的姿势，她玩味的眼神却反让他觉得自己随她发落。他以为一定又会被她揶揄一句，就像她对谭棋的反问，你管的着吗？要是她真这么说，他还真没办法回答。
但陆菲却开口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
莫名其妙地，叶行被这个有点拗口的句子轻轻戳了一下，静了静，才答：“我想知道。”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从屋角漫射过来，很柔和。
陆菲就在这光里笑了，然后好好跟他说：“我确实有这么一个计划，想趁病假这三个月先把课上了。但科考船驾驶员的要求挺高的，除了DP培训，还有别的课要上，全部通过考试之后，还得等上船实习的机会，可能一两年才能成。”
她一直不太习惯干什么都得跟另一个人交代缘由，但一点点走到这一步，竟然也觉得挺有意思，并不抗拒。
叶行心里舒服了，点点头，只是真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一天，这跟盯着人家追问“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有何两样？
两人一时无话，怀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更亲近了一点的感觉，偏又带着点恶趣味，再开口非要说点别的。
一个揶揄：“跟前男友处得还挺和谐。”
另一个回答：“对啊，又没什么矛盾，分手也可以做朋友的。”
一个又问：“怎么认识的？”
另一个又答：“我考急救证的时候，他来华远的培训基地给我们上过课，做做人工呼吸，按按心肺复苏，就这么认识了。”
“那后来怎么分了？”
“他高需求，受不了不能总在一起，所以就分了。”
很简单的几句话，说得叶行心里又不舒服了，讽刺道：“急诊医生这么闲的吗？还是ego太大，只能你等他？”
陆菲却听笑了，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微微侧首，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所以还是换个一年出差三百天的吧，谁都别嫌弃谁。”
叶行从来无法抵抗她的主动，此时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报复，原本按着她腰的手掌一路摸上去扣到她颈后，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深深地吻她。她却也同样炙热地回应，仅只一秒，便让他自信她对他是不同的。
他的感觉没有错，她实在喜欢他的手、皮肤和器官的触感，是那样一种温润细腻的质地，像是可以彻底融化进她的身体里。同时又带着另一个人不可知测的温度和力量，勾起她情不自禁的战栗和冒险的欲望。
她明知故犯地打开自己，而他为她跪下去。然而，不确定从哪一秒开始，他仍旧姿态臣服，却又不得不承认心里生出的那一点隐秘的彻底占有的欲望。不止是对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或许，只是或许，他也是可以得到一切的。
直到夜深，两人裸身在床上，面对面侧躺着。陆菲差不多快睡着了，叶行却还有话要对她说，握住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
她不睁眼。
他又叫她的名字：“陆菲……”
“嗯？”她应了声，还是没睁眼。
他说：“我有个建议。”
她静静等着他讲下去。
他看着她阖起的睫毛问：“来嘉达好不好？”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带着点疑惑看着他。
他解释：“我是说，到嘉达的船上工作。”
她似乎清醒了点，但还是没怎么懂他的意思。
他接着说下去：“你可以有更自由的合同期，更多的晋升机会……”
她笑了，打断他问：“你给我开后门吗？”
他也笑了，摇摇头：“我跟运营部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不用我给你开后门，你值得的。”
她听着，一时没说话。
他又给了她更多一些理由：“而且，你休假的时候还可以去游艇会训练，跟马力姐参加帆船比赛。她跟我问起过你，让我邀请你去看十二月的环岛赛，我知道你有兴趣。”
她看着他，似乎更清醒了点。如果说前面的建议还只是换一家船东，说到这里，几乎就是要她搬去香港的意思了。
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等待片刻，又问：“怎么样？”
她不出声地笑了，闭上眼睛说：“我考虑一下。”
“好。”他点点头，也笑了，将她拥进怀抱里。
心中却只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预测她会如何回答。
其实，陆菲并不是不心动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在他的怀抱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
她还是可以在船上工作，很快成为船长。休假上岸的时候，她还能在游艇会跟着马力姐学习驾帆船。以及，和叶行在一起度过更多不一样的日子……熟悉的海，白色的风帆，喜欢的人，一切的一切，浮光掠影般出现在她脑中，好似电影片段。
她不禁沉迷其中，甚至想到了雷丽说过的那句话，因为遇到一个人，跟他在一起之后，才对自己从未向往过的事物有了渴望。
又或者，这种向往原本就是有的？虽然结果并不一定美好。但仅在那一刻，她的感受真真切切的就是这样。
*
在上海呆了不过一天有余，周日晚上，叶行又搭航班返回香港。
临到登机之前，他再次问陆菲，对他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菲这才给了他一个说法，十二月的环岛赛，她会去观赛。
虽然也是个明确的回答，却只针对他提出的建议之一。
叶行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对自己说，就算是一步一步地走吧。
他就这样回到香港，接下去的一周，陆菲那边还是没给他更进一步的答复，另一个他在等的消息倒是先来了。
消息的来源是一个他在塞浦路斯仲裁中心认识的书记员，他早早打过招呼，让这人留心嘉达相关案件的情况。
结果不出所料。
仲裁裁决结案的案卷保存期不少于10年，以调解或者其他方式结案的，保存期不少于5年。那个书记员告诉他，最近几天，另有律师拿着嘉达的委托书去调取案卷，恰恰就是他筛选出来的那几宗。
何维明已经在行动了。
于是，叶行借着“新远航”项目例行会议的机会去见了佟文瀚。等到开完会，他又留下来与佟文瀚单独聊了聊，说的也都是项目相关的事。直到最后才提了一嘴塞浦路斯那边的情况，问佟文瀚是不是法务部另外聘请了律师，他不知道。
这一问似是不经意地提出，佟文瀚却突然蹙眉。
都是吃这碗饭的人，叶行当然知道他立刻就能察觉异样。仲裁中心在接受查询的时候有通知程序，一般情况下，会跟之前的直接代理人确认核实。而佟文瀚显然没有接到消息，何维明做得足够小心，完全跳过了法务部。
“今天就到这里吧。”佟文瀚含糊道，打发叶行离开。
叶行却没走，开口提醒：“您这时候不合适插手，尤其是再去找原本的代理人。”
佟文瀚眼色愈加黯了黯，看着他，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叶行一脸无辜，摇头笑笑，说：“那都是我入职之前的案子，具体情况我完全不了解。我只是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这件事，谁能有足够的权限调取这些案卷，越过CEO办公室，越过CLO，越过法务部？答案显而易见。那一位确实有权这么做，您现在也不可能阻止他这么做，再通过原本的代理人去联系仲裁中心，不仅于事无补，还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佟文瀚没说话。
叶行接着说下去，却是一个转折：“不过，您也不用为这件事太担心。”
佟文瀚这才问：“你什么意思？”
叶行仍旧撇清自己，说：“我不清楚那些案卷会不会查出问题，或者会有什么样的问题，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船舶资产证券化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材料已经提交备案，路演也快开始了。那一位就算查到了什么，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佟文瀚还是没说话，脸上只有极其细微的表情泄露他此刻的情绪，他知道叶行的分析是对的。
何维明为了“新远航 ”顺利推进，为了公司形象考虑，就算手上拿到证据也不可能立时三刻来跟他算账。
他暂时是安全的，但也只是暂时。
“所以，”叶行继续，“我觉得您应该想一想，那一位到底想找什么，为什么现在找，又打算派什么用处？”
“你觉得呢？”佟文瀚把问题还给他，“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
叶行笑了，遵命照办：“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我觉得那一位现在做的，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压力测试’。您的当务之急，也不是对抗，而是‘管理’。”
佟文瀚重复：“管理？”
叶行说：“对，他要找一个现在不用，但随时能用的东西，您需要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比如什么？”佟文瀚看着他，似乎来了兴趣。
其实心中或许已有猜测，比如那些通过“白手套”进行的操作，捅出去都是丑闻。但那就是同归于尽了，甚至伤敌八百自杀一千，对自己根本没好处。
而叶行完全空对空，说的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我们内部对话也不用粉饰什么，差不多每家航运公司法务部里都有的问题，我跟您都很清楚。但您是法务部的领导，会直接追究您责任的那些显然不合适。而且，您又是公司的股东，可能影响到公司股价的也不合适……”
佟文瀚渐渐失去耐心，催促道：“有什么就直说吧。”
叶行这才道：“比如，只牵涉到那一位的，或者他家里人的案子。”
佟文瀚笑了声，不禁失望，还当他有什么高见。
何维明自家的案子要么经由家族办公室处理，要么另有律师负责，根本不会通过公司法务部，如果真有机会，自己早就抓住了。
但他刚要开口打发叶行走，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其实，是有的。
叶行看着他，也知道他想到了。
几年前，何劭言的那起帆船事故。
就像佟文瀚说的一样，人受伤的这部分是由何维明聘请的私人律师全权处理的，完全与公司法务部隔绝。
但那艘参赛帆船“嘉达二号”为公司所有，至今仍有一份保险调查的结案报告归档在系统中。
进入法务部之初，叶行就找过这份材料，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么一份材料而已。
薄薄数页，其中大多是模版条款，最终调查结论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包含的信息也实在有限，他能看出来唯一的破绽只有时间。那起事故发生在那一年十二月的香港环岛赛上，而到了次年一月调查就结案了。
保险调查一般会持续几周到一年不等，按照这个事故的级别来说，快得有些异常。
佟文瀚也是经历了那件事的人，思路同样演进到此处，给他解释：“这案子结束得快，其实是公关部的意思，当时媒体又有人在讲那个传说，江难冤魂索命，对公司的声誉和股价都有影响。而且，那一位也不想让陈太的压力太大了……”
两项解释似乎都合情合理，为了公司，为了陈怡桢，何维明在保险赔偿上做了很大的让步，换来一个迅速结案的结果。
直到这一天，这一刻，叶行开口质疑：“如果不止是这些原因呢？”
话说出来，他分明看到佟文瀚眼中的精光闪过。

第45章 嘉达二号
“新远航”项目的申报文件提交备案之后，项目组便等着监管机构的反馈，再由发行人律师牵头补正。
因为前期有叶行把关，一些关于资产池合规性、风险披露完整性的问题，已经被提出来解决掉了。这个过程走得很顺利，反馈补正只进行了一轮，估计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正式拿到监管通过的结果。
嘉达公关部适时放出消息，安排各大财经媒体发文。
那些标题措辞各异，诸如“新远航迈出关键一步，融资前景获市场看好”，或者“嘉达经营企稳，静待发令枪响”。正文倒是差不多的几句话——近日本报记者获悉，嘉达航运已正式递交注册文件，此举标志其船舶资产证券化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该项目旨在盘活巨额存量资产，优化财务结构。市场正密切关注监管机构的审批进程，一旦获批，嘉达航运与承销团队将即刻启动全球路演云云。
除了新闻报道，还请了不少投资业内人士先后发声。
有券商分析师说：“这个项目能在短时间内顺利推进至备案阶段，充分展现出何氏企业近期在公司治理水平上的优化，也向市场传递了他们主动提升股东回报的积极信号。”
也有行业研究员说：“从经营层面来看，尽管当前全球航运市场波动加剧，但嘉达的核心业务是亚洲区域内的黄金航线，优势还是在的。而且，该项目的资产包特别筛选出了船龄新、长期租约稳定的现代化船舶，预计可以产生持续稳健的现金流，是证券化产品的理想标的。”
当然，无论文字还是采访视频，下面都有小字注明，“仅供参考”，“仅代表个人意见”，“不构成投资建议”。但这风向还是被带起来了，一时间，嘉达的势头一片大好。
与此同时，这一年的帆船环岛赛也正在筹备当中。
陆菲是在比赛的前一天到香港的，叶行去机场接了她，却没直接回金钟道的酒店，而是将车继续往南开，说是有点事要办。
陆菲随口问：“什么事？”
叶行开着车，也像是随口答：“陪我去看个房子。”
陆菲转头看他，一时没说话。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陆菲摇头笑了，还是说没什么。
其实是觉得有点奇怪的，他这样一个人，总是保持着一种走到哪里都是出差的生活方式，突然之间，却又好像准备在这里定居了。
车一直开到港岛南区滨海的路上，拐进一处楼盘的地下停车场。
房产经纪已经在那里等候，待他们停车下车，带他们搭电梯上楼，一路介绍，说这里背山面海风水好，尤其这个单位，三千两百尺，四房四套，除去工人房，每间屋都有海景。
进门一看，也确实如此。客厅一整面宽阔的玻璃墙，其余房间包括浴室都有落地窗。望出去便是港岛南边蔚蓝的海面，以及海上一座座覆盖着绿色热带植被的小岛，此时阳光遍撒，水波潋滟。
还有厨房，大到不似在香港。分了中西厨，中间一个大岛台，配上全套欧洲牌子厨电。更夸张的是中厨的流理台上装了四套灶具，总共八个灶眼，其中之一还是接近商业厨房标准的爆炒炉头。
陆菲感叹：“这是要在家里开饭店？”
叶行却说：“挺好，省得有人在大厨房里搞习惯了，到家觉得施展不开。”
陆菲又看看他，却还是没问出来，这个“有人”不会是我吧？
等到一圈转完，叶行带陆菲去主卧外面的露台。经纪会看山色，没跟着来，像是存心给他俩一个商量的机会。
可真到了露台上，叶行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陆菲身后，一手扶栏杆，另一手指给她看，说那是鸭脷洲的灯塔，那是海洋公园。
“还有……”他指向一个小岛。
陆菲问：“什么地方？”
叶行说：“熨波洲，游艇会的帆船训练基地。”
他下巴挨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陆菲也确实看到那个岛周围的水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船上挂着白色和荧光黄的帆。
叶行问：“你觉得怎么样？”
陆菲轻轻笑了，说：“都是金钱的味道。”
她刚才已经听经纪说了房价，自认从来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总觉得人生不过就是一日三餐，一间屋子一张床，但到了这资本主义花花之地，钱可以买到什么，尤其分明地凸显出来，或是每个房间的海景，或是对面楼的窗户，逼仄的街道。
叶行也笑，说：“这离豪宅还差得很远……”
又凑近她耳朵偷偷讲：“他们说这种房子只有大陆仔爱买，而且夜里没灯光，海景不好看。”
陆菲便学着网上那种“你不买那我也不买了的”语气跟着吐槽：“确实，窗太大太多，晴天室内都得戴墨镜。望出去又都是没什么建筑的小岛，天黑之后就几面黑镜子，这跟住驾驶台有什么两样？还有那个物业费，单价已经很贵了，单位居然是呎，不是平方米，简直开玩笑。而且你上班会不会太远？从这里走三五分钟，绝对到不了雪场街上的仲裁中心。”
她一条条地提意见，叶行一条条地听，一条条跟着笑，最后却一句话结束讨论：“但是我喜欢，我以后就住这里了。”
说完在她脸上轻啄一下，返身走进房间，去跟经纪约时间，走后续的流程。
陆菲留在原地，隔窗看着他低头跟经纪说话，以及经纪脸上出现的欢快表情，更多了一点不甚真实的感觉。
他这样一个人，此刻不光是在此定居的架势，而且好像还是为了她。
两人看完房子，离开那栋楼，叶行又带着她往海边走，坐摆渡船去熨波洲。
游艇会的水上运动训练基地就设在那个岛上，渡船慢慢靠近，便看见岸边林立的各色船帆。
陆菲在那里又一次见到马丽姐，马力姐正忙着准备次日的比赛，热情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自己随便转转。
但相较看风景，陆菲还是对船更感兴趣，跟着去看了即将参赛的“嘉达二号”。
那是一艘J70运动艇，属于现下主流短途比赛当中速度最快的一款龙骨帆船，船身七米，帆高十米，通身洁白，船头写着“嘉达JADA II”字样。
看过船，又见了船上的四名选手：
一个战术师，负责根据场地、风向、水流制定航行计划，相当于船长的角色。
一个前帆手，时刻关注风向，精确调整前帆的角度和张力，保持航行需要的最佳速度。
一个主帆手，与前帆密切配合，保持船只倾斜角度的稳定。
还有一个船头，也叫bowman，负责系缆解缆、调整球帆，包括起航、绕标时的操作。
四人合作，正在做参赛前一日最后一轮系统检查。他们先把所有帆装摊开，查看是不是有破损，再仔细卷起来装袋。而后把各种索具理顺，再空转绞盘，侧耳细听咬合的声音是否正常。还有最最重要的安全装备，救生衣、安全带、急救包、应急无线电示位标，一一清点装船。
马力姐全程监督，又找来机修师傅，查看最后一次检修记录，特别提醒：“液压油腔的密封圈有没查过？”
机修师傅笑说：“查过啦，你讲那么多次。”
马力姐也笑，这才作罢。
检查完船和装备，还要开战术会，几个人对着平板电脑上的电子海图和天气预报，讨论参赛策略。
环岛赛的线路从铜锣湾出发，出鲤鱼门，沿港岛东岸向南，经过维多利亚港，进入东博寮海峡，绕过最南端的紫罗兰山，沿南区海岸驶向深水湾，再从西博寮海峡重新回到维多利亚港，经过青马大桥，便终点在望，全速冲线。
战术师重申策略：“过鲤鱼门的时候正好退潮尾声，我们会顶流，但等绕到东博寮，潮流转向，只要抓住那个窗口，就能甩开大部队。”
马力姐却再次提醒：“天气预报明天东南风十五节，东博寮那段会很癫，成绩其次，一定要注意安全。”
战术师说一定一定，关照队友，到时候提前换上小一号的前帆。
陆菲入迷地听着所有技术细节，叶行想起的，却是他在法务部的存档文件中，看到过的那份保险调查报告。
十年前那场环岛赛，何劭言担任战术师。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船上经验最丰富的船员，而他当时开始玩帆船不过一年有余，一望便知是众人给少爷抬轿子的安排。
当然，也有安全上的考量。
J70上四名船员，其余三个位置各有各的危险。主帆手和前帆手很容易被帆索和桅杆伤到，船头最容易被甩出去落海，只有战术师相对安全一些。
只是没想到遇到意外，最后受伤最严重的反倒是何劭言。
那场事故就是在赛船进入东博寮海峡之后发生的，当时转向系统突然卡滞，船在巨大的惯性下猛烈侧倾。其余三名船员抓住船身得以幸免，只有何劭言反应不及，一下摔出去，后背撞击另一侧船舷，翻倒落海。等搜救上来送医，已是脊椎严重损伤。虽然保住性命，但还是导致了高位截瘫。
事后调查，发现是赛船上连接舵柄的双向液压阻尼器发生故障，也就是马力姐方才再三强调、反复检查的那个部分。
但保险公司最后也给了定性，只是正常的金属疲劳老化。
在这种情况下，舵轮在常规航行中尚能正常工作，寻常检修也很难发现问题。一直等到了风大浪高的开阔水域，需要高速急转，内部压力和温度骤升，密封圈在瞬时高压下破裂，液压油泄漏，才导致转向系统完全失控。
换而言之，一场不幸的意外。
但时隔多年，回头再看，其实也是疑点。
J70运动艇是2012年左右才开始交付的船型，事故发生的时候其实还是一艘很新的船，因为零件“老化”导致重大事故，却完全没走过向船厂追责的流程。
当年的处理过程低调而迅速，理由也似乎很充分，说是为了避免媒体过度议论，影响到公司的声誉。也为了不让陈怡桢太过自责，毕竟她是嘉达参赛船的负责人，带着何劭言开始玩帆船，允许他参赛，还把他安排在了战术师这个位置上。
但那之后，嘉达的短航赛船还是叫“JADA II”，还是J70，还是一模一样的涂装。
叶行心里滑过一丝戏谑的好奇，不知道何劭言现在还看不看帆船比赛，要是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
还有，陈怡桢。
说是不想让她有太大压力，但这压力分明一直都在她眼前。
何维明从来不希望她忘记那次事故，她得记着自己欠他的，直到从家族信托管理委员会卸任的那一天。
赛前准备完成，夕阳也已经落到山后面。几个人一起去俱乐部附设的餐厅吃晚饭，坐一张半开放区的长桌，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日暮时分微凉的海风吹来，远处港岛的建筑渐次亮起灯光，在水彩一样抹出的一片靛蓝上，莹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陆菲同马力姐，还有船员们聊天。他们跟她说比赛，说小船上的生活，说长途航行除了开船还要轮流值妈咪班做饭。她跟他们说大船上的日子，说更深更远的海，说她就很会做饭。
叶行坐在她身边，不时侧首看她眉目飞扬的样子。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放下了正在进行，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
直到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看，跟在座各位打了声招呼，走出餐厅。
屏幕上是张添发来的几条链接，以及一句话：开始了。
他随便点进一条看，是一个发在facebook上的帖子，标题耸动，却又措辞含糊：
Project就快路演，账户里的钱转咗开曼群岛，真係核爆级别！！！
配的图片是嘉达办公楼大堂的照片，只是并未露出LOGO。
下面果然有人说出嘉达的外号：Gayda？
帖主故意回：行内都知是哪家啦。
有人跟着爆料：有大佬要被内审带走问话咯。
又有人跟上说：不止，估计商业罪案科介入，一路走到刑事检控。
眼看着新加上一条：挪用公款，冚家富贵！
不多时已经有了话题标签，#嘉达投资项目挪用公款。
……
开始了，叶行想。
天尚未完全黑下来，他站在那片水边的沙地上，轻轻深呼吸了一次，又回头望了一眼。
餐厅里依旧是暖黄色的灯光，灯下一桌人还在轻松地谈笑。陆菲坐在他们中间，眼神专注而明亮。

第46章 紧急响应
爆料虚虚实实，消息真真假假。
很快有懂点投资的网友出来辟谣，说“新远航”还在审批当中，路演都没开始呢，更没进行认购，不可能是项目资金被转走。
紧接着又有仿佛内部人士的网友调侃，说确实不是“新远航”，而是“旧远航”，公司内部倒查十年，发现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亏空巨大。
如此一来，问题便被锁定到法务部，这“大佬”的身份也跟着揭晓，CLO佟先生。
但网络就是这样，从源头就被污染了的消息很难再弄干净，绝大多数人只挑自己想听的，拼拼凑凑，再继续往下传。
舆论于是进一步发酵，变成了“嘉达CLO挪用项目账户资金”，又借着“新远航”的宣传势头，很快引爆。
当晚八时许，嘉达公关部接到来自员工的舆情报告，启动了紧急响应预案。
这预案的第一步，原本应该是与法务部负责人取得联系，进行初步事实核对，评估严重等级。
但此次舆情涉及的正是CLO本人，公关总监依照管理条线，直接上报了董事长何维明。
何维明即刻召集紧急会议，被通知参会的是CEO办公室的所有成员——上海代表处总经理何劭懿，CFO郑家亮，COO李安妮，独立董事陈耀和。只有佟文瀚被排除在外，他的席位由总法律顾问叶行暂代。
叶行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离开熨波洲，与陆菲一起回到酒店。
陆菲正在淋浴，他去敲了敲浴室的门，告诉她公司有点急事，自己要出去一趟，而后便换了身衣服，匆匆赶去觐见。
夜晚的办公楼不乏灯火通明的楼层，却还是有种与白天不同的气氛，好似借尸还魂。
叶行直上三十八层，在董事长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何维明，老头七十多岁这时候返工上班实属不容易，又因为事情棘手，面色铁青坐在主席位子上。
总算其余人很快到齐，有肉身赶来的，也有视频接入的。何维明闭了闭眼，耐下脾气，正式开始走紧急响应的流程。
首先，各方核对事实，“新远航”项目并无异常情况，纯属被传谣波及。
接下来，评估事件等级。
叶行和公关总监从法律和公关角度分别论证，一致将此次事件确定为最高级别的舆情危机。
两边给出的处理意见也基本相同，认为应该尽快联系监管机构说明情况，同时发布公告，抢回叙事的主导权，避免陷入被谣言牵着走的困境。
但独董陈耀和就在此时发言，在视频里提醒何维明：“这件事不单新远航这么简单，明显内部有人漏紧料。如果公告只讲部分事实，后续再有爆料，嘉达很可能再次陷入被动，进一步影响公司信用。”
何维明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新远航 ”的问题解释清楚了，那佟文瀚挪用公款的问题呢？
他本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件事捅出去，但情势所迫，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才开口将另一部分事实告知其余众人。
他自述接到内部举报，因为事情牵涉到关键位置高管，走了特别调查的路径，与独董陈耀和沟通之后，聘请外部法证会计对法务部相关案件进行核查，到底是哪一步泄露消息，还在排查中。
叶行自然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内部举报者，但也只是听着，只当刚刚得知调查结果。
按照他列出的可疑案件，外聘的法证会计通过专业手段一一做了核查，确实发现一些诉讼赔偿金、调解金存在问题，然而这些钱款的支付均来自于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按图索骥，又牵出更大的问题。
嘉达这样的航运公司，旗下150多艘船漂在海上，停靠各国港口，难免产生各种跨国纠纷。海外诉讼准备金常年维持在一个可观的金额，佟文瀚作为法务部负责人，对这笔钱的支配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就在这一次调查中，法证会计发现，准备金被数次挪用，拿去炒波罗的海指数。
佟先生的眼光竟然还不错，今年BDI剧烈波动，三月以及九月两次大涨都叫他赶上了，账目也平得差不多。要不是十月几次连跌，稍有亏空，他不得不自掏腰包补齐，甚至很难被发现。
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又不禁引人联想，参会的人基本都知道佟文瀚存着夺权的心思，甚至曾经打算在二级市场增持嘉达的股票。这操作可是需要大量资金的，却原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所以，“新远航”是被谣言波及，但“公司内部倒查十年，发现海外诉讼准备金账户亏空”，却是真的。
公关总监了解了整个情况，态度不变，说：“从事实层面看，这件事纯粹个人违规行为，我们现在应该明确摆出零容忍姿态，同时用透明化处理换取市场信任，最紧要是将这件事同公司信誉、新远航个项目彻底割席。”
这是公关的标准处理方法，也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其余人均无异议，对外沟通的策略就这样确定下来——
确认公司已关注到相关市场舆情，强调传闻所涉事项乃个别高管之个人行为，与“新远航”项目完全无关。同时声明公司坚守最高企业管治标准，对任何违规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董事会高度重视，已成立由独立董事陈耀和领导的特别调查委员会，聘请外部法证会计、刑事律师进行深入调查，不日便会公布结果。
但佟文瀚作为关键岗位高管，要将其暂时停职，公开调查，还需经过董事会表决。
何维明当即让秘书联系其余未到场的董事会成员，等着他们一个个接入会议。
叶行自觉起身准备离开。
何维明叫住他，看着他问：“你要不要列席？”
他谦逊摇头，说：“不合适吧。”
何维明也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走了。
似乎只是为了避嫌。
毕竟这次表决不仅关系到佟文瀚，也关系到叶行。佟文瀚停职之后，能够暂代法务部最高领导，以及CEO办公室席位的人选，也只有他了。
这一次临时董事会进行得迅速而顺利，事实明确，情况紧急，等到得出决议，距离触发紧急响应只过去一个多小时。
整个通知流程都避开了涉事人佟文瀚，但佟文瀚却还是听到消息赶来了。
那之前，他正在参加他女儿的弦乐音乐会，穿一身讲究的礼服，打黑领结，坐在演奏厅里，直到演出结束才查看手机。
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一切又好像只是偶然。
他开车赶来公司，直上高层，闯进会议室。
门被猛地推开，何维明尚未结束最后的发言，正在感谢诸位的支持，重申嘉达坚守最高企业管治标准，对任何违规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绝不姑息！
佟文瀚站在门口，知道为时已晚，决议达成，他可以跟何维明私下交易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礼服脱了拿在手上，领结拉松，眼白布满血丝，他此时看上去狼狈极了，脸上却带着几分讥诮，笑对何维明道：“绝不姑息？何先生你切割得真快，快得好似嘉达二号那场意外。”
会议室里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何维明却已伸手去拿桌上的视频会议遥控器，动作同样快得不似七旬老人。
佟文瀚倒是不急了，只是举起手机，看着他道：“如果你现在结束会议，我直接把证据发媒体。”
何维明住了手，一时没说话，同样看着佟文瀚，像是在估量他几分真几分假。
倒是视频画面里先传来陈怡桢的声音：“佟先生，你讲。”
佟文瀚将礼服扔到一旁，转身看向摄像头，开口道：“我最近突然开始对帆船感兴趣，找了个这方面的专家，咨询舵轮转向失效的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运动艇在常规航行中一切正常，等到提速转向才出问题。
“那位专家告诉我，确实是有的，只需要换一个特制的密封圈，外观一模一样，但其实本身有蚀点，甚至根本就是断掉的，用腊封暂时固定。常规航行一切正常，只有在高速急转的时候内部温度升高，蜡封融化，密封圈就会破裂，液压油泄漏，转向系统突然失去助力……”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双手击掌，发出“啪”的一声，似一柄冰锥刺入空气，会议室内一时寂静。
最后还是何维明回应：“如果你找到任何证据，麻烦一定提交警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能够弄清楚那件事故的真正原因。”
佟文瀚听着，却是笑了，说：“你当然这样讲啦，只要用自然锈蚀断裂的密封圈，事后调查也很难发现问题，而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收拾得多干净，还能有什么证据？”
何维明并不意外，接着道：“如果没有证据，全是推测，那就不要再提了，无谓让当事者伤心。”
佟文瀚说：“没错，我没有证据，全是推测，就为了让当事者伤心。”
说罢，他看向一边视频画面里的何劭嘉，说：“老大，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明明你已经努力了三十几年，只因为你爸爸发现你一点小小的问题，就想要放弃你，捧得老二风头比你更劲？”
而后，又看向另一边视频画面里的何劭言，说：“老二，你知不知道当时嘉达二号上面四个人，除了你，还有一个船头，其实也可以算你家的人？这个bowman，当时在嘉达运营部门做事，你开始帆船训练之后，他也跟着加入进去。事故发生没多久，他就被调去加拿大代表处，很快升到总代表，一直做到现在。要是你不认得这个人，可以问问你大哥，一年要去那里出差多少次，探望这位好朋友……”
视频画面略微模糊，看不清那二位脸上此刻的表情，其余人仍旧无声，只有何维明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找到任何证据，麻烦一定提交警方，如果没有，就结束吧。”
佟文瀚道：“法庭上定罪的没有，但在这里足够，给到媒体也足够，何先生你自己掂量。”
“讲完了？”何维明问。
“讲完了。”佟文瀚道。
何维明侧首对旁边秘书耳语，叫内审的人过来把他带走。
佟文瀚一切配合，又恢复到原本CLO的气派，知道自己在公司的信誉和夺权的机会是必定没有了，但事情也必定不会闹到提起刑事检控的地步。毕竟诉讼准备金的亏空他早已经补上，而嘉达二号这丑闻，虽然不够上法庭，却足够构建一个“高度可能”的猜想，世人最喜欢的故事，董事会里没有人希望这故事传出去。
他完了，何维明跟两个儿子也完了，一起实现作为继承人的死亡，公平合理。
只是，谁是受益人呢？
走出会议室之前，他忽然回头，环视整个房间，并没找到那个人。
他看向何维明，忽然笑了，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也被一个后生仔耍了。但这一问，他终究没有问出来。何维明的麻烦其实比他的更大，他看戏就好。
然而，何维明此刻在想的却不止那一个后生仔，还有视频画面里的另一个人，从始自终除去投票，一言不发。
佟文瀚被内审带走之后，他匆匆结束这次紧急董事会议，完全无视其余人小心翼翼却又好奇探究的眼光，也不去理睬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两个儿子的来电。他只是做着此刻应该做的事，吩咐内审加紧调查，公关部联系监管机构，拟写正式公告。
等到所有紧急事项处理完毕，他离开会议室，直接去了总法律顾问的办公室。
不出意料的，叶行仍在那里等着，看到他走过来，从办公桌后面起身，迎他进入，而后关上门。
两人相对坐下，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何维明开口道：“是你把召集紧急董事会的消息告诉佟文瀚的。”
不是个问句，叶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
何维明笑出来，或许是真累了，连那笑声都显得格外苍老粗嘎。但态度却还是笃定的，他看着叶行，又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做出来的事情不简单，只是一直不信你真有这个本事，才会被你这么个后生仔玩在手心里。”
叶行还是没说话，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必解释了。
“到现在，我还是不信，”何维明接着说下去，“不是觉得你没有这个头脑和手段，而是有一些事，很多事，你其实是不应该知道的。只靠你一个人，也掌控不了。”
顿了顿，他轻轻念出一个名字：“何劭懿。”
仍旧不是问句，也不需要回答。
叶行无声笑了，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也因为预见到了接下去的对话。
何维明倒像是很感兴趣地跟他打听：“所以，她真的从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在帮她？
“我知道你那时候刚开始做律师，她给过你几个上海代表处的案子，你当是她在帮你？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当时输了，还会有后来吗？其实，她只是为了试试你这个人有没有用而已。你这样帮她，甚至放弃掉自己事务所的全部业务，值得吗？”
叶行还是微笑，不做评价，只是道：“何先生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何维明倾身向前，凑近了一点，纠正：“我是你伯父，我知道我们家的孩子什么样，你不要跟我说你没有过任何别的想法。
“你带着你那个女朋友去找陈怡桢的时候转的是什么心思，我直到今天晚上， 才算真正想明白。你其实早就看清楚了，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既有何家的血统，又有职业经理人的素质，履历清清白白，关心船员福祉。还有一个做商船大副的女朋友，结婚变成太太，也可以是嘉达的第一位女船长。
“跟你比起来，何劭懿算什么？她只是拿你当工具，我却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第47章 环岛赛
一众人等连夜拟写、审核公告，最后定稿的内容跟紧急响应会议上商定的基本一致。
强调传闻所涉事项乃个别高管之个人行为，与“新远航”项目完全无关。
同时表明董事会高度重视，已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聘请外部专业机构进行深入调查。
另外还添上了董事会关于人事变动的决议，在佟文瀚停职之后，其CLO以及CEO办公室的席位均由现任总法律顾问叶行暂时接替。
公告定在次日一早发出，同时人力资源部还将向全体员工发送内部信，说明公司已采取果断行动，恳请大家如常工作，禁止在社交媒体上猜测或讨论，一切信息以公司公告为准。
除此之外，还制定了针对关键受众的精准沟通计划。
要向监管机构持续汇报调查进展，确保项目审批正常推进。要向合作银行进行正式通报，确保信贷额度与融资成本不受影响。要主动联系大股东和核心分析师，一对一地沟通。还要找友好的财经媒体和KOL发通稿“定调”，全网进行舆情监测的工作。
总之，控制局面，切割风险，展望未来，一切体体面面。
……
陆菲不知道叶行是几点钟回来的。
睡梦中朦胧听到有人开门进门，脱衣服淋浴的声音，她便安了心，更深地睡过去。
等到叶行从浴室出来，她照旧趴着睡觉，被子只在身上搭着一个角，当作睡衣穿的T恤下摆卷上去，露出大半裸背，两条长腿。
他没开卧室的灯，借着一点漫射过来的光坐到床边，手覆上她的腰，感觉她裸露的皮肤格外的凉，却没帮她盖好被子，只是挨着她躺下，手掌摸着她，揉着她，让她的身体热起来，也把她弄醒了。
陆菲没睁眼，皱起眉，含糊地问：“几点了？”
叶行说：“不知道。”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丝，将她的头发拨到一边，轻吻她的脸。
她躲开他的手，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提醒：“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看比赛……”
其实已经是今天了。
他不告诉她，也没停下动作，缠着她说：“不要紧，你睡你的，我很快的。”
她轻轻笑了，回：“真好意思啊。”
他问：“你要我慢一点？那也行……”
她愈加笑出来，但还是更想睡觉，伸手到背后拍拍他，像是一种安抚。
他当然不满足，顺势把她整个人搂到怀中，脸掰过去贪婪地吻着。
她感觉他掌心有点烫，呼吸也烫，身体某处炙热坚硬的贴着她，便把手探下去隔着内裤抚摸，手指勾画出轮廓。起初还是更像敷衍，但那温度和手感到底让她也起了兴。她翻身过来仰躺，他便压上来，更深地吻她，嘴唇，脖颈，锁骨……一路往下。她的身体终于醒了，手揉着他的头发，神思还在做着梦。他探身开了床头灯戴套，她一下用手臂遮住眼睛。
他看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变态，却又无法克制此刻的欲望。或许正是因为极致紧绷之后松解不了的亢奋，这一次他们做了很久，带来格外强烈持久的高潮。
那一刻，他看着她长发凌乱铺散在枕头上，身体泛起淡淡的潮红，不自禁地对她说：“陆菲，我爱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甚至比不上两人发出的喘息声。
但她听到了，没有回答，只是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眼神中似有一丝探究，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在她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映像。这回轮到他闭上眼，重又俯身下去吻她。
像是累极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相拥睡去。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叶行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他们经历过的事情，到过的地方，也有更多未曾发生的画面。他看到他们住进那套每个房间都能看到海的房子，看到自己送她去熨波洲训练，看到她成为船长，肩上金色海锚，四条杠，看到他们一起去非常遥远的地方旅行……一切的一切，浮光掠影般出现在他脑中，好似电影片段。
一直到早晨，设在手机上的闹钟响起，他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天光。那些梦中的画面分明离得这么近，却又好似一瞬就被驱散了。
他躺在那里缓了缓，等着心跳平复，听见浴室里轻快的哼唱，陆菲已经起床，正兴致勃勃等着去看今天的比赛。他也跟着起来洗漱，换了衣服，跟她一起离开酒店，去铜锣湾奇力岛。
清晨的维港沐浴阳光，海风吹得水波粼粼，帆船环岛赛的出发点就设在那里。
比赛按照船只的速度分批次出发，最早的一批八点枪响，已在启航线前集结。像嘉达二号这样的J70运动艇属于快船，排在最后一批，要等到十点半。
但出发之前，总还得有个仪式。
叶行远远就看到何维明站在码头上，身边跟着一众随从，以及摄影摄像。老头这个时候尤其需要证明自己实力不倒，心里不虚。叶行不禁再次佩服他的精力和毅力，经过前一夜的折腾，这时候照样可以精神奕奕站在此地。
何维明也看到他了，招呼他过去，与参赛船员合影，甚至伸手向陆菲，叫她也来。
陆菲感觉到一丝怪异，但叶行牵着她的手，也对她道：“一起来吧。”
马力姐也站在那里，对她笑着。
她到底还是走进那一排人当中，由着摄影师揿下几张照片。
画面里，所有人都穿着统一定制的灰蓝色航海服，胸前印着“嘉达JADA”字样，对镜头露出微笑。
照片拍完，一行人上游艇去海上观赛，只除了何维明。
连夜救火，老头到底扛不住，在会所定了一个房间休息，等到傍晚比赛结束颁奖的时候，便又可以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镜头前。
环岛赛全程有四个最佳观赛点，可以欣赏到最精彩的赛况。
第一个是鲤鱼门，看启航和抢位。
第二个是东博寮海峡，看全程最艰苦的一段，船员全力压舷。
第三个是深水湾熨波洲，那里合适战术调整，比赛船可以选择不同的航线，尝试超越。
第四个在维港，看参赛船冲线。
但要把四个点都看到，几乎不可能，还会影响到赛船的安全。所以一般坐船观赛都是挑一两个点位，提前启航到那里停泊，等待赛船到达。
比如马力姐，她会跟技术团队的几个人一起搭一只小艇去东博寮，然后再到深水湾熨波洲那里，看这两个关键的航段。
而叶行临时接受了何维明的特别任务，跟高管团队一起上那艘九十尺的飞桥式丽娃，代表他去看启航和冲线。
陆菲早就说好了跟马力姐走，这时候还是不想变。一直等到快上船了，她才想起一件事，又返身沿着码头飞奔去会所的ship shop。
*
何维明的游艇泊位装饰豪华，内里四个套房一个大客厅，这时候摆了自助早餐，供登船的高管取用。
其他人都还没到，叶行第一个上船。但他昨晚睡了不到四小时，什么都吃不下，只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
才刚坐下，又有人从码头跨上船尾平台，直接走进舱室。
叶行抬眼看，竟是何劭懿，直发垂肩，身上也是一件灰蓝色绣JADA字样的航海服。
昨晚开会的时候，她还在上海，远程视频接入，连夜飞来香港，态度也是很明白了。
叶行叹了口气，起身走进一间客房。
何劭懿跟着进去，手掩上门，直接问：“那位是不是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叶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想说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何劭懿也确实没等他的回应，直接道：“他需要立刻稳住信托委员会，你现在是他唯一能取得陈太信任的筹码了。
“他会把自己塑造为一个知错能改、愿意让贤的大家长，把所有问题都转移到老大身上，反正老大对他来说也已经是个废品了。
“他可以跟陈太说，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体面地退休，同时扶你上位。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平稳过渡，对所有人都好。陈太哪怕不考虑他好不好，也会考虑嘉达的利益，一定会答应。
“但他能给你的，最多只是一个CEO的位子。你只会是一个随时都能被撤换的经理人，连他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变成废品，你又有什么两样？
“你迟早还是得给他的孙子让位，他那个人，能够相信的永远只有他一手提拔起来，可以完全控制的继承人，你是吗？你从一开始就耍过他，他怎么可能相信你？”
她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句句戳中，她太了解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叶行却是笑了，他们都在对他说，相信我，不要相信对面的人。
一时间，他这样一个边缘人，反倒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一时间，他竟有种践踏了所有人，报复了所有人，刺痛了所有人的快慰。
他反问：“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就这么相信他了？”
何劭懿也笑了声，亦反问：“你以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从你炒作华顶轮的案子开始，到你在海运周上的发言，还有你的那个女朋友，你带她去马力姐那里，让自己越来越接近那个完美继承人的形象。但我不会拆你的台，我只想提醒你，记住我们一开始想做的是什么，别自己骗自己。”
所有的话一掠而过，只有最后那一句，别自己骗自己，在叶行心上轻轻剐蹭了一下。
但他仍旧没有多少情绪的表露，只对她道了声：“我记得，你放心。”
何劭懿一时无话，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两人才从那个房间出去。
少顷，其余高管陆续登船，游艇启航，驶向鲤鱼门。
每个人都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航海服，蓝洼洼的一片，也都已经听说了昨晚的舆情，以及叶行的新任命，一个个与他攀谈，吵得他头疼。
他开始觉得不太舒服，问船员有没有晕船药。
船员这才拿出一盒，说：“叶先生，这是出发前有人送到船上给你的。”
叶行接过来，便想到陆菲。
他不禁莞尔，发消息给她：拿到你送的药了，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过了很久，才收到她的回复：比赛结束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
他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的感觉，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船已经到了第一个观赛点，停下来，锚泊在此处。
其余人都上了甲板，他也跟着走上去，就等着听那一声远远的发令枪响，看船帆鼓动，从铜锣湾那边出发，冲向鲤鱼门。
短短几分钟，颇有百舸争流的架势，但也只是那短短的几分钟。
所有一切的努力、冒险、大费周章，就为了这短短几分钟。

第48章 风影区
嘉达二号的起航很成功，他们没有选择拥挤的裁判船一端，而是赌了一个看似不利实则气流干净的位置，精准地从缝隙中穿梭而出，抢到了第一集 团的身位。
但好运似乎在这时候用尽，等到船队冲出鲤鱼门，进入开阔的东博寮海峡，他们频频遇到紊乱的侧向乱流，船帆总是吃不到稳定的风。船在浪尖剧烈颠簸，每次砸入波谷都让速度骤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旁边航线的两艘对手船从容超越。
等到绕过大潭湾，进入相对平静的南区水域，嘉达二号已经从领先集团跌至中游。战术师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跟随大部队选择常规航线，而是右满舵，极度贴近陡峭的石崖航行。这里风况不稳，海岸崎岖，却也是一条可能的“捷径”，岸边的回流与偶尔下山风的加速，为他们提供了额外推力。当其他船在深水湾口因为风摆而挤作一团，相互干扰的时候，嘉达二号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外侧超出，排名连升四位。
进入最后的维多利亚港航段，已是意志与技术的终极考验。所有船员体力透支，却还是尽力完美地调整帆型，抓住每一次迎风转向的机会，在中环摩天楼形成的背景板前，丝滑地之字航行。
终点线在望，他们与一艘对手船并驾齐驱，船头咬着船尾。直到最后一百米，战术师敏锐抓住了一个微小的风摆，果断提前转向，船速瞬间提升了半节。也就是这半节的优势，让嘉达二号领先一个船身切过终点线。
记分板显示，第三名！
稍后，在游艇会的草坪上举行颁奖仪式，香槟泡沫喷涌，闪光灯亮起。
何维明再次现身，仍旧精神奕奕，与获得季军的嘉达二号船员合影。这一次，他还是带上了叶行。一老一少出现在画面当中，似乎能够预见八卦杂志上的标题——嘉达继承之战胜负已定。
当时天已经黑下来，叶行站在灯光下，陆菲在草坪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他与人握手，碰杯，谈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有时间应付她。
但叶行还是看到她了，找机会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去会所停车场，他的车那里等他。
陆菲低头看了看手机，默默离开人群，穿过酒吧，穿过自助餐台，一个人去停车场。
她找到他的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车头灯亮起。她回头，看见他走过来。
她拉开副驾那一侧车门坐进去，他也从另一边坐到驾驶位上。
关上车门，便又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空间了，但尽管一句话都未说出口，气氛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
短暂的静默之后，是叶行先耐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上船送药的时候听到什么了？”
陆菲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一下子就没有了方才在闪光灯下从容的姿态，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轻轻呼吸了一次，才继续说下去：
“我接华顶轮的案子确实是有原因的。我那时候需要一个有社会影响的案件，刚好碰上了这次事故。但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你，也从没想过要做任何不利于当事人的操作。你也看到了，最后调解很成功。
“从我们在船上见面开始，我作为律师，给你的每一条建议都对你有利。作为朋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对你的感觉也千真万确。
“以及后来我在海运周上的发言，我不想骗你说没有工作上的考量，但那也的确是我认识你之后产生的一些想法。是我真的想这么说，想这么做，所以才说了，做了。
“还有马力姐，她确实是嘉达的元老，我工作上需要她的支持。但我带你去见她，是因为我知道你对帆船一定感兴趣，你跟她一定谈得来，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从上午收到她的消息开始，他就一直在尽力回想何劭懿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一条接着一条，他自以为尽了一切的可能诚恳地解释，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那么分明地看到她眼里的神色愈加冷淡下去。
他忍不住自证，忍不住催问：“其他人可以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包装自己，但我知道我不是，你也应该感觉得到我不是，对吗？”
陆菲仍旧沉默，任由他这一问掉到地上，车里重新陷入寂静。
一直等到确认了他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她方才开口道：“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见。”
叶行错愕。
她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一瞬出现失措的表情，他这样一个人，一定极少会有这样的时刻。至少在此之前，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见到过。
她这才给他解释，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你问我是不是上船送药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但事实是，我根本没上船，我只是把那盒药给了一个船尾平台上的服务员，让他转交给你，然后就回马力姐的快艇上去了。”
叶行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接受自己棋错一招的现实，缓了缓才又问：“那你为什么说要跟我谈谈？”
陆菲扯起嘴角又笑了笑，答：“我对你说想跟你谈谈，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今天，我总算确定了。”
“什么不对劲？”叶行问。
陆菲其实也很难说清这种感觉，只是含糊答道：“追着我到处去，把我当成你的家属带着参加公司的活动，还有那套房子……”
“所以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试探我？”叶行一时间难以置信。
陆菲摇头，自嘲说：“我倒是也没那么聪明。”
“那是为什么？”叶行追问，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很好，一点点往前走着，不明白她的感觉为什么跟他天差地别，而且不曾告诉他分毫。
“你知道马力姐的船上挂蓝帆吗？”陆菲突然问了个似乎完全无关的问题。
但这件事叶行是知道的，这只是航海爱好者当中一个小团体的标志，代表遵守清洁航行的标准。
陆菲接着说下去：“要上她的船得提前跟她说，她会发清洁航行的注意事项给上船的人。今天你临时不跟她的船，空位让出来，有个嘉达的同事想上船，她在码头跟那人把所有要求讲了一遍，才让那人上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她说，要带我上她那条帆船的？她告诉我，你提早好几天就说了，她发了清洁航行的邮件给你确认。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提议，对吗？在我跟你说，我想来看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都打算好了，对吗？”
叶行怔住。
那一刻，他们都想到两人之间曾经的对话。
看到他海运周发言的那天晚上，她对他说，我想去看你。
他起初还在跟她玩笑，后来提出让她周五晚上过去，说这样就可以有时间陪她过一整个周末。
等她到了香港之后，他去机场接她。车子驶入西区海底隧道，他又对她道，我周六还是有个活动要参加。而后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她意外，说都是你同事吧，合适吗？
他解释，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是偏家庭日那一类的活动，很多人带家属去的。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问咱俩到这个程度了吗？
他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去不去吧？
她笑，点点头说，那就去吧。
而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时，她不曾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现在，她看到了。
回到此刻，叶行忽然烦躁：“是的，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一定会对帆船感兴趣，你跟马力姐一定谈得来，你们应该认识一下，所以才这么安排的。”
陆菲看着他，却很平静：“本来确实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谈谈，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但是谢谢你，告诉了我真正的原因。”
叶行再次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一次。他总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能够立刻想明白一件事的前因后果。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发现其实只是自作聪明罢了。
而陆菲心里只觉好笑，当她那么真挚地想要来香港看他，忐忑地掂量着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其实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把她物尽其用。
叶行像是能感觉到她的念头，再次试图解释：“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一句假话，也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就算有些事有其他的原因，但也不影响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完全可以分开来看……”
陆菲哂笑，打断他道：“是，你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假话，你只是告诉我一部分，保留另一部分，这样就不是欺骗了。你也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虽然你完全有能力这样做，谢谢你手下留情。
“至于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你在努力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更合理呢？你一直在跟我说，你只是一开始另有所图，这部分有其他的考量，那部分有其他的考量，但剩下的都是真的，你自己能确定吗？你还分得清吗？”
不知道哪一句戳到叶行的痛处，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累了，忽然之间，他再一次经历那种崩断的感觉，不管不顾地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呢？说我处心积虑往上爬，想要得到我不配得到的东西？说我是……”
但陆菲并不想听这样的辩解，打断他道：“你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只需要为自己负责，不用替自己做的事解释什么。这其实就是个误会，你误会我听到你跟别人说话，也让我知道我误会你了。没关系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能，你这几个月飞来飞去，新加坡，荷兰，上海，床上床下地忙，也是辛苦了。”
她言辞刻薄，语气带着讥诮，却把自己说得想哭，指尖扣进袖口，拼命忍住了。
叶行也真的被刺痛，捉住她话里的一句反问：“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能？其实是你先怀疑这段感情吧？或者说你从来没相信过我，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真的有考虑过以后吗？还是只想趁休假随便找个人玩一下呢？！”
这一问把陆菲的忍耐推到了极限，她忽然感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开了车门要走。
叶行猛地探身过去，拉上副驾那扇门，手收回来将她搂紧，说：“别，陆菲你别这样……”
他埋头在她肩上，声音暗哑，语气近乎哀求。
只这一句，便让陆菲也觉得心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但她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推开他，向他保证：“你放心，我今天走了，也不会破坏你的计划的。你想立这个人设，尽管继续，反正离得这么远，根本没几个人真的知道我是谁。你想怎么说，只要对我没实际的影响，我都无所谓。”
“陆菲……”叶行还是抓着她的手臂。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用通知一样的语气对他说：“你在这里还有事，不用管我。我现在下车，去酒店拿东西，然后回上海。你不要跟着我，也不要联系我。”
“陆菲……”叶行不松手，已经分不清是在单纯叫她的名字，还是念出他们之间的那个安全词，想要结束此刻的痛苦。
奇怪的是，她尽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忽然停止所有动作，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结束了，叶律师，结束了。”
再一次地，他似是被她的意念遥控，终于松开她的手臂，就那么看着她打开车门，下了车，重新关上门，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电梯走过去。
他颓然靠到椅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车里，其实早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但还是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一刻，他再次经历了曾经有过一次的濒死的感觉。
这一次没有了初次的慌张，他体会得更清楚。那其实并非剧烈的绞痛，更像是压迫，闷胀，紧缩，像胸口压了一块重物，或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的，感觉不到一丝空气被泵进身体里。他逐渐窒息，神思抽离，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又觉得这样也很好，就此放弃了一切抵抗。
但结果，却还是没能让他如愿。
一秒钟，或者一世纪之后，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得不俯身下去，忍过那一阵贯彻肺腑的痛楚。
*
陆菲回到酒店，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改签机票，打车去机场。
最初那阵情绪过后，她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发现剩下的感觉其实并不是愤怒，而是果然如此。不是说叶行果然就是这样的人，而是她，果然只能遇到这样的事。
一直等到上了飞机，她跟空乘要了毯子，戴上眼罩，本打算假装睡觉，遮住眼睛，好让自己放松地哭上一会儿，结果却还真睡着了。
梦境里的光线温暖明亮，她变得很小很小，大概才两三岁的样子，又一次见到陆光明。
她不确定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了，甚至根本不记得他的样子。他对她来说，其实就是个陌生人，或者一个象征性的东西，既然别的小朋友都有，那她也应该有。
于是，她的小手牵住他的大手，与他坐在相对的两张凳子上，带着面对陌生人的忐忑，却还是努力地跟他说话。
她指着一边膝盖告诉他：“这是我摔跤蹭破的。”
又指着另一边膝盖说：“这是一颗痣。”
说完那句话，视角变换，孩子望向对面的大人。
遗憾的是，梦境外的她也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了。所以哪怕做梦，面对的也只是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但她记得他笑了，把她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头。
她意外自己记得如此久远的时刻，又或者这只是另一场她的想象吧？
她其实并不反感谎言，她自己也会对自己撒谎。有谎言在，世界会变得美好了许多，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失望终究还是会到来。
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的怪人，她再一次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并且补上下半句，如果有，那只是你的想象。
失望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早就经历过许多许多次了，但为什么还是那么痛呢？

第49章 去旧纳新
陆菲回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复查。
骨科医生又让她拍了一张X光片，看过影像，说她受伤的手腕已经达到了骨性愈合的标准。
而后再做检测，确认她的腕关节屈、伸、偏斜角度也都恢复到了接近健侧的水平。
最后问她刮风下雨有没有感觉，频繁用手会不会不舒服，陆菲一概说没有。
但医生总归保险起见，算了算日子，还是建议她继续复健半个月，凑满伤筋动骨那一百天。
陆菲平常买东西都懒得凑满减，这时候自然要跟医生讨价还价，到底还是开了一张骨折后康复的诊断书出来。
离开医院，她便拿着这张纸，去了华远航运的船员管理部，要求立刻销假，尽快给她派船。
然而，负责船员调配的主管看着诊断书上“日常生活无障碍，大部分关节活动度恢复”的结论，还是犹豫不决。
毕竟船上驾驶员的工作不能完全算轻体力劳动，要爬上爬下做各种检查，有时候还得干水手的活儿。而且，人家工作这么些年，真没见过她这种工伤假都不愿意休满，非得提前上班的。
陆菲又跟主管讨价还价，说：“就算您现在给我排船，真轮到上船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那时候我肯定好透了，不是吗？”
主管想想倒也对，便让她回去等消息，把她打发走了。
那天之后，陆菲便开始加紧锻炼。
医生教的复健动作，她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现在支具也不用戴了，白天去航校体育馆找人打乒乓球，晚上来“海上调酒师”摇鸡尾酒。
她自己感觉良好，反倒是于凯看得心惊肉跳，就怕她哪个动作劲使得不对，嘎吧一声，从头再来一遭。
就这么过了几天，陆菲突然收到陆无涯的消息，叫她去天后宫。
她还以为老人出了什么事情，匆匆赶到那里，才发现啥事没有。只是陆无涯主动提出要去洗澡，还是让她觉得有点蹊跷。
直到两人从浴场洗完回来，陆无涯带她去道院的斋堂，请她吃了一碗素面，祝她身心皆安，岁岁常新。
陆菲这才想起来，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所以，就连洗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年生日，道长都会给她画一枚长寿符，而画符箓之前是需要沐浴更衣的。
那道符的全名，叫作“先天即济长生真符”。
起笔的时候，要运水火会结祖炁，绘制符首，同时念诵 “混元一气，明满太虚，天地之根，万有之气，生育万物，乘秉化形”。
然后出笔，依次画出北斗九皇、南斗六星，接着绘制 “长生” 二字，再画天官注寿令、地官养护令、水官滋命令，三官宝诰结成。
一边画，一边还得将自己的意念和精神力量注入到符咒中，心中想着延寿祛病的美好愿望。
最后诵经加持，加盖法印，增强符咒的力量。
陆菲其实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但她一直觉得这些仪式形成的初衷都只是出于一种美好质朴的愿望，甚至有种可可爱爱的认真。
但仪式发展到后来，也会有一些奇怪的操作，比如这长生符最正宗的用法，是在生日当天化水饮用，也就是把画好的符纸烧了，灰烬兑水让寿星喝下去。据说一年来这么一次，就能祈福延寿。
所幸过去大多数时候，她过生日都在海上，陆无涯走的是另一种受符者不在身边的流程，面朝北方，将符水倒在地上，实现远距离赐福。
这一回，真人就在天后宫，陆菲以为自己大概要喝符水了，陆无涯却又一次为她移风易俗，还是让她叠好了装在手机壳里，随身携带即可。
平安，长生，这下她的手机壳子里存着两枚符箓，自觉似有金光护体，出门横行无阻。
离开天后宫，陆菲又收到于凯的消息，说有点事来不及，让她帮忙去学校接于晴朗。
陆菲欣然答应，早早到了小学门口，站在一群外婆外公爷爷奶奶中间，等着老师带路队出来。
不多时便看见于晴朗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出校门，小小一个人，背着个大书包，在学校疯了一整天，脸红扑扑的，辫子散了，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
于晴朗也看到她了，在那里垫着脚使劲跟她挥手，老师一说解散，就朝她跑过来，喊：“妈咪！”
旁边小朋友叽叽喳喳：
“于晴朗，这是你妈妈呀？”
“于晴朗，你妈妈好高呀！”
于晴朗牵住陆菲的手，向同学显摆：“我妈咪是船长，开很大的船，穿过太平洋去外国的那种。所以她有的时候不能来接我，只有把船开回来，才会来接我。”
小孩们惊叹：“哇！”
陆菲只是笑，一直等到两人走远了，才俯下身手拢在嘴边，偷偷跟于晴朗说：“我不是船长。”
于晴朗学她的动作，也偷偷跟她说：“以后就是啦，他们又不知道。”
陆菲搞不懂身高才一米二的于晴朗为什么也要俯身说话，只是觉得她好可爱啊。
结果没走几步，小可爱又提要求，指着街边的便利店说：“爸爸来接我的时候，会在这里给我买零食。”
陆菲自觉上套，带她进去，让她随便挑。
于晴朗直奔冷柜，趴在玻璃门上回头问：“我想吃冰激凌可以吗？”
陆菲跟她商量：“现在还吃冰激凌太冷了吧，你要是咳嗽了怎么办？”
于晴朗力证：“一点都不冷，我手很热的，不相信你摸，我保证不咳嗽。”
陆菲拿她没办法，只好折中一下，买了两个纸杯冰激凌，跟她一起坐在便利店里的高桌旁边吃。
小孩野心比胃口大，真吃起来，一勺一勺挖到天荒地老，一直吃到于凯发消息过来问：人呢？你俩怎么还不回？
陆菲这才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收拾了纸杯，拉上于晴朗往“海上调酒师”赶。
到了那里才知道于凯为什么催她，今日酒吧不营业，雷丽也来了，都等着给她过生日呢。
王美娜还漂在海上，视频接入参加。真人虽然没来，在淘宝买的礼物却已经送到了，快递盒子拆开，里面是个毛绒玩具手表，绿水鬼的造型，表面上写着大大一个Relax，正好可以给她当作护腕。陆菲当场戴上，正合适。
雷丽买了个纯白色的蛋糕，系一圈深蓝丝带，插上一支淡金色的蜡烛，让她点燃，许愿，然后吹灭，还给她发了一个红包。
陆菲受宠若惊，跟她假客气，说：“诶，你这是干嘛？不用不用，拿走拿走。”
雷丽也跟她客气，说：“拿着拿着，要的要的，三十岁了，大生日，给你压压惊。”
而于凯专门负责做饭，下午特地去海鲜批发市场买的梭子蟹、大黄鱼，还有各色小海鲜，在后面厨房颠勺。
于晴朗已经等不及了，跑去看了看菜，一跳一跳地说：“爸爸，我肚子饿，我要吃怪子。”
“你要吃啥？”于凯没听懂，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旁边铸铁锅里的铁板蛏子，哈哈大笑。
于晴朗脸上有些挂不住。
陆菲替小孩不平，搂她过来，对于凯说：“你干嘛笑那么嚣张，小朋友读个别白字很正常。”
又偷偷对于晴朗道：“你爸爸当年在船上，连个航行时间都算不明白。”
于晴朗问：“什么是航行时间？”
陆菲解释：“就跟你们数学应用题差不多，距离除以速度等于时间。”
这下轮到于晴朗哈哈大笑，说：“怪不得我卷子上有些题爸爸都做不来，还要拿手机查一下。”
于凯看她们嘀嘀咕咕，从厨房出来问：“说我坏话呢？”
于晴朗赶紧声东击西，指着他手上端的铁板蛏子，说：“妈咪你看这个像不像乌萨奇的耳朵？”
……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只有王美娜比较惨，时差十四个小时，跟完三副的8/12班刚刚下值，只能通过视频隔着屏幕看着他们吃，最后实在没忍住，起来去给自己泡了个杯面当宵夜。
雷丽问：“美娜到哪儿了？”
王美娜无奈笑道：“太平洋上某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具体是哪儿只能报经纬度。”
这几月国际贸易新政频出，一时说要收特别港务费，一时又说暂停。但像华远这样的大船司总得早做准备，已经开始积极开辟替代航线，搞多式联运。
王美娜跑的这一趟航次就是其中之一，华曦轮从上海出发，满载着电子产品和汽车零部件，直航去墨西哥。货物运到那里，可以再转铁路抵达美洲大陆各地，再装上当地产品去智利的圣安东尼奥，最后从圣安东尼奥返回东亚。
这是国际海运中周期最长的钟摆航线之一，跑完成整个循环至少两个半月，加上排队堵船、港口作业的时间，等再次回到上海，估计都快过年了。
因为是直航，纯航行时间也特别长。横跨太平洋就得20天左右，到曼萨尼约停了两天，再沿着美洲西岸南下，又是5000多公里，十几天的航行。
王美娜大吐苦水，说每天值班，总觉得缺觉，而且在船上闷得要死，想逛街，想吃蛋糕，想喝奶茶。
但与此同时，她也给陆菲和雷丽看了好多照片。
有各种日出和日落，有集结在船首两侧的海豚，也有远处巨鲸的惊鸿一瞥，还有突然出现的信天翁，它张开巨大的翅膀，毫不费力地利用气流滑翔，跟着船飞上几天，又突然飞走消失不见。
靠近墨西哥海岸的时候，她远远看到科利马火山，山顶覆盖着白雪，云雾缭绕。还遇到过夜晚作业的远洋渔船队，船上的集鱼灯将整片海域照亮，仿佛海市蜃楼般漂浮的金色城市。
除此之外，还有她在曼萨尼约下地时的见闻。
那里号称是墨西哥第一大港，海边有一座巨大的蓝色旗鱼雕塑。
但出了港区，其实就跟个小镇差不了多少。满目都是沙滩、椰林、牧场、香蕉园，建筑低矮，外墙涂着明快的色彩，风景辽阔到有些荒凉。
不多的几个当地人，晒着太阳坐在长椅上闲聊，沿着海堤悠闲地散步，划着小船漂在碧蓝的海上。孩子们追逐嬉戏，情侣们旁若无人地拥抱，小贩叫卖着新鲜的椰子水和酸橘汁烤鱼，教堂的钟声定时响起，与街头乐队传来的马里亚奇音乐混在一起。
王美娜说，当她走在那里的路上，便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世界原来是这么大的。在如此遥远的海的另一边，不一样的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子，有着不一样的烟火气。甚至连阳光的色调也不一样，更热烈，更直接，在地上投下更加锐利的阴影。
她也在那里买了一堆冰箱贴、摆件和小饰品，作为自己到达这个港口的纪念，却又觉得买或者不买其实并不重要，真正要带走的她都已经看到了，记住了。
“喜欢吗？”陆菲问，像是几个月前那次对话的延续。
那时候她对她道，先去了再说，到了只有你和海的地方，才能真的知道喜不喜欢。
“不好说，”王美娜掂量着回答，“有喜欢的部分，也有不喜欢的部分……”
说到这里笑出来，“但想到别人实习是在格子间里做表，又觉得挺值。”
陆菲也跟着笑，没再说什么，却已经看出来她真的可以。
几个人聊得开心，于凯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开口问陆菲：“你那个法棍呢？前一阵不是老跟着你吗？今天你过生日，怎么没见他来？”
雷丽给他倒酒，说：“你行了啊，别废话。”
于凯这才反应过来，闭嘴不提。
陆菲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那一日从香港回来之后，她自以为表现得一切正常，但雷丽还是看出来她不对劲了。
“没关系，”她不当回事地说，“就是去香港看了个帆船比赛，顺便分个手。上船之前，岸上的事情得解决好。老规矩了，每次不都这样嘛？”
于凯觉得很对，附和道：“没错，傻X男的早分早好。”
陆菲听见，却跟雷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忍俊不禁。
曾几何时，她也这么跟雷丽吐槽过于凯，说有个男的对她说，我以后挣的钱都给你，转头上岸就跟人睡了，然后来了个“怀孕，结婚，生孩子”的三联。
后来隔了没多久，她又遇到谭棋，两人起初也处得挺好，直到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谭棋开始闹情绪，非得跟她要一个上岸的时间。
再后来，还有其他人……
总之每次事到临头都挺难受。但过去之后，也都觉得没什么，再见亦是朋友。
这一次又什么两样呢？
她回想与叶行分手的那天，自己当时情绪上头，觉得不会有人喜欢她。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喜欢她的人多得很，陆无涯，雷丽，于晴朗，王美娜……她说没人会喜欢她，是把她们置于何地呢？
至于叶行，跟从前经历过的也没什么两样，以后重新遇到，也可以心平气和。
只是，她在心里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发现自己做不到，至少暂时还不行。
幸运的是，叶行这人有个优点，从来不纠缠。
自从那天离开香港，她对他说，别来找我，别联系我。而他完全照办。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已经不再需要她发挥什么作用了。毕竟另外找个人演戏，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但不管心里百转千回，那顿饭还是吃得快快乐乐。一直到于晴朗要回去洗澡睡觉，王美娜也困得不行，才算是散了。
陆菲和雷丽离开酒吧，打车回家。
上了车，雷丽突然问：“你这就要上船了？”
陆菲实话实说：“还没定，但估计也快了，前几天去了公司船员管理部。”
雷丽顿了顿，又问：“你去公司，听说罗杰的事情没有？”
陆菲也顿了顿，答：“嗯，都在传他辞职去了MSC？”
罗杰辞职的消息是确实的，但去了哪儿其实只是猜测。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估计也就是那几家大船司跑不了。无限航区适任证国际公认，只要英语足够好，跳槽去外国船司也不是不可能。现金收入更多，船上网速更快，没有党支部，其余区别倒也有限。
话说到这里，陆菲忽然觉得雷丽有些沉默，没话找话，想到另一个缺点，说：“罗杰妈妈不是总担心她儿子碰上不合口味的大厨嘛，那国际船司可多了，印度厨子，菲律宾厨子，反正他们都觉得是亚洲菜，你们亚洲人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紧接着又说：“我记得有个同学就在那家，看到过他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一顿饭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糊糊，就算是菜了，用来拌饭或者蘸饼……”
同情到一半，转而羡慕：“但是人家网好啊，可以看吃播下饭。”
陆菲在那儿幸灾乐祸，雷丽也跟着笑出来，她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否则两人离了婚，还在一家公司，虽说工作性质摆在那里，不至于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也还是有不少双方都认识的同事，各种开会、尾牙之类的，也总有避不开见面的时候。
雷丽挺感谢罗杰让开这一步，也算是一别两宽了。
网约车开到小区外面，两人下车回家，晚饭都喝了酒，早早洗漱睡下。
但陆菲躺到床上，却不知为什么辗转了很久，一点睡意都没有。
就这么一直到深夜，她索性不睡了，伸手开了灯，又从床上下来，打开旁边的壁橱，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
启开盒盖，露出其中黑色天鹅绒的衬里，以及那上面放着的那台六分仪，黄铜材质，古色古香。
她在灯下看了它一会儿，将它取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但这是个密集的居民区，从窗口望出去，是对面楼栋的人家，灯光星星点点，根本不可能看到地平线。
她转头望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午夜了，却还是忽然下了决心，即刻脱掉睡衣，换套上卫衣卫裤羽绒服，把六分仪装回盒子里，整个塞进书包，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下楼，出小区，她在路边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一路往海边去。
就这样一直骑到城市边缘的堤顶路上，冬夜的风已经把她的脸和手吹得冰凉。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朝海上眺望。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只有风和浪的声音证明它们的存在。远处微弱的路灯的光照亮一小片泥沙冲刷出来的滩涂，上面长满野草，显得开阔而荒凉。
她把书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打开木盒，拿出六分仪，举到眼前，重复那熟悉的步骤。
先找到一颗星星。
她运气挺好，这是一个晴朗的冬夜，虽然有城市的灯光干扰，但木星清晰可见。
再找到地平线。
海上没什么夜雾，能见度可以。
唯一的困难大概就是她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僵，颤颤巍巍地调焦，好不容易才让木星留在视野中心，慢慢与地平线相切。
为了减少误差，她如是重复了两次，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观测时间和六分仪的读数，再打开天文年历，开始计算纬度。
正在那儿算着，一辆警车开过来，靠到路边。
车上的警察降下车窗，朝她喊话：“小姑娘干嘛呢？”
陆菲转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看到她手里的六分仪，只当是照相机，已经松了口气，说：“这时候还在拍照啊？”
陆菲也才反应过来，人家大概以为她要跳海吧。
警察还在问：“这么晚了还能拍到啥？”
陆菲笑说：“是没什么好拍的，我这就回去了。”
警察看她没什么不对劲的，说：“那你赶紧走，注意安全啊。”
陆菲道了声谢，站在原地把纬度算完，跟手机上的GPS数据比对了一下，才又装起六分仪，背上书包，蹬上自行车走了。
是准的。
迎着风，在夜色里骑车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在想，是准的。
有些东西只要你认认真真，操作对了，它就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永远这么可靠。
比如磁罗经，比如六分仪。
但就是这么一条最最普通的客观事实，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忽然有点想哭。
好在已经是半夜了，她在这条城市边缘的路上没再遇到任何人，尽可以让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只要她自己不怕冷就行，还有时不时吸下鼻子，或者拉起帽衫的领口，把太多的泪水擦掉，以免影响视线。
就这样，她在这个静静的夜里，静静地哭了一场。
等到第二天睡醒也就好了，她照旧起床洗漱，吃早饭，收拾房间，然后把那台六分仪连同原盒，装了个纸箱，仔细打包之后，发快递寄去香港，收货地址就是金钟道上那家酒店。
不知算不算去旧纳新，也就是快递发出去的同一天，她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
船员管理部负责派船的主管问她：“你跟张总提过要转科考岗？”
陆菲说：“对啊。”
对面又问：“还想去吗？”
陆菲说：“想啊。”
主管说：“现在有条去南海的船，二副的岗临时空缺，对你来说，等于要从比较低的位置做起。但好处是船上有专门的DP操作员，你要是愿意上，可以算DP跟船实习的时间。而且这一个航次刚好差不多两个月，等到跑完，你DP初级操作证就有了……”
人家的话其实还没说完，是跟她商量的意思，把利弊都摆出来，问她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菲已经想好了，回答：“可以，我去。”

第50章 权力悖论
环岛赛之后的一周，叶行很忙。
那段时间，嘉达航运管理层每日最紧要的工作，仍旧围绕那场网络舆情展开。
先是发布官方公告。
再与关键各方进行精准沟通。
随后进入第三阶段，根据内部审计的调查结果，适时更新进展，持续塑造既“透明”又“负责”的形象。
这一场危机公关处理得实在漂亮，快，准，狠，传播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对“新远航”项目的影响也还算可控。
叶行在其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无论CEO办公室，还是董事会成员，全都有目共睹。
但所有人也都很清楚，这种事想要彻底化解，势必不可能深究佟文瀚的问题，更不能把何维明三父子在帆船比赛当中的悬疑故事捅出去。
内审的调查尚在进行中，何劭懿已经品出味道，事情发展的方向越来越偏离她原本的计划。
待到又一次董事会议结束，她打电话给叶行，直接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理佟文瀚。
当时已是深夜，叶行才刚离开公司回到酒店房间，看到何劭懿的来电，已经猜到所为何事。
他接起来，答得也很坦率：“要求他补齐海外诉讼准备金的亏空，对公司作出一定程度的赔偿，同时辞去在嘉达的所有职务，再签署一份申明，确认与董事会无意见分歧，也没有其他事项需提请广大股东或联交所注意。作为回报，董事会不再对他进行刑事提告或者民事索赔。”
他的回答不出所料，何劭懿哂笑，说：“所以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变成搭个台子给你表演？”
“是吗？”叶行反问，“你只看到我表演？”
“那还有什么？”何劭懿亦反问。
叶行说：“空有制度，但没办法执行。家族企业的治理问题已经暴露出来，这不就是你告诉我，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何劭懿一时无言。
对佟文瀚和文森杨的怀疑是她先有的，十年前那场帆船赛上的事故，也是她早就开始调查的。
但前者，她没办法伸手进法务部，只能一直等到叶行找到机会突破进去，才有进展。
后者又因为事情过去太久，何维明处理得实在干净，已经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了。她只能安排了那位专家，以及那些八卦消息，把种种推测故意喂给了佟文瀚。
直到这次舆情危机爆发之后，佟文瀚再无夺权的可能，又反咬一口，使得何维明失去家族信托委员会的支持，甚至可能还有何劭言那一票。连同其余高管和独董，也会对何维明的领导产生疑虑。
按照原本的计划，何劭懿本该在董事会立即发起动议，进行针对何维明的不信任投票，罢免他董事长的职位。
叶行本来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只是他做得实在漂亮，甚至反客为主，把事情推进到了更加复杂的下一步。
倘若此时，他真的站到何维明那一边，局面即刻发生改变。
何劭懿要是再像计划中那样发起不信任投票，很难在短时间内一击即中，也很难说能够得到多少支持，毕竟董事会里没有人想看到公司大乱，股价大跌。
她只能再次提醒叶行：“你别忘了，我们对嘉达的经营一直是有共识的。现在不管是从市场环境，还是经营状况来看，嘉达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一家航运巨头洽谈，接受他们发起的收购要约，彻底结束家族企业的治理模式。我知道何维明承诺你的条件很诱人，但你真觉得他是诚心让你做这个继承人吗？你又有没有这个能力真的把这个位子接下来呢？”
叶行却不答反问：“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倒是你应该好好想想，你的目的到底是想搞垮何维明，还是搞垮嘉达？一百五十多艘船，几千名员工，更多大大小小的股东，在这个时候把舆情搞大，赶何维明下台，就算引入白骑士，你能争取到怎样的收购条件？”
何劭懿亦反问：“那你想怎么做？”
叶行说：“我既然有办法搞出这件事，就有办法把它解决。”
何劭懿说：“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有这个本事，但是解决之后呢？”
叶行说：“新远航项目会顺利做完，公司的资金状况会变好，何维明也会下台，到时候随便你怎么爆他的料，对公司的影响有限，自然可以争取到更好的收购条件。”
何劭懿说：“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舍得放手吗？”
叶行轻轻笑了声，说：“所以你是不相信我？”
何劭懿也笑了，反问：“你呢，你相信我吗？”
是她提出需要他的帮助，抛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大大的目标，说自己想要结束家族化的公司治理模式。
而他也确实帮了她，但要说相信她真是为了这个目标，倒也未必。先除掉佟文瀚，再赶走何维明，她完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占着位子不走。
于是，他还给她一个更大的更冠冕堂皇的目标，说要为全体股东争取更好的收购条件。
真的吗？她也不信。
话到此处，叶行忽然想起何维明那一句，我知道我们何家的孩子什么样。
老头也是太了解这个家里的人了，哪怕他与何劭懿合作这么些年，也难免互相博弈，走到狗咬狗的这一天。
这就是何家的孩子。
何劭懿大约也在转着差不多的念头，片刻沉默之后才又开口，却是不相干的一问：“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叶行说：“怎么了？”
何劭懿说：“我们当面聊一聊。”
叶行只道：“再说吧。”
何劭懿大约把这当成一种拒绝，直接挂了电话。
其实，叶行只是很难跟她解释真正的原因。
但他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放任这个误会继续。不管之后何劭懿如何回击，他都认了。
或许只是因为真的太累了，他靠到沙发靠背上，颓然垂下手臂，松开手指，任由手机滑落到地毯上也没理会。
自那一日环岛赛之后，他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没有食欲，没有睡意。有时候实在太累，只能靠安眠药入睡，但再睁开眼，发现也就过了一两个小时，挨到早晨，再靠咖啡清醒。
但回到人前，他一切正常，连轴转似地穿梭在各种会议发言、电话沟通、调查谈判之间，像是吊着一口仙气做着这一切，同时却也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谈判桌从来就是他的舒适区，他有多自虐，心里有多难受，就加倍地虐对手，让他们更难受。
他先逼佟文瀚签完那份声明，又去跟文森杨谈条件。
对“新远航”项目来说，这时候更换发行人律师会是一个重大负面事件，所以他并不打算换掉文森杨。
但就算事情压下去了，他也绝不会让文森杨好过。
他先借着内部审计的机会，让外聘的刑事律师对文森杨出具的每一份文件、每一项结论进行复核。
期间发现的所有问题都被他拿来当作筹码，对文森杨极限施压。应付未付的费用统统冻结，重新谈了一个惩罚性的“打包价”，再视其在“新远航”项目中的合作态度，决定事后是否对其提起法律诉讼。什么同窗，什么好友，一旦出了事，谈到切身利益，所有联盟都可以轻易瓦解。
对外，更是主打一个丧事喜办，危机变契机，大力宣传公司“勇于自我革新”、“治理标准严苛”。
事情如是进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态度。反正哪一天他真不行了，还有何劭懿。
他俩虽然也会狗咬狗，但何劭懿已经可以算是他在何家最相信的人了。
脑中出现如此温情的念头，甚至让他觉得好笑，紧接着却又想到床头柜抽屉里放着的那两盒思诺思，大约还剩三十多粒。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什么都不想要的，自问到底为什么还在这里汲汲营营？
但就在这时候，三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企图。他没去拿药，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站着金钥匙，微笑对他说：“叶先生，今天有个快件送到礼宾那里。”
叶行道了谢，找钱包给了小费，接过那个纸箱，重新关上房门。
他把盒子放在玄关柜上，以为只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礼品，杯子、盘子、记事本，上面印个丑陋的商标，外加一句可笑的slogan，再装个华而不实的礼盒。送的人赶着脱手，收的人也不想要，最后的命运就是堆在某个角落，作为可回收垃圾被处理掉。
直到他看见快递单上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陆菲，上海，临港的一个小区。
脑中一瞬出现许多零碎的画面，他想起自己在那里审过中介的格式合同，打扫过卫生，安装过宜家的家具，与她一起。
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却好像隔了几百年。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些画面，是她在车里对他说：
不要跟着我，不要联系我。
结束了，叶律师，结束了。
仅仅过了一周，也像是隔了几百年。
那么遥远，似乎完全与他无关，他明明记的很清楚，却没有任何感觉。
有人告诉过他，这叫作解离，是一种病态的心理症状。
但他从来不认同。
如果这也算一种病，那每一个心理强大的人其实都有。否则如何应付恐惧、紧张、极致的失落和悲伤？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得有多孱弱，才会认为这是病？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种能力。
但就在这个晚上，这能力突然让他失去力气。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就那么坐在玄关的地上，把那个箱子放在脚边，一直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她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只留下一件灰蓝色绣着JADA字样的航海服。还有就是这个，她也给他寄回来了，分得清清楚楚。
他又一次想到她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不要跟着我，不要联系我。
虽然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但他照做。
自那一天之后，他没喝过一点酒，他用尽所有力气工作，他吃药让自己睡觉，维持表面正常的作息，只怕某一刻情绪反扑，控制不住去找她。
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那根本没用，至少在他有能力彻底剖开自己之前，她绝对不可能原谅他。
另一部分却出于他诡辩式的逻辑，只要他遵守她说的，那他们就没结束。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种说法，真正的权力其实是掌握在被支配者手中的。
他不管这是不是自我安慰，阿Q精神，反正他觉得说得很对。哪怕她说结束了，不要跟着我，不要联系我，只要他继续服从，那他们就没结束。

第51章 龙之家族
这一场舆情危机的紧急响应告一段落，叶行抽了一个周末飞去上海。
临走之前最后一次开会，他坦然对何维明说了自己的行程，接下来两天不在香港，有事只能远程处理。
何维明摆出和蔼长辈的态度，笑着问了一句：“去看女朋友？”
叶行也笑笑，点点头。
他表面自然，心里只觉讽刺。还真应了陆菲那句话，反正离得那么远，他要怎么编就怎么编。
放眼看出去，所谓成功者当中多的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故事张口就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其实，他这一趟是去见何劭懿的。
周六一早上飞机，落地浦东机场已经将近中午。他打电话过去，何劭懿接了，大约存着些故意，约他在一家本帮菜馆子见面，说是请他吃饭。
结果到那里一看，她定了个包厢，里面摆一张圆台面，同席还有上海代表处的好几个人。那意思更像是拆他的台，他偷偷摸摸地来，她大鸣大放地做给所有人看。
叶行倒也无所谓，反正何维明对他必定是有疑心的，但再疑心也敌不过老头的自信。
何维明相信没有人能够抵抗成为继承人的诱惑，叶行与何劭懿之间已经彻底失去继续合作的基础了。
只是这味道浓郁的一餐不容易挨过去，响油鳝丝，葱油蛤蜊炝猪肝，金玉满堂，别人都在盛赞此地大师傅手艺好，炒菜有镬气。但对叶行来说，那只是油烟味。他避之不及，气味却毫无边界感，哪怕他坐着不动筷子都能浸染一身。
直到这一顿饭吃完，其余人散了，叶行才对何劭懿道：“我们找个地方聊几句。”
何劭懿看着他倒是笑了，点点头说：“那出去走走吧，散散味道。”
两人于是出了餐馆，一路穿街过巷，一直走到江边才停。
那里老房子早都拆完了，改建起一个白色金属结构的门面，复刻出当年的十六铺码头，走进去可以做江上的游船。
何劭懿说：“船就算了吧，你前庭敏感。”
叶行也笑了，何劭懿对这个局中的每一个人才是真的了解至深，哪怕是身为边缘人的他。
冬日的午后，阳光清淡，偶有微风，并不很冷。他们靠江堤站着，看着灰黄的水面。
是叶行先开口说：“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何劭懿侧首看他，点点头，似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那是在石澳的祖宅，他七岁，刚被叶蕴丢在那里不久。
房子很大，靠着海，是香港老派的豪宅，很多新贵向往的地方。但对一个小孩来说，却一点都住不惯，甚至觉得可怕。
老太太体寒，不习惯开冷气，又总是要他陪着抄经，扶乩，做各种奇怪的法事。他便也只能呆在闷热的屋子里，闻着那一室樟脑、发油、体臭、镬气混杂的味道。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难忘”的回忆。
当时身边全是陌生人，各种分工的佣人、远远近近的亲戚、尼姑、道士、风水先生。每个人都讲一口他根本听不懂的广东话，他们也都知道他听不懂，却又好像都很清楚他是什么来路，当着他的面议论叶蕴的故事，对他熟视无睹。
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疑惑，他们是不是真的看不到他？他真的存在吗？他举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有时真的错觉阳光和灰尘轻柔地穿掌而过。
那些人有的说，叶蕴靓过港姐。
也有的说，靓有什么用，做女人最重要还是得豁得出。
又有人问，怎么个豁得出法？
自有人给出解答，老三在外面交几多女朋友，几多小心，怎么会搞个孩子出来？
前一个提醒，但是DNA验过没有错。
后一个又道，就是因为没错，才知她手段了得，上床用过的套，垃圾桶里捡出来，装个胶袋带回家……
故事讲的绘声绘色，听的人也啧啧称奇，再两边一起低低笑起来，融融其乐。
当时的他根本不懂，有方言的隔阂，也有生理知识的欠缺，只是记性太好，听到了，便记住了，很久之后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叶蕴手段了得。
而他，就是这手段的结果。
别人说孩子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大约只是一种慈爱的玩笑吧。在他身上，却很可能是对事实的陈述。
倒也难怪这些人不喜欢他，外面都说富有人家重视子嗣，其实并不尽然。他们可能是地球上最主动进行计划生育的种群，孩子多了或者少了，都不行。
如果太少，后继无人，等到都死完，家族就没有了。
如果太多，分家分得稀碎，家族也没有了。
现在莫名其妙多出计划外的一个，或许又要从家族信托里分走一杯羹，他们自然有充分的理由讨厌他。
七岁的他尽管不懂，身边人对待他的态度还是可以感受出来的。
但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做，去学校的时候更是紧张到呕吐。小孩子之间的言语攻击和拉帮结派，跟成年人比起来，更加无所顾忌，不带任何掩饰。
那时他总是尽一切可能一个人呆着，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躲去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闲逛。
有一天，他在房子后面的海滩上走着。海水一浪一浪舔在他脚下，把他的鞋子都浸湿了。刚开始他还觉得冷，后来习惯了就不冷了。他忽然想，要是就这么走进水里去，说不定就都好了。
他慢慢往水里走，一步又一步，像是在玩耍，又像是在试探一种边界，究竟要挑衅到哪一步，海才会给他真正的惩罚。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他，揪着他的脖领子，一直拖到远离海浪的地方。
他快被吓死了，挣扎着回头，才发现那是个女孩子，个子已经很高，但不完全是成年人。对这一点，小孩子总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那是当年十八岁的何劭懿，已经去英国上大学，回来过圣诞假。
她那天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兜帽套在头上，更显得一张脸又瘦又苍白，样子很冷淡，却真的可以看见他，用别扭的普通话问：“你就是那个小孩？”
叶行点点头，我就是那个小孩。
她又问：“你长得很像你爸爸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我没见过我爸爸。
……
回到此刻，叶行也看着何劭懿，说：“姐姐，你或许不相信我，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何家上下我最相信的人。”
是实话。
那之后，他们偶尔在祖宅见面，不是冬天就是夏天，何劭懿放假回来。她会带他出去走走，买玩具和书给他。
虽然她那时候是个很古怪的少女，送给他的玩具选得古怪，书更是远远超过他的年龄和理解力。但她已经是那两年他遇到过的最近接于亲人和朋友的人了。
叶行自觉说得很真诚，何劭懿却听得笑出来，似乎是因为“姐姐”，这个多年没听到过的称呼，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信他。
但她也顺着他说下去：“细佬，那你记不记得我那时候买给你的书？你说看不懂，我给你讲过里面的故事。”
叶行点点头，他记得。那是一套两本的冰与火之歌，当时英文版出到第二卷 ，他哪里看得懂。她几句话给他解释，说里面的坦格利安家族把龙圈养起来，结果越养越孬，最后一只龙是个怪胎，翅膀萎缩无法飞行，产下的蛋也无法孵化。
何劭懿说：“我那时候就问你，有没有觉得这故事耳熟？像不像在说何家人？”
叶行笑了，确实，一群废物斗来斗去，其实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
他懂她的意思，但也发现两人仍旧陷在猜疑的怪圈当中。
他远道而来，试图用亲情套路何劭懿，劝她相信他。
何劭懿反过来也在用亲情套路他，提醒他不要忘记他们的计划。
她确实在他弱小得不值一提的时候帮了他，但究其原因，很可能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她自己也很弱小，抱团取暖罢了。他真的可以相信她，确实是为了结束这种圈养吗？
结果就是谁都说服不了谁。所幸，他还有更多筹码。
“姐姐，”他说，“我还记得别的。”
两人当时经常在一起玩，他看到过她书包里的一个小盒子，装着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颗粒，像是薄荷糖。
有一次，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拿出那个盒子晃了晃，对他道：“你要吗？”
他真的伸手去要。
她在他碰到之前收回了手，把盒子扔回书包里。
“是药，苦的。”她对他说。
“你生病了吗？”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说：“希望你一辈子不需要。”
“为什么？”他问。
她回答：“会让你头脑昏昏，浑身不舒服，你只好用所有力气来忍住这种不舒服，就没功夫发神经了。”
……
回到此刻，叶行平静地把那件事说出来，而后问：“你一直等到上了大学之后，才自己偷偷接受治疗，就为了不让他们知道你跟你爸爸一样，是这样吗？”
何劭懿终于知道了他今天到底为什么而来，但也很平静地看着他，不答反问：“这算是威胁吗？”
叶行摇摇头，说：“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何劭懿却道：“那你现在正好说出去，我跟我爸爸一样是bipolar，继承人的位子稳稳就是你的了。但是，你真的想要吗？”
叶行仍旧摇摇头，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约好了的，是要结束这一切，不是吗？”
两个人声音都很轻，吐字出口瞬间变湮灭在江风里，但对方都听到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何劭懿才望着旅游码头那边“十六铺”的招牌，开口说：“那艘出事故的船就是从这里开出去的，1927年的冬天。他们都说是报应，你相信吗？”
叶行也看着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何劭懿没有等他的答案，自问自答：“我是不信报应的，一代代总是出这样的事，其实是这个家本身的问题。家族变得比人重要，把人一个又一个地吞掉了。”
叶行听着，竟想到自己。
何劭懿也真的说到了他：“我说过希望你不需要，但你的状态你自己最清楚，输还是赢，其实都没有好好活着重要。”
叶行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平衡再一次达成，他可以继续做他想做的事，何劭懿阻拦不了他，也不会阻拦他了。他现在要当心的，只是自己会不会变成那条龙了。
*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叶行去了天后宫。
他再一次用上那种诡辩式的逻辑，他没有跟着陆菲，也没有联系她。他只是去他们去过的地方，看望一个她亲近的人。
周日的天后宫比平常热闹一些，早课过后，有道乐表演，管笙笛箫，坛鼓云锣。
他在那些着藏青色道服的道士中间看到陆无涯。老人还是原本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干净，一头银发挽做发髻压在黑色巾冠下面。
相隔有段距离，他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他。
直到演出结束，陆无涯慢慢放下手里的中阮，慢慢起身，慢慢朝他走过来，他才知道她看到了。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来，也没问为什么就他一个人，只是带着他去洗手、漱口、请香，然后让他到天香炉上香，再进大殿叩拜。
走完一通祈福的流程，陆无涯带他去斋堂，请他吃了一碗素面。
叶行本来想要婉谢，结果却没有。等到面端上桌，两人都吃得很慢，竟也都吃完了。
陆无涯看着他说：“没事多出去走走，山里，树林，或者水边，多吸吸新鲜空气，涤荡晦气的。”
叶行说：“是。”
陆无涯又道：“还有住的地方一定要洒扫干净，才能静心辟邪。”
叶行又说：“是。”
陆无涯继续道：“每天静坐一刻钟，什么也不要想。遇到事情，先平心静气，再做决定。”
叶行还是说：“是。”
几句话听得他笑出来，道长问都不用问，已经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不顺。
而且大道至简，她只是让他出去散心，保持整洁，冥想放松，完全不似他小时候搞过的那些迷信。
“道长，有没有可以让人和好如初的符箓？”他突发奇想地问陆无涯。
陆无涯摇摇头，说：“贫道不画这个，劝你也不要去别处做这样的打算，有修为的法师都不会做的，愿意做的都是想骗你钱。”
叶行略略失望，但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陆无涯说：“要做和合法事，就得先弄清楚前因后果，两个人是不是正缘，是不是缘分未尽。求和合的那一方动机是不是正当，是不是抱有至诚之心。但缘分这种事，只听一面之词是没有用的。可要是双方都在场，那还不如你们直接开口讲，直接悔悟，直接弥补，不是吗？你要是自己什么都不做，光有一张符箓能派什么用场，又不是迷魂药。”
叶行无话可说，他本来也不至于相信真有这样的法术，但香上了，神仙拜了，面也吃了，他还是不想走。
“那江难安魂的法事呢？”他另外又找了一个理由。
陆无涯反过来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叶行如实回答：“很久以前了，是我祖辈的事。那时候他们经营轮船公司，船在长江上翻了，死了很多人。”
陆无涯停了停，看着他说：“你能感受到因果关联，说明心里有敬畏。但道教讲的是’承负’， 不是’宿命’。每个人福祸自造，你掌好自己的命舵就可以了。”
叶行听得倒是笑了，说：“道长，您怎么什么都不做，尽往外赶客呢？”
陆无涯也笑了，说：“我只是劝你不要做无谓的事，你要来，自可以来，我不会赶你走的。”
叶行问：“那我下个月再来看您？”
陆无涯没说什么。
他又留下一张名片，说：“您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找我。”
陆无涯还是没说什么。

第52章 南海南海
那艘即将出发去南海的科考船，名叫“钟灵号”，船东是海洋局，委托华远管理。
陆菲要上船工作，还需经过一场面试。
她从来不是一个很会面试的人，自航校毕业之后，闷头在华远干了八年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尤其这回又是中途转船型，而她手上除了一本刚刚拿到的初级课程证书，可以证明她通过了培训和考试，还有一个空白的DP日志本，等着填写实习记录，再无其他与科考岗相关的资历，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最后还是得靠雷丽给她辅导。
雷丽看过她的简历，对她说：“你就尽量往那个方向靠，强调你过去的经历跟这份工作的相关性。”
“怎么个靠法？”陆菲不懂。
雷丽嫌她傻，说：“你别只写’负责甲板部的管理，熟悉国际海事和安全管理规则’啊，要突出跟动态定位操作相关的技能，比方说，你有精湛的船舶操纵能力，靠泊离泊过多少拥挤的港口，航行过多少狭窄的水道。
“还有，科考船上有很多精密设备，但商船上导航设备也不少，GPS、陀螺罗经、雷达……你就特别说一下自己在设备使用和维护方面的经验。
“而且，科考船不像商船走固定航线，各种突发状况多，你就说说自己处理紧急情况，临场做出决策的能力。船上除了船员还有科学家团队，那你就说说自己团队管理和沟通技巧怎么样……”
“哇，牛！”陆菲赶紧做记录，按雷丽说的改简历。
雷丽接着往下讲：“记得面试的时候一定要再次强调你上船的目的，说清楚你就是为了DP实习来的。一方面是要一个承诺，上船之后能保证你的学习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你诚意的体现，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想上这条船，哪怕降低职位和薪水。”
陆菲接着点头，接着记录。
“还有，”雷丽最后提醒，“他们可能还会问你，为什么会想要从集装箱船转到科考船上工作，这个答案你也得准备好。”
前面那些都好说，只这一点把陆菲难住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她只知道最初的念头是因为王美娜在北极航线拍的那些照片而起的，再加上当时受了伤不能上船，她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才去上了DP培训课。但这原本是个挺遥远的计划，也许一年，甚至两年以后才会实现。
现在一个上船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哪怕降职降薪，她还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其实并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
是因为她跟海的缘分，对科考的热爱，还是一种逃避呢？
如果真的在面试上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估计自己又要开始编故事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比某人更清白。
但真到了面试那一天，钟灵号的船长不知是被她扎实的大副资历，崭新的DP证书，还是高超的面试技巧征服，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原来的二副因为急病临时无法登船，时间实在紧迫，也没什么人可以挑，她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得到了这个“代理二副”的机会。
面试的末尾，船长李东来欢迎她加入钟灵号，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南海综合调查任务，同时也讲得很清楚，她可以在二副值班之余，进行DP观察和训练，积累实习时间。
陆菲快乐地致谢，面试结束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船。
雷丽恭喜她得偿所愿。
于晴朗听到恭喜，兴奋地问：“妈咪你当上船长了吗？”
陆菲不知怎么跟小朋友解释，自己其实离船长更远了。
于凯在旁边叹了口气，笑话她：“活变多了，钱变少了，离家还特别远，大概也只有你，会为这种海牛海马的工作高兴吧？”
陆菲嫌他嘴臭，却也无可辩驳。
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不禁又一次自问，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怪人吧，过去跑船还能说是为了高薪，这一次更怪了，好像纯粹就是为了远离岸上的一些事情而上船。
但不管怎么说，陆菲还是如期飞去广州，在珠江口上了钟灵号。
钟灵号是一艘双体船，总长六十米，型宽二十三米，满载排水两千余吨，可以搭载六十人，执行多学科交叉的海洋科研任务。
在这额定载员的六十人当中，有二十名船员，四十名科考队员。
而这趟航次的四十名科考队员也确实是多学科，一半海洋科学专业，去做地质方面的勘探，另一半渔业技术专业，去研究捕鱼。
原因非常现实，科考船的运营成本极高，开出去一天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经费烧掉了，单独一个专业或者某一个项目肯定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船时费”，于是只能大家“拼好船”，地质和渔业一起搞。
陆菲还是第一次上搭载了这么些乘客的船，而且钟灵号比她习惯的集装箱船小很多，虽然不用装货，生活区的空间还是很局促。
商船上普通水手都是一人一间屋，卫生间独用，大副的住舱更是一室一厅的配置。到了科考船上，除了首席科学家和四大头能有个小单间，其余人都得睡上下铺。
她被分到一个二人间，跟大厨常阿姨一屋。船员当中就她们两个女的。
陆菲主动说我睡上铺，常阿姨快五十岁了，反倒不愿意，说自己受不了别人坐她的床，跟陆菲商量能不能让她睡上铺。陆菲欣然答应，厨师爱干净是大好事。而且二副班那个钟点，半夜上值，凌晨下值，爬上爬下的也更容易影响阿姨休息。
她这儿还克服着，等到科研团队上船，才发现自己只是由奢入俭难。
两支科考团队，有两个带队教授，都说这居住条件好到出乎意料，两人一间屋，每间屋都有卫生间，伙食也不错，顿顿有菜有肉有海鲜。
起初大约只是客套，后来聊开了，逐渐发展成比惨大会。
海科吴教授说，自己上回去海岛调查，一连吃了十几天的自热米饭，都快忘了真米饭什么味儿了。
渔技方教授说，自己上次出海科考是跟三个团队拼船，在船上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努力不碰到别人的仪器。
海科吴教授又说，去年好不容易拿了一笔funding远洋考察，结果遇上大风浪，晕了十多天才适应。晕到后来都总结出经验来了，二十四小时急性呕吐，四十八小时恶心，剩下十天味同嚼蜡。但包船的钱花都花出去了，就这么天天贴着晕船贴，吃着晕船药，爬也得爬着去采样做实验。
惨，真惨。
渔技方教授只好使出终极大招，说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科考，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哪有专门的科考船啊？出海调研采样，都是搭的小渔船，三十多米长，满载才一百多吨，在风浪里就像一片叶子那么渺小。
他们从湛江出发，一路往南，途中经过中国和菲律宾的共同渔区，菲律宾的海岸巡逻船时不时出现。后来海上起了浓雾，还被一艘目的不明的船撞了，肇事船逃逸，他们差点船翻人亡。
那次完成任务上岸之后，他跟船员一起喝酒压惊，喝醉了之后打电话给媳妇儿崩溃大哭。
海科吴教授是八零后，毕竟年轻一些没这经历，终于败下阵来。
但渔技方教授还真不是夸张的。陆菲看他的行李，就知道这人真上惯了船，除去科研用品，只背了个双肩包，里面一包茶叶，几袋花生米，还有毛巾背心内裤。
他跟下面自己团队的小朋友也这么说，船上有吃有住发制服，生活用品不用带很多，一切从简。
但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才不管老师怎么说，饮料零食是一定要带的。
船长李东来也是个商业老天才，出发之前上伙食，也让多进可乐薯片方便面。等到出发几天之后，小朋友们各自带来的储备吃完，他开仓放粮，既安抚了那帮小年轻的情绪，还能增加船上小卖部的创收。
大副孙伟倒是很严肃，陆菲也是几天之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甚至有点随和过了头。
孙伟告诉陆菲，听说她是从商船上降职过来的，怕她不服管，才故意这么严肃，后来看她挺好一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陆菲却觉得，他就是单纯装不下去了。
跑船八年多，她从未在船上见过像孙伟这么爱说话的人，简直就是天津出租车司机才能拥有的聊天能力，也不知为什么会来干这行。
她每天跟着孙伟完成甲板部的工作，上下值交接班，不过几天功夫，就被他带着把船上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还进了好几个群聊，而后便天天看着小科学家们的各种吐槽：
坐水牢的第XX天。
睁眼就是朴实无华的采样生活。
南海的风有多大，上甲板三秒，免费给我整了个爆炸头。
想变成章鱼，这样一次就能干八件事了。
烈日和工作会把e人变i，不受控制的样品质量会把素质变低。
阿姨的做饭技术其实不重要，反正吃进胃里都是直接摇匀的。
……
陆菲自己一丁点分享的欲望都没有，但看着别人发就还挺开心，也真觉得他们很辛苦。
船开出去每一分钟都在花钱，船员需要轮流值班，科研团队也得轮流采样，轮流做实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船上实验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
但他们还是会有那种刚上船的人特有的新鲜感，到处拍照，逃生演习的时候往救生艇里塞薯片，就连吃饭都要端着饭碗去甲板上看海景，硬生生把科考船坐出游轮的感觉来。
所以真正纯惨的只有晕船的那几位。
钟灵号是双体船，稳定性很好，出发几天海况也算平稳，但难免还是会有人比较敏感。
有个叫乐言的海科博士生晕得最厉害，上船之后，每天除了采样做实验就是躺在床上不动，听说连澡都不敢洗，怕边洗边吐。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同学之间的调侃。
尤其是每次交接班的时候，科考队员也得上驾驶台。那里位置最高，晃动的感觉也最明显。乐言一上来站都站不住，陆菲每次都把海图桌前的椅子让给他坐。
乐言瘫在那里怪不好意思的，跟她解释：“我其实从来不晕车，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菲看了眼仪表上不到五度的横摇读数，安慰他说：“你已经不算很严重的了，有些人船还停在港口就开始吐了。”
乐言却又解释：“真的，我身体没那么差，我在学校经常踢球。”
陆菲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纯粹陈述事实，完全没有质疑他、开他玩笑的意思，转开话题顺着他说：“嗯，你是海洋大学的？就航校旁边那个校区吗？我说不定还看到过你。”
乐言这才舒服了点，说：“对啊，你也在那附近吗？下次来看我踢球啊。”
要是搁在从前，陆菲很可能会约他一起踢一场，此刻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除了船员，科考队员，船上还有一个随船摄影师，名叫周亦，属于两边都不沾。
也不知怎么找上了这倒霉活儿，别人都有换班的替补，就他一个人一个岗位，二十四小时待命，却也干得矜矜业业。哪怕凌晨三点实验，他都会提前爬起来架好设备，全程跟拍记录。
就这么连轴转着，周亦居然还有精力拍一些与工作不相关的照片，海上的日出日落，各种颜色的海水和天空，不同形态的云，船上每个人不经意的表情，一张张认真的、遐思的、烦恼的、欢笑的脸。
他会把风景照发朋友圈，人物照单独发私信，有感觉好的，如果被拍摄者愿意，他会要一份同意使用肖像权的授权书。
陆菲也收到过几张照片。有她休息时，靠在船舷边，放空望向海面。也有她去给渔技团队帮忙，戴防水围裙，穿胶鞋，几个人一起拖网上来，看到满满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她像渔民一样笑着。
她看着画面中的自己，一时怔忪。
周亦以为她不愿入镜，道歉说：“不好意思，要是你觉得不合适……”
陆菲这才道：“不是不是，拍得真好，谢谢你。
她也觉得很莫名，似乎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些时刻来。比如晕船，比如踢球，甚至海水飞溅，她自己欢笑的脸，哪怕已经走的这么远了。
但也就是因为上了这条船，跟船上的这些人在一起，让她再次感到一种熟悉的释然。
她过去每次出海，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终于不是一个异类了，这一次尤其如此。
看着他们，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奇怪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所谓“奇怪”，只是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罢了。
也许所有人都有奇怪的地方，奇怪的阶段。有的怪一会儿，有的怪几年，有的可能怪上一辈子，都挺正常的。
甚至就连她原本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转岗，也在上船之后找到了理由。
钟灵号虽然小，配备却很齐全。
CTD温盐深剖面仪，ROV遥控潜水器，DP动态定位系统，OBS海底地震仪……
除此之外，还有月池。
多浪漫的名字，其实是船舯一个直通船底的井道，可以在那里垂直收放设备，减少外部风浪的影响。
陆菲是冲着DP实习来的，每天值完两个二副班，还得跟着DP操作员实习。再加上各种协助实验的临时任务，几乎没有任何空闲，能够压缩的只有睡觉和吃饭的时间。
她却觉得挺好，忙起来就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指导她的DP操作员名叫刘浩，跟她差不多年纪。
刘浩不像其他人那样，觉得她降职降薪来实习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反倒是说：“现在船舶驾驶员学这个正是时候，以后不光科考船，商船上也会逐渐配备，现在有些无人船都已经用上了 。”
陆菲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岸上的人担心被AI抢走工作，对船上人来说，同样的威胁就来自于动态定位系统。自己误打误撞，居然先行了一步。
她上的培训课其实只有短短两周，模拟操作的机会也并不很多，自问学得不是太好，纯属纸上谈兵，而且就连这纸上都没怎么谈明白，什么卡尔曼滤波算法，什么位置参考，什么声学信标。
刘浩却让她不必深究，说：“你不一定非得弄明白后面的理论，大概了解原理就可以了，关键是要会用，让它变成你的辅助。”
DP不是“自动驾驶”，而是 “多重冗余”和“应急程序”，或许在未来它真的会彻底替代船舶驾驶员的工作，但在近未来，它的用途更多的是修正人为操作的不足，实现更加灵敏的避障，更加优越、精细的航线规划，降低人为错误的风险。
同样的，岸上人喜欢发现AI犯傻，船上的人也喜欢自己比DP棋高一着的时刻。
一次CTD作业，钟灵号遇到海底暗流，船舶开始偏位。
刘浩正要通过DP系统处理，李东来已经做出判断：“横倾了，增加右舷的侧推功率。”
值班水手照办，成功稳住了船位。
李东来感觉挺有面儿，水手跟着道：“什么叫船感，这就叫船感！”
刘浩偷偷跟陆菲说：“老驾驶都这样，就跟我奶发现洗衣机没洗干净衣服，洗碗机没洗干净碗一个反应，果然如此，还是得靠我。”
陆菲觉得这比喻过于形象了，只是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开船八年，她也能算是个老驾驶，有些思路和习惯还是没能纠正过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手动接管，而不是考虑怎么利用DP的辅助解决问题。或许几年十几年之后，再看这样的行为，就跟开车遇到障碍物，不踩刹车，而是开门拿脚蹬地一样好笑。
她忽然自觉幸运，可以在这么早的时候领会到这一点，有机会一次次地实操，亲身感知各个推进器正在如何微调，风浪冲击，与船的反应，有那么一些时刻，还真体会到了人船合一的感觉。
两个月如此飞逝而过，任务进入收尾阶段。
最后回收一套潜标，此次科考任务便可画上圆满的句号，钟灵号返航，刚好赶上春节小长假开始，大家各自回家过年。
船上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直到主绞车发生故障。当时潜标被拉升到水深一千米，液压系统突然发出异响，压力读数急剧下降，整个A型架歪斜地卡死在了半空。
“绞车失压！A型架液压泄漏！” 水头在对讲机里喊，一秒传遍全船。
沉重的潜标瞬间失去动力，悬停在水中，仅靠钢缆和瘫痪的A型架吊着，在风浪中钟摆一样晃动。
船长李东来即刻上了驾驶台，让水头锁定绞车刹车，设置安全禁区，轮机部马上到位评估。
然而，轮机长检查之后，发现问题很严重。主绞车的核心变量泵损坏，船上没有备件。A型架主液压缸爆裂，密封全毁，需要整体更换。据他初步估计，先得等附近岛上送备件过来，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四到五天。
李东来看了看海况预报和维修时间表，只得沉痛地宣布：“得，我们估计得在海上过年了。”
这消息传出去，全船跟着沉痛，却也都知道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设备价值千万，肯定得修。
潜标是一年前放在这里的，记录了一整年的温度、盐度、流速数据，是研究南海环流和气候变化的关键，也肯定不能放弃。
大家各自跟家人报告了这个坏消息，然后开始抢修。
时间其实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潜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荡着，随时有可能因为船体漂移，导致过度拖拽，断裂掉落。科考团队着急，催轮机部快修，轮机部也焦虑得要命，备件没送到，他们也难为无米之炊。
陆菲盯着瘫痪的A型架和悬垂的钢缆，突然开口，说：“我们不能把潜标拉上来，那能不能把船移动到潜标正上方，然后开启DP模式精准悬停，这样钢缆始终保持相对垂直，就能避免断裂的风险。”
这确实是个办法，至少把紧张的救援变得稍微从容了一点，为轮机部争取到更多维修时间。
但也就意味着在这四五天之内，陆菲跟刘浩得一直轮班执行DP悬停作业。
这个春节也真就是这么过的，配件送到之后，轮机长团队日夜不休，拆解、清洗、更换，陆菲跟刘浩两人也一直在驾驶台翻班，盯着DP系统的每一个数据波动，直到维修结束。
等到全部修复，潜标被拉上来，已经是除夕的那一天了。
船终于返航，但这个新年也是铁定得在海上过的。
入夜之后，全船人聚在食堂吃了顿年夜饭，伙食剩下的也有限，常阿姨想尽办法做了四菜一汤，包了饺子和汤圆，总算把这一餐热热闹闹地凑了出来。
等到船驶近西沙群岛，渐渐有了5G信号，所有人都赶紧趁这个机会开始给家里打视频。
陆菲也不例外，去甲板上找了个地方，打给陆无涯。
冬天的南海，星空清澈得像冰，美得令人心颤。海上昼夜温差大，此刻气温不算低，但海风包含盐分和水汽，穿透衣服，让人觉得湿冷。再望着餐厅里冒出的热汽，实验室的灯火，还真感觉有了点过年的味道。
视频邀请发过去，那边接起来，也是同样热热闹闹的场面。
天后宫一样也是过年的，道教最重仪式，甚至比一般人家更讲究。
道院里年轻些的道士，家里长辈还在的，一般都会回家。而像陆无涯这种上了年纪的，都会留下。几位道长提前一个月就会开始写对联送给善信，到了除夕夜，也会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这时候几桌人聚在斋堂，围坐圆台面，桌上摆着斋饭、水果之类。
陆无涯的道友都认识陆菲，手机挨个儿传过去，大家一个个都跟她说：“菲菲啊，新年好。”
陆菲也一声声地说：“新年好，道长新年好，新年好。”
有道友问：“菲菲还在船上啊？”
她便也笑着回答：“对，本来过年前回来的，临时有任务耽误了。”
又有道友问：“哪天回上海呀？”
她说：“过几天就到啦。”
……
就这么聊着，直到她在画面中看到叶行的脸，听见他对她道：“新年好。”
她一瞬失语，怔了下，手机已经传回陆无涯那里。
两人聊了几句，也许远离了岛屿，信号变差，画面开始卡断。她便说不聊了，让道长吃完年夜饭早点休息。
挂断之前，又是一圈告别，她再次看见叶行。
其他人只是跟她说再见，他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问：“你那里冷吗？”
她摇摇头说：“十几度，不太冷，只是风有点大。”
其实是冷的，但冷得让人清醒。
不知是镜头失真，还是他穿一身黑的缘故，她感觉他瘦了些，人显得有些苍白，但确实就是他。
他没再说什么，手机又回到陆无涯手中，陆菲跟道长说了再见，视频就这样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印象却留存。
她靠着船舷，在黑暗里静静站了很久，一直等到道长平时睡觉的点，估计天后宫的年夜饭肯定散了，才又给陆无涯打去电话。
铃响了一阵，那边慢悠悠地接起来，周围很安静，像是已经回到寮房里了。
陆菲直接问：“叶律师走了吗？”
陆无涯说：“走啦。”
陆菲又问：“他为什么会在天后宫？”
陆无涯给了个不相干的答案：“这两个月来好几次了，开头两个星期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一次。”
陆菲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无涯说：“你也没跟我讲过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呀，我只当是个善信。”
陆菲无语，只得又问：“那他来干嘛？”
陆无涯说：“来道院么，总归是上香咯。”
陆菲哼笑了声，心想，大概亏心事做多了。
陆无涯接着道：“每次上完香，再跟我聊一会儿。”
“聊什么？”陆菲问。
“什么都聊，”陆无涯回答，“我说他上香动作挺标准，他说小时候跟老人住，学了一些。还说那时候有道士给他算过，说他是童子命。我问他几岁了，他说三十二。我说过了三十，就不要说自己童子命了。”
陆菲笑出来，心里想，就是，矫情。
而后又问：“你告诉他我上船了？”
陆无涯答：“没有，他没问。”
陆菲不知道再说什么。
倒是陆无涯反问：“你想让他问？还是我应该告诉他？”
陆菲阻止：“别，就随他去吧。”
陆无涯说：“搞不懂你们在做啥。”
陆菲说：“出家人搞不懂挺正常的。”
陆无涯轻轻笑了。

第53章 环球路演
天后宫的年夜饭散得早，叶行离开时不过晚上八点多。
墨色的夜空压得很低，月光朦胧，看不到星星。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飞远了，又盘旋着落下，发出极其轻柔的脆响。
他走出道院，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厢内同样空气冰冷，但他还是没发动引擎，就那么静静坐着，像是在回忆方才的情景，又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除夕夜，市郊的街头空空荡荡。隔窗望出去，路上不见行人，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偶尔一辆汽车经过，车灯刺破夜色，在地上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而远，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前一天，他刚刚结束为期一周的环球路演，从纽约飞来上海。
自那次与何劭懿的面谈之后，“新远航”项目审批通过，时间掐得正好，项目团队紧接着便开始做路演的准备。
路线最终确定下来——香港两天、新加坡一天、伦敦一天、波士顿一天，纽约两天。
看起来算是比较常规的安排，却也有些许不同寻常之处。
首先，是人。
原本何维明与佟文瀚都把“新远航”看作自己的舞台，一个希望在投资者面前巩固嘉达“明船长”的形象，另一个也觊觎着挂帅的机会，想要把路演变成个人的加冕典礼。
只可惜临到上场，出了挪用海外诉讼准备金那档子事，佟文瀚彻底没戏了。
何维明也因为临时董事会上闹的那一场，不得不暂时低调行事。
于是，这一次为期七天的路演，他每一站都带着叶行一同出现，甚至干脆让叶行主持会议，颇有一种即将退位让贤的意思。
其次，是地点。
香港、新加坡、伦敦、波士顿、纽约，似乎是几个金融中心城市都照顾到了，却独独跳过了上海。
虽然内地的投资者还是可以通过线上会议的形式参与，但终归是不一样的待遇。面对面地会谈，餐桌上的交流，全都无法进行，嘉达等于主动放弃了很大一部分在内地融资的机会。
而这样的安排，显然就是冲着何劭懿来的。
看似傲慢，却也可能是出于忌惮。
在何维明眼中，当下有两个不安定因素，一个是佟文瀚，另一个就是何劭懿。
前者被刑事提告威胁着，暂时还能放心。
至于后者，叶行知道老头是真担心何劭懿会在现场突然袭击，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安排。毕竟路演并非公开演讲，有与承销商推荐的重点机构的一对一会议，也有面对几家机构的小规模说明会，只要把现场控制好即可。
计划如是进行，叶行被推到台前，自知不过就是演戏，却也演得矜矜业业。
出场的演员有何维明，负责阐述宏观战略，传递最高管理层的信心。
也有他，扮演技术专家，深度解析资产细节和法律结构。
还有CFO，作为数字权威，解释所有财务数据和模型。
再请来相熟的投行分析师扮演“魔鬼投资者”，进行全真模拟，试着预判现场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尖锐问题，早早准备好标准答案，统一口径。
等到所有演员就位，剧本也经过了一次次细节打磨，静待幕布拉开。
香港是嘉达的主场，第一站自然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两天的会议排得密密麻麻，一波波地接洽本地投资人，同时线上覆盖所有重要基金。
常规问题自然是有的，比如资产包现金流预测，比如风险缓释措施，回答的话术早已经由法务和公关部门字斟句酌，严密到滴水不漏。
预计将会出现的尖锐问题也果然出现了。有机构提问，如何评价前任CLO佟文瀚的事件？这是否暴露了公司内部控制的系统性风险？
叶行再次强调：“这是一起严重的个别违规事件，但也充分体现了嘉达拥有强大的内部控制体系，以及管理层每一位成员肩负的诚信责任，所以才能迅速、有效地发现问题，并且完成自我修复。这不仅不是一个系统性风险的证据，反而是一个公司治理在有效运行的有力证明。”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未必全信。但在这样的场合，很多事双方早有默契，只要大家有钱赚，便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又有人提问，嘉达眼下还是CEO办公室的模式，在不远的将来，叶先生是否会出任CEO？
叶行回答：“感谢这位投资者的提问。就我个人而言，我目前全部的精力和职责，就是确保我们眼前这个船舶资产证券化项目取得圆满成功，不负何主席与董事会的信任，也为所有股东创造切实的价值。关于未来的职位安排，公司将遵循完善的治理流程，由董事会集体商议决定。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为公司的长远发展竭尽全力。我相信当前项目的成功，将是对公司未来，包括管理层团队能力的最佳证明。”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
倒是何维明紧接着补充：“我可以告诉各位，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架构设计，到资产筛选，再到宣传执行，叶律师在其中扮演绝对核心的角色。“新远航”的成功，将直接决定嘉达下一代领导集体的面貌和格局。董事会和我一致认为，让未来的领导者从今天就开始思考明天的挑战，是对公司最负责任的做法。”
这番话未曾在排练中出现过，也似乎在会上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叶行听着，却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他知道何维明只是想要向市场传达一种信息，仿佛新旧两代领导人顺利交接，公司未来可期。
与此同时，更是一场明捧实控的阳谋。从这个时刻开始，何维明把他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所有目光都会聚焦到他身上。
香港站之后，“新远航”正式启程，开始一场接着一场，一站紧跟一站的资本冲刺。项目团队在每个城市的停留时间精确到以小时计算，而不是天，一切缜密如同军事行动。
第二站新加坡，举行一整天背靠背会议，覆盖所有重要的亚太基金。
当晚飞往第三站伦敦，在那里停留两天，与最顶尖的航运金融投资者进行深度交流。
第四站是波士顿，会议密集，目标明确，主要是几家顶级共同基金。
第五站到达纽约，这一站最重要，强度也最大，“新远航”要在这里决定发行利率。
整整两天的会议结束，全体“演职人员”聚集在承销商办公室里等着听消息。
直至深夜订单簿关闭，确定认购倍数理想，利率落在了原本的目标范围当中。
份额分配从容，一切顺利收官。
香槟开启，所有人鼓掌欢笑，入耳都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经过高强度快节奏的一周，叶行不禁佩服何维明，七十多高龄居然也坚持了下来，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一丝疲惫和老态来。
所有工作结束，项目团队离开纽约，却是兵分两路。
何维明带大部队乘他的私人飞机回香港，派叶行带几个人去上海。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此时定价分配都已经完成，再去上海纯粹就是走个形式。
跳过上海，原是一种谨慎的算计，为了隔离风险，确保核心融资目标不受干扰。结果何劭懿却相当配合，甚至联系了自己在上海相熟的投资机构，给了条件不错的报价。
何维明把这看作是和平表态，何劭懿暂时接受了现下的安排，毕竟她本身也有股份，利益牵涉其中，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待到叶行飞机抵沪，她来机场迎接，和他一起参加了两场小型餐叙，算是答谢内地的投资人。
一出大戏就这样终于落幕，“新远航”顺利收官，嘉达未来的权力分配也仿佛有了结果，一切尘埃落定。
那一天，已经是农历小年夜了。
答谢宴会席散之后，叶行没有跟其他团队成员一起返回香港。
何劭懿问他：“要不要来我家跟我一起过年？”
语气当中带着几分玩笑，却也可能是认真地邀请。她已经在上海住了许多年，有自己装饰妥当的房子，有恋人，有朋友，以及一条狗。
叶行却是笑了，摇摇头。
何劭懿只当他要回叶蕴那里，便也没再多问。
而叶行只觉自己仿佛怀着一个秘密，何维明，何劭懿，以及跟着他满世界飞了一圈的那些人，一定都不会猜到他要去哪里。
次日一早，他又去了天后宫，那只是市郊一间小小的坤道院，供奉妈祖，距离海边不远。
他像之前的好几次一样，先去看早课之后道乐表演，然后在天香炉上香，进大殿叩拜，再去斋堂找道长聊天，坐在一起吃一碗素面。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天是大年夜，道长上了年纪，动作慢，还在赶着写最后几幅对联。他帮着她裁纸，研墨，再开车跑腿，给善信们送过去。
诚实地说，他一次次地来，确实是有企图的，心想总会有那么一次两次，能在这里遇到陆菲。
但时间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他没能有这样的幸运。直到这一天，道长留他在道院吃年夜饭。
同席的除了天后宫里的道士，也有几个外头来的善信，但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中老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疏远了家人的那种，他在其中是绝对的异类。
但他还是留下了，心想这一天是不同的，他一定可以见到她。
结果也真让他见着了，却是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
视频短暂，画面消失，印象却长久地留存。
直到年夜饭结束，他离开道院，坐进车里，还在回想当时看到的她的样子。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眼睛却还是那么清亮，颊边有健康的血色，身上穿着船上的制服，外面套了抓绒衣，头发草草扎了一把马尾，碎发不时被风吹起，就连鼻尖都被吹得红红的，有种潦草真实的可爱。
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但他觉得她其实是冷的，让他很想再像从前一样，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整个包起来。
只可惜，他们离得太远了。
不知何处响起一阵呼哨，他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一线金红蹿上天空，绽开一朵小小的焰火，隔着层层叠叠的房屋和树林，只剩下细碎的光屑在夜空里短暂停留，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
紧接着又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也离得挺远，声音飘到耳边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更衬得周围寥落冷清。时间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流淌，所有该有的热闹都只是遥远的背景。
但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他看到屏幕上的她的名字，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怔了怔才接了，他说：“陆菲……”
自认态度诚恳，姿态放到最低。
却没想到对面开口直接问：“你过年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叶行噎了噎，也直接回：“没有。”
那边也噎了噎，换了一种更礼貌疏远的方式说：“谢谢你替我去看道长，但是没有用。”
叶行也以同样礼貌疏远的方式问：“什么没用？”
对面回答：“结束了。我跟你说过的。”
叶行努力克制，语气不变地说：“是我自己想去的，我没想做什么，没有目的。”
“真的吗？”她反问。
有那么一会儿，他没说话，似乎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却难以分辨她此刻的情绪，是单纯的厌烦，还是有哪怕一点点的在意？
“假的。”他突然脱口而出，终于诚实地回答，“我来过很多次了，我想遇到你。”
对面也忽然静下来，许久没说话，只有遥远的风声格外清晰。
他不顾后果地说下去：“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再难受再崩溃都没纠缠过你。我也不会过分打扰道长，不要连这一点点都不给我，好吗？”
如果面对面，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距离，因为黑暗，他看不到对方，也看不到自己，就像是蒙着眼睛。
香港、伦敦、纽约飞了一圈，刚演完那么大的一场戏，这是他久违了的真挚的时刻，他吐露出口的每个字千真万确，虽然她不相信。
这念头忽然而至，他莫名其妙地哭了，眼泪就这么静静地顺着面颊流下来，是二十多年都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遇到又怎么样呢？”她隔了很久才问。
那语气仍旧冷淡，他仍旧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直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了头。
他伸手抹去泪水，开口发出的却是轻轻的笑声，不太认真地说：“要是遇到了，就一起吃顿饭，坐下聊聊天。”
那边静静的，她没说话，还是只有风声。
远在南海的一条船上，陆菲靠在船舷，同样抹去泪水。
短短一通电话搞得她百转千回，起初很想问，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但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是能引起她情绪的波动，虽然他真的引起了她的情绪波动。
她也想对他说，连这样简单的几句话，我都没办法完全相信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继续呢？
但她又对自己道，我不想纠缠这些了，再翻旧帐，搞得好像还没结束似的。
就这么想着，又听到他反问：“不是你说的吗？就算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的。还是说我有什么特别，只有我不行？”
终于，她也笑了，是轻轻的哼笑了一声，说：“你在上海待几天啊？要是赶得上，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替我看望道长。”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见见吧，让他知道他没什么特别。

第54章 五对五
吃饭的日子定在年初三。
叶行收到陆菲发来的餐厅定位，是航校旁边的哈尔滨烧烤，以及一句：另外还有几个朋友，一起聚一聚。
他略感失望，回：你就这么请我吃饭？
陆菲并不解释，只是问：那你去吗？
叶行只能说：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她华远的那几个同事，雷丽，王美娜，说不定还有于凯。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完全陌生的另一波新面孔。
陆菲给他介绍，说都是这次出海认识的，有船员，也有科考团队里那几个海洋大学的学生。
科考船跟商船不一样，每个航次都是项目制。一趟任务完成，船上人惯例要一起吃顿饭。只是这次钟灵号因为设备故障耽误了返航的时间，又刚好赶上春节假期，大家都着急回家，一时散去各地，这顿饭没能吃成。只有他们几个在上海的，小规模地聚一聚。
十来个人，坐一张长桌。桌上食物热辣丰盛，炭烤全羊，三丝爆豆，东北蘸酱菜，啤酒小龙虾。聊得也是热火朝天，全程嘻嘻哈哈。
叶行吃不了什么，也几乎插不上话，就这么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从晕船聊到紫外线过敏，从拖网采样聊到实验室跑数据。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打视频，去给钟灵号上的其他船员和科考队员们拜年。
大多只是几句“新年好”就结束了，唯独大副孙伟话多，干脆让人家把手机架在桌子中间，他远程参会，就这么聊上了。
孙伟跟陆菲讲：“李船觉得你行，给你实习评语写得特别好。”
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他手挡着嘴，跟说什么秘密似的。
陆菲尴尬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孙伟说：“其实是我写的，他就签个字，我怎么会不知道？”
众人大笑。
孙伟接着授她秘辛，说：“你经过这个航次，DP初级证到手，还有了经验，以后再找科考船上的工作就容易了。”
陆菲听着挺高兴，却也知道这只是万事开头的第一步。
DP初级证是真的太初级了，需要再积累180天，拿到二级证之后，才能算是个真正持证上岗的DP操作员。而后继续180天，通过三级认证，才能成为刘浩那样的独立负责DPO。
但孙伟的话也有其道理，眼下能够兼任DPO的驾驶员非常受科考船欢迎，尤其像极地冰区这种时间长、强度大的任务，最需要身兼多职的船员。
她走出了这第一步，便有了更多上科考船的机会。
叶行也在旁边听着，看出这人话痨，适时提问，科考船一般都跑哪些地方？一个航次多久？休假怎么休？
孙伟其实根本弄不清他是谁，但还是打开话匣，一条条给他解释。
近的有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及各大河入海口，远的有全球各大洋。
航次的长短也没有固定标准，取决于科考任务的不同，短则一周，长则六个月，有些跨洋综合航次时长甚至接近一年，出去一趟回来，连自家孩子都不认识了。
说到这儿，孙伟怕陆菲打退堂鼓，赶紧特别说明，其实最多的还是一到三个月的短期航次，那种海上漂一年的大活儿非常少见，而且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而后，他又开始想当年，说起自己刚从航校毕业那会儿，也是在商船上实习，虽然薪水高一点，住舱大一点，停靠港口还能下船玩个一天半天，买点土特产，当个代购什么的。但两下里相比，还是觉得咱们科考船的氛围好！
商船就好像一条生产流水线，在一个港口卸完货，马上装上新货，驶向下一个港口。船员换班也是接力赛，一个合同期内，连续不断地工作，整一个海上快递员。休假结束之后，不一定能上哪艘船，也不一定遇上哪些人，同事换得比走马灯都快。
但是科考船不一样，每次出海都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任务完成之后返港，船停泊维护，船员也集中休假。下次再安排出海，很可能遇上的是同一批人，互相之间都熟，关系也融洽，正经是个海上大家庭。
“那还挺好的。”叶行道。
陆菲看了他一眼。
叶行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她对谭棋说，你管得着吗？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但这一次，陆菲没说什么，专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虽然孙伟跟说相声似的，却也真的说出了她对商船的感觉，工作好似流水线，同事换得像走马灯。时间久了，感觉什么都是暂时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永远那么浅。
但这样真的不好吗？她不确定。有些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追求的就是这份孤独和陌生感。
就这么聊着，孙伟被老婆叫去弄孩子，匆匆道别挂断了视频。
这头聊完了科考船上的事，又听着海洋大学的小科学家们聊学校的事情。他们还有一周才开学，正凑着人头，约第二天学校操场上踢球。
叶行听见，忽然说了一句：“你也还欠我一场球呢。”
陆菲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我欠你什么？”
叶行才不管，举手握拳，提醒她两人之间的约定。
陆菲笑笑，点点头，说：“那要不就明天？”
省得没完没了。
她即刻问乐言能不能参加。
乐言他们一起玩的本就有男有女，在船上就邀请过她几次，她一直没确定，这时候听说她要来，欣然应下，说：“刚好凑十个人踢五对五，每队两个女生。”
叶行听他们这么说，却又觉得不妥，转头问陆菲：“你手好了？”
陆菲玩笑：“快半年了都，再不好我领残疾证去了。”
叶行不能再说什么，桌上食物也已经打扫得差不多，饭钱AA制，陆菲付了两份，请客就这么结束了。
一行人出了哈尔滨烧烤，叶行提出送陆菲回家，陆菲直接说不用。
但这地方离她住的小区太近了，两人说着话往前走了一段，眼看已经到了门口。
陆菲不想再让他跟着，停下脚步，客气与他道别，还说了声：“招待不周。”
叶行看着她笑了，说：“挺好的，让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是实话。
虽然这顿饭没能像他想象的那样进行，他也明白她的用意，既然他要跟她要做朋友，就真的只是做朋友，同时也让他知道，他们有多么不同，她现在过着跟他完全无关的丰富多彩的生活。
但饭局结束，踢球的局又约好了，他还有希望。
陆菲也看着他，不禁有些佩服，明明是个性子孤冷的人，却什么场子都能融进去，什么话都能圆上，真能装。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喝了点啤酒，她一时头脑发热地说：“是，不像我，对你一无所知。每次问起来，你就说很无聊，没什么可以好奇的……”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过线了，果断闭上嘴巴。
所幸叶行也意外她会突然这么讲，站在那里一时无言。
他一直自以为对她很好，直到此刻回想，惊觉确实如他所说，他告诉她的那么少。
但是，要他怎么说呢？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可以？有些事如果告诉她了，她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人？
时间不合适，地点也不合适。他甚至觉得离得远一点反而更好，就像除夕那一天的夜里，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自己，情绪崩溃的一瞬。
两人就这样相对站在夜色里，任由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他的衣角。
最后还是陆菲先笑了声，打破沉默道：“明天球场见吧。”
她草草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转身要走。
“陆菲……”叶行叫住她。
她回头，等他说话。
他却只是笑笑，同样对她做了个道别的手势。
她便也沉默，径自进了小区，心里想，明天踢完球，就什么都不欠了。
*
次日，他们约在海洋大学的操场。
乐言定了半块场地，两边摆上小尺寸的球门，踢五对五。
这一年过年晚，这时候已经快三月份了，晴朗的午后更是阳光灿烂，无遮无拦地晒出春天的味道。大家都脱到只剩单衣，在场边热身。各队稍作交流，分配了位置。
陆菲和叶行是第一次参加，乐言给他们讲规则，说：“咱们主要出汗局哈，技术为主，身体为辅。但也不是绅士球，大家都是认真踢的。”
说是认真，也确实纯业余。几个人连服装都不统一，有阿根廷，有皇马，有海大校队，更多的穿着普通运动衣，身上贴红蓝贴纸，分成两队。
哨声一响，几个人在场内交织跑起来。
陆菲分在蓝队，踢后卫。
她有段时间没碰球了，上场便觉有些生疏。而且这又是男女混合的比赛，无论跑动还是对抗都略感吃力。但到底是少年时刻苦练习过的运动，开场几分钟，她慢慢找到感觉，逐渐适应。
赛前分队，她特别挑了跟叶行不一样的颜色，似乎就是为了跟他比一比。这时候却又不在意了，只专注着自己的动作。
比赛刚过十分钟，她在右路接队友传球，后背挡住对方防守球员，脚尖横拨，恰好把球送到乐言前插的路线上。乐言也没停顿，碎步调整角度，起脚便射。红队守门员来不及反应，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进了！
场上一阵欢呼，陆菲和乐言也意外配合的默契，两人笑着看向对方，抬手击掌，指尖都带着跑动之后的温热。
比赛继续进行，红队中场回传力度偏轻，乐言立刻迎上去，将球控在脚下，余光扫到左侧的陆菲正贴边线前插，果断把球传给了她。陆菲在接球的瞬间转身，肩膀撞开身后试图贴防的红队球员，右脚脚背绷直，迎着球门方向推射，又进了！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两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却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人调侃：“你俩到底踢过多少回了？还说是第一次。”
乐言摊手自证清白，说：“我们前几天才刚下船，那上面就一乒乓桌，一麻将台，怎么练啊我们？”
他说完奔向陆菲，撞了撞她肩膀，也笑着轻声问：“怎么回事？”
陆菲同样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比赛继续，陆菲在中场控球，正观察队友位置，伺机想要传出。
回头遇上叶行的目光，她忽然狐疑，低声对他道：“刚才防我的不是你吧？你认真踢，我不用你让。”
叶行看了那么久她跟乐言的默契表演，心里本就不舒服，被她这话说得更加气不顺，也低声回：“你放心，我知道你不用我让。”
他紧贴她身后，预判到她的动作，在她试图转身突破的时候，精准地把球断走了。
陆菲只好骂自己，刚才就不该多废话。
接下去那半场，两人都当了真，跑动积极得好似拼命。
她比不过他的速度，只能靠观察，预判他的传球路线，几次成功把他的球断下。
他也几次正面封堵她射门，到底比她高一截，堵得她毫无办法。但见她眼神又去找乐言的位置，他心里更加不是味道。
直到红队一波攻势又起，蓝队防线出现漏洞，他带球直插禁区，她从斜后方冲上来，身体压低，右腿直伸贴着草皮滑铲，球被她精准断下。但惯性也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着摔下去。
叶行本来还在暗骂，踢个野球至于这么拼吗？就为显摆你跟那个小眼镜的默契？但见她右手就要撑到地上，他心脏猛地一缩，完全出于本能地扑过去，伸手想要托住她的后背。
一声闷响之后，两人重重摔在草皮上。陆菲的手肘正中叶行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她自己倒是因为他的缓冲，右手只是轻轻擦过地面，并未受力。
其他人围上来，都在问：怎么回事，怎么摔一块儿去了？
陆菲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重，赶紧爬起来看叶行的情况，果然见他面色发白，呼吸浅促，试图撑着草皮坐起来，可才一动又躺了回去。
陆菲按着他不让他再动了，说：“你试着慢慢深呼吸，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或者疼得更厉害？”
叶行试着吸了口气，刚吸到一半，皱眉摇了摇头。
乐言也过来了，蹲在他身边说：“刚才那一下看着就不轻，会不会是肋骨骨折啊？我来打120。”
叶行这时候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应该只是挫伤，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乐言说：“你别硬撑啊，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吧，保险点。”
叶行缓了缓，总算坐起来，又说了一遍：“不用，我回家休息。”
陆菲看着他，问：“你能走？”
叶行艰难起身，头也不回地答：“不然呢？”
陆菲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对乐言说：“你们继续吧，我陪他去医院检查。”
乐言说：“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叶行这才回头看向陆菲。
“不用了。”陆菲说，小跑着赶上去。
两人拿了运动包，披上外衣，往学校外面走。
叶行白着脸不说话，径直去找自己的车。
陆菲提醒：“别开车，万一真是肋骨骨折，中途一颠簸，你出点状况，我跟着完蛋。”
叶行看看她，心里说，你是一点都不避讳，真有良心啊。
嘴上只道：“你不觉得自己不会开车很耽误事吗？”
陆菲又给了个“你管得着吗”的眼神，只管低头在手机上叫网约车。
等到车来了，两人坐进去，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
到了医院，她去替他挂号，对医生说他的情况：踢球摔倒，被别人手肘撞到，胸口剧烈疼痛，呼吸的时候疼痛加剧。
医生的判断也跟球友们差不了多少，让他去拍了张X光片，看有没有骨折。
从影像科拍完片子出来，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也都没说什么。
陆菲隔一会儿就去取报告的机器上扫一下条形码，终于第一时间刷到结果，没骨折。
叶行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担心他呢，还是单纯地想快一点结束。
报告打印出来，他们拿着那张纸回到诊室。
医生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胸部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回去好好休息，避免剧烈运动，过几天就能恢复了。”
叶行问：“伤处需要做什么护理吗？”
医生又看了看，说：“皮肤没有破损，就是有点瘀血，先冰敷消肿吧。用冰袋，或者毛巾包冰块，敷在挫伤部位。每次十到二十分钟，间隔一两个小时，每天敷个三到四次，当心不要长时间直接接触皮肤导致冻伤就行了。等到消肿之后，再改成热敷，促进淤血吸收的。”
叶行看看陆菲，陆菲没说话。
但等到出了医院，她还是在门口药房买了专门冷敷用的冰袋，又叫了辆车，和他一起回到海洋大学外面，他停车的地方。
不必他说什么，她便上了他的车，陪他回家。
车开进地库，两人乘电梯上楼，叶行便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回到过去，却又有些难以置信，她真的会就这么轻易地回头？
开门进屋，她让他去淋浴，换掉球衣，自己在厨房给他弄了吃的，再拆开冰袋的包装，捏破内袋，让它慢慢变冷。
等他出来，她让他靠躺到沙发上，把冰袋贴到他受伤的地方。
他感觉到她的手也是冷的，触碰他胸口的时候，让他起了一阵细微的瑟缩。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她做，这才对她道：“我刚才是担心你的手。”
她说：“我知道。”
而后补上一句：“谢谢你。”
他轻轻笑了，像是自嘲，也回了句：“不用谢。”
直到这时，才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不是来跟他和好的。
她愿意跟他来，哪怕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其实只是为了报答他曾经照顾过她，也为了表明自己已经彻底不在乎了。
两人在这套房子里很多地方都做过，包括这张沙发，分手之后旧地重游，多少总会引起一些波澜。
但她没有。
果然，她开口对他说：“你这几天还是在上海吗？
他说：“嗯。”
她说：“今天你受伤，是我造成的。如果你需要，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不用了，不是你的责任，没关系的，我过几天就好了。
但他做不到，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压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混乱地说：“陆菲，是我对你有隐瞒，是我做错了，你说得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不太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有些行为习惯成自然，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住。但是你可以原谅我吗，或者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就这样结束，有时候做梦，以为还是过去，睡醒了又要重新接受一遍……”
他可能从没说过这么语无伦次不合逻辑的话，一时分不清是皮肉还是心脏的痛楚。
她却只是收回手，打断他说：“道歉我接受了，之前的事情不用再解释。你只是分手之后情绪反扑，过去就好了。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找医生看一下吧。我其实很早就觉得你需要，不是骂你，也不是咒你，是真的。”
他睁开眼，笑了。她让他有病看病，别再缠着她。

第55章 有病治病
离开叶行住的地方，陆菲没打车，独自在路上走着。
已经是傍晚了，天慢慢黑下来，空气散去阳光的温度，风越吹越冷，而她浑然不知，只是反复想着方才的对话。
她自觉终于看懂了叶行这个人，他可能从没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甚至就连做律师也一样，他不习惯输案子。
又或者在他看来，无论谈恋爱，还是做律师，世上万物都是一样的逻辑。他便也用同一种思维模式去应付，他要赢，要得到一切。如果不能，他一定会再想办法反击，直到赢。
但这一次，她可能真的伤了他的自尊，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这其实是她求仁得仁，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就这么走着，直到冷得浑身发僵，她才找了个地铁站钻进去，然后辗转倒了三趟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进了门，发现雷丽也回来了，已经做好饭，叫她一起吃。
陆菲脱掉外套，听话坐下吃饭，食物入口才觉饥肠辘辘，人也跟着慢慢暖过来。
雷丽看她身上还穿着球衣，小腿袜上一片脏，开口问：“踢球输了？”
陆菲说：“赢了。”
雷丽又问：“那怎么不说话呢？”
陆菲反过来说她：“你不也不说话？”
雷丽回：“过年回家连说几天了，脑子疼。”
陆菲忽然笑出来。
想想也真是，就雷丽家那个情况，等于有两个爸两个妈，再加上其他亲亲眷眷，拜年聚餐不知是怎样一番场景。
而且，这又是雷丽离婚之后的第一个春节，简直难以想象她都经历了什么。
一直等到一顿饭吃完，两人收拾了餐桌，又去客厅沙发上躺着吃水果，雷丽才学着她父亲、母亲、姨妈、姨夫的口吻，给陆菲还原现场。
母亲盯着她问：“罗杰外面有人了？”
“还是因为生孩子的事情？你查出什么毛病？”
“那是为什么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
“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以后怎么办？婚姻不是儿戏，怎么能说散就散呢？”
“我早就说你那个脾气要改改，太任性了！”
……
而父亲不光觉得她任性，也觉得罗杰不像话，当即就说要给小罗打个电话。
雷丽好不容易把他劝住，可后来一个不留神，父亲还是偷偷打了。
所幸，两边聊得挺好，并没生出太大的尴尬。
雷丽对此也不算太意外，罗杰这个人，确实是幸福大家庭里长起来的好孩子，家教如此，一向懂规矩，有礼貌，最能讨长辈们的喜欢。
她稍后发了条消息过去，替自己父亲道歉，说：打扰了，对不起。
罗杰明白她意思，回：没关系。
又跟上一句：新年好。
雷丽便也道：新年好。
其实，她听父亲说罗杰在家过年，是有点奇怪的。
他刚换了新公司，按说应该上船了。商船365天不停，尤其外国船司，更不会管什么春节不春节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在家里过年。但鉴于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既然他不解释，她也不方便问。
但这一番互动还是让父母生出一些他们还能复合的希望，在姨妈姨夫来家里聚餐之前关照她：“等下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讲小罗上船了吧。”
雷丽还是没答应，姨妈姨夫问起，她如实告知，自己跟罗杰分开了，而后便迎来另一波质问、教育、担心。
陆菲听着，只觉窒息，问：“那你怎么办？”
雷丽说：“我能怎么办？就糊弄呗，说大过年的，离都离了，聊点开心的吧，来，吃菜吃菜，这个好吃。”
陆菲笑出来，拱手道：“佩服佩服，要是换了我，早就逃走了，去都不敢去。”
雷丽却看着她说：“其实，你比我有勇气，能那么干脆地远离。”
陆菲也看着雷丽，说：“不是的，远离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她想到的只是她自己的母亲，还有她莫名其妙被偷走的家。现在估计已经装修好了吧，王秀园及其二婚老公舒舒服服住在那里。而她默不作声地逃开，就当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
但随即又有更多次的逃走、更多次的远离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包括她对于父亲的想象，过去八年密密麻麻的船员服务簿，以及一次又一次的看似潇洒的分手……
那一整个晚上，陆菲都在想，她让叶行有病看病，其实自己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她甚至连怎么去看这个病都不知道。
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病急乱投医，那天半夜，她上网买了个新客推广只要29块钱的心理咨询。
当时看介绍说是专业注册心理治疗师，一直等到系统给她分配了一位某某老师，她发现老师的个人专场写着情感分析、婚姻咨询、分手挽回，又觉得有种进了抖音直播间的感觉。
对话框光标闪动，她根本不知应该问点啥，发现自己大概属于那种——不治的话也能活，但要是认真治，简直浑身是病的类型。
盘桓往复，她到底还是问了自己最想搞清楚的那个问题：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外出工作的时候出意外去世了，直到我母亲告诉我，这完全是我的想象。
她在我小时候就很清楚地对我说过，我父亲只是离开我们去国外生活了。
但这个想象完整清晰，包括各种细节，一直持续到我三十岁。
这是精神问题吗？
她打完字，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怀疑会得到一句，亲，咱们这边只做分手指导呢，看不了你这么严重的病。
结果某某老师还真给了她一个答案：这不是精神问题，只是心理创伤后的自我防御机制。其实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特别是小时候，虚构一个故事代替难以接受的事实，帮自己度过那段无能为力的时间。
你应该感谢过去的自己，在心里对那个小朋友说谢谢你，用这么有创意的方式保护了我。
然后再用你三十岁成年人的力量，把这个故事收起来，对自己说，现在你长大了，不再需要这个虚构的故事作为避难所了。
陆菲看着这措辞，简直像是某一本心灵自助指南里的标准答案，不禁意外自己的问题竟然如此平平无奇。
她很真挚地说：谢谢。
某某老师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陆菲说：29不是只能问一个问题？
某某老师说：不是，咱们这是新客推广价，29元50分钟。
陆菲看着这句话，忽然笑出来，却也想不到还能问什么了。
*
陆菲离开的时候，叶行觉得自己不会再去找她了。
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一次次地来上海，一次次地想要遇到她，一次次地恳求她的原谅。但在她眼里，其实都只是带着目的的表演，只是卖得一手好惨吧。
但等到她真的走了，他看到厨房岛台上她给他做的通心粉，现炒的番茄酱，放了虾仁和奶酪碎，完全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还是冲出去开了门，搭电梯下楼，一路跑出小区。
门口停着一辆绿牌小车正要起步，他什么都没想，冲上去拉住车门。
司机降下车窗玻璃，狐疑地看着他，他才发现车里坐的是两个陌生人。
“对不起，搞错了……”他道歉，松手看着那辆车离开，这时候才觉得胸口受伤的地方痛得要命。
他手撑膝盖，俯身下去，缓了缓才拿出手机想要打给陆菲。
他想对她说，你怪我不够坦诚，但你又给过我多少时间和机会呢？你应该知道，你把自己包裹得很牢吧？反正不管遇到什么，逃到海上去就好了。
却也料到她根本不会给他想要的回答。
但这事怎么不是他自己活该呢？
信任一旦被破坏，所谓感情，就是完全的黑箱状态。
他说是真的，她觉得是假的。而他拿不出证据，没办法证明。
证据？他惊觉自己还是在用律师的方式辩驳，可是除此之外，他好像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直到次日飞回香港，才算是回到他的舒适圈里。他暂时不去想其他，放任着自己只做擅长的事。
船舶资产证券化的项目已经完美收官，钱融到了，下一步便是怎么花出去，而他早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
首先，是应对IMO的环保新规，进行船队绿色升级。
他建议订购两艘使用甲醇燃料的低碳新船，同时为所有核心航线上的现有船只加装废气洗涤器和节能装置，优化能效比，降低运营成本，直接提升毛利率。而且，这么做还能立竿见影地提高ESG评级，使得嘉达在寻求低碳供应链的顶级客户当中更具吸引力，赚到“绿色溢价”。
其次，提前偿还一部分利率较高的银行贷款和旧债券，降低公司资产负债率，节省利息支出，直接提升利润，立马得到一张更健康、更好看的财报。
做完前面两项，还剩下不到10%的资金，他提议拨款给旗下航运科技公司，继续支持人工智能航线优化和区块链提单系统开发。此举旨在提升公司技术层面的竞争力，哪怕只是未来的竞争力，资本也还是很喜欢这样的故事的。
三项计划都打磨已久，他直接提交CEO办公室讨论，通过之后再呈送董事会，很快获得批准，一项一项施行。
不久便在财经媒体看到报道，从标题开始就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嘉达航运三箭齐发，新帅领航初显锋芒。
正文写道：
嘉达航运近日动作频频，展现换新气象。
绿色船队先行，提升实力。财务结构优化，夯实根基。科技创新布局，赋能未来。三管齐下显著提升公司投资价值，获市场看好，股价连日稳中有升。
分析师普遍认为，嘉达新管理层通过以上一系列举措，充分展现兼顾短期盈利与长远发展的战略眼光。这家老牌家族企业正焕发新生，其价值重估之路刚刚开启。
不仅面子光鲜，里子也照顾周全。
那家航运科技公司，其实是何劭嘉还在CEO位子上的时候主导的重点项目。
叶行主动提议投钱进去，而且用的又是这么妥帖的方式和理由。何维明自然懂他的意思，对他这份示好十分满意，很快投桃报李，也给了他一点真正的甜头。
老头以董事长的身份，向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委员会发起提案，要求增加叶行和叶蕴为受益人。
这原本是一个分走蛋糕的举动，必定会遭到其他受益人的反对。但发生在这个时候，大家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毕竟叶行真的有在把蛋糕做大。
审核，投票，提案顺利通过，两位叶姓受益人正式加入名册。
事情敲定之后，叶行刻意回避着没去见叶蕴，只接了她一通电话，已经能够想象她是怎样一种欢天喜地的状态。
但话讲到最后，叶蕴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你的正式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叶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CEO的任命。
重生女主角想要得到一切，才不辜负自己二十出头未婚先孕，忍辱负重独自抚养他长大受过的所有委屈。他甚至能够想象到了那一天 ，叶蕴跑去何维青坟头上蹦迪，说死鬼你看啊，你不给我的，我照样拿到了，甚至比你能给的更多。
也许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身为工具人的使命才算完全达成。
但他也知道，哪怕何维明已经给了那么多暗示，自己距离得到正式的任命还差一分投名状。他必须也有一个两个把柄握在何维明手中，才能让老头真正放心。
反正早晚是要交的，他便顺水推舟地做了。
恰逢嘉达的一艘油船在孟加拉国吉大港被扣留，那地方的名声在国际航运界人尽皆知，靠泊的船很容易被挑毛病，如果不交罚款，那就扣船。有些船东权衡之下，干脆弃船不要了，以至于吉大港的拆船行业也举世闻名。
这次也不例外，官方给的理由是“涉嫌违反环保规定”，但背后的意思懂的都懂。
叶行只觉来得正好，依照法务部惯例，支取了一笔“特殊公关预算”。因为是交投名状表忠心，他还特地亲自飞过去一趟。
事情很快解决，他做戏做全套，回到香港，便找了个兼做心理治疗的精神科医生，付5000港元50分钟的咨询费去看病。
他料到何维明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由此以为他是个实心秤砣子一样的人，只因为一次灰色交易，心理压力便大到撑不住。可能还会想到何家的“传统”，一代传一代，终于也轮到了他。
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明船长”眼中最合适的工具人，让老头觉得不妨给他一个CEO的头衔，过渡个几年，再把他送走。
反正一定不会有人知道，他去看医生，其实只是为了陆菲的那句话，有病治病。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每一个举动似乎都有着并不单纯的目的。
当真坐到诊室里，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童年，身世，感情，处处都是问题。而且医生是个英国老头，长得像中学里曾经折腾他踢球划船的housemaster。
好在有流程可以走，医生先让他做各种量表。
食欲减退？是的。
失眠？有时。
性欲减退？没有。
思考能力下降，注意力涣散？完全没有。
是否有过结束生命的想法？经常。
或许因为最后一条是最严重也最紧急的，医生就从这一点跟他聊起来，问他哪些时候出现过自杀的冲动，有没有实施，或者具体的计划？
他如实告知，等着医生的宣判，说你没救了，要不要今天就住院？
结果却见医生沉吟，而后道：“这些其实都不能算自杀冲动。”
不算？他意外。
医生给他解释，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侵入性念头”，Intrusive Thoughts，比如站在高处想跳下去，开车的时候想撞向路边。
这其实是大脑对危险的警觉，或者说人对自身安全的一种本能反应，并不一定意味着你真的有自杀的想法或者意图。
关键在于，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是会去执行它，还是感到恐惧和排斥。
叶行听着，突然想到那个夏天的夜晚，葵芳停车场的平台上，他紧紧抓住陆菲的手。
是的，至少在当时，他一点都不想掉下去。
医生继续说：“很多人都会出现类似的想法，只是不会强烈到成为困扰。你提到工作压力大，很可能就是加剧这种念头的重要背景因素。
“持续的高压让你总是处于一种精神紧张和疲劳的状态，对各种刺激的应对能力都会下降。平时或许可以一笑置之，但在压力巨大的时候，有些想法会被成倍放大，变得更加清晰强烈。”
叶行知道医生在安慰他，你不奇怪，也不孤单，很多人在高压下都会经历类似的过程。
但这解释并没让他轻松，他甚至反过来试图说服医生，自己真的有问题。
他不得不告诉医生：“我有个长辈就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去世的，他驾车从高处冲入水中，这样也正常吗？”
医生还真觉得正常，说：“是的，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来源，甚至可能是核心原因。你那位长辈的经历为你的大脑提供了一个‘剧本’。当你站在类似的地方，你就不自觉地在想象中代入那一刻。但这不意味着你真的想重复那个行为，这只是人的本能的一种极端表现，悲伤，思念，共情，恐惧自己也变成那样……”
“不不不，”叶行觉得全都错了，打断医生纠正，“不可能是悲伤或者思念，我根本没见过他，那件事故也只是听说的。”
医生却道：“或许，就是因为没见过呢？你说不是悲伤或者思念，那也可能是另一种未完成的情感，困惑？愤怒？遗憾？”
叶行不知道，也无话可说。
医生继续说下去，教他如何应对：“下次感到这种冲动的时候，你可以告诉自己，很多人都有过这种奇怪的念头，这只是大脑的一种预警，不代表你真的想这么做。专注呼吸，望向远处，握住栏杆或者其他坚固的实体，告诉你的大脑，这里是安全的，我是活着的，我脚踏实地。
“除此之外，它对你来说不仅仅关于恐惧，也是一种未完成的情感，允许自己去感受这些情绪，它通过侵入性念头来表达的迫切性就会降低。
“但是最根本，最根本的一点，还是压力，你很可能只是太累了。”

第56章 藻华·黑潮
结束那次心理咨询，叶行拿到一纸诊断书。
医生认为他有中度焦虑和轻度的情绪困扰倾向，日常功能基本正常，而且症状仅在特定场景出现，所以暂不考虑用药。建议他定期进行心理治疗，同时调节生活方式，规律作息、适度运动、正念冥想。
叶行看着，只觉好笑。
他一直自以为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结果却发现自己得的只是最最常见的都市病，走在路上一眼望出去看到十个人，估计里面少说八个是病友。
他离开诊所时，正撞上一场大雨，室外的空气潮湿溽热。
生活在香港，每日出入冷气房，让人很难感受到清晰的四季更替，对气温的变化也一无所知。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已经五月份了。
他眼看着乌云从海上逼近，遮去晴空，遮去烈日，低得仿佛要触碰到周围这些玻璃大厦的楼顶，而后雨点砸落，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但转瞬便大雨倾盆。
又看着云收雨歇，露出如洗的蓝天，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香港的雨季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一直等到雨停，也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原因。
何劭懿说过，他长得跟何维青很像，而他一直觉得相像的可能不仅是外表。
但他同时也是叶蕴的孩子，他得感谢母亲那方面的遗传。
叶蕴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发疯的那类人吧，她永远目标明确，永远身段柔软，不管发生什么都吃得下睡得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蹚过去。
而生命就是这么奇妙，他站在他们这样两个人之间，那个微妙的中点上。
他忽然又想起陆无涯对他说过的话，道教讲的是承负，不是宿命，你掌好自己的命舵就可以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办公室，闲步去了楼下商场区的一间琴行，在那里挑了一架钢琴，从喧嚣的海湾弹到星际穿越，然后订了一台同样型号的琴，让店家送去那套看得见熨波洲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只是很想把那个诊断结果给陆菲发过去。
或许跟她开个玩笑，说精神科专家给他的建议，和天后宫里的道长说的一模一样。
或许再反问一句，你不是说我有病吗？瞧瞧。
但照片拍好，小作文写好，又统统删除了。
她看到了可能只会觉得是一场表演吧，而且还演得不怎么样。
*
南海那次科考任务之后，陆菲休了不到一个月，又上了钟灵号。
这一趟还是两个月的近海航次，做春季东海综合考察。
船员团队也还是原班人马，船长李东来，大副孙伟，DP操作员刘浩，大厨常阿姨，随船摄影师周亦……以及她这个代理二副，兼实习DPO。
但搭船的科研团队换了人，这回不是海洋大学，而是海洋研究所，物化生、地质、气象方面的专家都有。
陆菲庆幸这种变化，或许因为上船之前不久，还在不断收到乐言发来的消息。
那个，我想问一下……叶律师是你男朋友吗？
陆菲回：不是。
乐言：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陆菲：没有。
乐言：那好啊，暂时没事了，哈哈，下次再约踢球。
陆菲：好。
她再次确认，逃去海上，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一次，钟灵号自上海出发，先到长江口和大陆架海域，然后再进入东海，一路跟随黑潮，从台湾岛东北部，到日本九州以南。
第一个月，完成大面站观测和基线调查，布放深海潜标和海底三脚架。
而后在沈家门短暂停靠，船员上补给，科考队员做初步的数据整理。
第二个月，进行重点加强观测，增加采样频率，回收部分潜标。
其实，这片海域她一点都不陌生，在商船上工作八年，来来回回已经走过无数次。却是直到这一次，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它一无所知。
她看到浒苔聚成巨大的绿色斑块，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片漂浮的草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新割的青草，同时又带着海的腥咸。 船驶过，拖出长长的绿色的航迹。
研究员告诉她，这就是东海的藻华，春季海上生命的大爆发。
她也看到了更多从未见过的海鸟，或穿梭在浪尖，或停在船舷歇脚。过去在商船上一定也是遇到过的，但是集装箱船太大了，离得也太远，很难注意到。
周亦没有实验跟拍任务的时候，会举着长镜头在甲板上拍鸟。他给她看照片，或者让她直接看取景器，告诉她这是黑顶鸥，那是曳尾鹱。
她还看到了海上宏大奇幻的色彩渐变，海水像是被一道清晰的锋面切开，一半翠绿，一半靛蓝。
过去也见过，却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这一回，研究员告诉她，绿的是大陆架海域原有的海水，蓝的就是黑潮。
虽然它叫黑潮，但它其实是蓝色的。虽然它看起来冷而危险，但它其实既清澈又温暖。
它一路蜿蜒而来，带着蒸腾的水汽，凝结成浓白的海雾，绵绵不见尽头。
科考船一头闯进雾里，前一秒还是24K高清画质，下一秒世界便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雾角低沉的呜咽。
直到深夜，船破雾而出，船上的她再次看见星空，只觉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璀璨。
这一趟航程完成得很顺利，两个月倏忽而过，钟灵号返回母港青岛，陆菲也从那里坐高铁回上海。
等她风尘仆仆进了家门，见到雷丽，本以为总有一番小别重逢的喜悦，却没想到雷丽正拿着手机埋头发消息，没头没脑地问她：“你还记得韩晓桐吗？”
陆菲点点头，问：“嗯，怎么了？”
她当然记得去年九月上过的华曦轮，船上两个实习生，一个是王美娜，另一个就是韩晓桐，二十出头的实习水手，印象中不太适应船上的工作。
雷丽接着说下去，从鹿特丹回上海之后，韩晓桐就申请下船了，说是实在不能适应这么长的航次，总是不能上岸，在好望角晕船晕到吐胆汁，还有北极航线那十几天，搞得他想死。
他是派遣船员，不是华远直接雇佣的，所以倒也简单，离开华曦轮之后，很快又通过中介上了其他公司的船，说是跑东南亚支线，海上航行的时间短，靠港频繁。
刚开始，他跟王美娜两个人还会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发条评论什么的。后来渐渐没了联系，双方只是普通同事，王美娜也没在意。不料再次听说他的消息，竟然出了大事。
故事背景介绍到这里，雷丽才告诉陆菲：“韩晓桐在那条船上把大副捅了。”
这下陆菲也惊掉下巴，回了毫无意义的一句：“啊？？？”
她一直都知道商船上那个高压封闭的环境，很容易激发极端情绪，发生暴力事件。甚至就连她自己也经历过汪志伟那档子事，但还是很难把韩晓桐这个人，跟捅人这个举动联系在一起。而且捅的还是大副，她想起当时跟韩晓桐谈心场景，只觉肋下一凉。
可惜雷丽也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了，事情是王美娜告诉她的。
具体怎么回事连王美娜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韩晓桐已经被拘留，警察联系了家属。韩晓桐的妈妈以为他还在华远的船上，辗转打电话找到水手长毛勇。
毛勇记得听王美娜说过，自己男朋友是律师，于是又把这事告诉了她，问她能不能帮帮忙。
而此刻华曦轮一船的人都还在海上漂着，王美娜那个律师男朋友也已经是前男友了。她只能拜托雷丽，帮韩妈妈联系一下航校的海员法律援助中心。
雷丽还是一贯高效，已经联系上韩妈妈，第二天便陪着去了一次法援中心。陆菲刚好开始休假，也跟着一起去了。
但到地方了解了一下情况，只觉得更加棘手。
中心的老师表示很困难，韩晓桐是在福建的一个港口小镇被刑拘的，而他们一般只办本地的案件。
因为法律援助的补贴实在很有限，像这种刑事案件，侦查阶段八百，审判阶段一千二，根本覆盖不了异地办案的成本，估计律师都觉得麻烦，不愿意接手。
正准备失望而归，雷丽看到周卓走进来，听中心老师跟他讲话，才知道他居然也在这里做法援律师，过来交接案卷的。
周卓其实只见过雷丽一次，这时候看见她不免意外，面子上有点不好意思，解释了一句：“我已经换所了，至呈前段时间裁员，像我这种小律师，就没能留下来。”
雷丽问：“那你现在就做法援？”
周卓笑笑，说：“就瞎混呗。这两年法学生找工作挺困难的，待遇好些的所都在裁人，大公司招法务也都要有经验。我现在挂证在一个小所，需要自己找案子做。我又没什么客户，只能多做点法援的案子，几百一千的也是钱。我们这种小律师，也只能吃这口饭了。”
说到这里，又问：“……美娜怎么样？”
雷丽说：“实习签一年的合同，她过年前回来过，又上船走了。”
周卓说：“哦……”
雷丽看他的样子，适时转了话题，把韩晓桐的事情告诉他，问他能不能给点建议。
周卓想了想，却说：“其实也不是不行，异地办案可以申请包干费用，覆盖差旅食宿什么的。这里法援中心有个基金，还是我过去的老板设立的，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海商法很多案子都得出差，真正做过的人都知道的。”
他在那儿解释，陆菲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你过去的老板？叶律师吗？”
周卓笑笑，点点头，说：“是啊，就是他。”
陆菲又问：“那他设这个基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周卓奇怪她为什么想知道，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就叶律离开至呈所的时候，他自己捐了一笔钱，又跟接手他客户的合伙人约定，按照每年海商法业务营收的一定比例往这个基金里捐钱。”
陆菲听着，不禁回忆，那应该也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当时，她看到他在香港海事周上的发言，那么真挚地想去看他。后来，她又知道了更多，发现他那个时候其实只是想着怎么把她物尽其用。当然他也解释过，只是她不信。
他说是真的，她觉得是假的，爱或者不爱这种事，就像个黑箱，他们都拿不出证据说服对方。
直到此刻。

第57章 平潭船
周卓听过大致情况，倒是不嫌没钱赚又麻烦，愿意接下这个案子。
他跟韩晓桐的妈妈要了拘留通知书来看，是案发地的县公安局寄挂号信送过来的，就一张纸，上面信息也很有限，只写着“韩晓桐因涉嫌故意伤害罪已被刑事拘留，现关押在福建省P县看守所”。
韩妈妈万分感激，搞得周卓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有办案补贴拿的，而且，是美娜的同事嘛……”
陆菲和雷丽都看出来了，他之所以愿意做这个案子，多少也因为王美娜热心张罗着韩晓桐这件事。
刑事案件拖不得，周卓让韩妈妈签下委托书，又拿了法援中心的公函，决定当天下午就乘高铁去P县，争取次日一早就能安排上会见。
雷丽要上班，陆菲却是有空的，也说要一起去。一部分是因为韩晓桐妈妈得知孩子出事之后，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路上可以有个照应，另一部分的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三人午后便上了火车，路上五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天都已经黑了。
出了火车站，路边停的尽是载客的黑车，司机们叼着烟，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张面孔，一旦眼神交汇，便迅速凑上前招揽生意：“老板去哪？风车田、石头厝，现在就走，价格好说！”
他们初来乍到，看到这种总有些瑟缩，还是上了一辆正规些的出租车。
沿途尽是密密麻麻的民宿招牌，在夜幕里亮着各色的灯火。还有到处可见的小饭店，塑料棚子支起一片片用餐区，水箱里挤着挣扎的螃蟹和不知名的海鱼，店家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抓着菜单，几乎要伸到行人的脸上，一口福清方言，声音洪亮热切：“吃饭吗？海鲜面、炒花蛤，都是刚上岸的，新鲜得很！”
P县是个岛，自古以来的舟船之乡，多得是靠海吃海的人，有钱做航运生意，无钱做海员。
当地有好几个码头，散货，集装箱，渔船，各司其职。却都不是那种秩序井然的现代港口，近几年出了几个网红旅游景点，又多了一些做游客生意的船，有的鲜艳崭新，有的锈蚀斑驳，船身附着藤壶和贝壳，以一种外人难以琢磨的规则排列停靠，斜着、歪着，见缝插针，灵巧穿梭。
渔船的发动机突突突轰响，货船汽笛沉闷地长鸣，观光船上的电喇叭循环播放音乐，揽客仔用夹杂着本地话的普通话高声招呼着客人，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柴油味、鱼腥味和路边小吃摊的焦香扑面而来……各种声浪，各种气味，聚成一个市井喧嚣的江湖。
五月已是旅游旺季，人家住海景民宿、渔家乐，陆菲他们却是直接去县看守所附近，找了家小旅店投宿。
次日一早第一件事，便携带一干证件材料前往看守所，申请会见韩晓桐。
周卓是个刚过实习期，正式执业不久的小律师。之前在至呈所做海商法业务，接触的基本都是船损、货损、保险之类的商事案件，后来在法援中心，做的又都是渔船碰撞，船员讨薪之类的小案子。
但他虽然没经验，常识还是有的，知道刑事案件这个阶段非常重要，得尽快见到当事人，安抚情绪，了解案情。
然而，窗口工作人员听他说完要求，把他交进去的“三证”来回看了几遍，却问他有没有联系过办案警员。
周卓知道这顺序错了，律师应该先见当事人，也完全有权要求看守所及时安排会见。但现实不可能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他只能先打电话联系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客气自我介绍，说是嫌疑人韩晓桐的辩护律师，依法介入了这个案件，想了解一下目前的进展情况。
但警官告知的信息十分有限，只说这案子不复杂，韩晓桐在船上捅了大副，现在被害人还在医院。因为伤在颈部，很有可能鉴定成重伤。而且当时目击者不少，人证，物证，铁板钉钉。
至于会见，他们会及时安排的。但等到见上了，也请律师劝劝嫌疑人，尽快认罪认罚，一方面配合警方的工作，节省司法资源，另一方面也可以争取从宽处理，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这一通电话打完，窗口工作人员总算接受了会见申请，但还得等待安排。
警方说的这个“及时”，并不代表立刻现在马上，反正理论上只要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都能算“及时”。
一行三人只得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中午不见回音，只好先去附近小饭店吃饭。
看守所周围多得是那种沿街开设的小律所，里面摆两张写字台，闲闲几个人进进出出，见他们不是本地人，且只有周卓样子像律师，形容举止又显得生嫩，果断上前兜生意。
名片递上来，印着“法律顾问”、“法务专家”之类似是而非的头衔。
讲话慢悠悠，不知是普通话带方言腔调，还是方言里捎带一点普通话，说我们所在P县地面响当当，派出所检察院常走动，面熟熟门路广，可代办取保候审，而且不收律师费，只要准备五万块去做人，如果办不成，原样退还。
陆菲当然知道这其实就是博概率，反正总共就两种可能，要么取保，要么不能取保，只要都收五万，然后什么都不用干，没能取保的就退钱，成功取保的那些就纯赚。
但她也看出来了，韩晓桐这件案子，光靠周卓似乎是有点吃力的。
坐那儿吃完一碗海鲜面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联系她认识的另一位律师。
找到与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了。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改了无数遍，试图显得不那么突兀，但终于发出去的还是突兀的一句：你有没有刑事方面的律师可以介绍给我？
然后眼看着对话窗口上方的状态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却隔了很久才收到回复：你又干什么了？
陆菲看着这句话，感到一股莫名的怨气，忍了忍才回：不是我，是我过去船上的同事。
那边言简意赅：简单说一下案情。
陆菲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感觉写不清楚，干脆统统删除，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按下语音键，把手机麦克风贴近嘴巴，大致讲了一遍发过去。
那边稍后才回：你那个同事家属的联系方式。
陆菲发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过去。
叶行回了个问号。
陆菲解释：直接联系我就行了，我在P镇。
叶行：就你一个人？
陆菲如实回答：还有家属和法援律师。
叶行：律师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给我。
陆菲把周卓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发过去。
然后又眼看着对话窗口上方的状态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再变回到他名字，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那一串反复出现的省略号，仿佛他脸上无语的表情。
稍后消息发过来，却只是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所以，这是会帮忙的意思吗？
陆菲也挺无语的。
但过了没多久，周卓的电话响了。
周卓接起来，对面说话的是叶行，却不光叶行一个。他找了个专做刑事辩护的律师，拉了个电话会议，即刻开启远程指导模式。
刑辩律师让周卓等到午后工作时间再去看守所，再次询问会见的安排，如果窗口工作人员继续拖延，那就直接问驻所检察室在哪儿，让驻所检察官出面交涉。万一连驻所检察官也同样推诿，那就打县公安局督察队的投诉电话，同时联系上海的法援中心向律协报告请求支援。
要是看守所顺利安排了会见，进去之后见到当事人，务必跟他解释清楚，“认罪认罚从宽处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根据办案警员的说法，显然已经劝过当事人认罪认罚，希望简化侦查过程，尽快办成铁案，但是当事人不愿意。
所以，一定要让当事人知道，对他来说，“认罪认罚”未必比坚持事实更有利，得先让律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帮他决定辩护策略。
以下几个问题非常关键：
警方说他捅了人，但用的到底是什么工具？
还有当时在场的目击证人，究竟是哪些人？
每个人的名字，在船上的职衔，互相之间的关系，事发当时所处的位置都要问清楚。
还有事情发生之后，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中途遇到过什么人，最后怎么被抓获的？
另外还得了解一下警方提讯他的过程，看当地办案程序是不是合法，关照他在里面签字画押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笔录上具体写了什么。
……
周卓起初还只是在听，逐渐感到要素过多，赶紧戴上耳机，空出手来做记录，一边记一边点头称是，简直茅塞顿开。
陆菲在旁边看着这一通电话打完，又收到叶行发来的一条消息：你陪家属回住的地方等着，别瞎折腾。
她有点不爽他的态度，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种事情上的权威，乖乖回了一个：OK
周卓再次回到看守所，倒是没用上那一连串交涉、投诉的手段，窗口工作人员又查了一遍“三证”，安排他进去会见。
见到韩晓桐，周卓按照之前指导与他对谈，终于了解了事情经过。
大约三个月前，韩晓桐被安排上了这条散货船。
上船之后，他才发现船上的工作环境与中介的承诺大相径庭。生活区环境恶劣，伙食不达餐标，工作远超实习水手范畴，而且没有正常的劳保装备。
他鼓起勇气与大副交涉，反被加倍刁难，故意安排他在深夜或者大风大浪的时候进行甲板作业，结束之后又挑刺要求返工，变相延长工作时间。
这艘船的船东就是P县的，船上船员也大多是P县本地人，有些还是亲戚关系，自然联合起来可着他一个人欺负。
事发之前，他在船上遭受了长时间的霸凌，甚至被以“精神不稳定，可能危及航行安全”为借口，关在机舱旁边的一个杂物间里。
直到船靠泊P县散货码头，大副才把他放出来，拿出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着“本人韩晓桐确认在船期间待遇良好，所有劳保用品已发放，薪资已结清，并无任何异议”，要求他签字之后，才能放他离船。
韩晓桐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签字的水笔扎了大副的脖子，然后趁乱逃下了船，一路跑到码头垃圾站，躲在那里，直到港区派出所的警察将他抓获。
……
会见结束，周卓从看守所出来，回到旅社，再次致电叶行给他的外援，长长一通电话打完，才跟陆菲和韩晓桐的妈妈说了一下大致的情况。
根据韩晓桐的陈述和他们的初步判断，这个案件存在明显的‘被害人过错’情节，甚至可能涉及防卫性质。他会朝着这个方向进行辩护，重点收集韩晓桐遭受霸凌的证据，同时立刻开始准备申请取保候审的材料，并且向检察院提交不予批准逮捕的法律意见。
虽然不能透露更多细节，形势却是乐观的。
三个人都挺高兴，周卓自我感觉神勇异常，韩妈妈也终于放下一点心，而陆菲知道这件事能办成这样，叶行功不可没。
她拿出手机，又给他发了条消息道谢，但是一句“非常感谢”以及三个“双手合十”的emoji发过去，那边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陆菲几次把手机拿出来，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没写，原封不动塞回口袋。她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她想跟他大吵一场，又想跟他疯狂接吻，但不管是哪一种，或许都不再有机会了。
时间已近傍晚，他们出了旅社去附近小饭店吃饭。
天渐渐暗下去，海上吹来清凉的风，一艘艘渔船归航，以晚霞浓烈的天空为背景，竖着一根根孤独的桅杆，晒着一面面空空的渔网。
陆菲隔着小饭店的窗望出去，看着街上流浪的黄狗，嬉戏的小孩，以及一辆小黑车开到他们住的那家旅社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叶行从车上下来。

第58章 谁打的你
陆菲以为自己看错，坐在那里一时没动。
周卓已经扔下筷子，抽了张纸抹嘴跑出去，喊了声：“叶律师。”
叶行却看着他身后跟着出来的陆菲。
几个月没见了，人还是那个人，又隔着一点时间磨出来的陌生。
陆菲眼见着小黑车开走，叶行站在街边，身上还是白色衬衫灰色西装，像是上班上到一半跑出来的，只有手里拎着的那只旅行袋提醒他这次跑得有多远。
叶行没说话，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陆菲便也像周卓一样称呼：“叶律师。”
叶行便如法奉还：“Chief。”
陆菲接着说：“谢谢你，麻烦你这么远过来。”
叶行回：“不用谢，不麻烦。”
两人都忍着这客气背后的尴尬，一时不知再怎么继续。
“这就是那位刑事律师？”所幸韩晓桐妈妈发问，已经想上去表示感谢了。
陆菲赶紧解释：“这位是周律师过去的老板，他帮忙找的那个刑事律师。”
周卓也跟着感叹：“叶律师是海事方面的专家，刑事律师姓唐，真的好厉害，之前也是至呈所的，后来独立出去自己开事务所了，做刑事辩护的思路就是不一样，怪不得说是法律皇冠上的明珠！”
韩妈妈估计没怎么弄明白这里面曲里拐弯的关系，但还是感受到了这阵容的豪华，上前诚恳地说：“叶律师，您给我们帮大忙了，费用我已经跟老家的人凑了一点，我知道肯定不够，但我在上海做家政的，可以一个月一个月地还……”
叶行不习惯这种场面，打断她说：“没有费用，都是过去的同事，纯帮忙。”
随即又对周卓道：“我们找个地方讲一下接下去要做什么。”
周卓立马应下，四人进了旅社，叶行另外开了一个房间，开始说正事。
陆菲原是打算跟他单独聊几句的，但见这架势，也只能跟着去了。
到房间坐下，叶行开门见山，对周卓道：“唐律师在另一个案子上走不开，只能给一些初步的指导。我现在是公司律师，不能代理其他案件，所以接下去跟警方的交涉、阅卷、见检察官，都得你自己去做。”
周卓听着，才知道救星不完全是救星，一下子心里又有点没底了，怔怔说：“啊？哦。”
叶行没给他太多心理建设的时间，紧接着便直入主题：“这个案子现阶段的关键，就是证明事出有因，被害人方面对韩晓桐实施了职场霸凌、非法拘禁，韩晓桐的行为可能涉及防卫性质。证据很难找，但也不是不可能。明天一早，你就去县公安局刑警队找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提交正式申请，要求调取下面这些证据——
“首先，是申请对韩晓桐的伤情进行法医鉴定。
“看守所收押嫌疑人之前，都会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查看体表是否有新鲜或陈旧伤痕。当时很可能没有引起重视，只关注了事发之后，其他船员为了阻止他行凶、追赶抓捕形成的抓伤和瘀伤。但他身上很可能还有长期霸凌留下的旧伤，可以作为他遭受侵害的直接证据。
“第二，申请调取监控录像。
“案发现场可能没有监控，但韩晓桐工作的丰顺轮是五万吨的船，不可能一个摄像头都没有。各地海事局都有细则，只要是300总吨以上的船，关键作业和安全区域就必须设置监控。
“虽然船上管理人员应该都很清楚摄像头的位置，即使发生霸凌行为，也会避开监控，但查总还是要查的，万一有什么发现，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而且，除了船上的，我们还需要码头上的，韩晓桐逃下船直至在垃圾站被抓，整条路线上的所有监控录像。
“第三，申请调取韩晓桐与船东签订的合同，还有船东方面向韩晓桐支付薪资的记录，看金额是否匹配。
“第四，申请调取船上所有船员的名单和联系方式。尤其是非P县籍贯，跟船上管理人员没有亲属关系的那些，要求警方传唤询问。
“不光要问事发当时的情况，还有事情发生之前，他们是否看到过船上管理人员对韩晓桐有强迫进行危险作业、逼迫长时间工作、殴打、拘禁的行为。
“他们是否也曾遭受过类似的侵害，或者目睹过其他类似的情况。如果有，就可以形成模式证据，增加韩晓桐陈述的可信度。
“第五，寻找一件重要的物证，韩晓桐的手机……”
周卓一直埋头做着记录，听到这里，抬头提问：“但是韩晓桐说，船在海上的时候，他的手机就被大副收走了，那之后他就一直被关在机舱旁边的杂物间里。”
他对能找到这件物证没什么信心，但叶行却道：“找不到也是一种证据。
“我们可以向警方提出申请，调取韩晓桐在这个航次时间范围内的所有通信记录。
“在他说手机被没收之前，他跟家人、朋友、同事之间的联系频率是怎样的，打过多少电话，发过几条朋友圈，有多少微信、短信聊天记录。
“在他说手机被没收之后，是否一直跟家里没有任何联系，社交平台上没有任何互动？不光船在海上，也包括船舶靠港，网络信号良好的那几天，这都是异常现象。”
是的，找不到也是一种证据！
陆菲听着，像是得到某种启发，忽然开口说：“我有个想法。”
叶行看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陆菲道：“你刚才提到海事局关于船上安装监控的规定，像这种小船东的船，或许不会安装得很齐全，但有几个位置是一定要有的，驾驶台，机舱集控室和主要通道，甲板货舱区域，舷梯和登船区域，生活区的主要通道，比如楼梯口。
“可以看一下韩晓桐有多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这些画面里了，其他船员都在轮值、休息、吃饭，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像他所说，自己被关押在机舱旁边的杂物间里？
“如果船东说，是因为他精神不稳定，威胁到航行安全，所以才把他关起来，那是不是也应该有他的异常行为被拍摄下来？船上的航海日志、医疗记录里又有没有体现？”
几个问题提得正中靶心，她以自己在船上的经验，为他们的分析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叶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卓已经拍案叫绝：“Yes！货轮在海上是个封闭环境，韩晓桐人在船上，但一连几天没出现，那就能跟他说的被拘禁的那段时间相互印证。哪怕船方辩称说他不干活儿，但饭总得吃吧。据韩晓桐说，他被关着的那几天，一天只给送一次吃的。要是机舱的监控视频拍到有人给他送饭的画面，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天只给他吃一顿，以及送的是些什么，拘禁和虐待的证据就都有了！”
他以为关键点都已经抓到，叶行却只做了个手势收住他的兴奋，继续往下说：“以上是霸凌和非法拘禁相关的证据，另外还有一项事实也很重要。”
周卓问：“什么？”
叶行说：“自首。”
周卓困惑，提醒：“可韩晓桐是逃下船之后被抓获的。”
叶行说：“我刚才说要调取码头上的监控视频，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韩晓桐说自己趁乱逃下了船，一路跑到码头垃圾站，躲在那里，直到港区派出所的警察将他抓获。
“那他逃跑时的状态是怎样的？是否遭到其他船员的追打，是否表现得极度恐惧？他躲藏的位置是否可以看到或者听到警车的到达？警员表明身份之后，他是否毫无抵抗地配合了抓捕？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他逃离现场，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并不是为了逃脱。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可能符合原地等待型自首的条件。”
一般的自首，需要有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两个行为。但也有另一种特殊情形，行为人可以逃跑，但没跑，明知警方已介入，仍旧选择留在原地等待抓捕，这其实也能体现主动接受处理的意愿。
“哇！”周卓惊喜，“让我理理，被害人存在长期霸凌、非法拘禁，韩晓桐的故意伤害行为明显事出有因，甚至可能涉及防卫性质。作案工具是被害人给他签字用的水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凶器，说明并无预谋。要是再加上一个自首情节……”
他想说取保稳了，叶行给他一个眼神，他也意识到家属还在，不能说这种打包票的话，赶紧收声。
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韩晓桐说他在垃圾站遇到过一个清洁工，人家跟他说警察来了，他才出去的。这么看来，这人也是关键证人。还有那些船员，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先去找一下他们……”
叶行一句话阻止：“你不可以。”
要是按他原来的脾气，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那么多废话？这时候却耐心给了解释：“你直接去找船员，船员怕丢工作，怕报复，各种顾虑，未必愿意作证。但警方出面询问就不一样了，信息保密和对证人的保护也能做得更好。
“而且，律师直接接触潜在证人，尤其是与对方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和伦理困境。就算让你拿到了证人证言，证据效力也比警方取证弱得多。对方可能质疑取证过程的合法性，是否通过诱导、收买对证人施加了影响。船东甚至可以反过来举报你，但凡你一句话说错，都有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周卓无奈说：“啊？哦。”
但顾虑还是有的：“可要是警方不积极怎么办？”
看现在警方的态度，这确实是很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们在这里说得热闹，一二三四五，可等到申请提交上去，警方未必照做。现实里很多案子的错判其实并非有人故意作恶，而是赶时间追破案率的结果。
叶行对此似乎已有对策，却没直接说出来，只道：“你先申请吧，警方会怎么做不是我们能讨论出来的。”
说完，他又转向陆菲，对她道：“你明天一早陪家属回上海，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继续留在这儿你们做不了什么，也见不着当事人。”
陆菲听着，其实并不想走，总觉得他有点别别扭扭，却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旁边又有其他人在，她只能暂且听话点了头。
叶行似乎也察觉自己语气的不妥，更礼貌了一点，又对她和韩晓桐妈妈道：“你们早点休息吧，我跟周卓还有事。”
说罢便去开了房间的门，把她们送出去，而后回屋跟周卓两人加班去了。
陆菲总还想着跟他谈谈，在自己房间待了会儿，又出去看了一次，隔壁还在忙着。稍后再去，还是老样子。她熬不住睡下去，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了。
就这样一直到早晨，在旅社旁边的小吃店里吃早餐的时候，她才又见到叶行。也不知他跟周卓前一天夜里忙活到几点，总算把调取证据和取保候审的申请，以及初步的法律意见都赶了出来，只等到了上班时间，去刑警队找办案警员。
陆菲说：“一会儿我把韩妈妈送去火车站，再回来找你们，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叶行却还是昨晚的态度，让她先回上海，留下也没什么事。
陆菲看他，他避开她的目光。
这下陆菲也觉得没意思了，那行吧，她心里说，当即打了辆车离开旅社，和韩晓桐妈妈一起去了火车站。
起初一路越想越气，是不是连好好说一句话都不行了？后来又越想越奇怪，她只是一句求助，他便第一时间放下工作，千里迢迢赶来，但真到了这里，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态度？
当时火车已经发车，不过半小时，停靠福州站，她坐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跟韩妈妈打了声招呼，到底还是下了车，重新买票，候车，原路返回P县。
折腾一圈回到旅社，周卓和叶行都已经出去了，她发了条消息给叶行，问他人在哪儿？
那边回：在刑队。
她便在旅社耐心等着，不曾想稍后却看到周卓一个人回来，一问才知叶行根本没跟他一起去刑警队。
“那叶律师上哪儿了？”陆菲问。
周卓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答：“他早上说要去码头看看。”
陆菲想起昨晚的对话，隐约有了猜想，可明明是他自己说律师不合适亲自取证的。她赶紧打叶行的电话，那边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
一早送走陆菲，叶行又跟周卓对了一遍去刑警队要交的材料、要说的话。
两人出了旅社，走到县公安局门口，他才说自己就不跟着进去了，想去码头转转，让周卓办完事再打电话给他。
离开县公安局，他在路边找了辆车，上车也确实跟司机说去码头，却不是渔船和旅游船的那个码头，而是韩晓桐出事的散货码头。
车一路穿过村庄往海边开，到了地方停下，叶行从车上下来。
此地没有批发市场、海鲜排挡，也没有旅游船上的揽客仔，海风在这里也变了味道，没了那种不变的咸腥，被混合着铁锈、柴油和矿石粉尘的气息盖住了，视线所及都是巨大破旧的船，堆场上煤炭或者黄沙的山脉，龙门吊，起重机，重型卡车穿梭其间。
他进不了作业区，也没打算进去，只在门口找了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聊了聊，而后又跑了几家附近的海员中介公司，跟几个在那里找工作的船员搭讪，请他们在附近小饭店吃饭，又给他们买了烟，打听本地有什么海员论坛或者社群，能找到曾经在丰顺轮上工作过或者了解船上情况的船员。
他去的那几家中介，其中自然包括安排韩晓桐上船的那一家，也不出意外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从那家小饭店出来，便有两个操本地话的男人骑着摩托跟上来，搭讪说：“老板，面生啊。”
叶行说：“我就是来旅游的。”
骑车的男人笑，说：“旅游？来我们这里，到处问东问西，不太懂规矩吧？”
叶行看看他，说：“我随便问问，不犯法吧？”
车后座的男人晃晃手里的U型锁，说：“上海来的律师了不起吼？我告诉你，我们这里地方小，但是水深路窄，夜里黑，外地佬容易摔跤，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问的别问。”
叶行这才道：“你们是丰顺轮船东的人？”
骑车的男人说：“你管我们是什么人？赶紧买船票回去，对大家都好。”
叶行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说：“兄弟，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这样吧。”
车后座那个见他服软，却气焰更盛，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行，识相，明天再让我们看到你，就不是动嘴这么简单了，记住，船上的事，你兜不起！”
叶行任由对方侮辱性的动作，没有半点反抗，只道：“明白了。我今天就走。”
*
陆菲再见到叶行，已是在散货码头的派出所，他坐在门口简陋的等候室里，整个人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却又有种奇异的放松的姿态，背靠着墙，半仰着头，望着对面铁窗外夕阳浸染的蓝天。
陆菲走进去，他听到声音才转头看到她，一时竟有种怔忪之感，愣了愣才问：“你回来干嘛？”
陆菲反问：“你说我干嘛回来？”
说话间已经走过去，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他的脸，颧骨上青了一块，破了点皮。
陆菲说：“谁打的你？”
叶行老实回答：“丰顺轮船东的人。”
陆菲又问：“人在哪儿？”
叶行说：“还在里面做笔录。”
陆菲气疯了，转身就要出去找他们算账，被叶行一把拉住。
“松手！”陆菲说。
叶行不松，拉着她在他身边坐下，凑到她耳边说：“我故意送上门的。”
“你故意的？”陆菲狐疑地问。
叶行捂她嘴，说：“嘘……”
而后才又跟她耳语：“但没想到他们真动手。”
他是带着佩戴式摄像头去的，清楚拍下了所有场景，包括那两个人的正脸，他们说的话，以及每一个动作。他来码头，要找的其实并不是船员的证言，而是这份“威胁恐吓律师”的证据。
警方不积极怎么办？那只有给他们一个积极的理由。
陆菲起初难以置信，说：“亏你想的出来……”
叶行说：“海事律师连海盗劫船的案子都要做，我什么没见过。”
陆菲损他：“嗯，你也是皇冠上的明珠。”
叶行说：“不敢当，我是坏律师嘛，坏律师就是这样的。”
陆菲无语了，缓了缓却又给气笑了。
叶行看着她问：“真的很好笑吗？你这个人还有良心吗？”
陆菲听他这么说，反而笑得更大了，笑到双肩耸动。
叶行又去捂她的嘴，轻声说：“快别笑了，让人看出来我故意的……”
陆菲挡开他的手，反倒被他抓住了，热热地交握在一起。
虽然这可能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地方，四面斑驳的白墙，一扇铁窗，窗口摆着个塞满烟头的易拉罐。但两人已经很久不曾挨得这么近了，体温，气味，心跳，忽然感觉那么熟悉，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到对方的嘴唇。
直到听见“咳咳”两声，是门口的警察在清嗓子。

第59章 一个雨夜
散货码头派出所的警员安排叶行验了伤，给他做了笔录，又看了他录下的视频证据，最后给那骑摩托的哥儿俩定了个“威胁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动嘴的那个处以治安行政拘留五天，动手那个拘十天，罚款五百。
看似不痛不痒，叶行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这两人的行为印证了船东的一贯做派，使得韩晓桐的陈述更加可信。甚至可以说，P县船员劳务市场中疑似有恶势力存在。这种事对地方上的影响太坏，刑警队那边不得不重视起来。
周卓提交上去的一干取证申请立刻得到了认真对待，负责韩晓桐案的警员特地打了电话过来，表示一定会彻底排查相关的监控录像，约谈船员和码头工作人员，尽快评估案情，在规定时间内给出答复。叶行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承诺一定会耐心等待。言下之意，在码头拍的视频，他不会流传出去。
待到所有事情办妥，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三个人都饥肠辘辘，尤其陆菲，打车回到旅社，便饿虎扑食一般，找了家最近的海鲜排挡吃饭。
他们仗着就在县公安局和看守所旁边，不怕有人再来找麻烦，但那里也确实不如游客聚集的地方那么热闹，只孤孤单单的一家店，门口几张各式各样的桌子，围着各式各样的塑料凳，甚至连炒锅都摆在路边。
陆菲和周卓兴致勃勃去水族箱那里点菜，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还特别挑了最靠近海的桌子落座。
夜已经深了，天上有云，遮去月亮，几乎看不到什么海景，却还是能听到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以及远远近近船上的灯火。
食物很快端上来，螃蟹、鱿鱼、皮皮虾，都是傍晚才上岸的渔获。做法也极简单，上锅清蒸，猛火快炒。大约因为食材实在新鲜，就连叶行都没能品出一点让他反感的腥味，直觉口口鲜甜。
喝的也是当地特产，丹凤高粱掺上果汁做的土法鸡尾酒。这种喝法最容易让人对自己的酒量产生错觉，周卓很快有了醉意，话特别多，从当年为什么从航海技术跨专业考了法硕，说到后来在至呈所实习工作的那一年，再到现在独立接案子的琐琐碎碎，甚至把一直没敢说的都倒了出来。
他终于告诉陆菲，自己接这个案子真是胆大包天！刑事案件，而且还人生地不熟！刚到这里的那一天，他走进看守所腿都是软的，直到后来有了外援，心里才算是真正有底。
陆菲和叶行其实也有点过量了，却都没什么话。两个人坐在小虫飞旋的灯下，把果汁推到一边，换了 小盅，给彼此斟上，一口口慢慢啜饮，似乎都在听周卓讲，又好像只是看着对方，不着痕迹的较量。
直等天开始下雨，排挡匆匆收摊，叶行买了单，三个人冒着雨跑回旅社，各自进了房间。
陆菲脱掉淋湿的衣服，拿毛巾擦着头发。也许因为喘息未定，她仍旧可以感觉到方才情绪的涌动，但此刻还在吗？冷了吗？她不知道，却又偏偏因为这一点不确定，心跳总也慢不下来。
只隔了一秒，她便失去耐性，想发消息给叶行，还是那一句，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打，已经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她无声笑了，去开门。外面的人走进来，动作急切得好似破门而入。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插入她鬓边捧住她的脸颊，就这么抵着她掩上门。但却是她先吻了他。这个吻太自我太侵略，杀得他措手不及。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她也是这样突然地贴上来，试探他的深浅，品尝他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回应，她说感觉一般，太克制太自控。但他也是会疯的，恰如此刻，五十六度的烧酒让他的呼吸烫得灼人，嘴唇包着牙齿噬咬又急又深，像是要把她一口口吃掉。而她也给他一样的回应，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由着他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
他们倒在床上，小旅社的简易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床垫轻微地弹了弹。她躺在那里，潮湿的长发铺散，微眯着眼，看着他身上淋湿的衬衣。仅只是这目光便叫他难以克制，手箍着她的腰摸上去，低头便又看到她习惯穿的那种内衣，薄软的材质勾勒出美好的胸型和乳头的形状，既不色情，也不精致，却给他一种强烈的刺激，叫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低头舔舐着那柔软的地方，她仰首，闭上眼睛，发出轻轻喘息，那声音让他直觉欲望疯狂肿胀，手顺着她的身体摸下去。
但她还是想要自己的节奏，翻身起来，把他按倒在床上。有那么一瞬，简直像两个人在打架，直到他放弃一切抵抗，像被俘获的猎物那样任由她处置，心甘情愿地露出所有要害，随后而至的那些失控的心跳，急促的喘息，甚至生理上的疼痛，他全都喜欢。
做完那一场，两人躺了很久，才起来淋浴洗漱，几乎没怎么说话，却有种日常的默契和放松。
直到回到床上躺下，他关了灯，原是想要睡觉的，但可能窗外的雨声太吵了，又或者有些话已经积累得太久。
他想说，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便在黑暗中玩笑：“你刚才骑我的时候是不是有好几次想扇我？”
她一下笑出来，反问：“这么明显吗？”
他也笑了，说：“嗯，我都看出来了。”
她的手真的扇过去，却只是轻轻落下，摩挲他颧骨上的伤口，问：“还疼吗？”
他摇摇头，说：“我要不是过于镇定，装怂装得不像，也不至于挨那一记U型锁。”
她说：“嘚瑟。”
他便得寸进尺，侧头抵在她的额上，简直就是撒娇，自己都感觉自己今天喝得有点多，不至于到醉的地步，只是有些醺醺然。
她任由他靠着，说：“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样。”
他说：“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为了你，你记着欠我的情就行了。”
她却道：“我不信。”
这话又让他的心往下坠了坠，他只觉冤屈，放任自流地说：“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她存心逗他，说：“那倒也不至于全都不信。”
他滑下去咬她的脖颈，她才讨饶解释：“我不信你就是为了我，是你真的想这么做，所以才做了。”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她曾经是不信的。但现在，她相信了。
他听着，没出声。
她继续道：“AAA海商法叶律师，虽然你是被迫学的法律，但你确实喜欢干这一行，而且很擅长。“
他仍旧没接话，是因为完全不习惯这种赞扬，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她说中了。
自他记事开始，似乎就总在扮演别人期待中的角色，一个成绩全优的小孩，一个出色的律师，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候选人。但阴差阳错，阴错阳差，他到底还是爱上了其中的一个部分，又或者那一部分已经变成了他本体的组成。
“但我十年的积累都放弃了，客户都给别人了，要是回去做律师，就得一切从头开始。”这念头或许早就有了，他直到这时才说出来，只觉讽刺。
“香港的工作做得不开心？”她也终于问出来，其实很早就查觉到了。
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像从前一样，用一种得体的方式不着痕迹地避开不想谈的话题。
但随即便看见他伸手摸过手机，上网挑了一则写得还算靠谱的八卦给她看。
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谢有人写这种八卦故事，省得需要他自己把那些不堪说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静静读着那一段香江秘闻，忽然笑了，说：“船王家的小少爷，这什么短剧人设？”
他跟着笑出来，把她拥入怀中，一瞬觉得自己那些秘密不过如此，供她一笑了之罢了。
但她静了静，忽然问：“你小时候就是跟这些人住在一起？”
他回答：“嗯。”
她又问：“就是他们找人给你算命，说你是童子命？”
他反问：“道长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而后说：“不可以这样对小孩子。”
声音还是轻轻的，语气却变了。
让他想起她在派出所等候室里说的那一句“谁打的你”，她当时真的气得要死，一副暴起替他出头的架势，就像此刻的她，也一样想为当年七岁的他打抱不平。
只这一个念头，他便释然了，收紧抱着她的手臂，深深呼吸一次，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还有，我去看过病了。”他又道，找出精神科医生的邮件，给她看诊断书。
她看着，笑出来。
她是真的担心过他，这时候放了心，玩笑说：“你还怪听话的。”
其实记得当时的场景，她以为他会生气，被彻底地冒犯了，再也不回头。
他却也回忆着说：“刚约我踢完一场球，散发完魅力，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提醒：“喂！是你非要跟我踢球的！”
他说：“反正没有用。”
她问：“什么没用？”
他说：“你把我踢输了又怎么样，你知道自己穿球衣和小腿袜什么样吗？”
她反问：“什么样？我穿小腿袜只是因为三月份还挺冷的，不能穿短袜……”
他却没解释，手顺着她的身体一路探下去，抚摸她的腿，握住她的脚踝，把她膝盖曲起，压到她身上。
她笑起来，躲他，说：“你腿也挺好看，看你自己吧。”
他却说：“夸男的腿好看不是什么好话，我会好好练腿的。”
两个人很幼稚地做着这一切，把那点睡意都搞没了。
她于是也去找手机，给他看自己的线上咨询记录。
原本只是当个笑话讲，29块钱的一问一答。
他看着，却想起她看过几百遍的《星际穿越》，以及在那次采访中说过的话，本来以为只是随口编的故事，原来确实是编的，却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千真万确。
他忽然有种心碎的感觉，再一次将她拢进怀里，手臂在她背后收拢，紧紧抱着她。像是想把所有的确定的爱和归属感都给她，把她所有的失望和漂泊都赶走。只是他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却觉得已经足够了，在黑暗中再一次地吻他，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投入。
或许因为床总是发出吱呀声，又或者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套了，他们刻意控制着动作，把这一场做得格外温柔绵长，体会每一个柔软濡湿的吻，轻轻地吮吸的感觉，心脏在搏动。彼此的喘息混杂着窗外密密的雨声，他们仿佛身在一个潮湿无尽的荒原，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第60章 先上船！
一夜好梦，零零碎碎，顺序颠倒，不成逻辑，只有做梦的人知道是什么。
梦里有那套对着熨波州的房子，有蓝天下帆船鼓胀的白帆，有荷兰的乡间小路、夏夜的织女星，灯塔和海滩，有新加坡码头高耸的氙气灯，有葵芳山上望下去的夜景，甚至还有她调过的那一杯“台风”，以及那天夜里，她对他说，我不上岸，是因为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还有那句话之后的亲吻，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直到天亮，陆菲蓦然醒转。
雨已经停了，日光透过窗帘浅浅地照亮小旅馆房间里简白的天花板，她仍旧可以感觉到那种莫可名状的强烈的幸福感，但也有宿醉带来的轻微恶心和头痛，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无可挽回地随着梦境渐渐消散。
她看了看时间，叫醒叶行，让他赶紧穿衣服回自己房间去。周卓就在隔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来了。可叶行偏偏不睁眼，慢慢伸着懒腰，卷着被子翻身过来抱住她。她忍不住笑，好不容易把他哄走了，全程表现得很自然，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比以往任何一次交谈都更深入。她一句句地搜寻，检索，确定没有承诺，还好还好。
等到三人都起来，又去旅馆旁边的小吃店吃早餐，她表现得还是跟之前一样，称呼周卓“周律师”，称呼叶行“叶律师”，客客气气。
但也有一点不同。前一天，是叶行催她走，现在却是她自己急着要走了。
所幸，本地的事情已经暂告段落。调取证据的申请上去，光是排查那些监控视频至少就得花上几天。他们得等警方完成进一步的调查，得出结论之后，才能再走下一步。
叶行在香港有工作，不可能长时间耽搁在这个案子上，之后的流程仍旧得由周卓负责。但外援还是有的，他让周卓放心，遇到问题随时联系。
三个人于是一起离开P县，先坐城际动车到福州。叶行再从那里飞香港，陆菲和周卓转高铁去上海。
火车停靠福州站，叶行下了车，才给陆菲发来一条消息：等我回上海，我们好好谈谈。
陆菲看着，回：好。
直到这时候，她才确定，他其实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的不同。
但这就是叶行好的地方，他从来不是那种步步紧逼的性格。他也知道他们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
他的问题，她不太懂，可想而知又是那种复杂的尔虞我诈。而她的，其实很简单。
她再一次地想，我不上岸，是因为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恰如1900为什么不离开那艘船？她完全感同身受。
船是他安全感的来源，而陆地反倒是陌生的存在，未知的环境会给他带来彻底的失控感。
可以说是因为他没有父母或者亲人，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国籍，没有身份。
但这些其实都是能被解决的。
他始终迈不出踏上陆地的脚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岸上的世界宏大而杂乱。金钱，名利，更深的人际关系，更多无休无止的琐事，像是一种过载，让他焦虑，甚至感到窒息。
他无从下手，他面对不了，他不敢。
所以哪怕已经走到舷梯的一半，他还是转身折返，又回到船上去了。
她并不觉得叶行会催她上岸，上岸在此处其实是另一种意义的象征——与另一个人建立更深的联结，开始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她说不太好，因为人是没办法描述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东西的。但她也知道，如果两个人要长久地认真地在一起，那生活肯定不会是原本的样子了。
她原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自从王秀园二婚有了家庭，就不跟她同住了。那套拆迁分的房子只她一个人在住着，她每年出海大半年，每次回来打扫卫生都像是开荒保洁。有时候发现屋角漏水，有时候发现窗玻璃破了，积了一地的水渍、落叶、灰尘，也不知是过年的时候被邻居家的鞭炮崩的，还是台风吹的。还有一次，她临上船之前忘记清空冰箱，等回来之后打开一看，里面像个生化武器培养皿，实验室里都养不出这么好的菌群。
她还有辆小电驴，车座被野猫挠了，轮胎老化漏气到干瘪，还有电池太久没充电，怎么都充不进了，推到外面店里修理，店老板一看，说：嚯，你这是哪儿捡的？
叶行看到这些会说什么？
你就住这里？
你怎么连驾照都没有？
他会知道她把岸上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还会有更多这样意外的发问。
他们好像对彼此了解得很深，但其实只认识了不到一年，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极其短暂地相处过。如果要继续，以后还会有更多需要袒露的真实，需要解释的为什么。
诚然，他是最懂得岸上规则的人，有能力帮她解决所有麻烦。就像他曾经对她说，你会没事的，然后打一通电话，便解决万难。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成年人和成年人相处的正常模式。如果要继续，两个人要长久地认真地在一起，那生活肯定不会是原本的样子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焦虑，甚至想逃，反正只要先走一步，就不会成为被留下的那个。
她一直自以为勇敢，但其实她也是很怂的。
火车到了上海，陆菲告别周卓，回到家里。
当晚等到雷丽下班回来，两人便一起跟王美娜打了个视频电话，讲了讲案子的情况。
陆菲觉得自己得为周卓尽点力，期间刻意提到他的功劳，并且大加赞赏。
王美娜听着，有些意外，神色之间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只是不曾说出来，很快便找了其他话题扯开去了。
陆菲要讲这个案子怎么办，自然避不开提到叶行。
王美娜当然不会觉得周卓有这本事请动这位前老板，看住陆菲，笑道：“其实这案子还是多亏了我们老大吧。”
陆菲是想要搪塞过去的，却不知为什么笑了。
这下王美娜更确定了，说：“有种人就是分手了不能再见面的，一见就会复合。”
陆菲自嘲：“听着怎么像孽缘呢？”
王美娜说：“这明明就是生理性喜欢，怎么到你这儿成孽缘了？”
雷丽提醒：“你俩见面是为了法律援助，简直正得发昏，正得好像上班，哪里孽缘了？”
陆菲反问：“上班有意思吗？”
雷丽没辙了，说：“那你到底要哪样？”
陆菲又怅然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啊。
静了静才问：“如果我不上岸，真的可以这么交往下去吗？”
王美娜反问：“船上哪个男的没老婆？”
陆菲懂她意思，说：“但是有些事就是没办法性别倒转，有女船员这样成功过吗？”
雷丽也反问：“谈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什么叫成功？”
王美娜提醒：“你别忘了，你自己跟我讲的，不到那个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别管这么多，先上船啊！”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又还给她了。
这场面甚至让陆菲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刚刚得到上船实习的机会，找雷丽问船上是怎么回事。
经年之后，时光流转，她们又一次坐在一起聊着，回到岸上又是怎么回捋走事。
雷丽像是也想到了从前，以及此刻缺席的那个人，忽然开口说：“有件事告诉你们，罗杰在港口当引航员。”
“什么？！”
“什么？！”
她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引起手机屏幕内外两个人的震惊，但她还是平平淡淡地点点头。
“啥时候的事情？”陆菲问。
雷丽说：“挺久了，小半年了吧。”
陆菲又问：“那就是他辞职之后咯，他没去MSC？”
雷丽摇摇头，显而易见。
陆菲狐疑，说：“你知道多久了？”
雷丽回答：“也有几个月了吧。”
陆菲说：“那你现在才说出来？”
雷丽说：“你们都在船上呀。”
陆菲说：“我中间回来过的。”
王美娜说：“我也是。”
雷丽解释：“就是两个人都在港口上班，同事而已，我忘记了没说也正常。”
陆菲问：“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雷丽笑出来，简直拿她无法：“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
事情还得从春节假期的最后几天说起，雷丽回去港口值班，接到一个紧急抢修的任务，正在等候故障船舶靠港。
那几天别处还在放假，但码头作业从未中断，VTS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各条船上的南腔北调，恰如每一个平常的工作日。
她注意听着公共频道里的呼号，终于等到那艘船的名字，是引航员正在呼叫港口调度：
“上海VTS，上海VTS，这里是引航员YSH1XXXX，前往华恒轮执行引航任务。预计0930时在5号航道浮标处登轮，请求该水域通航协调。完毕。”
她当时便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但转念又确定是自己听错了。人声经过无线电的压缩，再混杂背景的噪音和电磁干扰，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VTS调度员随后回复：“上海VTS收到。5号航道浮标附近当前无其他船舶作业，允许你0930时登轮，登轮后请即时报备。保持VHF12频道守听。完毕。”
短暂的静电噪音之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引航员YSH1XXXX确认，将按计划登轮，登轮后报备。完毕。”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是罗杰。
人的声音其实跟长相一样有辨识度，只要足够熟悉，根本不可能听错。
意外，疑惑，心里翻江倒海，但稍后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她的声音还是像平常一样干练清晰，直奔主题地呼叫华恒轮，跟船长通话，沟通靠泊之后的维修事宜。
待到通话切断，她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罗杰应该已经登船。他或许也听到她的声音了，或许没有，VTS频道里只剩下其他船舶的通讯声和电流的杂音。
她走出机务办公室，去码头等船，眼见一艘标着“沪港引”字样的小艇驶过。
那天天气并不是很好，天是灰的，海便也是灰的，冷风卷起层层的浪，拍上港口的防波堤，泛着白色的碎末。
身边两个机务助手随口说笑，一个说：“这天气，猴子也挺惨的。”
另一个说：“给我月薪十万，我也想这么惨。”
第一个又说：“你确定你能挣这个钱？当猴子可是个技术活儿。”
猴子，是引航员在港口的外号，其实还挺形象的，天天背个双肩包，坐着小艇靠到货轮边上，爬船舷垂下来几十米长的绳梯。

第61章 引航员
那天港相平稳，交通顺畅 。从引航员登船开始，到华恒轮完成靠泊，只花去一个半小时，可说是完美操作。
船在码头停稳，缓缓放下舷梯。雷丽带着机务团队上船检修，正遇到罗杰跟着师傅从驾驶台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短暂交汇。
雷丽望向罗杰，见他身上果然穿着引航员的制服，背着他们标配的双肩包，皮肤似乎晒黑了些，其余还是老样子，还是留着极短的寸头，还是那一副最适合穿制服的身材。罗杰也看到她了，朝她笑了笑。但他们只是在舷梯口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直到上了船，雷丽才收到罗杰发来的消息，问她几点下班。
她看着这一问，回想方才的情景，仍旧觉得不甚真实。但她也想跟他聊聊，于是约好在码头办公区的食堂见面，一起吃晚饭。
到了傍晚，雷丽先去的食堂，等了不多久便看见罗杰走进来，在窗口买了食物，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
那情景像是回到从前，两人还在航校的时候，在学校食堂吃饭。
罗杰当时还是大小伙子，胃口好得惊人，一次总是打好几个菜，外加一大堆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后来年纪长上去，他逐渐没那个饭量了。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改行做了引航员，消耗变大，雷丽又一次看见那惊人的一大堆米饭。
但碍着她在，罗杰没敞开吃，在对面放下餐盘，斯文地一口一口。
雷丽看着他，却没什么寒暄，直接把自己最想知道的问出来：“你怎么想到干这行了？”
罗杰这才停下筷子，笑了笑，像是在找一种合适的解释，但真的说出来只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这种学航海技术的上了岸能干什么，正好看到港口引航站在招人，我就申请了。”
你为什么也要上岸呢？雷丽忽然想问，但到底还是没开口。毕竟以两人之间现在的关系，她已经管不着他的事情了。
罗杰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抬头看她，同样什么都没说，又低头一口口地吃饭。
雷丽又道：“听说引航站的入职选拔还挺难的。”
罗杰笑着点点头，一边吃一边说：“算是吧。”
然后咽下一口食物，他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应聘申请交上去之后，他参加了一个引航站组织的选拔考试，好几十个人竞争寥寥几个名额。其他候选人，要么是大副，比他年轻，要么跟他一样是船长，但比他经验丰富。看来看去就数他最尴尬，已经三十五岁了，提船长才一年多。
“那怎么就选上你了呢？”雷丽玩笑地问，其实感觉还挺惊险。
罗杰也玩笑着回答：“正着想是尴尬，反着看就是优势啊。我比那些大副有经验，比那些船长年轻。”
雷丽也真笑了，接着问：“但是也挺辛苦的吧？”
引航员的工作就是指挥船只靠泊离泊。如果靠泊作业，得搭小艇到船边，爬软梯上去。如果是离泊，就得从船上爬软梯下来，再搭小艇回港口。总之这爬梯子是免不了的步骤，也是航海相关的职业当中最危险的操作。
“还行，”罗杰这下倒是不谦虚了，直截了当地说，“这活儿要是我干不了，那也没几个人能干了。”
雷丽充分感觉到他的得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有这实力。
罗杰从两年义务兵时期开始健身，退伍之后也一直坚持着。而且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花活，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际核心力量强大，网上那种俯卧撑挑战、时钟挑战，他都能做。过去总喜欢在她面前显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练给她看，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给她发视频……
想到这里，她暗自叫停，这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回忆的。
反正简而言之一句话，他的驾驶经验、心理素质、身体素质在海员当中都是相当优秀的，他确实适合这份工作。
她知道自己管不着，但却还是忍不住接着问下去：“见习期多久？”
罗杰也不介意告诉她，直接答说：“一年。”
他这时候已经脱了外套，雷丽看见他里面制服衬衣上别的肩章，曾经的金色海锚换成了罗经花，四条杠变两条杠，表示他还只是一个助理引航员，没有单独指挥靠泊离泊的权限。
所以，这活儿不光竞争激烈、辛苦、危险，而且还得从船长变成学徒，见习期拿见习的薪水，一举一动受别人指点，心理上的落差也不小。
罗杰察觉到她的目光，猜到她的想法，笑说：“站里现在都管我叫小罗，我跟的师傅还比我小两岁。”
雷丽问：“那感觉怎么样？”
罗杰说：“一上来确实挺不习惯的。但人家也真有东西能教我，不得不服。我只开过集装箱船，我师傅油船、滚装船各种都熟，不同类型，不同吨位的船应该怎么计算，怎么做决策，还有这里附近各航段的潮汐、水深、暗礁、航道、禁锚区，各种风、流、能见度不良情况怎么办，我要学的太多了。”
雷丽知道他当时提上船长有多高兴，现在又能把心态放那么平，多少让她有点意外。
“一年过了还得考试吧？”她接着问。
能选上，能熬下来，还是不等于成功，引航员适任证的考试不容易过。
“是，挺难的，都说是海员当中的科举嘛。”罗杰道。
雷丽明白那种不确定带来的压力，要是不过，一年的辛苦就都白费了。时间，金钱，身体上的付出，对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来说，是个重大的抉择。尤其罗杰，他总是活得规规整整，总在计算。
但他却好像都已经想好了，这时候一点点絮絮地跟她说着自己的计划，怎么过见习期，怎么闭关复习。
引航员考试要考的内容，跟船长的知识范围还不太一样，更集中，更深入。除了要专门考察上海港周围的水文地理，航道规则，还有各类船舶的操纵技术。英文的要求也更高了，因为要引航不同地区来的船，直接跟不同国籍的船员交流合作。
他一边吃饭，一边掰指头算着：“我从去年年底开始见习的，顺利地话，今年十二月就能参加考试了。除了前面说的那些，还要考轮机基础……”
说到这儿，他突然问：“你开始读那个在职研究生了吗？”
“嗯。”雷丽回答，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转了话题。
直到听见他问：“我要是有轮机方面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雷丽停了筷子，看着他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行。”
罗杰笑了。
那一瞬，两人其实都有一样的即视感，好似回到过去，他们处成远程学习小组的那几年，那种专注的，目标明确的奋斗。
三十几岁的人似乎不应该还是那样了，学习，考试，换工作。
三十几岁的人应该考虑些别的，生孩子，换更大的房子，好好过日子。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两个三十几岁的人一起做了这样的选择，似乎是在瞎折腾，结果反倒觉得比过去轻松。
那之后的日子，两人一个是华远的港口机务，一个是引航站的助理引航员，其实已经不是同事了，却比从前处得更像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
都在同一个港区工作，难免时不时遇到，码头的登轮点，离轮点，港区交通车的候车站，办公区的食堂。
有时候是罗杰刚完成引航任务，乘坐交通艇回来，雷丽正在岸上等着登船检查或者抢修。
有时候是雷丽下了班在车站等车，罗杰也刚好结束工作，一路跑着过来，赶上跟她同一辆车。
从冬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到初夏，他并没退开那一步，跟她一别两宽，但也没有盯着她要怎样怎样。他们只是时不时地遇到，互相道一声好，一起吃顿饭，聊聊各自的工作，码头上发生的事，他问她轮机方面的问题，她耐心给他指点。
她总是看见他穿着引航员的制服，肩章还是两条杠的见习状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每天当水猴子爬上爬下，人更精干了，也晒黑了，笑起来格外爽朗干净。有时候乍一见，竟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年轻了些，有点像他们认识的头几年，还没开始谈恋爱的那几年。
就这样到了五月，上海的雨水多起来。
有一天，气象台发了雷电黄色预警，大风蓝色预警，暴雨蓝色预警，说是预计将有短时间的强降水和强风。
引航站正在评估是否要暂停离泊靠泊操作，就在这时候收到VTS调度员的呼叫——
华远旗下的船只华邦轮发生主机故障，正在锚地维修，现在的船况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强侧风和水流影响，申请在雷暴天气之前紧急靠泊。
这是个极端例外的情况，而且还得赶在天气变化之前，时间紧迫。
引航站即刻行动，派罗杰和他的师傅登轮指挥，同时调了三艘大功率拖轮过去，计划依靠拖轮的顶推拖带，配合华邦轮自身的舵机，以组合动力模式完成靠泊。
一直等到上了船，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罗杰才知道雷丽也在这艘船上组织抢修。
而且，船上的舵机也出了问题。
引航站之前定下的计划无法执行，仅靠拖轮是不可能完全替代舵机来控制船位的，再加上港口附近环境复杂，暗礁多，浅滩多，船只来来往往，风险更加巨大。
罗杰在驾驶台，看着外面灰色的海和天，空气正变得越来越滞闷，远处滚着隐隐的雷声，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而雷丽在机舱，一身油污，面对拆了一地的配件，通过无线电汇报情况：“主舵机控制模块烧毁，液压泵停转，我们现在更换备用模块，然后重启电机，大概需要30分钟。”
罗杰的师傅看着电子海图上的船只，周围的暗礁和浅滩，计算着距离、航速和避让空间，开口催促：“船现在已经在漂移，周围航道情况不理想，你们抓紧时间……”
罗杰却只是简单回复：“收到，雷主管。”
而后跟师傅商量：“主机重启的时间不可能缩短，我们暂时用锚机辅助控向，尽量稳住船位吧。”
师傅想了想，也没其他办法，点了头。
罗杰于是一条条地发出指令：
“二副，请持续向VTS报备险情，请求协调周围船舶避让。”
“水手长，下左舷备用锚，松链五节……”
锚机启动，锚链入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船舶漂移的速度减缓了一些，但因为水流仍在不自主地移动。
罗杰拿着对讲机，来回紧盯着雷达屏幕和舷窗外，不断协调三艘拖轮的位置和侧推功率，努力在暗礁和浅滩之间维持着船的安全距离，脚下似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水流紊乱的波动。
雷丽也没有让他空空地等待，不断报告着维修进度。
“备用模块安装完毕。”
“液压泵重启开始。”
“重启成功。”
“舵机恢复响应，现在可以测试舵角了。”
“左满舵。” 罗杰立刻下达指令，紧盯着船首方向。
驾驶台的舵角指示器缓缓跳动，船舶终于开始缓慢左转，配合拖轮的牵引，逐渐偏离暗礁区域。
驾驶台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师傅拍拍罗杰肩膀。
罗杰再次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呼叫机舱：“雷主管，舵角响应正常，谢谢。”
短暂的静默之后，对面回复：“谢谢你，小罗。”
两人都因为这个称呼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也都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另一次通话。
时光流转，万千海里之外，这一次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漫天飞雪，他们却再一次感觉到那种命运联结般的感动。
待到船安全靠泊，大雨也跟着倾盆而下。
为安全起见，港口作业暂停。两人都从船上下来，照旧去办公区的食堂吃饭。一场惊险之后，又好像是平平无奇的另一天。
但各自买了饭，面对面坐下，雷丽却忽然问罗杰：“你当时决定来做引航员，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知道答案了，却任由疑惑留在那里，未曾说出口，直到这一天，这一刻。
罗杰听着，轻轻笑了，答案也是平平无奇的：“原因挺多。能不能应聘上，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下来，不确定。能不能通过考试，也不一定。还有……”
“还有什么？”雷丽问。
罗杰抬头看着她，静了静才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做给你看的。”
雷丽也看着他，又问：“那你是做给我看的吗？”
罗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她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餐盘，先摇了摇头，而后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我真想干这一行，再加上能天天看到你，就更好了。”
正是饭点，食堂里挺热闹，周围人来人往。雷丽忽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窗外密密的雨幕。
罗杰继续说下去，又添上一个理由：“而且，转正之后，比船长挣得还多。”
雷丽终于笑出来，这一点，果然很罗杰了。
……
故事讲到这里，陆菲插嘴，有点担心地说：“但是引航员这活儿也挺危险的吧？”
雷丽其实早问过罗杰这个问题，转述他当时的回答。
“其实还好，上海港的引航站上一次人身安全事故是十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年前。而且，罗杰说……”她看着陆菲笑出来。
“他说啥？”陆菲预感不是什么好话。
雷丽复述：“他说只要不碰上你这种开船太猛的，问题就不大。”
陆菲火了，拍案而起道：“你别理他，你不许跟他和好！”
雷丽大笑。

第62章 逼宫
叶行回到香港，又是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他。
嘉达的财年是一月到十二月，四月发了年报，六月即将召开年度股东大会。
五月份夹在中间，是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窗口。必有一次季度董事会议，会上要敲定提交给股东大会的所有议案，无疑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一次。
叶行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走开，何维明正准备给他正式的CEO任命，要先过董事会这一关，再带他去股东大会上亮相。
而他却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消失了四十八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而且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
何维明自然是不高兴的，虽然不希望看到他无懈可击，但要是刚把他捧上去，他就垮了，那驳的可是“明船长”的面子。
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照旧开会，接电话，撰写邮件，上通下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与此同时，何劭懿也在找他，为的也是这一次董事会。
她从上海打电话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你准备好了吗？”
叶行看着窗外维港的蓝天碧海，平平淡淡地回答：“好了。”
何劭懿却突然无言，静了静才道：“或者，你来做？”
叶行笑了，反问：“你这是让贤呢，还是怕我临阵倒戈？”
何劭懿也笑了，恐怕两种意思都有。
她亦反问：“那你会倒戈吗？”
叶行没答，现在两边都有他的角色，戏份还都不轻，到底演哪出，决定权在他。
他体会了一下这大权在握之感，只道：“这是你的计划。”
何劭懿说：“也快变成你的了。”
叶行说：“你开的头，你一直想做，所以还是应该由你来做。”
电话那头，何劭懿轻轻笑了，她知道他真有这个本事临阵倒戈，但她选择相信他。
而且，就算他真的倒戈又怎么样呢？
就像他说的，这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已经准备得太久了。哪怕没有他，她也会继续做下去的。
种子早就埋下，CEO办公室成立之初，便写明了有一项职责是“集体负责公司的战略决策”。
她以此为由，在五月的季度董事会议程当中加入了一条议案，关于“公司未来战略发展方向，以及潜在的行业合作机会”。
这份议程提前多日就已经发到每一位与会者手上，何维明当然也看到了，有充足的时间审阅每一项议题，预判内容，准备对策。
但这条议案是通过CEO办公室提出的，标题看起来积极正向，甚至人畜无害，是何维明见惯了的那种战略务虚，他嗅不到火药味，也很难有所戒备。
老头更加关注的反倒是她选择的参会方式，“现场”，而非“线上”，只当她不满意叶行的CEO任命，亲自赶来作乱。
但对何维明来说，她那一票不值一提，她与叶行反目，他更喜闻乐见。到时候出来主持公道，更做实了他大家长的身份，还能让她在董事会上变成个泼妇笑话。
就这样各怀鬼胎，到了会议召开的当天，何维明稳坐属于董事长的主位，其余各位董事，有的亲身出席，有的视频接入，叶行特别列席，何劭懿也从上海飞来香港，坐到会议桌旁。
会议开始，何董熟练走完流程，确认身份，声明合规，而后便开始审阅过去一季度的业绩。
听完管理层汇报，开始一项项地过议题。
会上用电子系统计票，当场宣布结果。普通董事只能看见自己的表决状态，何维明作为董事长，是可以逐人查阅完整签署页的，谁赞成，谁反对，他一清二楚。
其中自然也包括叶行的任命，是有何维明提出的——
结束CEO办公室的临时治理模式，任命叶行为CEO，并以执行董事身份加入董事会，以强化决策衔接与治理效率。此项任命即时履职，待股东大会召开再完成正式选举。公告同步披露任期、薪酬、职责边界。
何维明看到何劭懿投了“弃权”，但这一项议题还是高票通过了。
他并不意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此刻更不放心的反倒是叶行。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真正出现在嘉达大多数人的视野当中，其实尚不满一年，却已经能够获得这样绝对多数的支持。
何维明看着他坐在那里，淡淡微笑，对在座诸位表示感谢，忽然有一瞬的犹疑，自己是否做错了关键的决定。却也不得不承认，事情就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走到这一步的，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大半生的成功支撑着他的自信，他始终认为只要继续走下去，自己总是有办法赢，恰如曾经面对三个兄弟之间的竞争，以及后来两个儿子带给他的危机。
会议继续，一切顺畅。
轮到那个“战略合作探索”的议题，已将近尾声。何劭懿作为报告人开场陈述，也真就是务虚。
“主席，各位董事，”她望向何维明，又对在座其他各位微笑致意，而后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过去的半年当中，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变革，组建了CEO办公室，完成了新远航项目，为船队进行了前沿的环保升级，优化了债务结构，投资了人工智能和区块链等未来科技。所有这些成绩有目共睹，也证明了我们管理团队的能力与决心。”
但务虚之后，还是来了一个转折。
“然而，正是这些成功的自救举措，让我们得以站在一个新的高度，更清晰地看到了公司所处的真实困境。
“首先是规模的鸿沟。我们的环保升级，在业内巨头面前，只是维持生存的及格线。我们降低了财务风险，但巨头们的融资成本远低于我们，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代价，进行比我们规模更大、技术更超前的投资。我们与他们的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结构性地拉大。
“其次是行业的特点。航运业是一个典型的资本密集型、规模效应型行业，当前的趋势是顶级联盟垄断主流航线，决定客户粘性，甚至彻底重塑整个游戏的规则，留给地区性独立公司的空间越来越小，利润越来越有限。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治理的瓶颈。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过去几个月当中，CEO办公室带来的成功，这完美证明了专业的、去家族化的管理层能够为我们创造多大的价值。还有过去几个月当中发生的问题，我相信各位也都有目共睹，恰恰说明了家族化的治理模式让嘉达背上了多么沉重的包袱……”
她说到的这最后一点，直戳何维明的痛处。
去年十二月那一次舆情危机，以及后来临时董事会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忘记。
何维明抬腕看了眼时间，打断她道：“成立CEO办公室，进行集体管理，只是临时的做法。现在CEO的任命已经通过，我们没必要再重复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就到此为止吧。”
他自以为清楚她的想法，何劭懿却毫无被点破的尴尬，她只是看他一眼，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道：“综合以上谈到的几点，我有一向动议向董事会提出。
“我负责的上海代表处与华远航运开展合作已有多年，自从加入CEO办公室之后，我又以公司战略发展为目的，与他们进行了更进一步的探讨。华远初步表达了全面收购嘉达的意向，我的建议是，接受。”
这一刻，终于图穷匕见。
短短一秒静默之后，何维明哈哈笑了，像是听到一个最荒诞的故事，说：“劭懿啊，这是董事会，不是家里。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回家跟阿叔我讲，不要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
他把她说得好似一个为了零食分得不均而跺脚生气的孩子，何劭懿却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淡然看他一眼，接着说下去：“我知道各位会有疑惑，因为当前的嘉达可能是过去十年以来最好的状态，但正是因为如此，这也是我们最好的、甚至最后的窗口期。
“我们刚刚完成的船队环保升级和财务优化，极大提升了公司的资产质量和谈判地位，我们有足够的筹码为每一个股东争取最高溢价，为员工争取最好的安置条件，并且通过谈判，让嘉达这个品牌延续下去，融入新的全球平台，而不是彻底消失。抓住这个机会，才是对我们的财产、事业、员工更加负责任的态度。
“我说完了，谢谢各位。”
她关掉面前的话筒，又做了个手势，示意把发言权交还。
何维明看向桌边各位，等着他们发表意见，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并无哗然意外的表现。
他察言观色，忽然意识到，这个议案何劭懿很可能已经跟其中的一些人沟通过了。
比如，CFO郑家亮，曾经多次表达过对公司当前财务状况和未来持续盈利能力的忧虑。
又比如，COO李安妮，曾经多次建议过与其他航运公司开展航线联营，共享船舶、舱位、港口码头资源，减少空舱率，只是他一直没有支持。
甚至可能还有陈怡桢，所谓为员工争取权益，所谓保有嘉达这块牌子，是她这种从底层爬上来，在这里打了几十年工的人最喜欢听的故事。
……
他不确定到底有几个，也不确定究竟是哪几位，但他知道一定是有的。
何劭懿有备而来，用无可辩驳的商业逻辑，一步步引向唯一合理的结论。而他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不知不觉落到了如此被动的境地。
仅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在试图拿阿叔的身份压制她，却正应了她说的家族企业最致命的治理瓶颈。此刻再反驳，也只会显得他仓促而情绪化。
于是，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宽厚圆融，四下看了看，摊开手说：“今天没有比这更重大的议题了吧？”
不出意料地，没有人说话。
他便接着提议：“那我们现在投票，看要不要成立一个特别小组，找到更多财务数据和行业趋势，研究一下劭懿的这个建议是否可行……”
人都是厌恶改变的，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转化。
何劭懿看他，也算是领教了他的反应，一瞬便偷换了概念，把事情拖延下去，给自己争取时间，走出这个房间去游说。
她太知道何维明这个人了，他不可能同意，只要他失去了对嘉达的控制权，那所谓品牌的延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支持他的人，或因为保守，或因为制衡，或因为利益，也一定是有的。
这一刻，何劭懿和何维明不约而同地看向叶行，自业绩汇报之后，他就没在会上说过一句话，此时也是一样，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等待会议结束。

第63章 兵戈不兴
何维明到底还是得逞了。
对于华远提出的友好收购意向，这一次董事会根本没讨论接受还是不接受，当场只达成一项决议，成立一个特别小组做进一步的研究。至于小组成员，还是原本CEO办公室的那五个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何维明果然留下叶行，将他带进董事长办公室，与他面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今天何劭懿在会上的提案，你怎么想？”
叶行只是淡淡道：“现在的情形，恐怕不是我赞同或者反对的问题了。”
他不表态，只谈客观条件。
“华远是A股上市公司，应该会希望嘉达继续保有港股上市地位，可以拓宽融资渠道，提升全球认可度，同时兼顾境内外投资者和业务布局，这也是大型企业优化资本结构的主流选择。所以，他们会走全面要约的模式。也就是说，只需要有持股50%的股东接纳他们提出的条件，收购要约就生效了。”
这些何维明也是懂的，当即提出另一种可能的结果：“但反过来说，我们也只需要联合其他股东，把反对的比例拉到50%，就能让他们的要约达不到生效条件。”
“是。”叶行微笑，点头，继续他的分析，“但就像何劭懿说的，现在的嘉达是十年以来最好的状态，她有信心争取更高的收购价格，更好的收购条件。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华远能给的溢价达到30%，您觉得有多少人会拒绝？多少人会支持？”
何维明略一沉吟，说：“至少30%以上我是有把握的。”
叶行知道他怎么算的账，显然把自己所有的10%，家族信托的那15%，以及两个儿子名下6%的股份都加进去了。这么看来，继续争取机构股东的支持，或者在二级市场增持，达到50%也不是不可能。
“您算过需要多少资金吗？”他问，仍旧是最实际的问题。
何维明看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虑舟。
叶行也只是提醒：“我们开始做新远航项目，构建资产包的时候，选择的都是嘉达船队中船龄最新、技术最先进、长期租约最稳定的船。而且还有一条限制担保条款，明确规定在债券存续期内，这些资产不得用于为其他债务提供抵押担保。”
这做法完全合理合规，为“新远航”拿到了高信用评级，保证了项目顺利完成。但现在再看，却也抽走了何维明再次进行杠杆融资的可能。
至于“新远航”项目融来的钱，竟然也都花完了。
叶行一项项计算，他们提前偿还了高利率的旧债，船队的环保升级也已经开始，另外还签了两艘新船的定购合同，刚好赶上造船高峰，订单排队排到2029年，船厂要求一次性支付30%的定金，才能开始设计和核心设备采购。
同样是合理合规的商业决策，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每一项都是长期的、不可撤销的资本项目开支，最终形成一个吊诡的局面，现在的嘉达，是十年以来最好的状态，却也是最缺钱的时候。
如果华远当真开启收购，可以通过友好协商，取得公司管理层的同意，合作完成交割整合。但也可以走另一条不友好的路线，不必得到管理层的同意，哪怕是何维明，作为董事长也没有否决权。
而且，公司账上现在既没有足够的现金回购股票，也没有可用的优质资产去申请新贷款，所谓的“金融武器库”在新远航项目胜利的欢呼声中，已经被悄然清空了。
何维明听着，看着叶行，又一次有那种感觉，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每一步明明都是对的，最终却导向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好似下着一盘棋，双方落子中规中矩，他直到被将军，才发现对手早就一路算到了结局。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叶行接着说下去，“您还持有10%嘉达的股票，可以作为抵押品，向银行、券商或者私募基金借钱。然后用这笔钱在二级市场拉高股价，或者请公关公司、律师团队，打舆论战和法律战，还可以作为另外寻找白骑士的经费，让他们提出竞价。在商言商，只要收购成本高到一定程度，华远就会放弃这个计划。”
何维明看着他，渐渐眯起眼睛，说：“如果失败，我不光失去公司，还要背上亿的债务，甚至个人破产。”
叶行却道：“但如果赢了，铁王座就保住了。”
铁王座？
何维明仍旧看着他，终于品出味道：“何劭懿今天要做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个问句，叶行也不否认。
一步又一步，他做了那么多埋伏，早在他进入嘉达，策划那个船舶资产证券化项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与何劭懿的计划相比，这才是他喜欢的方式，没什么咋咋唬唬的较量，却是真正的极限逼宫，兵戈不兴，保境安民，天下归服。
他不出声，何维明却笑出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恍然大悟，说：“原来你们感情这么好，原来你是这么重情义的人？”
叶行也笑了笑，低头垂目，似是自嘲。
何维明倒好像并不动气，仍旧带着笑说：“我明我明，都是一家人嘛，同辈里只你们两个亲近。但情义这种东西，能当饭食吗？就像你说的在商言商，既在商场，就做个商人，不要被情义绑死了。
“你自己同我讲，你今日做到这个位子，到底有几分靠她提携？又有几分是靠你的能力，你搏的命，你扔掉自己事务所的业务，这些都不值钱吗？
“刚才董事会上针对你CEO任命的投票，你只看到结果，我告诉你到底怎么回事，何劭懿投了反对，但你照样高票通过，你为什么要看她的面色？
“你有没想过，要是照她的意思做下去，把公司卖给华远，你还能继续坐这个位么？做梦！
“她在上海十年，华远是她的合作伙伴，又是她引路完成收购，还要求保留品牌，你当是为了什么？到时候华远成了新老板，嘉达整块业务都会交给她管理，她会给你什么？你就是最短命CEO，全行业的笑柄。”
语气似乎挺轻松，可惜说得太多，到底还是暴露了他情绪的失控。
“那您的意思是……？”叶行只静静听他说完，等他摊牌。
何维明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跟我站在一起，就不一样了。你拎个Plan出来，我撑你。我们两父子联手，一起去争取家族信托委员会的支持，一起去游说那些机构股东。你半年就把嘉达做成这样，以后当然有能力带公司走得更好，根本不需要卖身求存。”
“只要我们赢了，”老头直起身，张开手，仿佛掌控了一切，“你不仅是CEO，还是公司的继承人，有的不是一份薪水，是真正的权力，对嘉达和整个家族的控制。做狼，还是羊仔。 你拣。”
话说得激情澎湃，十足蛊惑，但随口认儿子，还有什么“控制”，什么“羊仔”，更让人感到隐晦的阴森。
叶行笑了，摇摇头，回答：“我弃权。”
这用词，让何维明想到何劭懿的投票，他忽然明了，恐怕就连她这一票怎么投，都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就连这个小小的谎言，也已经被识破了。
但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扔出最后一记杀招，对叶行道：“要是真的达成友好收购的意向，下一步就要启动尽职调查，包括你的法务部。那里面有什么问题，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你是律师，要是有了那样一个污点，会得到哪些处罚，你应该很清楚。你还年轻，以后打算怎么办？一身本事再也没有用武之处，就靠你那个家姐施舍你吗？”
“这算威胁吗？”叶行问，脸上仍旧带着笑。
他当然懂何维明的意思，老头是在提醒他，他交的那份投名状。
人很难想象自己没做过的事，同样的，人在想象别人的所为时，也很难跳脱出自己的行为模式。
何维明如此抗拒收购计划，除了对权力的欲望，恐怕也有对尽职调查的恐惧。老头自己害怕，便以为叶行也怕，才拿出这要死一起死的态度。
但叶行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我知道您指的是吉大港的那次扣船，我可以接受所有维度的审查。包括完整的法律分析报告，中国驻当地领事馆商务处的沟通记录，国际航运公会的信函，以及我跟港口官员的全部会谈录音。还有那笔钱，原路返还到公司账户的凭证。”
一番话说出来，他眼见着何维明面色涨红，颊边的血管凸起，却还是继续道：“或许因为过去三十年佟文瀚主管法务部，都是这么处理类似的问题的，让您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但其实，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这只是因为他一半是废物，一半是在骗公司的钱呢？”
何维明呼吸变得粗重，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眼睛充血，血丝几乎蔓延至瞳仁的边缘，看起来怒目圆睁。
叶行知道他有高血压的毛病，温和地问：“您有药在手边吗？还是我帮您打999？”
何维明闭了闭眼，低喘着说：“滚出去……”
叶行也不坚持，站起来说了声：“您保重。”
而后转身离开董事长办公室。

第64章 末日火山
不管何维明愿不愿意，按照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规则，在季度董事会议结束的当天，嘉达航运便发布了委任首席执行官的公告——
香港，202X年5月XX日，嘉达航运今日宣布，经董事会决议通过，叶行先生获委任为本公司首席执行官，即时生效。是次任命标志着原“CEO办公室”所行之集体管理模式圆满结束，旨在提升决策效率，明确管理责任，以应对未来之发展机遇与挑战。
叶行先生于二零二X年加入嘉达航运担任总法律顾问，在此期间，他对本公司合规体系建设、重大合约谈判及企业战略规划贡献卓著。在此之前，叶先生为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精海商法逾十年，于航运业内享有盛誉。
董事会主席何维明谨此代表董事会，对原“CEO办公室”各成员于过渡期间的领导与贡献表示衷心感谢。董事会深信，凭借叶行先生深厚的行业知识、卓越的领导才能及对企业运营的深刻理解，必将强化本公司执行力与竞争优势，带领管理团队把握市场机遇，为股东创造长远价值。
消息一经发出，迅速传播，市场即刻审判。
因为涉及核心高管变动，嘉达的股票短暂停牌一小时，之后复牌，便走出了一条平稳上扬的曲线，价量温和齐升。
当日收盘之后，有分析师出来发表看法，说这是市场对此次任命投出的信任票，表明机构投资者看好嘉达的公司治理与决策效率，正在有序建立仓位，而非短线炒作。
财经媒体也纷纷给出好评，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有的写“嘉达航运治理结构尘埃落定，长期价值可期”，也有的写“律师掌舵，嘉达航运驶向合规与效率的新航路”。
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是公关部事先安排的通稿，但股市的真金白银总归还是能说明问题的。
这情形，对于何劭懿想要推动的收购计划来说，既好，也不好。
好的是嘉达未来稳健，便可在与华远的接触当中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和收购报价。
坏的也是嘉达未来稳健，公司内部自然会有人提出疑问，那为什么要卖呢？
叶行知道何维明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哪怕拖着一副七十多岁的身体，那些他不想让人查的烂账也不允许他就此放弃，而且总会有保守派，或者利益相关的董事和股东站出来支持他。
但何劭懿也早有准备，甚至就连何维明自以为的拖延也没能达到目的。
他要的财务数据、行业研究，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季度董事会结束之后，何劭懿便拿着那份报告，开始游说机构股东和董事会成员。
大家都看得到花团锦簇的一面，但另一面的问题也并非一无所知——市场份额连年下滑，船队老化，还有环保新规带来的合规成本飙升。对比同业巨头的雄厚资本、技术优势、全球网络，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中小船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再加上经济周期和国际局势影响，多少百年船东陆续卖船退场，从Containerships，到Westwood，再到三光汽船，八马汽船，剩下的也都在缩减船队规模。对嘉达来说也是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加入一个更大的联盟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当然，还是有反对的声音。
保守派们又在谈嘉达的百年历史，“我们做海运起家，船司是我们的根基”，仿佛在说祖宗社稷怎么能放弃？而后一路回顾，从冷战讲到海湾战争，从97金融海啸讲到SARS，再到08金融危机，嘉达一路跌跌撞撞，算不得力挽狂澜，也是过关斩将，别人都死了，而我们一直活到今天，为什么就觉得这一次过不去？
但何劭懿准备充分，除了“卖祖业”，另一个方向的选择她同样考虑过，甚至不止一种想法。
航运企业想要“小而美”不是不可能，可以专注细分市场，比如只做冷藏生鲜快送，或者专营某个地区支线，又或者干脆只做船舶管理，自己不买船，彻底轻资产运营。
但嘉达的问题在于，它其实并不小。一百多艘船，业务又铺得太开，油船、散货船、集装箱船都有，地区支线和跨国远洋都做。
如果想要走“小而美”这条路，就必得动大刀子，一样要卖船，却拿不到现在这样好的交易条件，还得裁员，什么安置员工更加无从谈起。
她分别做了许多套不同的模拟分析，各种数字、图表摆在眼前，机遇和困境也展示得清清楚楚，就问股东和管理层更想看到哪种结果？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有人发问，你说“这样好的交易条件”，那华远到底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何劭懿当即转达了华远的指示性报价，溢价超过30%，足够有吸引力。
但此举也引起了何维明那方面的反击，把她说成是里应外合的奸细，管理层尚未达成一致，她就已经在向收购方提供公司资料了，否则这个报价怎么得出的呢？
何劭懿又拿出证据，华远给出的报价基于初步尽调，全部信息均来自于公开渠道，比如嘉达历年的财报、航运数据库里的船舶信息、航线数据、诉讼记录、媒体报道……自己并无任何违反公司保密制度的行为。
……
一轮轮攻守，越来越多关键人物开始松动，何劭懿联合了几位董事，再次召集临时董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对华远提出的友好收购意向发起表决。
但就在这次会议之前，却是叶蕴先来找叶行了。
这段时间，他还是避着不与她见面，但CEO的任命她当然是知道的。不止公司公告、财经新闻，就连八卦杂志上的封面故事也没错过，那标题起得更带劲——嘉达夺嫡落幕，庶子逆袭登基！
正文里写着什么“深海庶子，秘密养成终极武器”，“从御用状师到摄政王，再到终极逼宫，董事会成玄武门”，甚至还有“母凭子贵，多年隐忍与委屈，一刻尽数洗刷”。
叶蕴并不喜欢这种苦哈哈的表达，她从来不是这种苦哈哈的人设。
一路走来，无数人嘲笑过她，说何维青根本不爱你，说他女人一大堆，她都觉得不重要，只要她得到她想要的就可以了。而现在，她果然得偿所愿，打了所有人的脸。
可是才刚得意了几天，便又听到收购的消息。何劭懿在董事会里各种游说，多少传出一些风声。叶蕴最近在家族圈子里左右逢源，自然也听说了，急匆匆来找叶行。
一见到他，便问：“你脸怎么回事？”
叶行随口说：“健身房弄的，自由搏击。”
叶蕴将信将疑，却也顾不上其他，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现在形势怎么样？投票会通过吗？你打算怎么办？
叶行看看她，不答。
叶蕴替他着急，说：“何家人就是这样，你付出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老三还是不死心，非要坏你的事情。”
叶行终于问：“如果我说我会投赞成票呢？”
叶蕴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这段时间变得不像你了，你知道吗？！”
叶行却是笑了，反问：“我从前像过我自己吗？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连我都不知道。”
叶蕴也反问：“你什么意思？”
叶行不答，顿了顿再开口，却是不相干的另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留后路地做这件事吗？”
“为什么？”叶蕴其实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财富，权力，所有人都想获得的东西。
叶行却答：“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蕴看着他，忽然无语。
叶行避开她的目光，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眼神，看上去好像她真的很在乎似的。
好在很快叶蕴就又回到原本的样子，没有年纪，没有灵魂，光艳而美丽，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叶行笑了，说：“可能因为蠢吧，信什么江难冤魂索命。”
叶蕴蹙眉，只当他胡说八道。
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也可能因为过得不开心。”
因为没有人爱他，他也没有爱的人，因为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同时什么都不想要……他可以说出很多很多的理由，奇怪的，矫情的，自相矛盾的，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都不重要。
叶蕴却也忽然安静，许久才又开口道：“你有段时间的状态，还有你刚才那句话……很像你爸爸。”
“怎么个像法？”叶行竟有些好奇。
叶蕴却又难以形容，何维青离开二十多年了，很多时候她已经记不起他的容貌，只有某些时刻，她在儿子脸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表情，才会想起他长什么样。
虽然他同时交很多女朋友，但她一直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纨绔子弟，文雅，体面，有礼貌，笑起来淡淡的，生气也淡淡的，难过也淡淡的，好像总是不开心，明明应该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但他就是不开心。
她记得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喜欢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说，你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呢？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看上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生命力，甚至就连她的贪婪，她的企图心，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后来，她曾经无数次地问，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他也曾无数次地回答，爱，爱的，爱过爱过。
每一次都能让她看出他的敷衍，但也曾有一次，他凝望着她，目光又像是穿过她的面孔看向别处，而后轻轻笑了笑，说：爱是什么呢？一个个地都来问我爱不爱，其实根本没有人爱过我。
我爱你啊。她对他道。
但他回答，太晚了。
那之后不久，他就死了。
时隔二十多年，她再次想起那个时刻，忽然觉得惶恐，她伸手握住叶行的手腕，抓得紧紧的，说：“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姓叶，你是我的孩子，我叶蕴的孩子，何家的报应找不到你头上！”
叶行听笑了。
叶蕴果然是叶蕴，永远目的明确，也永远身段柔软。无论发生什么，她总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姿态。何家的钱她要，皇位她也要，但报应找不到她头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再一次想到陆无涯说过的话，三十岁之后，就不要说自己是童子命了，三十岁之后，就不要再把所有的事归因于童年了，你掌好自己的命舵就可以了。
叶蕴担忧地看着他，他静下来，好好给她解释，收购之后会发生什么。
家族信托也可以接受现金要约，卖出那15%的股份，倘若是这样，就会触发设立之初定下的法定终止框架，那个名叫“何氏永续”的信托基金便会终止，所有受益人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现金落袋，分道扬镳。
但叶蕴还是不放手，看着他说：“我担心的不是那个，我……”
叶行仍旧避开她的目光，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眼神，但她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在乎。
他到底还是安慰了她，说：“你放心，结束这件事，我就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是实话，他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为这件事活了三十二年，接下去，他要为自己活了。
*
那次临时董事会如期召开，会上唯一一项议案也顺利通过。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维明眼见着公司管理层达成共识，却没有暴怒，更没直接离场，只是缓缓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次抬头，脸上那种固执的愠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遗憾与冷静的复杂表情。
“好吧。”他声音平稳，打破了沉默，“既然这是董事会的集体意志，我尊重这个决定。”
而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望向何劭懿，温和笑道：“劭懿，你做得很好。真的。你证明了你的眼光和魄力，我为你感到骄傲。”
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重新变回那个发号施令的掌舵人：“你打开了门，功劳是你的。现在，让我来走完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路。你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上海公司的数据，全力配合。”
再望向叶行，说：“叶行，你跟我一起。你是CEO，公司的整合和未来的运营还是要靠你，我们必须向华远展示一个稳定团结的过渡团队。”
叶行听着，知道老头直到这时还没放弃诱惑他，以及挑拨他和何劭懿之间的关系。
他说他投了赞成票，老头可以说他投的是反对。反正事实如何，只有老头知道，然后再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疑。
与此同时，还可以把何劭懿排除在核心谈判圈之外。
接下来，老头就算无法影响进程，也能尽可能地多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把捂了几十年的秘密继续捂下去，或者至少无痛脱身。
叶行看向何劭懿，何劭懿也正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果然，事情如是推进着。
何维明取代何劭懿，主动与华远的项目团队接洽，摇身一变，成了促成这宗收购交易的主导。同时当然不忘为自己争取利益，希望华远能在交易完成之后，给他保留一个“名誉主席”的位置。
华远的谈判代表认为可行，何劭懿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就这样签了保密协议，又签了意向书，尽职调查启动。
直到这时，何维明还在想要影响尽调的深度和方向，但他捂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一一见了光。
其中有大量无法合理解释的“公关招待费”，也有仍在进行中的关联交易。
比如一家他通过妻子娘家的亲属代持的航运咨询公司，嘉达每开发一条新航线，都得向这家公司支付一笔占首年收入10%的“顾问费”，以此换来一份毫无价值的报告。
又比如他儿媳匿名控制的一家货代公司，长期低价获得嘉达的业务分包，拿着精品航线的舱位轻易赚取差价。
甚至还有一些典型的“自我交易”，他作为董事长自然知晓嘉达的重大航线开拓计划，通过自己控制的离岸公司，提前低价收购相关港口的仓储用地，再高价租给嘉达使用。
……
调查进行地如此迅速，如此目的明确，何维明不得不怀疑何劭懿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只是一直等到现在才捅出来，他拼命关上大门，却发现她把墙都拆了。
这也确实都是何劭懿早就调查清楚的事情，本打算在去年舆情危机发生时，连同佟文瀚一起曝光，逼何维明下台，是叶行阻止了她。
同样的料，在那个时候爆到媒体，会把嘉达拖入万劫不复。
但在尽职调查中被发现，效果却恰恰相反。
所有这些证据，说明何维明一直在窃取公司利益，严重违反身为董事长的忠实义务。同时也说明嘉达其实可以被经营得更好，本该获得更高的利润。
华远并不会因此放弃收购，唯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有何维明。
两家公司的项目团队代表一同约谈了这位董事长，告知所有不公关联交易即刻终止，他不再被允许插手公司事务，并限期以个人财产弥补公司损失，以换取不起诉和不在公开报告中披露的处理结果，至于那个“名誉主席”的位子，更是彻底不可能了。
结束那场约谈，叶行和何劭懿终于不必再避着任何人，他们一同下了办公楼，出去走了走。
当时夜已经深了，路上行人渐少，他们一直走到滨海长廊，靠着栏杆站定。
“你CEO的任命，我投的是弃权。”何劭懿开诚布公。
叶行点点头，说：“我知道。”
这其实就是他要求她做的，算是他主动的表态，换取她的信任。
何劭懿也真的这么做了，此刻却说：“我们还是可以跟华远商谈保留高管席位，你可以继续做这个CEO。”
叶行知道这方案可行，但还是道：“我已经表过态了，我弃权。”
何劭懿看着他，说：“你不觉得可惜吗？”
叶行笑了，也看着她说：“既然是航运公司，CEO就应该是一个懂航运和船队管理的人，你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
何劭懿很难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谦虚，只是反问：“那你呢？”
叶行说：“你什么时候需要律师，可以雇我。”
何劭懿意外，问：“还是回去做律师？但是你放弃的那些客户和业务……”
叶行却很坦然，半带玩笑地说：“可能做点别的，跟从前不太一样。反正在嘉达的这段时间，我也不是一无所获，以后哪怕不工作，也可以吃信托分到的钱。”
何劭懿轻轻笑了，虽然她不太相信他这么个劳碌命，操心的性格，真会去过躺吃的生活。
笑了会儿，她忽然问：“你想过背叛我吗？”
“想过。”叶行点点头，诚实地回答。
何劭懿满意了，自己的第六感没错。
“你呢？”叶行也问。
何劭懿也点点头。
就像去末日火山送戒指的小矮人，他们都受过诱惑，有过那样的念头，或许，只是或许，把它据为己有。
“那后来发生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何劭懿还是好奇。
叶行笑了笑，不答，望向远处静静驶过的一艘巨轮。
两人就这么看着海，吹着风，一瞬竟感觉好似回到从前，他还是个小孩，她是个少女的时候，在石澳的海边。
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静静看着海，身后的大房子里有一群人，正在为一具远古巨兽的残体抢得头破血流，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却又你来我往，阴招暗斗，漫长没尽头。
但是终于，终于，他们可以一起把那具残体埋葬掉了。

第65章 藻井下的女孩
CEO任命的公告出来之后，叶行就抽空飞了一趟上海，自然是去看陆菲。
陆菲到机场接他，两人一起去天后宫看了道长，一起去市场买菜，再一起回家做饭。
家，叶行过去几乎不用这个词，他一般总说“住的地方”。偶尔一次说“回家”，他便会有种词不达意的尴尬。直到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开始对陆菲说“去我家”、“我们回家吧”，而且越来越频繁。
住的地方？家？他很难解释其中的区别，后者似乎多了一些热烘烘乱糟糟的东西，就像他家厨房现在的样子——除了原本起装饰作用的全套不锈钢厨具，以及他根本认不过来的欧芹罗勒迷迭香，还添了陆菲带来的她趁手的家伙，电磁炉，海鲜锅，和她用惯的调味料，从哈尔滨烧烤酱，到厦门沙茶底料，整一个南腔北调。
叶行过去一直觉得自己很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毕竟十多岁就已经一个人在异国求学了，但也越来越发现他曾经所谓的生活，只是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一家酒店到另一家酒店，用最轻简的方式应付着衣食住行罢了。
尤其在做饭这件事上，他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不知道多少食材搁多少盐，分不清生抽老抽，什么时候冷水下锅，什么时候必须加热水，更是毫无概念。
他只配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她存心派他切洋葱。
他果然切得泪流满面，她果然笑他。
叶行这才忍不住解释：“你真以为我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陆菲说：“你知道还这么切？”
叶行不平地说：“我看你切没事啊，以为这个洋葱品种不一样。而且我比你高，离得更远。”
陆菲不爽他这时候还要提身高优势，捏住他下巴看着他，拿纸巾替他擦眼睛，摇着头说：“嗯，真是亭亭玉立楚楚可怜。”
叶行自觉被调戏了，不甘心，当即放下刀，把她拦腰抱起来，作乱地亲她，非得要她也给他表演一个楚楚可怜。
但大师傅当然还是陆菲，不管做饭还是接吻，又或者在做饭的地方接吻。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回应着他，嘴唇柔软，呼吸温热，一点点地深入，一点点地慢下来，找到属于她的节奏。直把他亲得无心做饭，她偏又回到做饭上，揉着他的头发，贴着他耳朵说：“锅热了，锅热了！”
然后两人手忙脚乱，她从他身上下来，开始炒洋葱和沙茶酱，让他把螃蟹和虾洗干净扔进去，再一起围着岛台坐下吃火锅。
配的是酒柜里挑的一支霞多丽，他们各自斟上一杯，碰了一碰。
柔柔灯光下，水晶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玲珑的声响，像是一场庆祝。
陆菲也真的说：“祝贺你升职。”
叶行其实一直想着怎么跟陆菲说这件事，直到这时才发现，她已经知道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菲说：“我看到新闻了。”
叶行看着她笑了，说：“你搜过我名字？”
陆菲解释：“行业相关好吗，算法推送给我的。”
叶行才不管，说：“我知道你关心我了。”
陆菲做了个“就宠你吧”的表情，拿出手机，找到那则消息。正文下面有一张他的照片，看起来还是那么体面亮眼，前途光明得睡不着。
她作势欣赏，还是像从前那样说：“哇哦！”
叶行倒是没像从前一样回：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说哇哦的。
那一刻，他其实想问，如果说这个位子他很快就不做了，她会作何感想？
他当然还记得上一次在福州分别，他给她发消息，说等他回上海，要跟她谈谈，这其实就是个机会，他们可以谈谈各自的计划，以及，两个人共同的可能。
但他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他把这一点暂时的隐瞒归因于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规则，华远收购嘉达的消息要等到双方达成共识，启动正式谈判之后，才会发布联合公告。在那之前，任何泄露或者传闻扩散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其实也一直在想，尽管他说过不喜欢，她也看出来他做得不开心，可如果舍弃了这些光鲜的头衔和履历，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两人吃着火锅，喝着酒，聊起更多。
陆菲说到自己的工作安排，这次下船能休一个月，但很快就得回学校参加培训。
休息结束之后，还是上钟灵号，连着跑几个近海的短航次，每次两天一夜，不是科考，而是开放给公众申请的科普项目。
再接下去，她还会留在岸上一段时间，继续培训。
叶行不能更满意了，觉得她转科考真是太好了，虽然还是出海，但总不至于一连几个月不见人。
陆菲看着他，却不知当讲不当讲，公司给她安排的是极地冰区航行的培训。
因为有了在钟灵号上积累的两段海龄，再加上一张新鲜出炉的初级DP操作证，她也算是进了科考船员的培养名单，这段时间更多地留在岸上，其实是为了将来的某一天航行得更远。
她还不曾开口说出来，叶行忽然想起来问：“你房子什么时候装修好？”
陆菲说：“啊？”
叶行提醒：“你不是说你房子在装修吗？”
陆菲总算记起来了，那还是去年十月份的事情，她当时讲一两个月就结束，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
她说：“哦，我妈在弄的，大概好了吧，还在散味道。”
她知道他这么问，只是因为听她说自己要更多地留在岸上，关心她会住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但在那一刻，她其实想反过来问他，如果她将来出海还是一年里有半年不见人，每次回来还是活得乱七八糟，他会作何感想？
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他们可以谈谈各自的计划，以及，两个人共同的可能。
但在当时，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所幸叶行也没多问。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那一晚过得很好。
他们一起收拾餐桌，一起洗漱，一起淋浴，像两个在一起住了很久的人那样默契。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几分醉意上了床，亲吻，做爱，像是第一次或者分别了很久那样冲动激烈。
极尽快乐的时刻，那一声爱已经快要脱口而出。
陆菲却忽然想起一种说法，只有放下肉体的欲望，去爱一个人的性格，爱TA曾经的伤痕，凌晨的心事和眼泪，未来憔悴的容颜，衰老的皮肤，才能算是真的爱情。
但真有这样的爱吗？如果有，她敢接受吗？她这样一个奇怪的，过着非主流生活的人。
她在高潮的一瞬自我怀疑，却又在事后长久的温存里得到似是而非的确认。哪怕皮肤上的那一点灼热的余韵慢慢退去，他们还是依偎地拥抱在一起。
叶行埋头在她颈窝里，已经在遗憾，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飞机上了……”
陆菲闭着眼睛笑起来，说：“干嘛想那么远？”
叶行服了，说：“二十四小时很远吗？”
陆菲却答非所问，说：“不急，明天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叶行问：“哪儿？”
陆菲说：“天后宫。”
叶行抵着她点点头，以为她只是带他去看道长。
第二天，他们也确实去看了道长，又走了一遍上香祈福的流程，中午还是在斋堂吃素面。
但临别之前，陆菲对陆无涯说：“我下午带他去天后宫。”
陆无涯看看她，又看看叶行，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淡淡的一点。
叶行听得半懂不懂，心想这不是已经在天后宫了吗，怎么还要去天后宫。
直到离开道院，两人上了车，陆菲在车载导航里输入地址，他才知道她要带他去的是苏州河边上的天后宫原址，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车开到那里附近，停进旁边商场的地库，他们再步行过去，走到那一片绿地，看到上面那座粉墙黛瓦、檐角轻灵的建筑。
周围破旧的民居早已经拆掉了，那一片只剩下道院，修复之后改成一座展厅，时不时办些商业活动。
陆菲带着叶行到处走了一遍，只能找出大致的方向，这里是她念过的小学，那是她一遍遍跑过的弄堂，还有戏台上方华丽的螺旋藻井，层层斗拱，盘旋而上，中间一面铜镜，刻着代表海晏河清、舟帆平安的浮雕。
她只给他看，说：“我小时候总是来这里玩，抬头看着那中间的图案转圈，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感觉，什么难过啊倒霉啊就都被吸走了。”
那个时候，她是个奇怪的小孩，喜欢独来独往，喜欢一个人玩奇怪的游戏，在老城厢密密麻麻的房子和交错的弄堂里游荡，别的小孩不跟她玩，还告老师说她搞迷信，她就跟自己的想象玩。
她说着，又像那样转起圈圈。叶行看着她笑，伸手抱住她，本来是怕她摔倒，却也被她带着一起转起来。她让他抬头看，他便抬头看。
房顶几千片老木头榫卯衔接成的图案随着他们的旋转而旋转，突然变得柔软轻盈，像一个漩涡，把难过啊，倒霉啊，怀疑啊，全都吸走了。
直到其他游客上来，看着他俩就像看两个神经病，他们这才停下，牵手笑着离开。
*
当天晚上，叶行从上海飞香港，又回到他CEO的位子上。
那段时间，何劭懿与何维明正进行着一轮轮攻守，两边你来我往。
他几乎不参与那些争论，只是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顶着嘉达的日常运营。工作其实并没有他过去做律师的时候那么密集，却很难抽身离开。
除了各种管理会议，案头庶务，他忙里偷闲地远程指导着周卓，办理韩晓桐的那个案子。
周卓对此也很上心，调查取证和取保候审的申请交上去，隔几天便打电话给办案警员询问进展，得到的反馈不太透明，只说调查还在进行中。
周卓便又去了一次平潭，到看守所会见韩晓桐。从韩晓桐口中得知，警察重新提讯过他，这一次了解的情况不光局限在案发当时，还详细问了船上的工作和生活。这下总算间接确定了他们的申请已经被采纳，警方已经在往防卫性质的方向展开调查。
但一周过去，取保候审的申请还是没任何消息。
周卓再次咨询了叶行给他找的外援。据经验丰富的唐律师说，警方不会专门通知不予取保，如果一周没消息，那大概率意味着申请已经被内部否决了。再考虑到这个案子里的霸凌和防卫情节，唐律师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受害者的伤情鉴定结果不太乐观。
周卓只好继续等待，直到警方结束调查，将提请批准逮捕书和完整案卷材料移交到检察院。
他立刻赶去询问情况，从办案警员那里得知，受害人伤情鉴定果然不出老法师的所料，定的是重伤。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那就是三到十年的量刑。就算被害人存在过错，也很可能会被判防卫过当，难怪警方没有批准取保。
周卓一时丧气，却还是没放弃，即刻申请调取全部原始病历，又通过叶行，找了上海A医附的专家复核这份鉴定。
所幸，专家给出了不一样的结论。
大副之所以被鉴定成重伤，只是因为自述肌力下降、吞咽困难，医生给了个“疑似颈椎损伤”的诊断，刚刚好够上重伤二级的标准。但其实医学影像检查并无明确提示，手术记录和实际治疗也都是非常简单的常规方案。
周卓带着这份专家意见，再次向办案机关提交申请，要求找指定的中立鉴定机构重新进行伤情鉴定，同时派员监督，以防对方在鉴定过程中进行干扰。
几天之后，得到第二次伤情鉴定的结果，轻伤二级！
这一下就把量刑降到了三年以下的区间，再加上从轻情节，大概率只会判缓刑，甚至酌定不诉。
果然，检察院给了不予批捕的决定，周卓马上再次申请取保，很快收到通知，让他去办理文书手续缴纳保证金。
韩晓桐出来的那天，周卓欢欣鼓舞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叶行。
叶行觉得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也很高兴呢？这只是一件亏本不赚吆喝的法律援助案件，为了一个陌生的实习水手。但那一刻的感觉，却是他过去赢几千万、甚至上亿标的的案子都不曾有过的。
当然，要是陆菲知道之后，能说一句“我想去看你”就更好了。
但现实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菲，陆菲欢呼了一声，当即撂下他，转头跟华曦轮上的同事，王美娜和毛勇他们传达好消息去了。
剩下叶行，拿着还没挂断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66章 回到陆地
那段时间，两人又恢复到去年秋天那种异地的状态，时不时发条消息，打个电话，夜里经常视频聊天。各种远距离能玩的都玩过了，终究看得见摸不着，想念和饥渴是一定的。
陆菲常常调侃他霸道总裁日理万机，来不了上海，但她自己其实也很忙，没时间去香港。
公司给她安排的极地冰区培训已经开始，跟DP培训差不多，还是先上理论课，学习怎么看冰图和卫星云图，判断冰情的发展，怎么在浮冰之间开船，要是被困住了怎么脱困。
然后上全任务船舶模拟器，练习穿越浮冰之间的狭窄水道，再在连绵的海冰当中找到合适的冰间湖，开启DP定位，进行CTD采样。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应急场景的训练，不是电子模拟，而是肉身模拟，比如船沉了怎么办，冲锋舟翻了怎么办，直升机掉进海里怎么办？
陆菲上完课回来，不当回事地给叶行介绍。
过去考大副证的时候，她就经历过这种训练，只是商船的要求低一些，只需要做水上求生和弃船的培训。而大型远洋科考船标配冲锋舟和直升机，所以水下逃生培训也是硬性要求，而且还得定期复训。
叶行听到这些培训项目，完全无法想象如何进行。
陆菲于是发了一段教官拍的视频给他看，那是航校训练基地的造波池，她跟其他几个学员一起坐在一个模拟舱里，沉入水中，完全浸没，180度翻转，然后头脚颠倒，在那样一个黑暗、封闭的环境里迅速反应，解开安全带，辨明方向，找到出口，冷静逃生。
叶行也说：“哇哦！”
心里确实佩服，却也在想，这是认真的吗？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当真要去？
这些问题他没问出来，她也当然没能给他答案，但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虽然那个模拟舱被学员们叫做“浸猪笼”，虽然要分析的气象数据包复杂如天书，还有极地航行涉及的国际条约和法规，枯燥到好似小学生背书。但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航校的全任务船舶模拟器有一比一的驾驶台，360度的环幕，可以模拟风雪、极昼、极夜，以及各种忽明忽暗地狱级别能见度的场景，还有液压平台，模拟震动和撞击。
她在那里走过加拿大北极群岛之间狭窄的水道，曲折蜿蜒，冰峡高耸，随风飘移的浮冰可能迅速堵塞唯一通道，导致船舶被困，好似移动迷宫。
这种航道对操船的精度要求极高，还需要依据有限的冰图和信息，极限考验压力之下的预判能力和路径规划能力。万一遇到意外，必须在几分钟之内做出实时决策，找到备选路线，否则可能彻底被锁死在这座冰迷宫之中。
当然，模拟器可以重来，但要是在现实里，就只能等待远在千里之外的救援，一困就是几个月。
她也走过俄罗斯北部海岸线漫长的冰区航路，听着船体与古老经年的厚冰层碰撞发出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和巨响，在破冰船带领下编队航行，必须严格遵守船距和通讯协议，一旦跟不上或偏离航线，就可能被身后的浮冰围困。
还有南极半岛、罗斯海那些科考热点海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参照物消失，必须完全依赖电子导航。绵延几公里长的冰川和冰山，看起来壮丽宁静，却又会突如其来的崩解，引发巨浪，一瞬变出大片棘手的碎冰区。
她在模拟器里看到过各种世界尽头的景象，或美丽，或危险。她撞过冰礁，遇过冰崩，经历过各种教官设置的故障，舵机失效，主机停车，DP系统主GPS信号丢失，船首侧推器被冰堵塞，甚至零下三十度全船失电。
她许多次听到模拟器瞬间警报大作，也有更多次成功脱困，几个合作的学员一起松了口气，欢笑击掌，手上全是冷汗，谁都顾不上嫌弃谁。
但这终究都只是模拟，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但是，此处还有一个但是，也是在这段时间，她同样做了很多努力，正试着让自己回到岸上。
她试着交更多的朋友，比如去隔壁海洋大学踢球，像别人一样开始发朋友圈。
她甚至还去驾校报了名，在背着《船舶驾驶员低温冰雪运行指南》的同时背着交通规则和道路标识。
起初，她还不觉得什么，直到几套科目一的模拟题做下来，才不得不承认两个知识体系之间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
比如有道题，在没有交通信号灯的十字路口，哪一方有优先通行权？
她下意识地想到《国际海上避碰规则》里的交叉相遇局面，我船在您船的右舷，我船应给您船让路，然后想当然地认为，右边来车就该让她。
雷丽看着，觉得有必要挽救一下这个潜在的马路杀手，一番速成指导之后，才放她坐进科目一的考场，94分通过！
而后，她又跟着一帮明显比她年轻的学员一起开始学着开车。
当她第一次在驾校的训练场地上把车发动起来，不禁莞尔，那种感觉竟不亚于她第一次在船上摸到舵轮。
但是当然，要在岸上好好生活，还差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房子。
那段时间，陆菲越来越觉得雷丽估计真要跟罗杰复合了。
虽然两人都没说过什么，但罗杰出现的频率过分高了，时不时找个什么借口上她们这儿来干活儿，从搬桶装水，到擦玻璃，再到维修盥洗盆漏水的龙头。
雷丽，轮机长，华远的港口机务主管，找个开船的来修龙头，幽默。
陆菲倒是不至于想把雷丽据为己有，也不想把雷丽的离开，当成是自己又一次被留下。所以总得做好准备，心理上的，以及物质上的。
现在这个小区、这套房子她住着感觉挺好，便去查了一下挂牌出售的价格，又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她知道有件一直拖着没做的事，必须要去做了。
她打好腹稿，鼓起勇气，拨了王秀园的号码。
再次听到彩铃响起来，还是那首“妈妈的吻”，又觉得自己忘了词，甚至根本没想好怎么说，只是为了交涉那套房子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一次想逃，但还是逼着自己听下去，直到从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唱到女儿的吻，纯洁的吻，电话才接通，是王秀园的声音，戒备地问：“菲菲啊，你有事吗？”
陆菲忽然无声笑了，不管她想说的是什么，母亲其实已经替她定了调，猜到她就是为了房子来的。
“没什么，”她便也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想问问，我们家装修好了吗？我在外面租房租了半年了，开销也挺大的，什么时候能搬回去啊？”
“啊？哦……”王秀园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才答，“还没好，老小区只能工作日开工，进度很拖的……”
陆菲反问：“还没好吗？我前几天从小区外面经过，看见窗帘都挂上了呀？”
王秀园噎了噎，改口道：“大部分装好了，还有些收尾没结束，而且总要开窗散散味道。所以我没跟你讲，你要是想搬回来也可以，就是有件事先跟你讲清楚……”
陆菲说：“什么事？”
王秀园说：“你一年里面大半年在海上，我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也不安全，所以叫你杜叔叔一起搬过来了，你以后不用操心我，可以放心上船。”
杜叔叔，陆菲这才想起来那个叔叔姓杜，但对王秀园的话却不觉得意外，也把早就准备好的一问说出来：“所以你已经跟他一起住在那里了？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让他住进来，至少应该经过我同意吧？”
王秀园语气一下变了，说：“我是你妈妈，我经过你同意？房产证上有你名字是当年的特殊情况，要不是你那个爷老头子拍拍屁股走了，这房子还不就是我跟他两个人住？也要经过你允许？人家一把年纪都有房子，凭什么我吃辛吃苦就不应该有？你怪不着他，就怪在我头上……”
王秀园语气带着哭腔，仿佛受了不孝女巨大的委屈，气到讲不出话，结果却还是说了一大堆。
陆菲强迫自己听下去，努力去理解其中的逻辑，忽然明白了王秀园的想法，在王秀园眼中，自己其实早就不是女儿了，王秀园甚至觉得她妨碍了她得到本该得到的利益，两人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母女的名分，她其实早该知道了，只是一直回避着不想承认。
等那边骂完了，陆菲才又开口，却是不相干的一问：“陆光明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语气如此冷静，倒让王秀园觉得意外，也略微收了情绪，声音僵硬地回答：“你三岁的时候，他一次出海，后来就没回来。”
陆菲又问：“你那时候告诉过我吗？”
王秀园立刻说：“当然讲过的咯！”
陆菲却还是追问：“怎么说的？”
王秀园滞了滞，说：“你那时候才几岁大，你让我怎么讲啦，告诉你他在荷兰搭上一个开饭店的女人？”
陆菲说：“所以你跟我说，他死在外面了？”
对面没说话。
但陆菲还是满意了，至少那并不完全是她的想象。
“他后来给过多久抚养费？”她又问。
王秀园说：“什么抚养费？九几年抚养费能有几个钱？还不都给你用掉了。”
陆菲安抚：“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只是想知道。”
王秀园说：“大概一两年，两年不到，每个月两百块，你自己算算才多少钱？！……”
陆菲真的算了算，总共四千八百元，便是陆光明留给她的全部了。
她再次打断，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王秀园又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菲说：“没什么，过去的事情讲清楚了，剩下就是房子的事情。”
王秀园说：“房子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住回来尽管住，我们又没赶你走……”
陆菲把准备好的话继续说完：“你跟那个杜叔叔是另外有房产的，而且你原来根本不住在这套房子里。这是拆迁安置房，产证上有我名字，就有我的份，而且自从我工作之后房子的物业费、维修费用，都是我出的。如果你愿意协商，我们就好好算一算，你们按照市场价把我那一半的份额买断，房子完全归你们。或者我们一起把房子卖了，钱分一分，你和那个杜叔叔可以用这笔钱再去买一套小一点的……”
王秀园听着，急了，说：“分？你要把我赶出去？陆菲，我是你妈！你要让我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还真是没有看错你，一点道理都不懂！房产证上有子女名字的人家多了，你看见过哪家孩子赶父母出去的吗？！”
陆菲只道：“要是你不愿意协商，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王秀园说：“走法律途径？你走啊！你凭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所有的苦都是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造成的，他在外国逍遥快活，留下我在这里受苦，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陆菲逼着自己听下去，直到王秀园的话陷入循环，她觉得没必要继续听了，才按键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泪水终于滑落，表情却是释然的，甚至笑了。
那一刻，她又一次想起那个二十九元换来的答案：
你应该感谢过去的自己，在心里对那个小朋友说谢谢你，用这么有创意的方式保护了我。
然后再用你三十岁成年人的力量，把这个故事收起来，对自己说，现在你长大了，不再需要这个虚构的故事作为避难所了。
终于，她觉得自己做到了。
那天下午，她又一次出去练车，已经能够开着驾校的车走在车流中，松离合，踩油门，换挡，打灯。
教练说她车感很好，心态也稳，还问她为什么三十多了才学车？现在小姑娘都是十八岁高考结束就来学了。
陆菲回答：“我十八岁的时候学了点别的。”
教练问：“摩托？”
陆菲没否认。
教练说：“那怪不得。”
陆菲笑了。
夕阳正在路的尽头沉落，抹出一片属于陆地的晚霞，映衬着城市的天际线的轮廓，没那么开阔，没那么壮丽，却也有种从喧嚣归于宁静的温柔。
她看着前路，忽然有个模糊的冲动，很想去找叶行，却又遗憾地意识到自己又快上船了。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再次收到新闻推送，是华远和嘉达发表的联合公告——
香港，202X年6月XX日，华远航运与嘉达航运于今日联合宣布，双方已就华远航运可能对嘉达航运全部已发行股份作出自愿性有条件现金要约的关键条款达成共识。
华远航运表示，我们由衷钦佩嘉达航运所建立的卓越品牌、优质船队及高效的运营团队。此次整合将极大增强我们在亚太区的航线网络与客户服务能力。我们期待与嘉达航运的优秀团队合作，并计划保留“嘉达”这一百年品牌，将其作为我们亚太区域的核心运营平台之一。

第67章 小航海家
因为是涉及两家上市公司的重大事项，那则公告照例在沪港两地股市收盘之后发布，市场便可以有一晚上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次日早晨开盘，果然走出一波经典的并购行情。
华远的收购定价较高，与嘉达前一天的收盘价之间存在相当大的无风险套利空间，资金一时疯狂涌入。嘉达股价大幅高开，一直涨到逼近收购定价才小幅回落，然后继续保持在高位震荡。
华远这边，则是平开之后温和上涨，最后接近平盘作收，意味着市场谨慎看好，基本认可这笔交易物有所值。
各种财经评论也即时跟进，有乐观的，写“华远航运溢价三成提亲，嘉达航运股东喜迎盛宴”，也有唏嘘的，写“华远鲸吞嘉达，百年船东售股求存”。
但不管是哪一种，根据公告中“期待与优秀团队合作，并计划保留品牌”的措辞，各方都预测收购完成之后，华远将保留嘉达大部分高管团队，基本不会影响船队正常运营，实现平稳过渡。
八卦杂志当然不会缺席，又出了一期封面故事，题曰：“卖仔”别眨眼！何家内斗终以“卖盘”落幕！正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说什么本以为庶子已是赢家，没想到后面还有大手。嘉达长公主何劭懿被流放分公司十年，韬光养晦，连手庶子，策划了这宗收购，最终使得原本掌舵的“明船长”以及太子无奈出局。甚至还有“明船长”被内部人士目睹一夜白头，突发脑梗急救入院的描写。
陆菲有的没的看了一堆，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晚两人视频，她玩笑问叶行：“我看到新闻了，那是不是说咱俩要成同事了？而且你还是我领导。”
叶行没答，只道：“我这周末回上海，跟你说说这个事。”
陆菲提醒：“可我周六就上船了。”
叶行笑起来，像是无可奈何，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
陆菲解释：“这回都是短航次，两天一夜，连着跑两趟，加起来也就一周时间。要不你下周再来？等我下船。”
她过去很不喜欢做这种解释，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想说她不是逃回海上去，她也有话要跟他讲。
叶行似乎懂她的意思，看着她点点头，说：“行。”
*
钟灵号的科普航次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对陆菲来说，又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这回船上还是标配的二十名船员，另外有随船摄影师周亦，再加上四个科考队员带队示范，其中也包括乐言。剩下三十五个名额，开放给公众申请。
几个航次的时间安排在六月底七月初，那个时候中小学已经开始放暑假，基本都是研学机构或者学校组织学生来参加。
船长李东来要负责一部分导游和解说的工作，于是又让大副孙伟给他写稿子。考虑到听众大都是小朋友，他特别嘱咐孙伟写得活泼一点。
孙伟觉得小事一桩，自己的幽默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结果初稿完成，他交给船长过目，却被打回重写。
李东来气死了，把稿子里的一堆谐音梗冷笑话截图发在群里：
螃蟹和虾一起出去吃饭，为什么是螃蟹请客？因为螃蟹有钳。
路上遇到带鱼和鱿鱼，为什么它们觉得虾很不礼貌地盯着它俩看？因为虾仁不眨眼。
带鱼和鱿鱼说，你瞅啥？虾说，瞅你咋滴？于是两帮海底动物就打了起来。
为什么只有鱿鱼不觉得疼？因为鱿鱼不觉。
为什么只有带鱼没流眼泪？因为鱼哭无泪。
为什么只有螃蟹没挨打？因为无蟹可击。
……
就这么编了一百集。
李东来在群里嫌弃地说：什么破玩意儿？！
下面跟着一连串其他人发出的：哈哈哈哈哈。
多活泼啊！孙伟不是很服气。但船长发话了，他也没办法，到底还是又写了一版正经的，这才算过关。
就这样到了周六上午，钟灵号整装待发。
这一次是在国际客运码头，周围停泊的都是大型邮轮和客运船，两千吨级的科考船停在其中，真是小小的一只。
陆菲还是二副岗，早在船尾就位，做起航的准备，远远便看到领队老师带着学生们顺舷梯登上甲板。
她没见过完整的登船名单，只听孙伟说了一嘴，这一趟三十五个乘客的名额都让某某模范中学包揽了。那所学校面向品学兼优且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招生，这次的活动经费也来自慈善捐赠。
上船的都是十多岁的孩子，一个个已经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说着话，三五凑在一起合影。
陆菲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第一次登船时的情景，那还是在航校的时候，她头回上教学船。
就这么想着，她不禁莞尔。
而后，就看到了叶行。
他跟在那一队学生后面，上了甲板，朝她走过来。
夏天的早晨，阳光明媚，天空碧蓝，船体洁白。
两人远远对视，她微笑还挂在唇边，他也看着她笑起来。
陆菲意外，也不意外。
他对她说过他会来，她也好像早就知道了他会来。
这情景甚至有些似曾相识，去年夏天，他就是这样突然地登上她的船，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这一次，他没穿那种精致体面的行头，什么bespoke西装，wholecut皮鞋，只是按照活动安全提示穿了一身T恤长裤，外面套了件夏季航海服，脚上是防滑的运动鞋，身后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愈加年轻、干净，气色也不像当时那样疲惫苍白。
陆菲也跟那个时候不太一样，她没穿高级船员的常服，而是一身甲板连体工作衣，头上戴着顶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是他在新加坡巴西班让码头上遥望过的样子。
叶行对她说：“Chief。”
陆菲纠正：“是SO。”
这时候似乎应该自嘲越混越不济，她却只觉得开心，微微江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让她的心情也像这个夏天的早晨一样明亮清爽。
可惜两人没机会再说什么，叶行就被叫去听安全讲解，和一群小朋友一起，跟着水手长去看救生设备的位置，紧急情况下的集合点，学着听消防、救生和弃船的警报，还有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与此同时，驾驶台、机舱和甲板上的许多支对讲机正往来呼叫——
“各部门准备，报告启航状态。”
“主机备妥。”
“导航系统正常。”
“甲板部就位。”
“解缆。”
“侧推，左舷微速。”
……
钟灵号鸣响汽笛，离开码头，沿着黄浦江一路向东南航行，驶向吴淞口。
李东来在甲板上背着正经版的解说词：“同学们，请看向我们的左舷——这就是闻名世界的上海外滩和陆家嘴。大家觉得，是什么让这片曾经的泥滩渔村，在短短一百多年里，崛起为东方的金融明珠？”
此处留出停顿的时间，让小朋友们思考。
李船长这才继续说下去：“答案就在我们脚下这片浑黄的水中，它是长江的赠礼，从青藏高原奔腾六千多公里，历经千万年的冲刷沉淀，造就了肥沃的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也造就了这一扇通往海洋的门户。往北，是渤海湾经济区。往南，是粤港澳大湾区。往东，直面广阔的太平洋。”
然后升华一把。
“我们这次科考的目的，就是研究长江入海口的海水，分析水质，探测生物，更好地保护这片富饶而脆弱的海域。因为海洋环境的可持续性，直接关系到我们的未来。同学们，希望在这次航程中，你们不仅能学到海洋知识，更能学会用海洋的思维去审视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
小朋友们都在鼓掌，孙伟遗憾自己编的一百集冷笑话全被删了，但紧接着就轮到他登场，主持综合模拟演习。
考虑到面对的是小朋友，他给搞成了游戏形式，分组比赛，什么“警报解码器”，什么“救生艇总动员”，只有成功完成所有挑战，才能到食堂参加宣誓，拿到一枚“小航海家”的徽章。
那段誓词也是孙伟写的，全文如下：
我宣誓，作为钟灵号的荣誉船员，我将遵守海洋规则，尊重所有生命，保护蔚蓝家园。无论风雨，勇敢探索！宣誓人，某某某。
陆菲当时已经换了常服，也到食堂看热闹。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到叶行身边，背手低头站在那儿，就想听他是真的跟着念，还是滥竽充数。
结果他还真念：“我宣誓，作为钟灵号的荣誉船员，我将遵守海洋规则，尊重所有生命，保护蔚蓝家园。无论风雨，勇敢探索！宣誓人，叶行。”
陆菲满意了，判定他过关，给他别那枚“小航海家”徽章，一边别一边轻声问：“感觉还好吗？”
她刚在驾驶台看过，此刻风速8节，有0.5米的轻浪，仪器显示横摇3度，船体轻微摇晃，几乎难以察觉。
叶行也轻声回：“我提前吃了药来的。”
陆菲要笑，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接下去就是她登场，给大家讲科考船的结构和设备。
她问学生们有没有谁觉得害怕？感觉船或许会发生什么危险？
这一天风轻浪细，船又才刚驶出吴淞口，大家都摇头，结果三十五个乘客只有叶行举手，所有人都看他，一个跟着一个地笑起来。
陆菲只觉来得正好，由此引出下面的话题，她给大家讲科考船的安全性，可能是所有船只当中最优秀的。首先因为人，船员和科考队员都经过全面的安全培训。其次因为船体的特殊设计和结构强度，科考船的稳定性和抗风浪能力与商船比起来，简直就像全地形越野车之于普通大货车。
比如钟灵号，小长宽比，短短胖胖，两侧有减摇鳍，内部有减摇水舱，可以显著减少横摇。
封闭式的船首可以减少甲板上浪，保护作业区人员和设备的安全。
还有更强大的动力和全回转推进器，可以360度旋转，向任意方向提供推力。
再配合动态定位系统，总能在风浪中保持最佳姿态，最大限度地减少剧烈波动。
……
她一项项地讲解，看着下面的学生，也看向叶行，就像是在回答他的那些忧虑——
这是认真的吗？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当真要去？
难说她是否说服了他，但他一直看着她，认真地在听。
*
到了中午，其他人还在食堂用餐，陆菲已经去驾驶台值班了。
只听说孙伟饭后还搞了个走秀，从船员的礼服、常服，到管理工作服，甲板工作服，轮机工作服，浸水保温服，探火服，电焊服，防寒服，雨衣，防化服，统统展示了一遍。就连常阿姨也穿着厨师服出来走了一圈，叉腰一个亮相。
等到船抵达杭州湾海域，乐言跟其他三个科考队员又带着学生们开始第一次采样。
当时已经进入开阔水域，风浪比之前明显大了些，有学生出现晕船的感觉，但少年人到底经造，一边晕一边跟着做实验，做完举手说：“乐老师乐老师，我吐完了，但数据我也记下了！”
把乐言笑得不行，又拍照发了朋友圈。
陆菲一直到下了值才看见，以及来自叶行的一条消息，说他也晕船了，正躺在医务室里。

第68章 深海鲸鱼
陆菲从驾驶台下来，直接去了医务室，果然看见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了。
她掀开帘子进去，叶行躺在里面，眼睛闭着。
明知只是晕船，她却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奄奄一息的意思，一时有些紧张，伸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反过来换成手心，轻轻按住。
叶行还是没睁眼，说：“我没发烧，就是晕船。”
陆菲这才无声笑了，这人清醒着呢，估计记得她跟他说过船上的医务室归二副负责，所以就躺在这儿等着她来。
“要是吐得厉害，造成电解质紊乱，也可能引起低烧的。”她解释。
叶行也解释：“没吐，就是晕，睁眼就晕。”
陆菲问：“你不是说你吃过晕船药吗？”
“嗯，”他摸出药盒给她看，“说明书上写六小时一片，我早上出门之前吃过一片，午餐又补了一片，刚开始还行，后来风浪大起来就压不住了。”
陆菲看看那个盒子，还是处方药，治晕动症的。
她问：“你找医生开的？”
叶行说：“嗯，去年你在华顶轮上给我吃的那个晕海宁，吃完太嗜睡了，我后来完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但是你吃的这个不够劲。”陆菲转身去开药品柜，还是给他找苯海拉明，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说，“科考船去南极过德雷克海峡吃的也是这种，再大的浪，吃完睡着就没感觉了。”
叶行接过去，坐起来吞服。
陆菲看他吃完药，存心说：“那我走了，你睡一会儿。”
叶行只好赶紧叫住她：“你现在有事吗？”
陆菲摇摇头：“我刚下值，还没到晚饭的点。”
“那你陪我一会儿吧。”叶行放轻了声音，终于说出来。
陆菲也真留下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嘴上却偏还要说：“一般晕船都是在自己住舱里躺着的。”
叶行解释：“我住的二人间，上铺，隔壁全是小孩。”
陆菲轻轻笑了，虽然现在横摇不过五六度，但他真是为这一次“小航海家的海洋启蒙之旅”做足了准备，也吃足了苦头。
叶行闭着眼，但还是听到了她的笑声，说：“你还笑，我都快难受死了。”
陆菲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努力忍住，一只手攀上床沿，握住他的手。
叶行满意了，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一起，手指探入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船上大部分的人这时候应该都在主甲板，医务室里很安静，蓝色的围帘遮去一点光，让这个小小的角落有种舒适的昏暗，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像是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静，又或者只是单纯在等苯海拉明起效。
叶行忽然开口，说：“我接下去几个月还得在香港。”
“嗯。”陆菲应了声，似乎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便接着说下去，趁着这个时刻把一直想跟她说的，统统说出来。
华远收购嘉达要经过反垄断审查，估计得八到九个月，这段时间他还得在岗，顶着公司的日常运营，同时配合华远的团队入驻，协助他们跟各个部门对接，做正式交接的准备。
“至于收购完成之后，华远提出了留任的邀请，或者给我一个非执行董事的职位，但是我都拒绝了。”
陆菲听着，说：“哇哦。”
还是这样一声赞叹，竟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更真挚。
叶行也听着，原本的顾虑一下烟消云散，她当然是懂的，其他人又争又抢的位子，她早看出来他做得不开心。
他继续跟她解释：“其实每年去董事会上举举手倒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担任董事，就不能做执业律师了。”
陆菲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说：“我知道你会回去做律师的，在平潭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叶行还是闭着眼睛，却无声笑了，慢慢地说下去：“但是我应该不会回至呈所，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我想自己开个小所，挑案子做，再加上一部分航校基金会的法律援助。”
陆菲还是说：“嗯，生理医生心理医生都跟你说过，要你改改生活方式。”
叶行再次体会到一阵深切的感动，哪怕他们认识不久，相处的时间更加短暂，但她那么清楚他的事，他的想法，他需要什么。
陆菲却忽然想到孙伟被毙掉的稿子，很突兀地问：“你要不要听冷笑话？”
叶行再次对她的脑回路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说：“要。”
陆菲便开始讲：“鲸鱼能下潜接近三千米，屏住呼吸两个小时以上，但无论它潜水能力多强，最终都必须回到水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行很老实地回答：“因为它是哺乳动物，用肺呼吸，它要换气。”
陆菲提醒：“都说了是冷笑话了，需要你发散思维。”
叶行放弃不猜了，直接问：“那是为什么？”
陆菲说：“因为深海压力太大，呆久了会得深鲸病。”
这神经病的答案，让两人都笑起来，笑到那张病床都在抖。
不确定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还是苯海拉明开始起效，叶行感觉好多了。
但陆菲还是没走，仍旧牵着手，听完了他的事，又跟他说自己的事：“跑完七月份这几个短航次，我要去参加一个模拟极地环境的野外培训。”
叶行也不觉得意外，只是问：“在哪儿？”
陆菲说：“青海，祁连山东段，岗什卡雪峰。”
叶行说：“哇哦。”
“其实只是初级难度，”陆菲笑了，接着说下去，“以后我还会在科考船上工作，近海，远海，短航次，长航次，都有可能……”
她想问，如果是这样，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叶行已经开口说：“不管怎么样，我想跟你在一起。”
陆菲问：“你愿意在岸上等我回来？”
叶行说：“我也可以飞去看你的。”
陆菲满意这个回答，却也有一些怀疑和好奇：“但是离得这么远，真的可以吗？”
叶行反问：“什么事都要现在就想好吗？”
陆菲短暂语塞，而后释然，笑说：“倒也不是。”
他这样一个人，习惯思虑深远，缜密布局，走一步看十步。但唯独这件事，他什么都计划不了，非得把自己豁出去不可。他也不想再做什么计划了，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豁出去。
而她，习惯了海上生活，简简单单，自由自在。但唯独这件事，她要学着回到陆地上，走更长的路，遇到更多人，应付更复杂的关系。她本以为会很难，但当真做起来，竟也心甘情愿。
两人都觉得把这事想明白了，叶行却又提出补充条款：“但你不可以一个城市一个男朋友。”
陆菲惊奇，人一下坐直了离开座椅靠背，说：“我哪有一个城市一个男朋友？！”
叶行举证：“比如海洋大学那位乐同学，我过去一个月就见了你一次，你每周都跟他踢一场球。”
陆菲说：“你偷偷看我朋友圈了？”
叶行说：“你发了，我就看了，什么叫偷偷？”
陆菲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叫偷偷。”
叶行说：“那我不偷了，下次我也要去。”
陆菲说：“带你去可以，但是你得好好踢，别再往我背后摔，简直就是碰瓷。”
叶行叹气，摇头，说：“陆菲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陆菲又笑了，笑了会儿才说：“那个乐言，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叶行心里高兴了一下，偏还要问：“怎么说的？”
陆菲故意回答：“AAA海商法叶律师，是个我闯了祸可以给我平事的人。”
叶行不满意：“重说。”
陆菲这才道：“AAA海商法叶律师，我男朋友。”
叶行终于满意了，却又道：“所以发那么多朋友圈，就是给我看的？”
陆菲说：“你想多了，我这是好好过日子的表现好吗？多交岸上的朋友，而且不是海员圈子里的人。他们都发，所以我也发。”
“哦对了，我还在学车。”她又给出更多证据，“只是我那个房子，装修好了，可能没办法搬回去住。”
“怎么了？”叶行问。
陆菲几句话把事情简单讲了，说自己虽然提了要求，也放了走法律途径的狠话，但是这种亲属之间的案子估计就是一盘烂账，打官司也打不出什么结果。
叶行却一下精神了，睁眼看着她问：“你电话有录音吗？”
陆菲说：“有啊。”
叶行夸她：“聪明。”
陆菲没来得及解释，那只是手机系统设置自动录下的。
叶行已经在继续往下分析：“那段通话录音可以做为证据，证明共有人试图独占房屋，双方关系恶劣，无法共同使用，丧失共有基础，你可以起诉提出分割的要求。房产证在你手上吗？不在也不要紧，可以去房产中心调取信息。我给你找个家事方面的律师，你把过去几年交物业费、水电煤气费的记录准备好。还有对方名下的房产信息，律师也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我们先做个诉前行为保全，然后再主张举证责任倒置……”
她可以不在乎那半套房子，但他不能允许她被人坑。
这一连串术语和专业操作把陆菲听迷糊了，也听笑了，打断他问：“你非得现在想这些吗？”
叶行也觉得自己有点太着急了，毕竟此刻船漂在东海，人还躺在船上的医务室里。
他住了口，陆菲还要笑他，说：“就你这种爱操心的性格，以后真能控制得住自己少接案子？”
“控制不住，你控制我。”叶行放任自流地说，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过去。
两人近在咫尺，声音好似呢喃，说的话却像吵架。
陆菲说：“松手，这里有摄像头。”
叶行往天花板看了一眼，还真是。他坐起来，探身伸手，把围帘拉得更严实了一点。
陆菲又说：“在船上谈恋爱船会翻的。”
叶行说：“你又搞迷信。”
陆菲说：“是真的，不信你去问船长。”
叶行服了她的胡说八道，也跟她胡说八道：“那就亲一下，朋友之间那种。”
陆菲说：“是正经朋友吗？亲来亲去的。”
叶行不管，已经亲到了。
他只是玩笑的一吻，但陆菲反应多快，舌尖探入他嘴唇。结果又是他失去控制，拉住她想要更多。
她却放开他，转头看看墙上的钟，说：“到饭点了，我吃完还要睡一会儿，否则下半夜值班熬不住。”
叶行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也拿她没办法，毕竟她给的理由太正当了。
这么说来那迷信还真有点道理，在船上谈恋爱，真的可能影响航行安全。
他眼见着她笑了，瞄了眼床边的安全带，以为她又要把他捆起来。
但她只是拉起了防跌栏，对他说了声：“走了。”
然后转身离开。
*
入夜之后，钟灵号开始低速漂航，海似乎也变得更平静，水波温柔地摇荡。
叶行因为药物的作用很快入睡，中间短暂地醒来，隐约听见不知何处传来音乐和说笑的声音，应该是学生们又在甲板上搞什么活动。可能因为离得远，又或者陆菲给他的药真的够劲，他并不觉得吵闹，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一直睡到凌晨四点多，医务室的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走到病床边，他半梦半醒，却也知道是她，便放纵自己徘徊在梦的边缘，任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而后是脸，而后是耳朵，脖颈。
两人之间第一次这样的接触，就让他深深沉迷。那后来，他也一直享受这种感觉。却是直到此刻，才想明白其中的逻辑。
在她这里，他不是一个必须随时在线的工具。他可以不行，可以卸下所有硬撑的体面。他不必时刻清醒，不必永远得体。他甚至可以晕船晕到眼神发飘，神思打滑，说话颠三倒四，她还是会接住他，替他值守这个世界。
其实只是短暂的几秒钟，他却觉得好似一生都快过去了，直到她的手离开他的身体，像是准备要走，他才醒过来，轻轻叫她的名字：“陆菲……”
她被他吓了一跳，倒是笑了，说：“你醒了呀？感觉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拉住她的手问：“几点了？”
她回答：“四点半，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他说：“不睡了，你下的什么蒙汗药把我麻倒睡了这么久？”
她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提议：“那正好，要不要去看日出？”
他也笑了，起来洗了把脸，跟着她走。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两人便下去食堂找了点东西吃，等到天蒙蒙亮，才上甲板。
黎明的微光中，船已经在嵊泗列岛附近，正慢慢航行在一片墨蓝的海上。
清冷的空气瞬时贴上皮肤，四下一片惬意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宁静，反倒听到了更多纯粹的声音，有彻夜未停的海风，有海浪涌动的水声，还有几只早起的海鸥正滑翔，低旋，清远悠长地鸣叫，一应一和。
陆菲带他去船艏的作业平台，两人靠着船舷，往东远眺。那里的海平线已经撕开一条狭长的青白色亮光，向上晕染出柔和的粉紫。而后慢慢被点燃，化成一线熔融的黄金。
朝阳的第一缕光随之出现，海平线那里的水面最先褪去深色，变回通透的绿和蓝，荡起一片流动闪烁的金鳞。岛的剪影跟着清晰起来，渐渐显出越来越多的细节，看见灯塔，看见崖壁的嶙峋。
而后，太阳升起，万物苏醒，整个世界好似突然被调亮，夜的湿冷被驱散，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混杂着阳光的暖意，海水的清新，以及岛上的植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他们就那么靠船弦站着，他从身后抱住她，一同静静看着这最宏大却又最平常的景象。

第69章 一起归航（上）
看完日出，陆菲回住舱睡觉，快到中午才起，下楼先去主甲板逛了一圈。
钟灵号这时锚泊在嵊泗列岛外围，乐言和另外三个科考队员正带着学生们进行第二次采样。
她远远就看见叶行也在其中，跟一帮十几岁的孩子一起对着作业单，大声读出一个个预设的采水深度，然后看着CTD架被吊起移向海面，再一起倒数：“三、二、一，入水！”
夏日的海上阳光灿烂，照亮每个人的脸。但风也挺大，把大家都吹得乱七八糟。
叶行也不例外，陆菲从没见过他造型如此凌乱。但他看到她，却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做他的“小航海家”。
陆菲笑起来，也放了心，晕海宁果然管用，再加上睡饱了，豌豆公主状态良好。
离开甲板，她先去食堂吃饭，再上驾驶台接班。
她跟三副正做着交接，孙伟却也晃过来，突然说要抓纪律，给他们新加了一条安全注意事项——禁止在船头拥抱。
三副和两个值班水手都在纳闷，怎么会有这种奇怪而又具体的规定呢？而且船艏也不是禁入区啊？
“因为不太吉祥。”孙伟解释，然后哼起泰坦尼克号的BGM。
在虑舟场的只有陆菲心知肚明，大副值4/8班，估计他一早从驾驶台侧翼上望下来，看到船艏的她和叶行了。
不管有道理没道理，她即刻接受批评。
孙伟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下不为例。
结束嵊泗列岛的采样，钟灵号起锚，走在返航的路上。
科考队员又带着学生们进了实验室，把两次采的水样做分析研究，整理数据，再两两对比。
得出的结果有意料之中的，采自长江口的水样微塑料浓度高、种类多，还有大量来自陆地的微生物群落。也有意料之外的，嵊泗列岛的水样清澈纯净，以海洋本土微生物为主，但照样能找到来自陆地的微塑料。现实如此直观地摆在眼前，更叫人印象深刻。这些颗粒和纤维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被降解，要是被鱼虾螃蟹吃掉，便又会顺着食物链往上走，回到陆地的餐桌上。
实验结束，这个科普航次的科考任务就此完成，船还有几小时才能抵达上海港。领队老师组织学生们开始表演节目，算是对船员和科考队员的答谢。
陆菲刚好下了值，收到叶行发来的消息，让她赶紧来看。
她起初还觉得奇怪，这人才跟小孩混了两天，怎么就变这么合群了？下到甲板，看见节目单，她才发现居然还有叶行的节目，他要给大家表演一个六分仪定位。
此时，那只好久没见的盒子就捧在他手上，她再次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他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把这个都带来了？！”
他也压低了声音，却是答非所问：“昨天上船检查的时候，大副看见了，他跟我说，那什么……需要特别审批，而且得上专门的船，你知道吗？不能往海里随便一撒……”
他学着孙伟的语气和口音，陆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孙伟以为他捧了个骨灰盒。
两人一起低头笑着，直到领队老师叫到叶行的名字，请他去表演他的节目。
叶行捧着那个盒子走到船舷边，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把它打开，露出里面黑色丝绒的衬里，以及上面放着的黄铜六分仪，端起来给大家介绍：“这就是六分仪。在大航海时代，它是远洋船最重要的眼睛。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好像挺原始的。但要是哪天全球定位系统坏了，远洋船还得靠它救命。所以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船上，还是会配至少两套六分仪作为应急导航设备。”
陆菲听着，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当然也记得这些话，以及鹿特丹的那个夜晚，明亮的织女星，还有横跨马斯河的伊拉斯谟斯桥。
“下面我来给大家演示它的用法，”叶行继续说下去，双手将仪器取出，身体靠上船舷保持稳定，而后望向天空，“夜里用星星，白天用太阳，我们先找到太阳……”
陆菲看着，赶紧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滤光片拉下来。
孙伟在旁边说俏皮话：“知道为什么海盗都一只眼吗？”
大家都听笑了，叶行也一样，清了清嗓子才接着往下演示：“然后，我们找海天线。”
陆菲看得出他确实好好准备过，甚至经过反复的练习，只是他这样一个习惯了法庭辩论、大会发言的人此刻竟有些紧张。
“把地平镜对着太阳的方向，望远镜对着眼睛，然后转动指标镜。你会看到太阳的倒影重叠在地平镜上。继续旋转，让它们相切，这时候指标尺指向的角度就是太阳的高度角。”他一边说，一边做，小心地锁定指标杆。
陆菲看着他做，拿起对讲机呼叫驾驶台，问：“现在时间？”
值班水手看天文钟，报出精确到秒的格林尼治时间。
叶行转头看她，记下那串数字。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如是重复了两次，减少误差。
而后一起查航海天文历，找到太阳的赤纬和格林时角，计算，定位，在海图上标记出一个交点。
陆菲又拿起对讲机呼叫驾驶台，问：“我们现在的坐标？”
值班水手报出经纬度，和他们的计算几乎完全重合。
“哇哦！”学生们惊叹。
他们再次看向对方，相视微笑，但还是没说什么。
叶行只是默默地收起六分仪，默默地交到陆菲手上。陆菲也就这么默默地接过去，而后捧着那个盒子，站在他旁边一起看下面的节目。
一直等到全部表演结束，孙伟上前主持颁奖仪式，给在安全演习当中获胜的同学发了“活力小水手”奖，科考采样和实验当中表现突出的同学发了“海洋小博士”奖，还有总积分排名第一的同学，得到至尊大奖——“全能小航海家”。
最后轮到叶行，得了个“蟹老板奖”，感谢他对本航次的倾情赞助。
所有人都大笑，包括叶行，只是一半好笑，另一半无可奈何。
陆菲看李船长的表情，估计这个谐音梗根本没上报才得以幸存。
孙伟反正开心就完了，声音洪亮地宣布：“咱们这一次’穿越长三角’海洋启蒙之旅，圆满结束！”
时间掐得刚刚好，钟灵号此时已经进入长江口主航道，经过黄浦江，再次停靠上海国际客运码头。
叶行当晚就要搭飞机回香港，这就要走了，而且他停车的地方挺远，他们甚至只来得及在船舷做短暂的告别。
陆菲遗憾，两人异地，已经错过了他夏至的生日。这次又不知道他会上船，她准备的礼物也放在家里，没办法送给他。
虽然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东西，一本卡明斯的诗集，她从前跑船去旧金山，在那里的旧书店淘到的初版书。买的时候才花了几十块美元，从价值上讲，跟他的礼物万不能相提并论。但她很喜欢其中的一首，感觉与那台六分仪那么相称。
一周之后，钟灵号结束所有科普短航次，陆菲终于下了船，回到家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便带上那本书，直奔机场。
那是一个周五，她落地香港已经是傍晚了，搭机场线去中环，到了嘉达总部的办公室楼下，才打电话给叶行。
叶行接到电话就把后面可有可无的事情都推了，让她在大堂稍等，他马上就下来。
陆菲照做，站在那里等他，眼看着电梯门无声滑开，他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一身上班的行头，灰色西装，白色衬衫，蓝色丝织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却不知为什么，叫她看出一点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用那样一种轻快的脚步走出电梯厅，又或者是他隔着门禁闸机看到她，已经笑起来。
夕阳穿透玻璃幕墙，照到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给每个人每样东西拖出长长的影子，她就站在那样的光影里等着他。分明是很平常的一个傍晚，却让他觉得意义非凡。
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接他下班。
也是她第一次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第70章 一起归航（下）
陆菲还是穿着她最爱的白T白牛仔裤，外面套一件宽宽大大的干丝衬衣，颜色蔚蓝得像海，身上斜挎一只白色大包，没推行李箱，看起来也像是从上班的地方跑来的，从船上，从海上，跑得很远很远，一直到这里。
叶行刷卡出了门禁闸机，走到她跟前，展臂将她抱住。
陆菲起初有些意外，他会在自己公司楼下这么做，转念却也不在意了，伸手环上他脖颈。
两人很近很近地看着对方，纯粹快乐地笑起来，坦然地亲吻，无所谓是不是又会有这样那样的传言，或者变成八卦杂志上的一则故事。何家的宫斗已经是过去式，此地也从来不缺新的香江秘闻。
他们牵着手去商场区，选餐厅吃饭。
走路经过甜品店，陆菲说要进去挑个蛋糕。虽然日子已经过了，她还是想给他走一遍生日的流程。
两人俯身在玻璃柜台前面一个个蛋糕地看，陆菲问叶行：“你喜欢哪种？”
叶行察言观色，覆盆子太酸，阳光葡萄太甜……
他最后说：“开心果提拉米苏。”
陆菲果然高兴，说：“我也想吃那个！”
店员把他们选的那只小小圆圆的蛋糕从玻璃柜里拿出来，陆菲还要数字蜡烛。
店员问要几岁的？
叶行有些不习惯，不记得多久没有过这样的仪式感，一时连自己岁数都忘了。
陆菲已经开口回答：“三十三。”
店员在那里装盒子，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凑近他说：“三十三岁要切肉的哎。”
“什么？”叶行没懂。
陆菲说：“就是传说这一年会过得比较坎坷，得买块生肉切碎扔掉，代你受苦。”
叶行听笑了，揽过她肩膀，揉着她的头发说：“你迷信套路真多。”
陆菲说：“嗯，我还知道双子跟射手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五十。”
叶行讨价还价：“我是双子的最后一天，比较靠近巨蟹。”
陆菲说：“巨蟹跟射手匹配度更低。”
叶行说：“你幼不幼稚？初中之后就没人信星座了。”
陆菲说：“那我们还是切肉吧，那个都是年纪大的人相信的。”
叶行服了，无奈点点头。
陆菲笑出来，但其实这套路她也是从雷丽那里听来的，这时候又有点不确定：“好像是虚岁？”
叶行百无禁忌地说：“反正已经晚了。”
不过他前一年过得确实挺坎坷，拜她所赐。
又或者说，很幸运，同样拜她所赐。
但不管晚没晚，陆菲还是决定给他补上，又拉他去超市买肉。
她一边找冷柜一边问：“你属什么？”
叶行说：“鸡。”
陆菲说：“那不能用鸡肉。”
叶行服了，再次确认她迷信套路真的多，反过来问她：“你属什么？“
陆菲说：“猪。”
叶行说：“所以也不能用猪肉。”
陆菲隐约感觉被内涵，叶行忍笑，已经拿了盒金枪鱼去付钱，主打一个不伤害任何人。
等到两人到了餐厅落座，上了菜，吹过蜡烛，陆菲掏啊掏地从包里拿出给他的礼物，那本卡明斯的诗集，里面还夹着一个纸封，双手递过来。
叶行意外，笑说：“还有红包收？”
陆菲回答：“这是道长给你画的长生符箓。”
叶行受宠若惊，问：“是不是除了你只有我有？”
陆菲笑了，夸张地说：“画这个很耗费法力的，你小心收着。”
叶行双手接过去问：“要怎么收着？”
陆菲实在没什么高深的套路能诓他，只能实话实说：“一般就是放在手机壳里。”
问题是叶行从来不用手机壳，于是吃完饭出了餐馆，直接去苹果店买了个壳子，让她帮他叠起来，装进去。
陆菲叠这个最有经验，一边做一边笑，说：“你不也挺迷信的？”
叶行无所谓她怎么讲，他发现自己过去总有种毁坏的故意，存心去犯那些忌讳，就像小时候挑衅地走到海水里，或是在祭拜祖先的时候胡思乱想。
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变了，变得有顾忌，变得小心翼翼。或许人拥有的多了，珍惜和希冀就会跟着多起来。
走完所有生日的流程，他们下地库取车，然后回家。
是的，回家。
回那套看得见熨波洲的房子，而不是酒店。
搭电梯上楼，他们进屋，陆菲一眼便看出此地的不同。
叶行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慢慢添了家具，日用品。还有那架钢琴，也已经送到了，放在客厅一角，落地窗的前面。
她把那盒将要代他受苦的金枪鱼放进冰箱，又看到里面的食物，鸡蛋、蔬菜、甚至还有她习惯用的调味料，真有几分过日子的意思。
她意外地回头看他，他倚着岛台对着她笑，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领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学着自己做，但现在的进度刚到番茄炒蛋。”
她笑了，忽然记起第一次看到他，那时候觉得他清冷的样子好漂亮，但其实此刻温暖放松的他更加让她心动。
她想到许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贴上去，推着他一直靠到墙上，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手覆上他的手，替他去解那个精致的结。他懂她的趣味，松了手，微仰着头，由着她替他除掉封印。
天已经黑了，大幅向海的落地窗变成镜子，映出两人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静到可以清楚地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拉下他的领带，放到边桌上，再去脱他的西装。他挺身伸展手臂的姿势显出胸前和肩头肌肉的线条，内里的白色衬衫发出近乎于绸缎的光。她仍旧看着他的眼睛，手从那里一直摸到他的手腕，把袖扣摘下，同样搁到一旁。而后，是母贝的纽扣，一粒接着一粒。前襟敞开，露出胸口起伏的皮肤，以及下面肌理可见的腹部。她伸手进去，轻轻按在他腰侧，感觉到他热起来的体温和冲动。
只一瞬，两个人的呼吸便盖过所有细碎的声响，接着是唇齿交缠的声音。他们亲吻彼此的额头、睫毛、脸颊、嘴唇，用最温柔缱绻的方式，表达最急切的渴望。虽然已经很熟悉了，却还是有那种砰砰的心跳的感觉，一下下撞在肋骨上，带来不多不少的那么一点疼痛，让他们如此真切地知道自己在活。
*
来香港的第二天，陆菲一直睡到快中午才醒，睁眼发现床上就她一个人。
她起床走出卧室，听到厨房传来的动静，过去一看，叶行居然在做饭，站在那个足够开饭店的八眼灶台前面，下了面条，煎了金枪鱼排，还炒了个番茄炒蛋。
“你给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陆菲惊奇。
“在学，以后给你做更好的。”叶行惭愧，因为真的做得不太行，厨房还乱得好像遭了轰炸。
但陆菲不介意，巴巴等着面条出锅，盖上浇头。
虽然鱼排少了柠檬汁和白葡萄酒，番茄没炒出沙，一块块各自为政，打蛋液的时候盐放少了，后来再撒，咸的有的不均匀，她却还是吃得很香。
虽然她吃什么都很香，却还是让叶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比他赢了官司或者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更甚。
陆菲一直到差不多吃光了才想起来问：“哎呀，鱼肉没被我们吃完吧？”
“没。”叶行知道她的意思，去流理台那里拿起一个小密封袋，在手里晃了晃。
代他受苦的那一小块，已经切好了。
吃完这顿早午饭，两人换了衣服出门，先搞完三十三岁的迷信仪式，再一起走路到海边，搭渡船去熨波州。
陆菲这一次终于实践心愿，在那里报了游艇会的帆船课。
但实训需要事先预约，要等到她下一次长休假再来香港，才能正式开始上课。
这一回，只能站在岸边看别人训练，她照样看得津津有味，从人家推船下水，一直看到收缆上岸，冲洗船身，整理帆索。两人悠悠闲闲地在小岛上待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看着夕阳吃了晚餐，才坐渡轮返回。
到家的时候，天将暗未暗，落地窗外那片湛蓝的海正渐渐沉入暮色里。
他们没开灯，并排坐到琴凳上看着风景。
叶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弹《喧嚣的海湾》给她听。
钢琴送到之后的这段日子，他闲时找了谱子，渐渐把这项标配小孩的技能捡起来。她这一次也比荷兰的车站里听得更仔细，发现了更婉转细腻的表达，觉得太美太美了。
一曲终了，她还想听更多，他说：“我还练了星际穿越，想听吗？”
其实，他这一问出口，是有些犹豫的。毕竟她说过自己已经不喜欢了，而且还有关于她父亲的联想。
但她即刻点点头，说：“想。”
于是，他便开始弹。
手指触上琴键，最初简洁的单音旋律响起来，电影里的画面已然在她脑中出现。
从女儿和父亲一起乘着皮卡追无人机，到父亲一个人开着同一辆车离开，路上掀起毯子，发现下面空空如也。这一次，女儿没有藏在这里。飞船随着火箭升空，最终挣脱引力，航向一片黑色的浩瀚星际。他们即将被时间和宇宙隔开，或许永远不能再见……
陆菲以为自己不会哭，结果还是哭了。
叶行停下来抱住她，让她靠到他胸前，轻抚她的头发，后背，手臂，静静陪着她哭完这一场。
他轻声问：“你想找他吗？我可以联系上荷兰华侨总会的人。”
但她摇头，说：“不是的，不是因为他，……”
她其实早就想清楚了，在她收拾起那个故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明了，却是第一次把这个念头诉诸言辞，对着另一个人说出来。
“我选择上航校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行，就以为是因为他，搞得好像咪咪流浪记，我要我要我要找我爸爸。”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笑，哪怕泪水未干，“但其实我根本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那只是个我想象出来的形象，与其说是父亲，还不如说是我自己……”
他听着，再一次觉得他们何其相像。他不也是这样吗？被逼着做这个做那个，但一路走到这里，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继续说下去：“我哭，是因为这个电影。我说我不喜欢了，其实根本不是。刚才听到个开头，就已经想象自己在玉米地里跑了。”
他便也玩笑，说：“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弹得太差了。”
她真给逗乐了，情绪一下子过去，又开心起来，说：“喜欢就是喜欢啊，是我自己的喜欢，而且把它理解成什么太空版的爸爸再爱我一次也太狭隘了。”
“那再看一遍？”他提议。
“再看一遍！”她点头，彻底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一起看《星际穿越》。
她说自己看过一百遍，真的没夸张。她给他讲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隐喻，为什么总是提到墨菲定律？虫洞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消失？详细得好似专业拉片。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加上中间暂停解说，一直看到深夜。
他们关了电视，一起洗漱，一起淋浴，一起上床，在那样一种愉快舒适的氛围里。
陆菲以为自己彻底走出来了，关灯入睡之后却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不知道风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发现自己身在一艘颠簸的巨轮上，听到涌浪拍打甲板的巨响，看到一个背影就在她前方。她努力跟着那个影子跑起来，直到走廊尽头出现一道舱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个人停在门前，手按在压杆上，侧身去顶。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画面已经在她的梦里重复了一千遍，每一次都伴随着无力的绝望。
但这一次，她终于喊出来：“别开门！别开！”
那个人回过头，逆光中，她看到自己的脸。
仿佛跨越了无数个被风暴吞噬的日夜，她们终于合二为一，一同隔着冰冷的舷窗，望向窗外翻涌的狂风巨浪，海面在闪电的劈击中露出狰狞的暗蓝。
直到全船广播响起，传来的竟也是她自己的声音：calling the attention of all crew，all deck operations are suspended，please remain inside at your maneuvering station, standby, standby, standby…
她忽然明了，那或许是未来的她吧？
她忽然懂得，这反复出现的梦魇，或许也只是未来的自己递来的信号，对她说：陆菲，你终将穿越风暴。
……
再睁眼，又已经快中午了。
陆菲醒了，但是不想起，叶行也一样。
两个人都发现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自动放弃所有早起的打算。虽然她今天又该走了，时间正一点点流过去。但与其去做什么，还不如就这么躺着，把剩下分分秒秒浪费在不掺杂质的安静里，用最舒服的姿势，也不用刻意找话题，只要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和温度，就已经足够了。
叶行躺着刷手机，突然拿给陆菲看。
陆菲接过去，发现居然是网上搜的星座配对指数。
双子男&射手女，果然只有50%匹配度。
陆菲不知道他专门把这个找出来算什么意思，叶行却让她继续往下看。
她于是继续往下看，正文里写道：
你们的星座排列呈180度，在一起的话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极端的好，要么极端的坏。你们面对的问题就是单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就像南极和北极，南辕北辙，在一起之后不是互补就是互斥。你们恋情结果的好坏，要看有多少向心力的凝聚。
陆菲看完了，也给看笑了：“是谁说的信星座幼稚的？”
叶行说：“有道理的可以信一信。”
陆菲说：“比如？”
叶行说：“比如，向心力的凝聚。”
“怎么个凝聚法？”她故意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拥过她来亲吻，做给她看。
他们在激情的接触中脉脉注视，近乎依恋地，直觉这是一种介乎于两极之间的感情，比情爱多一点欲望，又比欲望更深情。

第71章 重新出发（上）
那之后的几个月，陆菲和叶行一直实践着这种向心力的凝聚。
从香港回到上海没几天，陆菲又出发去参加培训，先搭飞机去西宁，落地之后还要坐几小时的大巴去自治县。
七月的上海已是盛夏，但到了高原，白天不过二十来度，入夜之后甚至降到十度以下。
继续往上走，便是海拔四千多米的岗什卡雪峰。遥遥望去，巨大的山体绵延矗立，洁白的冰川从云雾缭绕的主峰一路蜿蜒而下，像一条静止的大河，在阳光下闪烁着蓝绿色的寒光，一头通往天际，一头直抵山下的荒原。
那里有冰舌、冰塔林、冰裂缝，各种典型地貌一应俱全，刚好模拟极地环境，给科考船员和科学家们做野外生存训练。
陆菲知道这次培训有两个目的，不光学习技能，也要淘汰掉一些不适应的人。
她本来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绝对没问题，尤其心肺功能，要是她不行，还有谁行？
结果第一天坐越野车上到岗什卡大本营，脚踩到布满砾石的地面上，就已经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好像被一层薄膜蒙住口鼻，让她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氧气的匮乏。
但就在这种环境下，每天还得保持相当大的运动量，学习怎么在冰面上结组行进，模拟队友掉进冰裂缝里，怎么把人救出来。很快就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退出，她头几天也累到虚脱，甚至怀疑自己不行。
教官是藏族人，普通话说得不是太利索，把“上海”和“海上”搞反了，对她说：“你从海上来的，有这种感觉很正常。”
是说岔了，却也刚好切中要害。
过去的几年，陆菲在海上的日子比在岸上的多，哪怕下船也都是在港口城市，吹着海风，经过密密匝匝的街道，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走在喧嚣热闹的人流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陆地的另一副样子，跟海一样开阔无尽，一样原始粗粝，却又那么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稀薄冷冽，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不再饱含水分，带着海盐的腥咸。阳光也不再被水汽包裹，变得直接、残酷而真实。
但是星空，星空是一样的。深夜拉开帐篷一角，就能看到横贯雪峰上空的银河，只是比海上的更加璀璨清晰，也少了那种漂荡摇晃的节律。
那之后的一天又一天，她慢慢适应着这个地方，习惯需要主动用力地呼吸，白天走在冰川上，入夜之后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她一次又一次地发现，陆地与海洋其实并非一种彻底的对立，反而更像是彼此奇妙的镜像。
两周之后，培训结束，陆菲回到自治县城的招待所，发现叶行已经在那里等她。
这一次换了他来接她下班，也换了她奔向他，将他一下抱住。
她带着他一起跟队友们聚餐，吃的是青海土火锅，一桌人包裹在牛羊肉、孜然和炭火热烘烘的味道里。叶行竟也不觉得什么，拿着酒碗跟大家敬来敬去，听着他们说山上的见闻。
当晚回招待所，所有人都有点醉了。他们俩也不例外，半个多月没见，又舍不得就这么睡了，躺在标间分开的两张单人床上迷迷糊糊地说着话。
叶行问：“这是不是你见过最大的地，走过最远的路？”
陆菲想了想，点点头，好像还真是。
“感觉怎么样？”叶行又问。
陆菲难以形容，像他一样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对话，她对他说，她不上岸，是因为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人大概就是不能随便立flag的，仅仅过去不到一年，一个又一个flag倒下去。
她看着他说：“太大的地到了，太远的路走了，还有太美的人也睡了。”
叶行再一次感觉被调戏，伸出一条腿跨到她这边，利索地钻进她被子底下，动手收拾她。
陆菲笑得满床躲，说：“你干嘛？悠着点啊！当心高原反应！哎呀我掉下去了……”
叶行赶紧把她捞上来，按住她说：“我没那么不行好不好？县城海拔两千四百米不到，正常人都不会怎么样的。”
这下他非得证明给她看了。
陆菲存心示弱，说：“我不是说你，是我不行，刚到这儿的时候头疼了一天，躺在招待所房间里吸氧。”
叶行即刻停下动作，看着她问：“怎么没跟我说？”
陆菲下意识地想要反问，说了有用吗？离得这么远。
实际却是笑了，她也看着他，轻轻道：“我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说的。”
叶行满意了，把她当睡衣穿的大T恤拉拉好，整个人妥妥帖帖地搂进怀里，伸手去关灯。
陆菲偏又要问：“这就睡了？不做了吗？”
叶行服了，低头用吻堵住她的嘴。
*
第二天，两人一起坐飞机回上海。
叶行这次用的是年假，他过去在至呈所工作的时候，每年就有一个月的假期，只是从来没休完过。有时候就算休假，人离开办公室，电话和远程会议照样不断。
这是第一次，他彻底放下工作，也不去旅行，只是好好地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个月。
当然，闲是闲不下来的。
在这一个月里，陆菲去考了科目二和科目三。果然如驾校教练所说，她车感好，心态稳，全部一次过，很快拿到崭新的驾照，又买了辆电车，让他给她当陪驾。
两个人开着车，满上海地转着，逛街，吃饭，看演出，去天后宫探望陆无涯，带道长上医院复查身体……
除此之外，还有陆菲那个分割共有房产的案子，也找了律师，往下推进。
叶行起初找到齐宋，因为齐律师现在也做家事业务。
齐宋听完案情，却说：“这案子我做不了，我这副样子坐在那里，就好像欺负老年人。”
转头给他们介绍了一位关律师，是个三十几岁的温柔姐姐，双方签下委托，便陪着陆菲整理证据，跑法院申请立案。
诉前调解之前，关律师跟陆菲明确了她的最终底线，不同意继续不清不楚的共有状态，要求母亲支付房款的40%，放弃自己那部分的产权。如果调解不成，立即请求转入审判程序。
到了调解那天，陆菲委托律师代表出席，虽然自己没去，却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
王秀园当了几十年的时髦人，朋友圈里都是旅游聚餐的全妆照片，但这一天估计会穿得特别黯淡，脸上完全素颜，尽量显出快五十六岁的年纪来，声泪俱下地诉说一九九几年一个离婚女人有多难，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长大，结果女儿要跟她分家产，她拿不出钱，就要把她赶出家门，那她只能去住桥洞了……
虽然自己没去，那大半天陆菲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想起那些在老天后宫写作业睡觉的日日夜夜，被体校足球队淘汰之后，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的恐惧和迷茫……
叶行看得出她的状态，并不多问什么，只是开车带着她去临港的海边静静地散着步，吹着风。
一直到调解结束，接到关律师的电话，对陆菲说了大致情况。
王秀园是一个人来的，果然把这个案子说成是冷酷无情的年轻女儿逼得孤苦无依的老母亲没法活。
但陆菲这边提供的证据非常扎实，有当年的动迁安置协议复印件，也有街道工作人员和邻居的证言，还有两人之间的通话录音。足以证明那套房子确系两人共有，而且王秀园多年以来对女儿近乎遗弃，又在女儿出海工作期间，擅自处置其个人物品，并与现任丈夫一起搬进去居住，意图造成既定事实，双方丧失共有基础。陆菲提出的40%房款的条件，其实已经是念及亲情的让步了。
只是王秀园情绪激动，坚决拒绝调解，还在法院大吵大闹，最后甚至受到了调解员的警告，会将其言行记录在案，产生不利影响让她自己负责。
陆菲庆幸自己没听到，却也能想象那是些什么话。
她已经有很久没见过王秀园了，过去两人还会发发短信，打打电话，自从上一次电话里不欢而散之后，更是连这些也没有了。直到王秀园收到调解通知，才又打了电话来把她骂了一顿。她同样录了音，直接发给律师，根本没听完。
“那接下去会怎么样？”她问关律师。
关律师说：“立案，上法庭，你准备好了吗？”
陆菲坐在防波堤上，望着灰黄的水面，点点头，明知道电话对面看不见，更像是为了肯定自己，然后回答：“准备好了。”
她知道打这场官司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钱或者房子，而是她必须走出这一步，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真正放下。
结果，事情的发展却又出乎她的意料。
她这里已经做好了上法庭的准备，王秀园那边却很快偃旗息鼓，主动打电话给办案法官，回头要求和解，说是原则上接受支付40%房款的条件，只是还要商量一下，付款期限能否宽限。
据陆菲自己的分析，王秀园本以为只是母女对峙，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只要一通吵嚷，陆菲就会算了，转头逃开，却没想到她这一次居然来真的。
而据关律师的专业分析，估计调解结束之后，王秀园也去找了律师咨询，知道这案子上了法庭没什么便宜可以占，甚至有可能被判一人一半。相比之下，陆菲提出的40%已经是个不错的条件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菲已经又一次飞去香港，上了她的第一堂帆船课。
新手用的都是小船，两个人一组，一个舵手，负责控制方向，一个缭手，负责控制主帆缭绳。
她的搭档是个十六岁的中学生，教练也真是从abc教起，比如怎么正确穿戴救生衣？帆船的各部分叫什么名字？
她也把自己放得很低，跟着搭档一起从零开始，只是有时候还是难免像个上过学前班的一年级小朋友，回答问题积极得过了头。
但也有许多是她也不懂的，比如怎么感受风从哪里来，怎么把船推下水，人怎么上下船，才能保持船体的平衡？
还有，横风航行。
教练说，这是操作最简单，船速快，也最容易获得成就感的风向角。
第一堂课的最后，当她的小船当真乘风开起来的时候，她也真的获得了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无比纯粹。
她的手轻压在舵柄上，清晰地感知到鼓胀的船帆正带着她前行，听到水流与船壳轻柔的摩擦声，风拂过耳边的呼啸，还有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她知道可以依靠风的方向和自己的判断，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第72章 重新出发（中）
陆菲跟王秀园分割共有房产的案子最终以调解结束，双方约定了分期支付，陆菲收到第一期补偿款，加上自己存的钱，在临港附近买房的首付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可以走按揭。
她开始看房，很快相中一套。正式走流程之前，她把事情告诉雷丽。
雷丽既有些意外，也替她高兴，她这样一个下了船总是凑合着过的人，凑合了整整八年，终于开始在岸上留下越来越多重要的东西了。
但雷丽还是说：“我这里这个房间总归是给你留着的。”
陆菲却笑，说没必要，这才实话交代，她要买的房子其实只跟她们现在租住的地方隔两个门洞。
也是在那几天，陆菲接到了她的第一个极地航行任务通知。
岗位是二副兼DP操作员，十一月上船，出发去南极，执行为期三个月的综合海洋调查航次。
她把任务安排告诉叶行，船到时候还是从上海港出发，先去给科考站送补给，完成人员轮换，再开始海上调查，最后带着数据和样本返航，回到上海应该是新的一年了。
说起来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实际节奏快，强度大。
需要运送的补给包括一整年的燃油、食物、设备和科考物资，要靠小艇一趟趟地送到岸上，再用雪地车送到站点，为了节约时间，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
接下来地科考任务也是一样，覆盖普里兹湾和罗斯海，那时候是南半球的春季，算是这一年科考季的开拓者，海冰开始破裂，白天迅速变长，气温仍旧极低。
船先抵达作业点，再DP精确定位，然后开始24小时不间断作业，CTD采水、地质拖网、生物捕捞、地球物理探测，回收设备，紧接着再航行到下一个作业点，周而复始。人歇，船不歇，实验室也不歇。科学家和船员全部三班倒，没有周末的概念，只有好天气和坏天气、适合作业与不适合作业的区别。
为了万无一失，正式启航前的三个多月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个月，陆菲作为二副，要去参加极地高级医疗培训。除了原本已经掌握的那点医疗知识，还得学习处理极地特有的紧急情况，比如严重冻伤、低温症、雪盲。
第二个月，去参加极地冰区DP操作高级模拟。
她曾经在东海和南海上的那点实践经验成了小儿科，这回模拟器里设置的都是各种极地环境中的极端场景，怎么在浮冰包围中精确定位？怎么应对突然出现的厚冰区？怎么在强风和冰流的共同作用下保持船位？
甚至还有主机宕机，同时GPS信号失效的终极地狱场景。陆菲在这一关试了无数次，最后还真让她破解了，迅速切换到备用系统，依靠声学信标和陀螺罗经，手动分配推力器，成功稳住船位。
这次出色表现被教官记了下来，写在她的结业评语里。
这事她在同事面前没好意思得意，却在叶行面前爽爽显摆了一番。
她夸张地说，当时的模拟场景好似《星际迷航》里的小林丸测试，之所以被设置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失败。但是她，陆菲，还是成功了，简直自信心爆棚！
到了第三个月，全体船员集合，登船熟悉设备，实地磨合演练。
除此之外，还见到了即将搭乘这个航次的科考队员，听首席科学家做任务简报，详细了解每一个作业站点对船舶操纵的具体需求。船员团队再根据这些要求，研究历史海况数据，制定航行方案。
做完所有这些，已经是上海的初秋了，陆菲也终于走到启航前的最后一步。
全套的个人装备发下来，连体防寒服、极地靴、雪盲镜……她跟叶行视频，一件件地试穿给他看，COS青蛙、企鹅、海豹、宇航员。
叶行在屏幕那边看着她作妖，笑到停不住，很快又一次飞来上海，陪她去办签证、打疫苗、买特殊种类的保险，还有各种要带上船的东西，吃的，用的，一样样囤起来。
自从知道有机会去南极之后，陆菲那几个月看了不少过去航次前辈写的航行日记，算是给自己做个心理上的准备。
这回叶行来上海，她才发现他竟然也在看，行李箱里装着一本《世界上最糟糕的旅行》，写的是1912年，英国探险家斯科特去南极探险，遭遇暴风雪，五人全部罹难。
陆菲坐在箱子旁边的地上，晃着那本书说：“你就不能看现代点的？这书用孙伟的话来讲，不太吉祥。”
叶行看她一眼，回：“嗯，你说我在嘉达当末代皇帝就很吉祥。”
两个人都笑出来，谁都怪不着谁。
笑完了，叶行才挨着她坐下，看着她问：“你怕吗？说实话。”
陆菲也看着他，反问：“你呢？”
叶行点点头，说：“有点。”
陆菲也点点头，说：“我也是。”
叶行没再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拥进怀中，陆菲便也静静地抱住他。
虽然过了100多年，从装备到补给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但要说完全没有担心，也是假的。只是当真说出来，竟也有种百无禁忌的释然。
陆菲本来以为，自己并不想要这种岸上有人等着的负担。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其实是想要的。她想要走出去，航行得很远很远。她也想要回来，回到岸上热闹的生活里。
*
也是在那段时间，华远的收购还在走冗长的反垄断审查程序。
完成正式交割之前，嘉达暂时不会进行任何重大项目。叶行作为CEO，手上只剩下日常运营的庶务，业余有时间便继续指导着周卓做案子。
首先便是韩晓桐的事情，终于算是有了结果。
之所以说“算是”，因为结束的只是故意伤害的那一部分。
按照检察官最初的想法，案发现场没有监控，证人证言又都对韩晓桐不利，无法证明他当时受到了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侵害，虽然进一步调查之后，有遭受霸凌和等待自首的情节，但直接认定正当防卫还是有困难的。所以，最好就是韩晓桐这边主动跟受害人大副方面达成一个赔偿协议，取得谅解，然后再走酌定不诉，受害人也不会有异议。
但周卓还是认为不应该这么和稀泥，一方面是韩晓桐的家庭条件很难承担大副要求的高额赔偿，另一方面是因为证据。叶行以及外援唐律师仔细研究之后，也支持他这么做。
他于是又一次跑去P县，去检察官那里据理力争，同时向P县公安局提交刑事控告状，要求追究丰顺轮船东、船长以及直接实施霸凌和非法拘禁的大副等人的刑事责任。
其中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当时陆菲的建议。警方排查了航行期间船上所有监控视频，认为确实有理由相信韩晓桐被长时间拘禁，每天只给一顿饭。这一点代表着他处于长期的不法侵害之中，而且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供给，甚至已经升级成了可能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这个案子的本质其实并不是因为纠纷引起的斗殴，而是为了摆脱非法拘禁和虐待，不得不采取的反抗手段。船短暂靠港，他被放出来，拿到签字笔，这是他摆脱侵害的唯一机会，刺向大副的目的也不是伤害对方，而是逃离险境。
“法律不要求受害者必须在侵害最猛烈的那一刻才能反抗，在侵害持续期间，寻找机会摆脱侵害，同样符合’正在进行’的要求。”
周卓在递交的辩护意见里这么写，也这么去跟办案检察官反复沟通。
再加上已经耗到大副伤愈出院，没有任何后遗症。
检察官最终确认了韩晓桐的行为没超过必要限度，得出结论，认定正当防卫，法定不起诉。
这一部分圆满结束，另一部分对船方的控告还在进行中。一旦刑事责任坐实，韩晓桐还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船方赔偿其人身损害、精神损失等一切费用。
案子走到这一步，经过了几个月的拉扯，周卓得到报酬只有不多的一点办案补贴，上海平潭来回跑，辛苦自不必说，他却觉得很值得，甚至感到被打通了做律师的任督二脉。
而且这件事，在海员圈子里也传开了，又有人找到他，希望他代理他们的案子。
其中还有一起上了新闻的重大事故——
强风狂浪的恶劣天气，船头严重上浪，船长安排船员去船艏抽水，却又没有及时确认船员的情况，几小时之后才在船头的水手长储藏室里发现三名船员，当时都已经死亡。
周卓受家属委托，一边跟船东方面交涉赔偿和善后事项，一边申请海事局进行调查，船长是否存在疏忽大意和操作不当。
叶行还是给他做着海商法方面的顾问，明明是工作之外的额外负担，却也乐此不疲，每次飞来上海，除了跟陆菲在一起，必得见见周卓。
两人除了讨论案情，还开始了未来律所的筹备工作。
叶行叫上陆菲一起，看了好几个备选的办公地点。其中最合意的还是旧船厂改建的碳平衡城，既符合海商法的主营业务，又能跟唐律师的立木所做邻居。
虽然还得在嘉达做至少半年的末代皇帝，但叶行这种事事有计划的人，已经在想律所的名字。
他把这个光荣伟大的任务交给了陆菲，陆菲却给了他一堆诸如“法海无边”，“船说中的”，“浪里个浪”的奇葩名字，最后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靠谱的，叫作“衡航”。
叶行终于满意了，认为很好，既没有那种直接用律师名字命名的尴尬，又刚好暗暗合上主营业务和他的名字。
陆菲没懂，这俩字儿是怎么跟他的名字合上的？
叶行给她理由，“行”在粤语里有五个读音，heng四声，heng六声，hang四声，hong四声，hong六声，衡和航这两个字的读音刚好都在其中。
陆菲听得笑出来，说：“叶律师好大的ego啊，怪不得要开个人独资所。”
叶行还记得自己说过她前男友ego太大，当然不愿意被盖上同样的戳，赶紧解释：“我没想一直独下去，个人独资所起步，发展到一定阶段再转成合伙制，激励人才，分散风险，接更多业务，是律所非常常见的扩张路径啊。”
发展，扩张，更多业务，陆菲捉住他话里的关键词：“哦，你本来说挑着接案子，估计还是会越做越大吧，我怕是没这个本事控制住你了。”
叶行却笑了，说：“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就能控制住。”
陆菲说：“这么自信？”
叶行答：“因为由奢入俭难。”
是真的，过去的他可以把99%的精力花在工作上，但现在弹琴、踢球、学做饭、找陆菲玩……他生活里有各种各样的乐趣，把三分之一的时间给工作，不能再多了。

第73章 重新出发（下）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十一月，陆菲上船出发之前，叶行飞来上海给她送行。
两个人一起去了天后宫，那里一如即往，萦绕着丝丝缕缕白茅和檀香的味道，陆无涯也还是穿着干净的海青色布袍，黑色巾冠下发丝银白。
陆菲把前一年求的平安符取出来，在香炉里化了，再换上道长新给她画的一张，仔细叠起来，放进手机壳里。
当然，要求还是要提的。
她虔诚地得寸进尺，说：“弟子求过西风带的时候风浪别太大，求扛住一百天的三班倒不生病，求船上设备和科考仪器运转正常。”
叶行在旁边听笑了，想起自己过去的一个客户，每次新成立一家公司，都会请大师给营业执照和服务器开光。
陆无涯脸上也漾起淡淡一点笑来，却没说什么，领陆菲去各殿叩拜，为她祈了三愿，一愿海神妈祖护航程安宁，二愿南极长生大帝佑身康体健，三愿北斗星君引行事顺遂。
陆菲却还是像从前那样继续提要求：“道长再给我算个命吧？”
陆无涯也还是像从前那样反问：“算什么？”
陆菲说：“从南极回来之后，我还会去哪里？”
陆无涯回答：“不算。”
陆菲笑了：“那你还问我算什么？”
陆无涯也笑看着她，拿起拂尘轻轻在她肩头扫了三扫，仿佛菩提老祖用戒尺在悟空头顶上敲的那三下，说：“乘愿而行，不负本心。”
那一刻，殿外天色澄明，一缕深秋的阳光穿过檐角，落到她们身上。
*
出发的前一夜，陆菲在“海上调酒师”搞了个聚会，请了雷丽和王美娜，捎带上罗杰，还有周卓也给叫来了。
这一晚是她做东，跟叶行两个人到得最早。
于凯已经在店里忙着准备吃的、喝的。于晴朗小朋友还是老规矩，趴在窗边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她今年九月份上三年级，感觉学习压力更大了，尤其是这一天，班里英语课有人讲小话，老师搞连坐，罚全班抄课文十遍，再加上其他作业，简直叫她绝望。于凯说帮她抄，她还不愿意，生怕字迹不对，让老师看出来。
于凯管不了，随她自己一边哭一边写，把陆菲叫进后厨商量事情。眼看一年又要过去，他跟她交代店里的收入，盘算着还钱的计划。
陆菲却说不用了，让他把余额折算股份，这半个老板，她还想继续当下去。
于凯挺意外的。他本以为陆菲交了个新男朋友，肯定处不长。结果这俩居然处了一年，眼看着感情日渐稳定。而且叶行又是海员圈子外面的人，一看就非他们族类，他估计陆菲以后不会再跟他玩了，这才罗掘俱穷地想着尽快还钱，现在听到陆菲这么说，当然大喜过望。
可是等到两人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看见叶行坐在于晴朗对面，正帮小朋友写罚抄的作业。
叶行这段时间常来常往，也经常出现在海上调酒师。于晴朗跟于凯一样不喜欢看到这个人，总觉得陆菲以后只跟他玩，就不会再跟自己玩了。
直到这一天，叶行靠一句，怎么可以对小孩子这样？我帮你抄吧？以及十遍标准棒棒体的课文抄写，收买了于晴朗。
小朋友如遇救星，翻着本子前面自己写的那些作业，对叶行说：“太棒了，老师肯定看不出来，你以后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于凯的天又塌了。
太阳落下去，港口华灯初上，王美娜、雷丽和罗杰先到了。周卓办完事从法院过来，前脚后脚进了门。
几个人在酒吧里围桌坐下，边吃边聊。
还是王美娜话最多，她九月初结束了一年的实习期，休了两个多月的长假，说起自己刚下船那会儿，满心只想着回家大睡三天，睡醒了就爽爽打游戏，点外卖，什么肯德基、麦当劳、麻辣香锅、烧烤、炒饼炒面、喜茶星巴克……
于凯一边上菜一边玩笑：“怎么跟刚放出来似的？”
陆菲替美娜回嘴：“你还说别人？你自己那时候才真像刚放出来。”
于凯不承认：“哪有？”
陆菲说：“你忘了吗？就华丰轮停靠广州那次，我俩去海事法院，你在大街上一边跑一边说，好多人啊，好久没看见这么多人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起来，包括于晴朗，说：“爸爸你好像那个表情包！”
但于凯还是不认，非说陆菲破坏他形象。
叶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陆菲问：“就是那次吗？”
陆菲知道他的意思，也看着他点点头：“就是那次。”
叶行说：“我好像看见过你们……”
他当时坐的出租车正堵在路上，眼见着两人从车边跑过去。他也意识到来不及了，赶紧结了车费下车，往海事法院赶。
进门，过安检，差点撞到一个人。
Excuse me，他脱口而出，伸手虚揽了一下，与那人擦身而过。
……
不知是记忆真的保存了所有客观细节，还是他主观地补上了缺失的画面。
多年以后，他确定那一年二十四岁的自己看到过二十二岁的陆菲，直觉神奇。
两人在桌子底下手握着手，继续听王美娜讲故事。
休假之后再次上船，她正式提职三副。
公司当初宣传过“一条船上三个女海员”，结果雷丽转了港口机务，陆菲去科考船做了二副，都是她们想要的职业发展，但从宣传角度来看，却不是人们想要的完美故事，一个还是上了岸，一个非但没升上船长，还往回抽抽了。
华曦轮上如今只剩下王美娜一根独苗，尹总有始有终，还是找人上船，给她拍了段宣传片。
王美娜划开手机，把公关部刚剪完的成片给大家看。
画面中是华曦轮的驾驶台，她身穿制服，正与即将下船休假的三副交接工作，救生、消防、港口文件，一项项交代，一份份签字。
然后，轮到赵川登场。
赵船长穿着全副打扮，把她的卡带肩章换成三条杠，很有派头地对她说：“王美娜同志，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勤奋好学，吃苦耐劳，充分展现了我们公司新一代年轻船员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祝贺你正式成为我们华曦轮的三副，希望你在这个岗位上再接再厉，继续为我们的航海事业贡献青春的力量！”
王美娜也朝气蓬勃地回应：“非常感谢公司的培养和领导的信任，在这一年里，我不仅学会了专业技能，更学会了什么是责任与担当！我一定不辜负公司的期望，守护好每一海里航程的安全，争取实现我的船长梦！”
两人热情握手，结束这场受衔仪式。
视频中出现的每个人都配合默契，画面构图明快，配乐昂扬向上，完美体现出新老船员之间的传承。一经全平台发布，注定会收获一波正能量满满的好评——
酷！
太棒了！
小姐姐好帅！
但在船上工作过的人眼里却显得有点假，熟人之间也不介意调侃，嘻嘻哈哈好似现场弹幕。
陆菲说：“看这么挺的衬衣，就知道是摆拍。”
雷丽说：“我还是头回看见赵船长穿礼服。”
于凯说：“怎么转过去了呢？肩章，肩章一定要入镜！”
王美娜也自曝幕后花絮：“其实赵船这个航次结束就该上岸了，他说我们天天想把他送走，其中数我最明目张胆。”
所有人都知道，虽然显得有点假，其中也有很真的部分，比如传承，比如去旧迎新，比如她真的会继续走下去，或许有一天实现船长梦。
他们在这里倒了酒，祝贺美娜提职转正，周围几桌的不知道哪国的海员也过来凑热闹，一个个地跟她碰杯。
一屋子的人一起拔直喉咙致敬：“Here’s to safer voyages, sharper skills, and chasing even bigger dreams ahead！”
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中，只周卓安安静静看着王美娜。王美娜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朝他望过去。
酒吧柔和的灯光下，他们相对笑了，却也都没说什么。
饭吃得差不多，罗杰抬腕看了眼时间，跟大家打招呼说：“各位，我得先撤了，今晚还有任务。”
引航站的工作分班组进行，每个引航员按照值班、休息、备班的顺序循环往复，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都有人覆盖。他作为还在见习的助理引航员，也得跟着师傅翻班，所以这一晚上喝的都是无酒精版的“瞭望手”。
陆菲其实早知道了，偏还要损他，说：“怎么还跟鹰狼传奇似的？雷丽下班，你又上班了？”
罗杰低调地显摆：“可是我做一休二。”
大家一片羡慕嫉妒，罗杰笑着拿了椅背上的引航员制服外套就要离开，雷丽却也跟着站起来。
陆菲故意问：“丽姐怎么也跟着去呀？”
雷丽让她别起哄，叫罗杰稍等，自己去吧台找服务员，拿了一个保温袋回来递到他手中。
“哇，什么好东西？”陆菲又起哄。
于凯已经出卖了她，说：“丽姐让准备的香煎菲力能量碗，打包带走。”
雷丽只得解释：“后半夜容易饿，今天又是寒潮，引航艇上只有面包泡面什么的……”
说完还从自己包里拿了几个暖宝宝，一并交给罗杰。
罗杰接过去，统统装进书包，低头轻轻对她道：“那我先走了，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走吧，走吧，”雷丽赶他，最后却也跟了一句，“注意安全。”
罗杰点点头，美滋滋地出了酒吧，开车去港口。
这一场起哄结束，剩下的人才发现王美娜和周卓都不见了，一个说上厕所，另一个说接客户电话，结果半天不回来。
其实，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酒吧二楼的露台，推开门走到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里，吹着海上来的风，抱臂说着话。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是朴树的《狗屁青春》。
周卓先开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是像从前一样叫她娜娜，还是连名带姓，最后只是直接问：“你在海上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王美娜回答：“挺好。”
周卓点点头，哪怕她不说，他也看得出来，在她举着酒杯，说着“chasing even bigger dreams ahead”的时候，眼中有那样动人的光芒。
王美娜也问：“你呢？在岸上过得怎么样？”
周卓笑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回答：“说来话长……”
王美娜说：“老大已经跟我说过一点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周卓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被至呈所辞退的事情，低头自嘲：“那时候觉得自己没希望了，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王美娜说：“就因为这个？”
周卓点点头，轻轻笑了声，说：“因为绷得太紧，什么时候转正，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攒出上海一套房的首付，全都计算好了，以为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的，突然发生变化，根本接受不了。你是不是不能理解人怎么能一边这么没用，一边还骄傲成这样？”
王美娜听着，直觉他对一年之前的自己描述得那么准确，可仅仅一年之后，却又可以如此轻松地自嘲，好似千帆过尽。
“那时候，我爸妈天天打电话催我回家，”周卓继续往下说，“让我先去我一个什么姨的公司，一边上班，一边备考公务员，反正社保一定不能断了，简历也不能有空白，否则人生就完蛋了，又跟我说你看到体制外的工作不稳定了吧？所以还是得考编！我听着烦，又觉得怎么这么耳熟呢？心说这不就是我老是在跟你说的话吗？结果我一下子就理解了，你那时候得觉得我有多烦。”
他把自己说笑了，王美娜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看他。
这一晚在酒吧见面，她第一眼就觉得他变了很多，成熟了，干练了，直到这一刻，却又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大学里认识的那个周卓。
她挥开那个念头，转了话题：“韩晓桐的案子，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周卓说：“不用不用，你跟我说什么谢谢？”
王美娜也觉得有点不合适，好像他接这个案子是因为她似的，两人都分手那么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解释。
周卓却也解释：“我刚开始愿意接这个案子，确实是因为你……”
两句话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怔了怔，目光在幽暗的路灯下相接。
周卓低头接着说下去：“其实，自从离开至呈所之后，开始自己接案子，就已经感觉不一样了。后来又做了韩晓桐的案子，慌慌张张去了平潭，走运得到大拿指点，磕磕绊绊把这个案子办下来，才算搞清楚做律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谢谢我，我反而要谢谢你……”
王美娜又笑了，说：“那咱们就这么谢来谢去？”
周卓也笑起来。
楼下传来的音乐声已经从《狗屁青春》变成了《Young Forever》。
那一阵振奋人心的前奏响起，周卓忽然问：“你还记得这首歌吗？我们一起去看的音乐节……”
王美娜也已经开口道：“我们一起去看的音乐节，压轴就是这首！”
两句话再次撞在一起，他们一个跟着另一个地笑了，却都没说什么，静静听着这首熟悉的歌，脑中尽是当时的场景——
五十岁的朴树快唱不动了，好几句降了调子。
但是不要紧，光是歌词本身已经足够了。
两眼带刀，不肯求饶，即使越来越少，即使全部都输掉，也要没心没肺地笑……
海角天涯，地老天荒，亲爱的我的战友，我一直以你为荣，只等你摔杯为号……
当时台下蹦得比台上还要欢，他们在人群里跟着唱，紧紧地拥抱，忘乎所以地亲吻。
……
直到一曲即将终了，只剩两句“Just那么年少，Just那么狂”循环往复，王美娜才又开口道：“我今晚又得上船了，明天一早启航，去澳大利亚。”
两个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依然存在，一个在海上，一个在岸上。却又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无解的，他们还那么年轻，到底在着急什么呢？
周卓问：“这次多久回来？”
王美娜说：“签了六个月的合同。”
周卓提议：“等你下船，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
王美娜说：“好像《黎明破晓前》……”
周卓也说：“就像那个电影里的约定。”
这是第三次，两句话撞在一起。
他们在路灯幽幽的光下望向彼此，笑得挺开心，却也被海风吹得透凉，一个挤着另一个回酒吧去了。
*
次日清晨，陆菲和叶行早早起身，两个人一起把她要带上船的行李搬到车上。
电动小车的后备箱塞了个满满当当，他们上了车，去外高桥港区的科考船码头。
这是个晴天，阳光清清淡淡，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
陆菲握着方向盘，嘴也没停下。先说昨天刷到个视频，南极的企鹅有黑社会，会偷邻居的石头筑巢。又说到他们俩一起追的一个剧，她还没看到结局，关照叶行要么忍着别看，就算看了也别剧透，等她回来自己看。还有天后宫，他要是有时间就去一次，替她看看陆无涯。
叶行跟着笑，跟着答应。车里还开着交通台的广播，一路热热闹闹，直到港口那些巨大的起重机和船影出现在视野里，所有的玩笑、叮嘱、刻意的轻松，才像渐渐收拢的潮水，慢下来，轻下来，没有了。
陆菲把车开进港区的停车场，找了个车位停下，熄了火。
她把车钥匙拔下来交给叶行，又想到一件事，说：“这三个月你要是回上海，帮我动一下车，充个电。否则三个月不开，等我回来肯定趴窝了。”
叶行说：“行。”
陆菲说：“要是你没时间，雷丽也可以帮忙。”
叶行说：“我有时间。”
陆菲听着，忽然有些伤感。
但叶行看着她，又道：“Chief，我跟车都充满电等你回来。”
这话叫陆菲笑出来：“听着怎么有点黄黄的？”
叶行说：“有吗？是你思想的问题。”
陆菲说：“那好吧，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叶行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她去亲吻。陆菲也沉默了，忘情地回应着，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纠缠在一起。
直到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长鸣，她跟他说过的，这叫“一声长”，代表船即将启航。
他们方才松了手，开门下车。他帮她把两个箱子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她左右开弓地拖着，走进港区。
过了闸机，她停下来回头，发现他还等在原地，头发和衣角被风吹起。
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朝她挥挥手。
她笑了，转身继续前行。
越走越觉得熟悉，越走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海的存在。
她开始可以在风里闻到海盐微咸的气味，还有港口特有的金属和燃油混合的味道。
她忽然想，雷丽现在在哪里？应该也已经到港口了吧，换上机务主管的制服开始一天的工作，说不定还能在引水艇登岸点遇到刚下班的罗杰。
还有王美娜，现在在哪里呢？华曦轮是否已经启航，年轻的三副戴着崭新的肩章，在驾驶台检查GPS、雷达和电子海图，确认航线之后，在甚高频无线电里与岸基通话：“我船已解缆完毕，请求启航离泊！”
她继续走着，走着，看见科考船白色的船身和高耸的驾驶台。
她径直朝那里走过去，舷梯已经放下来，像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桥。
她走上去，脚下便传来海的回应，带着浪拍打船身的节奏。
那种熟悉的感觉一瞬拥抱了她，让她想到那本卡明斯的诗集。
更多人喜欢情诗，但她最爱的一首，却稚拙宛如童谣。
maggie and milly and molly and may
went down to the beach ( to play one day )
and maggie discovered a shell that sang
so sweetly she couldn’t remember her troubles , and
milly befriended a stranded star
whose rays five languid fingers were；
and molly was chased by a horrible thing
which raced sideways while blowing bubbles：and
may came home with a smooth round stone
as small as a world and as large as alone.
For whatever we lose (like a you or a me),
It&#39;s always ourselves we find in the sea.
无论我们失去了什么（比如一个你，或是一个我）
我们在海中找到的，总是我们自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