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殿销香
作者：荔箫
内容简介
 [宫斗文。] 卫湘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她生在宫中永巷，深知徒有美貌却无家底权势会引来多少麻烦。 因此她谨慎低调，只求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甚至为了要她顺从，杀了她唯一的知心朋友。 后来，她不再谨慎低调了。 她让自己变成一个女妖，常伴君王侧。 再后来，她坐在金殿之上，笑看那些人跪在她的脚下，对她既小心又讨好谄媚。 卫湘看着他们，只觉好笑，便轻描淡写地在那奏本上签下一个：斩。 *文名《金殿销香》出自李商隐的《深宫》。 【Warning】 *是宫斗文，你死我活的那种； *女主真绝世大美人，雷这个设定的朋友请迅速撤离； *女主的人生充满目的性，并且会逐步被权力异化，想看传统善良女主的朋友请迅速撤离； *架空得万分纯粹，没有一丁点考据成分。地图和规矩瞎编，服饰各朝汉服乱炖，阅读过程中请勿套用任何史实； *封面好看吧？我的美工大大厉害吧？嘿嘿。 

==========================================================
第1章 泣露 她伏尸而泣。
盛夏，雨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地说落便落下来。
去尚宫局领月俸的卫湘没带伞，被雨水挡了去路，只得在长宁左门停下脚步，姑且檐下躲雨。
怎料这瓢泼大雨迟迟不停，间有几阵风，虽不凛冽，却将坠落的玉珠驱成了水雾，总能迷了人眼，让人即便有心想顶着风雨跑回去也难为。
一刻过去，卫湘心里生了急。
她是在花房做事的。
今日一早阳光甚好，她和同屋的姜玉露便一起把近百盆花都搬到了院中晒太阳，现下大雨滂沱，那些花须得尽快搬回去，不然就要被浇死了。
这件事自是也该由她和玉露一起办。若她不在，就只有玉露自己，再不然就要去央别人帮忙。
不论哪一种，玉露必然是要生气的。
不过……
倘她真敢淋着雨回去，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玉露面前，玉露只会更气。会一边拿帕子帮她绞干头发，一边嘴巴里骂个不停。
想到这些，卫湘的脸上浮起一缕笑，她抬手遮在额上望了望毫不见缓和的雨幕，安然靠向长宁左门边的墙壁，静等雨停。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雨停之后，阳光来得倒快，耀眼的金辉在转瞬之间就毫不吝啬地洒下，照在被雨水镀出一层淡光的青石板上。
卫湘舒了口气，再不做耽搁，举步匆匆往回赶。
约莫用了一刻光景，卫湘回到了花房。
花房的面积并不小，前后六进院子，前头四进都是养花种草的地方，后头两进供宫人们居住。
卫湘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院门，前头几进因偶有嫔妃会心血来潮地亲临挑花，修缮得宜，往后就愈发显得斑驳了。
过了第五进的门，她看到自己与玉露的卧房。在这进处处朱漆剥落的破败院子里，这间房上了新漆，是一抹突兀的亮色。
“露姐姐！”卫湘想着自己耽误了差事，不禁心虚，人还没进屋就先唤了姜玉露一声。
而后她的手触及门板，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光线外明内暗，卫湘好生缓了一下才看清房中的景象，原本打好腹稿的卖乖之词在那一刹间被卡在喉咙里。
她们的住处是内外两间，内室是卧房，外间摆了圆桌方凳，算是个小厅。
现下那桌凳都被推到了一旁，一张白布铺在地上。
白布之下，清晰可见一个人形。
“露……”
似有一记闪电击在思绪上，令卫湘蓦然僵住。
紧随而至的便是冷，铺天盖地的冷，如坠冰窟的冷。
……对她来说，这似乎并不值得意外。
她是生在宫中永巷里的，最是知道宫里的生死有多突然。
有时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一个活生生的人便说没就没了，她几是从记事起就早已看惯。
——她自以为是看惯的。
可接下来包裹她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惶恐、无穷无尽的无措。
她没有扑过去查看究竟，一时只是茫然地望着四周，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慌乱。
她也没有什么急火攻心的征兆，腿没有发软，更没有晕过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站在这间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门口，做不出反应。
她似乎这样站了很久，又似乎是时光被拉长了，长到让她感觉不到它的流逝。
终于，她终于得以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三步……
她尚算平静地走到白布一侧，却在驻足的瞬间倏然跌倒。
“露、露姐姐……”她跌坐在那个人形轮廓旁边，想伸手去揭那白布，手伸到白布上方却只剧烈颤抖着，久久不肯往下抓。
然后，她看到了白布一侧露出来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莲花镯。
这镯子十分特殊，许多人为了撑场面，会打银镯子，外层包金；这镯子却是银包金的，为的是在宫里不惹眼。
镯子上的莲花纹，是去年京中最流行的纹样。
卫湘战栗着抓住那只手，触及手上的余温，眼泪终是汹涌而出。那莲花镯则因手被抬起，顺着纤细的手腕往下滑，滑进袖口里，一时便看不见了，唯余那不算久远的记忆如狂风呼啸般闯进脑海。
这镯子实是一对儿，一模一样的两只，一只在姜玉露腕上，另一只在卫湘的妆匣里。
这是去年七夕时姜玉露送给她的，当时她嫌上面的莲花纹俗气，气得姜玉露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瞪着眼睛骂：“没良心的小东西！我从小到大的积蓄都花在这镯子上啦！你倒还挑剔！”
她被捏得脸痛，只好连连告饶，还长篇大论地夸了那镯子一通，用词之浮夸几乎要将它夸成一件仙界法器。
姜玉露这才总算消了气，拈腔拿调地哼了一声，便去捧七夕的巧果去了。
卫湘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巧果的香味，可玉露她……
怎会如此！
她走得如此突然，不给她一丁点儿的准备时间。
明明在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玉露还在说等下回得了假，要带她去京里新开的点心铺子买莲蓉酥呢。
怎么就……
“啊——”卫湘伏在姜玉露的尸身上悲恸哭嚎，那声音里埋葬了太多情绪，引得院中宫人纷纷侧目。
她本就是生得极美的，身姿也婀娜，许多人初次见她都要好生怔忪半晌。
现下她伏尸而泣，身形依旧曼妙，痛苦与无助纠缠在她身上，再与泪珠儿一起噼里啪啦地溅在故去之人的白布上，更显可怜。
宫女们见状被其情绪感染，想到姜玉露的死，无不摇头叹息，有人想上前劝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终是驻足不言。
几个年轻宦官扎着堆在院墙下低言议论，有人也只是慨叹，也有人望着那绝美的侧颊与身形露出贪婪之色，可想想上头的主事，在看看自己的品级与本事，什么贪欲便也都做了罢。
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缓缓过着，屋子里充斥着哭声，院子里只余寂静。
直至暮色四合，旁的屋里都起了灯，卫湘仍旧麻木地瘫坐在姜玉露的尸身前，僵在这满室昏暗里。
她身后几步远的屋门处，一双黑靴迈过门槛，脚步极轻，几不可闻。
来者借着月色看了看委顿在地的背影，心下一喟，启唇：“师父差小的来看看姑娘，也好叫姑娘清楚原委，免得打错了主意。”
卫湘识出这是小胜子的声音，身形不觉一栗。她的手还攥在姜玉露手上，只偏了偏头，但终究没有转过去多少，大半的视线仍执拗地停在姜玉露已然青白的遗容上。
小胜子也无所谓她转不转身，用极平静的声线缓缓言道：“前日端午宴后，吴王对姑娘纠缠不休的事，实在是太惹眼了。如今那位正值盛宠的吴王侧妃……想来姑娘也有所耳闻，该知道她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
“今儿个，是她亲自闹到了花房来，指名道姓地要治姑娘的罪，说是给宫女们立立规矩。”
“说句不好听的。”小胜子说到此处抬了抬眼皮，语气里染上了几许意有所指的意味，“若不是有人着意护着姑娘，现下躺在这儿的，就是姑娘你了。”
他恰到好处地顿声，只等卫湘追问。无奈说者有心卖弄，听者却无意逢迎。
卫湘对此毫无反应，连身形都没动一下。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躺在这里的真的是她。
小胜子见状不禁尴尬，咳了一声，自顾说下去：“师父跟吴王侧妃说，姜姑娘和姑娘素来交好，不如杀鸡儆猴，只当卖他个面子。”
“吴王侧妃虽然跋扈，却也是个人精，哪有听不懂这话的呢？这才放了姑娘一马，哦……还赏了师父十两黄金，说是礼钱呢。”
“礼钱。”卫湘竭力平静，却还是听到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在当她回头看向小胜子的时候，恨意与冷笑都淡去了。
小胜子只感觉黑暗之中一双美眸定定地望着自己。
那双眼睛摄魂夺魄，平日里这双眼睛若是多看哪个宦官一眼，便能让人的心跳快上半天。
现下小胜子只恨四下里光线太暗，让他不能好好欣赏这双眼睛。
他只听到她说：“如此，我当好好谢谢王公公才是。”
小胜子不由屏息，心里既喜又悲。喜的是差事办妥必有厚赏，悲的却是对这绝色美人终是不能再有一丝一毫地念想了。
卫湘在一呼一吸之间平定心神，踱步走向门口。小胜子闻得幽香丝丝缕缕地飘进鼻中，触动心神，几令他站不住脚。
她没有再看他，走到了他的身侧，抬眸望向昏昏天色中初现的月：“其实王公公对我的心意，我都懂的。如今只请王公公再应我三件事，三件事后，我便连这条命都是王公公的。”
小胜子慌忙作揖：“姑娘您说，小的定当好生转达。”
卫湘抿了抿唇：“第一件，求王公公帮我安葬露姐姐，不求寻什么风水宝地，只求有一口薄棺，别让露姐姐暴尸荒野。”
“这是自然的！”小胜子满口笃然地应下，“师父最知道两位姑娘的情谊，只要姐姐肯合师父的心思，这事便是姐姐不提，师父也会办的！”
卫湘并没说什么道谢的话，跟着便说：“第二件，我要五十两银子。”
这倒令小胜子一怔，他“啊？”了一声，露出不解：“恕小的过问……姑娘要银子干什么？”
“聘礼啊。”卫湘唇角转开笑，语气突然轻松了，似是心情很好地反问，“终身大事，我要五十两银子做聘，很过分么？”
“哎呀，小的糊涂！”小胜子狠狠一拍脑门，“应当的，应当的！”
又笑揖道：“不知第三件是什么？”

第2章 筹谋 “姑娘想做些什么？小的可陪着姑……
卫湘面上的笑意便又淡去，黯然之色重新染上眉眼。
安静了许久，她才又说：“劳王公公等我七天。”
小胜子一僵：“这……”
余光扫见小胜子的为难，她便知道王世才有多心急了。
可她还是心平气和地说：“露姐姐尸骨未寒，我这个当妹妹的总不能即刻就去和人共度春宵，好歹也要过了头七，是不是？”
小胜子的为难之色仍染在眼底。
他本只是来跑腿传话，依花房管事王世才的意思，卫湘应当今日就与他洞房花烛地结为对食才好，如今卫湘提出这等要求，小胜子是不敢妄自答应的。
……但他转念一想，卫湘与姜玉露的情分花房上下概都知晓，卫湘只是要求等个头七，不止合情合理，更称得上克制，倘使他这头不允，只会让卫湘对王公公生出怨怼，那他才真是将差事办砸了！
又何况，卫湘既已退让，这对食便终究是会结成的。那王公公既是他师父，他就得唤卫湘做一声师母，若让“师母”心里结下这口怨气，等到来日这气岂不是都要撒到他这当徒弟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小胜子心中已将各种纷扰都想了个遍，眼睛一转就又有了笑，连连作揖：“是是是，姑娘说得很是！小的这便去回了师父！还请姑娘节哀，顺变。”
卫湘轻轻地嗯了声，听来有气无力，浓郁的哀愁仍萦绕在她眉目间，唯嘴角强撑起一丝的笑容，颔首对小胜子说：“有劳了。”
这么一缕牵强到极处的笑，便看得小胜子心神都塌了。这一笑间，他只觉佳人的愁苦与强撑都击进了他心中，那股子无助仿若一道怪异的咒，明明纠缠的是她，却让他也中了招，令他也感知到了。
他想拥住她，给她一点聊胜于无的依靠，但是不行，因为她是他师父看上的人。
“小的告退！”小胜子复又一揖，迫使自己不许再看眼前这支离破碎的美人，逃也似的溜了。
王世才的住处在花房的最内进院，也就是卫湘这一进再往后过一道门的位置。小胜子窜过那道红漆窄门，身形一晃就瞧不着了，卫湘却还是站在屋门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她忐忑不安地等候，无声地盘算着眼下，更盘算着将来。一颗心七上八下，只盼王世才能依了她的心思，否则万事一锤定音，她就再无出路了。
万幸，王世才对她着实是痴迷的，小胜子跑进去不过两刻，卫湘就得了定心丸——王世才派了四名手下的小宦官过来，为姜玉露敛尸。
四人带来的并不是卫湘要求的“一口薄棺”，而是一口称得上讲究的棺材，棺体为红木所制，漆色均匀，两头还雕了些寓意吉祥的花，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棺材。
不仅如此，王世才还颇为有心地弄来了两副首饰、三匹细绸给姜玉露当陪葬。
这说来便有些讽刺，因为他们花房是远离主子们的地方，比不得近身伺候的宫人们要打扮得体、还能常得赏赐。这样的首饰与绸缎，姜玉露在世十八载都不曾见过，如今香消玉殒，倒能带到阴曹地府去了。
除了这些，王世才还将卫湘要求的“聘礼”也送来了。
一如那具很像样的棺材一样，这聘礼他也大献殷勤地加了码：卫湘所要不过五十两银，他送来的却足有三百两，另有八匹绸缎、六副首饰并几张皮子，通过小胜子的口关怀说斯人已逝，让她莫太难过。
卫湘面上淡淡的，收了这礼，取出碎银来向几个小宦官道了谢，便送走他们，阖上了门。
此时天已全黑，夜色浓重如墨，不见星月。卫湘如一具枯木一般毫无生气地从房门口走进内室，木讷地点亮一盏烛台，又端着烛台回到外间。
她将烛台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到棺木旁，背靠着棺板待了一会儿，忽又起身，从那聘礼箱子里取了套瞧着最贵的首饰，放到棺盖上，伸手去推棺盖。
她身形纤弱，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将那厚重的棺盖推开一块，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
棺材之中，离世半日的姜玉露已然面色煞白，形如鬼煞。卫湘心里却分毫不惧，她将那匣首饰放入棺中，继而执起姜玉露已显僵硬的手腕，小心地脱那只镀了银层的金镯子：“露姐姐，这镯子我拿走啦！我知道原该是我们一人一个，你只管怪我贪心好了，我只想留个念想，看着它只当你在陪我！”
“你也莫太跟我计较，喏，这匣首饰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拿它跟你换，好不好？我知道你必定恶心它是王世才那畜生送来的，你也不需留着它，到了阴曹地府要使钱的时候，只管将它卖了、当了都不打紧。”
“‘有钱能使鬼推磨，人不能跟钱过不去’——这是你教我的，你看我学得多好？”
“但另一句话，我从前也都乖乖照做的，如今却觉得你教错了……什么守拙藏愚、什么明哲保身、活着为大，在这宫里行不通呀！”
这话被她由明快撒娇的口吻说出来，却无意中再度点破了姜玉露已故的灰暗事实，卫湘心里一阵刺痛，眼泪说涌就又涌了出来，不及去擦，就有两滴溅进了棺中，落在姜玉露惨白的脸上。
她慌了阵脚，匆匆绕到棺材另一侧，将棺盖推回去盖好。
她总是不肯让姜玉露看到她哭，因为姜玉露一面爱在她哭时打趣她，一面又总怕她真的伤心难过，每次卫湘哭得狠了，她都要费心费力地哄她。有时一夜过去卫湘都忘了昨日哭过的事了，她还要小心翼翼地哄她吃点心、讲笑话，颇是操心。
卫湘越想这些哭得越凶，最终跌坐在地上，背靠棺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房内佳人垂泪，屋外忽又下起骤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如铺了一层薄油。
同院的其他几间房里，有围坐灯旁闲侃的宦官聊着热闹，聊及早些时候搬去卫湘房里的那些聘礼，想到这绝色佳人将要去配那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语中既有戏谑又有感慨。
宫女们的房里则要多些哀愁，无不对卫湘心生怜惜。
一名年长的大宫女慨叹说：“这等姿色合不该生在宫中永巷里，这地方金碧之下尽是腌臜，生得那么一张脸，便注定一辈子不得太平。”
旁边年纪相仿的姐妹即刻反驳：“这话也不对。这等姿色在永巷里不太平，在民间便好了么？穷苦人家生得好看的姑娘，被卖进青楼酒肆的、被掳掠奸.淫的何时少了？倘使在富贵人家做大小姐或是好些，可那样的人家又有几户呢？”
最后一个年轻些的说：“姐姐们都想得好本分。要我说，卫湘倒不如胆子大些，既然永巷、在民间都难得太平，不如去搏一把那泼天富贵。若横竖都是一死，与其死得窝在这永巷中一身粗衣死得不明不白，还不如真混得个红颜祸水的名号，十之八九还能得个风光大葬呢。”
这话说得那两个年长的面色一变，其中一个压音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哪有乱说？”那位虽然年轻，品秩却不比她二人低，便也不怕她们，平和地摇摇头，“两位姐姐摸着心说说，卫湘那张脸比起早前宠冠六宫的妩贵姬，如何？”
二人面面相觑。
“妩贵姬”三个字如雷贯耳，宫中无人不知。她人如其封号，端是妩媚动人，甚至最后死也死在了这妩媚上。
只是若何卫湘比……
年长的宫女不得不承认：“妩贵姬不及卫湘十之一二。”
.
一夜的哀伤，一夜的雨，卫湘靠在姜玉露的棺木边一夜未睡。
天光渐明，她灌下一盏浓得发苦的茶提神，而后坐到妆台前仔细梳妆。
她从妆奁里取出姜玉露送她的那只镯子，这镯子她从前总舍不得戴，这会儿终是戴到了腕上。
从姜玉露手上脱下来的那只则被她收进了妆奁中，放在一个厚实的锦盒里，唯恐磕了碰了。
一切收拾妥当，她推开房门，外头下了彻夜的雨刚停，阳光尚不及穿透阴云探照下来，阴沉犹在。
一名宦侍偎在卫湘门边打盹儿，门一开，他忙不迭地爬起来，边观察卫湘神情边小心地劝：“熬了这许久了，姑娘吃些东西吧？别熬坏了身子。”
卫湘知他是王世才派来的，扫他一眼，和颜悦色：“我实在是没有胃口，便由着我先做些事缓一缓神吧，或许一会儿便饿了。”
那宦官见她这样讲，不好再劝，只问：“姑娘想做些什么？小的可陪着姑娘。”
“不必。”卫湘淡淡地摇头，“我想自己忙一忙。正好……露姐姐早先受闵淑女所托，帮她栽了一盆昙花。前两日这昙花已结了花苞，不知哪日就会开，但昙花一现，错过就见不着了，我正好今日就给闵淑女送去，也算了了露姐姐最后的差事。”
宦官闻言躬身：“那姑娘慢着些，大悲大痛，切莫再累着。”
“我有数，多谢。”卫湘点一点头，就举步去往前院。
她和姜玉露负责打理的花草都在花房的第四进院里，她过去找了一找，便寻到了一盆昙花。
姜玉露栽种过昙花是真的，前几日结了花苞也是真的。昙花本就是夏日里会开的花，这会儿就该结苞。
但说什么受“闵淑女所托”，则完完全全是假的。

第3章 仙缘 “这人间疾苦太多，上仙们恐无法……
可受闵淑女所托是假的，但卫湘要去见闵淑女又是真的。
现如今大偃后宫的品秩分九品十八阶，淑女乃是正八品的低位小宫嫔，说来并不起眼，然这位闵氏却有些特殊。
用宫人间盛传的说法讲，这是位“有仙缘”“得仙佑”的主儿。
之所以这样讲，概因闵氏本出身低微，却因种种机缘巧合得了好运。
她本是因父母双亡才进的宫，进宫时才四岁，被拨到了先帝谆妃身边侍奉。
好巧不巧的，这位谆妃在她进宫半年前刚失了与她同岁的女儿，一见着她便难免寄情，又听闻她双亲俱亡，更生出几分怜悯，索性将其收为养女。
宫妃收小宫女做养女，在大偃一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左不过是独守空房的女人们聊以慰藉，宗室玉牒自是不认。但纵使如此，也还有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为着这些宫妃们的心意，养女们大多过得不错，便是小妃嫔膝下养着的，吃穿用度也比寻常宫人好上许多。谆妃乃是正二品的高位妃嫔，这般身份的妃嫔养女大多能做个有头脸的女官，到了年纪还能得嫁高门。
这便是闵氏的第一场际遇。
再说回这谆妃，她其实并不算得宠，却是孝纯皇后的本家堂妹。
自孝纯皇后故去，先帝未再立继后，孝纯皇后之子元煜就被交给了谆妃抚养。
楚元煜既嫡又长，五岁便被立为太子，十六岁时先帝大病，恐时日无多，就为其定下了婚事，依祖制册立了一名正妃、两位侧妃，又另择了四名贵女为太子妾。
闵氏虽非贵女，但因谆妃的缘故，成了太子妃妾之一。
谆妃原本的打算是闵氏与太子也算自幼相熟，搁在一起当是不错。却不料正因自幼相熟，且一个是养子、一个是养女，二人当惯了兄妹，男女之情全无，闵氏入了东宫，倒有些尴尬。
所幸，楚元煜也不曾亏待闵氏，在东宫时虽少去见她，吃穿用度却不曾少。
后来先帝驾崩，楚元煜继位，尊谆妃为谆太妃，闵氏也潜邸旧人也当有个高位才是。可闵氏唯恐高处不胜寒，宁可图个清闲平静，硬是赶在封贵嫔的旨意下来前为自己求了个从八品的采女。
正九品与从九品的长使和少使皆是由得幸宫女册上来的，算是半主半仆，因此在正经妃嫔里，采女便是最低。闵氏得了这采女的位子后就索性专心去侍奉谆太妃，得了闲便闷在自己宫里敬神悟道，还真得了她初时想要的清闲平静。
三年孝期结束，天子按例要大封六宫，但因知闵氏心意，此番加封也只给她晋到了淑女，只是另颁了许多赏赐。
六宫嫔妃知她是当真无争，前去贺她都贺得真心实意。
这当算是闵氏的第二场际遇——在这深宫里，能衣食无忧却又平平顺顺不遭嫉恨，是不易的。
卫湘决意去见她，无关她的这些际遇好坏，只因她在潜心敬神悟道。
闵氏的住处位于兰池宫竹静斋，这地方临近太妃们所住的慈寿宫，且兰池宫中并无主位，更无旁的妃嫔，只为让闵氏逍遥自在。
卫湘端着那盆昙花，一路沿着宫道往兰池宫走，走到竹静斋前的时候差不多是辰时末刻。
守在斋门前的宦侍瞧见她，客气地作揖：“姑娘这是……”
“来给闵娘子送盆花。”卫湘说着，托了托手里的花盆，眼睛越过那宦侍的肩头，往西厢房扫了眼。
西厢房正是闵淑女供奉神像的地方，眼下房门半开，从卫湘的位置望过去，依稀可见有人跪在神前，应当就是闵氏了。
眼前的宦侍欲接她手里的花：“我帮姑娘送进去吧！”
卫湘端着花的双手摇头，美眸压低，轻轻摇头：“若是方便，我等一等，不劳公公了。”
那宦侍闻言稍稍一怔，旋而就懂了：又是一个想来磕头求神的。
都是凡夫俗子，谁不想求得神仙保佑呢？妃嫔们想在宫中供个神像容易，宫女宦官却未见得人人都能办到。
闵淑女这里长年供奉着三清，起先是有遇了难处的宫人大着胆子来拜，闵淑女心善又寡欲，偶然撞见也不曾管，后来慢慢的便常有宫人来求，闵氏亦从不介怀。
所以时至如今，竹静斋的宫人们对此都见惯不怪了。
那宦侍只笑了笑：“正好，西厢的窗沿上可再添一盆花，姑娘便不如直接送进去，一会儿娘子拜完了三清便该回房歇着了，姑娘正可去拜。”
“多谢公公……”卫湘低头稍福，双颊泛起红晕，似是因为她并未明言要拜却被对方戳穿生了局促。
如此娇羞之态直令面前宦侍一阵恍惚，但他挨那一刀太早，如今虽年龄渐长却从未起过什么兴致，一时也参不透这重恍惚因何而来，便很快定住神，让出门伸手一引，示意卫湘自行入内。
卫湘就这样捧着花盆，顺利地进了闵淑女的西厢。
这西厢并不分内外间，房内除去神龛也无什么杂物，倒显得宽敞明亮。
西厢的房门在东侧，南、北两面墙与邻屋相连，因而没有窗。三座神龛端正地立在北墙前，闵淑女正跪在前头的蒲团上。
卫湘没有出言扰她，抬眸看了看，见西墙上有三扇窗，正当中与靠北那扇窗前都摆了花，唯独面前这扇空着，就安安静静地将花盆放了上去，而后便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等。
闵淑女又在神龛前跪了约莫一刻，便起了身。她敬神时不爱在身边留人，回身乍见卫湘，不由一怔。
卫湘犹低着头，深福下去：“奴婢是花房来送花的，淑女娘子安好。”
和着房内降真香的清幽味道，卫湘听到一声淡淡的：“好。”
她便起了身，闵淑女没再说什么，自出了门去。卫湘复又福身以做恭送，等她走远了，方移步前行，到蒲团前去下拜敬香。
三支清香供进坛里，卫湘跪回蒲团上。接下来她当撕心裂肺地哭上一场，便去想自己即将要给那老太监王世才做对食的事，可这事却并不能令她哭出一滴泪，她又转念去想姜玉露。
姜玉露的笑颜才在她脑海中一划，她就已恸哭出声。
竹静斋里素来是极安静的，闵氏清心悟道，就连身边的宫女宦官也沾染了几许沉静的出世之感。卫湘这哭声便犹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在清幽沉静的密林深处，突兀得无可忽视。
于是，卧房里正为闵淑女奉茶的宫女希微手上一顿，接着虽是继续将那盏清茶奉给了闵淑女，视线却往外飘：“怎的这样难过？倒是奇了。”
闵淑女倒仍是沉静，安安稳稳地接了那茶细品，心里却也渗出了几许好奇。
希微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奇了”。
素日来她这里拜神的宫人并不少见，但这毕竟是宫里，规矩礼数刻在他们的骨血里，是洗都洗不去的。
所以，哪有宫人敢在离主子这样近的地方如此痛哭呢？便是无声啜泣偶然被撞见了，都是要告罪的。
闵淑女想到这儿，搁了茶盏，便站起身：“我去瞧瞧。”
希微边扶住她边说：“奴婢一会儿喊她过来吧。”
闵淑女已往外走：“有些苦楚能说与神，却未必能说与人。我只去听听，或许还比喊来问话更清楚些。”
希微不再劝，主仆二人同出了屋，行至西厢门外停下。
离得近了，那哭声愈发显得痛彻心扉，但声音的主人在竭力地克制压抑，虽未能将哭声减弱，抽噎而出的话声却轻：“诸位上仙，救救信女吧！若能渡了此劫，信女来世愿当牛做马，侍奉诸位上仙！”
这话之后，好久都只有呜咽的哭声。
又听她说：“上仙明鉴，不是……不是信女贪图什么享乐，只是此劫若过不去，信女当真是要生不如死了。”
再下一语惊恐更甚，说是祈求，更像控诉：“那老太监已年过半百了，听说、听说原已有过七八位对食，皆尽殒命，我……我才十六岁啊……”
这前头两番言辞，闵淑女都只淡然听着——若说劫数，谁这一生没有呢？
她鲜少干涉旁人的因果。
末一番话却令闵淑女眼底一颤，一时错愕之感、作呕之意并生。
她到底不是真的修仙得道之人，活在红尘之间，自能体谅疾苦，对同为女子的疾苦尤其如是。
是以犹豫几番，闵淑女终是提步迈过了眼前门槛。
卫湘伏在蒲团上哭得泣不成声，虽则那份恐惧是假的，玉露的事却当真如一根利刺，让她支撑不能。
忽见右侧余光里有一抹淡影一晃，似是女子的绢绸衣裙迤逦而至，她仿佛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地闭口止哭，惊惶不定间，略略抬起两分头。
闵淑女正立在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卫湘慌乱地叩首：“娘子恕罪……”
她酝酿着此时当有的恐慌，纤弱的脊背瑟瑟发抖，愈显凄苦。
闵淑女抬眸看了看面前神龛中的三清道祖，薄唇轻启：“这人间疾苦太多，上仙们恐无法及时救你。有什么难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第4章 获救 可这左右是与她不相干的。
闵淑女话毕，只见跪伏身前的宫女遍身打了个激灵，好似她这番过问比她片刻前的突然出现更令人错愕。
接着，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完全抬起来。
适才闵淑女刚敬完三清的时候，二人原是碰了个照面，但彼时尚余几步距离，卫湘又低着头，闵淑女便没多留意这与自己本不相干的人，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现下，闵淑女方看清了。
眼前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肌肤白皙若羊脂美玉，乌发如黑绸。虽只薄薄施了粉黛，但仍难掩五官之精巧。她身上那一袭水蓝提花缎子琵琶袖短衫搭孔雀蓝百褶裙的宫装乃是粗使宫女们夏天都有的衣裳，且已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并不显黯淡，倒趁出一股子出尘的素雅。
素不爱理俗世的闵淑女竟不由怔了一瞬，那点沉寂已久的爱美之心罕见地活了，牢牢盯着她看了两息，在这张若神仙精心雕琢而出的脸上竟看不出一点让人觉得不好的地方。
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地说出点什么，那便是她气色瞧着差了些。
不知是被什么事搅扰，她眼下一片乌青，面上亦呈气血不足之态，又因刚刚哭过，泪痕未干，令她愈显黯淡，那双本该灿若明霞的眼睛里尽是苦楚，泪汪汪抬头望着。
卫湘就这么怔怔地望了闵淑女半晌，突然回过神，意识到面前的人或是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她的两句关怀激出了更多难过，支撑溃散，便不顾礼数地一把抓住她的裙角，嚎啕大哭：“淑女娘子！救救奴婢吧……”
闵淑女眼见她哭得几欲背过气去，心下动容，俯身扶她：“你且起来，到我房里坐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卫湘仍是那副哭得脱力了模样，好生缓了几番才得以起身，遂弱柳扶风一般，趔趄着与闵淑女往卧房去了。
闵淑女近前侍奉的希微乃是谆太妃身边调来的，素来得力，见状不必闵淑女吩咐就着人备了温水，待卫湘进了屋就先请去洗了脸。
温水抚去泪痕，便令人的心情也平复了七八分。卫湘仿是渐次意识到了自己适才有多失礼，待得再被引去闵淑女面前，就要下拜谢罪。
闵淑女伸手挡了她，道：“不妨事，你坐吧。”
卫湘道了声谢，却束手站着，并无意落座。
一旁的宫女以灵端了张绣墩来，见卫湘神色拘谨，笑道：“我们娘子惯是不喜欢那些规矩的，你便听她的，坐下说话吧。不然她只觉别扭，倒什么也不好说了。”
卫湘这才依言落座，将王世才逼她就范的事絮絮说了，却略过姜玉露的死未提。
只是虽然她不提姜玉露，心中却时时处处都想着姜玉露，待到该哭的时候，便也能说哭就哭出来，哭得凄婉可怜，一度惹得侍于闵淑女两侧的希微与以灵一个哀叹、一个拭泪。
闵淑女听她说完，亦叹了口气，眉心微蹙，连连摇头，曼声轻语道：“这真是造孽的事……唉。”叹了口气，又言，“罢了，你别哭了。这事我若没问，还可不去理会。如今既然问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理儿。”
继而语中一顿，又问：“早上可用膳了？”
卫湘自听到那句“我若没问，还可不去理会”就知自己已赌到了，心弦骤是一松，面上却仍只有凄色，未露半分得逞之快。忽听闵淑女问她早上用没用膳，连忙回话：“晨起急着来供奉三清祖师，又想……不用膳便来或是更显虔诚，不曾用过。”
闵淑女失笑：“祖师们可不管你吃不吃饭。”言毕就吩咐了希微一句，让她端些膳食到东厢去，又与卫湘说，“你先好好吃些东西，再让她们帮着你重新梳洗一番，一会儿便跟我走，免得到了地方却因体力不支失了礼数。”
闵淑女言及要去个“地方”，却没明言是什么地方，只因她心存善念，不想吓着卫湘。可卫湘步步为营，在昨晚的彻夜未眠间已将一环环都想得透彻，自然清楚闵淑女想带她去哪儿。
于是她也不必问，只做哭得恍惚顾不上究竟一般，哽咽着谢过了闵淑女的好意，随着以清去了。
以清将她带到用作书房的东厢便退出去，换了以盈进来陪她。吃食很快端上来，几道小菜并一碗清粥，都是素淡的口味。卫湘晨起没吃饭，既是为了尽快演完这出求个定论，也是真没胃口，现下见了这些清淡吃食倒真饿了，认认真真地用了一些。
以盈侍立在旁等她用完，引她坐到妆台前重新梳了妆。其间，卫湘觉察到以盈从镜中打量了她好几眼，却只做不觉，一味怔怔地望着面前妆台光洁的台面，犹是哭得恍惚的模样。
等她这厢忙完，闵淑女那边也收拾妥当了，就直接领她出了兰池宫。
一如卫湘所料，闵淑女带着她一路往东，不过一刻，就到了毗邻的慈寿宫门口。
慈寿宫历来是太妃们的住处，倘使有太后，便当住到北面更为堂皇的寿坤宫。因现在的谆太妃对皇帝有数年的养育之恩，皇帝本有心奉她入寿坤宫，谆太妃却不肯，推说自己住着没趣儿，宁可在慈寿宫与老姐妹们做伴儿，便住了慈寿宫正当中那一方最宽敞的端和殿。
然闵淑女虽带卫湘入了慈寿宫，却没去那端和殿，而是入了两道宫门就停了脚。
皇宫之中泾渭分明，慈寿宫也是一样。
前头的第一进宫门里是不住人的，只一方种着花花草草的小院，太妃们平日懒得过来，唯有进出慈寿宫时才会经过瞧上两眼。
这次进宫门内则是宫人们所住的下房了，而且只是下等杂役宫人们的下房，近前伺候的都住在太妃们的院子里，所以这里平日里也不大惹眼。
若想见到太妃太嫔们，则要再往后走，至少再过一道宫门，第三进院子里住的是几个低位份的太嫔，而后越往里的宫室越讲究，主人的位份也越尊贵。
——譬如住在端和殿的谆太妃，只是为了称呼方便这么说罢了，实际该称“宁皇贵太妃”才是，是正经仅次于皇太后的尊位。
闵淑女在次进院里刚驻足，希微就探知了她的意思，走向院子右侧，叩响了一道房门。
前来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一眼认出希微，连忙福身：“希微姐姐安好，姐姐可是有事吩咐？”
希微抿笑：“我哪有什么吩咐？是我们娘子想找白姑姑一叙。”
“白姑姑”便是这一方小院的管事了，这小宫女正是伺候她的。
便见那小宫女几步跑进内室回话，只消片刻，白姑姑就出来了。
她约莫是三十来岁，听闻闵淑女要见她，脚步走得很快，很是殷勤的模样。
到了闵淑女面前，白姑姑笑逐颜开的福身：“淑女娘子安好！”
“姑姑。”闵淑女抿着笑意，和善颔首，接着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直接指了指跟在身侧的卫湘，“今儿是有事来求姑姑。这姑娘姓卫，单名一个湘水的湘字。她原是在花房当差的，偶然一见，倒与我甚是投缘，便想求姑姑将她调来这院里当差。这样日后我过来侍奉太妃，也可顺便同她说说话。”
白姑姑闻言不解：“娘子既然喜欢，何不直接将她调到竹静斋侍奉？太妃心疼娘子，这点小事娘子前去开个口，太妃没有不允的。”
闵淑女平淡道：“我日子简单，本就不喜人多。况且，这姑娘我是当朋友交下的，若放在身边，多了层主仆关系，倒不知该如何处是好。不如由姑姑照应着，我日后只当登门来串个门子，倒还都自在些。”
白姑姑听她这样说就没了疑虑，也没什么可多嘴的了。
其实这事就算闵淑女不给她解释，只一味让她照办，她也没什么可说。
这种差事，闵淑女这承欢谆太妃膝下的主儿直接到她跟前开口，那是抬举她，她若不给办，难不成还非要闵淑女去央了太妃，再由堂堂皇贵太妃亲口吩咐她么？没有那样的道理。
再退一步讲，这事也着实不大，只是从花房调个宫女来慈寿宫的外院洒扫罢了，又不是闵淑女要从宫外塞什么人进来。这样的寻常调动宫中日日都有，不费她什么事。
白姑姑便应下了，亲热地拉住卫湘的手，定睛一看，不由先夸了一句：“可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了！”跟着又说，“那你便留在我这儿吧！这厢差事清闲，你也不必怕什么。”
“谢姑姑。”卫湘守着礼数，低着头福身。
闵淑女又道：“花房那边，也请姑姑着人去回个话。就说是我瞧上了她，做主给调过来了，吩咐他们记个档。她的东西，也劳烦姑姑着人帮她收拾过来，莫要让她再走一趟了。”
白姑姑一听这话，就知此事不是面上这么简单，投缘之余只怕别有隐情。否则宫人们便是调往别处，也该自己去将东西收了带走才是，如何要借旁人之手？倒像在躲什么似的！
可这左右是与她不相干的。
见闵淑女不欲多说，白姑姑便也没打算问，笑吟吟地应了这吩咐，又唤了适才传话的那小宫女出来，让她速去为卫湘收拾个住处。

第5章 蛰伏 可有了这时辰还不够，想要成事，……
闵淑女见事情妥了，便无意再做耽搁，笑向白姑姑又道：“有劳姑姑，那我自去侍奉太妃了。”
她素日都是这样，晨起便先来向谆太妃问安，有时只侍奉谆太妃盥洗梳妆，有时再陪谆太妃一道用个早膳，然后就径自回去敬神悟道，直至临近晌午再过来，一直留到傍晚。
白姑姑对此心中有数，施礼恭送了她，就满面和蔼地带着卫湘先安置去。
这前后一番看似顺利，实也是宫中荣辱的一角。若是个寻常的正八品小淑女，本难有这等脸面插手宫人调动之事。唯闵氏背后乃是谆太妃，又与今上又几分兄妹般的情分，位在淑女只因她想避世，宫里无人敢真当她拿个小淑女看，有时只怕比那高居正二品的清妃娘娘还多几分颜面，卫湘这事才得以轻巧地成了。
花房里，掌事的王世才挺着便便大腹，满面红光地含笑送走慈寿宫差来传话的小丫头，径自回到房里，关了门，这才气得摔了被子。
他用了十二分的力，令那瓷盏摔到地上的声音响得惊人。三两个小徒弟候在门外，被这声音吓得都一缩脖子，更没人敢进去劝他。
王世才独自立在堂屋中，适才的满面红光已化作气恼的涨红，喘了半晌的粗气，总算是平复了。
他跟自己说：这事怨不得别人。
——只怪他对卫湘不曾设防！
他原只觉得，卫湘最是老实不爱惹事，若不然单凭着那张脸，她也不当在这灰暗的永巷里熬到十六岁。只消她肯抛一个媚眼，便不知能把多少王公贵族迷得神魂颠倒，将她接出去过好日子。
所以，他只当卫湘是好拿捏的。
却不料如今卫湘突然使一招金蝉脱壳，明晃晃地摆了他一道。偏偏出手的还不是旁人，是背靠谆太妃的闵淑女，倒让他发怒都只敢闷在自己房里发。
王世才一时便想将这怒火发到姜玉露头上，左右她还没下葬，从那棺材里拉出来草席一裹扔出去喂了狗，也可一解他心头之气。
可这事终究也只是想想，他深知卫湘与姜玉露的姐妹情分，现下闵淑女又与卫湘明言一声“朋友”，倘他真敢做这事，卫湘与闵淑女讲了，闵淑女跑去谆太妃跟前提上一句，他怕是就要一并喂狗去了。
王世才揣摩清楚这番究竟，愈发气得咬牙：“好啊，小丫头围追堵截，倒是算得很尽！”
话是这么说，万般不忿到底是只能强忍下了，噎着口气将姜玉露好好安葬。
.
临近傍晚，夕阳西照。谆太妃今日传晚膳的时间早了些，闵淑女陪她一同用过膳，退出来的时辰也比平日早上些许。
她径直出了慈寿宫的门，昏暗天色下的宫道没什么人，很是安静。
已经憋了大半日的希微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今日的那个卫姑娘，娘子怎的就将她调了来呢？”
闵淑女面上淡淡的：“不伸手拉她一把，难不成眼看着她二八年华去伺候个老太监？折福损报的。”
希微也认这话，只是仍拧着眉：“可她生得也……也太好看了，慈寿宫又是陛下常去的地方。今日她贸贸然地寻过来哭诉，娘子就真尽信了她说的？就不怕她另有打算，日后在这后宫惹出什么祸事来？”
闵淑女沉了一沉，各种忖量她本不欲多说，但见希微追问到这般，终是一喟，遂细细道：“一则，人心莫测，她若藏着旁的打算也不会说与我听，我便去猜疑也注定没有结果，庸人自扰罢了，还不如信她说的，只当做个善事。”
“二则，你约是未曾细看，那卫氏当是个坚韧之人。今日虽大悲大痛，眼中犹显不屈，我问及经过，她憔悴成那般皆还强撑着心力，说了个清楚明白。”
希微仍不明：“那又如何呢？”
闵淑女失笑慨叹：“这样一个人，倘使她真想做什么，便不会轻言放弃，我若不帮她，她必会去寻别的路，总归是要成事的，那我帮与不帮又有什么不同？至于你说及的‘日后的祸事’，我们既不知她心思，这便都是肆意揣测。这宫里头最是爱将女人往坏里想，你莫要也学了去。”
希微听得一慌，便欲告罪。闵淑女的话却未完，犹是那样的波澜不惊：“其实要我说，不论男女，大奸大恶的都没有几个。后宫嫔妃相互撕咬成那样，追其根底不过都是想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与其怪她们惹祸，倒不如去怪惹起这一切的男人，凡此种种都是因他而起的，他却能安心作壁上观。”
希微被这话所惊，吓得脸色煞白，告罪的话一下子忘了，惶恐道：“娘子慎言！况、况且……”她打量着闵淑女的脸色，辩了句说，“陛下待娘子也还是好的。”
闵淑女只笑笑：“就事论事罢了。他待我如何我自然知晓，可宫里的事，也就是这么点道理。”
希微还是心惊，再不敢接口，闵淑女也不欲再多论这些，主仆二人便都安静下来，一同回兰池宫了。
.
慈寿宫那次进院里，卫湘知晓这一步迈出去了就再无退路，却并不急于迈下一步。
只因这第一步虽也算得顺利，实则却与她的预想尚有些偏差——她本以为凭着闵淑女与谆太妃的面子，自己能直接被带到谆太妃那边侍奉，却不料只是在这外院。
这实是因她见的世面太少了。
她虽是自出生就在宫中永巷里，却从未在主子们的院中伺候过。起先待过几年浣衣局，后来去过造钟处，再后来就是这花房——这三处地方，皆在那条最不起眼的巷子里，花房已是其中最像样一处了。
又兼她一直只求平安，有意低调，现下蓦然回首，才知自己虽在这朝禁城里经了十六年的光阴，却仍对这里知之甚少。
但如今事情了了，她静下心来想想便也明白，现下这般才是应当的。
宫中下人繁多且等级森严，单是谆太妃殿里轮值当差的就有二三十人，再算上膳房的、院里洒扫的，加起来恐怕要有一二百人之多。如此算这慈寿宫中，宫人少说也要逾千数才像样。
布下这样多的人，为的就是能把各处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别让不值当的杂事惹主子烦心。
那她一个小小宫女的事，又如何能递到谆太妃眼前呢？只有没进过宫的文人胡写的话本子里才会那样讲。闵淑女倘若真那么办了，才是要闹大笑话。
所幸这点子偏差对她而言也不打紧，左右她也不是冲着谆太妃去的。
她便姑且心如止水地在慈寿宫里好好当起了差，白姑姑掌管的这一方小院差事极是简单，他们平日只需洒扫院落、侍弄好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便可，前者只需力气，本就没甚难的，后者更算得卫湘之所长，做起来信手拈来。
世人常爱以恶意揣度美人，但在没有利益纠葛的时候，大多数人也都是喜欢美人。现下又加上卫湘把分内差事都办得不错，性子亦是很好，几日下来，已与院子里的十二三个宫女都处得极好。
她们里有半数比她年长几岁，都爱极了这长得如画中仙子一般的漂亮妹妹，有好事总肯记着她，听了什么趣闻也都想来讲给她听。
卫湘因此在这慈寿宫里过得如鱼得水，若不是心里始终刺着玉露的仇，又因玉露一事醒悟自己顶着这张脸便是再低调也难在这为奴为婢的身份上安稳度日，她大抵会真觉得在这里混下去也不错了。
如此一晃就过去两个月，盛暑过去，天气转而凉爽下来。卫湘白日里用心当差，晚上要么静心抄经，要么就拿着过往积蓄托院子里的姐姐们帮她寻些上好的润肤膏脂，用以滋养她那双手。
她从前杂活干得多，脸虽生得好看，手却着实粗糙了些。所幸人还年轻，养回来得也快。
再有一事，就是她另花了不少银两，前前后后足花去了她全部积蓄的六七成之多，托人去太医院散了些消息。
消息中旁的不提，只说花房不日前死了个宫女，好像是姓姜来着。
除此之外，余下的心思当然就都花在了探知天子起居上。
她当值的这方院子是皇帝去端和殿的必经之所，因而只消几日就足以让她知道皇帝对谆太妃果有孝心，每日都要前来问安，但通常是在早朝之后。
卫湘因而便想过直接寻个契机与天子碰面，无奈早朝的长短没谱，时辰便不好估，有时朝中无事，他卯时未过就来了；有时事务繁多，临近午时都未必得见人影。
这就难以弄出什么“偶遇”，她只得打消了这念头。
反倒是每月十九，皇帝都会去寿坤宫给生母孝纯皇后敬香小祭，且是晨起赶在早朝前就去。又因寿坤宫与慈寿宫毗邻，这一日皇帝便会在敬香之后顺便去向谆太妃问安。
如此一来，前有敬香、后又有早朝的时间约束，这一天里他来去的时辰就总是规律的了。
可有了这时辰还不够，想要成事，卫湘还需多费一番功夫。
那些个话本细文里总将这种事写得简单，每每美人们做好了打算，迎面撞去再慌忙告罪就能成事。
这般套路卫湘从前还真信过，直至来了慈寿宫，她才知有多荒谬。
——在过去的这两个月里，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过，哪怕她当差的这方院子是皇帝进入慈寿宫的必经之路。
宫中礼数严明，在皇帝经过这方院的时候，他们这些低等的宫人都要退远，离正当中那条石子路少说也有一丈距离；又还要早早下拜，行的是顿首大礼，双手交叠于地，额头触在手背上。
这样一来，慢说他们想晃到皇帝跟前不可能，就是皇帝主动扫来一眼也看不到他们都长什么样，凭她生得令挨了一刀的宦官们都把持不住也无济于事。
卫湘只得另外想个法子，想来想去，就在十月十九这日的一早向白姑姑告了假，捧着一本《南华真经》，往兰池宫去了。

第6章 自伤 接着不等卫湘反应，医女就稳准狠……
《南华真经》乃是道家经典，卫湘从被调进慈寿宫开始就在潜心抄录。如此大费工夫，自有一半真是为了感谢闵淑女的恩情，另一半却是为着下一步做打算。
她晨起趁着天还不亮就直接告了假出来，到兰池宫的时间也还早得很，入了竹静斋，恰在院子里遇上一宫女。
闵淑女近前侍奉的宫女拢共五人，掌事的叫希微，就是那日一直伴在闵淑女身边那一位。余下四个，依年龄大小取名，排下来依次是以清、以灵、以盈、以生，先头三位卫湘那日也都见过了，五人的名字俱出自《道德经》。
现下卫湘见到的正是那天没见着的以生，她平日负责给闵淑女梳头，这会儿正往屋里去，卫湘望见她的背影，就唤了声“姑娘”。
以生驻下足转过脸，卫湘方觉得面生不曾见过，正不知当如何称呼，以生已先笑起来：“呀！你是上月来过的漂亮姐姐，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了一个月呢！”
说话间二人相互福了福，以生又问：“姐姐是来找淑女娘子的？”
卫湘点点头：“正是。原是感念淑女娘子的恩情，手抄了一本《南华真经》送来，不知淑女娘子方不方便？”
以生又轻轻“呀”了一声，歉然笑道：“姐姐来得好早，淑女娘子这会儿才起，尚不及梳妆，恐不便见人。若不然姐姐稍候一会儿？我取些茶点来请姐姐吃。”
话未说完，卫湘已面露难色，以生一见，恍悟卫湘缘何来得这样早，一拍额头：“是了！姐姐在慈寿宫那边的洒扫差事尽在早上，怕是也不好耽搁太久。不若姐姐先将这经交给我，我必好生收着，安安稳稳地帮姐姐交到淑女娘子手里。”
卫湘颔首衔笑，向她深福：“那便有劳了。”说着递上经文，便不再多留，仿佛真要去赶着当差一般，行色匆匆地告辞离开。
然此时天色尚早，她若此时就回慈寿宫，怕是皇帝尚未向生母敬完香告退出来，便见不着。况且又有礼数束着，她便是见着了，也只得伏地叩拜，皇帝仍看不着她一眼。
凡此种种，卫湘皆思虑到了。
她一出兰池宫就停了脚，不作声地回身往后看了看——守在宫门内候命的宦官并未跟出来，她站在这宫门一侧的位置看不着他，他应也同样瞧不见她。
卫湘摸出锦帕，折了三折，咬在口中。抬起右脚绷住脚背，朝面前的石狮基座比划了两下，闭眼将心一横，狠狠踢撞上去。
因她绷着脚，便是脚面直接撞到基座上去的，猛烈的撞击逆了筋骨本来的方向，她恍惚听到“咯吧”一声闷响，遂而剧痛骤起，热泪夺眶，连惨叫都径自从胸中翻出来，卫湘死死咬着帕子、又抬手用力捂嘴，才将喊声硬压制回去。
她颤栗着将帕子揣回袖中，继而小心翼翼地放下悬着的脚，足尖才触及地面就觉一阵胀痛，想是应该肿了。
卫湘痛得连吸几口冷气，又不肯耽误了时间，就扶着身侧宫墙，硬熬着疼，一步一步地往慈寿宫挪。
每走一步，剧痛都令她心跳紊乱一阵。她本是极怕疼的，先前在花房侍弄月季时被花刺扎了手，只是冒了个血珠都忍不住流了泪，玉露见状心疼得捧着她的手“呼呼”地吹了许久。
现如今疼成这样，她倒不哭了。
因为玉露死了，日后再有什么痛也敌不过玉露的死更让她痛了。
兰池宫离慈寿宫不远，沿着这条宫道前行不过三十余丈，就是慈寿宫的宫门，但两宫之间又还有条宫道，与宫门前横铺的这条形成一个十字。卫湘便在那过道相交处拐了弯，并不走远，只藏身于慈寿宫的墙后，然后便屏住呼吸观察侧前的宫道。
她做得万般小心，唯有视线张望出去，身子不敢前倾一点，连裙摆都死死往后压着。
过了约莫半刻，卫湘等到了。
这一遭倘使真按高祖年间定下的宫规，此时这里也该有宫人先行清道，以免不相干的人惊扰圣驾，但这条宫规据传连高祖本人都觉得厌烦，觉得自己日日都不免在宫里行走，处处都要清道过于繁琐，时常能免则免。
如此再经两代，到了先帝时，先帝惯来体恤宫人，外出行走时就索性不再理会宫道上的事了。宫人们无需再先行避让，只需在见着圣驾时按规矩行礼。
于是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自慈寿宫正门出来，走在当前正中的那位一袭玄色，戴十二旒冠冕，正是天子朝服。
隔着夜色与那冕前的十二旒，她看不见他的样貌，可她原也不必在意他长什么模样。她安然数了三息，然后右手猛地扣住墙角，身体缓缓跌坐下去。
皇帝本在思念亡母，一行人缓步而行，离那拐角还余三两步的时候，视线里忽而微有一动，皇帝下意识地定睛，便见原是纤纤玉指扣在了墙角上。
隔着这个拐角，他能看到的只有这葱白玉指，亦不知出了什么事，便皱了眉，脚下也未停。
如此，只在下一息他就看到了拐角那边的人。她跌坐在地，手艰难地扶着墙，姿态婀娜弱不禁风。
卫湘也在同一瞬里看见了他，准确地说，是扫见了那一抹威严的玄色。她没敢贸然抬头，因为这只是“偶遇”，她有一分不慎都会显得刻意。
她即刻收了手，低眉顺目地下拜，口道：“陛下圣安！”
声音柔曼，语气却慌张。
其实她的心也真是慌的。她觉得在方才下拜前的那一瞬间，他应该看到了她的脸。可这一切到底太快，天色又暗，他还有那十二旒遮挡视线，究竟看没看到，她也拿不准。
掌印太监容承渊因走在皇帝身侧，迟了一步才过来，并未瞧见面前宫女的模样。
但他听到皇帝有一声吸气放得迟了，敏锐地捕捉到这异样便扫了眼他的脸色，继而开口，慢条斯理地问话：“怎么回事？何以这样失礼，惊了圣驾。”
容承渊声线温润，并不似许多旁的宦侍那样听来让人别扭。卫湘又跪伏在地，一时只道这是天子问话，忙磕了个头，声音瑟瑟打颤：“陛下恕罪！奴婢适才去兰池宫拜见淑女娘子，出来时不慎扭了脚踝，走到此处实在撑不住了，这才不慎跌倒，不料惊扰了圣驾！”
容承渊边听她说，边继续静观皇帝的反应。卫湘说完这番话，心已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话毕周遭静了一瞬，清冷持重的男音落下来：“你是慈寿宫的？朕却不曾见过你。”
卫湘方知刚才那声音并不是皇帝，又答：“奴婢粗笨，只在慈寿宫外院洒扫，因此不曾见过天颜。”
这话答完，她听到一声淡泊的“哦”。
然后，天子没再说什么，便又提步前行，身边的太监亦不多话，有序地经过她的身前，往早朝的宣政殿去了。
但卫湘的一颗心重重地落回去，归于尘埃落定的安然——经了慈寿宫一场，她早就知晓，自己就是生得再美，也不当指望在这初见时就让皇帝与她多说什么，否则便显得皇帝举止轻浮、耽于美色。
因此，只消皇帝肯与她说一句话，这事就该是成了。
御前当差的都是人精，最会洞察天子心意，九五之尊开了金口对一不相干的小宫女问话，不论说的是什么，他们都该能会意才是。
果不其然，卫湘又料对了。当前头的人都走过去，队尾的那个小宦官停在了她的面前。
小宦官笑嘻嘻地伸手扶起她，放轻声音道：“姑娘快些起来，咱家扶姑娘回去，先请个医女来为姑娘瞧瞧脚上的伤。若只是扭了筋骨，能直接正位，姑娘便随咱家去紫宸殿吧！”
卫湘目露犹疑，显得困惑：“谢公公关怀，只是……求公公明示，何以要奴婢去紫宸殿了？”
那小宦官眼睛一转：“这事是巧了，紫宸殿前阵子刚有个侍茶的宫女姐姐被赐了婚，嫁给御前侍卫做夫人去了，这一来就有了空缺，容掌印近来正欲寻人补上。今日碰巧遇上姑娘，也是缘分，便就先由姑娘试试看吧！”
这说辞……真就只是个说辞，漏洞百出不能细究，却足以让卫湘心领神会。
卫湘垂眸福身：“那便承蒙公公抬爱。”
“姑娘请。”那小宦官伸手一引，接着就扶着她，与她一并回了慈寿宫的院子。
白姑姑亦是个人精，一见卫湘被御前的人送回来，心里就有了些眉目，不必这年轻宦侍开口便道：“哎！好端端地怎么伤了？快，知念，快去请个医女来给瞧瞧，莫耽误了紧要事！”
那唤作知念的小丫头应了一声，立刻去了，不一刻就请了医女回来。
卫湘歇在房里褪了鞋袜，那医女上前仔细查验一番，见果真是扭了筋骨，就向卫湘说了句“姑娘忍忍”。
接着不等卫湘反应，医女就稳准狠地伸手一拧。
又是“咯吧”一声，卫湘痛得眼前发黑、周身一紧，但等那片黑散去，便觉脚上肿痛俱散，已然恢复如初。

第7章 怀表 “我一句句交给你，你认真记下，……
卫湘渐渐缓过气息，试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虽脚踝处尚有酸胀残存，但已能忽略不计。她便取了碎银谢那医女，御前留下的那宦侍也不耽搁，这便催促起了卫湘，让她速速收拾了家当，随他去紫宸殿。
卫湘的家当不多，无非几件女孩子家贴身穿着的衣物及锦帕，外加几件首饰、几许积攒的银钱。
至于外头的宫装，因宫中各处宫人装束都不相同，她调去紫宸殿便要穿那头的衣裳，慈寿宫这边的也就不必带了。
因而要带走的东西不过小小一个包袱就装下了，卫湘推门而出的时候，好几个相熟的宫女聚在门口，看着她，眼中有羡慕有喜悦亦有担忧，终是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通吉利话。
年长些的叮嘱道：“御前不比咱们这边，你万事更要谨慎些，多保重。平日若是得闲，也不妨常回来坐坐，大家姐妹一场，总会记挂你的。”
年幼的听到这儿忙接口：“就是就是！姐姐倘是不忙就回来找我们玩吧！姐姐爱吃什么点心，我们可都记得呢！”
卫湘一一谢过众人，又从包袱里取出几件首饰赠与她们，更挑了块成色尚算不错的玉佩奉与白姑姑，算是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就不再多留，随着那宦官去了。
待她走远，那些宫女方嘁嘁喳喳地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先是一个年幼的快言快语：“我看湘姐姐在紫宸殿也待不长！我若是陛下，就把她收进后宫去！”
一旁年长的几个纷纷点头，当中一个掩唇笑道：“我瞧也是。她那张脸呀，又漂亮又福相，合该是当娘娘的命呢！”
白姑姑见她们聊得大胆，变了脸色：“浑说什么！我素日不爱动些鞭子板子治你们，倒惯得你们无法无天了！”说着她就一把拎过那个年幼的——适才这小丫头竟言及“我若是陛下就如何如何”这般的话，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白姑姑提了她进屋，抄起戒尺，一记一记用足了力气打在她身上。
那小丫头初时还叫了一声，挨了两下就警醒了，不敢再有疏漏，忍着疼按规矩跪下去硬生生撑着责罚，不敢哭叫告饶。方才与她一同说笑的宫女们见此也安静下来，立在白姑姑房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个个噤若寒蝉。
白姑姑为了杀鸡儆猴，狠着心足足打了那小宫女二三十下才收了手，戒尺一扔，冲着外头众人横眉立目：“想活命就都记着！湘儿这事不论谁问起来，你们都只说不知缘故。若碰上非要刨根问底的，便讲明事发时她在慈寿宫外，咱们满院的人皆不知情，可记住了？”
外头众人连同那刚挨了打的小宫女都不敢不应，忙齐声道：“奴婢谨记。”
白姑姑仍没好气，瞪那小宫女一眼：“滚回房让姐姐们给你上药去！”
小宫女赶紧爬起来，抹着泪走了。
众人虽则是挨了训，却知白氏用心良苦。宫里主子众多，性子不尽相同。卫湘这点子事，落在大度豁达的主子耳朵里自不算个事，可若叫那尖酸之人知道了，免不了要猜忌是她们这一院的人帮卫湘谋划，指着卫湘得宠好带她们鸡犬升天，那可就麻烦了。
这厢白姑姑及时出手按住了众人，那头卫湘在约莫一刻后也就到了紫宸殿。
紫宸殿乃天子居所，宫人们无不训练有素，办起事来条理清晰。
是以早在卫湘看伤、收拾的时候，这边就已得了消息，不仅知道有新的宫女要拨过来，就连过往当差的典籍、家世，乃至身量几何都已报到了紫宸殿。
因此当卫湘到紫宸殿时，房间床铺已给她安排好了。那带她前来的宦官先从同僚口中问明了在哪间屋，就领她先去放了包袱，然后便带去紫宸殿，领进一旁的耳房。
这耳房平素是备茶的地方，御前宫人若要小歇也在此处。
卫湘到时，早有个大宫女等在这里。她瞧着和白姑姑年纪相仿，俱是三十多岁，但在慈寿宫当差的白氏已经独挡一面成了掌事女官，她在御前却只是个还算得力的大宫女罢了。
可再反过来说，明面上虽是白氏位份更高，但御前终究是御前。真论及体面，只怕还是这大宫女更体面些。
这大宫女行事干练，卫湘才见了礼，就听她道：“我叫琼芳，旁的妹妹多称我一声‘芳姐姐’，你也这么叫便是。”说着就径自转过身，从身后的木几上托起一方托盘交予她，“这是外殿宫女统一的宫装首饰，因你来得急，我只得先为你寻了一套身量差不多的暂且支应着，但尚工局与尚服局那边都已知会过了，这几日他们自会将余下的补齐。”
卫湘双手接了托盘，再度福身：“谢芳姐姐。”
说话间眉目低垂，略略扫了眼托盘中的物件：御前宫装、首饰比先前那些地方都讲究，这是在卫湘意料之中的，不必多提。倒是还有一枚小小的黄铜色圆饼挂着细长链子放在衣服上，让卫湘一怔：“这是怀表？”
琼芳正伸手欲拿那怀表，闻言笑了：“我正要讲给你，你倒识得？可会看表么？”
卫湘点点头：“早先在造钟处当过几日差，会看表的。”
“会看就好。”琼芳颔首，“御前规矩紧，时常看表，要紧差事就不会误了时辰。喏，发条在这边。”琼芳拿着怀表，轻轻拧动旁边的旋钮给她看，“你隔上三五日就拧上一拧，免得它停了你却不知。”
“我记下了，多谢姐姐。”卫湘欠身轻应。
琼芳的目光正划过她，恰见她樱唇噙笑，就看得心里也软了，不由多说了一句：“咱们规矩是紧，可你也不必太怕。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都是慢慢来的。”
卫湘又道了声谢，琼芳摸了自己的表看了眼，便说陛下大约要下朝了，嘱咐卫湘先回去收拾歇息，稍后会有人前去教她规矩。
卫湘并不急于此时再见圣颜，便依言告退，回了紫宸殿后供宫人们居住的庑房。
一路上，她手里捧着那只盛着衣裳首饰的托盘，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块怀表上。御前当差的荣耀她从前便知晓，又或者说，这在宫里是无人不知的。自御前差出去传话的人，哪怕只是个做粗活的杂役，旁的地方也要高看一眼。
可在从前，这终归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艳羡，人人都觉得御前好，可究竟好在何处，却难说出一二——倘使说赏赐多，侍奉后宫得脸的主位娘娘赏赐也未见得少，反倒御前规矩更严人尽皆知。
现如今，因着这块表，御前的尊荣倒忽然被勾勒得清楚了，卫湘因此头一次窥见了一抹实实在在的不同。
这表其实看起来普通得很，表壳只是素面黄铜，内里的表盘也不过白底黑字，无分毫点缀，可这也仍是罕见的东西。
她从前在造钟处当过差，很是知道钟表的贵重，一直以为凡是钟表都是后宫妃嫔才有的，再不然也得是那些得脸的掌事们才见得着。
可在御前，为着当差不出错，就这样人人都有了。琼芳适才说及这表，脸上毫无在意稀罕之色，仿若这些个表全然不值什么，只是一件不打紧的寻常工具罢了。
卫湘再想起从前昏暗的永巷，觉虽然身在同一座朝禁城中，御前却如另一片天一般。更觉得从前的隐忍与守拙尽是错的，早就该拼力地向上爬才是。
如果她早就爬得高高的……
如果她早就爬得高高的，玉露或许也不会死了。
.
约莫一刻后，宣政殿下了早朝，圣驾回了紫宸殿，便有得力的宫女们上前服侍更衣。
掌印太监容承渊趁着这时可歇上一歇，就如往常般去了角房。
他自幼伴在当今天子身边，年龄实比当今天子还要小上两岁，今朝不过是二十三。但因在这首屈一指的掌印之位上，此时已不仅有了不少徒弟，就连徒孙都有几个了。
现下来给他端茶的就是一个徒孙，因为姓何，就被唤作小何子。小何子半年前刚调到御前来，比容承渊足小了一轮年纪。
许是因为年纪太小，小何子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并不似旁的宦官那般敬畏容承渊，趁着给他上茶的工夫，就将心里闷的疑惑问了出来：“爷爷，我不明白，那位卫氏姐姐才来御前，怎么就得了怀表啦？”
一声“爷爷”叫得容承渊险些呛了茶，他放下茶盏，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眯着眼睛看小何子：“说没说过，不许喊爷爷？你再胡喊，我可抽你。”
小何子仰着脸认真地辩解：“可我师父说，辈分就是这样的。还说我若不听，他就抽我。”
容承渊知是那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大徒弟张为礼在成心逗闷子，咬着牙笑：“那我一会儿去抽他。”说罢顿了顿，面对眼前小宦童的请教，倒很耐心，“表的事，你有什么不懂？”
小何子歪着头边思索边说：“明明都是内殿伺候的哥哥姐姐们才有的，她才调来，当什么差事都还不一定。况且……因为陛下问了两句话就调过来的宫女又不止她一个！年初的田氏也没得着表呀，不仅没得着，后来还被我师父打发走了呢！”
“哈哈。”容承渊听得笑了。
他也记得那田氏，田氏调过来的原因和如今的卫氏差不多。只不过，他们御前宫人虽然善于洞察君心，却终究不是天子肚子里的蛔虫，今上也并不多么色迷心窍，有时与陌生宫女说两句话是因生了好感，也有的时候就只是随口谈天，并不做他想，他们难以次次都拿得精准，最不错的法子当然就是先把人调过来，让她在圣上跟前晃上几次，圣上的心意自然就明朗了。
圣上有意的，自有出路。
圣上无意的，就如田氏那样打发去别处。免得圣上无意她却有心，闹出些不得安宁的事来。
至于为什么卫氏过来就有了怀表，田氏却没有……
容承渊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卫湘那张让人见之忘俗的脸，转而又去想田氏，却是连五官都模糊得记不清了。
他便问小何子：“你瞧田氏和卫氏有什么不同呢？”
“我……”小何子认真想了想，拧起眉头，“我不知道……只记得田姐姐的点心做得好吃，这位卫姐姐，我还连话都没说过，不太清楚。”
他这话说得万分恳切，容承渊挑了挑眉，忽而意识到他这年纪意味着什么，信手抄起适才搁在手边方几上的折扇，在他额上一敲：“你啊，还没开窍，傻子一个。”
小何子只当这话是说他办差还不够聪明，一时很是受挫，低下头不吭声了。
他想着一会儿再请教师父去，师父必然肯教他，容承渊却像会读心，慵懒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这事莫要四处去问，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小何子不禁怔忪，只得应一声：“诺。”
他说着顿声，眼眸微眯，唇角转过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晨间卫氏言及是从兰池宫回慈寿宫时扭着的脚，你代我去兰池宫递个话。”
小何子一愣，不明就里：“递什么话？”
容承渊道：“我一句句交给你，你认真记下，须得每一句都说给那头听，不可有疏漏，也不要画蛇添足。”
小何子既紧张这差事，又觉掌印肯亲自教他的机会实属难得，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这吩咐。

第8章 学礼 “五日了，规矩学得如何？”
容承渊好似生怕他记不住，将语速放得很缓，说出这么一番话：“你到了兰池宫就往闵淑女的竹静斋去，记住，这话你须亲口告诉她身边掌事的希微，不可随便寻个人说。”
“你告诉她，慈寿宫宫女卫湘今日从兰池宫回去的时候扭了脚，恰好让陛下碰见了，不免过问了两句，后由我做主调到了紫宸殿侍奉。我想该是因晨起天暗看不清道才会如此，为免旁的宫人日后再跌了碰了，劳闵淑女在从兰池宫宫门至竹静斋的一路多多燃灯，照明道路，灯油的钱由内官监支取。”
这听来只是一番寻常嘱咐，小何子不懂容承渊为何叮嘱得这般郑重，但还是踏踏实实地牢记下来，还在容承渊面前学了一遍，方往兰池宫去。
到了兰池宫，他谨记着容承渊的叮咛，不敢偷懒，直到见着希微才说：“掌印大人着奴来传话，说是慈寿宫有个宫女叫卫湘，今日从兰池宫回去的时候偶扭了脚，恰叫陛下碰见了，不免过问了两句，容掌印便将她调到了紫宸殿奉茶。”
“掌印想着是晨起天暗看不清道才会如此，为免旁的宫人日后再跌了碰了，劳淑女娘子在从兰池宫宫门与竹静斋间的道路上多多燃灯，照明道路，灯油的钱去内官监支取便可！”
小何子按着容承渊的嘱咐，一句不敢少、一句不敢添地将话说完了，就等着希微的反应。
希微是闵淑女身边得力的人，从前又侍奉过谆太妃，一听就懂了。
她便给小何子塞了一锭银，叫他去买点心吃，又道：“替我向容掌印道一声谢！”
小何子接了银子，心里仍没想明白这番叮咛的意味，一时想请教希微，心下又知这不合适，便直接回去复命了。
这厢希微待小何子走远些就径自出了竹静斋。她去了前头兰池宫正殿，这处虽是正殿，但并无嫔妃居住，因此管事的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太监。
希微带着忧色跟他说：“我交待你个事。今日一早，与闵淑女交好的宫女卫氏过来送她手抄的经，出去时天太黑了，不慎崴了脚。日后你往这一段的路上多燃些灯吧，莫叫旁人也崴了，再去前头也叮嘱一声。”
话中自略去了是容承渊的叮咛。
这宦官闻言有那么一瞬的困惑，因为他晨起就在当值了，却不记得有哪个崴了脚的宫女经过此处。转念又想，也未见得就是在这一片崴的。
他于是应了希微的话，再去前头知会另几处宫室的掌事。如此一直传到兰池宫宫门那边，三四位掌事就都知晓有人崴了脚的事了。只是件小事而已，也不至于有人起疑。
因此背后的虚实，就只有容承渊与希微两个人知道了。希微折回竹静斋时心里咋摸着滋味，暗暗赞叹容承渊的本事。
卫氏这崴脚究竟是在哪儿崴的、如何崴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可宫里人多口杂，这般经过若被人捕风捉影地串联起来说故事，不免就成了她有意勾引圣上，而圣上怜香惜玉，着了她的道。
这等传言一出，她一个小小宫女是善是恶倒不打紧，却会危及陛下的圣誉，不免会觉得这是陛下见色起意，失了判断。
如今有了容承渊这出安排，他们这边再把该做的做足，显得卫氏是真因为天黑崴了脚，再结合容承渊的话，事情就好看多了——满宫里都知道陛下不大往兰池宫来，闵淑女一心修行不理世事，更不可能帮一个交好的宫女荐枕席。
那么卫氏在闵淑女这里崴了脚自然就只是崴了脚，不能是别有用心。
闵淑女着人加点灯火，是体恤下人；陛下偶遇卫氏关照过问，亦是体恤下人。
卫氏被调去御前，那是容掌印做的主，和陛下并无关系。
至于日后若卫氏“步步高升”，就成了在御前当差和天子日久生情。虽然结果并无不同，听上去却比见色起意强了太多。
“门道真多啊。”希微不由慨然，遂接着专心做分内之事，不再多想卫湘的是非。
紫宸殿那边，卫湘虽得了一应宫装首饰、怀表腰牌，却并未能直接当差，反倒是跟着尚仪局的女官重新学起了规矩。
她这才知道，先前在宫道上那宦官跟她说先前的侍茶宫女被赐了婚原不全是假话，约莫一个多月前，紫宸殿确有宫女嫁了出去，且还不止一个。
是以这会子拨过来填空补缺的新人也并不止她一个。在她被调来的前后三两天里，先后还有十余位宫女被陆续调了过来。
她们都和卫湘一样，从前都在别处当过差，没有哪个是刚进宫的。因此都不免自以为早将宫中规矩烂熟于心，对于眼前差来的女官不甚在意。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她们所想那么简单，宫里的规矩明面上处处相同，实则在御前要严格很多。单是一个寻常的福身见礼，在别处只是屈一屈膝的事，在御前却是太高不行、太矮也不行；再讲到深福，又要求脚下须稳腰杆还要挺直，不能佝偻身子。
至于行走、奉茶、上点心一类的活计，仪态要求就更苛刻。
如此三日学下来，便几乎人人都挨过些罚。偶有个惫懒懈怠的，更被直接按在春凳上吃了一顿板子，自此再无人敢有松懈。
到了第五日，众人自卯时晨起就被要求顶着水碗练站桩，仪态稍有不好便要抬手挨一戒尺，其间水碗还不能洒。
待到巳时终于得歇时，十几个宫女都已筋疲力竭，一时间几乎全都瘫软在廊下。好在那尚仪局女官虽然严厉却非不近人情，此时也知她们辛苦，便不计较这休息时的仪态不妥，任由她们横七竖八地歪着，径自回屋喝茶去了。
卫湘在廊下栏凳上随处找了个地方坐，背靠着红漆柱舒缓疲惫。
忽而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容掌印！”卫湘就见身边疲惫不堪的宫女们一窝蜂地涌向院子门口，脸上无不写着兴奋。
她并不知她们为何会这样。因为她们从前当差的地方都比她去过的浣衣局、造钟处、花房要好不少，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慈寿宫那一遭，也只待了不过月余，并不足以让她了解太多。
在她心里，只觉得这些权宦都是可怕的。
因而她纵有好奇，也只略往前走了几步就止了脚，却见别的宫女也与她差不多，最多也就敢涌到院门口，不敢贸然出去。
看来，权宦果然还是可怕的。
容承渊也并没有进来，只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宦童脚步飞快地跑进院子，径直入了那位尚仪局女官所住的正屋。
只消几息，在房内喝茶的女官就带着两个手下的宫女足下生风地迎了出去。
卫湘又移了几步，便见三人一并向那身着银灰色曳撒的挺拔身影恭敬深福。
“掌印大人安好。”女官的问安声将容承渊的神思拉回来，他略微侧首：“着卫氏回话。”
女官闻言，即刻向身边的宫女睇了个眼色，那宫女三步并作两步地折回身后的院子里，向卫湘道：“快随我来。”
卫湘心头一紧，却不敢问什么，垂首随她出门。行至容承渊面前，她如那三人方才一样施了深福，轻声道：“掌印大人。”
容承渊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卫湘辨不清那目光是欣赏还是审视，只维持该有的仪态。
少顷，终于听到他说：“五日了，规矩学得如何？”
卫湘一滞，正不知这话该怎么答，容承渊的视线直接瞟向那女官：“你说。”
女官低眉敛目：“卫姑娘只在第二日挨过十记手板。”
卫湘听到这种作答，心生恍悟。
这问题答好或不好都太模糊，但如这女官这般作答就清晰了。
宫中的一应宫人，无论尊贵如容承渊还是低贱如暴室苦役，都学过规矩，也都在学规矩的过程里挨过罚，说及其间挨罚的多少，彼此自然就对好坏心中有数了。
容承渊点了点头，道了一句：“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
卫湘知晓这句是对她说的，连忙起身，见容承渊走得急，便欲提裙去追。听得女官在身后一声干咳，记起这般也于礼不妥，又不得不压下几步，维持住沉稳得体快步去跟。
然容承渊个高腿长，虽没有走得多快，卫湘跟得也不容易，直过了十余丈才勉强跟到他身侧。
容承渊耳闻脚步声总算近了，目不斜视地问她：“手上可还有伤？”
这话听来似是关照，卫湘不禁想起曾对她有所图谋的老太监王世才，心下不禁生寒，勉力镇定道：“女官打得不真，早便无碍了。”
“好。”容承渊足下迈过紫宸殿耳房的门，卫湘跟着一并进去，乍觉四下一空，略作回头，方见适才随在容承渊身后的几名宦官都垂首停在了耳房门外，不曾入内。
她心下的那股寒意不由又涌了一阵，但也知这是紫宸殿，容承渊断不能做什么。
容承渊踅身落座到茶榻上，迎着她的满目紧张，吐出两个字：“上茶。”
卫湘略略一怔，旋而明白他的意思，忙整理精神，束手行至一侧矮柜前，依照女官先前的教导在托盘中置了茶盏，取出皇帝近来常饮的明前龙井，安静地沏好，又依着皇帝的喜好晾至七分热，方端给容承渊。

第9章 涉险 “不成想什么？”
容承渊抬手接那瓷盏，卫湘低着头，首先看到的便也只有那只手。
那是只冷白色的手，但手指修长，又收拾得干净，倒也好看。接着，随着视线微移，卫湘虽仍低压着目光，但也总算从余光里看清了这位朝禁城里一等一的权宦长什么模样。
乍一看，他竟是个生得很俊美的人，甚至有点太俊美了，不似她印象中的宦官，倒像个儒生。
但再细瞧，那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似是渗着一缕宦官特有的阴柔，细品之下，又仿佛并非阴柔，而是阴冷。
他正垂眸品茶，那低垂的眼帘里藏了太多的东西。一股威严从这份复杂里无端端地沁出来，继而让人意识到在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之下，藏的是一颗杀人不眨眼的心。
卫湘探明这些，一股寒凉直从后脊窜上天灵盖。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倘若只从面前这个人的模样看，他其实比王世才那老宦官强上千倍万倍也不止，可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气质就是让人惧意横生，也要比那王世才多上千倍万倍。
卫湘一次次安静地调理呼吸，足缓了好几次才算平静下来，让自己有余力继续面对眼前的考验。
容承渊品这盏茶品得很是慢条斯理。
其实在接过茶盏的一瞬，他就从盏下托碟上蔓延出的余温判断出了温度是否合宜。继而又揭开盏盖，先看茶叶用量适不适度，再嗅茶香，最后才是品那茶水。
等到温暖的茶水划过喉咙，容承渊终于将茶盏搁在一旁，桃花眼抬了两分，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犹如一张面具，虽然完美却让人无法探知他的心思。
他看着卫湘，口吻温和到在卫湘听来很不合他的权宦身份：“近来陛下为着南方的疫病焦头烂额，本不该此时让你进去侍奉，但这事再拖下去也不好。一会儿陛下下朝，便由你去上茶。”
说及此处，他已站起身：“小心伺候。”
“……诺。”卫湘低着头应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容承渊阔步往外走：“从陛下回来到更完衣，约莫是一刻。你看着表，从到一刻开始沏茶，沏好便送进殿里去。”
即将再见圣颜的事实因这句话而变得格外清晰，卫湘便忽而冷静下来，垂首福身：“诺，多谢掌印指点。”
容承渊未再言一字，就出了门。候在门外的小宦官在他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将门阖上，卫湘仍留在里面，周遭只余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一时让人心里发空，卫湘的心跳没由来地乱了一阵，但又很快恢复。她沉入这种寂静，转而一刹间，她开始回思容承渊适才的话。
容承渊跟她说，皇帝近来忙于南方的疫病，本不该让她此时侍奉，还要她“小心伺候”。
这话，极易让人格外关注那句“小心伺候”，会让人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出一点差池。
卫湘刚才初闻这话也是这样想的，在那寥寥数字里，她甚至已经想想了很多伺候不周的可怖结果，霎时心弦紧绷，生怕稍有不慎就丢了性命。
可现下，许是因为周遭太静，她的心也安宁下来，转而从容承渊的话里参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是她还在花房的时候，曾经被迫去给王世才端茶送水。
当时她已知王世才对她的图谋，忍着万般恶心走进他的房间，好似每往前走一步都能闻到他身上腐朽的味道，更怕他趁这机会抓了她不放，让她无处可逃。
可当她将茶放下，王世才却根本没顾上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她听说，王世才那时正忙着清理去年的账册。花房上头的几位宦官，以王世才为首，个个都贪得无厌，时常中饱私囊，又很会把账面做平。
但去年的账目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错，竟无论如何也做不平了。底下人实在没法子，硬着头皮交给王世才，王世才怕掉脑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味只想先将这一劫过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现下，卫湘觉得皇帝与当时的王世才，大概是差不多的。
南方的疫病远比那笔烂账更要严重，事关人命、事关天下太平，皇帝为此焦头烂额，便大有可能也顾不上前来奉茶的宫人。
那她若只是“小心伺候”，纵不出错，又有什么用？
皇帝读着奏本，恐不会看她一眼。
容承渊在试皇帝的心思，也在试她！
她现在的处境看似安稳，实则紧迫。
若说添人，御前当然是不在意多她这一个，可她是因为那种缘故才被调来，陛下究竟有意无意，便需尽快有个眉目才好。
若有，皆大欢喜，哪怕皇帝并无意直接册封，只让她先在御前侍奉，也算定下了她的去处。
而若皇帝根本无意，一切就要另当别论。她一个小小宫女状似无关紧要，可若她是御前的掌事们，也会怕将这样一个人留下是个祸患——一边是天子无心，一边是她已生憧憬，这般情形最容易惹出事端。那么，直接把她打发去别处最为稳妥了。
可她不能被打发走，她不想再回到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去。
那她就不能让掌事们觉得，皇帝对她是无意的。
卫湘揣摩个中利弊，暗暗心惊。
正这时，外面隐有一阵响动，卫湘便知是前头下了朝，圣驾已回紫宸殿来。
她稳住心神，立即摸出怀表看了眼。因着心里紧张，在之后的一刻里，她的视线几乎都没敢离开那块白底黑字的小圆表盘。
一刻一到，卫湘深吸口气，走向墙边矮柜，再度沏茶。
耳房里的小炉上常备着热水，烧开后就已小火温着，虽不一直沸腾，犹有小泡持续升上来，仍是十分的热度。
卫湘用心地将茶沏好，稍等片刻，端起托盘去往正殿。
迈入殿门的刹那，其实当算是她头一次真正入了紫宸殿。虽则旁边的耳房也算得紫宸殿的一部分，她已进过两次，但那地方素日只有宫人进出，与九五之尊实在没什么关系，置身其中只能感受到几许御前规矩的严厉，却难品得帝王威仪。
当下真正步入殿门，才入得供臣子候命的外殿，卫湘便猛然觉出了不同。
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不同，将她的五官之觉全都触动。
她低着眼帘，目光所及之处是唯天子可用的桐油金砖，淡淡光泽令人舒适。四下里雕梁画栋，吉祥如意的纹样上无不勾勒着金辉，但同样光泽浅淡，并不刺目。
此外，殿中还有香炉正焚着香。但那味道柔和之至，若有似无，既直沁人心又难以觉察。
因此卫湘虽觉出了不同，但目光左右扫了两回，却全然说不出这不同来自于何处。
此时她还不知道，如此这般才是极致的华贵。
那种让人一眼能瞧出奢靡要么是本身做得艳俗扎眼，要么就是满屋子里只那一两样是奢靡的，因此被旁的物件衬托得分明。
而真正的奢华就当是现在这样，虽处处讲究却浑然天成，乍一看反倒教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大气”“好看”。
卫湘无形中感觉到一股子厚重压下来，不由放轻了呼吸，足下已步入内殿。
容承渊说得果然准确，在她进殿的时候，皇帝刚换下冠冕从更后头的寝殿出来，刚在御案前落座。
容承渊侍立于天子身侧，见卫湘进来，眼皮略抬了一下，就又垂下去。
卫湘低眉顺目地进去，执着茶盏下的瓷碟子，将茶置于皇帝手边，怕做得太假让人看出端倪，便不多作一分停留，直接按规矩低着首后退。
皇帝下朝回来，正觉口渴，虽思绪皆尽转在疫病之事上，还是下意识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然而茶水才刚入口，那股热就猛地激荡而开，虽不至烫伤，却令他呛得一咳。
“咣”地一声，茶盏被狠搁在桌上。
在安静的大殿里，这响动直惊人心，侍立四周的宫女宦官皆尽无声地跪地。卫湘也跪下去，却大着胆子，比规矩要求得略直着两分身，樱唇颤抖不已。
这颤抖半是装的，半也是真的。她虽有图谋，却也怕当真触怒圣颜。
天子经那一口热茶，不止呛了一下，虑事的思绪也被斩断，不由生出怒色。正欲训斥，目光寻到了奉茶之人，不受控制地一顿，万般怒火倏然在这一顿间熄了大半。
于是他虽仍皱着眉，但语气已难觅不快了：“是你。”
卫湘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将那方金丝楠木托盘抱在怀中——这是极不合礼数的，若按规矩，托盘就应好好托着。
可她还是决意如此，因为这样最能凸显恐惧。
她颤抖着，酝酿出两分因恐惧而生的哽咽：“陛、陛下恕罪……奴婢头一日当差，唯恐出错，不成想反倒……”
她说到这里便噎了声，好似怕得说不出了。
以御案的位置，她这般略直着身、犹低着头，皇帝虽能认出她是谁，却不足以看清她的神情，便只隐隐瞧见她羽睫上沾了一点微光，想是眼里转了泪，不敢流出，眨眼间又沾到睫毛上。
鬼使神差的，皇帝竟看得出神了，然这出神也只有两息，卫湘就听上面又贯下声来：“不成想什么？”

第10章 结盟 他带着三分玩味，轻描淡写地问她……
只听这声，难辨喜怒，可比之方才那句“是你”，这声音又清朗了许多。
卫湘将心神稳住：“奴婢……知晓陛下素日喝七分热的茶，但想着从耳房端来还有些距离，陛下又未见得当即就喝，只怕喝时便凉了，就多了留了一分热度，却不料……不料画蛇添足……”
她越说到后面越是局促，声音便虚下去，紧抱住托盘的双臂颤意也愈发明显，娇弱尽显。
天子的目光又在她面前停了一刹，便挪开了。他信手拿起一本奏章，一壁翻开，一壁淡泊道：“是朕自己呛了，倒未觉得茶烫。你不必紧张，退下吧。”
“谢陛下。”卫湘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站起身，总算将那紧抱在怀的托盘松开，好好端在手里，垂首向外退去。
旁的宫人亦无声地起身。皇帝未再说什么，卫湘猜他当是在认真看那奏章了，便终是忍不住抬了抬眼皮，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样貌。
那是一张好生出众的面孔，五官如雕如琢，但并无容承渊那样的阴柔，却多了许多英气与贵气，眉目不怒自威。
卫湘想，这大概便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姿，因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才会想往这样的人身边谋划。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划，便就罢了。从前的日子暗无天日，纵使万般隐忍也仍难以自保。
既是这般，她宁可舍出命去攀一攀这富贵无极的人物。
哪怕摔个粉身碎骨，也算得图了个痛快。总好过在那昏暗的永巷里浑浑噩噩地捱过一生，被欺凌、被羞辱，直至支离破碎也无人知。
退出正殿，卫湘不知接下来是否还有别的差事，不敢擅离，就仍回了那间耳房。
其间偶有宫人进出，但并无人多与她搭话，更没人吩咐她什么，个个目不斜视，近乎刻意地忽略她的存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卫湘听到外头有宦侍轻声问安：“掌印。”便向门口看去，正看见一尘不染的黑靴迈过门槛，黑靴之上，银灰曳撒整齐的褶子随脚步开合。
卫湘低眉敛目地深福：“掌印。”
这一次，容承渊站定脚步便回身阖上了门。
卫湘心下对这等权宦本就存着阴影，见他这样精神骤然紧绷，然又不好显露什么，只得强自维持住平静，乖顺地立在那儿。
容承渊踱过她身前，落座到那茶榻上。她便去沏茶，好好地晾到七分，再去端给他。
这其间谁也没有说话，容承渊亦未看她一眼，待得徐徐地将茶品了半盏，他终于轻哂一声，右手仍执着盏盖，视线落进盏中，欣赏着这盏挑不出分毫不妥的茶水说：“敢在御前做这种事，你胆子倒大。”
卫湘束手静立在侧，闻言欠身：“还要多谢掌印提点。”
话音未落，容承渊眼中凌光一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卫湘呼吸一滞，方知这种事情不当道破，改口也快：“是奴婢会错了意。”
容承渊的笑意便又浮起来，犹是那种面具般的笑，乍看和煦，却从不达眼底。
卫湘凝神定气：“不知奴婢接下来当做些什么？”
容承渊噙着笑摇头：“回去好生歇息吧。”
“就回去了？”卫湘不禁意外。
她还当既然喊她奉了茶，就是要她开始当值了。
容承渊向后靠了靠，舒展身体，连带着长缓气息。
他今日心情不错，于是颇有耐心地跟卫湘解释：“你五日前初见陛下，陛下只关照了你两句话；今日是第二回 ，仍是只一两句。我若安排你今晚就入寝殿，虽也合他的意，可你猜猜，你若让他这么轻易地得着了，他日后能珍惜你多少？”
他说话的口吻不疾不徐，透出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仿佛老师在教学生。尾音带出的一丁点笑，又似兄长在帮妹妹谋划人生大事。
卫湘不禁怔忪，顺着他的话略作细想，自明其意。但紧跟着，她又觉出三分古怪，因为他好似真的在为她谋划，盼着她不仅能成事，还要得宠。
可这是不合情理的。
她与他并无什么交情，那天初见陛下时也是头一遭碰到他，她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让他这样操心。
卫湘思虑再三，觉得这事若不探明白，心里难安，索性直言问他：“掌印所言甚是。但奴婢不明白，掌印为何如此相帮？”
容承渊眼眸微眯，睇她一眼，约是觉得她有趣，那从不达眼底的笑竟往眼中略探了两分。
斟酌了须臾，他笑道：“你当我这位置好坐，随随便便就能手眼通天？”
卫湘略略一愣，旋即了然，却又生出新的不解：“奴婢以为，掌印早该安排妥了。”
这话也在理的。今上继位五年，容承渊就已做了五年掌印。若说需要一个天子枕边人才能让他“手眼通天”，那就不当拖到现在。
可容承渊的目光定在她面上，她说不清他的神色究竟是如何变化的，只觉他的目光阴冷下去，面具般的笑容消逝无踪，探入眼底的那两分更是消散不见了。
他带着三分玩味，轻描淡写地问她：“哈，你探我的底？”
冷涔涔的声线，让她想到毒蛇吐信。
卫湘慌得缩了缩脖子，可她不能不认，因为她的确想探他的底。
她如今的种种谋划只是想往上爬，并无所谓为谁所用，总归后宫派系林立，迟早是免不了站队的。
可后宫的派系往往在明，他这掌印却全然在暗，她便想知道如她这般的人在后宫还有几个、都是什么位份。
卫湘迎着这危险的逼视强缓一息，虽不敢与他对视，还是做出了冷静：“我只想知道，自己在掌印的里是什么位置，又有几分重要。”
这关乎他究竟会帮她到几分，在某些时候，或许也关乎她的性命。
此语说毕，那逼视就变轻了。容承渊的目光在她这张美玉般的脸上睃了个来回，笑容重新浮现：“如今的美人褚氏，乃是御前宫女得幸，无奈已失了宠；还有个莲嫔徐氏，原是东宫旧人，但因给先帝守孝时太过劳累不慎小产，自此一蹶不振。”
前者卫湘听说过，得宠有两三载，失宠也就是今年的事，后者算来失宠都已有四五年了。
怪不得容承渊要物色新人。
她抬了抬眼睛，美眸中犹含探究：“只这两位么？”
“怎么？”容承渊觉得好笑，目光直接迎上她的探究，倒显坦诚，“你是把我想成了什么野心勃勃的奸宦？”
眼见卫湘神情紧绷，他笑出了声：“我做的这件事，历任掌印没有不做的。一则是为探知陛下喜恶以便侍奉周全，二则是为自保，不为别的。”
倘使只为这两条，倒的确不需太多眼线。
卫湘点一点头：“奴婢明白了。”
容承渊极轻地“嗯”了一声，自觉该说的已都说了，无意再言一句，便自她面前走过，向门口去了。
卫湘正要施礼，他又停住脚，毫无铺垫地突然问她：“王世才那老东西，是我去料理了，还是留给你？”
卫湘心里暗惊，但很快按捺住了，平静地一福：“不敢劳掌印出手。”
容承渊点一点头，又道：“近来孝纯皇后陵寝重修，我已吩咐将姜氏重新入殓，算作随葬宫人葬入孝纯皇后陵。那地方是先帝费了心力挑的，风水极好，当能让姜氏早登极乐。”
“……谢掌印大恩。”卫湘心中喜悦难抑，施了大礼，下拜谢他。可这喜是真的，惊意却更甚，容承渊提起的这两件事足以让她明白他对宫中万事的了如指掌。
她也不得不叹服，他是真的厉害，明明是在对她立威却能融在这样一份让她无法拒绝的大礼里，让她既对他心生敬畏，又不得不念他的好。
而他这样的人精，宫里还有多少呢？
不论嫔妃、宫女、宦官，得凡能稳坐高位的，只怕哪一位都不会差的。
和他们比起来，她的道行太浅了。
卫湘出了耳房，折回后头的下房去，心事千重，纷纷扰扰，一时焦心于当下的悬而未决，一时忧虑于将来的艰险，一时又拿不准这般投靠容承渊究竟好是不好。
诚然，她也知道这都是庸人自扰。漫说前两件她做不了主，就是第三件，容承渊显然也并无什么与她商量的意思，而她亦无本事拒绝宫里这一等一的权宦。
她就这样怀着满腹心事回到她们这十余位宫女当下所住的院子，此时已近晌午，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恰巧那位女官又被尚仪局喊去回话，便吩咐众人都回房歇着。
卫湘回来在院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们都看到她被带去了紫宸殿，好奇发生了什么，但又恐她的身份已有所不同，不敢贸然上前搭话，一个两个就都涌到了窗前，巴巴地从窗缝里头瞧她。
卫湘对此自有察觉，但不去理，径自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她们都是两人一间，与卫湘同住的那个女孩儿和卫湘一般年纪，也出自慈寿宫，却正经在敬太嫔跟前伺候过，专管奉茶的事，敬太嫔便从茶里挑了个名儿给她，唤作雪芽。

第11章 立冬 她便在这屏风前好生深呼吸了两次……
前阵子御前要添人，刚进宫的直接调来恐撑不住事，嫔妃之间又盘根错节，若从后宫调来用着不放心，御前这边的掌事女官便着人去找六尚局及几位安心养老的太妃太嫔问了一问。
敬太嫔见雪芽素来伶俐得体，就荐了她来。
这雪芽因在敬太嫔跟前侍奉过，自也是个知晓轻重的。她原坐在床边读书歇息，见卫湘回来，虽是好奇，却也不问，只问候了一声：“你回来啦！”
卫湘笑答：“回来了。”
雪芽低下头继续读书，卫湘也坐到自己床边去，兀自揣度了一会儿，开口唤她：“雪芽。”
雪芽抬头：“嗯？怎么了？”
卫湘斟酌着问道：“你可知那位容掌印，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芽略微一怔，旋而笑了：“这我哪里懂呢？你知道的，我从前是在敬太嫔那里。敬太嫔平日不大出来走动，更鲜有事情能劳烦到御前来。我从未亲眼见过容掌印是什么样。”
卫湘指了指外头，又问：“那她们呢？”
雪芽摇头：“大抵也都没见过才是。”
卫湘眸光微凝：“这就奇了。既然都没见过，适才听闻是他过来，何以人人都兴奋激动，跑过去看热闹？”
“这有什么奇的？”雪芽望着她笑出声来，眼睛打量着她，好似她这般问才真是“奇”的那个。
卫湘只做不解，雪芽敛了笑，耐心地告诉她：“都是存着奢想罢了！咱们做宫女的，虽是也有命数好的能被赐嫁出去，谋个官家夫人当当，可那才有几个呢？余下的进了这道门，大抵一辈子就都在这儿了。如此若能与个宦官结作对食，倒也可聊作慰藉——那你说说，这宫里的宦官，最好的能是谁呢？”
雪芽不知卫湘从前的事，便也不知她自听到“对食”二字起头皮就麻了。她反倒因此启了话匣，想这话题自是卫湘先提的，聊聊也无妨。
雪芽于是起身凑到卫湘这一边，挨坐在她身边，饶有兴味道：“宫女们都说容掌印不仅位高权重，而且生得俊美，我却从未见过，今儿也没瞧见正脸，但你必是瞧见了。快跟我说说，传言说得可真不真？”
卫湘犹在那股子麻意了回不过神，雪芽抱着她的胳膊晃了两晃，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雪芽好似问了什么，只得道：“是真的。”
她得承认，容承渊的确好看。
又听雪芽道：“这就是了。有权有钱又生得好看，谁不喜欢呢？”说着睇一眼卫湘，忽地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你不懂倒也正常。你生得这样美，自有旁的出路。断断没有去做甚劳什子对食的道理，这些事你沾不上。”
卫湘这会儿已全然从那下意识的恐惧里抽回了神，静了静，继续追问：“这位容掌印的权势究竟有多大？宫人们自是敬他的，那在后宫主子们面前呢？”
“这话说的，这满宫里除了陛下与谆太妃，谁敢在他面前充主子呀？”雪芽掩唇直笑，“逢他生辰，敬太嫔都要用心备一份礼着人给送去。诚然到了太嫔生辰时他也会封个礼送来，瞧着备得也周全妥帖，可你说，这能一样么？”
卫湘不及说话，雪芽已快语如珠总结道：“我跟你这么说吧……后宫里不论身份高低，只消耳不聋眼不瞎脑子不笨的，没有哪个敢在他面前拿大。反过来说，若谁有本事攀上他这条线，那日后便处处都能得几分方便，哪怕不慎触怒圣颜，都能多两分活命的机会呢！”
雪芽话里话外的意思，已是在说这宫里若“圣心”是第一要紧，这位容大掌印的心就是第二要紧了。
卫湘缓缓点头，原先那颗瞻前顾后的心便定下来，觉得投靠容承渊或许真是桩实打实的好事。甚至生了些庆幸，觉得自己能被他主动找上乃是捡了个旁人得不着的大便宜了。
但捡便宜归捡便宜，自姜玉露走后，卫湘的心一夜间黯了下去，连带着性子也稳了许多。这会儿虽知自己背靠大树也仍不急不躁，易不敢放松，更不敢有半份差池。
因此在这日之后，她仍一丝不苟地与众人一同练习规矩。
只是那尚仪局的女官因为早前那一出，心下知晓她恐怕是容承渊的人，不敢再对她狠加约束。她只得自去央求女官，求她一如从前般严厉教导，言辞恳切地表了半晌心意，女官总算放松下来，点头答允。
.
紫宸殿。
楚元煜心系南方的疫病，忙于案牍之间，宫人们不敢惊扰，都分外安静，无论换茶还是研墨都没有半点声音。
如此一直忙到将入夜时，先后三波前来议事的朝臣陆续告了退，许多事有了些眉目，楚元煜才得以略松口气。
这般成日忙碌之后，入睡总不大容易，他便着宫人取了本闲书来，打算稍读上两刻，聊做缓神。
容承渊应了吩咐，亲自去了一趟，不过片刻便取回一册书，乃是不日前由翰林院新送进宫的话本子。
楚元煜坐在案前信手翻阅，只读了几页，书中剧情写道那主角入了仙境，烟云朦胧间闻得佳人啼哭，便循声而望，遂入一花.径，曲径通幽，沿着走了近乎百丈之遥，又现一树，枝繁叶茂，碧绿成荫，宛若伞盖。
树下跌坐一仙女，姿态婀娜，似是崴了脚踝，正嘤嘤啜泣，晶莹泪珠好似珍珠，令人生怜。
楚元煜读到这一幕，心中浮起一个同样崴了脚踝的人影。那张不算陌生、亦不算熟悉的脸令他不禁一怔，画面便停下来，任由他多看了两眼，但也只那么一瞬，他眉宇倏皱，就强将这画卷般的一幕挥去了。
他素来自持，虽是后宫嫔妃不少，却从不沉溺于此，当下便也没把这偶然浮现的画面当一回事，挥去也就不想了。
然接下来几日，少女姣好的容颜却总时时浮现，在怔神间、在睡梦中、在晨起时。
楚元煜仍是时时将这般思绪按住，不肯放纵多想，心下却也不得不感叹，她果真是生得美的。
他身为帝王，见过的美人虽多，可大多美人不过身形、脸型、眉眼、鼻与唇中又那么一两样极致好看，余者总有一两处平平。又或本都极致，结合起来却不甚完美。
唯一个她，身姿曼妙，肤若凝脂，桃腮樱唇，眼若星辰，连那一丝不苟梳成发髻的乌发都透着出众的柔与亮。
偏他两次见她的时候，她一次本就扭了脚踝含着泪，另一回则是被他吓着，惊得泪盈于睫又不敢落，更令人心生怜意，难以忘怀。
所幸这几日实在忙碌，楚元煜便也得以不在此事上多费心神，脑海中每每浮现她的影子，他压制下去，再投身与别的事情，就可暂不去想了。
只是极偶尔的，他会不自禁地环顾四周，想看她今日是否入殿当差，可不知为何，竟一次都未得见。
如此这般，他又不好专门开口问一个宫女的去处，便不免一阵失落。只是极为短暂，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自就可与那时时浮现的身影一样可略过不提了。
.
紫宸殿后的下房里，一连数日，卫湘的日子过得平静。容承渊没再来说过什么，卫湘当然也不能主动央人去问。
过了三四天，容承渊忽而遣了个小宦官过来，避着人，暗地里给了她一方木匣，嘱咐她仔细瞧瞧，而后搁下匣子就走。
卫湘不明就里，打开匣子，只见是两本书册，却无书名。待得翻开，乍见原是两本描绘精美的房中之图，霎时一声低呼，信手将书扔出去一丈远。
可书虽扔出去了，方才扫见一眼的画面却像刻在了脑子里。卫湘羞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好生缓了半晌，却也明白容承渊为什么要她看这个，终是撑着羞赧去将书拾了起来。
是以自这日后，卫湘里白日学规矩，做得端庄大方。晚上则缩在床帐里，支着烛台，在昏黄灯火下学这些功夫。
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些鬼怪奇闻里的画皮女妖，虽生了副姣好动人的皮囊，白日里也能充得端庄大方，夜里却总要显出原型，化作吸人阳气的淫.魔。
如此日复一日，天气不觉间又转凉一重，正经立冬了。
容承渊在立冬的第三日下午终于又来寻她，这回却没再亲自跑一趟，只差了个小宦童来，引她去紫宸殿西边的一方院里。
这是容承渊在宫里的住处。其实他在京中自有府邸，此处只供平日随意歇息罢了，但因他的身份放在这儿，便仍有一方正经的三进院落。
那小宦童带着卫湘直入内院正屋，进门后又向右拐，就是卧房。他不再往里走，只欠身一引，示意卫湘进去。
卫湘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一块紫檀木雕山水屏风立在卫湘面前，使她完全看不见房里，房里也瞧不见她。
她便在这屏风前好生深呼吸了两次，方移步从右侧绕过去，眼帘稍抬半寸，就看到容承渊。

第12章 添香 有她的地方，就成了一卷画。……
他仍穿着那身银灰色的曳撒，配着黑靴，此时正坐在茶案旁的八仙椅上，坐姿很有些垮，几是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双手各自搭一扶手，这过于随意慵懒的姿态显得很有些无所事事。
卫湘向他垂首问安，他笑了笑：“来了？”顺着尾音，浅打了个哈欠。
卫湘复又上前几步，在他身前略侧一点的位置束手站定，一副乖乖听吩咐的模样。
容承渊觑她两眼，也不卖关子：“如今南方的疫病减弱了，朝廷拨去的药材也已陆续到了地方，陛下松了口气，今日心情不错。”
说着语中一顿，放缓的口吻意味深长：“为着这场疫病，陛下无暇顾及其他，已有近一个月不曾踏足后宫了，亦不曾召幸嫔妃来紫宸殿。”
卫湘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双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自己都觉出了那份烫，虽迫着自己回话，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下去：“还求掌印提点。”
容承渊往椅子上挪了一挪，又往右微靠，以手支颐，带着几许玩味欣赏她的美貌与羞怯：“一会儿你进去给香炉添香。陛下素日都用龙涎香，但今日既是心情好，你换一种香料也无妨。至于换什么，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卫湘点点头：“诺。”
“还有，这个给你。”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的木柜前。卫湘连忙跟着，便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物，回身递给她。
卫湘双手接过，定睛见是一枚小小的圆形木盒，上刻有花纹，纹又描金，甚是精美。
容承渊不必她问，便说：“这是暹罗进贡的香膏，总共四枚。一枚陛下献给了谆太妃，另有两枚各赐了皇后与清妃。”
“余下这枚，因盒底被磕坏了，被我扣下了，你用得上。”
他声线平淡地说着这东西的经过，卫湘静静听着，听到后一句，便将盒子翻过来查看底部，果见那木质盒底有明显的损坏，变得凹凸不平。
这样的东西，自是拿去送人、赏人都不好了的。
然她再做细看，却发现那并不像磕碰，倒似有人将指甲硬扣进去，刻意划坏的。
想到这里，卫湘的视线便鬼使神差地向容承渊的手上瞟了一下，转瞬反应过来，又匆匆收回。
……做什么呢！
便当真是她想的那样，他这堂堂掌印也不必亲自动手去抠，那多滑稽呀！
卫湘在心下笑骂自己，面上倒还是在规规矩矩地向他道：“多谢掌印。”
容承渊耳闻这句柔弱诚挚的道谢，目光不觉循着声音压低，寻到声音的来处，却见红菱般的漂亮樱唇间掠过一笑，似带几许促狭。
他看得不真切，不由眯起眼睛，凝神细观，但已觅不着了。
那抹嘲弄转瞬即逝，好像是他看错了。
他蹙一蹙眉，虽好奇她心里到底转了什么事，但终未开口探问，只淡声道：“去吧。”
“奴婢告退。”她又规规矩矩地福身，低着眼帘，安然告退。
容承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始终是这副恭敬的模样，不论礼数还是仪态都挑不出分毫不妥，便是容承渊也得说，恐怕没人能比她做得更像样了。
终于，她退过了门前遮挡的那道屏风，容承渊就看不着她了。他于是收回目光，明明心下还在暗赞她的礼数，眼前却浮现了方才她唇角划过的那一抹促狭。
他不觉凝神，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笑：“这次养了只狐狸，也不知能不能比前头那两位更中用。”
.
卫湘退出容承渊的院子就去了紫宸殿，入了耳房。
在耳房里，她又见到了头一日来时见过的琼芳，琼芳见到她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将她带到一只半人高的木柜前，笑吟吟地告诉她：“香料尽在这里面了，你看着用吧。”
这话说得简单，既不问究竟、也不提是非，更没什么别的提点，好似只是一桩简单的吩咐，但又不失亲热，就好像她们是一双早已熟络的姐妹，日日都一起这样做事。
卫湘于是也笑起来，点点头，向她道了声谢。
琼芳又言：“你等陛下用完晚膳便进去添香就是。我先忙去了。”
“姐姐慢走。”卫湘福身，琼芳这便走了。
卫湘待她出了门，就看向眼前柜中，柜子里有瓷瓶、瓷罐，也有匣子、锦盒，装的都是不同的香料。香炉也搁着两只，但都不大，做工也不多么繁复华贵，想来并不是天子所用，只是素日放在这里供宫人试香的。
卫湘望着这满柜的东西，心里发了怵，因为她对香料实在毫无所知。
她从前待过的浣衣局、造钟处、花房都是在寻常不过的地方，她的身份又不高，用不着什么好东西，就香品这一门来说，闻着不刺鼻对她而言就算不错了。
后来去了慈寿宫，见着的几味香倒是比从前的好了不少，可一则仍是给她们宫女用的，远不及这些；二则她待的时间也太短，只见过那么几种，尚不够她品出什么门道。
是以方才容承渊跟她说要她去添香、还要她自己挑香，她就已觉不好，但她又不敢将这些不足显露给容承渊，生怕断了自己的路，只得暗暗祈祷可选的香品不多，她随意选上一种自己闻着好的，多半也不出错。
可当下这么一瞧，柜子里的香品有百种都不止。虽是上面都贴着签子写有香名，她也全然想象不出它们是何种味道。
卫湘心下慌意渐盛，遂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平静两分。
又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当下正是三点，离皇帝用膳应还有约莫两个小时，想着还是可尽一尽力，或能试个合适的出来。
卫湘便捧出一只香炉，放在茶榻的榻桌上，开始挑选香品。
她虽对此道分毫不通，挑选也仍有些巧思。
她想：若是得皇帝喜欢的香料必会常用，便会放在近前，那些放得太靠后的瓶罐就索性不必碰了。同理，放得虽靠前但上头落了细灰的亦不碰，封签尚未开启过的同样不碰。
如此她很快就挑出二十种香来，一一放在托盘中，同样端去榻桌上。
她勉力凝神静息，取来火折，耐心去试，但试了三五种只觉样样好闻，也不知谁比谁强，更不知哪一种合天子当下的心境。
再往后试，因试的种类太多，前头的味道不及消散，新的又添进来，嗅觉渐渐失灵，更连好赖也试不出了。
又熄掉一味香，卫湘不由灰心，叹了口气，怔在茶榻上，呆坐出神。
她这般出神时手上总爱乱动，或手指互勾互捏，或搅弄裙带，或揉扯衣边衣袖。
如此一揉扯衣袖，她忽而摸到一枚小小的圆形硬物。只怔忪一瞬，卫湘就意识到那是容承渊给她的那枚香膏，不禁心思转动，继而突然寻得了答案。
香料若胡乱混杂，气味极易浑浊难闻，容承渊既给了她这香膏，她就当寻一种能与这香膏搭配得宜的香饵来。
所谓谜底就在谜面上！
有了这般思路，卫湘重新振作，等味道又散了一散便再行试来。
她将香膏涂于虎口处，再一一燃那香饵，这回只试到第四种，便有了合适的。
卫湘执起那盛香饵的瓷瓶瞧了瞧上头的名字：雪中春信。
她记下这名儿，总算舒了口气，而后不忘将桌上先收拾了，连这瓶“雪中春信”也暂且都收回柜子里去。接着姑且出了耳房，绕至殿侧宫道上吹了会儿风，将适才沾染的熏香味尽数吹去，又折回耳房安然静等。
这般再等不到半个时辰，内殿传了膳。又过半个时辰，晚膳撤了出来。
卫湘遂于腕上、颈间各添了些香膏，再将那瓶“雪中春信”取出来，端着托盘往内殿去。
紫宸殿内殿，楚元煜正随意地踱步消食。今日得以放松，他此时刻意地不想那些政务，胡乱想些有的没的，一时是这几日闲读了没多少的话本子，一时又顺着话本所述想起先时所见的曼妙佳人。
因此卫湘捧着香饵入殿添香时，他只余光略扫了眼，并未多加留意。直至香饵入炉，清幽淡雅之气渐次飘出，乍闻清冽，后又多几分柔和之态，似缱绻春暖拂过寒雪，他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
继而他便发觉，这并非他最常用的龙涎香，便下意识地略回过身，向那香气地来处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楚元煜身形定住。
他的确素日自持，莫说沉溺美色，便是偶然冒出的念想也被他及时挥去。
他以为自己克制得极好，然此时一见竟骤然溃败。
他看着面前安然添香的宫女挪不开眼，继而幡然醒悟，这才知自己这几日究竟有多念她。
这种醒悟让他无地自容。
他平素看不起以貌取人之事，总想着即便是男女之间，也当是更看重内涵修养。
可她实在太美了，美到自带一股出尘仙气，令人见之忘俗。此时，她只是立在那里微欠着身做这再寻常不过的事，也令周遭的气质都似乎随她变了。
有她的地方，就成了一卷画。

第13章 品香 “奴还得回去复命，不多扰掌印了……
年轻帝王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殿中的氛围也微妙地变了。然御前当差的这些人一方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方面规矩却又极好，是以此时虽察觉到那股微妙的转变，却仍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身形不动分毫。
半人高的象牙香炉前，卫湘亦觉察了那移不开的目光，却只能当作未觉。
他是天子，她是宫女。她总不能因为他多看了两眼，就巴巴地问他在看什么。
她于是安然添好了一鼎炉子的香，又去添对面的另一鼎。
燃好的香饵刚盛在小圆桶碟里送进去，卫湘听到一句：“这是什么香？”
她做出一怔，循声先回头看了眼，接着她仿佛这才惊觉是天子问话，福身有些匆忙：“回陛下，这香是……雪中春信。”
两人一问一答，便算搭上了话。楚元煜稳了稳心神，终于向她走去。
才行两步，他心里竟有点慌，因她美得太脱俗，现下虽是低眉敛目地立在那里也如同仙子降世，便让人禁不住地生出小心，唯恐惊了入世之仙。
楚元煜竭力压住这些念头，又行几步，忽有一缕异香穿过那“雪中春信”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探到他面前来。
这香与雪中春信是一样的清新柔和，但又比雪中春信略多一分甜。二者一并出现，便似有少女欢笑着踏过初春的薄雪，手中或还执着风筝，眉眼弯弯，只凭笑音便足以驱散余寒。
再行两步——楚元煜忽而惊觉，自己适才一时走神，此时便已离她很近了。
二人之间只余不足半米，在并不熟悉的主仆之间，这距离令少女眼中生出惊惶与不解。
她并不敢抬眼，他便看到她美眸闪烁，只得忙定住脚，强用适才的话题来救场：“谁选的这香？”
“是奴婢自己选的……”卫湘的声音放得很轻，“外头冷得很，奴婢想若能借这香觅得几许春意，也显得和暖一些。”
说罢，她好像再撑不住他走近带来的威压，终被心底的失措击溃，便跪下去：“陛下若不喜欢，奴婢这就去换一种来。”
楚元煜深深地缓了口气，不知自己是如何伸出的手，只是再回神时，手已扶在她胳膊上。
她因而受惊，盈盈地抬起头，美目怔怔望着他。
他们第一次这样四目相对，楚元煜觉得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触动，用力按了弦，令他心跳不稳，呼吸也滞住。
卫湘见他这般失神，自是不用费什么力气便知他已心动。她心中窃喜，然面上仍只是那副无辜与无措，被他扶住的胳膊也只僵着。
等了良久，她终于听到他的下一句话：“你调来紫宸殿当差了？朕还不知你的名字。”
卫湘便低了头，仍未顾上挣开他扶住她的手，只屈膝福了福：“奴婢姓卫，单名一个湘字。承蒙陛下垂怜，如今是调来紫宸殿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卫是哪个卫，湘又是哪个湘字？”
卫湘略微歪头，想了一想，好些有些苦恼地微微蹙眉思考，倒平添了几分俏皮：“就是……好写些的那个卫姓，不是有‘鬼’的那个魏。湘字，是潇湘的湘。”
“‘不是有鬼的那个魏’。”楚元煜身边向来都是饱学之士，哪听过这样的解字，一时忍俊不禁，“这话让姓‘有鬼的那个魏’的人听了，可要记你的仇。”
卫湘双颊绯红，低头呢喃道：“奴婢读的书少，一时想不到如何说得清，只得这样讲，让陛下见笑了。”
出尘仙女般的面孔，说这话时的两分窘迫也让人赏心悦目。
楚元煜目不转睛，口中笑道：“下次只说是‘精卫填海’的卫，或是‘冯陈褚卫’的卫，便不出错了。”
卫湘眼睛一转：“是了！”继而目露喜悦，宛如解了一个多年的困扰，因而一时顾不得礼数，抬头望向他，眼里既有感激又有仰慕，“多谢陛下。”
这四个字她竭尽所能地说得真心实意，因为她太知道男人有多享受女儿家的仰慕。他虽坐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从不缺对他仰慕之人，但此时他正对她动心，她的仰慕必定也合他的意。
说到底，他是帝王、她是宫女，在这些事上她便使不得什么清高与欲擒故纵的法子。但她又不想去投怀送抱，不想显得多么浪荡，因此让他觉得她也心悦于他，就是最好的分寸了。
东侧的耳房之中，容承渊片刻前手下来禀说“卫氏已入殿奉香”，便优哉游哉地过来了。但他没有急于入殿去，只是在耳房里等着，等到戌时，也就是怀表走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就毫不意外地等到了尚寝局的人。
尚寝局一如既往地是遣了两个宦官过来，每人端着一方托盘，上置绿头牌数块，写有六宫妃嫔的宫室与封位。
这是个很简单的差事，他们只需将托盘端进去，等皇帝翻过再退出来就行。若碰上前些日子那样皇帝顾不上的情况，直接打发他们走也没什么。
但今日，二人正要进殿，却被殿门口的宦官拦了。
二人正自一愣，那宦官上前两步，与其中一人耳语：“掌印大人在耳房。”
二人神色俱是一凛，虽不知何事，还是不敢耽搁地去了。
他们进了耳房，容承渊刚倒好三盏茶，自己坐在茶榻一侧，另一侧空着，面前还置了一张绣墩。
容承渊信手一引：“坐。”
两个宦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吓得呼吸不畅：“掌、掌印？”
“慌什么。”容承渊嗤笑，“现下你们怕是不方便进去。过来坐下，我们喝盏茶，你们再回尚寝局回话就行了。”
两人愈发不明就里，都想若是陛下还在忙，他们便该马上告退才是。
但看看面前的容承渊，他们又都笃信地觉得：掌印大人必有深意！
二人于是各自搁下手中托盘，依言过去落座，虽然满心不安，还是硬着头皮与容承渊喝起了茶。
不得不说，容承渊的葫芦里虽然卖的未见得是好药，但备来待客的茶却是正经的好茶。两个人借着上好的茶香稳了稳心神，目光交来递去了好几个来回，终是坐到茶榻另一侧的那个先开了口：“掌印，奴多一句嘴——敢问今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绣墩上那个好悬没把茶喷出来。
他虽乐得当缩头乌龟让同僚去问明究竟，却没想到这位同僚问得这么直。
他又忙去看容承渊的脸色，却见这位容大掌印的笑容未减分毫，只是啧了一声，好似很是为难：“啧，这个嘛……不好说，说了便有揣测圣心之嫌，犯了大忌讳。”
对面那个被这话噎得干瞪眼，但也没法子。
如今满宫里头，约莫六七成的宫女宦官都对这位掌印马首是瞻，余下三四成大多都是宫嫔院子里的，自当各事其主。
唯独他们尚寝局处境尴尬。
究其原因，只因尚寝局现下的尚寝女官与掌事宦官都是今上刚即位时，由清妃举荐提拔上来的。
清妃这人……呵呵。
也无怪容掌印防着他们一干人。
这人只得苦哈哈地赔笑：“掌印这话，说得人心里难受。若让奴说，这种事合该论心不论迹——其实咱们揣测圣心又是为了什么呢？今上年轻有为，咱也不敢做什么坏了规矩的事，便是万般揣测，也不过是为将圣驾侍候得更好罢了。”
容承渊点一点头：“这话在理。”
那人心头一喜，正当他能指个明路，却听他话锋一转：“但还是小心为上，咱还是聊点别的吧。”
……不是！聊什么别的啊！
那人欲哭无泪，容承渊还是慢悠悠地笑着：“我们御前最近新调来一个宫女，生得美若天仙。”
欲哭无泪的人心神一震，旋即明白了什么，想了想，拱手：“若这样说，奴倒不怕见了面认不出，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是少使，还是长使？又姓什么？还请掌印指教，免得奴日后见了冒犯了这位姑娘。”
容承渊笑意深了两分：“姓卫。”说着执起茶盏，压低视线，又道了一句，“不是我吹，她生得比昔日的妩贵姬还要出挑。所幸妩贵姬走得早，不然如今到了她面前，倒被衬成了俗物。”
这话听得让人心惊，所谓“死者为尊大”，这种编排也只有容承渊敢说。
那人忙双手合十仰头向天，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下却也明白了容承渊的意思，转而就道：“竟这样美！日后若有幸能去磕个头，也算人生在世瞧过一回天仙了。”
语毕，两个宦官相视一望，齐齐起身，向他拱手：“奴还得回去复命，不多扰掌印了。”
容承渊仍是那副笑容，颔首淡言：“去吧。”
二人就告了退，捧着那绿头牌，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
内殿之中，卫湘在皇帝屏退众人时，心里终是生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慌乱。
她活了十六载，从未与男人行过那种事，哪有不慌的呢？再想起容承渊给她送来的两本册子，那一幅幅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浮现脑海，变得愈发活色生香了。

第14章 怜香 她摸不清，可她不能问。……
卫湘暗自狠咬牙关，直咬得后牙发酸，终是将这份羞赧压制下去。
楚元煜的目光留恋在她面上，再度向她伸出手，却只隔着衣衫执了她的手腕，未有分毫肌肤之触。如此的小心，很有几分呵护之意。
卫湘对此多有意外，不觉间心下滋生几许柔软，又听他轻言：“来。”
只一个字，他便提步向内走去，脚步放得很慢，似乎怕她跟得吃力。
走到内殿尽头，他拐入东墙上的那道门，门内便是寝殿了。卫湘在入门间眼帘稍抬，首先瞧见的是一道屏风，乃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所制，木中金丝稠密，又条条顺滑，上面所雕纹样却既不是龙纹，也不是什么象征吉祥如意的常见纹样。
卫湘不由想多望一眼，可那图景繁复，或人或物都雕得细而小巧，只草草扫上一眼并不能看清。又因她脚下仍随他走着，不过一息工夫，便已从屏风一侧绕过去了，无法再做细观。
取而代之的，是寝殿的气派尽数撞进眼里。相较尽显庄重威严的外殿与内殿，寝殿多了几分柔和舒适。从殿门这端望去，乍见只有暗金色帷幔，足有九道，每一道都自当中分作左右两边。现下天子尚未就寝，这些帷幔的下端便都整齐地束在两侧的漆柱上，上端左右两侧相接，正好成了两个尖角相对的对称三角。
在九道帷幔尽头才是天子御榻，那张黄花梨带门围子拔步床上所挂的窗幔也是暗金的，但比那九道帷幔的颜色更深一度。床上的雕纹在此处看不清晰，只依稀可见其间有金漆勾勒，华贵大气。
卫湘望着这些，心下暗忖这殿中虽是威严气派，却全无其他家具，日常起居恐怕多少有些不便，足下随皇帝走过了第一道帷幔，目光左右一扫，方有了答案。
原来这每两道帷幔间的距离都很宽敞，只是从殿门处瞧不大出。且那帷幔是系在漆柱上，漆柱与两侧墙壁之间又还置了屏风，进一步遮挡了视线，教人难从门口便瞧出内里的乾坤。
现下这般走过来，方知整个寝殿是被这帷幔与屏风隔成了许多小天地，旁的家具就在这些隔断之中。
这第一道幔帐后，两边都是矮柜矮桌，像是供宫人备茶的；第二道后头则是四方高大木柜，每边各二，该是衣柜；第三道后乃是衣架，应是用来提前悬挂整理次日所穿衣物的。
就这样一道道地走过去，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家具便都有了。
直至过了第八道帷幔，再经一道就是御榻，楚元煜停了下来。
卫湘稍有一怔，眉目仍低垂着，视线左右一扫，就见这第八、第九道帷幔间的右侧尽是些茶桌、茶器，但比第一道帘后的精巧很多，陈设也更雅致，当是供天子自行烹茶的修身养性之所。
左边一侧则靠墙置着一方茶榻，上有榻桌，侧旁另有两方书架，但上头的书放得不多，倒还有些文玩之物，想是天子正读的书、正爱摆弄的东西才会姑且放在这里，以便随时赏玩。
楚元煜望她一眼，口吻温和：“你坐一会儿，朕有东西给你看。”
卫湘心生玩味，已然发觉他连同她说话都会将声音放得很轻，一如他方才执她手腕时一样，但他自己倒未见得注意到这一点，可见是她这张脸让他失了魂了。
她于是轻应一声诺，按他所言走向茶榻，他亦走过去，却是朝着旁边的木架去的。
卫湘并未当真落座，只是束手立在茶榻一侧等他。说到底，身份还放在这里，若她真得了句吩咐就大喇喇地在天子面前坐下了，实在是不像话。
楚元煜一时没注意这些，只觉得心里慌乱。
……又或者并没有乱，只是莫名的慌，一阵阵地让心跳不稳，却也难说清在想些什么。
他便这样心不在焉地拉开了木架半高处的抽屉，翻了一翻，找见了想要的那方盒子，不由一笑。遂将那盒子取出来，回过头下意识地就看茶榻，只见美人立在旁边，并未落座。
“怎的不坐？”他问了一声，就走过去，随手拉了卫湘的衣袖，要与她一同坐在茶榻上。
卫湘心下拿捏着分寸，眼看他先坐定了，并不多扭捏，无声地坐道榻桌另一侧去。
楚元煜将盒子放在榻桌上，推到她面前，轻言：“这是不日前刚送进来的，朕嫌它小了些。姑娘手小，正好可拿去用。”
卫湘注意到他的称呼，一时恍然觉得仿佛面前并非什么天子，而是一位儒雅的文人墨客。
“谢陛下。”卫湘先道了谢，继而却问，“但……这是什么？”
她边说边将盒子打开，原是一只象牙雕回纹葫芦的手炉子。
她心里疑惑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想是她方才解释那点那“雪中春信”的缘故。
——她说了一句“这样显得暖和”，他便觉得她嫌天冷。
不论先头的称呼还是眼下的细致，都让卫湘觉得新鲜。不料接下来的种种，更全然不同她心中所料。
她本当他虽为九五之尊，在这点子事上和王世才之流也没什么不同，万般讨好都不过是为那张床榻做铺垫；亦或只是不想显得自己太急，那就更有几分伪君子的意味。
可他却只是与她说话，先问了些她过往的事，她一一答了。他因当中一个话头聊到诗词上，她不大懂这些，心里正慌，他却已笑道：“你没读过？也好。这些东西读的人多，大多却不过附庸风雅，没什么意思。”
而后他便起身，走向侧旁一方半人高的矮柜，柜顶上放有茶具，卫湘见状知他是想沏茶，便欲插手，却听他说：“坐。”
卫湘不敢违拗，只得等他将茶端给她。她饮茶时，他就在看着她，眼里含着几许期盼，等她搁下茶盏便问：“喜欢么？”
“……挺好喝的。”卫湘低着头，声音很低。
因为对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一句，她想他自能分辨出她的无知，心下已开始懊恼于自己的鲁莽。
——是她因玉露的事太过悲愤，又对自己这张脸太自信了，才会这样闯到天子面前来！如今坐下来细说，她才惊觉什么诗词歌赋、品茶研香她皆尽不会，这还怎么入他的眼呢？
卫湘想到这儿，心里已成灰了。
她已准备好了下一句就要被他打发走，却听他又说：“好喝最要紧。一食一茶，万般门道都不如好吃与好喝来得实在。”
而后他语中一顿，接着拊掌传来宫人，随口点了几样点心。
点心很快就送进来，他含笑：“姑娘别拘束，随意用些。”
卫湘心里忽而软了一阵。
她对不上诗词，也讲不出茶的门道，但这吃食点心就直观多了，得凡是人恐怕都能讲出几分好赖。
所以，他是在迁就她。摸索到她的见识深浅，而后顺着她的来，以免尴尬，却又做得润物细无声，好似一切就该这样。
她不料他会这样，觉得有些惊奇，默默地选了块点心来吃。
那点心做成了梅花状，外皮洁白似玉，是山药泥做的，但完全不湿黏，拿起来不会沾得一手，又足够软糯细腻，入口即化。
内里则是以蜂蜜调制的细碎玫瑰，卫湘原就喜欢玫瑰的味道，品了一品，用手帕掩着唇赞道：“好细致的玫瑰，吃来满口盈香，又甜而不腻。”
她夸赞时含起一缕笑，楚元煜看得心旷神怡，不由自主地伸手，也尝了块，颔首：“是不错。”
卫湘从不曾吃过这样讲究的糕点，又因晚上早早就过来等着添香，连晚膳都没用，此时不免被开了胃口，便又纵着自己多吃了两块，一块仍是这山药玫瑰糕，另一块是清新些的龙井酥。
这些都适合就着茶吃，于是三块点心尽了，那盏茶也喝完了。楚元煜抬眸看见，就想为她添茶，她笑道：“不吃了。”
说着她摸出怀表看了一看，柔声提醒他：“陛下该就寝了。”
这话也不虚，现下怀表上的指针已然指到九点了。
早朝是在卯时，也就是五点，之前还需早些起身盥洗、更衣，最迟也得寅时四刻就得起床。
可这话却不虚，由卫湘口中说出来却拼尽了气力。
——“陛下该就寝了”，那然后呢？
就如容承渊说的，陛下已近一个月不曾踏足后宫了。
现如今，她在这里。
楚元煜闻言，下意识地扫了眼她手中的怀表，依稀扫见时间，惊觉天色已晚，叹了口气：“罢了，是该睡了。”
说着他站起身，卫湘稳着心神，随他起来，随他的脚步而行。
可他并未走向床榻，却往外去。她不明就里地跟着他走，他一如入殿时一样照顾着她的速度，将脚步压得很慢。
他带她穿过寝殿、走出内殿，一直到外殿门口才停下脚。
稍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手炉盒子上：“夜晚更冷，手炉添上碳再回去。”
卫湘一怔，一时辨不清这是一句关照还是一种委婉的嫌弃。
或许，他终究没看上她？
或许方才那些只是闲来无事拿她解一解闷儿，没有在半途见她对那些风雅之事全然不懂时直接打发她走，亦只是想做得像个君子？
她摸不清，可她不能问。
她只能维持着那种被抬爱的受宠若惊，深深一福：“谢陛下，奴婢告退。”

第15章 情愫 美人不可宣之于口的情愫，就这样……
这一晚，卫湘睡得很不安稳。悬而未决的不安将她困在半梦半醒之间，心里的胡思乱想从未淡去，一时是御前的景象，一时又看见自己被打发回了浣衣局、花房，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一直捱到叩门声响起来。
来叩门的是那尚仪女官身边的大宫女，每天都在同样的时辰叩这三声，是唤她们起床。
卫湘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外面的天还黑着。雪芽一贯睡得挺好，这会儿起床很是利索，卫湘还在缓着神，她已趿拉着绣鞋过去，点亮了两盏灯。
而后就是梳洗更衣，因不能在这事上耽误太多时间，这其间宫女们大多顾不上和同屋闲聊说话，屋里静得只有那些水声与布料摩挲声。
在这梳洗一事上，御前也比别处讲究许多。在被调过来之前，卫湘用冷水洗了十六年的脸，多数时候连沐浴的水都只有冷的。但在御前，热水时时都有。
不过在晨起这时候，卫湘还是喜欢用冷水洗脸，觉得这样提神醒脑。
如今一抔冷水泼到脸上，纠缠卫湘一夜的困扰瞬间被冲开。她微微抬头，视线穿过那些正从羽睫上滚落的水珠，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左不过再有最多六日，她便能得到结果了。
六日后，尚仪局差来的教习女官就要走了。彼时会有御前的大宫女过来校考，校考通过的便分去御前各处，校考通不过的就再打发到别的地方去。
倘若皇帝真没看上她，到了那时候，容承渊大概便会授意前来校考的宫女把她打发走了吧。
既然如此，她等着就是。
胡思乱想总归是没用的，她又不可能冲进紫宸殿去问天子在做什么打算，再如何想也只是庸人自扰。
卫湘这般想着，迫使自己的心安稳下来。
两刻之后，宫女们穿戴整齐，一同聚到院子里。有两个略迟了片刻的手心就狠狠挨了二十手板，教习女官横眉冷对，厉斥她们：“多少日了？竟还会迟！若再有下次，我定传了刑杖来，叫你们好好长一长记性！”
宫女们哪有不知道刑杖的厉害的？虽说都是挨罚，但那三尺长、两寸厚的板子打下来，和打手板可不是一回事，一时个个都噤若寒蝉，那两个今日迟到的更是要吓哭了。
因而满院都弥漫起了紧张，却有一声不合时宜的笑从院外直刺进这紧张里：“大早上的，姑姑好大的火气，我都不敢进去了。”
一群宫女们都没敢回头，唯那位女官抬眼一瞧，月门外立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约莫十八九岁，是张为礼。
张为礼虽比容承渊只小几岁，辈分上却是容承渊的大徒弟，要唤容承渊作一声师父。
女官见是他，便敛了怒容，眉眼一转就有了笑，遥遥向他欠了欠身：“张公公，是有差事？”
张为礼是个爱逗贫的，立在外头又说：“我最怕挨骂，姑姑若不骂了，我再进去。”
女官掩唇而笑，无可奈何：“贫什么，快进来吧！”
张为礼这才入了院，一众宫女们犹不敢擅自回头，因此直至他绕过她们来到那女官跟前，她们才瞧见他捧了个托盘。
托盘里别无他物，只有一碟子糕饼，是酥皮的。
张为礼驻足看了看，认出卫湘，径直走向她，笑道：“今晨御膳房进了这玫瑰酥饼，陛下说卫姑娘爱吃山药玫瑰糕，这酥饼大概也合姑娘的口，让咱家送来给姑娘尝尝。”
卫湘听了这话，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真正地稳下了。
她噙起一抹隐含羞怯地笑，屈膝深福：“谢陛下。”继而便伸手，要将那托盘接过来。
张为礼却没直接将托盘给她，反睇了眼她卧房的方向：“咱家帮姑娘送进去，姑娘只消给咱家指一指放在哪儿便是了！”
他这样说，卫湘自是明白他还有话要私下里讲，那女官亦是明白，见卫湘询问的目光投过来就颔了首，示意她自便。
卫湘朝女官福了身，引着张为礼一道进屋，迈过门槛便识趣地直接阖上了门。
张为礼将那碟子酥饼放在案上，她扫了眼，心头忽又划过一缕不安，便问：“这碟子酥饼，当真是陛下赏的？”
张为礼一怔，旋即明白，笑道：“姑娘多虑。咱家虽是还有别的话要说，是以借了这碟子点心好进屋来，却断断不敢假传圣旨。这点心啊，真是陛下刚亲手点了叫给送来的。”
卫湘松气：“多谢公公。”
张为礼走近几步：“掌印吩咐了，姑娘从今日起就可入殿当差。奉茶、研墨、添香这三件事尽归姑娘做，只一样，姑娘切不可守时。”
“怎么说？”卫湘听得一愣。
她从来只听过“切要守时”，却没听过“切不可守时”的。
张为礼笑道：“几日当一回差、几时进殿，姑娘自己看着办，只是别日日都去、也别次次去时都是同一个时辰。最好是……”张为礼揣摩了一下，“最好是隔个三五日去个一两天，这回是午后、下回就是傍晚。”
“我懂了。”卫湘缓缓点头，心下已然明朗。
容承渊这是要她吊着皇帝，让皇帝时时想着她，却不能日日都见，连她何时会再当值也摸不清。
……这就如同盼一坛正酿的美酒，明知那酒就在地窖里，可是偏喝不着。这样再在不经意间突然嗅到点酒香，就觉得那酒更醇香诱人了。
这容承渊啊，是个老狐狸。
只是她转念一想，又不禁蹙眉：“可是公公，我若这样，陛下问起上头的女官我如何当值，可怎么办？”
到时女官若答不上来，便是失职。她也是宫女出身，深知那是怎样的无妄之灾，便不想给旁人招惹这样的麻烦。
张为礼笃然摇头：“放心，陛下不会问。”
“好吧。”卫湘点点头，坦然信了他的话。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必是深知陛下的心性，没什么可质疑的。
于是当日下午，卫湘便先去了一回紫宸殿。皇帝正自读书，她上前添茶，腕上犹用着容承渊给她的那盒香膏。
那香味独特，他昨日又才闻过一回，此时就不自禁地抬起头，果见是她，便笑起来。
她与他视线相触，也盈盈而笑，虽无人说话，却无尽温存。
她再不必为昨夜的事困扰了，今晨那碟酥饼足以证明，他心里已有了她。
至于昨晚他没有留她，没有像她设想中那般的“直截了当”，应只是因为他在色之一字上并无那么心急。
卫湘忽而想到一个词：怜香惜玉。
其实宫人们私下里早便将这四个字用在今上身上了，只是此前她不信。不是不信他，而是压根不信这个词。
她觉得男人哪有什么“怜香惜玉”，只不过是“色迷心窍”的遮羞布。王世才也好、吴王也罢，对她的所谓讨好、呵护与围追堵截里，无不透着满满的欲望。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最后能与她在那床幔中寻欢。
诚然，他们仿佛也顾着一点体面，没有做出什么太难看的事情，但那只是因为这是皇宫，他们不得不有所克制。
而她倘若愿意点头、愿意迎合，她毫不怀疑，那一刻在当天晚上就必然会来的。
可当今天子似乎不一样。
她昨日其实算得对他很迎合了，但他却仍没有那个意思。
比起那些色字当头的人，他在单纯地享受与她的相处，甚至她觉得，他仿佛还很享受在与她的相处间对她的迁就照顾。
她因而惊觉：哦，原来“怜香惜玉”是真的存在的。
他这样的人，应当就是真正的怜香惜玉了。
之后的数日，卫湘就如张为礼叮嘱的那样，在紫宸殿里当起了差。
今日是午后进去奉一盏茶，明日是傍晚才去添一味香，然后歇上两天；或又上午就入了殿，在他忙于批阅奏章时立在桌边，静静为他研磨那鲜红的朱砂。
他多半时间还是忙的，因此他们之间的话并不多，可她仍能感觉到他那种细致入微的温柔。
他常在吃到合口的点心时会想起她，若她在身边，就让她直接尝一尝。若她不在，他就着人送到她的住处去，让她吃吃看。
也有两回，她在他用膳时恰在殿里，他就喊她一同用，不由分说地按她坐到桌边，口吻诚挚地劝她安心：“是朕想与你一同用膳，没人敢说什么。况且，御前这些人也不会出去乱嚼舌根。”
她只好依言坐下。他对吃食也很懂得，见她爱吃哪道菜，他总能说出些讲究，娓娓道来却无卖弄之意，让她觉得动听悦耳。
而她一边承着天子的关怀，一边也大着胆子做了些张为礼叮咛之外的事。
她会在研墨、奉茶、用膳的时候忍不住地望着皇帝看，看得挪不开眼睛。
直至他有所察觉，回看过来，她才会蓦然回神，匆匆避开目光，可双颊上的一团绯红却又暴露了她的萌动春心。
美人不可宣之于口的情愫，就这样探进了帝王心里。

第16章 抹额 卫湘欣然点头：“我听公公的。”……
如此先后过了五天，御前校考的事了了，同一批的宫女里有两个被打发去了别处。
卫湘自是平安留了下来，同屋的雪芽也留下了，被分在侧殿侍候茶水。
又过去五六日，冬至到了。
依宫里的规矩，冬至这天，各处宫人按例都有新的冬衣。卫湘最初在浣衣局时年年冬至得着的衣裳都只是添了薄薄一层棉的，外料内衬皆为粗麻，若是贴身穿，能磨得人皮肤发红甚至破皮；后来到了造钟处、花房，这一日得着的衣裳内里仍只有薄棉，但内外的料子换成了细棉布，便是贴身穿也不大会磨了。
如今到了御前，她这一日得着的衣裳首先有两件棉衣，一件是长袖、一件是坎肩。两件衣裳都很厚实，外层用的是提花绸，衬里则为细绢，领口、袖口还镶了白色的毛边，瞧着温柔，摸上去更是舒服。
此外每人还有两张毛皮、一匹缎，花色各不相同，是随机送到各个房里的。卫湘这屋，她得着的是一匹月白鳞纹的，雪芽的则是烟粉燕纹。
卫湘瞧着她们得着的都不相同，自觉应该不是拿来裁剪宫装的。可出于谨慎，她没贸然做别的打算，私下里先请教了先前指点过她的琼芳。
这些日子下来，她与琼芳也熟悉了，琼芳听她问这个，不由笑道：“凡事拿不准都知道问一声，你是个聪明的。放心吧，那些料子就是拨给你们随意裁剪的。做来不当值时在屋里穿也好、歇假出宫穿着游玩也好，都不打紧。”
“原是这样。”卫湘笑着应了，欠身谢过了琼芳，心里便有了主意。
这日她在戌时才入紫宸殿。冬日里，这个时辰已是月朗星稀，离皇帝就寝的时候也不远了。
平日的这个时辰，皇帝多半在看奏章，尤其政务繁忙的时候，时常看得顾不上就寝，推迟一个时辰才得以歇下的时候也是有的。
但这两日，或是因天冷得急，又或是因政务劳心，皇帝忽觉头疼。御医来看过，却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不妨将养几日，不要太累云云。
是以这两天，皇帝自晚膳后就暂且不看奏章了，只读些闲书，且以诗词歌赋为主，只当修身养性。
御前众人自都对圣体欠安之事心中有数，个个提了十二分的心，伺候得更加仔细，生怕招惹祸端。
因此卫湘端着茶进殿的时候，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着。她略抬了下眼，只见皇帝坐在书案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浅支额头，拇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太阳穴，面容虽俊逸未减，却多了两分苍白。
她很快压住目光，平心静气地将新茶放在他手边，旧茶则撤了端出去。
很快她又再度回来，这回见他手执狼毫正写什么，就去研墨。
这样研着墨，她就又盯着他看起来，看得目不转睛。与先前的几次一样，他很快就有所察觉，抬眸回视过来，但这一次她避得迟钝了半息，很是与他对视了一瞬才将目光落回那砚台里，面上浮出局促。
楚元煜难得抓到她的“现行”，不禁一笑：“在看什么？”
卫湘局促之意更甚，用力抿了两下唇，意欲强作平静地答话，但声音还是比平日低了许多：“奴婢今日新得了两张皮子，想着陛下这两日头疼，许是着了风所致，琢磨着不妨给陛下做个抹额，却又不知什么尺寸合适，想好好瞧瞧，估计一下。”
“哈哈！”楚元煜笑音爽朗，信手丢下书，“哪还需要这样费神估计？你去问问容承渊，再不然去问问尚服局，都能告诉你的。”
然而这话刚说完，他就见她极迅速地扫了眼立在他另一侧的容承渊，双颊正泛起的红晕犹如腊梅在雪地上绽放，死死低下头，像是恨不能就地逃了才好。
楚元煜看得一怔，旋即明朗，恍悟之下脱口而出：“是朕说错了。”
容承渊惯会察言观色，当下眼睛一转便打趣：“姑娘家藏了情谊，不好意思跟外人说，陛下这么一问，明晃晃地全戳破了。”末一句带了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音。
楚元煜又扶额按起了太阳穴，无可奈何地乜了他一眼：“朕都认错了，你还非要多说一句，岂不更让姑娘家不知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卫湘已撑不住地匆匆一福：“奴婢告退！”
楚元煜哑然，再看过去，就见她已在疾步往外退，端是真的逃了。
他见状也撑不住了，那说不清的好心情让他放声笑起来，一边觉得她已羞成这样，自己心里正盘算的话太过恶劣，一边又还是提高声音把这恶劣的话说了出来：“哈哈哈，人家姑娘好心给朕做点东西，朕倒将人气走了，真是罪过。”
卫湘本已退到门边，正欲转身离去，听到这话忍不住回了下头，瞪他一眼。
这一瞪娇怒并生，楚元煜不由笑得更加开怀，便见美人气得连礼数都顾不上，跺着脚走了。
卫湘维持着这股怒气一直走到外殿大门处。
紫宸殿坐北朝南，南面这一侧几乎尽被大门占据了，拢共分作五道。正中间那道唯天子、太后、皇后可走，旁边两道供大臣出入，武将走右侧，文臣走左边，嫔妃与宗亲若来紫宸殿，也是走这两道门。
再往两侧，最外边的那两道门，才是供宫人行走的。
这两道门修得最窄，但也都可供两人并行。
卫湘一把将门推开，直将外头的宦官吓了一跳，正想怒斥来者太没规矩，抬眸看见是她，又低眉顺眼地把话咽了回去。
冬日的寒风扑在卫湘脸上，她蓦地深吸气，迈出门槛便定住脚，落在旁人眼里，就仿佛她是因这寒风而冷静了。
她立在那里，安静地凝神许久，状似淡泊，一抹浓烈的快意却如重墨坠入清水般迅速散开。
成了！
无论他是真的无心之语还是以无心遮盖故意，这曾窗户纸被戳破，情愫被摆到明面上，事情都当是成了。
男女之间的事本身就那么一点，左不过他是君子，君子在这种事上总是矜持一些、怜香惜玉一些，不肯显得自己是被色这一刀捅在了心上。
可是，情一旦起了就是起了，终究是想据为己有的。尤其在这些时日里，她于他而言还是“看得着却吃不着”，他一个正年轻气盛的大男人，如何能不想呢？
只怕早已是百爪挠心了。
且他又是帝王，天下一切尽为他所有，在这样的事上便是自持，也终究会要了自己想要的。
卫湘心情甚好，又吁口气，也不再进殿，就直接回了后头的下房去。
她近来都来去自由，不似旁人要守着时辰当差，因此雪芽见她回了房来也并不奇怪，与她打了招呼，说自己正想去取些茶点来吃，就出了门。
然而雪芽才把房门打开，抬眸一扫，就又匆匆退了回来，转身朝卫湘道：“张公公来了，该是找你的。”语毕见张为礼已行至廊下，便福身问安。
卫湘忙也迎过去，同样福身问安，却见张为礼并不是独自来的，后头还跟了两个小宦官，手里托着托盘。
三人一前两后地进了屋，张为礼神情轻松，指了指二人端着的托盘，说笑似的跟卫湘道：“陛下说了，姑娘要给他做东西，已费了神，不能再让姑娘出料子，便用这些做吧。”
卫湘抬眼一瞧，其中一人的托盘中是些玉石珠宝，可挑选着缀在抹额上，不足为奇。但另一人托盘里的料子就有些夸张了，有皮子、有缎子，整齐地叠好，摞了两个小摞，得有七八张的样子。
卫湘心里自知这是什么意思，却含笑走过去翻看着衣料道：“只是个抹额，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料子？只消裁一道来用也就够了。”
张为礼低着眼帘，但这全不妨碍他清楚卫湘翻到了哪一块，随着她纤纤玉指的动作逐一解释：“这块月白缎子给陛下做抹额就正合适。到底紫宸殿里暖和，若用皮子就太热了。”
“不过若姑娘想为陛下备一条出去能戴的，那这墨狐皮子的也极好。”
“至于这块两白狐皮……是陛下今年秋狝时亲手猎得的狐狸，我瞧着若是两块拼成一块，缝成一条及腰的斗篷，姑娘穿着必定好看。”
如此一一说下去，除了那头两样适合做抹额，余下的话里话外都是让卫湘去裁新衣。
卫湘只是笑着听，听完又去看那一盘子珠玉，首先执起一块羊脂白玉扣，自顾说：“这个着工匠打磨成合适的大小，镶在月白色的抹额上，当是正好。”言毕又拿起一块色泽极佳南红：“这个就镶在那墨狐皮子上，黑与红，沉稳大气！”
“极是！”张为礼含笑点头，遂也上前一步，拿起块同为红色的宝石来。
宝石已磨成椭圆，足有鸽子蛋大小。
宝石颜色通透，虽同样殷红似血，却不似南红那般沉稳，晶莹的光泽透出几许娇娆。
张为礼道：“这宝石姑娘若喜欢，切出一半，再雕出些棱角，镶成衣扣缀在那白狐皮的斗篷上，想是很衬姑娘的肤色。”
卫湘欣然点头：“我听公公的。”
“姑娘客气。”张为礼作势笑揖，接着又道，“想来姑娘忧心陛下受凉的事，必要先给陛下将抹额做了才安心。余下的东西，不若就由咱家直接去安排给尚服局，做完给姑娘送来，省些事？”
“有劳了。”卫湘屈膝深福，心里暗暗参详个中深意。
她首先琢磨的是这些意思是真出自陛下还是容承渊的叮嘱，转念又觉这并不紧要。
若是出自陛下，她当然要听张为礼的话，让尚服局尽快将这些赶至出来，以悦圣心；而若是容承渊的意思，那就是容承渊拿准了陛下会喜欢看到她穿这些，便与前者也没什么分别了。

第17章 得封 “好，我记下了。”
张为礼一并带来的自还有皇帝素日穿衣的各样尺寸。因此待送走张为礼，卫湘就忙起了做抹额的事来。抹额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即便要点缀珠玉也不费什么工夫。卫湘的女红又素来不差，只用了两日就将两条抹额都做好了。
不过，尚服局那边显是要更快些，在卫湘的第二条抹额收针之前，尚服局的宫女就已将做好的几件衣裳送来了。
一摞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托盘里，最上头一件正是那白狐皮子缝制的斗篷，长度恰只到腰际往上半寸，既可暖着上身，又能显出卫湘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来。系扣只有一枚，就是那枚血红宝石，系上后正好在颈前的位置，正能衬得她肌肤胜雪。
往下一件是银红缎子的对襟半臂，对襟上、衣缘处、袖缘处尽镶了一圈上好的白绒。卫湘只伸手一摸就觉出来，这该是做那件斗篷剩下的料子。
对襟半臂之下便是件琵琶袖上袄了，用的是色泽浅淡温柔的淡粉缎面。袄里精细地添了一层细棉，但并不显臃肿，不掩腰身。
袄子再往下翻，则是一条海棠红的马面裙，裙襕上织金绚丽，裙门极宽，便够大气。两侧各有十余道褶子，每一道都有近两寸宽，打得整整齐齐，只是这样叠放着，卫湘都想象得出穿着这样一条裙子行走时，裙褶开合会有多么漂亮。
除却这些，托盘中还另有中衣、中裙各两身，并寝衣一身。卫湘一眼注意到那寝衣的衣料虽丝滑细腻，却很眼生，并非天子昨日所赏的衣料，前来送衣裳的宫女已主动笑言：“这身寝衣所用的珍珠缎是近日新得的，穿来滑爽舒适，光泽也好。分与各宫后恰还多了一匹，尚服女官便吩咐我们做身寝衣给卫姐姐送来。”
她这么一说，卫湘自知是尚服局想与她结个善缘，便坦然收了衣裳，笑道：“替我多谢尚服女官，来日得了空，我请她喝茶。”
那宫女听她这样说，笑意更深：“诺，我一定按姐姐的话转达。”
卫湘颔首请她稍等，自取了些碎银塞给她，又包了几块点心，她便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两日，卫湘因安心缝制抹额，都没再往紫宸殿去。现下抹额已制成，尚服局又把衣裳也送了来，她就在翌日午后精心梳妆了一番，打开怀表一看，那短针正指着“二”字，是为下午两点。估摸着这会儿正该是皇帝不大忙碌的时候，就用托盘盛着那两条抹额，去了紫宸殿。
果不其然，到了殿门口她一问便听小宦官说“陛下午睡刚起。这两日朝务不忙，一会儿该是只有钦天监要来按例禀些天象上的事，除此便没有哪位大人要觐见了”，她点了点头，托着托盘，步入旁边那道小门。
说来也巧，她穿过正殿、步入内殿时，午睡才起的楚元煜正从寝殿出来。
他本还有些睡意未散，双目惺忪，余光隐见一道倩影娉婷而至，就下意识地望过去。
这么一眼，那睡意就全散了，他不觉有了笑容，望着她颔首：“小湘。”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唤她，卫湘不免一怔，遂红了脸。
她移步继续前行，他注意到她身上新制的衣裳。
所谓“人靠衣装”他自知不是假的，只是她本身就已极美，他便从未想过若她精心装扮还能更胜平日一筹，一时竟被这等绝美之姿所震，心跳也快起来，直吸了两声凉气。
卫湘对他的惊异只做不觉，低头行至他面前：“奴婢做好了抹额，陛下试试看？”
“好。”他欣然应允，左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盛在托盘里的那两条抹额直接拿了起来，右手去握她的手。
卫湘于是将原本双手的托着的托盘换做一手拿着，另一手任由他握住，与他一同走向御案。他落了座，她将托盘先放在了案边，径自绕到他的身后，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条月白提花缎镶羊脂玉扣的抹额。
她的动作很小心，仿佛对他心存敬畏，又或也可解做女儿家面对心上人的羞怯。楚元煜垂眸，但笑不语，认真感受着那双温柔的纤手将抹额为他围好、抚平，再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系上。
“正合适呢！”她欢喜的声音触进他耳中。
可也就是刚说完，他就觉系上的绳子又被抽开了一条，一时不知为何生出心急，忙伸手往脑后一按，恰好按住卫湘要去解第二条系带的手。
她微微歪头，眨眼望着转过脸的他，满眼不解。
他道：“怎的就解了？”
美人眼含惶惑：“另一条陛下不试试？”
楚元煜攥着她的手，笑说：“你的手这样巧，另一条必也合适，不必试了。”
卫湘又问：“那这条便这么戴着？”
“自然。”楚元煜的笑意直达眼底，“你做来不就是给朕戴的？”
“这倒也是。”卫湘小声嗫嚅，因手仍被他攥着，她挣了挣，他便放开了她，但满眼的笑意仍在她面上转着：“容承渊。”
听到这三个字，卫湘很是滞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容承渊原来也在殿里，而且就在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与她咫尺之遥，只是恰好被漆柱的阴影遮挡了身形。
他太会当差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明明白白地立在那儿，什么时候该尽量不显出来，以免打扰天子的闲情逸致，便让她忽略了他。
现下听得皇帝传召，他前行两步，走出了那漆柱的影子，揖道：“陛下。”
楚元煜收回落在卫湘面上的视线，转向容承渊，正色三分：“传旨，封卫湘正八品淑女。”话音未落，他又突然摇头，“罢了，今日天色晚了，只怕也来不及收拾像样的宫室，旨意明早再传下去。”
卫湘听到这话，暗忖天子想多了——容承渊这个狐狸，只怕早就在后宫里挑好了地方，只等着她搬过去呢。
但她还是先谢了恩，盈盈一拜，美眸早已浸满惊喜：“谢陛下恩典！”
额不及触地，她就被他一把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她美眸莹亮，他目光温存：“晚上同朕一起用膳。”
她闻言，方知他适才的话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来不及收拾像样的宫室”？实是她若忙着往后宫搬，总要费一番周章，今日就不得闲了。
而他想留她一起用膳。
她感受到他对她的贪恋，心下的笑一划而过。同时她也笃然地相信，他今日当真只是想留她用膳，别的事情多一步他都不会做。
因为若论本朝的例，宫女进封嫔妃本当是先得幸再受册。但以他的性子、凭他那副因怜香惜玉而生的柔肠，大抵会觉得那样做便犹如民间男女未有婚约便有了夫妻之实，无端玷污了真情，因此必要先行册封。过了明路再行床笫之事，才能一表郑重与珍视。
所以他才会今日冷不防地就给她封了位。
而若她今晚就被留宿在了紫宸殿，方才那番吩咐就成了画蛇添足了。
卫湘抿唇莞尔：“好，那奴婢且先告退，待陛下传了晚膳奴婢再行过来。”
楚元煜先打趣了她一句：“还以奴婢自称，可是嫌朕赐你的位份不够高？”继而一声叹息，竟很耐心地同她解释，“朕也觉得这位份委屈了你，只是宫女晋封宫嫔素来是自九品的少使、长使开始，如此这般已是破例了，朕也不好做得太过。你放心，日后自有的是机会晋你的位。”
他说了这许多，耐心之余还透着一缕急切，似是真怕她不满。一字字拼凑起来，凑成一份在意。
卫湘心下一时复杂，忙颔首道：“奴……臣妾哪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着旨意尚未颁出去，唯恐逾矩。”
楚元煜笑着摇头：“这有什么逾矩？”继而又续上她适才的答复，问她，“何不直接留在殿里？可还有什么紧要事？”
卫湘抬眸，含情脉脉：“再没有比陛下更紧要的事了。只是……臣妾方才入殿时听闻，一会儿还有钦天监的大人要来觐见，臣妾只怕不便见呢。”
后宫嫔妃无故不见外臣。现下她册封的旨意虽然尚未颁出去，但她已亲耳听着了，便大可做足守礼的样子。
这等守礼兼以她方才自称中的谨慎谦恭，愈发显得她温柔。
楚元煜露出恍悟之余，眼中漫开欣赏，点头道：“也对，倒是朕忘了。那你便去歇一歇，等用膳时朕着人去请你。”
“诺。”卫湘噙笑福身，“臣妾告退。”
容承渊低垂眼帘，很自然地跟上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为她引路。
卫湘略有一怔，虽知他必是有话要说，仍隐觉不妥，但又还是随他去了。因为皇帝才刚开口为她册封，正在兴头上，御前宫人素来循着圣心办差，此时对她殷勤一些，大约也正合了天子的心意。
卫湘便随他一同出了殿门，他又示意她往耳房去。
入得耳房，容承渊阖上门，方回过身。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底含着意味深长地笑：“恭喜娘子。在下为娘子安排了一位掌事女官。”
说着他微抬头，目光从她肩上飘过去，卫湘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便见侧旁的屏风后正走出一名宫女，手里端着茶水，竟是琼芳。
卫湘忙道：“芳姐姐。”正欲福身，被容承渊从身后一把提住。
琼芳稳稳地端着茶水，朝她深福：“奴婢见过卫娘子，敬贺娘子晋封之喜。”
她惶惑地看向容承渊，他淡淡地睇着她，她从他眼中寻不到情绪，只觉得冷。
他声线平静地说：“今儿教娘子一课，娘子别因为自己是宫女出身，就想着该与宫人们相处和睦。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娘子立不住，软弱可欺。”
卫湘深缓一息，点一点头：“这道理我懂。只是我与琼芳也算熟识了，还得过两次提点，所以……”
听她及时改了称呼，容承渊一笑，眼中的冷也缓和了大半。
他从她面前踱过去：“第二课，在这宫里谁和谁的情分都不重要，唯有陛下的心意要紧。”
语毕他正好踱至与房门正对的墙前，那里放着一张茶桌，两侧各有八仙椅，他欠身一引：“娘子请坐。”
卫湘定住神，依言过去坐定，容承渊自顾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
这似是与他方才所言相悖，但卫湘一想便知，想来以他的身份，在如她这般的低位小宫嫔面前都是这样的。
倘使谁有事求着他，他恐怕还能更摆几分谱才是。
琼芳见他们落座才复又上前，抿起笑，将茶盏放到茶桌上：“正是呢。陛下封了娘子什么身份，娘子便有怎样的尊荣。旧日的情分若会折损陛下赐予娘子的尊荣，便可一概不提。况且——”
她看一眼卫湘，口吻放缓，愈发语重心长：“娘子也切莫觉得这样对不起奴婢，这事实是奴婢自己愿意的。娘子只瞧着奴婢在御前早已站稳脚跟，很是风光，可御前的人这么多，奴婢便是混到如今这一步，上头也还有二三十号人压着，想再往上升就难的很了。奴婢因而觉得，与其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地熬着混着，倒还不及去娘子跟前做个掌事，起码得个自在。倘若娘子日后飞黄腾达，奴婢更是比现下风光百倍了。”
卫湘的心随着他们的循循教导愈发安宁下来，稳稳端起琼芳奉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沉静道：“好，我记下了。”

第18章 古怪 前后搁在一起，三碟银子虽是让她……
这日傍晚，卫湘一如天子所期待的那样去紫宸殿用了晚膳。
楚元煜仍是一贯的温柔和煦，屏退了宫人，却又不愿佳人辛劳，便亲手为她夹菜盛汤。
这样的呵护有时会让她在恍惚的一瞬里忘了他是九五之尊，只觉得他更像一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素日舞文弄墨、一身书香，看多了诗词与戏文里的娇柔美人，因而学得最会心疼女孩子。
翌日天明，卫湘的册封旨意先传到了紫宸殿后的下房，然后便送进后宫。循着例，旨意会先至长秋宫教皇后知晓，再知会六宫各处，最后入尚宫局记档。
这期间，卫湘所住的那方院里分外忙碌。因身份有别，旁的宫人都暂且退了出去，只两名容承渊专门差来的宫女帮她收拾东西。
其实她本没有多少东西可收，只是她现下业已受封，不宜再自己做这些事，便哪怕只有一件衣服，也需由宫女来替她料理。
这两名宫女一位便是琼芳，另一位原唤棠知，虽比卫湘还小一岁，却已在紫宸殿侧殿当差三年了，在御前这样人精云集的地方算不得多出类拔萃，却也办事细心妥帖。
依容承渊的意思，棠知也要随卫湘入后宫去。
这事琼芳昨夜便禀与卫湘了，又借此点拨了两句。
琼芳说，宫里头的主子们给宫女赐名乃是恩典，显得亲近；但如琼芳这般年长的女官则是不随意改名，才显身份贵重。至于宦官，本也是同样的规矩，只是后宫嫔妃多是与宫女们更为亲近，对宦官们的名字并不甚在意，如容承渊这样的权宦自要敬称一声官职或“某公公”，小宦官多被称作“小某子”“小某”或“阿某”之类，便也无所谓那个“某”究竟是个什么字。
卫湘听了这话，摸索着学来，翻了半晌的书，挑了一个“积霖”的名字，今日说与了棠知。
棠知果然十分欣喜，当即便下拜谢恩，自此便唤积霖。
除了她二人，倘若不提闵淑女那样破例的事，正八品淑女身边当是还另有两名宫女、两名宦官，但只做些洒扫一类的粗活。容承渊也不好指哪个信得过的专门去做这样不讲究的差事，就由尚仪局与内官监挑了典籍干净的调拨过去。
约莫辰时，卫湘的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去往后宫。她的住处是容承渊亲自挑的，在没有旁的嫔妃的临照宫里，叫瑶池苑。
积霖说起这住处就笑道：“淑女娘子美如那画儿里的瑶池仙子，住在瑶池苑里最相宜不过！”
卫湘暗想，容承渊只怕也正有这样的意思，便没自谦什么，大方地受了积霖的这句奉承。
入得瑶池苑，另外那四名宫女宦侍都已先一步候在院中，但卫湘并未在院子里与他们多搭话，搭着琼芳的手径直入了正屋。
正屋坐北朝南，分做三间。正当中自是会客的堂屋，东边则是卧房，西边是间书屋。
卫湘步入卧房，绕过遮于门前的屏风，迎来了一室明亮。
这屋的采光极好，一应家具也都是新制的，桌椅床榻的漆面泛着恰到好处的光，床幔一类的绸缎亦是光彩照人。
房中的紧东头搁着拔步床，但南边临窗的位置还有张颇为宽敞的茶榻，榻桌正当中横放一张雕石榴纹的榻桌。
积霖扶卫湘落座到茶榻一侧，琼芳奉来了茶。那四名宫女宦官排作一列进来磕头问安，卫湘受了他们的礼，一一问了名字，两个宫女一唤秋儿、一唤芫儿。两个宦官一称小欢子、一称小永子。
卫湘想着琼芳先前说过的道理，不能让积霖脸上无光，自是没给他们另行赐名，只赏了些碎银，就命他们退下了。
几人告退后过了约莫一刻，小永子重新出现在门外，卫湘犹坐在茶榻上，隔着门前的屏风并未瞧见他的身形，只听他说：“娘子，御前的张公公来了。”
“请进来吧。”卫湘话音刚落，张为礼已打帘入内。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宦官，各托着托盘，一个里头尽是珠宝首饰，另一个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半盘子银元宝，另外半盘子搁着银票。
卫湘仍稳稳坐着，只朝他颔首：“张公公。”
“娘子安。”张为礼一揖，满脸的笑，指着那两名手下道，“这是陛下命奴给娘子送来的。”
卫湘忙要起身谢恩，张为礼伸手一阻：“陛下着意说了，只是些寻常关照，娘子切莫谢恩，没的倒显得生分。”
果真怜香惜玉。
卫湘心里一哂，听话地落座回去。
张为礼续上方才的话，先指着那装满珠宝首饰的一盘说：“这些首饰娘子自有也好、赏人也罢，不必拘束；另还有些料子给娘子裁缝新衣，已送去了尚服局，不日就会送来。”
卫湘念着张为礼方才的叮嘱，并不谢皇恩，只是含着笑说：“有劳公公。”
“娘子客气。”张为礼踱了两步，走到另一人跟前，“这里头连银锭带银票，拢共一千两银，是因陛下怕娘子手里缺钱，专门从私库里取的，不算赏的，不犯什么规矩，娘子安心用便是。”
卫湘又道：“辛苦公公。”这一回，心里却真对这位怜香惜玉的天子存了感念。
比起那些随意赏下来的首饰与衣裳，这“专门从私库里取的”银钱是当真在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
她出身永巷又父母双亡，全不似旁的嫔妃那样有娘家可以倚仗，就连积蓄也注定不会太多。
倒是难为他是那样至高无上的身份，自降生起就断断没缺过钱，却能心细如发地为她想到这些。
再深究一分，赏元宝、赏银票本都是常见的，但搭在一起送来则显然是有意为之。
因为银票的面额通常大些，元宝则可铰成碎银以便赏人，用途各有不同。
“恭喜娘子，奴告退。”张为礼又是一揖，就笑吟吟地往外退。那两名宦官无声地将托盘放到卫湘手边的榻桌上，也随之往外退。
卫湘迅速扫了眼琼芳，琼芳不必她多言，即刻拿了一锭元宝跟出去塞给张为礼，谢他跑这一趟。
张为礼在廊下停了脚步，挡了没收，目光睇了眼卧房的方向：“娘子的心意咱家明白。只是，咱们自己人之间就别客气了。把掌印的事办妥了，比什么都强。”
琼芳衔笑：“正因是自己人，更不能亏了自己人。若不然‘自己人’还不如‘外人’厚道，这叫什么道理呢？”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那锭银子塞进张为礼手里，语中称呼一如同在御前时那般，“只当请你喝盏茶。”
张为礼仍想推拒，但余光扫见月门外又有宫人正要进来，只得忙将那元宝收进了衣袖，朝琼芳笑了笑：“得，多谢。先走了，你忙吧！”
“慢走。”琼芳噙笑深福，礼罢再一抬眼，也瞧见张为礼适才注意到的人影。
正往院子里走的几人正因张为礼往外去而退到一旁，赔笑拱手。
张为礼悠长地“嗯”了一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为首的那宦官也是二十多岁，圆领袍上的绣纹与张为礼一般无二。是以当他走到琼芳面前时就没了方才面对张为礼时的赔笑姿态，态度倒依旧是客气的，但直起了身子说：“清妃娘娘着咱们来送些东西，贺卫淑女晋封之喜。”
“公公请。”琼芳侧身向里一引，笑容一成不变。
几人来到卫湘跟前，便又是一番施礼、恭贺、客套，这回卫湘起身谢了恩，琼芳则和适才一样亲自送了他们出去，顺便塞了一锭银。
卫湘在琼芳出去的当间儿看了看清妃颁来的赏，一应首饰、衣料且先不提，清妃同样送了银子来。不过没有银票，都是银锭，因此方才掌事宦官虽没提及具体数额，也很容易看出数量。
拢共是八百两。
按着宫里行赏时约定俗称的例，八百两较一千两，恰好是减了一等。
卫湘一时就想：倒是很巧，又有些怪。
可往后又过一刻，中宫皇后亦颁了赏过来，依旧是首饰、衣料、银钱，银钱同样只有元宝，恰是九百两。
比天子送来的少了半等，又比清妃的厚了半等。
卫湘施礼谢恩，琼芳再度将颁赏的宫人们送出去，卫湘坐回茶榻上，拿起一锭元宝，心下暗忖：果真是怪事。
宫里行赏，不仅有薄厚之分，通常还有先后之别。譬如今日这般，若硬将陛下送来的银子解为赏赐，旁人再颁赏来，也当是皇后先来、清妃次之，数额上每位较前一位薄上一等。
可现如今，她见着的却是清妃的赏银先至，较陛下只低一等；而后皇后再至，反过来清妃多添半等。
这本就古怪，更别提陛下还明言那些银钱不算赏赐，也就没有什么“赏赐减一等”之说。
前后搁在一起，三碟银子虽是让她手头宽裕起来，却也怪上加怪。
卫湘因而便想到清妃的出身、想到宫人间盛传的种种过往，心绪百转千回。
才想出些许眉目，琼芳打了帘进来，卫湘美目一凝，索性问她：“陛下昨日宿在了何处？”

第19章 送粥 “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琼芳脚下一顿，复又前行，边走边问：“娘子怎的问起这个？”
卫湘不答，只又问说：“可是倾云宫么？”
倾云宫便是清妃的住处了。
琼芳见她提起这地方，心下便明白她询问的因由，笑了笑，摇头：“并未，陛下昨晚是在紫宸殿独寝的。”
话未毕，就见卫湘秀眉蹙起，琼芳低了低眼，声音放轻三分：“但今日早朝之后，陛下是与清妃娘娘一道用的早膳。”
卫湘蹙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原始如此！”心里的困惑便解了大半。
至于另一半，纵使尚拿不准，单凭过往听过的传言也能摸得个七八分，于是虽尚未见过清妃，心中就已起了些许芥蒂。
琼芳探知她的忧心，含笑宽慰：“日子还长，娘子不必过虑。待得慢慢将人都认熟了、摸透了脾性，再拿主意也不迟。”
“也是。”卫湘缓一口气，收敛心事，又问琼芳，“虽说按规矩是明日前去向皇后娘娘问安便可，但不知是否今天先去谢个恩更为妥当？皇后娘娘到底是赏了东西的，还有清妃娘娘那边。”
“不必。”琼芳缓缓摇头，温声教她，“娘子是刚得封的新人，与各处都没什么情分，依着规矩行事便是最好的，谁也挑不出错处。等日后有了交情，娘子多掂量几分、亦或随性几分，倒都使得。”
卫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有数了。”
此后便是半日无事。清妃的赏赐原教卫湘悬起了心，以为刀光剑影即将纷飞而至，这一下午的平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时间很快到了酉时，便是傍晚五点了。
卫湘在酉时初刻时先传了晚膳。琼芳想着今晚天子必要召幸卫湘，便在她用膳时已备妥热水，待卫湘用完膳就与积霖一道服侍她沐浴更衣。
这一番忙碌颇费了些工夫，当卫湘从用作汤室的厢房折返卧房，已经七点钟了。
因冬日风冷，堂屋门口挂了厚实的棉帘，积霖便在临近房门时快走了几步，为卫湘揭开帘子，揭帘时不经意地往屋里一扫，积霖“呀”了一声，笑道：“张哥哥来了也不说一声。”
卫湘闻言抬眸，果然从揭开的门帘间看到了张为礼。
他原侍立于堂屋一侧，见卫湘回来就迎向门口，作揖道：“娘子安好。”礼罢才笑回积霖的话，“知道你们都忙着，秋儿那几个又不顶用，我等等便是了。”
说话间卫湘已进了堂屋，琼芳上前为她解开斗篷，她笑吟吟地朝张为礼道：“都是在御前一道当过差的，这么客气做什么？下次只管坐着等，让他们给你上些茶和点心。”
张为礼垂眸，又揖：“谢娘子。”
卫湘颔了颔首，眸光流转，扫见侧边两张椅子之间的方几上放着一只食盒，不由目光微凝：“这是什么？”语毕行向正前方的八仙桌，在一侧的主位上落了座。
张为礼先去拎起食盒，搁到卫湘身边的八仙桌上，打开盒盖便有一股鲜香扑鼻。
他小心地将盒子里的几道菜肴端出来，都是用小碗小碟盛着的，样式精致。
他口中轻道：“陛下今日原是要来瑶池苑，不料一刻前户部的大人求见，为的是南边疫病的事。这一聊，陛下便不知何时才能就寝了。”
说着语中一顿，视线从面前几只小碗小碟上一扫而过：“所以陛下差奴来为娘子送几道合口的宵夜，娘子用过便早些睡吧。”
卫湘的目光从他说出那句“陛下便不知何时才能就寝了”起，就定在他面上，薄唇几度启合，显是想说什么。
等他终于说完，她即刻道：“疫病揪人心，可陛下也要顾惜身子才好，天下万民都还仰仗陛下庇佑，他若累坏了……”她抿一抿唇，头低下去，声音亦低下去，化作轻细的嗫嚅，“让人担心。”
这番话前一半说得有多迫不及待，最后的四个字就有多柔软无力，堪堪一副有心想说场面话却遮掩不住少女柔肠百转的模样。
张为礼不由低笑一声，转瞬又恢复肃穆，意有所指道：“娘子的心意，陛下一定明白。奴便回去复命了。”
卫湘将这句话置若罔闻，起身亲自送张为礼，张为礼连声劝她回去安歇，她还是将他送到了堂屋门口。
待张为礼举步离开，她也没有即刻回房，一手轻托着棉帘，任由冷风打在脸上，借助寒风迅速清醒。
积霖见状恐她受凉，欲出言相劝，却被更会察言观色的琼芳一记眼风扫了回去。
半晌，卫湘轻语呢喃：“掌印早说疫病已见好转，该送的药材也都送到了。”
这句话夹在风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瑟瑟风鸣，积霖听不真切。
诚然，疫病无情，局面反复也是有的。
卫湘心底盘算了几番，终于放下棉帘，向琼芳道：“你拿些银钱去一趟尚食局。就说我想做些东西，咱们这儿没有小厨房，借他们一间厨房用。”
“诺。”琼芳低眉福身，便入内室取了几块碎银，约是三两。出来时又嘱咐了积霖两句，命她服侍好卫湘，便出了门。
在琼芳回来前，卫湘先安心用了那几道皇帝赐下的宵夜。宵夜共是四道，两甜一咸，甜的是樱桃毕罗与玫瑰香糕，咸的乃是一道燕窝鲜鸭丝，俱是卫湘爱吃的。
尤其那道燕窝鲜鸭丝，面上看着只是将上好的燕窝与撕得细致的鸭肉丝一起炖，实则不知用了多少好东西吊汤，炖出来的鲜香虽一鸭香为主，却断断不止是鲜鸭能有的味道，但偏又看不出别的，更不觉油腻。
这道菜卫湘前几日陪天子用膳时偶然见着，觉得吃得胃口舒服、身上也和暖，就不自觉地多用了一碗，自己都没留意，他竟记住了。
卫湘心中思绪百转，不经意间就将那道燕窝鲜鸭丝用完了，另外三道也都吃了些，吃得身上暖融融的。
因临照宫离尚食局不远，琼芳不多时就回来了。八仙桌上的宵夜已撤下去，但卫湘仍坐在堂屋，见琼芳进来，卫湘一时紧张：“他们肯借么？”
琼芳稍一怔，就笑了：“娘子今日有晋封之喜，这点小事，他们哪有不答应的呢？都安排好了。”
卫湘定住心，点一点头：“好，这就去吧。”
语毕她便起身，留积霖在瑶池苑守着，自己带琼芳出了门。尚食局早已派了个得力的宫女在门口等她，见她到了，恭恭敬敬请她入内，去往次进院子里的一间厨房。
厨房内显是专门收拾过，不仅窗明几净，常见的食材也预先备出了数样。如葱、姜、蒜这样的东西都同时备有切片的、切磨的、切块的，鱼有清理干净的，其余肉蛋蔬菜也具有准备，可见管事的亲自费了心。
不过，卫湘倒用不着这么复杂。
她的手艺本就平平，拿手的菜式没有几道，天子又素不缺珍馐佳肴，她若抱着“露一手”的打算下厨，恐怕反倒会露怯。
所以，心意远比菜式要紧。卫湘端详眼前的众多食材思量半晌，目光定在一盘青翠可爱的绿菜上，笑道：“冬日里还有这样鲜嫩的小油菜，倒是罕见，便做一道粥吧。”
琼芳心领神会，即刻上手帮她切菜。
卫湘自去先将米粥煮上，米只用白净的大米，但需很耗工夫地慢慢熬它，需熬到粒粒开花。切碎的小油菜则是到临出锅时才加的，在热粥里滚上一滚便可，此时切忌盖锅盖。等菜滚好再加细盐，盛出后再淋三两滴香油，就是一道白绿相映的菜粥。
这样一道简单的粥，只消吃得起白米的人家便都吃得，可就像卫湘说的，冬日里鲜嫩的油菜不易得。况且它颜色虽瞧着素净，在忙过政务的夜晚却更易让人有胃口，简单干净的味道亦适合冬日暖胃。
这粥熬好后已是亥时末刻，卫湘片刻前刚让琼芳打听过，听闻紫宸殿仍灯火通明，就在粥出锅后嘱咐琼芳尽快送去。
琼芳闻言一怔：“娘子不亲自去？”
卫湘摇头，轻轻扯了个哈欠：“明日还要去向皇后娘娘问安，我该回去睡了。”
琼芳不再劝，依她所言将这油菜白粥送去了紫宸殿。卫湘回去也真直接梳洗就寝去了，刚躺上床，一整日忙碌带来的疲惫就汹涌而至，她本还想琢磨些细枝末节，结果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境。
子时二刻，一行人在夜色与寒风中浩浩荡荡地步入临照宫的宫门。
值夜的宫人们忙跪地叩拜，若从远处望，便只可见昏暗之中人影一个个地矮下去。
皇帝坐在御辇上，右手支颐，正自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疲色。落轿时眉心仍皱着，但当目光扫过面前悬着“瑶池苑”匾额的院门时，唇角还是划过了一抹笑。
卧房的漆黑里，美人侧卧，睡得正香。
卫湘在睡梦中只觉房里嘈杂了一小阵——先是在堂屋，后是在与卧房相对的西屋。
那点响动本不足以将她惊醒，直到身边的被褥一沉，继而忽觉有人在轻手轻脚地挪她，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
不等她问上一个字，黑暗里传来男子动听的低笑，接着便有一记带着安抚的吻落在她的额角上，他柔声笑说：“小湘，睡进去些，给朕留个地方。”
卫湘彻底清醒了，忙往里挪，张了张口，声音染上轻微的战栗：“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将她拥进怀里，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浅香，心情很好地调笑：“明日早膳还想吃那道菜粥，只得过来了。”

第20章 得幸 她感觉得出，他很尽兴。……
卫湘连话音浸满了笑：“那臣妾明日……”
然话没出口，就被迎面袭来的下一记吻堵住了嘴巴。
讨巧的话语化作一声嘤咛，她闭上双眼，方才只浸在话音中的笑溢到唇角，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她安然准备迎接他的一举一动，一颗心既紧张又兴奋。容承渊着人送来的书她已挑灯偷读了数个夜晚，但与亲历到底不同。她因而隐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期待，迫切地想要知道这种事到底是什么滋味。
这位完全掌控她身体的天子却并不像书上画出的男人那么急，全然不是“翻个页就入了正题”的架势。他饶有兴味地逗她、撩拨她，在她的肌肤上勾起一簇又一簇的战栗、一阵接一阵的酥与痒。
仅凭那些书本，卫湘哪料得到这种阵仗？不觉间在讶异中杏目圆睁，一时辨不清究竟是难受还是享受，呼吸就已乱了。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失调，还听到心跳砰砰乱响，这一切响动都令她无地自容，只得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出声，古怪地想维持住某种矜持。可这摆弄她的人太坏，在她拼尽全力才将呼吸平复了三分的时候，他突然便霸道蛮横地直入正题了。
同时，他还咬住了她的耳垂。
卫湘因而无从判断自己喉咙里滑出的低呼是为哪一处的感受，但这回她分辨出来了，她还是觉得享受多些。顺着这难以启齿的愉悦，她心中的矜持完全溃败，只想好好迎合他，竭尽所能地完成这场快事。
可她总归还是太没经过事了，前些日子虽“读过不少书”，此时脑中却已一片空白，偶有几个书上的画面划过，她也捕捉不住，更做不到什么学以致用。
不过就由着他摆弄她倒也很好。
她感觉得出，他很尽兴。
屋外的廊下、院中，宫人们如雕像般沉默林立，唯容承渊与张为礼在角房里歇着。琼芳为他们端来茶点，容承渊端起清茶来饮，张为礼拣了块点心，一边吃一边在旁边无所事事地转悠，俄而问琼芳：“几点了？”
琼芳摸出怀表瞧了眼：“零点过半了。”
“嚯，那这有半个时辰了。”张为礼望了眼正屋的方向，容承渊与琼芳自知他指的是什么。
张为礼摇头晃脑：“议事议到半夜、明日还有早朝，陛下倒不怕累。”
容承渊还在品那盏清茶，眼皮都没抬一下：“陛下正值英年，又是兴之所至，有什么累。”
然而说这话时，容承渊显然是没料到，房内的动静在这一夜里又出了两回，回回都有半个多时辰。到了第三回 ，容承渊终是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角房，将院子里的年轻宫女都摒了出去，只留宦侍候命。
卧房里，卫湘经这一夜，算是彻底明白了个中滋味。
她都有点后悔第二回 故意惹他了。
她只是翻身时状似无意地探着了他那活计，可没料到他会来一遭猛的，比头一回还猛。而后又因这遭猛地更加意犹未尽，便有了第三回 。
算是她自作孽了。
前后三番的折腾令她这一夜几乎未睡，又因体力损耗极大，第三回 结束时她已疲惫得浑身酸疼，连眼皮都像坠了铅石，睁也睁不开。
但她心里挂着的事并未因乏力而松懈，只闭着眼睛缓了几息，她终还是迫使自己睁了眼，探手摸到枕下，将怀表摸了出来。
这仍是御前当差时的那枚表，按规矩该收回去，但容承渊做了个顺水人情，让她带了来。她打开表盖看了看，见已三点多，就强撑着要起身，楚元煜尽兴了一夜，此时也没睡着，只在闭目养神，察觉动静稍抬了下眼帘，见卫湘正起来，边伸臂揽她边问：“做什么去？”
卫湘轻声：“陛下不是说早膳想吃那菜粥？臣妾这会儿去尚食局，大概还来得及做好。”
楚元煜闭着眼笑了声，胳膊添了三分力气，卫湘一下子就被按回床上，接着便见他忽地凑近过来。
她想着先头那三番折腾，不由往后躲，但他只是将她拢进怀里，声音懒洋洋的：“朕晚上来吃，你且先睡。”
卫湘眨了眨眼，声音柔柔的：“陛下是来用晚膳，还是来吃宵夜呀？”
美人软绵绵的语调在心头一触，楚元煜只觉浑身都酥了一阵，情不自禁地又笑起来：“晚膳就来。”
“好！”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开心了些，端然是高兴能早些再见到他。
楚元煜睁开眼，定睛看她。在幔帐笼罩昏暗里，她出尘脱俗的娇颜看不大真切，但她刚好因为听到他的答案而安心地合眼，眉目间还挂着笑，让楚元煜觉得这片昏暗都明媚了些。
他鬼使神差地欣赏了她半晌，又吻了她的眉心，搂着她安然入睡。
这一觉其实也就睡了不足半个时辰，楚元煜便不得不前去上朝了。在这半个时辰间，卫湘其实一点都没睡着，原想与他一同起身，以便服侍他更衣，可他起床时轻手轻脚，显是不愿搅扰她的安睡。
卫湘心念一转，便打消了起床侍奉的念头，继续假寐。
她静听着房中的一举一动，依稀分辨出他盥洗、用膳、更衣的经过，直至数人的脚步声、衣袍摩挲声齐响一阵，继而渐行渐远，她知他已起驾，便撑坐起身。
“娘子醒了？”积霖刚好挑帘进来，不由一怔，又见她满面倦色，上前温声，“陛下着意吩咐了，说让娘子多睡一睡，还命掌印去长秋宫回了话，说让娘子迟些再去问安。”
卫湘黛眉轻轻一挑：“掌印可去了？”
积霖当即明了她在想什么，低眼轻声：“既是圣意，掌印必是要去的。”
卫湘一瞬的呼吸凝滞，但很快便放松了。“陛下怜香惜玉”之事在宫人间早有传闻，可见并非今日才如此，皇后断无不知情的道理，想来不大会计较对她的这句关怀。
再者，纵然容承渊奉旨去传了话，她也是仍要按规矩向皇后磕头的。
皇帝的吩咐是她的好心，她的恭敬是她的本分。
卫湘于是即刻起身梳妆，挑了件水蓝提花缠枝莲纹袄配宝蓝织金马面裙，瞧着素净也不失大气。妆容也简单，除却多了两支白亮的雪花银钗并一对耳坠之外，看起来与做宫女时也没什么分别。
梳妆妥当，她顾不上用膳便出了门，也不乘步辇，在不见寸光的冬日初晨步行而往。
.
长秋宫中，皇后才用了早膳，正自坐在妆台前梳妆。八名大宫女一齐忙着，却个个低眉敛目，不发出分毫声响。
唯掌事女官仪景一壁为皇后梳着发髻，一壁在禀着话。仪景乃是皇后的陪嫁，与皇后一般年纪，今年不过二十三，行事却已比许多更为年长的女官都要沉稳。此时她慢条斯理地言及晨间种种，声音轻缓平静，不带分毫情绪。
这是应当的。如她这般的女官许多时候要会察言观色、要会开解主子，但言及一个新嫔妃的事，轮不上她带什么情绪。因而褒也不是、贬也不是，平静就是最恰当的了。
皇后因而先知晓了皇帝的意思，接着便也听说，卫淑女已出了临照宫门，正往长秋宫来。
仪景禀报之后便止了音，静候吩咐。
皇后对她所禀的一切都未予置评，对镜一丝不苟地戴好海珠耳坠，这才忽而想起什么：“今日是廿五不是？”
仪景忙道：“是了，今日是冬月廿五。”
皇后眼底渗出一抹凛意，脸色也冷了三分。
本朝的后宫规矩不似先朝严苛。所谓的晨醒昏定，昏定是全然免了的，晨省也不过逢五、逢十的日子才需阖宫前来问安，除此之外便只有每月初一时各宫的主位要来长秋宫议事，再者就是像卫氏这样新得封的小嫔妃，需在受封的次日前来磕头、敬茶。
也就是说，倘若今日不是初一和逢五、逢十的日子，卫氏前来问安就只需见皇后一人。现下却不巧，正碰上廿五，阖宫都在。
诚然，这些人卫氏迟早也是要见的，今日先见全了似乎也没什么。只是，皇后想到昨日上午那一遭，心里便生出烦闷。
她蹙眉斟酌片刻，喟了一声：“罢了，瞧这卫氏是个守礼的，那一位也未必为难她。”
仪景低眉敛目：“是，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皇后从镜中睇她一眼，又说：“一会儿你留卫氏说句话，少教她们碰上也好。”
仪景福身：“娘娘慈悲。”
不一刻的工夫，外头的小宦童打帘进来，禀说：“娘娘，各宫都到了。”
不必皇后作声，仪景朝他一颔首，小宦童就退了出去。仪景扶皇后起身，却不急着出去，又由宫女们一同整理了一番衣裙，方往外移步。
椒房殿正殿里，各宫嫔妃尽已到齐，从四品贵嫔以上的主位依位份高低落座两侧，低位的小嫔妃们坐在后头的绣墩上。皇后没来时众人的相处不失活泼，各自吃茶谈天，耳闻宦官高唱一声“皇后至——”，众人倏然收声，皆起身失礼，肃穆恭敬。
卫湘此时并不在其中，她一到长秋宫就被皇后遣出来的大宫女请去了厢房，准备一会儿要按规矩敬奉给皇后的茶水。
沏茶于她而言自是没什么难，一盏正山小种只消片刻就已沏好，琼芳执着托盘上前为她端茶，先前那大宫女又来引路，一行人穿廊而过，入得外殿，却见正殿大门紧闭。
那宫女示意卫湘止步，径自行至供宫人行走的偏门处，轻叩两声。内里的宫女将门推开一道缝，大宫女低语一句，那宫女便入内去回了话。
不多时，正门左侧供嫔妃行走的侧门开了，卫湘垂首稳步入殿，琼芳端着茶水走那宫人的窄门，同样入殿。
片刻之间，卫湘清晰感受到满殿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间又夹杂几许倒吸冷气的轻响，但她目不斜视，只向正当中行去。
皇后看清这张脸，亦不免一滞。卫湘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施大礼下拜：“臣妾临照宫淑女卫氏，叩见皇后娘娘。”

第21章 晨省（附后宫品秩表） “那便劳烦女官……
只这一句话，皇后的神情已恢复如常，颔首温声：“不必多礼了。”
卫湘谢了恩，拎裙起身，稍一侧首，琼芳便已上前，卫湘稳稳托起茶盏，欠身奉上：“恭请娘娘用茶。”
卫湘端着茶盏，神情恭肃，心下却紧张。
皇后之于嫔妃一如寻常人家的主母之于妾室，像她这样得封的，又与民间爬了家主床榻的侍婢别无二致。因而皇后若有意给她个下马威，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眼下六宫尽在，又无疑是最合适的时机。
卫湘在心下对自己说：撑过去便罢了。皇后再严厉，往后的日子也总比做宫人时要强，她没什么可委屈的。
然而手里的茶盏却很快就被接去，卫湘一怔，不由抬眸，皇后正自和颜悦色地吹茶，因觉察她的目光，便也睇了她一眼，继而抿了口茶，笑道：“你是御前出来的，一应规矩不必本宫提点。日后便都是自家姐妹，临照宫里又无主位照应，你若缺什么，便着人来长秋宫回话。”
卫湘连忙福身，口中轻言：“谢娘娘。”
皇后指指右首一位遍身珠翠的娇柔美人：“这是敏宸妃。”
卫湘行上前两步，深福：“敏宸妃娘娘万安。”
语毕，她没盼着能得什么好脸。
因这位敏宸妃虽位在从一品的高位上，却生性善妒，宫人间素有传闻。加之又与太后、谆太妃沾亲带故，为人也傲气些，想是不会将她这样出身的小嫔妃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敏宸妃瞟开眼睛，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皇后又说左侧的两位：“这是清妃、恭妃。”
卫湘不由呼吸一凝，转身施礼：“清妃娘娘万安，恭妃娘娘万安。”
她一边福下身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在宫中故事极多的清妃。
比起姿容秾丽的敏宸妃，清妃论样貌实在算不得出挑，最多只称得上清秀，倒很合她的封号。且她又是宠辱不惊的恬淡性子，这个清字放在她身上更是合宜。
清妃与恭妃受了卫湘的礼，恭妃只点了点头，清妃笑道：“卫淑女礼数很周全，无怪陛下喜欢，与本宫说起时赞不绝口。”
卫湘垂眸，再度福身：“谢娘娘夸赞，臣妾愧不敢当。”
清妃一哂：“淑女日后当尽心侍奉陛下，方不负圣恩。”
卫湘心里微滞，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应了声“诺，臣妾谨记”。
清妃又言：“本宫备了见面礼给你。”
语毕她睇了眼身边的掌事宫女，宫女会意，即刻从后头的小桌上捧来一方木匣，奉与卫湘。
琼芳上前代卫湘接了，清妃复又道：“只是些寻常首饰，淑女自己用也好、赏人也罢，莫要嫌弃。”
“娘娘哪里的话。”卫湘笑道，语毕又福身道，“臣妾谢娘娘赏。”
皇后始终一语不发地微笑着，眉眼间俱是对六宫和睦相处的欣慰。待卫湘谢完了恩，她才再度启唇：“宫中姐妹众多，今儿便是一一说了，淑女只怕也记不住，日后相处一阵便都熟了。”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口吻里多了两分严厉：“新来的妹妹你们都见着了，日后当好生相处才是。若有谁非要打些不该打的算盘，就莫怪本宫摆出六宫之主的身份整肃宫规了。”
满殿嫔妃闻言都忙离席跪地，卫湘亦跪下去，与众人齐应：“诺，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不欲再多说什么，便命众人散了。众人皆守着礼数垂首往殿外退，退出这方正殿，卫湘就觉万千目光又朝她聚过来，但不及有人说话，便见一女官跟了出来，笑吟吟地一福：“诸位娘娘、娘子慢走。”又朝卫湘道，“恭贺淑女娘子晋封。皇后娘娘为娘子备了些赏，请娘子随奴婢来吧。”
卫湘已从琼芳口中知晓长秋宫的掌事女官名唤仪景，方才见这位始终侍立皇后身侧，便猜她就是。因而不由多了几分谨慎，尽力显得礼数周全。
仪景带她出了外殿，沿回廊西行至厢房，道：“请娘子稍坐。”
卫湘依言落座，仪景端了茶来，却是等了小半刻的工夫赏赐才端进来。
这一下进来八名宦官，前头四位各捧一托盘，盘中或是金银、或是首饰；后头四位分作两人一组，各抬一只木箱，一只装满绫罗绸缎，一只里是些竹雕、漆器。
卫湘忙站起来，眉目之间诚惶诚恐：“臣妾才刚得封，怎承得住这样厚的赏……”
仪景脸上得体的笑容一成不变：“赏赐颁下来，可没有推拒的道理，娘子安心带回去用便是了。”
卫湘低下头：“那便劳烦女官通禀，容我好生向皇后娘娘谢恩。”
仪景垂眸，笑喟：“皇后娘娘昨日受了风，今日晨起便有些恹恹的，此时已歇下了。娘子一会儿在殿外磕个头便好，奴婢也会为娘子将心意带到。”
“有劳女官……”卫湘哑了哑，“愿娘娘好生养病，凤体安康。”
仪景欠了欠身：“自然。奴婢们也会尽心侍奉。”语毕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外头，见嫔妃们皆已离开，便送卫湘出门，先带卫湘去椒房殿外磕头谢恩，再一路亲自送到长秋宫门口。
卫湘离开前不免再与她客套几句，而后又目送她先回长秋宫中，才终于转身离开。
因卫湘身边人手不多，仪景差那八名宦官为卫湘将赏赐送回。卫湘便将心事按捺了一路没说，等回到瑶池苑，待那些宦官告了退，她坐在卧房的茶榻上静静歇了一会儿，才问琼芳：“清妃……时时与皇后这样较量么？”
琼芳原正在妆台前与积霖一道收拾卫湘新得的首饰，闻言相视一望，走向卫湘，笑道：“娘子觉察了。”
卫湘不由轻笑：“我才得封两日，就瞧见两出了，想不察觉都难。且说昨日赏的银钱——清妃反应那样快，想来陛下该是与她共用早膳时做的吩咐，那开私库、不算赏赐的话她便没有不知情的道理，却偏偏还要也跟着赏一笔下来。而且不仅在时间上只比陛下晚了片刻，数量上又只比陛下的少了一等，这岂不是有意让皇后难堪？”
琼芳听了她的话，静静垂眸不言。卫湘啜了口茶，继续说：“再说今日，我这新晋妃嫔去向皇后娘娘问安，皇后才不过关照了两句，清妃倒一句句更像当家主母一般，更还备了见面礼。”
——那“见面礼”倘是敏宸妃、恭妃也备了，就是不成文的规矩。可敏宸妃没有，恭妃也没有，那清妃的举动就值得细细品味了。
这般再想下去，就无怪仪景说皇后给她备了赏，却是等了半晌才见赏赐颁来——说白了，这是和昨日赏银一样的事，皇后原本没这个打算，却被清妃架了上去，不得不为。
只是不得不说，皇后虽被摆了一道，做得却漂亮。清妃赏的是首饰，皇后便将首饰、银钱、衣料、器物都赏了些，关照到起居各处，自是更显正室尽职。
卫湘直言问琼芳：“清妃这是放不下旧事，是不是？”
琼芳长叹一声，缓缓摇头：“清妃与陛下有青梅竹马之宜，连先帝都早已准允了这桩婚事。孰料张老丞相溘然长逝，清妃不得不回乡守孝，先帝又恰好病重，日日忧心国祚，心烦意乱之下便为陛下另择了正妃……对清妃而言，这真真儿是到了眼前的太子正妃之位飞了。自此屈居妾室，谁又能甘心呢？”
“倘若是我，要么当真将那位子争来，要么便算了。”卫湘淡淡，“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再计较也是无用。”说着忽而想起从前听到的种种，不由好笑，“宫里还都说清妃‘宠辱不惊’，可真是笑话了。”
琼芳听她这样讲，神情却肃穆起来：“娘子听奴婢一句劝——您便是不喜清妃，也莫要太先入为主了。”
卫湘浅怔：“怎么讲？”
琼芳敛目道：“一则，宫里没有几个傻的，清妃数年来能立稳这‘宠辱不惊’的名头，要么是真的，要么也是她有本事；二则是，从前那些旧怨她不甘心原是人之常情，眼下她人前人后对皇后实则也不缺礼数，暗地里争一口气，旁人说不得什么，就连皇后娘娘也不曾计较。”
她说着执起炉上暖着水的铜壶，将卫湘喝了半盏的茶又添了水，语重心长地续道：“再退一步讲，皇后与清妃再如何，也是与娘子不相干的事，娘子切莫因年轻气盛就将自己搅进不相干的乱局、招惹不相干的是非。倘能两不得罪，与她们都结个善缘，方是上上之策。”
这话令卫湘的心迅速沉了下来，仔细想想，琼芳所言不错。
过往种种与她皆无干系，便是清妃与皇后借着她的缘故争高低，她也没掉块肉，只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她又何苦看清妃不痛快、何苦为皇后抱不平呢？
这可真是因年轻气盛才有的义愤填膺。若无人提点，她只怕真要顺着这份义愤平白站了队、平白搅进本不相干的乱局里去了。
卫湘望向琼芳，流露感激：“多谢。”
而后片刻无话，积霖自顾收拾好妆台便出了屋，将各样赏赐一一记档。
过了约莫两刻，积霖再回房中，手里多了一沓纸笺，各色皆有，瞧制式倒像请帖。
卫湘见状不解这是什么帖，心生好奇，琼芳倒一眼扫过便已了然，边迎上前边笑问：“是各宫送来的？”
积霖点点头：“是。”
琼芳便向卫湘笑道：“该是宫中各处雅集的帖子了，娘子可挑几处喜欢的去玩一玩，只当打发时间。”

第22章 “劳碌” “早知你如此不安，一早就该……
“雅集？”卫湘不觉一怔，这是她从前全然不曾听闻过的。
“是。”琼芳点点头，先递了一封帖子给她。卫湘伸手接过，只见这请帖用的是素白洒金的纸笺，上以黑墨纵写四个大字：松风听月。
字迹娟秀，温柔灵越。
琼芳在旁道：“这是文婕妤的诗社，因在后宫西北侧的‘松风听月’办，就以这四字做了诗社的名儿。通常是一月里办一两回，具体的时间随文婕妤的性，但通常不会是连着的。”
诗社，卫湘一听这二字就摇头，苦笑道：“这太雅了，我不懂这些，有没有别的？”
琼芳便递来下一封，用的是雅致的淡绿色洒金纸笺：“这是清妃娘娘‘拈芳集’，赏花插花的，娘子瞧瞧？”
插花倒好，只是清妃……
琼芳的劝告虽不错，但卫湘想，还是离清妃远些为上。
顺着这般思绪，她跟着又问：“不知皇后娘娘素日爱去哪一处？”
琼芳正要递下一封，听她正好问起这个，笑道：“皇后娘娘不大凑这个趣儿。不过，这是恭妃娘娘的‘斟墨宴’，虽是叫这么个名儿，却与宴席无关，乃是写字画画的，皇后娘娘若是得闲，偶尔回去坐一坐。”
卫湘只点点头，接着问：“那闵淑女呢？”
琼芳道：“闵淑女从不去雅集的。”
这般一封封地瞧下去，前后用了近一刻，卫湘挑定了一封杏色书“品点小聚”的帖子。
从琳琅满目的雅集中挑定它的原因有四，一是这雅集乃是为制茶点、吃点心而设，卫湘不至于露怯；二是琼芳说集乃是凝姬所设，凝姬位在正五品，去这雅集的也大多是低位小嫔妃，卫湘可轻松些；三则是“品点小聚”这名字卫湘觉着可爱，“品一口点心”，想想都是甜的。
第四点最为重要，那便是这下一回“品点小聚”设在冬月廿六，也就是明天，是所有雅集中时间最近的。
卫湘想着，要尽快认一些人才好，哪怕只是一部分。
.
紫宸殿。
许是因今日没有紧要政务，楚元煜自午后就时常走神，手里明明读着官员呈上来问安的奏章，脑海中却总神使鬼差地浮现出一张杏眼粉腮的美妙面孔。有时耳边还会飘起她的声音，柔柔地问他：“陛下是来用晚膳，还是来吃宵夜呀？”
他说是晚膳，她就心满意足地笑了。
……然后，当他回神的时候便总有些窘迫，即便殿中无人觐见，他也不免讪讪地干咳一声，缓解这份尴尬。
御前宫人们见状，已将缘故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当然不会有人直言戳破。
这般一直到了下午四点，专供宫人行走的窄门外有人影投在门棂的韧皮纸上，却无人推门进殿。
侍立在御案不远处的容承渊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沿着殿墙迎出去，推开门，便见外面是自己那乖徒弟张为礼，手中端着托盘，托盘里放了碟浅棕色的软点。
容承渊回身阖上门，与他走远几步，又停下脚，张为礼这才压音禀道：“瑶池苑送了碟马蹄糕来。”
容承渊挑眉，“呵”地笑了一声，细问：“卫淑女亲手做的？”
“那倒不是。”张为礼摇头，“琼芳说是卫淑女去尚食局为陛下熬粥熬到一半，碰上这道点心刚制出来。卫淑女想着陛下近来劳碌，恐怕会胃口不佳，觉得这马蹄糕清爽开胃，就要了来。”
张为礼一股脑将琼芳的说辞交待了个清楚，容承渊的思绪一时却有些岔。他细品着“近来劳碌”几个字，想起昨夜听见的动静，眯起眼睛：“嗯……”转而便回过神，信手接过张为礼手中的托盘，转身折回殿中。
他径直走到御案一侧，安静地收了桌上原本的两碟点心，换上这碟马蹄糕。
前头那两碟点心是三点时按规矩送进来的，往后除非天子有意另传膳食，否则下一顿便是晚膳。
于是楚元煜余光扫到那碟马蹄糕时不免一怔，边执盏饮茶边抬眸问：“这是？”
容承渊低着眼帘，抑扬顿挫：“卫淑女去尚食局为陛下熬粥熬到一半，正碰上这马蹄糕制出来。她想陛下昨夜劳碌，恐胃口不佳，觉得这马蹄糕清爽开胃，就着人送了来。”
“咳——”一句“昨夜劳碌”，说得楚元煜险些呛了茶。
容承渊对皇帝的局促视若无睹，声线平静地又说：“再过半个时辰，卫淑女的粥就该熬好了吧。”
楚元煜乜他一眼，置若罔闻。容承渊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闲谈间的随口一提。
他垂首退至一旁的阴影里，心底泛着一种复杂的玩味。
啧，卫氏……
他很难说清心底的感觉，怎么讲呢？卫氏似乎比从前的莲嫔与褚美人更“妥帖”些。
如方才的事，在他与莲嫔和褚美人结盟之初，因彼此不够了解，也就没多少信任。她们便会担心他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因而总会让传话的人将心里的打算掰开揉碎地说给他听。
这样自是稳妥，只是容承渊对人素有提防，每每有这般的事，总疑心中间传话之人若不够可靠，这掰开揉碎的道理便是授人以柄。
而卫氏，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错意，巧妙地拿捏住了一种“心照不宣”。她相信她只提一句“熬粥熬到一半”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就能想法子请陛下早些过去。
这让他觉得她聪明，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令他分辨不清的愉悦。
自然，他也的确办得到她想要的事情。
因为容承渊那句状似无意的话，楚元煜虽竭力地想平心静气，却还是事与愿违地愈发坐卧不安。美人的容颜、声音，乃至昨夜芙蓉帐暖中的气息都萦绕在他心头，令他愈发觉得手里千篇一律的问安奏章枯燥无味。再想到她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将粥熬好，他心下更为自己寻起了借口，想着让美人苦等实在不妥。
想入非非间，那碟马蹄糕不知不觉已吃了半碟，丝丝缕缕的甜味沁入心脾，果真开了胃口，又让人觉得美人贴心。
终于，年轻的帝王溃不成军，撂下手中的奏章，无声地舒了口气，拉开抽屉寻出一物，收入怀中，起身向外走。
“陛下？”容承渊一边跟上，一边露出惑色，恍若不解他要去往何处。
皇帝脚步不停：“去临照宫。”
话音未落，殿外候命的宦官已疾步向外赶去。于是自内殿到殿外虽不过几十丈之遥，皇帝出门时御辇已准备妥当，在宫人与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临照宫去了。
在圣驾穿过通往后宫的昭华门时，张为礼睇了个眼色，小何子便压住脚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另一条路走了。
他年纪虽小，脚力却快，人也机灵，赶路前看了眼怀表，一路小跑到临照宫瑶池苑后也看了眼，心下又暗暗估算了御辇一贯的速度，进门后就直奔正屋，步入卧房绕过屏风，也顾不得见礼，开口就道：“淑女娘子！师父差奴来知会一声，圣驾再过半刻便要到了。”
卫湘才从尚食局回来不久，原想歇上一歇，闻言与琼芳相视一望，朝小何子笑道：“辛苦你了，积霖，带他去厢房吃点心去！”
这一方面是赏，一方面他如此赶来报信不宜让陛下知道。小何子便干脆地谢了恩，就随着积霖走了。
卫湘起身走到膳桌前，桌上正放着她刚从尚食局提回来的食盒，食盒里便是那道油菜清粥。她背对房门方向而立，在之后的半刻里，心神始终紧紧绷着。
终于，她余光扫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门，便打开食盒盖子，将粥端出来，置于桌上。
皇帝步入卧房，尚不及绕过门前屏风，就听到琼芳的笑音：“娘子熬粥辛苦了一下午，还是先歇一歇吧！这会儿传膳实在早了些。”
他本没有在意，接着却响起卫湘柔媚的声音：“万一陛下今日得空，早早就来了呢？万一陛下饿了呢？万一陛下想快些用膳以便早些歇息呢？”
句句都是他。
皇帝不禁勾起笑容，足下顿住，想多听几句。
琼芳打趣道：“怨不得这样急，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急着用膳，是急着见夫君了？”语中一顿，接着便是成心逗她的口吻，“若陛下政务繁忙，今儿个顾不上过来呢？”
“不会的！”卫湘的声音焦灼起来，执拗里染着不安，“陛下是君子，既说了要来，还能失约不成？”
琼芳又道：“那若忙到半夜才来呢？”
楚元煜的目光不自觉地探过屏风缝隙，只见那纤瘦单薄的倩影急得脊背紧绷：“他、他说晚膳就来！”说完这句，她忽而就没了底气，下一句便弱下去，“若真是忙到半夜，那我……”
卫湘咬咬下唇，无力地坐到椅子上，伏案小声嘟囔：“那我等他。”
太轻的四个字，楚元煜几乎听不真切，却真切感受到她的患得患失。
他无可奈何地一哂，绕过屏风，琼芳忙要见礼，被他以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
他走到她身后，她仍那样伏在桌上，没精打采的样子如同蔷薇失了木架的依托，只得委顿在地上打蔫。
他再探头看看，又见她连眼睛都闭上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元煜心里莫名生出顽意，蹲到她身侧却不吭声，只想等她睁眼。
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只好出声：“早知你如此不安，一早就该把你带去紫宸殿。”

第23章 破例（开V三合一） “那在我得幸之前……
话没说完, 卫湘猛地抬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全部的心力仔细拿捏情绪，令自己眼中填满对他的爱慕, 和因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而生的惊喜。这样直视圣颜实是大不敬之举，可她赌他不会怪她，毕竟, 谁会不喜欢一个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孩的满眼倾慕呢？
哪怕是同为女孩子的姜玉露，都曾因她这样的目光慌乱得连说话都打磕巴。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直至卫湘触电般回神，忙要离席见礼。
可她不及站起来, 就被他按住了肩头。
他没说什么“别多礼了”之类的虚词, 只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随口吩咐琼芳：“传膳吧。”
“诺。”琼芳快步走出卧房, 将这吩咐转达给御前随来的宫人们。
膳桌旁, 卫湘不再看他了, 她低眉敛目地垂首坐着, 但绯红的双颊将少女心事暴露无疑。楚元煜也不急于说什么, 饶有兴味地欣赏，就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
卫湘自是要由着他看的。
她素来清楚自己容貌如何, 从前这张脸只消让男人瞧见, 总要给她惹些麻烦。但现在, 她就是要这万人之上的帝王反反复复地看她, 她要牢牢抓住他此时对她的着迷，将她的喜怒哀乐都看在眼中, 再扎进心里。
于是楚元煜半晌才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要给她，便探手入怀，视线犹在她面上多停驻了片刻才落下去。
很快, 他取出一枚约莫一寸长的小圆饼，伸手递给她：“对了，这个你拿着用。”
卫湘这才又抬起眼睛，看向他放在桌上的东西，只觉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那圆饼是纯金材质为底，镶满了各色钻石，单是难得一见的鸽血红宝石就沿着边缘镶了整有两圈，当中更有一枚四角的星，乃是宝蓝色的，棱角切割得分明精细。蓝与红之间又有透明的细小宝石点缀，饶是房内光线并不大亮，此物也仍璀璨夺目。
再者，便是卫湘不大见过什么稀世珍宝，也看得出此物并非京中时下流行的风格，仔细想来倒有点像她在造钟处时曾见过的一口座钟，似是番邦使节献来的礼。
她起先以为这圆饼只是个项饰，伸手将它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唯恐碰坏。端详片刻，见有一条围绕一圈的细纹，右侧还有枚小小的金属窍，便按了一下，那镶满各色宝石的盖子即刻弹开，方显出表盘。表盘也非白底黑字的素面，上面绘有精细的美人图，同样是番邦画风。
卫湘没有细看那美人图，便一脸惊喜地看向皇帝：“好漂亮的怀表！”
楚元煜笑容和煦：“晨起时见你枕边放着块表，走字倒准，只是太素了些，便想给你换一块。”说着睇了眼她捧在手心里的表，“这块是不久前罗刹国所献，据使节说，表盘上所绘是他们的王储妃，也是他们那里最负盛名的美人。”
卫湘目露讶色：“堂堂储妃，竟这样画在物件上，随意给外人看么？”
——尤其还进献给邻国国君，好生怪异？
楚元煜眼中笑意深深：“朕原也觉不妥，只因知晓各地风俗不同，也不好说什么。如今见了你，倒明白了些许。”
这话说得卫湘先是一愣，旋即双颊通红！
她局促地将怀表放在桌上，别过脸呢喃道：“陛下想将臣妾也画下来赏与人看么？这可……可使不得！”
“哈哈哈哈。”楚元煜因她羞赧的样子笑得很开怀，摇着头说，“朕自然不会。只是想起这表时觉得锦衣夜行实在遗憾，不过转念想想，美人如花，还是该悉心珍藏才是。”
他说着拿起那枚怀表，怀表的盖子还开着，他将它举到卫湘脸侧，一本正经地看看她、又看看表盘上的人，用十分恳切的语气道，“这位罗刹国王储妃样貌不及小湘万一，也就配给小湘当个饰物！”
卫湘双颊更红了一层，双手捂住脸：“陛下快别说了！”
“朕只说实话。”他依旧是那样诚恳的口气，仿佛她的制止才是不讲道理。
卫湘一时忽而分辨不清自己的感受——片刻之前，她觉得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她正一步步请他入瓮；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面红耳赤似乎是真的，又沉又乱的心跳也是真的。
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于是那颗心就更乱了，她将脸埋在掌心里一口口缓气，想让自己冷静一些，忽闻身后门声、脚步声，又忙绷着脸坐正，强行挥开那种无所适从。
是传膳的御前宫人们回来了，他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将菜品布好。因她瑶池苑的膳桌小些，天子御膳却不可能因为她而改变规制，因此直接摆到桌上来的只有十余道菜，皆是皇帝所喜爱的。
而后容承渊又奉上一本册子，乃是今日的膳单，许多没呈上桌的菜肴也一一列在上头。皇帝翻开看了看，信手将册子递回去：“胭脂鹅和火腿鲜笋汤呈上来。”
外头候命的小宦官听了这句吩咐，不必容承渊多言就忙起来，将这两道原在食盒中暖着的御膳端出，稳稳地呈进内室。
这两道菜里，那道胭脂鹅卫湘先前在紫宸殿与皇帝一道用膳时见过一回。御膳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制它，做得通体嫣红，好似胭脂，故称胭脂鹅。端上桌时整只鹅切做一片片，每一片都是干净的肉粘着一点点烤得焦脆的皮，全然无骨。味道上甜咸相宜，另掺有些许若隐若现的苹果甜香。
卫湘吃到时觉得舒心，便多吃了几筷，虽觉不错，事后倒也没多留意。
因此一如先前几回一样，她没料到他会记住。此时说多感动或不至于，但总归也不能说毫不意外。
她于是低下头，轻声嗔怪：“陛下政务繁忙，还总费心记臣妾这点子小事。”
“这不是小事。”楚元煜一哂。
宫人已将胭脂鹅与火腿鲜笋汤在案上摆好，他没让侍膳的宦官动手，亲自拿了只瓷碗，为她盛那道汤：“人生在世，一饭一食最是不能敷衍。”
语毕汤已称好，淡黄白色的一碗汤看起来浓郁鲜香，他还细心地将火腿、鲜笋都盛了三两片。
他将汤碗放到她手边，她正要垂首谢恩，余光划见他眼底划过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她仍将那句“谢陛下”说了出来，却听他凑过来压音说：“你念着朕‘劳碌’着人送来马蹄糕，朕可也记得你夜里嫌冷，睡着睡着就往朕怀里贴。来，快喝些鲜汤暖一暖。”
一句话，让卫湘刚刚恢复如常的脸色唰地又红了！
她薄唇翕动几下，柔荑猛然推向他的胸口：“陛下！”
她想：满屋的宫人呢！
他屏笑：“朕也没说什么。”
卫湘不再理他，闷头拿起汤匙，吃起那碗汤来。
美人眉目含怒别有一番风情。楚元煜成心逗她，明知她不愿理她，非要问：“好吃吗？”
卫湘用力抿了下嘴唇，转而又饮了口汤，楚元煜托腮，口吻悠悠：“小湘不喜欢，朕要罚那厨子。”
卫湘双肩一紧，忙说：“臣妾喜欢。汤味鲜美、笋子细嫩、火腿也炖得柔。”
“哈哈。”楚元煜饶有兴味地扫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心领神会地垂眸：“奴去赏那厨子。”语毕径自离开。
此后两人总算开始好好用膳，都不再多言，只时而相互夹一些菜、亦或盛一碗汤，倒也温存。
是夜，自又是一度好春宵。不过皇帝昨夜已然尽兴，又因素来怜香惜玉恐美人疲累，这晚很是克制，只行了一回就直接唤人端水来清洗安置了，两人相拥而眠。
卫湘在这一夜睡得浑浑噩噩，时而清醒地知道自己正侧卧帝王怀中，她今后的生死、荣辱尽在他一念之间，时而又深坠入梦里，觉得身后躺着姜玉露，她只消翻个身，就能嗅到那熟悉的皂角香。
这阵恍惚每每涌起，总有种让卫湘着魔的蛊惑之力，偏卫湘总会在最后一刻清醒，残忍地告诉自己“她死了”，便在一阵酸楚之后重新另这念头断去，仍旧小鸟依人地依偎天子怀中。
再到晨起时，她没再假寐，他刚一动她就睁开眼睛，美眸因睡意残存宛若浮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温温柔柔地对上他的眼睛。
楚元煜深深地吸了口气，俯首吻在她的眉心：“多睡一会儿。”他轻声道。
“谢陛下。”卫湘声音轻轻，极为乖顺。但在他要起身时，她却并不听话地坐起来，有些倔强地道，“臣妾服侍陛下梳洗！”
他还想劝，回头又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眼触到那股倔强，劝语就都化作无奈。他摇了摇头，终是由着她了。
于是晨起的忙碌多了些许柔情。此时因是晨起正静谧的时候，皇帝也刚起床，没什么兴致说话，当差的宫人们便都很安静。卫湘在御前当差时并未做过这份差事，但此时察言观色，也知不宜多言。
可她安静不语，看着温柔文静，手上却时有些小动作。为他束发时，她站在身后，会在目光触及铜镜时不由自主地笑；为他整理衣衫时，她的手抚过他的衣襟，明明隔着好几层的衣服，但在探知他心跳的一瞬，她的双颊就红起来；最后在为他戴上十二旒冠冕时，她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视线只是微微一触，她眼底就已一片温柔。
整个卧房都因她而染上一层柔情蜜意，楚元煜看她的目光也在不觉间愈发和软。
在起驾离开之前，她随他到堂屋，门口宦官们正要推开房门，见皇帝忽而转过身，揽住卫淑女的腰肢。众人皆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唯卫湘仍定定地与他对视。
他的笑意直达眼底，在她额角落了一记吻，温声道：“朕晚上会早些过来。但你若觉无趣，可去紫宸殿寻朕。”
卫湘一双柔荑轻搁在他胸前，满面羞红地低了低头，声音轻若蚊蝇：“不敢耽误陛下理政。”语毕搭在他胸口的双手一并轻推了两下，又说，“陛下早朝要迟了！”
楚元煜一笑：“走了。”说完放开了她，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转身离去。
卫湘垂眸深福恭送，余光静观御驾走出房门、院门，直至最末尾那个小宦官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起身。
琼芳本就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施礼恭送，见她起身忙扶一把，继而敏锐地注意到她脸色发白：“娘子？”琼芳望着她道，“娘子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卫湘缓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许是起得太早了。”
……实是她太紧张了。
适才他突然转身揽住她，她毫无防备，撞入他怀中后之所以双手搭在他胸口处，是因她原要反手去推。
这是下意识地推拒，所幸她在回神的刹那及时收了力，双手触及他的胸膛时已变得柔弱无骨，没有分毫挣扎的意思了。
否则，若让他察觉到她的挣扎……
卫湘又缓一口气，暗暗摇头，心下安慰自己：其实，多半也没什么的。他突然而然地转身，凭她真情还是假意，冷不防地吓着都是正常的事。
她很该警觉的反倒应该是自己不能时时这样紧张。往后的日子还长，始终神经紧绷注定不是长久之计。纵是做戏，只为经年累月地安稳做下去，她也应当放松些才是。
卫湘抚平心事，又因琼芳刚才的关心询问想起另一件事，边搭着琼芳的手折回内室边问：“不知淑女这样的位份，平日可有太医请平安脉？”
琼芳颔首：“自然有。太医院当是会每个月差人来一次，至于是什么时候、哪一位来，便要看他们如何轮值了。不过娘子若有所不适，奴婢也可去为娘子请太医。”
卫湘一时动了心念，转念想想，还是摇头：“我无妨，只是问问。”
——她笃信那人自己会来，若她想对了，不日自能相见；若她想错了，硬是去请也无济于事。
回到卧房后，卫湘没有再睡，径自梳妆后便命人传了早膳。
另一边，御前亦传了早膳。
因早朝不得耽搁，皇帝若夜晚宿在紫宸殿，晨起便在紫宸殿用些；若去了后宫，就直接去往早朝所用的宣政殿，于殿后的花厅里先用早膳。
这些规矩御前上下皆知，因此不必另做吩咐，御驾步入宣政殿后的花厅时，早膳已然备齐。楚元煜早上总是胃口平平，只简单用了些便放下碗筷，宫人们见状即要侍奉圣驾前去早朝，忽听皇帝问：“这是什么？”
他只睇了眼案头的一道菜肴，身侧侍膳的宦官机敏道：“豆腐皮中以茯苓、山药及几样果料为馅。”
皇帝欣然笑道：“做得清新开胃，送去给卫淑女尝尝。”
“诺。”那侍膳的宦官一边应声，一边抬眸看向容承渊。同一刹间，厅内数名御前宫人都已将目光交换了来回，心中皆有诧异。
这看上去并非大事，皇帝时常往后宫赐膳，这样一两道菜送去的事常能见到，若是逢年过节亦或嫔妃生辰时他有兴致，赐整桌宴席也不足为奇，因此连他自己也未察觉这句吩咐有何特殊。
但对敏锐过人的御前宫人们来说，若绝不出个中不同，就不用在这位置上当差了。
——陛下从未在早膳时赐过膳。
并非刻意地不赐，只是晨起总难免神思不清，加之马上便要去早朝面对那些繁琐的政务，更令人兴致不高，难有什么心情去想琐事。因此在大多时候，皇帝在晨起后至早朝前的这段时间，总有些“神游”之态，胃口不好、话也不多，只爱凝神静思，有时宫人若有事禀，他因在“神游”，连反应都有些慢。
因此方才那句话在御前宫人们眼中，兴致已是高得堪称离奇。
是谁让他有了这种兴致自然不言而喻，侍膳的宦官即刻将那道豆腐皮包子撤下去，交由同僚送去临照宫。
往后一切如常，直至皇帝下朝回到紫宸殿，因要由朝服换常服，寝殿里便忙起来，前前后后都有宫女宦官侍奉，容承渊得以暂且退出来。
他步入角房，正在角房中擦窗的小宦童才十二岁，扭脸一看，忙迎过去，人还没到容承渊面前，心已紧张得不行！
……他师父在容掌印面前都还排不上号呢！可现下掌印已在他眼前了，屋里还只有他能听吩咐。
小宦童想着师父骂他的那些话，强咽了咽口水。脚下虽不敢慢，心下却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来到容承渊面前，他一脸严肃地长揖：“掌印。”
容承渊进屋后见只有他一个，本想另寻个人来听吩咐，见这小孩主动上前原也不打算理会，无意间却扫见他袖口下隐现的乌紫。
他不由眸光一凛，便笑道：“小成，是吧？我记得你叫傅成。”
眼前的小宦童顿显惊喜，旋而又更紧张起来，因容承渊没命免礼，他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长揖的姿态道：“师父说小成这名儿叫不得，日后只叫小傅。”
容承渊的目光定在他手腕上：“为何？”
“……”小成没吭声，但腮帮子明显绷紧了，可见正紧张得直咬后牙。
容承渊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哦，是了，犯了咱家的名讳。”
小成知觉一股冷意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从天灵感穿过整个身躯，脚下一软，扑跪在地：“掌、掌印……奴罪该万死！”吓得每一个字都在颤
他这般一跪，衣衫滑动，袖口蹭上去半寸，容承渊适才扫见一眼的乌紫就更明显了，双腕上都有，瞧着还是新伤。
“呵。”容承渊忽而笑了，笑得傅成如坠冰窟，忽见那绣银纹的黑靴抬起、凑近，傅成只当他要踩他的手泄愤，顿时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但硬没敢躲，反将抵在手背上的脑袋向后缩一寸，将手背让了出来。
下一瞬，却觉那靴尖触在头顶上：“行了，张为礼你可识得？”
问话的尾音又带起笑，傅成觉得奇怪，因同样是笑，这一声却完全不让他觉得冷了，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忙叩首：“奴识得！”
容承渊道：“他今日不当值，你去庑房找他过来。”语毕他走向茶榻，傅成暗松了口气，正叩首应诺，听他又说，“你师父今日也不当值，若碰上他，你只管跟他说我找你还有事，不必与他多做耽搁。”
傅成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一愣，不解地看了容承渊一眼。却也不敢多问，复又躬身再应了声诺，匆匆走了。
他一路赶回紫宸殿后供宦官们居住的庑房，因不清楚张为礼住哪一处，打听了两番才找到。张为礼听闻是容承渊寻他，没说什么，即往外走，傅成跟在他身后走出不远，还真碰上了自己的师父，刘怀恩。
刘怀恩已年过半百了，在御前虽不出挑，但平日做事也算踏实。只是他唯独看这小徒弟总不顺眼，平日动辄打骂，没人知晓缘故，傅成更有苦说不出，只得受着。
这会儿忽而看见傅成跟在张为礼身后，刘怀恩一下子又升起无名火，大步而上，就要扯傅成的衣领。
张为礼侧身一挡，傅成同时瑟缩着喊道：“容掌印寻我还有吩咐！师父有火，迟些再罚也不迟！”
刘怀恩被张为礼挡着，又听到“容掌印”三个字，踌躇几番，终还是收了手。他恶狠狠地瞪一眼傅成，转而对张为礼赔上笑，连连拱手：“碍了您的眼了！嗨，这混账惯爱偷奸耍滑，偏又长了张惹人怜的脸儿，张公公，您可别让他骗了去！”
张为礼淡然：“咱们只管为掌印办差，不管旁人如何。”语毕不再理会刘怀恩，带着傅成扬长而去。
张为礼走进那角房，容承渊正自顾品茶吃点心，见傅成跟在他身后，便朝傅成招了招手。傅成又紧张起来，低着头走过去，容承渊拣了块点心塞他手里，随手指指旁边：“去吃。”
傅成受宠若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退到容承渊所指的那个位置，规规矩矩地站着吃。
张为礼就自在多了，拉了张绣墩坐到容承渊跟前，皱着眉道：“来路上遇见刘怀恩，素日瞧着老实的一个人，待他这徒弟倒凶得很。”
“刘怀恩的确老实。”容承渊笑笑，手中茶盏放到身侧榻桌上，“对犯名讳这样的事比我都小心。”
“什么？”张为礼一愣，看了眼傅成，这才恍惚想起他的名字里似是有个“成”字，心下骇然。
骇然之后便是怒火中烧，张为礼想说什么，容承渊那话却好似只是随口一提，转而就说起正事：“你代我去后头一趟，向女官们卖个好。”
张为礼奇道：“怎么说？”
容承渊不紧不慢道：“先去尚宫局，让徐尚宫挑些可靠的宫女备选，最多六名即可；然后去尚食局，告诉林尚食，又有地方要添小厨房了，送一份合卫淑女口味的膳单给她。”
他说了这两处，张为礼已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而后还要去尚寝局，让他们制新的牌子；再令尚工局、尚服局各自备妥衣裳首饰；尚仪局与卫淑女暂且还靠不上，但备些贺礼献上也当结个善缘。”
张为礼说到这儿顿了顿，原想再说内官监，忽而想起容承渊适才说的是“女官们”，滑到嘴边的话化作一句疑惑：“不去内官监？卫淑女若是晋位，宦侍总该添的。”
容承渊衔着笑：“最多也就是添上两个，咱们亲自选两个给她。”
亲自选两个？
从御前吗？
张为礼知晓容承渊不是会大材小用的人，亦不爱做什么明升暗贬的事，一时不由困惑。但这困惑也就是一划而过，他不动声色地睇了眼傅成，即道：“那自是要没有其他依托的，咱们才信得过。”
容承渊微微眯眼：“长进了。”
张为礼忽得夸赞，局促了一下，低了低头：“我今日便会查清楚。”
“去吧。”容承渊说着便又端起茶盏，张为礼起身长揖告退，抬眸间又问：“师父今日可得空回府？还是改日？”
容承渊睇他一眼：“你知我不喜夜长梦多。”
张为礼会意，这便去了。他依容承渊的嘱咐将各处走了一圈，其余几局原就与容承渊关系亲厚，女官们自是连声谢过。末了去了尚寝局，掌事的尚寝女官苗氏、宦官黄献一同见了张为礼，待得将张为礼送走，两个人脸上维持的得体笑容便都僵住。
他们对视了一眼，黄献左右为难：“你说这差事怎么办？”
苗氏面无情绪地垂眸：“还怎么办？自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办。”
黄献屏息，朝东南方向拱手：“不怕娘娘怪罪啊？”
“怪罪也没法子了。”苗氏喟叹一声，连连摇头，“卫氏的底细，容承渊原不必让我们知晓。既愿意跟我们点破、又顺便阻了我们的人去扰陛下雅兴，便是卖了我们天大的人情。咱若受了这份人情却不还礼，日后在他那里便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苗氏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六尚局紧要位置上的女官、宦官大多与容承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他们两个是清妃荐上来的，又在执掌尚寝局的要职上，在容承渊跟前本就没什么“里子”，若再连面子都失了，那不就成眼中钉了？
黄献深以为然地也长叹一声，苗氏打量他：“那般底细，你没与清妃娘娘提过吧？”
“哪能呢？”黄献苦笑，“我何苦惹这个祸。”
“那就好。”苗氏舒一口气，不再多言，自去忙碌张为礼的嘱咐。尚寝局除了制绿头牌、记彤史与起居注，还掌管一应寝具。譬如这回卫氏若要晋封，不仅她本人要添东西，身边多了宫女宦侍，也需多添床榻被褥。容承渊着张为礼早些给他们带话，他们就能早些开始准备，免得旨意下来后总有些手忙脚乱，更易忙中出错，倘若是个刁钻刻薄的主子，这就开罪了。
这般一想，他们又多欠了个人情。
.
容承渊所料不错，张为礼走这一圈回到紫宸殿的时候，卫氏晋封的口谕刚传下来。
这其实算不得大事，因本朝嫔妃分九品十八阶，从四品的贵嫔以上才是主位娘娘，往下尽为随居的低位嫔妃，且无员额限制，旨意亦不必经过礼部，晋封之事上虽也有些规矩，却松散得多，天子偶尔在这点事上随心所欲，言官们也懒得纠劾。
不过，张为礼还是着意拦下那要去后宫传旨的宦官，问了一句：“什么位份？”
对方答道：“正七品御媛，另加设小厨房。”
张为礼眉心一跳，不觉轻声吸气。
当今圣上怜香惜玉，登基五载以来，后宫晋升迅速的妃嫔很有几位，但就宫女得幸的来说，同样由御前出去的美人褚氏初封是正九品长使，晋至御媛用了小半年的光景；至于故去的妩贵姬，虽一时风光无两，但其实至死也就晋到了从七品宝林，贵姬的位子乃是死后的追尊。
这样一比，卫氏初封淑女、两日便升御媛，虽听来仍只是低位小嫔妃，实则却称得上惊人了！
更别提还加设了小厨房，又破了例。
张为礼这才真正明白容承渊为何要他去六尚局走一遭——卖六尚局一个人情实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卫氏这般晋封必定引人瞩目，难保不会有人打一些阴损的算盘。容承渊在六尚局提点一番，教他们知晓卫氏与他有些关系，便会帮他盯着一些。
张为礼又想起容承渊赞他的那句“长进了”……
他忽而觉得，那句话更像是一句纯粹的鼓励。
.
临照宫瑶池苑。
卫湘深知自己宫女出身，初封便是正八品淑女已是破例，便从未想过晋封的圣旨会来得这样快。因此在圣旨颁来的时候，她全然猜不着旨意的内容，伏地听完圣旨都仍懵着。
好在那前来宣旨的宦官是容承渊的亲信，与卫湘也有几面之缘，见状只笑了笑，上前两步，意有所指地提醒：“恭喜御媛娘子！娘子莫不是喜得昏了头？”
卫湘如梦初醒，连忙叩首谢恩。
琼芳取了赏银，亲自将人送出院子，又折回来，喜气盈面地朝卫湘福了一福：“陛下登基五载，奴婢都不曾见过哪一位晋封这样的快，恭喜娘子！”
卫湘笑了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天子垂爱，这晋封足见他觉得她合意，甚至比她以为的更合意；可她也不能不忧，因为后宫本就凶险，她这样虽然风光，却也太过惹眼。
她定一定神，吩咐琼芳：“既晋了位，瑶池苑定会添人的，是不是？”
琼芳欠身：“是，估计最晚明日，尚宫局与内官监便要将人送来了。”
“好。”卫湘点头，“那你记着，院子里现在这几个各赏二两银子，积霖三两、你自去取五两，明日新来的一应赏一两。就说是为着我晋封，与大家同喜。”
“这……”琼芳顿显迟疑，思虑片刻，还是劝道，“娘子确有大喜，奴婢不该扫娘子的兴。只是这样厚赏是否太过破费，也太抬举他们了？”
卫湘笑笑：“你与掌印的教导我都记得，只是我想，立威是一码事，赏钱是另一码事。我是宫人出身，最清楚宫人不易。宫女们或还好些，多半家中日子还过得去；可宦官们除了落罪入宫的，哪个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才不得不把孩子送来挨那一刀，以求换口饭吃？既知他们是为了几许银钱操劳，我如今又不缺这些，就不必在这上头小气。更何况，我如今这是位份低升得快，来日即便盛宠不衰，晋位也只会越来越慢。这样的赏钱不知何时才有下次，多赏一些也没什么。”
她这样说，琼芳想想，倒也有理，便福身说：“诺，奴婢记下了。”又问，“那一会儿的雅集，娘子可还去么？”
圣旨颁来之前卫湘原在梳妆，正要去赴那名为“品点小聚”的雅集。现下旨意一到，后宫恐怕正议论四起，琼芳便说：“您或许先避一避风头也好？”
卫湘稍作忖度，摇头：“还是去吧！宫中的议论不会因为我避不见人就烟消云散，倒是我若谁也不认识，总不是个事，合该尽快见一见人。”
“也好。”琼芳应了，唤来积霖，随卫湘一同出门。
这“品点小聚”由凝姬牵头，凝姬所住的柔华宫又无主位，以凝姬位份最高，干什么都方便，凝姬便将小聚直接设在了柔华宫正殿后的花厅里。
这是卫湘头一次去打这样的交道，为显恭谨，她没乘步辇，步行而往。
一路上，琼芳慢条斯理地为她“补课”，耐心地给她讲：“凝姬乃是中书侍郎千金，去年秋日大选入的宫，初封正六品贵人，拔得头筹。今春晋封从五品嫔，赐封号‘凝’；秋时晋封正五品姬，再稍进一步便是贵嫔，那就一宫主位了。在去岁大选入宫的几位里，她是最合圣意得一位，在谆太妃与皇后娘娘跟前也颇为得脸。”
卫湘足下一顿，凝神问她：“那在我得幸之前，凝姬岂不是后宫最风光的一位了？”
——若是这样，俗话说“王不见王”，她却恰好选了这“品点小聚”，可真是有点不巧。
但琼芳摇头，笑道：“如真是那样，便是没有今日的晋封，奴婢昨日也要劝您换一处雅集了。”

第24章 小聚 “亏的有御媛妹妹，否则我们真要……
眼见卫湘不解, 琼芳又笑道：“凝姬的确算是得宠，但娘子也知道，陛下并不多么贪恋后宫, 所以凝姬在去年入宫的新宫嫔中虽算得出挑，论‘风光’却也只是平平。现在宫中上下若论起上一位‘风光’的，大多还都会想妩贵姬呢。”
妩贵姬, 这三个字便是对卫湘来说也如雷贯耳。
这位在丽婕妤陈氏有孕时得幸的宫女据说只用了一夜便让天子对其着迷，令今上罕见的在半个月中有十日都去了后宫, 且都是翻她一人的牌子。往后的两个月中，她自正九品长使逐级晋封至从七品宝林, 并破例赐了“妩”字封号。不料这却招致将她荐上龙榻的丽婕妤嫉妒, 竟直接以一剂砒霜要了她的性命。
皇帝为此大恸, 不仅下旨追尊其为贵姬, 还在她的灵堂守了整晚。
随之而来的便是雷霆之怒, 丽婕妤被褫夺封号, 降为从八品采女。据传清妃曾为她求过情, 求皇帝顾念她腹中胎儿, 却也遭到斥责，皇帝只说：“此等恶妇, 正因顾念她身怀有孕, 朕才留了她一命。”
自此之后, 陈氏便再无翻身余地了, 即便顺利诞下公主也无封赏，小公主更是在降生当晚就被交给了恭妃抚育。身为生母的陈氏还没出月子就被迁去了最偏僻的一处院落, 虽是明面上没被打入冷宫，可那地方荒凉破败，与冷宫已别无二致。
——这些故事宫中无人不知, 卫湘因样貌出众，更是常被拿来与妩贵姬相较。
现下又听琼芳提起此人，她忍不住问：“妩贵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琼芳不由看了她两眼，笑叹：“妩贵姬生得是美的，却不及娘子万一。”
这话卫湘早听过了，追问：“还有呢？”
琼芳想一想：“若非要说她哪一处长于娘子，大约是比娘子多几许媚态吧。尤其是……”她言及此处却顿了声，垂眸不语。卫湘看了眼她的神色，很快领会：“尤其是在床上？”
琼芳不料她会这样直，嗤笑一声，转而忙说：“娘子慎言！”
说着她压低声音，小声告知卫湘：“娘子也知奴婢并不曾在陛下眼前当差，陛下若去后宫，奴婢亦不随去，他们在跟前的嘴巴又都严得很。只是……”她不大自在地稍稍一咳，声音放得更轻两度，“只是前阵子掌印让张为礼给娘子送书的时候奴婢也在，那时掌印已有让奴婢日后侍奉娘子的打算，奴婢恐那些书叫旁人瞧见会给娘子惹麻烦便多嘴了一句，张为礼就提起……说是……在妩贵姬得幸的第三夜，卧房里的动静一宿都没停过。”
语毕，琼芳已面红耳赤，低下头竭力令自己缓和。
卫湘骇然吸气：“天！”
她想起自己头一晚的疲惫，只听“一宿都没停过”这几个字，便觉得头皮麻了，心下不禁钦佩妩贵姬的本事。
若这么说，她也懂了妩贵姬缘何盛宠。今上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贪恋后宫并不等同于他不享受床笫之欢，况且，他那个生龙活虎的劲头她也体会过了，若有精于此道者让他能尽享其乐，他自然欢喜。
……只是，她与琼芳打听这些细由本是想取长补短，这般一听却放弃了，心下直感叹各人有各人的天赋，妩贵姬的这种“天赋”，旁人怕是学也学不来。
而后复行约莫一刻，便到了凝姬所住的柔华宫。卫湘唯恐迟了，径直去往正殿观月殿后的花厅，结果却到得有些早，厅中只来了一位嫔妃，另有两名宫女、一名宦官侍奉在侧，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卫湘并不识得此人，但从衣着打扮上看，便知她位份也不甚高，双方便相对福身，以平礼相见。礼罢，这位面若盈盘点佳人已满目含笑，看起来一团喜气，好不见外地握住卫湘的手：“出来前刚听闻旨意，正想着要如何备礼贺妹妹晋封，不料这便见着真人了！”说着左看右看起来，仔细端详卫湘，“妹妹果真绝色。那日在长秋宫，我远远瞧着就觉挪不开眼，今儿个离得近，更觉得是见着天仙了！”
她快语如珠地一通夸赞，卫湘羞赧低头：“姐姐谬赞，不敢当。”边说边看向琼芳，琼芳即刻会意，笑说：“这位是褚美人。”说着又向褚美人福了一福，“美人娘子安好。”
褚美人看看琼芳，还了一礼：“可有日子不见芳姐姐了。姐姐这是跟了卫氏妹妹？日后走动倒方便许多。”
卫湘自听到“褚美人”三字时心便一悬，又见她与琼芳如此寒暄，更确定她就是容承渊曾提过的那位“美人褚氏”，一时心绪莫名。
她想褚美人应也能想到她的底细，但褚美人面上看不出分毫。卫湘因而也不好说什么，任由褚美人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落座，两个人无关痛痒地闲聊。
这般小坐片刻，另四位参与雅集的嫔妃也陆续到了，众人位份都不高，彼此相互以平礼问安。
做东的凝姬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她是个爽朗的人，穿了鲜橘色绣喜上梅梢图的上袄，搭着白底橘裙襕的提花缎子马面，外披的那件浅棕色的狐皮斗篷在进屋前就已褪去，一身的艳丽色彩将她那张本就明媚的脸衬得更加夺目。
几人原已落座，见她到来纷纷离席福身，凝姬的目光一扫，见众人都到了，不由嗔笑：“果真离得越近越易迟到。我离这花厅咫尺之遥，却次次都早不过你们。”
众人哄然一笑，凝姬注意到卫湘，几步迎上前，衔笑欠身：“恭喜御媛妹妹晋封！我这个人就喜欢美人，妹妹生得天仙一般，我那天递出雅集的帖子时都紧张，生怕妹妹去旁的地方，让我眼馋，所幸还是咱们有缘！”
这话引得好几人掩唇而笑，凝姬径自坐到圆桌主位，牵卫湘坐到自己的身侧，若论后宫位份这自然不合规矩，但她乃是新妃嫔，更是第一次来这雅集，在此更像“客人”，因此凝姬要尽待客之道，众人自不会说什么。
宫人们奉了茶来，是宜冬日暖身的祁门红茶。凝姬才刚进屋，正觉得冷，便端起来饮。褚美人见状，便先与卫湘讲道：“咱这‘品点小聚’说是雅集，其实不过姐妹们凑个趣吃吃点心，算不得正事，也没什么规矩，只是为了常有新意，也琢磨了些玩法。每每都有一道题目、并一道膳。”
卫湘好奇：“怎么个‘一道题目、并一道膳’？”
褚美人笑答：“这‘一道膳’是雅集当日要做的，由凝姐姐想。多是些点心小吃，偶尔也做汤羹蒸食。你放心，都不难的！一应食材尽会让宫人们提前备好，咱们只消坐在这里慢慢制出成品。倘使当中要涉及些煎炸烹炒的繁琐步骤，也都让他们端去小厨房制好再送回来，不费咱们的事。”
说着她便向凝姬说：“对了，上回我不在，倒不知这回要制什么了？”
凝姬含笑：“三红糕，以红豆、红果、红枣为主料。”
褚美人拊掌：“这个好，养颜又开胃！这会子红果也结得正漂亮呢！”跟着又继续向卫湘说，“至于那‘一道题目’，是指雅集的主题，咱们轮着出，这次结束时布置下一次的。下一次每人便依这主题备一道膳食带来，姐妹们一起尝尝！”
褚美人左侧的孟宝林笑言：“是呢，这样咱们便可以边吃边做那‘一道膳’，最是惬意。”
褚美人点一点头：“卫妹妹这是头一回来，自是没的准备；我上次因病不在不知题目，也没准备，这都无妨。但若日后知晓主题却空手而来，亦或带的吃食不切题，可是要罚酒三杯的！”
凝姬适才只一味地听她去讲，此时听她讲完，一哂：“褚妹妹说的是，咱这边只图一份消遣，算不得正事。只是这回倒有些特殊，是有正事的。”
褚美人一怔：“怎么正事？”
凝姬明艳的笑意收敛三分：“不日便是腊八，依着宫里的规矩，这日要给宫人们都赐一碗腊八粥的。从前这粥都由尚食局做，现下因有咱们这小聚，皇后娘娘就将这份差事交给了我。”
卫湘心下明朗：虽同样是粥，但若宫中的主子亲自出了力，宫人们自然更会感恩戴德。
孟宝林闻言托腮：“皇后娘娘素来看重凝姬姐姐，这回又吩咐下这样的差事，若是办得妥帖，姐姐大约便能位至贵嫔、做这柔华宫的主位了。”
“皇后娘娘确有此意。”凝姬垂眸衔笑，承认得坦荡，“所以我想做得漂亮些。你们且帮我想想，除了腊八粥，可还能备些什么？”
她边说边朝宫人们递了个眼色，宫人们会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食材与制糕点的模具端上来。磨得细腻的红豆沙、枣泥与剁碎掺了蜜糖的红果分别盛在白瓷碟子里，此外还有面粉、糯米粉、茯苓粉等几样粉料各装在纯银小盆中，另更有干桂花、花生碎、核桃碎、玫瑰糖等配料，供众人随性调味。
几人事先备好几样吃食亦端上来，或是样式、颜色，或是口味，或是食材，总有一两样合乎上次布下的题目：霜雪见孤松。①
在座几人各自起身去净了手，再座回来，便一边动手制那三红糕，一边帮凝姬思量腊八事宜。
褚美人先问了句：“这差事，不知有多少银子可使？”
凝姬笑言：“这不必担心。例银虽有定额，但腊八粥做法颇多，食材并无定数。我想着，倘使在旁的方面费用大些，腊八粥就选几样价廉的食材；若旁的费用小，那腊八粥就尽可将桂圆、百合、蜜枣用上，开销高低都好安排。”
她们这般说着，采女陶氏已伸手取了块杨才人带来的糕点来吃。
那糕点小小一碟，拢共六块，每块都是两口便能吃完的正方。颜色一分为二，下半为雪白，是大米粉所制，上半则是墨绿，用的是绿豆和茶粉。
一白一绿，正合那句“霜雪见孤松”。
陶采女吃了一口，觉得清甜不腻，目露笑意。
她是当下宫中年纪最小的嫔妃，得选只因家世出挑。去年大选入宫时她才十二岁，如今也才十三，尚不懂事，尚不能伴驾，只是先在宫里养着、学着规矩，以待来日侍君。
是以她当下每日只顾吃喝玩乐，十分逍遥。这会儿听凝姬说起腊八吃食，她很快有了主意：“凝姐姐这差事不难，民间腊八吃食可多着哩！”说着将剩下半块糕丢入口中，掰着指头数道，“单是我听爹爹提起过的，就还有腊八面、腊八豆腐、腊八蒜，还有些地方要吃冰，这都是宫里不做的节俗。凝姬姐姐随意选上一样，都是新意！”
凝姬定神想想，摇头：“节俗都不错，可腊八粥是必然要有的，你说的这几样东西——腊八蒜其实算不得腊八的节令吃食，而是腊八才开始制作，况且宫人们恐怕会嫌味道重，当差不方便。腊八面、腊八豆腐倒合节令，但前者与粥同为主食，赏做一顿饭就不像样子；后者我是知晓的，名为豆腐，实则更像豆干，制成后很需要些时间晾晒，这会儿以来不及备下了。”
陶氏歪头：“那吃冰呢？”
杨才人性子沉稳又细心，不由皱眉：“这倒不难，只是现下天寒地冻，本就易受凉生病。若因吃冰病倒一批，倒成咱们好心办错事了。”
陶氏皱了皱眉，闷闷不再言语。
褚美人若有所思：“才人说得很是。事关凝姐姐前程，咱们务必尽量周全。”
语毕她又想了一想，复又言道：“其实要我说，赏什么、合不合节令都在其次，只消能让宫人们都念姐姐的好，这差事便算办漂亮了。”
“嗯，这话不假。”凝姬点头赞同。
褚美人便笑起来：“既然如此，姐姐便容我托大充个行家——大家都晓得，我原是做过宫人的。于宫人们而言，得赏自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赏与赏也有所不同。有腊八粥这样的吃食打牙祭自是不错，可这总归吃完便完了，没有也不碍什么事。”
凝姬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宫人们更喜欢赏钱？”
“正是！”褚美人笑意更浓，“宫里处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许多人尚有家人，那就更想攒些积蓄送回家去。所以还有什么比赏钱更实在的呢？哪怕每人只赏一钱碎银、几枚铜板，也是赏到心坎儿上了。”
这话听着倒与卫湘先前与琼芳所言不谋而合。
卫湘正用一枚五瓣花的模具制着桂花三红糕，听罢褚美人的话，不动声色地侧首看了眼凝姬，见她正自斟酌，便未急于出言。直至凝姬神情松动，缓缓点头道：“也是个法子，比起制那些吃食，赏钱也简单些。”
卫湘屏息，心下有些矛盾。
她原只想来做些简单走动，无意惹眼，但想此事关乎凝姬晋封，万一办砸了，凝姬必然怨恼。到时虽说罪不在她，可凝姬若知晓她原在永巷当差，觉得她应当通晓个中道理，便不免结怨。
因而卫湘踌躇片刻，终是叹了声，摇头：“恐怕不妥。”
凝姬正静神细丝这事该如何操办，闻言一滞：“怎么呢？”
卫湘望向褚美人，笑意苦涩：“美人姐姐心善，但……想来姐姐是采选入宫的，出身也好些，因而不曾在永巷当过差？”
褚美人拧眉，点了点头：“是。我入宫曾在尚仪局待了三载，便去了御前。永巷怎么了，你且说说看？”
卫湘叹了一声：“比起御前与各宫的宫人，永巷各处的宫人是难见到什么主子的。是以御前与各宫行赏时，纵使也有管事贪婪，会从中抽水，但总不敢将人逼得太狠，以免有人冲到主子跟前告状，闹个鱼死网破，大半赏赐便还能落到宫人手里头。可在永巷里，管事的才是宫人们头顶上的天。倘若赏的是吃食，管事们多谋那一口粥、一口饭也无用，就还乐得依例赏下去。可若是银钱，只怕不用管事们开口威逼，宫人们为了日子好过，自己就得乖乖将钱献上去了。”
这话说得凝姬脸色变了一变，褚美人亦是哑然：“竟有这等事！”
“是啊。”卫湘苦笑摇头，“诚然，若凝姐姐雷霆手段令管事们畏惧不敢挣这个钱，倒也使得。可那样又不免将手握一方权力的各处管事都得罪了，日后只怕也麻烦不断。”
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看着自是嫔妃比宫人们尊贵，可宫人若要暗地里坑人，法子也多得很呢！
陶采女脆生生道：“御媛姐姐说得是！我娘也说，‘不瞎不聋，不做家翁’。得凡家业大了，总有些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尽管，否则落不着好的！”
凝姬这般一想，已生出后怕：“如此，赏钱是断断使不得的了。”
褚美人面色讪讪，但也露出感激之色：“亏的有御媛妹妹，否则我们真要平白得罪人了。”
于是赏钱的打算只得作罢，众人又商讨一番，最后倒是话不大多的杨才人出了个主意。
因腊八之后过上半月便是小年，按民间习俗要祭灶，还要备些黏牙糊嘴的祭灶糖，糊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嘴甜”，在天公面前多言好话。杨才人便说可从腊八粥里匀出一小笔开支，备些灶糖赏下去，再每屋赐一幅灶王爷的画像下去供宫人们祭拜。
这样无论灶糖还是画像，所费都不多，既能让宫人们好好过个节、多一份喜气，又不必在腊八粥上过于俭省，更不必怕掌事们压榨欺凌，一举多得。
这番主意一说，众人无不连连称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后便再无什么正事，几人皆安心制点心、吃点心。
如此共度约莫一个时辰，各自带来的点心都已吃得差不多，三红糕也都差不多制好了。凝姬便又唤了宫人过来，将各人的三红糕都拿去小厨房，该蒸的蒸、该烤的烤。
再送回来时，蒸糕因糯米粉、茯苓粉发白的颜色褪去、烤制的有了香酥的外皮，颜色便都漂亮起来。卫湘做的那一份都是五瓣花形的蒸糕，掺了桂花，吃来清香；杨才人的只用了那三样主料与糯米粉，味道最是醇厚；凝姬所制的则是酥点，内馅除了那“三红”外还添了核桃仁，便多一股脆香。
六人的糕点个有不同，一时间满屋都是暖甜的香味。
依照“品点小聚”一贯的规矩，这点心是拿回去自己吃的，宫人们取来食盒，凝姬却执起卫湘的手，声音软绵绵地耍赖：“仙女妹妹，这糕点我们换上半份吧！我只消想想这是位绝世美人做的，胃口都好一些！”
这话一时难免令卫湘忐忑，因吃食上总容易出事。但她转念想想，这小聚本是凝姬做东、食材尽是凝姬备的，连中途撤下去蒸制也是凝姬身边的宫人去办，便是真出什么事也难怪到她头上，就大方笑道：“好呀，我也想尝尝姐姐的核桃糕呢！”
两边的宫人闻言，不必她们再行吩咐，就去将点心分好装好了。
而后便是布置下一回的题，此番是该孟宝林出题，她四寸片刻，美眸一转，笑言：“今日得见御媛姐姐，我这满心满眼都是美人，便定个‘看美人头上’②，如何？”
凝姬会神想想，莞尔：“这题有趣，也应景。”
做东者点头，题就定下来。众人又寒暄几句，就各自道别。因马上要入腊月，宫中事务繁忙，凝姬更要操办腊八与小年，下次“品点小聚”便直接约到了元月去，暂定是年初三。
卫湘退出柔华宫，不紧不慢地回临照宫去。路上她回思雅集上的一团和气，不由神情复杂，叹道：“我还道今日难免剑拔弩张，亦或至少暗潮汹涌、面和心不和，倒是想多了。”
“自是不会的了。”琼芳不及开口，积霖先行笑道，“娘子新晋得宠，旁人便是心有怨言也大可不必在面上显露，况且‘品点小聚’上的这几位一贯都是好相与的，不大招惹什么是非。”
“原是这样。”卫湘笑笑。
琼芳见已近晌午，轻声探问：“娘子可要去紫宸殿与陛下同用午膳？”
卫湘一怔，旋即想起皇帝晨起时对她说过，说她若等不及，可直接去紫宸殿找他。

第25章 巧合 “琼芳，你觉不觉得，或许太巧了……
单为那句话, 她本是不打算去的，不过现下既然晋位，她就该去紫宸殿叩首谢恩。上午皇帝政务繁忙, 午歇时不大有朝臣觐见，倒正是合适的时候。
卫湘便先回瑶池苑简单地整理了妆容，又想到今日才刚晋封, 午后恐怕免不了会有人来道贺，可她若去紫宸殿伴驾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便将琼芳留在了瑶池苑里，自己只带积霖出了门。
不料这番悉心安排却是多虑了, 因为她没能见到皇帝。到紫宸殿时, 殿门外候命的宦侍向她道了贺, 接着却说：“实在不巧！也就小半刻之前, 两位国子博士前来觐见, 这才刚进去, 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了。待到下午, 又恐怕还有旁的大人要来。娘子若要谢恩……”这宦侍引着她的目光睇了眼殿前广场, “不若先在殿前磕个头，奴一定为娘子将话待到, 便也不失礼数。”
“有劳公公。”卫湘浅浅一福为谢, 心下却思绪流转, 略作斟酌后, 她压音道，“我在御前时鲜少听闻各位大人这个时辰觐见, 只是时日不长……想是我见识少了？”
“嗨。”那宦官的声音也放轻了，小心地扫了眼左右，将卫湘请离了几步, 对她说，“有紧要政务时，别说这会儿，就是三更半夜有人觐见也不足为奇。比如边关急奏、还有前阵子闹疫病的时候，其实都有过。不过今儿这个——”他指一指后头的大殿，“咱心里也犯嘀咕！按道理，国子博士负责教习二品以上的国公子孙，为免有志学子怀才而不遇，他们确要时常觐见，举荐能者。可这总归不急这一时半刻，不知今儿是怎么了。”
卫湘眉心跳了跳，不动声色：“扰了陛下歇息，陛下不怪罪么？”
宦官笑起来：“臣子觐见议事本是份内之职，陛下若不想见，倒可让他们候着，却不至于怪罪。况且陛下惜才，本也愿意听学子们的事。”
卫湘沉息，半晌不语，最后依这宦官所言，在殿前叩首谢了恩，便回临照宫去。
临照宫里果如卫湘所料，六宫、六尚局都差了人来道贺，琼芳带着秋儿芫儿忙得不可开交。乍见她回来，琼芳有些意外，与积霖交换了下视线，积霖就会意地停在了外头，代琼芳忙这些事情，琼芳则跟着卫湘进了内室，问道：“娘子怎的回来得这样快？”
卫湘坐到茶榻上，淡道：“恰有朝臣觐见，未能入殿。”
琼芳一时并未多想，点了点头：“陛下朝务繁忙，也是常有的事。”说罢她便去斟茶，积霖回来的路上便觉卫湘面色不善，不敢多言，束手侍立在侧。
卫湘心里转着心事，待琼芳将茶搁到茶榻当间的方桌上，她才抬了抬眸：“琼芳，你觉不觉得，或许太巧了？”
琼芳浅怔：“什么太巧？”
卫湘黛眉轻蹙，边回想边道：“我加封那日，便是眼见天色已晚，却偏偏有朝臣觐见，而且说是为着疫病的事，可早在那之前掌印便与我提过，说疫病的事已算是了了；今天又是这样，眼瞧我要去为晋封之事谢恩，就刚巧有什么国子博士前去觐见，连御前的人都说不是急事，不知为何偏挑晌午这会儿。”
她说着压了压眼帘，羽睫轻扇，覆住眼底的一片阴翳：“倘使两件事分开，或都不值一提。疫病或有波折、国子博士也或有点什么打算。可放在一起……”她顿声沉息，叹声摇头，“我总忍不住想，怎么就这么巧，偏都让我碰上了？”
琼芳听她这样说，心也不免沉了，思忖半晌，谨慎道：“御前的人没说别的？”
卫湘摇头：“没有。”
“那或是娘子多心了。”琼芳略微松气，“倘若真有什么别的缘故，想来掌印会与娘子点明。六宫的那点事，掌□□里明镜似的。”
卫湘失笑：“我只怕掌印也并非那么手眼通天。”
琼芳的神色不由僵了一僵，说不上不快，却多有尴尬之态，卫湘一哂：“倘若他真的手眼通天到万事皆知，便也用不上我了。这两回的事，若我真猜对了，大有可能做得很‘干净’，不露任何马脚。朝堂与后宫都是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更有权势、金钱、前程的诱惑掺杂其中，这样一来，被找来办事的人就未必在明面上与背后主使有什么瓜葛，掌印摸不清也不足为奇。更何况——”她语中一顿，发出冷笑，“保不齐，连被推出来办事的人都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呢。”
这样的路数对于从尘埃里爬出来的卫湘而言实在是不稀奇，在盘根错节的势力里想给人使绊子实是再简单不过了。就拿方才的事来说，那两个国子博士若只因收了好处就来办事，那都算做得不够干净的。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得了上官的一句吩咐就来了；而他们的上官也未必就知晓实情，极有可能只是同僚之间一环环地请托过来。
这其间也大可不必明说事涉后宫——因国子博士所教的学生都是国公子孙，明面上的经过便可能是有人想为儿孙的前程铺路，若是这样，那别说容承渊，就是皇帝亲自着手深挖，恐怕也难把实情挖出来。
卫湘心里猜疑不尽，再深想一层，又也怀疑是自己多心。
……因为这一套功夫大费周章，用在她一个小嫔妃的身上，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况且她如今新晋得宠，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这样的搅局就将她抛在脑后，那这样的大动干戈岂不好笑？
这般一想，她原本笃信的隐情变得不确定起来。又因知晓此事得不到答案，只得按下不提。
她自顾传了膳，午膳后小睡半晌，又应付了一阵前来道贺的。她这般晋封极为耀眼，宫中各处都有人来，嫔妃们虽与她都还不熟，各宫也都遣了得力的宫人送上贺礼。
.
傍晚时分，楚元煜很守约地在晚膳之前就到了瑶池苑。这回时间倒巧，卫湘正亲自送敏宸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到月门处，就遥望见圣驾正浩浩荡荡地穿过前一进宫门。
此时距离尚远，她若要装作没看见转身回到瑶池苑中，倒也说得过去。但她稍作思量，便举步迎过去，满面笑意直浸眼底。
御辇之上，皇帝以手支颐，正自闭目养神，一旁的容承渊便先注意到卫湘。他侧首扫了眼皇帝，一边快步迎过去，一边垂眸拱手，含笑道：“御媛娘子安，娘子慢些，莫摔到了。”
楚元煜眼帘一颤，忙睁开眼，便见美人正急急迎来，虽努力稳着仪态，还是回因心急偶有几步小跑。
她撞入他的视线，边让他觉得这昏暗的天色都明亮了些，他不自禁地一哂，启唇：“停。”
轿夫们连忙驻足、落轿，但不及落稳，卫湘已至御辇一侧，低眉敛目的深福：“臣妾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快起来。”楚元煜一时等不及御辇落稳便起了身，迈过一侧的黑漆木杠时险些一绊，所幸稳住了，便伸手扶她。
卫湘却未即刻起身，笑意已涌上唇角，却仍维持着礼数，朗声而道：“臣妾才得封几日，今又得晋封，实在愧不敢当。承蒙圣恩感激不尽，谢陛下恩典！”
语毕她恭肃下拜，在安静中清晰感觉到他顿住了原要扶她的动作。
她很明白，这样的举动在一派柔情蜜意里很煞风景。
男人总是“贱得很”，他们似乎都喜欢女人贤惠，却又并不真喜欢贤惠的女人。或许，他们真正爱看的是荡.妇为他们归于贤惠，贤惠者为他们忘乎所以。
楚元煜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嫔妃在他面前规矩太多，只觉那样徒增生分，相处也累，宫中一些恪守礼数的嫔妃他便宁可避之不见。
但他自不想对卫湘也避之不见，便因她的举动生出不知当如何自处的烦躁。
然这烦躁注定只能存在一瞬，楚元煜正深吸凉气调整心绪，胸口忽而被人一撞，他忙定睛低头，原本正恭肃下拜的美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腰际，如同小猫一般用侧颊蹭着他的胸口。
前后反差太大，让他一时怔忪难以回神，而她咯咯笑道：“午间想去与陛下一同用膳却未能得见，臣妾想了一下午，陛下终于来啦！”
娇柔而充满喜悦的声音，令楚元煜心头一软，思绪也随之回笼。
他这才意识到美人在怀，忙抬手拢住她，适才的烦闷化成一声笑叹，隐隐含着一点不可说的愧疚，再开口时声音小心得像是怕碰坏了她：“外面冷，我们快进去。”
“嗯！”卫湘甜甜应声，仰起头看他，美眸灿若星辰，满目都是对他的爱意。
——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孩子，一边恪守宫规礼数，不失贤惠；一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因而出于思念不管不顾地投进他的怀里，将恪守的礼数抛之脑后，这便刚刚好是最能打动男人的模样。
她于是任由他半揽着她往院中走，身子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中，笑吟吟道：“陛下晌午都还在召见朝臣，想是没能得歇，一会儿便早些歇息，可好？”
楚元煜想起晌午时国子博士觐见的事，彼时他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后来听宫人说她在外磕过了头，他也不曾多想，此时听她亲口提起，活泼带笑的口吻中隐隐透着一点儿几不可寻的期盼与酸涩，他忽而觉得心疼，继而愧意更甚，揽着她的胳膊便紧了紧：“好。既来了你的瑶池苑，朕就听你的。”
卫湘垂下眼帘，端是小鸟依人之态，心里则是暗暗松气。

第26章 习词 楚元煜笑问：“你喜欢这词？” ……
她前后提及两回“午间”“晌午”, 他未有任何意外，至少说明殿外侍候的宫人们不曾欺上瞒下，确是已将她前去叩首的事禀奏过了。
否则的话……
她不动声色地侧首, 视线越过楚元煜肩头，瞟向随在他侧后不远的容承渊，却不料正与他视线相触。
她莫名心虚, 下意识地低眼一避，转念又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可慌。
她这一回或许确是多心, 实则却是在为容承渊这“盟友”打算。御前众人归根结底是他的人，倘若吃里扒外, 对她其实无关痛痒, 对他这掌印后患无穷。
她因而坦然地又望过去, 便见容承渊的视线也未躲闪, 察觉到她的目光再度投来, 垂眸颔了下首, 好似道谢。
几步之间, 卫湘随楚元煜迈过院门。容承渊在来路上就已吩咐宫人传膳, 此时御前几人恰将晚膳布好，楚元煜和卫湘进卧房后各自净了手, 便安坐用膳。
晚膳后, 楚元煜果真按卫湘所言, 没再忙于政务。
他先去沐浴更衣, 而后便命容承渊取来近日没读完的闲书。卫湘同样去沐浴更衣了，回来时便见他身着一袭玄色寝衣, 姿态随意地坐在茶榻上，右手执着书卷颔首阅读，样子甚是清隽。
卫湘抿笑低头, 暗暗盘算了一下个中分寸，檀口轻启，语气娇俏造作：“哎呀，哪家的郎君如此俊朗？看得奴家好生心动！”
楚元煜对这话毫无防备，一时竟面色憋红，咳了一声，抬头看她，故作正经道：“这是哪家仙子降世，竟还看得上我等凡人的容颜，让人无地自容。”
话没说完，两个人便都发笑，卫湘坐到茶榻边，靠进他怀里，他就势将她揽住，垂首在她额角一吻。
卫湘噙着笑，视线投在他手中的书上。
他读的似是个话本，手头这一页正写到一家人同用点心。这让她想起一事，便霸道地伸手按住那书，不让他读了，自己也坐正身子，很有些严肃地道：“臣妾今日遇到个难题，陛下帮臣妾想想可好？”
楚元煜自不介意，随手将书丢在榻桌上，笑道：“说来听听。”仔细一想，又言，“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陛下这是什么话。”卫湘嗔怪地看他一眼，继而便说，“原是臣妾今日赴了个雅集，凝姬娘子的‘品点小聚’。末了是孟宝林出题，下回我们都要按这题目备点心才成。那题目好听，可说要备点心，臣妾却毫无思路。”
楚元煜笑笑：“是什么题？”
卫湘道：“‘看美人头上’，就这么五个字。”说着便露出忧色，愁苦一叹，“臣妾想着美人簪花，若制些花朵形状的糕点，或也算得切题，却又怕牵强。毕竟那花开得再好，也不非得就簪到美人头上去。”
“哈哈哈哈哈——”楚元煜忽而笑了，笑音爽朗，笑得卫湘发懵。
“陛下笑什么？”她怔怔望着他，他自顾又笑一阵，几乎笑出泪来，才勉强敛住三分，复又拿起那本书，敲在她额上：“亏你能想到花不非得簪在美人头上，歪打正着，倒免于露怯。”
卫湘委实懵了，望着他怔怔道：“这话怎么说？”
楚元煜笑睇容承渊一眼：“取笔墨来。”
容承渊欠了欠身，大步而出，很快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方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
他娴熟地将文房四宝在榻桌上一一摆开，便又退到一旁。楚元煜提笔蘸墨，卫湘犹自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他一字字写下：“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馀寒。”
“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
“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卫湘自出生就在幽暗逼仄的永巷里，因此只在宫中掖庭局与习艺馆里略识过几个字，并不通诗书。看到这几句，她只能隐约识出这该是一首词，但作者何人就全然不知了，词中含义也只能读个大概。
她不由心绪渐沉，一时如临大敌，好在面上遮掩得极好，维持着盈盈笑意只看他写。
过不多时，楚元煜将后半阙也写罢，这才搁下笔，温言讲道：“这是辛弃疾所写的《汉宫春》，孟宝林以‘看美人头上’为题，想是出自这里。”
“原是这样……”卫湘边缓缓点头，边细品这词，见上半阙的末一句提到“黄柑荐酒”，又提到“青韭堆盘”，仰起头请教道：“那臣妾以青韭备一道膳，该是切题了？”
“自是可以。”楚元煜点头赞许，想了想，又说，“或者备一道‘五辛盘’，更为合宜。”
卫湘又显困惑：“五辛盘？”
楚元煜见她不解，倒也不恼，笑着解释：“便是‘馈春盘’，以葱、姜、蒜、韭与芥同制①，于立春或元日相互馈赠，迎春纳福。”
卫湘低了低眼：“臣妾倒不曾听说过。”
楚元煜道：“是民间的礼数，宫中并不这样过。小湘自幼就在宫里，自是不曾听说。”
他一如既往地包容她的事事不懂，卫湘心绪莫名，无声地沉了口气，侧颊蹭着他的胳膊，抬手拈住榻桌上的那页纸：“臣妾要将这词裱起来。”
楚元煜笑问：“你喜欢这词？”
卫湘声音放轻：“这是臣妾第一回 得着陛下的墨宝，也是第一回有人给臣妾讲解诗文。字与心思都难得，臣妾都要好好珍藏着。”
言至末处，她眼尾泛红，虽半句未提过往，过往的辛酸却可见一般。
楚元煜看着她，胸中发闷，几度想探问她的过去，终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和其他嫔妃都不一样，哪怕是和其他宫女出身的嫔妃相比也有所不同。她出身太低，心思又太细腻，他怕多问一句就会触痛她。更不想她痛了又不敢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面对着她，他的心变得格外软。
他轻声一喟：“你若想学，日后朕慢慢教你。”
卫湘猛地抬起头。
她方才那番言辞虽是有心博他怜爱，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登时红了眼眶，怔怔一息，忽而猛力摇头，生硬地拒绝：“不要！”
楚元煜一愣：“为何？”
卫湘的眼眶更红了一重，眼中已泛出星星点点的泪光：“臣妾粗笨，会惹陛下生气的。”
“不会的。”楚元煜看着她的泪光，简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了，只得竭尽所能地表达诚恳，“宫中不通文墨者大有人在，但大多并不在意。你能想学已很好了，朕知晓你有心，必定用心教你。”
卫湘抬抬眼帘，泪珠就沾染到羽睫上：“真的？”
他倏尔一笑：“若说笨，朕刚开蒙那会儿才是既笨又淘，母后与谆母妃不知为此发了多少次火。小湘生性温柔，和朕比起来必定是个乖学生，不教人生气。”
卫湘垂眸，暗暗戏谑：真会哄人。
她提的原本是“笨”，他却话题一转，就巧妙地将笨不笨的事带到了乖与淘上，避重就轻地哄她开心。
就此而言，她自可以使小性追究他如此避重就轻是否已然在嫌她笨，可若真那样又难以把握，难说在他眼中会是意趣，还是会觉得她胡搅蛮缠。
她于是打消了使小性的打算，也并不谢恩，只将双臂环到他颈间，略用了两分力，就像是怕失去他，哽咽的语气更是不安与感动并生：“从未有人待臣妾这样好……”
“好了。”他唏嘘地轻抚她的后背，不愿让她沉溺在哀伤里，就提笔又写下一阙词，讲与她听。
甜丝丝的氛围在房内蔓延，容承渊眼观鼻、鼻观心地又候了一刻，便从房里退了出来，嘱咐前来轮值的徒弟几句，径自离开瑶池苑。
张为礼已先一步出宫去了容承渊的宅邸，临走前吩咐徒弟小何子为容承渊备好马车，顺便嘱咐了小何子一句：“你爷爷今日心情不好，你小心伺候。”
小何子听到这句话，马上动了脑筋！
他虽才十岁，但身边尽是有本事的大太监，有样学样，现下脑子已活得很。因此他先办好了师父交给他的“明面上的差事”，也就是为容承渊备马车，然后就找傅成去了。
师父跟他说了，让他随掌印去宅邸时喊上傅成。
小何子便跟傅成道：“我得先去掌印的宅邸听吩咐去，你一会儿侍奉掌印回去，仔细着点！”
这话说完，小何子没等傅成反应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傅成虽比小何子年长两岁，却远没这么多心眼，心里虽然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只能照办。
因此容承渊走出宫门后，首先再夜色中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接着便看到马车边噤若寒蝉的傅成。
容承渊眉心一跳，举步走过去。傅成见他走近，垂眸跪地：“掌印。”
他说罢便叩伏在地，手肘撑着地面，令后背尽量平整，以便容承渊踏着他的背上车。
这没什么不对，他素日就是这样伺候他师父刘怀恩的，宫里无数像他一样的小太监也就是这样伺候师父的。

第27章 求师 容承渊轻笑：“哪敌娘子这句话见……
不过话虽如此, 傅成的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师父已然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太监，而容承渊正值壮年, 人高马大，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只是，即便受不住也最好硬撑过去。就在前不久, 他因值夜疲倦，伺候师父上车时就没跪稳, 险些令师父跌了。师父站稳脚步，拎起他的衣领就左右开弓地赏了一顿嘴巴, 直打得满嘴是血。
可他师父只是个并无太多实权的太监, 若换做容承渊……
傅成不敢细想, 只紧紧咬住牙关, 令自己撑住。
容承渊见他这样横在车边, 哪有不懂的？视线淡漠地从他身上瞟过去, 脚步随之经过, 信手一撑车辕, 就身轻如燕地上了车。
傅成犹伏在地上等着那一脚，却听车中传下来一声：“上车。”
他迟疑了一下才敢抬头, 眼见面前、身侧都没有容承渊的影子, 才敢相信他已在车上了。
傅成便再不敢耽搁, 手脚并用地上车, 生怕容承渊嫌他慢，让他在车后跟着跑。
师父就常这么干, 每每都能跑掉他半条命。
他于是很快钻进车中，眼皮都没敢抬一下就又跪下去。容承渊手肘支着右侧的矮柜，修长苍白的手指扶着额, 睃着他问：“就你一个？张为礼让你随我回去的？”
他一问话，傅成头皮就麻了，忙道：“是……就奴一个，是张公公的徒弟小何子让奴侍奉掌印。”
“哦——”容承渊饶有兴味地拖长尾音，又问，“那他人呢？”
傅成如鲠在喉：“他……他说要先去张公公跟前听吩咐。”
容承渊笑了声，没再说什么，闭目不言。
.
容宅，这会儿不当值的御前宦官们都到了。
他们在堂屋前的宽敞院子里恭肃而立，从夜色下望去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唯张为礼特殊一点，因在容承渊跟前得脸，他得以在廊下自在地踱步等候。
过不多时，小何子来了，进院后就安静地站到第一排的最右侧，这一排都是在容承渊跟前说得上话都人。
张为礼又等了等，却没见到容承渊，不由皱眉，将小何子叫到跟前，问他：“掌印呢？”
小何子一脸的人畜无害：“我怕师父有吩咐，便先过来了，掌印那边有小成伺候。”
“嘶——”张为礼因他这句话直呲牙吸气，抬手在他额上弹了记爆栗，凶神恶煞地骂道，“小兔崽子敢跟你爷爷使心眼儿！滚后头站着去！”
小何子讶然，满面迷茫，却不敢多问，只得退去最后一排，隐在众人之间。
又过约莫一刻，容承渊到了，他步入院中，那满院黑压压的宦官霎时整齐地向中间转身，边让出一条路边躬身施礼。
容承渊脚步未停，也不做声，带着傅成穿过队列，径直步入堂屋。
傅成全然不知此行何事，只得摸索着来。进屋后他见容承渊坐到八仙桌边，想着天冷，就回身阖上了房门，又去沏茶。
茶还没沏好，外面惊起喊叫：“掌印？掌印！掌印饶命！”
傅成手上一颤，左手拎着的铜壶里的热水淋出来，浇着右手，又令他一缩。他忙放下铜壶，迅速扫了眼容承渊，又望向外面。
虽说隔着窗纸，天色又黑，他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他该是不会听错——是他师父刘怀恩。
“掌……掌印……”傅成再度望向容承渊，张口结舌，呼吸不畅。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容承渊才抬眼一看他，他就下意识地跪下去，脑海一片空白。
屋外，张为礼见刘怀恩喊叫不止，阔步走过去，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刘怀恩被打得耳边嗡鸣，不敢再喊，在两眼昏花中恐惧地望着张为礼。
张为礼如容承渊一样，都是生得斯文清俊的人。此时明明满面阴狠，眼底却仍透着笑，落在刘怀恩眼里宛如一条静静欣赏猎物的蛇。两侧静默而立的同僚们仿佛也都成了蛇，在夜色下阴恻恻地瞧着他。
张为礼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动作毫不客气，脸上的笑意分毫未改：“掌印早便说过，师父带徒弟，该罚就罚，但只许用七种刑——你这老东西记不记得是哪七种？”
刘怀恩头皮吃痛，却不敢挣，呲牙咧嘴地道：“罚……罚俸、罚饿、罚跪、顶盆、掌掴、手板、杖责。”
张为礼“呵”地笑了声：“记得倒清！那我问你，你又是怎么待你徒弟的？”
刘怀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张为礼冷哼一声：“我再问你，你待小成百般刻薄，又是什么缘故？”
这句问话，令刘怀恩瞳孔骤缩，惧意霎然放大百倍！
张为礼松开他的发髻，冷笑出喉：“若非你画蛇添足，非将避讳之事牢记于心，掌印倒还不知你对他如此恨意深沉！老混账，真当没有掌印，便能轮得到你混去陛下跟前？”
他这话一语点破刘怀恩所想，刘怀恩却已顾不上这些，更顾不得张为礼语中的嘲讽，连连磕头：“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一时糊涂！”
张为礼一脚踹向他的胸口：“这话你与阎王说去吧！”语毕左右一睇，即有两名体格见状的徒弟上前，一左一右将刘怀恩按住。刘怀恩自知已没有活路，心下生恨，视线透过窗纸，紧盯向稳坐在八仙桌边的那个朦胧身影：“容承渊……容承渊你不得好死！”
“爷爷我侍奉先帝的时候，你还吃奶呢！如今倒轮到你来爷爷头上拿大！”
他畅快叫骂，两侧的一众宦官眼中却只有讥嘲或厌弃。
如刘怀恩这样的人在宫里并不少见。
这种人早年间多半办事也算得力，因而也得了些好运道，或混到得脸的主子跟前、甚至御前，或混成某一处的掌事。然后要再往上便不易了，若非处处周到的人精，仕途多半就此止步。但彼时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身边大多的同僚都是同辈，因而一时不得晋升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日子尚能平静地过。
……直至皇位之上的九五之尊换了人，新帝自会有一班自己用着趁手的人马占据要职。
因这些人大多年轻，许多从前的“老人”自此便如同失忆一般，全然忘了自己本已久不晋升，只觉是这些年轻的抢了他们的好前程，心下恨意油生。
刘怀恩又是其中最卑劣的那一种，他自知斗不过容承渊，便将火气撒在底下的小宦官头上。只因傅成与容承渊占了一个字的同音，就日日打骂不休，身上见不到一块好皮肉。
刘怀恩的叫骂注定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便有一人从侧旁的厢房走出来。他走得虽快，脚步却稳，手执一铜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热气里隐有药香。
押着刘怀恩的两名宦官见他来了，当即掰开刘怀恩的嘴，刘怀恩还在呜呜啊啊地继续骂着，药汤就灌进来。因药汁还烫，刘怀恩瞬间被烫了满嘴的泡，但那已不重要了，接着药汁滑过喉咙，刺痛瞬间如树藤般在喉咙里扎下根系，刘怀恩连声咳嗽，一声比一声轻。
很快，四下里安静了，片刻前还在叫骂不止的刘怀恩此时无论如何用力都再喊不出一丁点声，唯有血沫子从嘴巴里呛出来。
张为礼不再看他一眼：“按规矩办吧。”
刘怀恩便大张着嘴巴、喘着粗气，被两名宦官押走了。
按照容承渊定下的规矩，当师父的对徒弟乱用私刑，便按十倍惩。傅成手腕上那一圈青紫一看就是在房梁上吊了一日，折到刘怀恩身上便是十日。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被吊上十日，可想而知是留不下命的。
一道房门之内，傅成跪在门口，双眼紧盯着门板。
他透过门缝眼看着师父被灌哑药、被拖走，虽有畅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忽觉身后有人，他猛然回身，只抬了下眼帘就慌忙叩拜：“掌印……”
容承渊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扶了下他的肩头，令他直起身，和颜悦色道：“明日送你指个好去处，你好好办差，日后自有好前程。但你若敢有二心——”他抬眸，睇了眼门外，一缕探不到眼底的笑看得傅成发抖，“我就送你去给刘怀恩陪葬。”
傅成到底是吓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还是硬撑着道：“谢掌印！”
容承渊“嗯”了身，便不再理会他，起身自顾出了门。外头的一众宦官见他出来，都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张为礼也转过身，朝他一揖。
容承渊扯着哈欠，只想快些回卧房去睡觉，经过张为礼身前时又想起个事，驻足淡淡看他：“给你那个好徒弟紧紧弦，免得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为礼脸色难看：“诺……”垂眸恭送容承渊走远，他一脸懊恼地吸了口气，转而怒喊，“小何子，滚过来！”
小何子打了个激灵，刚连滚带爬地赶到他身前，就被他提住了耳朵：“使心思使到你师爷跟前？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从听说小何子让傅成独自伺候容承渊回府的那一刻，张为礼就知道这事过不去了。让小何子滚到后头站着只是一种侥幸，希望容承渊能忽略小何子的存在，但果然是异想天开。
于是这晚，小何子抹着眼泪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又几日后，断了气的刘怀恩被人用草席一卷，连夜丢进了河里。
尸身又在次日清晨被金吾卫出来，发现身上有御前的腰牌，就禀到了容承渊处。
容承渊只说他应是喝多了酒不慎失足落水，给金吾卫添了麻烦，改日要请他们都尉喝酒，金吾卫自是不必在宦官的事上多嘴，此时便就此按下不提。
这都是后话。
.
临照宫瑶池苑中，卫湘晨起时只觉皇帝比昨日又更温柔了。她依偎在他的臂弯里，他轻吻她的侧颊，温声笑言：“晌午去紫宸殿，朕教你读书。”
卫湘的美眸仍自闭着，但笑起来：“诺。”
又过半刻，皇帝便起了身，瑶池苑中又是一番忙碌，直至送走圣驾才消停下来。
琼芳在圣驾离开后先出了屋，吩咐芫儿前去叫膳。待她再折回屋中，便告诉卫湘，今日是褚美人的生辰。因先前在“品点小聚”上已有交集，总要备些礼才像样，她已安排好了，只待卫湘过目。
卫湘于是一一看过，觉得并无不妥，便命积霖送去，又问琼芳：“容掌印呢？今晨似是没瞧见他。”
琼芳回道：“掌印昨夜不当值，该是出宫回宅邸歇息去了，娘子可是寻他有事？”
卫湘点点头：“请他得空时来瑶池苑一趟吧。”
琼芳一想：“这会儿掌印该是已回宫来了，恰好陛下上朝，他若尚未轮值便正闲着，奴婢这就去瞧瞧。”
语毕她福身退了出去，出了临照宫，径自到前头去寻容承渊。才到宦官们所住的那片庑房，琼芳就觉出今日的气氛仿佛分外沉肃一些，虽不知出了何事，还是多了几分小心，步入容承渊所住的院子时见张为礼也在，便先再三询问了是否方便这会儿求见，张为礼只说无妨，她才又往里去。
相较于御前众人因刘怀恩之事而噤若寒蝉，容承渊今日的心情其实不错。因此，听琼芳说卫御媛要见他，他便一派轻松地出了门，随琼芳往临照宫去了。
恰这个时候，几名新拨来的宫人也到了临照宫。自淑女到御媛位晋一品，按例要添两名宫女、一名宦官，都是在房内听差的。
两名宫女由尚宫女官徐氏亲自带来，在宫中六尚局里，尚宫局较另外五局略高半等，因此尚宫女官算是身份最为贵重的几位女官之一，卫湘便客气地请她坐了，又让人奉了御赐的好茶。见那两名宫女一看就守礼又干练，卫湘便知是费了心力挑选的，颔首笑道：“倒有劳女官费心为我挑人，多谢。”
徐尚宫无意居功，笑道：“不敢当御媛娘子的谢。此事是容掌印亲口交代下来的，我只是选了个大概，拢共挑了六名。最后是容掌印亲自过目，选定了这二人。”
卫湘微觉讶然，还是好好谢过了徐尚宫，令积霖封了赏银给她，又当着她的面给两名宫女赐了新名儿，一曰轻丝、一唤廉纤。
这厢刚送走徐尚宫，傅成到了，他进了院左右一瞧，便走向正在院中洒扫的小永子，说自己是新调来的，劳他通禀。
小永子听得一脸困惑：“你是自己过来的？”
新调来的宫人，合该有上头的女官、宦官带着送来才是，宫女由尚宫局，宦官是内官监管。
傅成正要作答，将徐尚宫送到院门口的积霖折回来，瞧见傅成，一眼就识出来，笑迎过去：“我说怎的小厨房都那边都安排妥了，内官监的人倒还不来，原是要来个熟人。我记得你的，是叫……”她说到这儿顿声一想，却没想起来，不免尴尬，“叫什么来着？”
傅成拱手：“小的傅成，姐姐怎么唤我都行。”
积霖一哂，只说：“走吧，先随我跟娘子问安去。”
积霖便带傅成往屋里去，也就是刚进门，容承渊就到了。
正要上前向卫湘磕头问安的傅成束手退到一旁，轻丝与廉纤乍见这声名显赫的掌印更有些紧张，琼芳递了个眼色，将她们屏退。
容承渊对这一切小动作并无反应，行至茶榻前，向卫湘一揖：“御媛娘子安。”
卫湘低眉：“掌印快请坐。”话音未落，积霖已灵巧地在容承渊侧旁两步的位置放好绣墩，容承渊坐定，一盏香茶又即刻送了来。
卫湘肃容道：“我有桩要事，要劳掌印帮忙。”
容承渊垂眸，悠然饮了口茶：“说来听听。”
卫湘说：“想请掌印为我寻个可靠的老师。”
容承渊这才抬眼，不明就里：“老师？”
“是。”卫湘点一点头，“掌印知晓我自幼便在宫里，因而只略学过几个字，前后加起来不过半年。而陛下通晓诗文，每每说起，我什么也听不懂。”
容承渊凝神：“娘子指的是昨晚《汉宫春》的事？依咱家看，娘子大可放宽心，陛下说后宫多有不通文墨者，这是真的，他并不大介意；娘子较之她们又容颜出众，更不比为此不安。况且——”他笑笑，“陛下既愿意亲自教授，娘子安心做他的学生便是，何苦再另寻旁人？倒失了意趣。”
卫湘淡淡摇头：“掌印所言，我实在不能苟同。”
容承渊眉宇微挑，倒说不上不快，只静待其言。
卫湘在他的注视里又生出那种对权宦的惧意，但还是稳住了心神，不疾不徐地道：“我知晓自己容颜如何，也知晓陛下并不介意。可一则容颜易逝，不得长久，二则，陛下之所以不介意，追其根源，实是因为……”她顿声，眼底的光黯下去，“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容承渊神情一颤，但又很快平复，似是只觉卫湘思虑太重，他无奈摇头：“娘子也太多心，容易伤情。”
卫湘略一笑：“谈不上伤情。我自知陛下怜香惜玉，在他眼里，我便宛如娇花一朵，或还是时下开得最为耀眼的那朵，因而他自会尽心呵护。这份呵护说来并非虚情假意，也正因这呵护之心，他对我万般包容，不嫌我不通文墨。若我运道够好，也未见得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容承渊颔首：“正是。”
卫湘话锋一转：“可这呵护与包容终究不是对‘人’的。花养得再好也终究是个物件，人对物件再如何喜爱呵护，实则也终究是物件在取悦人，无人会去在意一个物件想什么。”她边说边看向容承渊。他这个人，平时常衔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他又生得俊美，那缕笑便成了一张完美面具。
但现在那笑随着她的话全然消逝了，他的视线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湘沉了口气：“只是这样，我不能安心。掌印若想知晓圣心如何，也不能让我止步于此。”——没有人会与物件交心，物件只是用来闲时把玩的。
因此她得想法子让他拿她当个“人”看。与他能谈到一起去，便是第一步了。
又因知皇帝待她若养花，她更不能只靠着他去学诗书。
经昨晚一事，她看得出他对教她念书颇有兴致，容承渊该是也瞧出这点，才会说是“意趣”。
可读书做学问，便是天资聪颖之人也难一帆风顺，皇帝素日又有朝务烦心，若再见到她屡教不会，不免烦上加烦。
——一个取悦人的物件惹人生烦，总不会是件好事。
所以，唯有她拿稳分寸让他舒心，这意趣才会真是意趣。
她可以是白纸一张，却得一点就透，方能让他乐在其中。
卫湘将个中道理尽说与容承渊，言辞恳切，可谓推心置腹。容承渊听罢却未予置评，悠长地吁一口气，只沉吟道：“宫中设掖庭局与习艺馆，专门教授宫人读书识字。我可从两处各选一名女官，调到临照宫来。”
卫湘见他允了，心头骤然一松，笑意也明媚起来：“多谢掌印！”
容承渊的视线在她的笑靥上停滞了一瞬：“娘子不必客气。”语毕他自袖中取出一物，起身放到她手边的榻桌上。
卫湘见那是一方长宽高皆约莫两寸的玉色提花锦盒，不明就里：“这是何物？”
容承渊顺手将茶盏也搁下，垂眸肃穆一揖：“娘子才有晋封之喜，我空手而来像什么样子？这是贺礼。”
卫湘美眸圆睁：“掌印何须这般见外？！”
容承渊轻笑：“哪敌娘子这句话见外？”
卫湘被他这话说得哑口无言，又觉此语听来不快，心中惴惴不安。容承渊不再多言一字，道了声“告退”就遇离开，卫湘心下生急，想喊住他解释一二，张口的一刹却睃到他嘴角勾起的一弧笑，并非素日所见的那种面具一般的笑，较之多了许多促狭，看起来心情倒好。
卫湘看得一愣，继而思绪明朗，方知他适才一言并无不快，便安然闭了口，随他去了。
容承渊退出内室，原就要走，偶然扫见傅成，忽地心念一动，脚下并不停，只唤了声“小成”，傅成便连忙跟上，静候吩咐。
然容承渊直至走出瑶池苑都未曾说话，傅成越走越懵，眼看临照宫的宫门都离得不远了，终是大着胆子开口：“奴还没给御媛娘子磕头……不知掌印要带奴去何处？”
容承渊仍只顾前行，口吻悠然道：“随我去办个差事，只当是我教你。”

第28章 诛心 卫湘抬眸看向褚美人，褚美人满面……
傅成一愕, 心下惊喜，却不敢多言，便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跟着容承渊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他回到瑶池苑，带回两名女官，说是容承渊亲自从掖庭局与习艺馆挑的, 三人一同向卫湘问了安。
因妃嫔们身边当差的宫人都有员额限制，尚宫局早些时候又已将为卫湘添的宫女送了过来, 这二人若留在卫湘身边，便使瑶池苑里侍奉的宫人超了员额, 容承渊不得不另做些安排, 只将她们算作临照宫的女官, 明面上是在临照宫掌事的手下办差, 这样便不违例。
是以二人的一应身份典籍也不应收在瑶池苑。等她们磕完头, 积霖就带她们往临照宫掌事那边去记档, 另还要安排住处, 也不能在瑶池苑里。
这般又过去半晌, 临近晌午时积霖忙完这些才回卫湘房里，脸上带着讶色：“那两位女官, 竟是掖庭局与习艺馆的女博士呢！”
卫湘听得一惊：“什么？”她本歪坐在茶榻上想事, 此时一下子腰背都挺直了。
她托容承渊找人教她, 只想随意寻两位教习女官便好, 可没想请什么女博士来。之所以没着意叮嘱，是因她觉得容承渊本也不会那样大材小用。
因此积霖这么一说, 便让她有些慌了，连忙追问：“女博士？不是教习女官？你没弄错？”
积霖笑言：“奴婢亲眼看着掌事记的档，哪里会错？那位叫纪春浓的, 原是掖庭局宫教博士，沈月桂则是习艺馆的内教博士。此番来临照宫，是卸了博士的职来的。”
“这如何使得！”卫湘急道，“两处的女博士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位，身份贵重，怎可调来我这里？你快去，再请容掌印来一趟，看看这事还可挽回不能……我还需好好向她二人赔个不是才好！”
她边说边心生懊恼，怨自己想得不够周全，惹出这样的麻烦；也怨容承渊将此事做得太过嚣张，也不怕平白招恨！
积霖见她不快，闭口不敢再言，求助地去看琼芳的神色，琼芳却笑道：“娘子莫急，依奴婢看，两位女博士必是自愿来的。娘子若不放心，叫来问问也成，倒不必急着去请掌印。”
卫湘满面惑色：“怎么？你觉得有人会舍了女博士的好差事不做，来我这里？这可是天差地别了！”
卫湘此话不虚，因掖庭局与习艺馆的女博士虽也算作“女官”，却与旁的女官大有不同。旁的女官做得再好也是伺候人的，终究越不过奴婢的身份；女博士们大多本就出身不差，更学富五车，因此她们虽也在宫里当差，但只管做学问、教导宫人，若有嫔妃，乃至太后、太妃们读书有不明之处要问她们，也都是客客气气，不能失了尊师重道的礼数。
这样的身份在卫湘这样由下等宫女爬上来的人眼里，与天神也没多少分别。现在说这等“天神”要自愿离了那仙界，堕入她这凡间小庙，她既觉得离奇，更觉自己伺候不起。
琼芳叹了声：“娘子若要问奴婢她二人是怎么想的，奴婢也猜不准，奴婢只清楚掌印素不是独断专行之人，倘使她二人不乐意，掌印断不会硬让她们来，否则她们心存怨气，岂不是在娘子身边埋了祸端，那于掌印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奴婢瞧出来了，娘子一心只觉得掖庭局与习艺馆是好地方。”
卫湘皱着眉说：“可不是好地方么？”
她想，若她能有本事在这两处当个女博士，那什么御前、后宫，她可都不惜的看上一眼了。
琼芳却失笑，摇着头说：“娘子从前受过永巷的苦，因而觉得那是好地方；奴婢在御前时常战战兢兢，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当差，也觉女博士们要松快一些。可这都是咱们外人瞧着好的，她们一关上门有什么苦楚，咱们又哪里知道。”
卫湘听她这样说，觉得不无道理，又因琼芳说容承渊“素不是独断专行之人”，终是不再过问两人的去留，只让琼芳多封了一倍的赏钱给二人送去。
且说紫宸殿那边，容承渊自临照宫回去，见到张为礼就吩咐：“再替我为褚美人备一份生辰礼。”
张为礼直是一愣，跟在他身后进角房，眼睛都瞪直了：“那‘不知春’还不够么？里头的香露不提，瓶子可是整块的水晶，还是绝了矿的！”
张为礼心想：若连这都不满，褚美人的胃口可是越发大了！
容承渊只好道：“我没去见褚美人。那‘不知春’，我刚给卫御媛了。”
“？”张为礼哑然，愣了半晌才敢确信自己没听错，不由更加诧异，“师父，今儿个不是那卫御媛求您办事？怎的您倒送上礼了？！”
容承渊这会儿已行至角房的茶榻前，转身落座，挑眉睇了眼这困惑的徒弟，目露不耐：“你如今话是愈发多了，若不肯好好办差，就去换个人来。”
“……哪能呢！”张为礼赶忙陪笑，遂不敢再问，作了一揖，连忙溜了。
屋里候命的小宦官很快为容承渊奉了茶来，而后便安静地垂首退开。容承渊将茶盏执于面前，缓缓地深吸了几口，令自己在茶香里平复心绪。
可凭他如何平复，耳边还是反反复复地回荡那句：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有力又冷漠，冷漠得像是事不关己。
容承渊忽而意识到，她与莲嫔和褚美人是不同的，这等不同，并非只是皮囊更漂亮。
她更清醒、更坚韧，也待自己更狠。
……是了，在她借由弄伤自己闯进御前的时候，他都不曾觉得她狠，如今倒这样觉得了。
因为承认自己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物件儿，可是不易的。
当今天子待女眷温柔之至，性子浅薄之人在这重温柔之下根本就不会多想。性子细腻些的便是清楚这点，想哄好自己却也不难——一则圣宠是真的，万般好处皆是真的，二则那人既是九五之尊，旁人低他一头好似也是寻常，大可不必计较，不计较也就免了烦忧。
偏她要毫无逃避地说：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且她不仅清楚这点，还想改变这点。她想学诗书，想走到这九五之尊的心里头去。
在他看来，这是一份野心。
容承渊因而生出一种鲜见的意趣，一时恍惚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位势均力敌者，转念又惊觉她当是“友”，势均力敌一词无从谈起，不由失笑摇头。转念，他又好奇这样野心蓬勃的美人将来会是如何，便心生玩味。
所以他为她寻了那两位女博士。
较之寻常教习，女博士们不仅熟读诗书，更通晓史政，那位习艺馆出来的沈月桂还是将门出身，因此颇懂些兵法，骑射亦知些皮毛。
她既好学，这样的能人，该更合她的心意才是。
.
瑶池苑中，卫湘赏过纪、沈二人，才顾上看容承渊送她的那件晋封贺礼。锦盒打开，一瓶香露映入眼帘，瓶身乃是白水晶制，精雕细琢地刻出数个棱面，在光线映照下熠熠生辉。卫湘将瓶子拿起来，见其下附有一枚纸笺，上书香名，为“不知春”。
再往下看，锦盒侧旁还装着一枚锦囊，锦囊打开，里头竟是几个铜制配件，卫湘瞧不明白，琼芳、积霖等人亦不明白，只得拿去尚工局寻工匠问了，才知这瓶子设计得颇有巧思，待得香露用完就可将瓶盖去了，换上这几样铜件，再置上灯芯，便是个漂亮的小灯。
“可真是好东西，奴婢在御前多年，竟不曾见过。”琼芳看得满眼惊奇。
卫湘不由将它捧在手里把玩了会儿，暗自想象将它制成小灯的样子，又直接用了那香露，觉得香气宜人，便笑道：“正可用着它去面圣了，想来陛下也会喜欢。”
因瑶池苑自这日便有了小厨房，卫湘想着晌午要去紫宸殿读书的事，戌时三刻就吩咐小成去传了膳。
饶是如此，紫宸殿里的人还是坐不住了。
现下年关渐近，按本朝的例，天子、百官都是入了腊月即要休沐，其间若无紧要政务便都不急一时，直至上元节后再说。因此现下虽还在冬月里，但许多政务也已开始收尾，一些清闲些的衙门早几日就已逐渐无事了，楚元煜也一日比一日得闲，今日早朝后批了六七本奏章就再无要务。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时，他原坐在那里想静一会儿神，不知不觉却又提了笔，在眼前平铺的熟宣上一笔笔地做起了画。
他平日总是很忙，偶有闲时也爱读书，亦或写字，鲜少作画，但他其实画工不差，笔触落于纸间，才初显一个轮廓，便可知是位美人。
容承渊悄无声息地上前奉茶，低眼间看到画作，便又往角房折了个来回，端来颜料数件。
楚元煜直至扫见这些颜料，才忽而惊觉自己正做什么，忙搁了笔，自顾一咳：“撤下去。”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神，一时既觉局促，又感丢人。
容承渊并不多言一字，递了个眼色，自有小宦官来将颜料撤走。
容承渊垂眸又言：“御媛娘子晌午要来请教诗文，不知陛下是否早些用膳？”
楚元煜正自将那幅没画完的画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闻言扫他一眼：“等卫氏来。”
容承渊含笑：“御媛娘子恭谨守礼，陛下只说让她晌午来习诗，她恐怕便不会来用膳。况且瑶池苑今日才新添了小厨房，御媛娘子不免也正新鲜。”
楚元煜听他这样说，想想也觉有理，便命传膳。果然也就是才用完膳，残羹都还不及撤下，外面便有宫人来禀说：“陛下，卫御媛求见。”
话音未落，皇帝眼中已浮过笑意：“请她进来。”
那宦官退出殿外去请卫湘，卫湘颔一颔首，随他入殿，才走几步便见皇帝已等在内殿门口，她忙止步，笑吟吟福身：“陛下。”
“快来。”楚元煜朝她伸手，“已等你好一会儿了。”
卫湘双颊微微一热，低着头走过去，与他牵住手，一并往寝殿去。步入寝殿时，她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投向殿门内的屏风。
……说起来，她虽早在御前时就已时常陪伴在他身侧，但这其实才是她第二次进紫宸殿的寝殿。在这之前，她大多时候是在他忙于政务时在一旁奉茶研墨，亦或是与他一同用膳，都只是在内殿里。得封之后，他接连几日临幸她，又都是去瑶池苑。
所以，她上次进这寝殿，算来还是那次选了“雪中春信”来添香的时候。
那回他拉着她的手走得急，途经这屏风，她察觉上面的图样并非屏风常见的花鸟、山水一类，一时想要留意，却无暇看清。出去时又是他亲自将她送到外头，她也不好扭头细观。
直到这会儿，她终是看清了，那屏风上的画着实复杂，竟是一幅江边盛景。江上有渔船、货船无数，船上有渔人打鱼。江边是各自忙碌的百姓，左下角依稀可见街市一角，街上摆摊叫卖者、挑担过市者、嬉戏打闹者都有，屏风为整块的金丝楠木所制，一应人物尽雕得活灵活现，卫湘便是再不懂这些，也知这必是稀世罕见的珍品。
她凝神细想一番，但姑且按下不提。二人入了寝殿，楚元煜待她坐到书案前，又自顾在旁添了张椅子落座，接着便拿起案头一本预先备下的书，卫湘见封面上写着：《重订千家诗》①。
楚元煜翻了几页，笑道：“年关近了，今日将一首与新年有关的诗给你。”
卫湘静观其神色，便知他是预先准备过的，不由抿笑。
而后她的视线落到那页诗文上，他也正读起来，清朗的声线一字字地读道：“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②”
接着便是一番说文解字，这诗不算深奥，他又会讲，三言两语说下来卫湘便已明了其意，连诗人彼时的经历、心境也都懂了。
但她想了想，还是蹙眉摇头：“臣妾不喜这诗，除夕合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便是心有愁苦，也不妨先欢度这一刻。大可不必让自己沉溺在苦痛里，倒还他人的兴。”
楚元煜坐于她的身侧，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幽香。此时见她面显薄怒，心头不禁更软，笑道：“你这话也对，人生在世难以事事称意，总还是要会开解自己。同是仕途不顺、背井离乡，苏轼便乐观许多。”
说着便顺势讲起苏轼在新年题的一首诗，卫湘读来便很喜欢里面那句“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③”
楚元煜衔笑：“这句是好，除夕的和乐跃然纸上。”语毕，他往她身边凑了两寸，侧支着额头，思索道，“看来小湘喜欢热闹，让朕想想，过年如何带你热闹一番。”
正这样说着，又有嫔妃至殿外，身侧的宦官上前与紫宸殿外的宦官低语两句，外头的宦官便入内通禀，道：“陛下，褚美人前来谢恩。”
——是为着生辰的事。
褚美人如今虽已不得宠，皇帝还是一早就命人颁去了赏赐，贺她生辰。
此时因有卫湘在，楚元煜听闻她来谢恩，一时只觉坏了兴致。转念想到她是寿星，心里又软了三分，便说：“宣吧。”
卫湘闻言忙起了身，守礼地立于天子身侧。褚美人不多时便进了殿，她本也是个娇俏的美人，入殿后边解下那件镶兔毛的提花缎子斗篷边娇声笑道：“臣妾本有心在午膳前来谢恩，不料途中有事耽搁了，原还怕扰了陛下午睡，看来倒是没有，真是多亏卫妹妹在此。”
语毕已行至书案前，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礼罢，楚元煜命赐座，褚美人边落座边垂眸笑道：“途中耽搁的事原是为了卫妹妹，本想着要好好与妹妹讨个谢礼，这会儿妹妹倒已帮了我，谢礼也讨不成了！”
她言到即止，卫湘神色微凝，心觉古怪，虽有好奇却不欲去问。
但听楚元煜道：“是什么事？”
褚美人的笑容冷下去，执起锦帕，掩唇轻言：“皇后娘娘宽仁待下，近日又正命凝姬姐姐好生筹办腊八与小年，倒纵得那起子糊涂人轻狂起来，说话都不知分寸了，净扯些子虚乌有的谎话，污人清白。”
说着又朝卫湘一笑，带着宽慰道：“妹妹别动气，也是妹妹运道太好，这才招人嫉妒。况且我也已罚了她们，想来下回是不敢了。”
卫湘听她三句不离自己，又言及“清白”“嫉妒”等话，心中已隐觉不好，自是盼着这话题说不下去。可褚美人如此卖关子，换做谁做听者也没道理不问，卫湘扫了眼皇帝的神色，便只得自行追问：“都说年关里宜赏不宜罚，她们说了什么，让姐姐如此动气？臣妾素日与旁人走动不多，倒不知何故引得议论。”
褚美人轻笑一声：“是路过太液池时听到两个宫女胡扯罢了，一个只是感叹人各有命，另一个说‘有志者事竟成’。这本也没什么的，只是我再往后听，她竟说妹妹你是‘有勇有谋’，知晓去寻容掌印，凭着他这条路得幸。”褚美人说着双手相击，继而摊手，“宫里谁人不知妹妹是因在御前当差，与陛下日久生情？让她们这般一说，倒成了妹妹与容掌印步步为营，连陛下也被算计其中了，这我如何能忍！当即便命人去回了皇后娘娘，又从内官监传了刑杖，一人罚了四十板子，打发到浣衣局去了。”
她这般抑扬顿挫地说着，卫湘只屏息静观天子神情，眼见他眸中的笑意一分分冷凝，她的心弦便一分分绷紧。
褚美人顿了一顿，慨然笑叹：“但愿旁人见了她们的例，都能长些记性吧！但只怕糊涂人总是要糊涂到底的，我一路走来都在思量这事，想着在那些糊涂人眼里，这只怕永远也说不清——他们便是知晓妹妹与陛下是日久生情，也要说妹妹之所以能从慈寿宫调到御前，都是因为使计！偏那回妹妹因着受伤偶遇陛下，本也是巧得再不能巧，活像是谋划好的，这就更让他们言之凿凿了。偏生这种事还不好解释，倒容易越描越黑。”
她这般说着，一言一语端然都是在为卫湘考量，卫湘的心却一分分坠入冰窟里。
就如褚美人所言，这事“还不好解释，倒容易越描越黑”。
更别提若再深想一步，此事更还关乎圣誉。若让九五之尊觉得自己被她与一宦官玩弄于鼓掌，只怕便是灭顶之灾！
杀人诛心呀。
卫湘抬眸看向褚美人，褚美人满面笑容未改，也正看着她。

第29章 大戏 谁说皇帝这厢为了哄她安心让了步……
卫湘一时心乱如麻。
她得封的时日尚还不长, 与褚美人的交集不过是那次的“品点小聚”而已，但那回众人相谈甚欢，全然谈不上有什么龃龉, 她想不清褚美人的恨从何来，竟要置她于死地。
但此时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比起褚美人的心思, 眼前的君心紧要得多。
卫湘的神色黯淡下去，眉目之间泛起恹恹, 垂眸朝褚美人福了一福：“多谢褚姐姐为臣妾仗义执言，臣妾平素不大出门走动, 倒不知竟因一己之事惹了这样的风波, 还玷污了圣上清誉。”
褚美人亦低下眼帘, 一抹淡笑若有似无：“妹妹不必客气。此事正如妹妹所言, 关乎圣誉的, 便是我不识得妹妹, 也不能让那起子小人胡言。”
卫湘又朝皇帝一福：“今日是褚姐姐生辰, 臣妾实不该扰姐姐与陛下相伴, 先行告退。”
楚元煜闻言锁眉，因她连解释也不做一句而有所不快, 抬眸见她脸色黯然, 又不忍说什么, 便一语不发地任由她退出去了。
卫湘走出寝殿, 容承渊正在殿门一侧候着。
方才殿内的一言一语，他想是也听见了, 此时与卫湘对视一眼，压音轻道：“御媛娘子……”
卫湘不做理会，只一副失神之态, 恍惚地往外走，脚步不稳，仿佛连魂也丢了。
容承渊屏息看着她的背影，沉吟片刻，向不远处的宦侍递了个眼色。
琼芳在卫湘进寝殿后就退到了外殿，此时见她失魂落魄，忙迎进来扶住她，口吻焦灼：“娘子怎么了？”
卫湘不答，仍怔怔地往外走。琼芳见状不敢催问，只得先扶稳她，想着回瑶池苑静一静再说也不迟。
走出紫宸殿不多时，琼芳却觉有人跟着，扭脸看了一眼，那人倒也未想着躲她，只是姑且停了脚步，远远朝她颔了下首。
琼芳心中计较一番，不动声色地望着卫湘的神情，道：“娘子，究竟出了何事？奴婢瞧着……掌印差了个人跟着咱们。”
卫湘依旧不语，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
二人就这样一路穿过通往后宫的昭华门，卫湘却没往自己所住的临照宫去，而是沿着宫道一路经过数处亭台楼阁，到了太液池边。
太液池是宫中的一片湖泊，面积极大，水也颇深。湖内养游鱼无数，亦有游船、水榭，平日可供妃嫔消遣，逢年节还可设宴。
卫湘在池边终于停了脚步，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池水。
这会儿已入严冬，太液池已然结冰，其中大半结得甚是厚实，宫人们边将那一片专门圈了出来，又日日着意浇水护冰，使之成为更加厚实坚硬的冰层，以便供主子们玩乐。
卫湘所在的这一侧，冰层倒并不厚，尤其临岸这一侧，只薄薄一层，其间还有无冰之处，偶有鱼儿露头喘息。
卫湘沉吟半晌，心下生狠，闭了闭眼：“琼芳，我想喂鱼，你去寻些鱼食来吧。”
琼芳出自御前，一听这话自知卫湘是有意要支开她，又因依稀知晓适才在寝殿里出了些事，只当卫湘是想独处一会儿，便应了声“诺”，自去寻太液池这边当差的宫人讨要鱼食。
如此只过不足一刻，太液池这边乱了！
宫人、侍卫们都在叫喊声中涌向一处，更有人一路急奔向紫宸殿与长秋宫，临照宫亦有人去，还有赶往太医院的。其中，赶到紫宸殿的那个并不是容承渊派来的那宦官，于是才到紫宸殿门口就被外头的宫人挡了去路。这跑得气喘吁吁的宦官唯恐出事，见被阻拦，几乎要哭出来，忙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门口的宦官闻言脸色大变，忙转身入内，疾步穿过外殿、内殿，直至寝殿门口方停。耳闻寝殿内正传出褚美人伴驾的丝竹雅乐之声，这宦官强自压住心惊，放低声音，与容承渊耳语两句。
容承渊听罢，额上青筋很跳两下，一把推开殿门，步入寝殿。
寝殿里，褚美人怀抱柳琴，眉目含情，正自弹奏。皇帝坐在茶榻上，手肘支着榻桌，闭目安神。
容承渊见此情形，脚下略有一顿，转而又继续上前两步，垂首一揖：“陛下。”
楚元煜睁开眼睛，褚美人识趣地止了琴音，一并看向容承渊。
容承渊的声线毫无波澜：“陛下，奴见卫御媛方才告退时失魂落魄，因不知缘故，唯恐出事，就差了个人暗中跟着。现下太液池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语中一顿，视线压得更低，“卫御媛投湖了。”
话音未落，皇帝惊然起身，褚美人亦吃了一惊，惶然站起：“你说什么？！”
容承渊并不看她，只等皇帝的反应。
楚元煜怔忪一瞬，即往外走。容承渊心下稍松，随在皇帝身侧出了寝殿，抬手一挥，两侧的宦官即刻上前，有人为皇帝披上斗篷、有人奉来手炉，一切井然有序。
从紫宸殿到太液池边，便是一路疾行，也要用去大约两刻。然当太液池边的混乱映入眼帘，便可一眼看出卫湘这是才被救上来不久，琼芳正急急地要为她披上斗篷。
她衣衫浸湿，发髻也乱成一团，髻上的簪钗不知丢了几个，浸湿的青丝打成绺，有气无力地贴在面上、颈间，看起来好不狼狈。
可她还在挣扎，跌跌撞撞地还要往湖中闯去，积霖与傅成一同拦着她竟都拦不住，积霖只得跪地抱住她的腿：“娘子使不得！”
卫湘因她这一扑，自知闯不过去，便失了支撑的力气，跌坐在地，怔然一息，旋即便是嚎啕大哭：“救我做什么！便让我死了，换个清白名声！”
琼芳唯恐她再去投湖，忙将她抱住，也趁机将那斗篷裹紧，焦灼劝道：“好端端的，娘子这是何苦！嫔妃自戕乃是大罪，祸及……”
卫湘尖声：“祸及三族？我怕什么！我三族只我一个！”她已全然崩溃，嚷了这一句声音便弱下去，用力摇着头，嘶哑地啜泣着，字字都是哀怨：“我知道……我知道的出身上不得台面，可那又不是我肯的！怎的我在旁人眼里就那么下.贱……掌□□慈为我传个医女，便是有见不得人的勾结；陛下宽仁善待于我，就成了被我算计……就连、就连我因天黑伤了脚踝，也是有心谋划，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言至激动之处，她一把攥住琼芳的肩头，目光空洞：“琼芳！是不是我这样的人，便连受苦受伤都是错的……是不是我命里不配有什么好出路，便连……连待我好的人都要受我牵连，横遭非议……”
她流下泪来，眼泪与未干的水渍相融，将冬日晌午尚算和暖的阳光都映得发凉。
琼芳拥在她身上的胳膊紧了一紧，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语气干巴巴的：“娘子切莫这样想！您还年轻，好日子还长……”
卫湘对这话置若罔闻，又似被那句“好日子还长”刺激到了，更加猛力地摇头，泪水也又一阵翻涌而下：“琼芳，我不能拖累陛下的名声……我便是再贱，忠君的道理我也明白的！”言及最后，她的口吻倏尔多了决绝。
楚元煜觉察不对，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同时沉喝：“拦住她！”
身后的两名宦官脱列而出，直奔湖边，才走两步，果见卫湘挣扎着又要往湖里去，索性已没什么力气，又有众宫人拦着，一时寸步难行。
两名宦官疾行而至，稍用了些蛮力，边一左一右将卫湘按住，边用尚算客气的口吻劝道：“御媛娘子冷静些！”
卫湘早已满面是泪，根本不看他们，一味地要往湖里去，直到……
直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近乎强硬地拥入怀中。
“放开我！”她犹自挣了一下，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湘！”
短短两个字，隐有怒意，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卫湘如遭雷击一般地僵住，想要回头，却只偏了一偏就又顿住，似是没有勇气看他。
容承渊的声音也响起来：“御媛娘子生得娇柔，想不到性子竟如此刚烈。”
他抑扬顿挫的口吻，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周遭全然安静了，卫湘茫然四顾，只见方才乱做一团的宫人此时已跪了一地，个个瑟缩着不敢妄言。
卫湘滞了滞，眼泪又掉得狠了一阵。那泪珠溅在冬日的冻土上、溅在他揽在她身前的双手上，一滴、两滴，无声地诉说她的痛苦与恐惧。
楚元煜心中刺痛，几乎喘不过气，手又不敢松开她，只怕稍稍一松，她就又要去寻死。
好半晌里，他就这样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颤栗，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心。他一时甚至不知该如何哄她，生怕言语有失又令她难过，默然良久，他屏息道：“你若当真忠君，就听朕的。”
语毕，怀里的人儿一声抽噎。她挣扎着半转过身，冻得发白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惹出那样的闲话，臣妾已不配侍君。求陛下赐臣妾一死，方能……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言至末处，她余光睃见褚美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上已难觅血色。
楚元煜眼底一沉，声音也沉下去，却仍含着挥之不去的小心：“胡说什么。朕是天子，无须向那等小人自证。”说着吩咐琼芳，“快送御媛回瑶池苑，传御医！”
“传御医”三个字掷地有声。
太医院人数众多，但称得上“御医”的唯有四人，素日只管帝后与谆太妃的康健，从不照料嫔妃。
于是一众宫人便又忙碌起来，备轿辇的备轿辇、传御医的传御医。卫湘似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一味地只顾垂泪。直至被皇帝拢着带到轿边，她睃见眼前的小轿，才如梦初醒地又伸手拉他：“陛下……”
“朕陪着你，你不许乱想了。”楚元煜温声，语毕便扶她上轿，自己随之也入轿中。
宫中轿辇自是都有规制，身份愈是贵重，轿辇便愈是宽敞奢华。适才宫人们因拿不准皇帝是否要与卫湘同坐，轿辇便是依御媛的位份备的，只是顶两抬的小轿，轿内也不宽敞，勉强可供二人并排而坐。
这样的轿辇让天子去坐，自是于礼不合。但天子径自上了轿，当然也无人会蠢到非将他请下来。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选择了缄默不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临照宫赶去。
暖轿之内，因空间狭小，卫湘便是想恪守礼数，此时也只得与天子紧紧挨着。
她此时倒也没了恪守礼数的力气，因冬日的湖水寒冷刺骨，早在遥遥扫见圣驾身影时，她一句句的哭喊就已只是强撑，又一番大戏唱下来，这会儿更已筋疲力竭，几是连呼吸的都觉费力。
可虽是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向远处躲去了。因她此时的情状实在凄惨，不仅蓬头垢面，湿透的衣衫还有一股子湖水的腥味，至于妆容花成了什么样，她更连想都不敢想。
这样伴驾自是不妥，卫湘不由后悔上轿前那最后一下拉扯。
楚元煜感受到她的躲避，猜到她心中所想，挑了挑眉，抬手将她揽住。
卫湘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一时心虚，便偷眼看他，恰对上他的视线：“躲什么？”他神色淡淡，“难不成忠君是假，投湖实是为避开朕么？”
卫湘哑然。
若在平常，她自能立时分辨出他语中的调侃，然此时头脑昏昏，反应迟钝许多，木了半晌才一下子回神，总算别开脸：“陛下还拿臣妾取笑。”话音出喉，又被自己的嗓音吓住，只说这一句就闭了口。
“不许躲了，乖乖坐着。”他语中带笑，揽过她后背的手在她肩头轻捏两下，莫名的让人安心。
或是因为这一下的放松，卫湘最后的强撑溃散，思绪愈发混沌起来，眼皮也发了沉，浑浑噩噩地想睡。
楚元煜见她面色潮红，知她受了凉，大抵是要起病了，揽住她的胳膊就添了两分力，令她靠进自己怀里。
卫湘便这样在从太液池回临照宫的路上小睡了一觉，回到瑶池苑里时，汤室里的热水已备好。卫湘几是在半梦半醒间就已被浸入水中，一时之间她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热腾腾的水温迅速驱散寒气，在那冷热相搏之间，肌肤掠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待得刺痛消退，她的头脑便已清醒了不少，身上也清爽了许多。继而隐隐听出屋外有一阵嘈杂，却实在没气力过问，就由着他们去了。
等到沐浴之后，卫湘回了卧房，只见御医早已候在那里，又见皇帝也在，他已换下被她沾湿的衣衫，此时只穿着一袭玄色寝衣，正坐在拔步床边等她。见他来了，他忙迎上前，不及她行礼就将她扶住，又屏开宫人，亲自将她往床榻那边送，口吻极尽轻柔：“可还好么？若有什么不适，要与御医说明白。”
卫湘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便上了床，由御医诊脉。为不妨碍太医，皇帝坐去了茶榻那边。
医者“望、闻、问、切”，把脉只是那个“切”字，更还需观其面、听其音，问其症状乃至衣食住行。御医见卫湘无力作答，便问琼芳，琼芳一一答得细致，全然无须卫湘开口。
卫湘便面朝着幔帐内侧怔忪不语，半晌蓦地眼眶一红，便垂下泪。
楚元煜正自沉吟不言，忽听琼芳苦劝：“娘子莫哭，恐再伤身！”
他举目望去，只见琼芳神情虽紧张关切，却很快就又回起了御医的话，再侧耳倾听，也没听见哭音，可见是卫湘已止住了。
然而不过多时，又听琼芳道：“娘子，别哭了！若是心里难受，娘子说与奴婢听吧！”
楚元煜又看过去，见御医正往外退，知他要与同来的另几位太医商讨药方，便起身走向床榻，屏退琼芳，一语不发地坐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卫湘闭着眼睛，眼泪虽已止住，也仍能看出泪痕是新的。挂着泪痕的小脸上半分血色也无，虚弱得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人便要支离破碎。
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方才却那般歇斯底里地喊着：“我便是再贱，忠君的道理我也明白的！”
楚元煜无声喟叹，正欲揽她入怀，忽见那泪痕又延长下来。他不由一滞，忙用力将她一拥，轻道：“小湘，别难过了。”
卫湘闻声睁开眼，望着他的目光又迷离、又错愕，好似全未想到他还在这里。如此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但她这回却不容它流下来，贝齿紧紧咬了下苍白的唇，虚弱的声音带着轻颤：“陛下恕罪。是臣妾一时气恼，失了礼数，惹下这许多麻烦。”
“别说这种话。”楚元煜温声哄她，“朕知道，你必是从前受了许多委屈，今日忍无可忍，才会一并发作。”
这话令卫湘一愣，原本打转的泪夺眶而出，她一头扎进皇帝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若说先前的发作与流泪皆是假的，此时的每一滴泪倒都真得很了。
身在永巷、无父无母地过了十六载，个中苦涩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些变本加厉的欺凌、令人作呕的图谋贯穿她的人生，露姐姐是这阴云般的痛苦记忆里唯一的光，却又因她的缘故香消玉殒了。
这些痛苦，素来都是无人在意的。后宫、御前花团锦簇，永巷里的晦暗透不过来一点儿。
她原本想着，自己既入了这花团之中，便也不必多言过往，更不必奢求旁人懂她从前的那一份痛，可现在她却听到一句：你必是从前受了许多委屈。
卫湘纵容自己哭了一阵，将他的衣襟沾湿了好大一片。他始终紧紧搂着她，似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去。
然卫湘虽哭得狠，却没忘了正事，泣不成声地道：“臣妾自知不必理会闲言碎语，却未成想……未成想褚姐姐也是那样想的！”
楚元煜叹了声：“她只是听了宫人议论，想是也不知会伤到你，便来说了。”
“才不是那样……”卫湘抽抽噎噎，“臣妾难过的……是褚姐姐话里话外觉得那些传言纵使不真，却也情有可原……”她边说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正让他看见她眼眶红红、满面是泪的模样，“臣妾不明白……褚姐姐也是宫女出身，竟不知这其中的苦么，跟着他们污人清白！”
楚元煜凝神沉吟片刻，又叹息一声：“此言倒也有理，她若不那样想，便不会有那种话。”语毕略一侧首，容承渊即刻会意上前，卫湘却在此时扯住了皇帝的袖口，“陛下！臣妾心中有怨，只与陛下闲说几句，陛下切不可为臣妾大动干戈……”
楚元煜张口正要劝，她又道：“臣妾只当这是与夫君的体己话，若陛下为此罚了褚姐姐，下回再有这样的委屈，臣妾便不敢与陛下讲了。”
眼见他神情松动，她眼帘低了低，趁热打铁：“更别提……今儿个还是褚姐姐生辰。”
他终是道：“罢了。”语毕又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安静地退到一旁。卫湘见状松了口气，伏回天子怀中，在黑暗里深吸一口龙涎香气，苍白的嘴角勾起一弧快意的笑容。
反击褚氏固然要紧，可哪有惹天子怜爱更要紧？
再者说，谁说皇帝这厢为了哄她安心让了步，就真会放过褚氏了？
左不过是明面上的责罚没了，暗地里的法子却还多着呢。这一环甚至不必他开口再说什么，底下的宫人察言观色，自会替他办了。
卫湘更是清楚，这些个“暗地里的法子”才是最让人有苦难言的。明面上的责罚皆有规矩，多一分也使不得，不然便要惹祸上身，暗地里可就不一样了。
卫湘阖着眼，安心地扯了个哈欠。
楚元煜知她已筋疲力竭，恐她继续沉溺在伤心事里，有心扯来别的话题：“你如今有了小厨房，也不知做得怎么样，晚上朕过来与你一道吃吃看。”
卫湘轻轻“嗯”了声，忽闻门声轻响，不多时，有宦官到了床边，轻声禀话，说是南边有急奏传来，道是闹了雪灾，哀鸿遍野，已有不少流民了，户部的数位官员正在紫宸殿候见。
周遭的气氛一滞，连卫湘心里也沉了，皇帝眉目冷肃：“这就来。”
语毕他又回身想哄她两句，卫湘见状，先一步轻轻推他：“陛下快去，别为臣妾耽搁了，臣妾也正想睡一会儿呢！”
他闻言一哂，在她额上吻了一记，便起身离开。
卫湘口道恭送，满目柔情地望着他走远，直至连侍立各处的御前宫人们都走了，她的脸色方冷下去，扬音一唤：“琼芳！”

第30章 突变 可自古君心多疑，谁又说得好呢？……
琼芳连忙上前, 见卫湘要坐起身，便扶了一把，又将软枕在她身后垫好, 令她坐舒服了。
卫湘确是筋疲力竭，只这样坐起来都好生喘了一阵。琼芳看得心疼，正好廉纤端了姜汤来, 琼芳便忙接下来，道：“御医开的药正煎着, 娘子先饮一碗红糖姜汤驱一驱寒。”
语毕她便坐到床边，欲喂卫湘服用。卫湘心里烦乱, 只嫌这样服用太慢, 就伸手说：“姜汤需得趁热大口饮下效果才好, 我自己来吧。”
琼芳迟疑一瞬, 便由着她。卫湘接来摸了摸碗壁, 见已算不得烫, 直接仰首一饮而尽, 霎觉暖意灌遍全身, 带来一阵松快。
她舒了口气，琼芳命廉纤将空碗撤了, 起身立在床边, 为她掖了掖锦被, 口中叹道：“娘子也太拼命了！那湖水多冷, 又结着冰，施救也难, 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好……”语中一顿，又言，“连容掌印都惊着了。”
卫湘淡淡：“我当时只想, 这个局若不能破，日后便又是任人宰割的命数，倒不如死了清净。”
她看着卫湘的平静，心底生出一股酸楚，又漫作一片心疼，“娘子年轻貌美，陛下又正对娘子宠爱有加，褚美人那几句话未见得真能伤到娘子。”
卫湘冷嗤摇头：“你是没瞧见陛下的脸色。我若不能破局，便是陛下此时宠我如旧，这也终究是一根刺。我得宠是当然无妨，一旦失宠，保不齐就要被秋后算账。偏这事又难以自证，褚美人红口白牙地污我容易，我想辩个明白却几乎不能，所以我也只得闹个石破惊天了。”
琼芳失笑：“娘子舍出一条命去换清白，又自怜身世，再抬出忠君之说，以退为进，倒真是好招。”
卫湘有气无力地也笑了下，旋又蹙眉：“可我想不通，褚美人何以就恨上我了……若只是恨我也罢，竟还要拉容掌印下水，容掌印是何等的人物她岂会不知？莫不是不要命了？”
说罢想了想，便问琼芳：“褚美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且与我讲讲。”
琼芳却目露苦恼，摇头道：“她虽是出自御前，但御前上下的宫人有四五百名，单是宫女也有二百余名，奴婢便是在御前多年也认不全。这褚氏……在御前当差时与奴婢从无交集，倒是得封之后，奴婢倒与她见过几面，可也不足以知晓她的为人。”
卫湘听她这样说，只得作罢，又去细想自己究竟有何处得罪了褚美人。
琼芳接着道：“不过……自她盛宠为始，宫人们便都传她性子肤浅。许是因着这个，她轻看了容掌印的厉害之处？倘是这样，事情倒说得通——在她眼里，只怕是自己失了宠本就气不顺，又见娘子出了头，知晓娘子也是容掌印捧上来的，觉得自己已是弃子，便想拼个鱼死网破了。”
“这也是个解释。”卫湘缓缓点头，心下亦想起一桩事，眸光一凛，“突然冲着我来，或是因我断了她的好财路吧。”
琼芳听得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卫湘一哂：“你可记得‘品点小聚’上她给凝姬出的主意，让我给否了？”
“自是记得，只是……”琼芳点了点头，略作忖度，续道，“她再轻狂肤浅，也是御前出来的人，总该知道些深浅的。娘子那回虽说是帮着凝姬，却也让她免于出事之后遭凝姬的抱怨。况且，那本就是大家一起想主意，相互反驳几句是在所难免的，都说不上丢什么面子的事，何至于就记仇了？”
卫湘冷笑出喉：“那若是她出那主意本就有利可图，我的规劝让她实实在在地损了银钱呢？”
琼芳浅怔，一时沉吟不言，卫湘缓缓道：“褚氏那日的主意出得荒唐，我只道她是不清楚下头宫人的苦楚。现下想想，那点子道理却也没什么难懂的，褚氏虽不似我出身永巷，也浸淫宫中多年，不当不知其门道。再想想她曾经御前当差几年的事……”卫湘睇了眼琼芳，“御前的人在别处最是受欢迎的了，谁都想结交。”
琼芳因她的话渐渐拧起眉，待她话毕，琼芳不禁屏息：“若按娘子这样说，只怕褚氏早已和一些管事宫人结交上了，听闻凝姬得了腊八的差事，便有意从中捞些钱财，才会去说那样的话？也是……自从褚氏失宠，掌印虽时时顾着，却终究比不得她盛宠的时候。常言道由奢入俭难，她又是那样的性子，更不免想多弄些钱，好过从前的日子。若这样算来……”琼芳哑了哑，苦笑，“那娘子还真是断了他们的好财路。”
“可不是么。”卫湘幽幽一叹。
若真是因为这个，她断的可不是那一干人这一回的财运。
她那日在品点小聚上将个中因由都说了个明白，凝姬听得一清二楚。凝姬在皇后跟前又素来得力，常能得些差事，日后位份再高些，真能协理六宫也未可知。现下她因卫湘所言晓得了各种的弯弯绕绕，日后有诸如此类的事情，想是都不会再动赏钱的念头，这才真真儿是断了一条“好财路”。
这样算来，她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只是这也没法子，一则是她恰是这样的出身，旁人可说不懂，唯她不能，那日她若不劝，来日凝姬担了骂名，免不得要怨到她头上来；二则是她既是这样的出身，原也没道理不去管这种事，眼瞧着那些与她一般身份的人吃苦受罪。
是以卫湘也并不因此而有什么懊恼，只庆幸今日最险的一环算是过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积霖奉了刚煎好的药来，卫湘又是那样一饮而尽，而后小睡了一觉，醒来时摸出怀表瞧了眼，已是下午四点。
她身上恢复了些气力，但仍烧着，琼芳说晚些时候御医还会前来看诊，卫湘不由得又想起太医院里的另一号人，愈发拿不准那人的心思。
她兀自静神半晌，想着皇帝说要过来用晚膳，便强撑着起身，命琼芳为她梳妆。然而才在妆台前坐下，傅成就进了屋，躬身禀道：“娘子，御前的张公公来了。”
话才说完，张为礼已走进来，朝卫湘一揖，声线平静道：“御媛娘子安。陛下差奴前来知会，道是雪灾之事棘手，户部上下几乎都到了，几位皇商也尽来觐见，廷议不知何时才能散。娘子病着，先用膳、歇息便是。”
卫湘从镜中与琼芳相视一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张为礼再行一礼，就告了退。卫湘因气力不支，未再如前两次那样苦心谋划引他过来，在张为礼走后就撂下了刚从妆奁里拿起来的珠钗，懒散地回到床上去躺着。
这般一躺她便又昏昏睡去，再醒来时却是因屋外嘈杂，一声惊呼更是分明：“什么？！”
宫人们其实都知卫湘正睡着，他们不应吵闹，只是这正在宫中飞传的消息过于惊人，卫湘这一处除了琼芳，余者年纪又都还小，芫儿一时惊意便脱口而出，待得觉出不对慌忙捂嘴，却已经晚了。
卫湘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发觉天已尽黑，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边撑坐起身边唤：“来人！”
琼芳闻声立即推门而入，积霖、傅成并廉纤、轻丝也一同进来。傅成前去掌了灯，房中逐渐亮起来，卫湘皱着眉看他们：“你们在说何事？”
廉纤与轻丝迅速交换了一下神色，轻丝低着头只说：“御前递了信儿来，说是……褚美人的绿头牌已撤下了，旁的事上，内官监也自有关照。”
卫湘的眉头却蹙得更紧：“只为这个？”
这有什么可惊呼的？今儿个为褚美人“求情”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褚美人的牌子怕是要撤下了。
便见廉纤与轻丝又大眼瞪小眼起来，视线交来递去，却都不敢言语。
琼芳原正为卫湘垫枕头、掖被子，见状一记眼风扫向二人，斥道：“糊涂东西！这有什么好瞒娘子的？难不成要六宫尽知，唯咱们娘子不知么？”语毕便接过话来，告诉卫湘，“是御前出了事，说容掌印因着一盏茶没沏好，挨了四十板子。”
“什么？！”卫湘不由得也惊叫出来，听着比芫儿适才那一声惊意更甚。
这事恐怕是任谁听了都难免要呼一声的。宫人挨打受罚原都司空见惯，别说是有缘故，就是没缘故，只因主子气不顺，打骂一通也不稀奇。
只是若论身份，容承渊早已不能与寻常宫人相提并论，哪怕是当朝丞相入宫觐见也需给他三分颜面，皇帝虽是九五之尊，素日却也不大折这些得脸宫人的面子。又何况宫中赏罚的花样都不少，做掌事的行事不当，最常见的当是申饬、罚奉，再不然真涉及动刑，上头也多是一句“先记着，下次有错一并罚过”，既做了告诫又留有情面。
未成想现下只因一盏茶没沏好，就让堂堂掌印挨了四十板子？！
卫湘不可置信地追问：“当真打了么？”
琼芳叹息点头：“打了！打得不轻呢，听说当中就昏死过去一回，依着规矩弄醒了，才行完剩下的几板子。”
“怎会？！”卫湘更加错愕，“便是真打，掌刑的哪个不是他的人？我听说他们对这差事颇有门道，何以打成这样？”
“便是不知道，我们才都慌了。”琼芳的眉心紧紧锁着，心里生了些猜疑，但因拿不准，不敢妄言。
可她便是不说，卫湘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去，想是褚美人所言起的祸事。
思及皇帝白日里在瑶池苑的态度，怎么看都当是信了她的。
可自古君心多疑，谁又说得好呢？

第31章 安养 楚元煜抬了抬手里的小瓷碗：“要……
卫湘知觉头皮阵阵发麻, 连心跳也快了，扑通扑通，撞得她喘不上气。
这回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虽是分毫未见圣怒，却因摸不清天子的所思所想，便已觉得一柄利刃悬在了头顶。恍惚中她似乎连那刀尖的寒光都瞧见了, 冷涔涔的，让人遍体生寒。
枕边的怀表仍一秒秒地向前走着, 因满屋静谧，这点子秒针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让人生烦。
如此过了不知多少时候, 卫湘总算按住心惊, 向琼芳道：“我得去见见掌印。”
“现在？”琼芳讶然, 旋即摇头劝她, “且不说娘子还烧着, 就是掌印那边……陛下既恼了, 娘子还是暂且避着些好, 莫再平白招惹怀疑。”
卫湘却道：“我身子无妨。你听我的，避着些人, 去找张为礼。他素来得掌印器重, 想是有分寸的, 若他也觉得我该避着, 我便再不提此事；若他允我去见，想是有法子周全。”
琼芳一想, 觉得不无道理，再想下去，此事其实也轮不着张为礼做主, 当是容承渊亲自拿主意才是。既是他拿主意，分寸上也就不必她来担心什么了。
她于是即刻出了屋，又径直出了瑶池苑的月门，没走出多远，忽而灵光一现，便折回去，喊来傅成，跟他道：“我去怕是太显眼了，你们宦官之间走动倒还好一些。娘子适才的吩咐你也听见了，且去问一问吧。”
傅成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许久。
卫湘只得等在卧房中，等得心神不宁，坐立也不安。她想着一会儿若能见容承渊就最好不要耽搁，便吩咐琼芳为她梳妆更衣，其间却不知看了多少回怀表，又往院中瞄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惹得心跳又快一阵。
可她每每往院中看，都没能见傅成的身影，这就引得她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傅成许是被人拿住，按到御前问罪去了。
如此直过了半个时辰，怀表的短针指到“九”上，卫湘早已梳妆妥当、连衣裳也换好了，只需加件披风就可随时出门，那让她翘首以盼的身影总算出现在院中，后头还跟着张为礼。
积霖正端着托盘进来，盘中置一青白釉盅，盅里盛的乃是小厨房新制的燕窝鸡片豆腐汤。旁边另置一青白釉小碗，碗中乃是素面。积霖想着卫湘将晚膳的时辰睡了过去，此时多少该用些才好，进屋时就打定主意要劝她。卫湘却因终于盼回了傅成，匆匆往外迎，途经积霖身侧瞧见她端着的膳，虽瞧不见盅里有什么，但见搭了碗素面，便知大抵是适合她养病吃的，想来也适合养伤，即道：“用食盒装好温着，我带去给容掌印。”
积霖一怔，心下担忧卫湘的身子，转念想想又觉也好，便依言照办。
这厢卫湘出了内室、傅成与张为礼进了大门，两方恰在堂屋碰面。张为礼看见卫湘，止步躬身一揖：“御媛娘子请先更衣，便可去见掌印。”
“更衣？”卫湘一愣，继而便注意到傅成胳膊上挎着个布包袱。怀着疑惑随傅成回到内室，才知那布包袱里是一身宦官的衣裳。
……这便是说，她方才梳妆更衣的那番忙碌，都是白忙了。
不过她也知这是为掩人耳目，便只在心下嘲了自己两句就听话照办。她卸了珠钗重新梳头，挽成宫中宦侍的简单发髻，再换好衣服，就提上食盒，独自随张为礼往前头去。
这一路倒不算远，但连上那更衣梳头的一番忙碌，到容承渊住处时便快十点了。这个时辰，宫中大多地方都已熄了灯火，卫湘却还没走到容承渊的院门口就看出他的院子里必是灯火大亮，因为还隔着这么远呢，她已能看到院门与院墙花窗里洒出的光。
她下意识地又往紫宸殿那边也扫了眼，遥见那面同样灯火通明，想是廷议尚未结束。
再往前走，卫湘就随张为礼进了院子，张为礼入了头一进门就往左一拐，带卫湘延回廊再往里走。卫湘这才知晓傅成一来一回为何用了那许多时间——她自幼就在宫里，才刚记事就开始当差，却也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这许多宦官。
是了，这院中人多得让卫湘进门就被吓了一跳。目之所及的这头一进院里，竟只有四面的回廊是空着的，院中黑压压全是宦官。从服色看，大多数人应都有些官职，少说也是个小管事。他们交头接耳，语中无一不带着对容承渊的关切：
“唉，你说，这叫怎么个事？”
“眼瞧着快过年了，我都心疼掌印！”
嘁嘁喳喳，嘁嘁喳喳，人人都说个不停。卫湘自有心事，便不免嫌他们吵，听得烦不胜烦。
入得第二道院门，人也是一样的多，也是一样的嘈杂混乱，在经过廊下的时候，卫湘还瞧见了一个熟人——王世才。
他因是花房的掌事，年岁又长，在宫里也算有些脸面，因此才能到这次一进院里。此时他拦下了容承渊的一个徒弟，令人作呕的脸上没了往日作威作福的模样，堆上了更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与那徒弟说：“哎，好歹让咱看看掌印，否则咱这心里头不安，晚上都睡不着哇！”
卫湘怒从心底升，一时便如同中了蛊，只神思稍一恍惚，脚已向那边迈了一步。
却也只这么一刹，走在前头的张为礼犹如长了后眼一般，手已拦了过来。
卫湘猛地回过神来。
张为礼扫了眼王世才，收回视线，用只二人可闻的音量漠然道，“娘子若只想要他的命，咱们随时可为娘子办了。但若娘子想自己动手，还是换个地方的好。”
卫湘已清醒过来，视线盯着地，抿着薄唇，“我是来见掌印的。”
张为礼点点头，复又继续往里行去，很快来到第三进院门前。院门关着，他上前叩了两声，里头的人将门开了条缝，见是他，忙又全然打开，请二人入内。
接着，这道门便马上关阖了，适才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院中一派静谧。
这方院子里，此时只有容承渊的几个亲近徒弟，约是七八个人。他们都安静地坐在廊下，有些只在想事，有些手里端着茶盏，见张为礼带了人进来也并不多话。
北边的正屋亮着灯，但正当中的堂屋与西侧的书房都瞧不见人影，唯东边的卧房可从窗纸上看到人影走动，是小宦官们正忙着，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张为礼行至堂屋门口，径自推门进去，冷不防看见两个宦侍在堂屋里跪着，就乐了：“还没走呢？”
两个人闻声转过脸，一个瑟瑟发抖，一个满脸是泪。看见是他，两个人都膝行过来，张为礼稍挪了一步挡住卫湘，才站定，满脸泪的那个就扯住了他的衣摆，苦苦哀求：“张公公，帮我们说几句话吧！”
“行了行了，别跟这儿丢人。”张为礼用鞋尖踢他，“掌印说了，这既是他自己的意思，就绝不会怪你们，这话并不是诓你们的。再者，你们想想，今儿这事若不是你们俩，换个人来不也一样嘛？你们吓成这样，是觉得掌印不明事理？”
“不是……我们……”满脸泪一时语塞。
张为礼摆手：“快滚吧，我这还有事呢。你们若实在不安心，过几日再来问安。”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思虑再三，终是听了张为礼的劝告，向他磕头道了声谢，忙告退了。
卫湘静听他们所言，隐隐知道打得这样重是容承渊自己的意思，心下稍安两分。张为礼往右前行两步，抬起手，在卧房门板上叩了三声，遂推开门，向卫湘说：“娘子请。”
卫湘点一点头，依言走进去，绕过门前影壁时她觉出里面正因她的到来而有一阵忙碌，待绕过影壁，便见屋内都已妥当——离床不远的地方放了一块绣云海飞花的紫檀木框纱屏，完全挡住了床上的容承渊。纱屏这一侧置了把交椅，椅边还有张小方几，几上茶水、茶点都备齐了。
卫湘知那是为她备的，举步走过去，随着她步入卧房，房中七八名宦侍如潮水般迅速地向外退。
拔步床上，容承渊疲乏地抬了抬眼。
因床上悬有幔帐的缘故，光线较其他地方暗些，是以卫湘隔着纱屏只能看到他伏在床上的模糊轮廓，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倩影。
他早知她容色倾城，此时隔着这屏却乍然惊觉她连身姿也极美，哪怕穿着宦官的衣服也遮不住那份婀娜如仙子的韵味。
他忽而觉得当下的见面很不体面，便扯动嘴角，歉然笑道：“让娘子贵足临贱地，真是罪过。”
可他的口吻抑扬顿挫，这话落在卫湘耳中，便不免曲解了。
她原正将手中食盒放在那小方几上，闻言不由皱眉，睇了眼面前的屏风：“掌印这伤既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我挑的事，掌印与我阴阳怪气做什么？”
容承渊哑了哑，知是惹了误会。但他素不爱费口舌做什么解释，便只一笑：“娘子不好好养病，寻我何事？”
卫湘倒也无意再去追究他那一句，安坐下来，开门见山：“陛下还是疑我的事，是不是？”
屏风那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嘲讽的干笑：“哈。”他摇头，“恕咱家直言一句，娘子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比起上一句招惹的误会，容承渊自问这一句的确阴阳怪气。
可这回卫湘反倒不恼，她只轻轻蹙了下眉，接着便是叹息：“我自然明白自己没什么分量，只是若不是因我的事，掌印何以挨罚？”
容承渊见她没动气，一时兴味索然，笑容敛去了大半，咂着嘴摇头：“卫娘子既无家世、又无子嗣，连在后宫都没有几个熟人，陛下若不信娘子，直接责罚娘子便是，全不必有什么顾虑。”
卫湘点点头：“这道理也对。”
容承渊续道：“所以陛下并不恼娘子，却是恼了我——娘子舍出命去投湖一博，博到了陛下的信任，但并不妨碍陛下因褚美人所言觉得我的手伸得太长。”
卫湘闻言黛眉轻蹙，凝神思量半晌，渐渐明了：“是因宫女们闲话间对掌印的权力叹服，令陛下心生忌惮？”
容承渊一哂：“不论什么人，若权力大到让旁人觉得能左右帝王喜恶，总归不是好事。”
卫湘被他说服，蓦然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不妥，又忙凝神，重新流露担忧：“那掌印还需想法子重获陛下信任才好……不知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啧。
容承渊一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纱屏那边的倩影，戏谑的话又再心头涌了再三，终还是装作没听到她方才那一声松气了。
他摇摇头：“陛下只是给我紧一紧弦，说不上不信我，就不劳御媛娘子费神了。”
卫湘听他这样说，也不强求，便站起身，面朝纱屏微微颔首：“那掌印好生安养，若有用得上的地方，着人来传个话便是。”语毕指了指方几上的食盒，“这是小厨房做的，掌印且尝尝合不合口。”
继而语中一顿，又言：“先告辞了。”
容承渊道：“恕不能远送。”
卫湘便转身要走，忽想起一事，又回过头：“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
容承渊：“什么？”
卫湘心知这一问大是有些唐突，斟字酌句问得十分小心：“掌印阅人无数，这褚美人……”她声音放轻，“琼芳说她性子浅薄，掌印何以会用她，以致栽了今日的跟头？”
二人间的氛围似因这一问瞬间沉了下去，但很快他便“哈”地一声笑，将这沉寂又扫清了。
他坦然道：“这个嘛，无非三个缘故——一则人心易变，她在御前时办事得力，性子也不显得这般浅薄；二则，虽说我在这样的位子上，可这种事总归要陛下先看上眼，我再在他看上的人里挑选能为自己所用的，选择本就不多；这第三么……”
他慢悠悠地拖长尾音，却不往下说了，逼得卫湘不得不追问：“什么？”
接着便听他语中笑意尽敛，口吻显得异常沉肃：“御媛娘子您看，咱家这挨了一刀的人，能懂你们女人多少呢？在这种事上栽跟头，岂非人之常情？”
“你——”卫湘顿时面红耳赤，一时想骂容承渊，一时又说不出话，一时又觉他说得好像也在理，便这样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哑哑说不出话。
容承渊仗着有纱屏遮挡，只管悠哉地笑看她的羞怒交集。很是过了一会儿，她可算回过神，忿忿咬牙：“多谢掌印释疑，先告辞了！”
话没说完人已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容承渊自顾笑起来，张为礼很快进了门，绕过屏风，扭头扫了眼门外，复又疾步继续行向拔步床，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
容承渊轻笑：“姑娘家面子忒薄，我不过说了两句顽话，她就这副样子。”
张为礼闻言，无意过问，行至近处注意到那方几上的食盒，就提着它绕过屏风：“卫娘子倒是心细，也知晓人情。”
他边说边在容承渊的床边支起榻桌，再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摆出来。容承渊点头附和：“是啊……”说话间张为礼揭开了那青白釉盅的盖子，容承渊一眼识出那燕窝鸡片豆腐汤，眉头挑了挑，“顺水人情罢了。”
张为礼一怔，不明就里：“什么？”
容承渊轻啧：“没什么，盛一碗我尝尝，面就不必了。”
张为礼“哦”了声，依言照办。
.
卫湘出屋后由张为礼的一名师弟带着，一路避着人，回到临照宫。经这一番奔波，她不免又烧得高了，草草用了几口晚膳，又服了药，便昏昏睡去。
皇帝这晚没往后宫来，次日清晨下旨免了早朝，六宫便都听闻，昨夜的廷议竟一直到后半宿才散。君臣都疲惫得紧，这才免了早朝。
卫湘是在晨起服药时听琼芳说起的此事，她不懂朝政，一时只觉诧异：“我知雪灾棘手，却不知到了此等地步？”
琼芳长叹：“原是不至于的，只是秋日那场疫病闹到入冬才刚消停，这便又闹了雪灾，还偏生是在平日不大见雪的南方。赈灾是要银子的，国库又不能凭空变出那许多银子来，这般一灾连着一灾，着实让人为难。”
朝廷为难，百姓只会更苦。卫湘心下一阵唏嘘，又问琼芳：“咱们瑶池苑里，可有那一位家在灾地？”
琼芳浅浅一怔，旋而摇头：“倒没听说。只是听说如今雪还未尽，难说会不会波及更多地方。咱们瑶池苑……廉纤、秋儿和小永子的家都在南方，若是有哪一个家中遭了灾，奴婢来回娘子？”
卫湘沉息：“不必了，若有谁家中遭了灾，你便替我封五两银子赏下去。”
琼芳欠身道：“诺，娘子心慈。”
往后几日无事。冬月三十众嫔妃按规矩向皇后晨省，卫湘因在病中，自是没去。
但这全不妨碍她的瑶池苑门庭若市，她“忠君”一事在她养病的第二日就在六宫传遍了，皇后颁了许多赏赐下来，单人参、灵芝、鹿茸就有不少，仪景更着意嘱咐累御医，需得根据她的病情谨慎用药，莫要补得太过，反倒不好。
毫不意外的，清妃也颁了赏来，只是这回在分量上实在无法与皇后的赏赐相提并论，便很有了些硬充门面的味道。
因而连琼芳都忍不住摇头：“清妃娘娘实在不该如此计较……皇后乃是国母，因‘忠君’这样的缘故行赏，不仅可动长秋宫的私库，更可动用宫中的四处总库。若不是正有雪灾，便是命户部从国库拨一笔银子，户部大抵也不好说什么，实在不是凭倾云宫的私库能一较高下的。”
卫湘只淡然道：“随她们神仙斗法去，赏赐咱们一概只管收着、只管按规矩谢恩，不必理会别的。”
琼芳笑着应说：“这是自然的。”
也就是这日下午，褚美人报了病，说是染了寒症，高烧不退，夜里几度惊厥，甚是凶险。皇后便也着人前去关照了一番，亦赏了些吃穿用度上的物什，但与卫湘因“忠君”得的赏自是不能相较。
至于得病的缘故，六宫渐起的传言先说是受寒，又说是受惊，便有人对褚美人嗤之以鼻起来，说她害人不成倒吓坏了自己。更有好事者，觉得她不过是以装病逃脱陷害卫湘的罪责。
这各种细由，卫湘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那些个宦官磋磨人的鬼点子素来不少，这会儿天寒地冻，夜里悄默声地将窗户推个细缝，风寒自就有了。
有了这个引子，让褚美人长病不起便也没什么难。
……正因知道这些，她那日才惊异于褚氏竟敢得罪容承渊！
如此又翻过一天，便入了腊月。卫湘依旧晨起便服了药，她自昨晚就已退了烧，此时却喉咙肿痛到几度流泪，实在没胃口用膳，琼芳与积霖前来劝了几度，她都只说“晌午再说吧”。
这般一直到上午十点，她仍粒米未进，小厨房仍按规矩送了点心来。积霖见其中有一道红豆沙糯米圆子看着红白相宜，想着吃来也能暖身，便又端进屋劝她多少吃些。卫湘用心读着皇帝教她诗文时所用的那本《重订千家诗》，闻言只顾摆手，还是那句：“晌午再说。”
话才说完，一男音就贯进来，听来有些低沉：“所幸朕抽空过来了，否则还不知你连饭也不好好吃。”
卫湘一滞，抬眸一看便放下书，即要下床见礼，但他先一步到了床边，伸手阻了她，她见他离得这样近，忙又别过头，抓过帕子，掩住口鼻：“陛下，臣妾这是寒症……咳咳，最易传人的，实在不宜见驾……咳咳……”她本就喉咙痛，不大说话倒好些，一说边咳个不停。
楚元煜本站在床边，见她咳嗽，忙附身伸手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又因她的话一脸好笑：“朕哪就那么娇气？倒是你，病着还不好好用膳，仔细病得更狠。”
说着他便在床边落座，伸手从积霖手中接过碗来。
卫湘已转过脸，但仍用手帕遮着口鼻，见他接了碗，自明其意，艰难道：“臣妾喉咙痛如刀割……陛下容臣妾放纵一日，明日必定好好用膳。”
楚元煜笑了声，挑眉睇着她：“适才跟宫人说的还是‘晌午再说’，到这朕里倒敢提明日了？”

第32章 盛宠 现如今她显是自己成了那“红颜”……
楚元煜看得很不忍心, 但想着卫湘的病，他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也不急，他靠在床头, 任凭卫湘吃得多慢，他都只笑吟吟地看着她。
卫湘不料他会如此耐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初时还只是强忍剧痛硬着头皮在吃，慢慢就在心事搅扰下不大注意那痛了。又因几口甜羹下去润了喉咙, 痛感原也有所减轻，她不知不觉竟还多吃了些。他只说让她用半碗便可, 她却一直吃到了瓷碗见底。
楚元煜见她吃得好, 欣然一笑, 扬音一唤：“张为礼。”
张为礼忙进了屋, 楚元煜又睇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地凑到跟前来。
楚元煜附耳吩咐了几句, 张为礼听罢, 笑着一揖：“诺, 奴这就去办。”
他语毕就往外退，卫湘愈发好奇, 轻咳着缓了缓嗓子, 又问：“究竟是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 急什么。”楚元煜信手在她鼻尖上一刮, 遂拿起她捧在手里的空碗，交由积霖收走。遂而揽她入怀, 温言道，“朕近来实在是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你好好养病, 否则朕放心不下，便只得不睡了，好腾出时间来瞧你。”
卫湘心里一暖，继而又有愧意，脸颊在他肩头轻蹭了蹭：“臣妾知道了。”
不多时，张为礼回来了。卫湘隐约听见外面有不小的动静，似乎来了许多人，应是还抬了重物。
只是进入卧房的仍只有张为礼一个，他手里捧了本册子，行至床边躬身禀话：“陛下，东西太多，不好都抬进来，奴便将礼单一并带来了，可请娘子先行过目。”
楚元煜伸手接过那册子，展开来与卫湘一起看，卫湘才刚定睛，就听他说：“这前几样先抬进来给御媛看看。”
张为礼应了一声，出去传了话，礼单的前几样东西即刻被抬进卧房。
这其中前两样便是沉甸甸的家具，一是台座钟，通身为木质，雕做树形，顶端有只宝蓝色的孔雀栖息，做得栩栩如生。表盘在孔雀身下，镶有金边，钟摆是纯金的。树形底座上更镶有各色宝石，被光一照，色彩斑斓，让这“树”看上去活像神树。
二则是面穿衣镜，足有一人多高，镜面光亮，周围亦镶嵌彩宝无数。
往后的几样便是盛在托盘里的了，多是些首饰，也有妆品，但看风格都并非中原常见的样式，倒很像他先前所赏的那块罗刹国怀表。
楚元煜指着那穿衣镜说：“这镜子乍看和铜镜没什么分别，但铜镜过上些时日便要用玄锡打磨，才可光亮如新①。这镜子却是不必打磨的，只是易碎，用时需仔细一些。”
他说着拢了拢卫湘的肩头：“这都是刚送进宫的。小湘方才乖乖吃了东西，可看看喜欢什么，挑一件留下。”
卫湘才要说话，喉中忽而痒痛，又是一阵咳。他忙为她顺气，她咳舒服了，总算说出话来，望着他怔忪道：“这是贡品？”
楚元煜笑说：“罗刹国并非我朝属国，说不上贡品。这些东西……”他无奈一叹，“原是朕遣了使节去，欲与罗刹国结盟，共击格郎域人②。他们不肯，又不愿伤了和气，便送这些来搪塞朕。”
卫湘听他这样说，美眸一翻，黛眉也蹙起来：“若是这样，很该将这些东西砸到罗刹人脸上才是，臣妾才不要！”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下生怒，气息又不稳起来，愈发显得娇柔无力。
楚元煜忙笑劝：“罗刹国君与咱们考虑不同，没能结盟虽是遗憾，也不必动怒。况且——”他一指那镜子，“东西无过，又确是好东西，能博你一笑也不枉工匠悉心打造。”
他言毕沉吟一下，又怂恿道：“过去看看？若有力气，再一同去堂屋看看其他的，也好透一透气。”
卫湘想想也好，便懒洋洋地起了身，楚元煜因在床边，又不曾生病，起来得自比她利索，是以卫湘才离了床，一件披风就已披到肩上。她不由抬头，正与他四目相对，他抬手为她扣好披风上的搭扣，笑意浸满眼底：“若觉得堂屋冷，你及时告诉朕，咱们便快些回来。”
“好。”卫湘眉目间也含起笑，点了点头，就先看了送来房中的几样东西。
那穿衣镜她自是喜欢的，座钟也不错。首饰因不是偃朝的风格，不合她的眼缘，但有只缀了一圈珍珠的金丝手袋却让她觉得极美。
而后他们去了堂屋，屋中还有六名宦官，手中各捧托盘，里面都是些衣裳、首饰、脂粉、香水之类的东西，样样好看。卫湘不自觉地多了三分兴致，便一一细观。
这般看了一圈，她的手停在一盒扑面的香粉上，盒中粉质细腻、香气宜人自不必提，盒子更精巧得紧，整只都是以上好的雪花白银丝攒的，应是先拧出繁复的花样，再制成盒，盒上又镶红宝数枚，边角再以白水晶点缀。
盒中为了盛放香粉，还有个圆形内囊，乃是木质，卫湘看见，就暗想等到香粉用尽，这圆形木盒应是能撬出来，撬出后留下的大小差不多刚好能装个镯子。
那在里面铺个软垫，用来收姜玉露送她的那镯子，约是正合适呢！
这念头才起，就令她心底欢快了些。
她眨眨眼，拿起那粉盒，向皇帝道：“陛下便将这香粉赏了臣妾吧。”
楚元煜笑看着她：“那穿衣镜，你不喜欢？”
这话多少令卫湘迟疑了一下，虽说不上动摇，只是她正值这样的年纪，哪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一瞬的迟疑却恰好被他捉住，他的笑意就更深了：“那手袋，朕看也很配你。”
而后不等她反应，再进一步地趁热打铁：“还有那座钟，摆在你房里看个时间，也算实用。”
卫湘听他这般卖力推销，又记得他方才明明只说让她挑一件，想着“君无戏言”这话，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歪头望着他：“陛下究竟想让臣妾选什么？臣妾看着样样都好，直接奉旨倒省得臣妾自顾矛盾了。”
楚元煜扑哧一声笑了，摇一摇头，上前揽住她的腰：“随你选什么。只是你若样样都喜欢，那就好好用膳。每一顿用得好，都可挑一件喜欢的，如何？”
卫湘望着他瞠目结舌，竟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虽没怎么读过书，自幼却也听过些传说轶事，其中不乏有男人一掷千金只为红颜一笑的篇章。
现如今她显是自己成了那“红颜”，身在其中，方知原是这般奇妙的感觉。
她一时只顾望着他，楚元煜看得好笑，在她额上弹了一记响指：“别高兴太早，这事绝不容你作弊，朕要留个人看着你，唯他说你好好吃了才作数。”他说着环顾四周，原想留张为礼，转念想起容承渊不在，御前还需张为礼主事，就道，“张为礼，你指个人来。”
“诺。”张为礼笑着拱手，左右看看，喊来一个名叫郭兴言的师弟。
郭兴言适才已听见皇帝所言，上前便揖道：“陛下放心，奴一定力劝御媛娘子好好用膳。”
楚元煜板着脸说：“不必劝她，若她不吃，倒给朕省了许多东西。朕改日赏了旁人，让她眼馋。”
“陛下！”卫湘瞪他一眼，嗔怒得一踩他的脚背，就往屋里跑去了。楚元煜毫不掩饰地朗笑出声，边笑边拿了卫湘适才挑中的那盒香粉，悠哉地跟进屋里：“第一个便要这个？第二个要那件，可想好了？”
卫湘才坐到床边，听到这话又羞怒并生地瞪他：“臣妾都不要！”
他驻足在她面前，食指挑起她轮廓漂亮的精巧下颌：“当真？”
“臣妾……”卫湘噎了一噎，贝齿咬住薄唇，看着像是要硬气地拒绝到底，美目却已忍不住地扫向那穿衣镜了。
楚元煜又笑一阵，当即反复张为礼：“都送回紫宸殿，等她好好吃了饭，再送过来。”
卫湘只得气鼓鼓看着他们将一屋子的好东西又送走了，好在那盒香粉已留了下来。
皇帝又在她房中小歇两刻，便又回紫宸殿处理政务去了。被留在瑶池苑的郭兴言原也是御前得力的一号人物，最会揣摩圣心，自将分寸拿捏得很好。
于是卫湘晌午用膳后得了那穿衣镜，傍晚就被郭兴言挑了错，直至次日早膳后才得到那孔雀座钟。所幸这喉咙肿痛的症状虽来得快，去得也同样突然，早膳后她正读着书，就觉嗓中的不适迅速消退了，前后只大约半个时辰工夫，就已只剩轻微一点，再不妨碍说话、用膳。
卫湘思虑一番，并不做隐瞒，让郭兴言如实回禀去了。彼时楚元煜恰好结束一场廷议，听完郭兴言所言，笑道：“她倒老实。你去告诉她，虽是嗓子好了，也还在养病，先前所言便都作数。”
这事就此全成了卫湘占便宜。自腊月初一早上那晚甜羹到腊月初四晨间，她每日既有三餐，还有一顿点心、一顿宵夜，前前后后得了十几样东西。
腊月初四早膳后御医又来请脉，卫湘听御医说她已然初愈，即日便可外出走动，只消不再受凉，一时倒有些失落起来，遗憾没能将那礼单上的好东西全都得来。
郭兴言听御医这样说，也就回御前复命去了，过了约莫三刻，却又回到瑶池苑，后头还带了几名宦官，笑容满面地告诉卫湘：“陛下说娘子病愈，乃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让奴将这些东西给娘子送来。”
卫湘定睛一瞧就看出这正是礼单上剩余的东西。
她从前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却也明白既是罗刹国送来的，想是不会常见。又有句话说“物以稀为贵”，就可知她现下正值怎样的盛宠，在六宫会有怎样的议论了。
当日晚上，皇帝翻了卫湘的牌子。
卫湘对此毫不意外，虽听张为礼说“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恐会来得晚些”，还是自晚膳后就重新梳洗更衣了一番，而后静待圣驾。
他这日果真来得晚些，听得宫人通禀时卫湘往外迎去，经过堂屋抬眸扫了眼座钟，已是十一点多。
或许正因来得晚，又因连日顾不得后宫，他这晚比从前显得更急躁了许多。头一回拉她行事时几乎失了往日怜香惜玉的风度，大有几许宣泄的味道。第二回好了不少，却还是弄哭了她。直至第三回 ，他才温柔如初了，事毕之后他将她圈在怀里，轻轻吻着她，语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歉意：“朕想了你几天，今日总算又能见你，一时失了分寸，你别与朕计较。你大病初愈，还需好生歇息，明日多睡一睡，皇后那边，朕差人去回一声，免了你的晨省。”
卫湘心里一沉，自知不妥，眼波流转，面上却笑起来：“陛下此言差矣。”
楚元煜不解：“什么？”
卫湘嗔笑一声：“陛下是天子，阳气最盛。臣妾恰值体虚，原是真想求陛下免了臣妾晨省的，经了这一晚，倒觉得气血也充盈起来，明日非出去走走不可了。”
楚元煜嗤笑：“油嘴滑舌！”
“才没有呢。”卫湘的语气愈发娇软，甜腻腻的，宛如女妖，“陛下可不止气血翻涌得燥热，也难受得很。”
……他如何不知？
楚元煜被她的话一引，才消解掉的躁动又被他忆起来，继而也就又一次真真切切地再涌上来，一时便想拉她再行一回，只是想到她才病愈，到底强忍住了。
可这种事硬忍最是难受，他无声地长缓了几口气，只觉不得平复，草草地又吻她一记：“你早些睡。”说罢就坐起身。
卫湘忙也起身：“陛下做什么去？”
楚元煜只顾匆匆披上外衣，却不敢看她一眼，边往外走边信口胡扯：“想起还有一本明日要用的奏章没批，借你的书房一用。”
这个理由，卫湘不好说什么，只想自己或该跟过去侍奉，他又已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迟疑一瞬，想着还是得跟去才是，可张为礼旋即进屋，躬着身道：“娘子切莫起身！陛下专门吩咐，让您好生歇息。”
又是这样的体贴。
卫湘眼帘低了一低，轻道声“谢陛下”，总归躺了回去，不过多时，也就又睡去了。
楚元煜却是索性没有再睡，起先是为了平复心中躁动真叫人取了几本奏章来读，可这躁动竟远比他想的更难压制，不觉间七八本奏章读下来，心绪总算平复，早朝的时辰却也不远了。
他就此直接梳洗更衣，就去上朝，为免搅扰卫湘安寝，着意放轻了声，卫湘便一直睡到寅时四刻才起，去向皇后问安。
她原道这日总要面临一场明争暗斗，实则却是一场晨省从头至尾都很和气。众人的目光的确都投注在她身上，说出的话却不过两样，一则是赞她忠君，二便是关心她的身子，拈酸吃醋的话是半句也没听到的。
皇后如先前一样话并不多，多数时候只品着茶笑吟吟地听她们闲话家常。直至看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正了正色，叮嘱道：“近来天寒，褚美人病了，卫御媛也不过初愈，诸位姐妹都要多顾惜些身子才好。”
众人忙离席谢恩，又道“谨遵教诲”。皇后无意多说别的，便命众人散了。
嫔妃们皆告退出去，出了椒房殿，相熟者便结伴而行。卫湘因身子才好，气力仍弱，便走得慢，凝姬见状主动迎过来，挥手屏开扶着她的琼芳，径自挽住她的胳膊，笑道：“你真是好大的气性！那日我本与陶采女一同吃茶呢，冷不防地听说你投湖，陶采女吓得连茶盏也摔了，万幸你是没事。下回可莫要如此了，什么误会不能坐下来说个清楚呢？”
陶采女原走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追了几步，拉住卫湘的手：“就是的！这大冷的天，冰湖里的寒气都能冻死人了。还好姐姐得神佛庇佑，痊愈得快，褚姐姐听说是与姐姐前后脚病了的，如今还起不来床呢！”
卫湘听得“褚姐姐”三字，眉心不禁一跳，但她还不及说什么，凝姬便先怒了：“提她做什么！咱们素日相处得都好，卫御媛虽与她交集不多，却也不曾坑害过她，她却突然来这样一手！你还唤她做姐姐？仔细她下一个便冲你来！”
陶采女僵了一瞬，有些委屈，亦有些不好意思，吐了下舌头：“我叫惯了……”说着又晃卫湘的手，“咱们以后不与她玩了！姐姐去我那儿坐坐好不好？我近来正学工笔画呢，姐姐让我画幅工笔美人图来！”
凝姬因她这话一脸无奈，想再斥她，却绷不住笑出来：“你……哎！说得倒好听，只是你想一想，卫御媛的病才好，哪有力气久坐在那儿让你作画？”
说话间已出了长秋宫的宫门。
几位高位宫嫔是乘步辇来的，步辇都停在宫门口，轿夫也都在旁候着。这会儿她们差不多时候退出来，门外就热闹起来，轿夫们纷纷忙着抬步辇，又有小嫔妃们施礼恭送，一时直显得有些嘈杂。
却听一女声尖锐地穿透嘈杂：“先去春华宫，我去瞧瞧褚美人。如今宫里是有人胆子大了，也陛下也敢算计两分，褚美人这般久病不起，不知是否也遭了小人算计，我放心不下！”
这一席话说得不轻不重，虽说不上刺耳，却让众人听得清楚。一时人人都安静下来，有人不解、有人诧异，亦有人不及多想，已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卫湘。

第33章 欢愉 “心神不宁，可是为着晚上的宫宴……
卫湘对旁人的打量不做理会, 只蹙眉看向说话之人，因与后宫众人尚不算熟悉，她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想起这一位似是悦美人, 随居在清妃的倾云宫里。
悦美人仿若全未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声音尖刻地又说：“陛下待下和善，便纵得这起子贱.人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清妃愿意坐上步辇, 正欲起轿便听到前一番话，便皱了眉, 看着悦美人不语。当下又听到这一句，脸色愈发难看, 冷冷开口：“说什么混账话！你再如此胡言, 休怪本宫罚你。”
悦美人再不敢言, 低眉顺眼地讪讪闭口, 清妃又道：“要去看褚美人就快去！若不去, 就随本宫回宫！”
悦美人忙说“臣妾要去的”。
清妃便不欲再理她, 吩咐起轿, 扬长而去。悦美人亦不敢再多留, 带着两名宫女匆匆走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之间尴尬犹在弥漫，一时安静得诡异。很是过了一会儿, 敏宸妃轻咳了声, 笑道：“, 也不知悦美人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竟急成这样。”她说着眸光流转，一壁走向卫湘, 一壁露出些许笑意，“好在近来多由卫氏妹妹伴驾，妹妹忠君, 教人放心得很。”
卫湘见她走近，垂眸福了一福，才刚立稳身子，敏宸妃已攥住她的手，堪称明艳的姣好面容上笑意更浓：“若后宫都如妹妹这般，悦美人就能少置些气了。”
卫湘忙道：“娘娘谬赞，臣妾不敢当。”
敏宸妃低下眼帘，口吻娇柔：“连陛下都这样赞你，哪有什么不敢当的呢？”
四下里的氛围这才放松下来，众人顺着敏宸妃的话，又对卫湘称赞一通，清妃适才那句讥嘲似乎从不曾存在一般，消散得彻底。
这样的一番寒暄之后，嫔妃们总算散了。陶采女因急着回去学画，带着宫人匆匆而归，凝姬与卫湘同行，却各自沉默了大半路，眼见在前头的岔路处就要分开，凝姬终是叹了一声：“你得封的时日还短，等日后慢慢就知道了，宫里……刻薄话总是有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卫湘笑笑：“不论她受了什么气，也与我没相干的。”
凝姬略微一愣，旋即释然，莞尔点头：“你说得很是。陛下既赞你忠君，悦美人所言自是与你扯不上半分干系的。”说着她沉了沉，笑容便又敛去大半，叹了一声，“只是褚美人虽行事不端，现下这样一病不起也着实让人不安。妹妹才刚病愈，还是少去她那里走动，免得再沾染上什么，倒累得自己不能好好过年。”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听来只是怕卫湘身子还虚，若去探望褚美人易再染病，但个中暗含的意思卫湘自然明白。
她知凝姬是好意提点，不禁流露感激：“多谢姐姐，我自会当心。”
凝姬复又思忖片刻，续道：“寒症最易过人，凡去探望过她的，你也避着些吧。悦美人适才刚去，自不必提，旁的……”凝姬一哂，缓缓摇头，“褚美人的性子不好相与，宫中爱与她走动的倒也不多，只是你上回在雅集上见过的杨才人，她一贯的老实厚道又重情分，只怕也会去瞧瞧。其余的，我便说不准什么了，你若不放心，不妨让宫人帮你打听着。”
卫湘缓缓点头：“我心里有数了。”遂又再度道，“谢姐姐肯教我。”
凝姬冷声嗤笑，直视着前方幽长的宫道，叹息一声：“你不必谢我。我并非有意帮着你，也并非有心针对褚美人，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事。宫中妃嫔看着光鲜高贵，实则哪一个不是仰人鼻息而活？若能长宠不衰还则罢了，若不能，姐妹们相互扶持帮衬，日子便总能好些。偏她这样的不计后果，全然不顾她的那些话或会折了你的性命。这样一个人，我都不知该说她太愚蠢还是太恶毒，只得避着，求个安心吧。”
“姐姐所言甚是……”卫湘侧首看她。凝姬犹自只望着前方，目光平静，细看还有几许悲戚。
卫湘方知凝姬瞧着随是个张扬爽利的美人儿，实则心思通透清明。
她们这厢说着，岔路已近在眼前，卫湘需继续西行至临照宫，凝姬则往北去。二人于是就此道别，琼芳扶着卫湘，轻声问：“娘子可要依凝姬娘子说的，差个人盯着褚美人？”
“不必了。”卫湘摇头，“有意坑害我的，不会这样轻易被我瞧见。再者，若去探望过她的我一概避而不见，也不像话。”
琼芳目光微凝：“那娘子对凝姬娘子……”
卫湘觑她一眼，知她多心，笑道：“原本确有几分顾虑，但听了她适才那番话，我愿意信她了，只是信她与全盘接受她的提点是两码事。她既通透又爽利，这两点搁在一块儿，自是个直来直去的主儿，却未见得思量周全。”
“这倒也是。”琼芳沉吟着点头，“但娘子总归是别往褚美人那边去了。万一娘子去了，她又恰有什么闪失，只怕娘子一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个自然。”卫湘抿笑，心里盘算着凝姬的话，悠悠道，“我并不曾与凝姬讲过那日的经过，她却也知晓了个大概，可见宫中众人都听说了些。那我与褚美人可算是明着翻过脸了，自是不必去虚以委蛇了。”
不必去虚与委蛇对卫湘而言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事，回到瑶池苑，她就遣廉纤去请了沈月桂与纪春浓来。因她们是卸了掖庭局和习艺馆才来的临照宫，本已不当称为“女博士”，但卫湘真心敬重她们有才，仍始终以博士相称，一来二去，倒与她们格外亲近起来，两个人教她时总是十二分上心。
对于这些课业，卫湘亦是尽了十二分的努力，便是前几日卧床养病手也总不肯放下书卷，以致沈、纪二人来探望时都忍不住相劝，皆道她应先养好身子，再读书也不迟。
卫湘只摇头：“我天资并不聪慧，起步也晚，唯有多刻苦些，才能弥补一二。”
二人听她这样讲，也不好再劝什么了。
而这样的刻苦很快就见了成效，因皇帝教她时主要是用那本《重订千家诗》，两位博士亦是拿这本书教她，她几日苦读下来就已将皇帝尚未讲过的东西学了个大概。
腊月初八上午，听闻皇帝正清闲，她便去紫宸殿缠着他讲诗，其间偶尔流露不懂之处，虽也有一两次是真的，但大多都是假的，如此自是他一讲她就明白，不由欣喜夸赞：“小湘天资聪颖，又生得美，必是满天神佛庇佑，才让朕得见。”
卫湘对此只管报以温柔小意，两人对这一教一学之事也愈发的乐在其中了。
晌午时，卫湘自是在紫宸殿用膳，而后就与他同去寝殿，一同午睡。
循着一贯的规矩，君臣都是入了腊月便要休假。可最近因着雪灾，他忙得焦头烂额，哪里得歇？直至昨晚，一应事由总算有了些眉目，楚元煜才算清闲了些许，这会儿与卫湘一同午睡才忽然惊觉，他原已有数日不曾安享过这等惬意了。
是以卫湘朦胧间才要睡去，忽觉温热的手探至腰间，隔着中裙一路往下抚过，继而又往里探。
她笑一声，犹闭着眼，但已一把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陛下使不得！”
话毕就听他也笑了声，紧接着便有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耳际，轻而绵长。他的话音被夹杂在这吻里，显得含含糊糊：“忙了这许多日才得歇，朕一时热血难耐，想来便是传出去了，御史们也能体谅。”言及此处他顿了顿，不老实的手却更急躁了，有些蛮横地扯拽起她的系带，遂又续说，“况且这是在紫宸殿，谁也不会知道。”
卫湘的睡意在这几句话里迅速褪去，直至消散无踪。她睁开眼，美目朝他眨了一眨，睫毛犹如羽翅扑闪。
楚元煜一时看得失神，她藏在锦被里的手一动，就已十分“善解人意”地自行解了那险些被他扯成死扣的系带，而后顺水推舟往他胸口一扑，嗓中沁出一声娇笑，望着他，声音软软地道：“可只许一回，多了臣妾不依。”
她轮廓精致的薄唇染得嫣红，本就令人心动。她又与他凑得这样近，他几能嗅到她唇脂的香气，一时更难忍耐，便猛然翻身将她箍在身下，不待她反应，他已蛮横地吻下去，将那撩动他心弦的漂亮红唇衔于口中，只恨不能真的吃了。
寝殿里守着的宦官见状，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便将殿中的幔帐放下了三道，卫湘只觉周遭的光线倏尔昏暗了许多，与这种事倒更合宜，不自禁地一笑，笑音似乎又触动了他，让他探如她口中的唇舌愈发来劲，锦被中很快也气温渐升，一股子燥热直逼得卫湘出汗。
她巧妙地迎合着他，比起头一晚的慌张，她现在算是很会“学以致用”了。那些曾躲在被窝里偷偷读进去的书，在这样的时刻总能被她融会贯通得很好，不仅令他尽兴，也让她自己乐在其中。
是以这次晌午虽只“一回”，却行了足有一个时辰，二人都甚是满足。事后他们相拥而眠约莫半个时辰，楚元煜先醒过来，自觉恢复了气力，就想拉她再来，卫湘虽仍睡得迷糊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懒声央告：“陛下不可……晚上还有家宴，倘是臣妾精力不足，不知要引多少议论。”
他听她这样说，总算做罢了，收了手，又在她眉心落了一吻：“那姑且放过你，只是等到晚上……”
卫湘低笑一声，就势又往他怀里钻去：“臣妾可有哪一晚不听话了？”
这话引得他也笑了，安然地将她拢在怀中，一时满心餍足。
他们这样又歇了约莫两刻便起了身，各去更衣梳洗，以备赴晚上的宴。
这宴席办得不大，只是设在长秋宫的家宴，连亲王、王妃都不会来，听闻太妃太嫔们亦无心来凑热闹，参宴的便只有帝后与六宫嫔御了。
不过，这也终究是卫湘第一次参与宴席。从前在永巷时，别说参宴，就是去宴上侍奉也远远轮不到她。
她因而难免紧张，梳妆时因坐在妆台前无所事事，更易胡思乱想，这种紧张就涌得更甚。她强行压制几度无果，只得想些更有用的，便去回忆两位女博士与她讲过的宴席规矩，不敢放过一个细节。
这般一走神，她便不曾注意楚元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琼芳本想提醒，也被他制止。
他笑吟吟地自顾欣赏着她，只觉镜中因有了她就已不再是镜子，而是一幅绝好的丹青。然后，他依稀分辨出她眼中的忧色，稍想了想就分辨出端倪，笑道：“心神不宁，可是为着晚上的宫宴？”
说着又上前了两步，蹲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虽犹含着笑，神情却认真：“不必害怕，朕也在呢。”

第34章 忧思 “雪灾难熬，臣妾不愿因一己之私……
他的口吻里含着令人心安的爱意, 这爱意亦浸满了他的双眸，令卫湘失神了一阵，继而也笑起来：“好。”她乖巧地点头, “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而后她接着梳妆，等她这厢梳妆妥帖, 张为礼正巧入殿来禀，说步辇已备好了。卫湘随皇帝一并走出紫宸殿, 抬眸见只有天子御辇，不禁心生计较。
“却辇之德”自汉时的班婕妤为始代代流传, 如今已渐成后宫嫔妃彰显贤良淑德的“法宝”。
可她是无意装什么“贤妃”的。贤这个字一旦立在头上, 就必得装上一生一世, 想想便劳累得紧, 因而这“却辇之德”显然也并不适合她。
只是这典故既然连她这永巷出来的小宫女都知晓, 他贵为天子就断不可能不知, 倒更有可能已在后宫妃嫔身上见过数次, 她若无所顾忌地就坐上去, 不知是否会引他不快，那样也不值当。
卫湘美眸一转, 就掩唇笑了。她笑音娇俏, 即刻引得皇帝看过来, 便见她低着眼帘, 虽用帕子掩着，仍能看出桃腮杏眼尽含羞。察觉他的目光, 她眼中的笑意与羞赧也并未淡去，只是低眉敛目地一福：“臣妾先告退了，陛下……可什么都别说！”
她说罢就往后退, 才退半步就被他捉住手。
楚元煜不解地看着她：“辇都备好了，怎的突然就要走？眼见便要到开席的时辰，与朕同往不是正好？”
听他说出这句话，卫湘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退无踪。委屈之色旋即尽头眼底，闷了一闷，喃喃地埋怨：“陛下实不该说这话。”
楚元煜愈发不明：“怎么了？”
卫湘用力地一咬下唇，姿态看着委屈，也真的生疼，就顿时眼眶一红，看着更委屈了：“臣妾自幼就听班婕妤却辇之德的故事，却实在做不来那贤淑之人。陛下若不提，让臣妾逃了便也是了，偏这样提了，臣妾……臣妾……”她红红的眼眶抬起来，望着他，一脸的为难，“臣妾也知贤惠乃妃妾之德，却又喜欢被陛下疼着宠着，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哈哈。”楚元煜笑了，边笑边摇头，又见她抬手抹泪，不由自主地将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谁告诉你贤惠乃妃妾之德？小湘别信那种鬼话。”
卫湘在他怀里啜泣：“这如何会是鬼话？陛下少哄臣妾才是。”
“哈哈，朕可不是哄你。”楚元煜耐心道，“朕与你既是两情相悦，就没有那许多条条框框。若硬要论什么妃妾之德，你记得这情分，好好陪在朕身边，咱们两个都自在舒服，便是你的‘妃妾之德’了。”
卫湘因这话而怔了一怔：“还可这样算？”
楚元煜的笑意敛去几许，口吻变得恳切：“你想想，这话对不对？”
卫湘安静半晌，点了头：“臣妾听陛下的。”
他的笑意就又深了：“走吧，莫要耽搁了。”语毕松开了她，却仍牵着她的手，更顾及着她的情绪时时侧首看她，一路视若珍宝一般护她上了御辇。
.
长秋宫中，嫔妃已到了大半，虽尚未正式开席，殿中也已传了歌舞，嫔妃们三两结伴地说着话，满殿都填着莺声燕语。
这样的正宴都是一人一席，但开席之前，坐在一起凑个趣儿也不妨事。因而陶采女拉着身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正玩骰子，凝姬与孟宝林坐在一起吃着葡萄听曲儿。正北面的正席有两个，为帝后所用，这会儿右席空着，皇后端坐在左侧那一席上，正与敏宸妃搭话，夸敏宸妃今日所穿的银红色缎面袄子很衬肤色。
敏宸妃被夸得不大好意思，低眉笑道：“这是臣妾家中献进宫的，陛下便又顺手赏了臣妾。娘娘若瞧着好，臣妾便托家里寻些样式更大气的献予娘娘！”
皇后打趣说：“你这话放出来，本宫可不会与你客气的。”
敏宸妃杏目圆睁：“这个自然，臣妾也是真要为娘娘寻的！”
皇后笑意更添几许，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言：“你对本宫的心意本宫知道。不过，本宫这边不缺这些，倒是谆太妃那边……为着南边的雪灾愁得合不上眼，你若有好东西，倒很该去尽一尽孝。”说着顿了顿，似又怕敏宸妃为难，续上一句，“只是你家中既是皇商，碰上这灾年，恐怕也不好过，那当本宫没提过也罢，不可硬撑。”
敏宸妃正自一怔，才要说话，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灌进殿来，歌舞声、交谈声登时都停了，嫔妃们无不离席，肃容下拜。
皇后亦离席，绕过案桌，移步前迎。双方行至近处，卫湘先行止步，屈膝深福：“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略颔了颔首，遂向皇帝见礼，楚元煜颔首虚扶了一把，便与皇后一同入席，随口道了句：“免礼。”
众人皆落座入席，卫湘由琼芳扶起身，也去席上落座。
才刚坐定，就听敏宸妃笑道：“怨不得陛下迟迟不来，原是有卫妹妹相伴呢。”
卫湘一怔，正欲辩解，皇帝已失笑道：“倘若真是因美人在侧忘了时辰倒好，可惜并无这等美事。”
敏宸妃觑了卫湘一眼：“都一同来赴宴了，陛下倒不好意思认！”
皇帝长声一叹：“原是朕传了她去紫宸殿，可她刚到，户部便也来了，一边说雪灾难办，一边又要哭穷，议了许久。弄得朕顾不上她，她又不敢擅自离开，好不容易户部走了，也就到了宫宴的时辰，只得带她同来。”
卫湘微微凝神，觉得他这番解释实在琐碎，大有些不必要了。转念又想到他的“怜香惜玉”，便摸不准这般悉心解释是否也是因此而起。
许是因这番辞令太过坦诚，敏宸妃露出恍悟，叹道：“原是如此！”
皇后黛眉微蹙：“户部为给国库多留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惯来是会哭穷的，只是也该分清轻重。如今天灾当头，多一两银子就是几条人命，他们再如何想要俭省，也不该从这里扣。”
这话引得嫔妃们纷纷点头，皇帝的笑意却更苦涩起来：“皇后忧心万民，但此事……实不能怪户部。今年兵马的开销原就高些，秋时出了疫病，如今又是雪灾，户部给朕看了账，是真拿不出钱了。”他说着连连摇头，一喟，“腊八佳节，不说这些了，开席吧。”
皇后闻言会意，识趣地不再说这些丧气事，举起酒盏，端庄笑言：“臣妾祝陛下朝务顺遂，愿大偃国泰民安。”
众嫔妃见状也皆举杯，口道：“臣妾祝陛下朝务顺遂，愿大偃国泰民安。”
是以雪灾之事暂且揭过不提，玉盘珍馐端入堂皇金殿，歌姬舞姬曼妙而至。只是，或许雪灾之事终究扰了兴致，皇帝始终兴致不高，后又因歌中的一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触景伤情，慨叹一场雪灾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子女再不能承欢父母膝下。
酒过三巡，皇帝有了些醉意，愈发显得黯然伤神，半晌的沉默之后，忽而道：“皇后，下旨命朕为太子时便得封者，于年初二回家省亲吧。”
这话来得突然，令周遭几人都是一惊，如卫湘这样的小嫔妃虽离得远，并未听到这句，却看到几名高位宫嫔的诧异，不由都举目张望，意欲辨个究竟。
张为礼见状上前一步，无声挥退了歌舞姬，殿中安静下来，皇后沉息劝道：“陛下，嫔妃省亲礼数甚多，如今已是腊八了，恐怕各家都来不及准备。”
楚元煜惺忪的目光只投在酒盏上，笑了笑：“家人团圆，本不应有那么多礼数，况且正值雪灾，也不宜铺张，便传朕旨意，一切从简吧。”
皇后哑了哑，但见他心意已决，终未再劝，应道：“诺，臣妾遵旨。”语中一顿，又道，“那便是……敏宸妃、恭妃、文婕妤与莲嫔回家省亲。”说着睇了清妃一眼，“清妃妹妹虽不是东宫旧人，入宫却比大选入宫的姐妹也要早些，不如也回去看看，一解思念之苦。”
卫湘听得眉心轻跳，暗叹皇后这话答得妙极。
倘使她不这般细说，依着圣旨，这省亲嫔妃中便没有清妃，却有另外两人——陈宝林与闵淑女。
这二人里，闵淑女已双亲皆亡，如今只承欢谆太妃膝下，不提省亲的事也就罢了。陈宝林却尴尬得紧，她是公主生母却因毒害妩贵姬遭天子厌恶，省亲算不算她都欠妥当。
可若皇后详细罗列了人员，皇帝点头应允，没有陈宝林便也就没什么不妥了。
却听清妃淡淡道：“自臣妾祖父离世，家中亲眷便一直在老家，不曾回京，臣妾便不省亲了。”
皇帝看向她，口吻温存：“平城离安京也近，回去一趟也无妨。”
清妃柔和摇头，怅然叹息：“雪灾难熬，臣妾不愿因一己之私铺张，若能省下一笔开销捐予灾民也是好的。”
皇帝一怔，皇后含笑点了头：“也好，那便依你。”
皇帝沉了沉，又道：“闵淑女已无家可回，又不肯多晋位份，便在份例上多加关照吧。”
皇后笑言：“应当的，素日多亏有她在谆太妃面前尽孝。如今是按从六品才人给的份例，便加至从五品嫔？”
皇帝颔首，只说：“皇后安排便是。”
这事便就此敲定下来，果真是人人都默契地“忘了”宝林陈氏。
或是嫔妃省亲之事让众人心里多了些喜悦，宴席的后半程更轻松许多。临近亥时，帝后都显出乏意，卫湘不由想起早先在紫宸殿时皇帝的“兴致勃勃”，正拿不准自己开口劝其早些休息是否合宜，忽见清妃站起身，单薄的身形因醉意而显得脆弱，身边的宫女忙上前扶她，清妃只含情脉脉地望着皇帝：“臣妾宫里酿好了陛下喜欢的桂花酒，陛下连日劳神，不若去尝一盏，以助安寝？”
卫湘黛眉一蹙，无声地抬眸看去，只见殿中众人也都正望向清妃，皇后满面欣慰地颔首：“到底是清妃体贴，年年都不忘酿这桂花酒。”
清妃因这话略生羞怯，垂眸低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臣妾与陛下自幼相识、相伴，陛下的喜好，臣妾自然一直记得。”
卫湘一壁听她说，一壁静观皇帝的反应。只见他素来平静的眼底因清妃之言乱了一阵，倒也很快又被他稳住，接着便听他一叹：“朕去尝一盏。”
他说着就站起身，清妃迎上前，眸中笑意愈发温柔。皇后与旁的嫔妃见状也起身，施礼恭送，皇帝与清妃相伴而去。
待圣驾出了殿门，众人方起身，敏宸妃道：“皇后娘娘也乏了，臣妾等先行告退。”
“都早些歇息。”皇后和颜悦色地颔首，凝神一想，又道，“省亲便是从简，也还有诸多事宜需得安排，便由敏宸妃与凝姬协助本宫吧。”
敏宸妃与凝姬连忙应诺，而后众人再行施礼，便告了退。
腊八的夜晚寒风萧瑟，卫湘退出殿门，傅成即刻上前为她奉上斗篷。其余嫔妃也大抵都要在此驻足添衣，卫湘便又碰上悦美人，她侧眸打量卫湘，心下想着皇帝今晚去了倾云宫，眼底眉梢就大有些与有荣焉的意味，扬音笑道：“还得是清妃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让咱们都羡慕，否则空有一副好皮囊也不顶用！”
卫湘本不欲理她，傅成却恰好从一小宦官手里接过手炉，本该转手奉与卫湘，但他一捏发觉并不大热，就瞪了那小宦官一眼，低声喝道：“这都不热！快去换来……”
卫湘听了，当即笑骂道：“哪里学的这样狗仗人势，这是长秋宫，岂容你撒野！快拿来吧，也不是多远的路，咱们快些回了。”
众妃原都不曾听过卫湘当面反唇相讥、语出讥嘲，不免觉得新鲜，就都看她。
便见那倾城之姿立在廊下暖黄的光晕里，似是笼灯照亮了她，又似是因为她才显得那笼灯更亮。此时她薄含怒色，却因貌美显不出什么刻薄与戾气，反倒更多了些娇娆生机，让观者觉得赏心悦目，心情也好起来，当即就有几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傅成被她斥得一缩脖子，忙捧着手炉折到她面前。他到底是才十二，矮了卫湘足有一头，卫湘抬手便戳在他额头上，没好气地教训道：“常能侍奉皇后娘娘的人，岂容你这样抱怨？莫要沾了点旁人的风光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傻子也听得出这是指桑骂槐！
周围的低笑又溢了一片，傅成瑟缩着道：“娘子息怒。”
悦美人的脸色已难之至，卫湘全不理她，从傅成手里接过手炉便走了。
出了长秋宫门，卫湘心里犹在转着宫宴上的事，心下总觉有古怪之处，可这感觉就如拂过绿野的风，虽眼瞧着草叶低下去、枝头也晃动，却终究无法被她抓住，就那样一扫而过便消失不见了。
自这日起，因雪灾的事算有了眉目，赈灾的钱粮该拨的拨了下去、拿不出的也就是拿不出了，皇帝总算清闲下来，腊八之后的腊月初九便索性留在了清妃的倾云宫里，往后数日倒难得有了些“雨露均沾”的味道。
诚然当真“均沾”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愿意多往后宫走动，于嫔妃们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待到了月中，入了三九，天就冷极了。轻丝奉琼芳之命去取瑶池苑的份例，回来时冻得缩手缩脚，与琼芳笑说：“今儿个合不该出门的！可真冷，又碰上那不懂事的人，好生晦气！”
琼芳睨她一眼，轻斥：“眼瞧着年关近了，休要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卫湘本歪在茶榻上背诗，闻言抬起头，笑道：“遇上什么不懂事的人了？你倒说来听听，给我解个闷。”
轻丝上前，兴冲冲道：“是褚美人身边的大宫女木莲，说自己也是御前出来的，与娘子算是有缘，又与琼芳姑姑也相熟，便想过来磕个头，非要奴婢帮着带话，还要拉奴婢去吃茶——可褚美人干出那样的事，哪是她卖好就管用的！谁又要吃她家的茶！”
卫湘脸色微变，与琼芳相视一望，琼芳旋即将轻丝与积霖都从房中屏出去，这才低声告诉卫湘：“木莲在御前时就与褚氏交好，褚氏得幸时她便自请去侍奉了。与奴婢……”她哑笑摇头，“有过两面之缘，倒实在说不上相熟。”
卫湘颔了颔首，对这过往不予置评，只问：“褚氏的病如何了？”
琼芳垂眸：“虽是小病，但久久不愈，身子是愈发虚了。据说近几日，睡着的时间比醒时更多一些。”
卫湘因对木莲的举动拿不定主意，一时沉默不言。稍倾，轻丝的声音又从外头响起来：“娘子，太医院来请平安脉。”
卫湘姑且回了神：“快请。”
但听房门轻轻一响，一医者进了屋来。年纪并不大，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官服所显的官位也不高，应是太医院里再寻常不过的太医了。
他自进屋起就死死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卫湘心中便有了眉目，继而吩咐琼芳：“你去仔细问问轻丝，木莲还与她说了什么。”
琼芳福身应诺，领命而去。卫湘静静审视眼前的太医，坦言来说，他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别不大，个子不高不矮、微胖，瞧着忠厚老实。
怪不得那样的死心眼呢！
太医则始终没有看她，直至听到房门关阖他才低眉敛目地跪下去，施大礼道：“微臣姜寒朔，拜见御媛娘子。”
“姜寒朔。”卫湘收敛那审视目光，露出恍惚与困惑，“这名字耳熟，我在哪儿见过你？”
姜寒朔苦笑：“娘子不曾见过微臣，但……”他终于看向她，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玉露常与微臣提及娘子，或许娘子也从她口中听到过微臣的名字。”
卫湘霍然起身：“是你？！”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张着口却再说不出话，接着眼眶便也红了，“竟然是你……”她猛地上前一步，似因激动全然忘了什么得不得体，一把抓住姜寒朔的肩头，“姜寒朔……姜寒朔！哈哈——露姐姐从不肯让我见你，如今她才离世多久，我们便见到了！便让她在九泉之下生气去吧，谁叫她这样扔下我们！”
“……娘子冷静些。”姜寒朔神情复杂，扶她坐回去，深缓了口气，眼中透出与他忠厚老实的模样全然不符的恨意，“娘子，告诉微臣，她是怎么死的？”

第35章 不退 “喊张为礼来。”
卫湘被姜寒朔搀扶着坐到茶榻上时浑身都在战栗, 似激动、似狂喜，又似怨愤；继而又垂下泪，似是笑出来的, 又似因极致的痛苦。
姜寒朔本想催问姜玉露之事，但见她这般激愤，纵有万千话语也强忍住了。这般耐心地等了很有一会儿, 他才轻声细语地添上一句：“你说她不肯让你见我……为什么？”
卫湘犹在啜泣，一方杏色丝帕被她紧攥在手中, 仅仅探出的那一个角已被泪水浸透了。听姜寒朔这样问，她抬头怔怔望着他, 满目困惑地问：“她不曾与你说过？”
姜寒朔摇头：“不曾。”
卫湘沙哑地“哈”了一声：“她觉得我不会喜欢你……又觉得我嘴巴刻薄, 唯恐我语出伤人。”
她边垂泪说着, 边不动声色地静观姜寒朔的反应, 果见他眼底一颤, 一如她所料的那样。紧随而至的便是喜悦, 兼有几许难以遮掩的不可置信。
姜寒朔薄唇翕动, 眉头搐了又搐, 终于痴痴道：“她……这样想？”
——哈，这话可真委婉！
卫湘面上哭着, 心里窃笑着, 暗暗将这一句解读为：她心里有我？！
她便泪汪汪地望着姜寒朔, 满面纯善地点头：“是, 露姐姐说……你与她是同乡，这么多年你们相互扶持, 说……说我伤谁都好，却绝不许我冲着你去。”
这话俨然就是在说：是，她心里有你。
姜寒朔蓦然跌退半步, 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若说适才相认时他就已被痛苦包裹，此时的他看上去便已如同被痛苦纠缠千万年之久了。
他嗓中迫出一声哑笑，停顿良久又是一声，望着卫湘的目光像在看救世的神明一般，复又呢喃道：“我以为……我以为她心里只有你。”
“这叫什么话……”卫湘轻声嗫嚅，借着拭泪低下头，避开了姜寒朔的目光，“男女之情与姐妹之情……是不一样的。”
她想，她这一世都不会告诉姜寒朔，姜玉露说的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男人罢了，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他说了千遍万遍，他也不肯听。如今我对他都避之不及，你又何必见他？”
姜寒朔半晌不语，卫湘知他需慢慢消解心底的震惊与激动，便自顾抽咽着，好似自己也在消解情绪。
姜寒朔呆立在那儿，几乎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一般。
直至某一个刹那，他如触电般从梦中惊醒，恍然发觉自己还在卫湘面前，这才顾上再行追问：“那……她究竟怎么死的？”
卫湘却摇了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姜寒朔皱了眉：“你可知我为何来见你？”
卫湘抬眸看他，他也不必她开口问，就给出答案：“我要为她报仇。”
“那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她还是摇头，口吻更比方才多了许多执拗，“因为露姐姐不会想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是个傻子，会为她撞得头破血流，可那是她不愿看到的。”
姜寒朔深深地吸了口气。
卫湘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只怕堪比又一场美梦了。
而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卫湘见姜寒朔久不再言，忽而显出不耐，站起身，厌烦地将他往外推：“你走吧！便是再如何问，我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你倒也不必担心她枉死，因为我自会为她复仇！你只消安心等着，自会看到结果！”
姜寒朔虽生得也算人高马大，但并不敢与她硬挣，便就这样被她推向了门口。听到后半席话，他回过头，屏息探问：“你会为她报仇？”
“自然！”卫湘黛眉紧锁，“不然我进这劳什子后宫做什么！凡欺负过她的人我都记着呢，日后迟早要拿命给我还债才好！”
姜寒朔眼中涌现异彩，这异彩令他那张老实的脸都显得明亮了些。可他张了张口，却没再说出什么，又见自己已离门前屏风只余几步，更定住气，咬牙道了声“好”，又意有所指道：“娘子既心情不佳，微臣过几日再来请脉。”
“你莫要再来了！”卫湘负气地用力一推，遂不愿再理会他，就此转过身去。
姜寒朔看着面前故作坚强的背影，不自禁地泛起笑，低眼长揖：“微臣告退。”
卫湘应也懒得应一声，只以冷漠应对。继而闻得房门一开又一阖，她就在心底数起了数，默数到十，暗想姜寒朔该走远了，才回身绕过屏风，透过门上的韧皮纸去看门外。
门外果然已不见姜寒朔的身影，亦不见任何一个宫人。可见琼芳觉出她有不可为外人知晓的话要与姜寒朔说，将宫人们都支远了。
她于是折回茶榻上安坐下来，坐了足有一刻，琼芳带积霖一并回来了，关好房门，压音与她禀说：“奴婢问过轻丝了，她说木莲没细说什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嫌在褚美人身边当差已没有出路，想另寻前程。”
卫湘将手肘支在榻桌上，食指一下下地用力按着太阳穴：“你适才说……木莲是自请侍奉褚美人的，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掌印的人？”
“初时，或也算是吧。”琼芳束手躬身，“只是便说这‘初时’，她也的确与褚美人更加亲近。现如今……褚美人既与掌印撕破脸，她自然便不算是了。”
卫湘嗤笑：“那这人的话，我便是一分也信不过的。”说着一睇琼芳，“但我又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也无非就是那些个主意。”琼芳神情淡淡，积霖抿一抿唇，小心道：“单凭那三十板子的仇，掌印也不会放过褚美人的，娘子不必为她伤神。若是不放心……不妨给掌印递个话，连木莲一起收拾干净，也就罢了。”
卫湘自知积霖这话有理，却未做理睬。
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大智慧，可她如今并无这样的魄力。所以，她对谁都疑三分，宁可自己费些力气，也不愿多个把柄在容承渊手里。
又何况……若她费些力气，便能一鱼两吃呢？
那当然比请容承渊吃鱼要好！
卫湘想得自己发笑，悠然盘算道：“不论她打的什么主意，哪怕真是想另寻出路，只消念头动了，就没道理轻易放弃。琼芳，你近来多出去走动好了，让她‘偶然’碰上你，才好成事。”
琼芳凝神：“娘子的意思是，若她要请奴婢吃茶，奴婢也去？”
卫湘一哂：“她总不能直接毒死你吧？”
琼芳失笑：“那自是不能。便是能，毒死奴婢又值什么呢？”
“所以嘛，那就安心去。”卫湘耸耸肩，“甭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面上总归是有求于你，那端出的茶自是最好的，你多吃两盏，就算咱们赚了，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并不大见的俏皮，听来全然不似在做谋划，或者说，若用这等语气说出阴谋，好似听来有些太兴奋了，兴奋到不合时宜。
卫湘的确是兴奋的。
在姜玉露刚离世那会儿，她明明对一切都很恐惧，但现在历经三两个月的光景，那种恐惧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这种兴奋里固然带着一点儿因看到复仇希望而生的快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杀戮的兴致勃勃。
……这让卫湘忽而觉得，姜玉露的死固然改变了她的一生，但那或许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开始怀疑，她或许本就不算是个好人，至少不算是个“安分的人”。从前平淡的生活虽然也是弥足珍贵的，现在想来却有些太没滋味，如今布满荆棘的路倒让她心潮澎湃。
琼芳得了卫湘的话，往后几日都常出门。为免露出马脚，每每出去也都真要寻些事做，要么是拜访旧日的姐妹、要么是替卫湘去六尚局寻些东西，总归并不会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如此也就过了四五天，她果真便碰上了木莲。
这晚皇帝恰好并未歇在瑶池苑，琼芳回来见卫湘正在妆台前卸去珠钗，便递了个眼色，示意侍奉在侧的积霖与廉纤退了出去，自顾一边帮卫湘梳头，一边压音笑道：“奴婢刚从木莲那儿回来。如娘子所料，茶真是好茶，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拢共也没有多少。”
卫湘从镜中觑着她，笑问：“她说什么了？”
琼芳叹道：“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说褚氏近来病得愈发重了，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不过两三个时辰。而且……”琼芳低了低眼，“醒时还常话里话外地诬陷掌印，宫人们劝也劝不住，个个都怕会受牵连。”
卫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能想到褚氏醒时的“诬陷”会说什么——无非就是意识到自己的病不对劲，骂容承渊害她。但容承渊既敢动手，必是拿准了不会有其他人给褚氏撑腰的，自然也有把握不让这些闲言碎语传出去。
只不过这是不是“诬陷”，无论她还是褚氏，心里自然都有数。
琼芳继续说：“木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则若褚氏殒命，他们便都要回尚宫局等着另行分配，想碰上一个好差事不是易事；二则，若褚氏一时并不咽气，一味这样拖着耗着，那就更可怕了，他们都只能守着那鬼地方掰着指头过日子。”
卫湘挑眉：“‘鬼地方’？这是她的原话？”
琼芳摇头：“她的原话是‘死人屋子’。”
“竟还要更难听些！”卫湘忍俊不禁地笑了，但转瞬便收敛住，“既是旧日好友，又是她主动追随，再怎么样也应有些情分才是，说出这样的话就太过了。”
琼芳轻哂：“她们一味地想把路铺成，难免顾头不顾尾，戏也就难以周全了。”
卫湘只在想：褚氏的蠢倒是一以贯之。
先是因为一点钱财私利就想对她杀之而后快便罢了，如今又做这样一场拙劣的戏想让她入套……莫不是觉得她死了，容承渊无人可用，便只能寄希望于褚氏这已失宠的“旧人”？
比蠢更可怕的，就是明明蠢还爱打算盘！
琼芳探问：“娘子打算如何应对？”
卫湘淡笑：“若只一个她，本不值得应对，不过我正有更要紧的事，倒用得上她。”说罢收敛笑意，神情郑重，“这事须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你去一趟太医院，找个太医问问，就说我素来体虚，但此时又风寒刚好，有没有什么进补的方子是万万碰不得的。记着，莫要找那日来请过平安脉的姜寒朔，却需让他知晓此事。”
琼芳凝神：“娘子是想‘请君入瓮’？”
卫湘颔首：“正是。木莲那边你也需得好生相处着，且先只管对她摆出为难，让她再磨你几回，你再松口。”
“奴婢有数了。”琼芳领了命，于次日就去了太医院。见姜寒朔正当值，她就寻了位离姜寒朔不远的太医，明言自己是“瑶池苑卫御媛跟前的”，而后便说了卫湘嘱咐的话。那太医知晓卫湘得宠，自是用心给了一番医嘱。
同一时间，卫湘又去见了容承渊。
容承渊那顿板子挨得着实不轻，将养了这些时日，如今也就才能勉强下床，想独自走动都还不能，要么得有两个小宦官一并搀扶，要么一人独自搀扶，另一边就得扶着墙。
卫湘进屋时，他正这样扶着墙活动，卫湘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顺理成章地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榻桌上，道：“小厨房新做的鸽蛋炖乳鸽，我瞧着清鲜不腻，送来给掌印补身。”
容承渊想起她上次那道燕窝鸡片豆腐汤，心下戏谑地想：哦，又是个顺水人情。
但他面上却不显露什么，只往卧房中央挪了几步，手在那张酸枝木餐桌上支稳，便摆摆手，让搀扶他的小宦官退了出去。
屋里另几位候命的宦官见状，自然也退出去，容承渊长嘘口气，打量着卫湘：“娘子突然登门，想是又有要事？”
“我……”卫湘一时被他问得卡壳。
她的确是有事才来的，但原本她“有事说事”也没什么，现下被他这样一说，却显得她“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起来，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哈哈哈哈！”容承渊见她果真局促，心里莫名畅快，毫不委婉地放声大笑。
卫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直想立时告辞，却知这忙唯他能帮，只得硬着头皮道：“掌印肯不肯帮我？”
“帮。你我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帮自然要帮。”容承渊答得爽快，脸上那不失邪意的笑犹在，“且说来听听。”
卫湘的羽睫低了低：“我想跟掌印求个东西——这东西一则不能记档，二则要瞧着像药，但不能真的是药，得对身体无害，三则还得罕见，不能教人轻易识出来。”
容承渊听得心生新奇，支着桌面往她那边挪了几步，又因离不开这桌子，只得在与她最近的那处边缘停下来：“做什么用？”
卫湘想了想：“现下还不便说。”
容承渊挑眉：“信不过我？”才四个字，他脸上那种新奇就已尽消了，转而全是不满，“那就莫要找我帮忙。”
卫湘抿唇：“掌印总会知道的。”语毕便看着他，盼他能松口，但他也只看着她，俨然也在等她松口。
可她的的确确是信不过他的。他权势滔天，她便是知道他再多秘密也难伤他分毫，反之则不然。他想悄无声息地要她的命太容易，她不得不有所保留。
尤其这关于姜寒朔的局，若容承渊知道得少些，她有个信得过的太医，或许就多一条退路。
再者，她也想借此让他知道，她与他当是盟友，而非仅仅是“她为他所用”。她会对他有所保留，今日是，日后也是——这一点用今天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向他表明，总比拖到日后有大事要好。
可容承渊毫无松动的意思，只看着她，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好半天，谁也不退。
在长久的僵持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卫湘心里矛盾几度，终是将心一横：“是我不该搅扰掌印安养，先告辞了。”
语毕她颔了颔首，提步便走。容承渊眉心狠跳，一记眼风扫过去，脸色已然铁青。
奈何她全未回头又走得极快，转瞬就已绕过门前屏风，不见踪影，自也没察觉他的恼意。
容承渊复又兀自在那儿站了良久，直至怒极反笑，笑音一声一声，在恼怒之外，他还觉得荒唐。
——明目张胆地这样瞒他，她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切齿，不经意间又看到茶榻上那盏鸽蛋炖乳鸽，顿觉更不顺眼，冷笑扬音：“来人！”
外头候命的宦官忙进屋听命，容承渊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张为礼来。”

第36章 讨粥 宦官低贱，自是不必去理会什么大……
外头候命的宦官忙进屋听命, 容承渊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张为礼来。”
.
卫湘回到瑶池苑，正思量没能从容承渊那儿要来东西接下来当如何是好，傅成进了屋来, 欠身道：“娘子，琼芳姑姑回来了，还带了位太医……就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位。”
卫湘没想到姜寒朔会来得这样急, 不觉一怔，心下又觉好笑, 面上只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傅成便退出去，不多时, 姜寒朔便独自进来了。卫湘见状知是琼芳有数, 已屏退旁人, 便望着姜寒朔道：“你怎的来了？”
姜寒朔闻言站定, 二人间尚余约莫一丈之遥, 他蹙眉静看着她：“御媛娘子差遣宫人去太医院问药方, 何不来问我？”
卫湘别开眼睛, 口吻僵硬地反问：“都是太医, 我为何偏要问你？”
姜寒朔上前半步：“娘子风寒痊愈已有半月，问这方子必不会是为自己！这一点我能想到, 旁的太医必定也能, 娘子如此自作聪明, 小心惹祸上身！”
“自作聪明？”卫湘蓦回过脸, 定定地盯着他，声音清亮, “我自作聪明？那姜太医想让我如何做呢？露姐姐在世时就不肯给你招惹半点麻烦，如今她尸骨未寒，便要我拉你一同淌这浑水不成？那我如何对得起她！”
她说到后面, 语声愈发高了些，胸口的起伏也激烈许多，可见情绪激动。待得说完，她勉力沉下一口气，复又冷然道：“你快走吧！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我要做的事，都不必你来操心！”
“我要做的事，也不必娘子操心。”姜寒朔的语气一如她一般坚定。
卫湘对他怒目而视，他却不惧，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这原就是我想做的，并无什么你拉我淌浑水的事，你亦不会对不住玉露的在天之灵。”
卫湘嗤笑：“我却不这样想。”
姜寒朔神色毫无动摇：“你我合力做一件事，好过各做各的，至少不会为了自己的谋算拆了对方的台。”
卫湘微微一滞。
她自听得出，姜寒朔这话既是忠告，也有威胁——他们如何会“为了自己的谋算拆了对方的台”呢？无非两个可能罢了。
一则是双方互不通气，便难免在自己成事时坏了对方的事，自己却毫无所觉；二则便是他在逼她，若她不与他结盟，他便要暗中拆她的台了。
卫湘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忠厚老实的面孔，心下并不认为他做得出这样的事，但即便如此，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让她安心了许多。
前路布满荆棘，她身边的人多少得有点魄力和狠劲儿才好。
卫湘便不再步步紧逼，说出的话虽还冷着，神情却松动了，显得无奈：“你实在不该这样逼我。”
姜寒朔摇头道：“我想为玉露报仇，也想你这她所在意的人好好活着。”语毕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笺，放在她手边的榻桌上，“褚美人的脉案我看过了。这方子里都是上好的补药，但若褚美人喝了，只消一顿，便会虚不受补，气血两亏。若赶上月信，更会淋漓不止，如同釜底抽薪。”
他猜得倒准，可见不是个蠢人。
卫湘心里对他愈发满意，手却并不碰那方子，似是带着抵触，十分勉强地说了声：“多谢。”
姜寒朔续说：“这药方亦适合娘子冬日进补，臣可每日为娘子煎了送来。”
想得真是周全。
卫湘唇角终是转过笑意，颔首说：“好。”
“臣告退。”姜寒朔一揖，告退离去。卫湘并不懂医，因而也无意看那方子，在他走后便将药方拿起来，原想烧了才安心，忽而心思流转，便站起身，将它收进了妆台抽屉里去。
姜寒朔走后不久，琼芳打帘进了屋，与卫湘说：“娘子，宋玉鹏来了。”
卫湘一愣：“好耳熟的名字，是谁来着？”
琼芳笑说：“容掌印的二徒弟，说是张为礼遣他来的。”
卫湘知容承渊徒弟众多，排得上号的几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令宫人敬畏的大宦官。现下这“二徒弟”由“大徒弟”遣来，多半是容承渊有要事，张为礼却又当值，因此才差了他。
卫湘想着早些时候与容承渊的僵持，一时猜不透来者何意，不免心神紧绷，沉息道：“让他进来。”
琼芳福了福，自退出去请人。只消片刻，卫湘便见宋玉鹏进了屋，手里捧着一方黑檀木托盘，盘中放着四只瓷瓶，皆以蜡封着口。
宋玉鹏将托盘放到茶榻上，方恭敬地一揖：“御媛娘子安。”
卫湘观其色听其音，觉得这人皮笑肉不笑的，心里发怵，紧张也多了些：“这是什么？”
宋玉鹏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更深了些，有些尖细的声线让人不适：“掌印说是娘子找他要的东西，差奴给娘子送来。”说着便抬起双手，左手轻撩着右手袖缘，以便右手露出，一一指着同卫湘介绍，“这是玫瑰清露、木樨清露、玉兰清露与栀子清露。饮之清新怡人，但都说不上有害有益，夏时冰镇一下，或可开胃。”
卫湘听他这样讲，知是容承渊打算帮她了，稍松口气：“可是稀罕东西么？”
宋玉鹏垂眸笑言：“是江南进上的，如今这宫里只有谆太妃用，旁人都不大识得。若再调和在一起，就更无人认识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卫湘心下安然，想到自己适才不肯退让的强硬，不由对容承渊心生感激，深深颔首：“请代我多谢掌印。”
宋玉鹏却说：“娘子不必言谢。掌印说了，您既什么也不肯同他讲，这一事上，您与他便算不得那‘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为您办了这事，当算是您欠了他一个人情才是。”
他有意说得拈腔拿调，加之嗓音微尖，直听得卫湘头皮也麻了一阵，强笑一声：“也对……应当的，改日掌印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必定……”
宋玉鹏挑眉打断她的话：“不用改日，掌印今儿个就有用得着您的地方。”
啊？
卫湘哑然，心跳怦怦重了两声，佯做镇定：“却不知是何事？”
宋玉鹏愈发地抑扬顿挫起来，眉飞色舞的，腔调比唱戏更浮夸些：“掌印如今的情形您也瞧见了，且要费心将养呢。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生病格外容易，动辄便要起烧，累得胃口也不甚好——”
卫湘本就不安，自是心急想得个结果，见他这般卖弄，听得眉心直搐：“究竟要我做什么？”
宋玉鹏见她不耐，终是收敛了，陪着笑揖道：“掌印说您从前做过一道粥，瞧着就清爽开胃，他也想尝尝。娘子若能亲自下厨，便是还了这人情了。”
……就这？
卫湘心知容承渊绝不是什么善类，因而疑窦横生，紧盯着宋玉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只这样？”
宋玉鹏还是副笑模样：“只这样。”
——卫湘觉得后背一阵阴凉！
看着宋玉鹏那张笑脸，无数的猜疑在她脑中炸开，弄不清容承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只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可他究竟用意何在——是想借故害她？那没道理，若他真要计较，完全可以让她和褚美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病重。
况且，她虽对他有所隐瞒，却在他面前直接摆出了这份隐瞒。这不失为一种开诚布公，他该明白她要做的事对他无害。
至于她留着的那点秘密，宫里谁能没有秘密？她想他堂堂一个掌印总不至于那么天真，也不该那么小心眼。
可万一他就是小心眼呢？
卫湘心乱如麻，宋玉鹏见她只坐在那儿不说话便道了告退，她也并无反应。
仔细想来，就连被王世才那老东西觊觎的时候，她好像也未曾慌乱到这种境地过。
琼芳见宋玉鹏走了，便从院子里进来，见卫湘枯坐在那儿，双目无神，她不禁诧异，上前几步，复又观察一番她的神色，方小心询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琼芳。”卫湘触电般回神，看一看她，鬼使神差地抓住她的手，“我不懂容掌印什么意思，你帮我想一想！”
琼芳怔忪不解，卫湘定一定神，与她说起了宋玉鹏提到的话。
现下在这瑶池苑里，除却关乎姜玉露的过往，她对琼芳几乎毫无隐瞒，这是出于信任。此时说起这些却与信任无关，只因渴求一个答案，此外便是因为心慌，下意识里期盼琼芳与容承渊过往的私交能有些用场。
琼芳听完哑然半晌，见卫湘姣好的容颜都因此发白，扑哧笑了：“娘子……”她反握住卫湘的手，安抚道，“奴婢听着，掌印这是与娘子逗趣呢。”
“逗趣？”卫湘觉得这两个自被安在容承渊身上实在匪夷所思，眉头便蹙得更紧了，“性命攸关的事，你休要哄我。”
“奴婢没哄娘子。”琼芳又笑两声，见她当真不安，便不再以口舌解释，只说，“要不奴婢陪娘子再去见他一趟，若奴婢说得没错便罢了，若真有什么，奴婢与娘子一道求掌印容情？”
“也好。”卫湘想想也没别的法子，便命人先收了那四瓶香露，起身往外去。琼芳跟着她，出了房门却见她并不往外走，只往后院去，不由困惑，“不是去见掌印？”
“给他把粥熬了。”卫湘黛眉紧锁，心想若真有麻烦，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然这厢米才下锅，皇帝就到了。傅成寻来小厨房禀话，卫湘只得命琼芳替她盯着粥，自己匆匆前去迎驾。
她进屋时，皇帝已坐在茶榻旁，榻桌上别无他物，只一本册子，册子里是她抄录的诗词。
这本就是卫湘着意放在那儿的，因而也不必慌，便笑着上前见礼。
楚元煜放下册子，伸手扶她，随口笑问：“大冷的天，你出门了？”
“没有。”卫湘衔笑摇头，就势坐到他膝上，柔荑环在他的颈间，温声道，“褚姐姐病得久了，听闻近来愈发虚弱，偏还更没胃口。这样下去哪还有力气养病？臣妾便想给她制些开胃的吃食出来。”
这话让楚元煜十分意外，打量着她问：“你不生她的气了？”
卫湘黯然低眉：“那日……是臣妾太激愤了，后来静下来想，褚姐姐多半只是听了这事便随口说与陛下和臣妾听，并无偏信的意思。更何况既是宫中姐妹，便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哪有为这点小事计较的道理？臣妾如今只盼姐姐能早些病愈才好。”
楚元煜心里早已没有褚氏这号人，闻言只笑了笑，抚过卫湘脸颊的手倒分外温柔：“小湘心善，但愿旁人都能明白你的心。”
“……那倒也不重要。”卫湘嗫嚅着低下头，“臣妾只求问心无愧。至于其他的……”她偷觑他一眼，红着脸靠向他的胸口，“只要陛下明白臣妾的心便是，旁人再没有一个要紧的了。”
这话自能令人心情大好，楚元煜搂住她，五官都变得柔和，俯首吻在她额上：“朕当然明白你。”
卫湘更显羞赧，楚元煜看着怀里的美人，久久挪不开眼。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便这样待着，无所事事，连话也不说。时间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卫湘暗想，这倒也很是岁月静好之态。
此时离晌午用膳已不太久，中午他自是歇在了这里。午后因皇后那边有嫔妃省亲的事宜需要商议，他便去了长秋宫。卫湘在他离开后忙赶去小厨房，琼芳早已将白米粥熬好，只余小油菜要等临出锅时再下口感才好，这会儿见卫湘来了，便将菜入锅。
约莫一刻之后，主仆二人便离了瑶池苑，又往容承渊那边去。容承渊养伤养得无聊，午后玩心大起，便用枚五两的银锭从一小宦童手里换了副华容道来玩，没想到这副华容道虽看起来只比常见的那种多三块板，实则难度骤增，容承渊趴在床上摆弄了一个时辰，曹操才往前挪了一步，倒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宋玉鹏自打从临照宫回来就在容承渊这边候命，这会儿见卫湘来了，即刻进屋禀话。容承渊闻言总算推开了那副华容道，咂着嘴说：“请吧。”
宋玉鹏便忙忙碌碌地在榻前支好纱屏、放好椅子，又想到琼芳手里拎着食盒，知是容承渊想吃的粥，便又取来一方榻桌，支在容承渊床上。
接着宋玉鹏出去请人，卫湘与琼芳便进了屋。琼芳自要先寻个地方放那食盒，就走向卧房正中央的膳桌，又取来托盘。
这本没什么，却见卫湘也没直接到纱屏处落座，而是跟着琼芳去了那桌边，主仆两个一起将食盒里的东西往外挪。
容承渊在纱屏后挑了挑眉，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食盒里拢共是一道菜粥与三样小菜，卫湘一边上手帮忙，琼芳一边不住地看她。待几样东西都盛到托盘里，琼芳正想端，卫湘压音道：“我来。”
琼芳略有一滞，但终是没劝，由着她去了。
卫湘端着那托盘走向纱屏，天晓得她心里紧张成了什么样子。容承渊在纱屏那边见她往这边走，还饶有兴味地支着下巴在看，但见她走到近处仍无止步的意思，眼见是要绕过纱屏往这边来，忽而便慌了，下意识地想起来坐好，勉强维持些待客之道，却又实在无力起身，最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手忙脚乱地把那副华容道掖到了枕下，自己也说不清这有什么道理。
枕头才放好，那道倩影已绕过纱屏，端着他想要的粥，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容承渊皱眉看她：“娘子做什么？”
“这是……掌印要的粥。”卫湘强作冷静，却遮不住语中的轻颤。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原就是惧怕这些权宦的，何况站在最顶尖的掌印？且她似乎还得罪了他！
心眼比针眼都小！
卫湘心里揶揄。
早先敢那样来见容承渊，是因她真没觉得那点事值得他计较，现下看来，她属实是高看他了。
她垂眸将托盘放在那方榻桌上，揭开青瓷钵的盖子，上手盛粥。她的手纤细白皙，执起浅青色的瓷匙，一勺勺舀起白与翠相衬的粥，让这再简单不过的粥都被添了几分仙气。
容承渊看得心情挺好，待她放下粥碗、摆好小勺与筷子，他便理所当然地凑过去，拿起小勺，悠闲地舀了口粥。
卫湘在一旁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他每吃一口，她都觉得心跳要停两下。
于是当他吃到第三口时她就受不了了，用力抿了下唇，窒息地启唇：“……掌印。”
容承渊光顾着吃粥，没顾上抬头：“嗯？”
卫湘道：“掌印若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什么？”这回容承渊抬头看向了她，眼中却满是疑惑，“什么打算？”
他这反应，倒弄得卫湘也一怔，只觉这疑惑似乎太真，转念又想该是装傻，便沉了口气：“掌印差宋公公来与我说那些……”她忍不住看了静立一旁的琼芳一眼，“总不能真是为了逗趣？”
“逗什么趣？”容承渊瞧瞧面前的粥，愈发费解了，“若觉得是逗趣，娘子何以还做了这粥？”
“什么？”卫湘惶惑不安，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问了，又扭脸去看琼芳。
琼芳隐隐觉出点端倪，上前欠身道：“掌印，我们娘子只怕您是恼了她，借着粥做筏子，要教训人呢。奴婢觉得不像，便说您是在与她逗趣，娘子不敢信，这才寻来问个究竟。”
容承渊眼看着卫湘本就不大对劲的脸色随着琼芳的话一分分变得更加苍白，心下虽是想笑，却厚道地忍下了。
他将瓷匙撂在碗里，想了想，复又抬眸去看卫湘：“褚氏那事，娘子口口声声地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卑微，便连崴脚都是错的。现下我也想问问——”他略偏了偏身，食指支在太阳穴上，“怎的？是不是咱家挨了那一刀，便连想吃个粥都显得别有意图？”
“……”卫湘瞠目结舌。
琼芳说他是在“逗趣”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不可能，倘使真是那样，那恐怕便是这天下最最匪夷所思之事了。
现下她才知道，竟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他既没什么深意，亦不是与她逗趣，只是纯粹地想吃这一碗粥？！
她深深吸气：“堂堂掌印，何缺我这一碗粥？”
容承渊已然又拿勺吃了起来，一脸自在：“如何不缺？娘子这粥，我的确不曾吃过啊。”
卫湘哑口无言，木然杵了会儿，渐觉尴尬，又想起他着人送去的那四瓶清露，就没话找话起来：“还多谢掌印给我那些东西。”
容承渊摇头：“道谢没意思，这粥是实在谢礼。”
“……”卫湘不想理他了。
她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转而福身：“那我先告辞了。”
容承渊：“无力相送，娘子慢走。”
卫湘搭着琼芳的手，转身离开。容承渊本在专心致志地吃粥，却在她走远几步后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屏风望向她的背影。
她身形窈窕，阖宫里也再难寻到更美的样子。
容承渊眯眼瞧了会儿，兀自撇嘴：是挺好看的，怪不得能入帝王的眼。
粥也做得挺好吃……
他觉得自己这一回的眼光不错。
宦官做到极处，大抵也就是他这样了吧——担着掌印的位子，荣华富贵就不会少。再有个人能为他在帝王身边扇耳旁风，荣华富贵就能守一辈子。
那么过往的事，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宦官低贱，自是不必去理会什么大义的。

第37章 交手 “我毒害褚美人？！”……
再过去两日, 木莲想见卫湘的心愈发迫切了。琼芳总摆出为难的模样婉拒，木莲几度急得落泪，直至腊月廿七, 卫湘念着有些事拖到年关不免晦气，总算松了口，告诉琼芳可带木莲来见她了。
当日晚上, 听闻皇帝翻了文婕妤的牌子，琼芳便请木莲来喝茶。卫湘自顾在房里与两位女博士讨教功课, 起先仍是念些诗文，后来想起各宫主位近来的赏赐, 就命傅成去取了一副楹联来, 请教平仄声韵。
两位女博士见了那楹联, 都一眼就瞧出是恭妃所赏, 卫湘不由好奇：“恭妃娘娘的墨宝很多见么？”
纪春浓摇头道：“并不。恭妃娘娘的字虽好, 却不爱卖弄。娘子若不去她那雅集‘斟墨宴’, 理应就只有过年赏楹联时才能见到她的字了。倒是她从前在闺阁中时, 字画、诗书、点茶、插花样样皆通, 算是位名动京城的才女。我们那会儿若去宫外赴宴，常能听到她的名儿, 命妇们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的。若不是早早被先帝定给了当今圣上, 她到嫁龄时必要被提亲之人踏破门槛, 可有的头疼呢！”
纪春浓言及此处, 笑了起来，卫湘与沈月桂也附和着笑了, 屋子里一团和气。
琼芳的声音在外响起：“娘子，褚美人身边的掌事女官木莲有事求见，不知娘子可方便说话么？”
纪春浓与沈月桂相视一望, 收敛笑音，起身福道：“我们先告退了。”
卫湘如先前一样起身将她们送至外屋门口，口中虽与她们寒暄，目光却早已注意到木莲眼眶泛红。但当着两位女博士的面，她只当没看见。笑吟吟地送走她们后她转过身，笑容便荡然无存了。
她睇了木莲两眼，冷淡地折回内室：“进来吧。”
琼芳闻言率先跟上，木莲低着头，也跟琼芳往屋里走。
回到卧房，琼芳见纪春浓与沈月桂用过的茶盏还在桌上放着，便去收拾。卫湘自顾坐到茶榻上，又拿起那副楹联来看，并不主动理会木莲，冷淡溢于言表。
木莲感受到冷落，怔了怔，踉跄赶至卫湘身前，跪地深拜，话才出口，已有哭腔：“御媛娘子……”
卫湘满是不耐地皱起眉头：“你的事我早听说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哭，也大没道理过来求我。且不说你们美人先前做下的事，只论咱们几个都是御前出来的，你也该明白，我若留你，容掌印那边我便不好交代——他那一顿板子挨得，至今可都还下不了床呢，你休要让我为难了！”
她一句句全是疏远与厌烦，巴不得木莲听完赶紧走人的样子，全无请君入瓮之意。
木莲见她这般冷硬，不由哭得更狠，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娘子开恩！求娘子垂怜，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也是没办法！”
卫湘这下连视线也别开了：“你何需说得这样可怜！左不过都是在宫里谋一份差事，便是褚美人咽了气，尚宫局也自会给你指个新去处，还能饿死你不成？”
木莲哭着膝行上前，挂着满脸的泪仰头望卫湘：“娘子大约也知……想讨个好差事是要使银子的……”
卫湘冷笑：“这我自然知道！可你先是在御前，又是跟着褚美人——褚美人原也正经得过宠，必定赏赐不少，你这掌事宫女还能少了银子？”
木莲连连摇头：“原是不该缺银子，可奴婢……奴婢的母亲卧病在床，又有兄弟要念书，每每有些银钱便都送回了家里去，从未能留下什么积蓄……”
卫湘听到此处，神情适当地松动了几许，木莲机敏地捕捉到，忙不敢停顿地续言：“所以……奴婢实在没钱使给尚宫局了！”说着又垂下泪来，“若只奴婢一个人，没个好去处便也罢了，既入深宫，哪有不吃苦的呢？可奴婢的母亲还指着奴婢的月例银子抓药，若断了这钱，她、她……”言及此处竟一口气没喘上来，再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大张着嘴巴强缓。
琼芳见状忙上前将她搀到一旁，边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边低斥道：“你莫激动了！搞出这副模样，没的污了娘子的眼！”
语毕又反过来央告卫湘：“娘子，奴婢原不该多嘴，只是……”她流露为难之色，“就算没有使钱这事，单为掌印遭的罪，尚宫局只怕也不能给她什么好差事。奴婢带她来见娘子也是想着……如今这后宫里，也就娘子在掌印跟前还有几分面子。”
卫湘气笑：“你少这样捧我！”话虽不善，语气较之方才，却又更松动了。
琼芳向木莲递了个眼色，兀自上前，欠身轻劝：“娘子，奴婢已与她商量过了，她的去处于娘子而言本无关痛痒，眼下难办的实是容掌印那关。但容掌印……说到底记恨的也是褚美人，而不是她，若她能想法子交个投名状，掌印那边大约也不会多加为难。”
“投名状？”卫湘望着琼芳，不无诧异。
琼芳垂眸，意有所指地说：“冤有头债有主。褚美人自己糊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主儿，凭什么让底下人跟着遭罪呢？”
卫湘似是对她的意思十分意外，倒吸了口凉气，视线在她与木莲间转了个来回，惊魂不定道：“你容我想想。”
琼芳颔首，正欲示意木莲退下，木莲急得又掉下泪，上前两步，再度跪地：“娘子！奴婢自知不该催娘子，可褚美人的身子……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倘若她先去了，便说什么都晚了，但求娘子……”
“我可不欠你的！此事我愿帮你是看你可怜，若不帮，我也问心无愧！”卫湘横眉立目，便是倾国之色也显得凶了，“若怕我误事，你便去求别人好了！”
木莲见她生恼，不敢再言，只是眼泪仍自淌着。
卫湘不无嫌弃地看着她，却也流露不忍，唉声叹道：“……罢了，只这一晚。行与不行，我明日给你个答复。”
木莲这才神情一松，如蒙大赦地露出几分笑，遂又向卫湘磕头，说些“愿做牛做马”之类的话。琼芳不得不又劝解一番，她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卫湘淡淡目送木莲离开，待人走远，她的脸色便愈发冷漠了。她淡看着地上尚未干去的泪渍，心下好奇木莲接下来又要唱哪一出。
……因为木莲的泪太真了。
适才看着她哭，卫湘也真有些动摇，心想或许此处并无圈套，只是木莲真想另寻个出处？
次日，卫湘在早膳后又读了半晌的书，才不紧不慢地让琼芳去找木莲来。
这样的掌事女官本不宜随意离开，但褚美人病得一味昏睡，便也顾不上这许多。琼芳寻去褚美人所住的春华宫，很快就与木莲一道回来了。
她们一前一后地步入卫湘的卧房，只见卫湘坐在膳桌边，桌上置有托盘，盘中有一陶罐，另有一张折了一折的纸笺，从外头看不着写了什么。
木莲上前施礼问安，满面惴惴。卫湘乜她一眼，并不给什么好脸色，只说：“为拉你一把，也为帮我自己绝后患，这事……我做了。但你可记着，就这一回，事成之后我只帮你寻个好去处，可不留你在瑶池苑。”
她摆明态度，更摆明提防，反让人更安心了。
木莲忙点头：“诺，奴婢谢娘子大恩！”说着就要跪地叩首，卫湘伸手挡了她，拿起那陶罐搁在她面前：“这是我与姜太医讨的药，你喂褚美人服下，这事便了了。只是为免节外生枝，这并非毒药，而是一剂补方，太医也说不准药效够不够。若是不够——”她葱白的手指轻敲在托盘中的纸笺上，笃笃两声轻响，“总归方子也在。到时你再来寻我，我们补上一剂，不怕送不走她。”
木莲大喜过望：“奴婢记住了！”
卫湘垂眸淡声：“去吧。避着些人，别惹上是非。”
“奴婢告退！”木莲福了一福，毫不耽搁地这便走了。卫湘想，事情既已到这一步，应当没有再拖延的道理，该即刻就见分晓才是，便安坐在那儿等着。
然而等了又等，一刻、两刻……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动静。她便也值得放下这事，又读起书来，不知不觉大半日便也过了。
傍晚时因皇帝驾临，瑶池苑里更显忙碌，卫湘便也真顾不上杂事，只得一心伴驾了。
如此直至过了子时，阖宫都归于宁静，瑶池苑的灯火也尽熄了，芙蓉帐里衾枕之乐行了个痛快，卫湘与皇帝相拥而眠，终于有一道黑影踏着夜色匆匆赶到瑶池苑外。
御前宫人见状忙去挡下，二人低语几句，迎去的那位不禁变了颜色，即刻步入角房，三言两语地说与张为礼。
张为礼亦心惊不已，当即吩咐宫人们先准备起来，遂径自掌了盏灯，躬身步入卧房。
“陛下。”在他唤出这一声的同时，与他一并进来的四名宦官已各自点亮房中的一盏灯。卫湘只觉周遭骤明，睡意迅速消退，又感身边之人正坐起来，便也撑起身。
张为礼在幔帐外，压低了声，也压制着心惊：“皇后娘娘差人来禀，说是……褚美人身边的掌事女官木莲，状告……”因知卫湘就在此处，张为礼噎了噎，才继续说下去，“状告卫御媛命她毒害褚美人。人命关天，皇后娘娘不敢耽搁，命卫御媛速去长秋宫回话。”
楚元煜听他禀话时头脑仍在半梦半醒里昏着，话音才落，就听身边之人惊奇道：“我毒害褚美人？！”

第38章 问话 卫湘感激地望了凝姬一眼。……
楚元煜侧首看她, 将她脸上的吃惊与彷徨尽收眼底，连带着一点恐惧。他想起她那日投湖的委屈，心下一叹, 便道：“朕知道不是你，睡吧。”
卫湘似是听到他的声音才还魂，又怔了怔, 才说出话：“皇后娘娘传召……”
楚元煜凝神想了想：“朕去见便是。”语毕他就要起身，卫湘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他复又回头，见她双目盈泪, 却又故作平静：“事关重大, 臣妾还是去一趟得好……谁是谁非, 臣妾要辩个明白！”
楚元煜听出她语中分明的执拗, 劝语咽了回去, 笑道：“罢了, 那就同去。”
卫湘紧抿着唇, 点了点头, 是一贯乖顺的模样。
二人便一齐起身梳洗更衣。
圣驾将至这种事自不能瞒着皇后，御前的人当即知会了那前来传话的长秋宫宦官, 此人又即刻赶回长秋宫, 禀奏皇后知晓。皇后原是只想传卫湘来问上一问, 无意大动干戈, 现下却不得不兴师动众起来，差出数名宫人前往各宫, 命他们将各主位宫嫔一并请来。
是以当卫湘与皇帝步入椒房殿正殿时，见到的便是一番颇有气势的情景：殿中四角的多枝灯都燃着，两侧碗口粗的火烛也都亮着, 但因是三更半夜，又因椒房殿规模恢弘，即便有这样的烛火映照也仍有些昏暗，这昏暗却又恰到好处地映衬出一种压抑与威严。在光影交错之间，木莲跪在殿里，皇后衣冠齐整地端坐主位。其余的高位宫嫔里，敏宸妃、恭妃已入座；清妃与文婕妤因住得远些，尚未到场；凝姬虽然尚不是主位，但因腊八、小年的差事都办得漂亮，晋封贵嫔的旨意已下，只差册封礼还未行，皇后就将她也传了来，坐在恭妃下首。
见圣驾至，几人都离席问安，卫湘在她们问安时便止了步，略侧过身，以示回避。待她们见完礼，她便向皇后与各主位一一问了安，而后就行至木莲身侧静立，神情清冷。
一番见礼的空档，宫人已在主位侧旁为皇后另添了椅子。楚元煜落座到主位，见卫湘站在那里，眉宇轻皱：“小湘，坐。”
这三个字令殿中众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皇后只眉心跳了一跳，敏宸妃、恭妃与凝姬相互交换一番视线。
卫湘略作思忖，垂眸福身：“谢陛下。”语毕便去凝姬对面的位子上坐定。
楚元煜脸上隐隐写着不耐：“怎么回事？”
皇后便吩咐木莲：“你说。”
木莲忙磕了个头，带着三分惊惧，絮絮地诉说起来，一句句地控诉卫湘是如何威逼利诱她对褚美人下毒，自己又是如何为难了整日、最终鼓起勇气前来长秋宫状告卫湘的。
皇帝凝神静听，面上不见喜怒。卫湘亦面无表情，边听她说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待看到仪景手中端着的托盘里放着的陶罐时，她心弦稍稍一松。
木莲话毕，皇后指着那陶罐，温声向皇帝道：“这便是木莲所说卫御媛让她下给褚美人的东西。臣妾闻着又香又苦，像是药，却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已着人去太医院请御医了，一会儿便能来验。”说着又看向卫湘，“只是，即便太医真验出什么，一面之词也不足信，还是要听一听卫御媛的说法。”
卫湘眉梢眼底都是冷的，离席跪地：“回禀娘娘，这陶罐确是臣妾今日给木莲的，却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开胃的花水……臣妾听闻褚姐姐总不能好好进食，这水能开胃，便熬了来。”语毕她微抬头，望向皇帝，“这事，陛下是知晓的。”
几人都看向皇帝，楚元煜颔首：“朕确是听小湘提过。她一心盼着褚美人病愈，亲自去小厨房熬制花水。”
这话里的立场太分明，木莲本就因卫湘的说辞而有些懵，闻言更是慌神，朝帝后磕了个头，就冲着卫湘咄咄逼人起来：“陛下莫信卫御媛的遮掩！卫御媛亲口告诉奴婢，这药是请一位姜太医开的，明面看着是补药，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美人娘子！且这药方就在卫御媛房中，奴婢所言是虚是实，将这药与方子一对便知！”
皇后向皇帝道：“臣妾着人查了档，太医院如今只有一位姜姓太医，叫姜寒朔，确是负责给卫御媛请平安脉的，也已着人去传。”
木莲侧首盯着卫湘，双目猩红：“您仗着容掌印的势戕害妃嫔便也罢了，如今在圣驾面前还敢这样矢口否认，莫不是容掌印手眼通天，这会儿还能毁了、或是换了您房里的方子？”
卫湘听到这话不禁看了木莲一眼，倒有点佩服她了——有这话在，就算她房里搜出的方子毫无问题，也会让人怀疑那是假的，而她若想自证也难。
好在有了先前那一出，她大可不必自证。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神情倦怠地苦笑：“与容掌印的事，看来臣妾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合该那日死在太液池里，换个清白名声。”
皇帝眼底一凛：“朕信小湘。这种子虚乌有的话，都不许再提！”
众人忙要应诺，木莲却又道：“卫御媛得幸之事或许清白，可今日您又是如何威胁奴婢的？”
卫湘侧首，淡然回视：“我是如何威胁的？”
木莲又像帝后一拜：“卫御媛说……那日紫宸殿一事，她已凭投湖自证清白，美人娘子真正得罪的只有容掌印，无论奴婢愿不愿下手，容掌印都不会放过美人娘子。若奴婢办了这事，还能在容掌印那里卖个人情，若奴婢不办，来日或许就是陪葬的命……”言及此，她哽咽了一声，“正因如此，奴婢才、才会踌躇至深夜……求陛下恕奴婢不够忠勇……容掌印势大，阖宫上下没有几个不怕的！”
这话说完，有宫人进来禀说清妃与文婕妤都到了。楚元煜随口命她们进来，不免又是一番见礼问安，待二人落座，楚元煜见卫湘仍跪在那里，又命她也坐，继而续上方才的话题，眼中又显不耐，一声冷笑：“容承渊最近很会招惹是非，传他来。”
卫湘心弦骤紧，满心愕然险些显露出来。
于容承渊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受罚是极折损威严的，但上次因有褚氏之言在前，事涉天子威仪，也算一个说得过去的缘故。可现如今他重伤未愈，若要因为这点子虚乌有的后宫纷争强撑着前来回话，就真要颜面扫地了。
卫湘一时心跳如鼓，想出言为他说情，却又清楚当下满殿的嫔妃宫女里，她是最不宜开口的一个。
倒是也没待她再多慌乱，皇后已先劝道：“掌事的宫女宦官若镇不住底下人，又如何掌事呢？容掌印还养着伤，不必为这么两句话过来一趟。”
卫湘屏息，又忙看皇帝的神情。
皇帝淡淡挑眉，平静的声线不带一丝感情：“你是皇后，也这般顾及他的伤势了？是咱们一贯待下太宽，才纵得他们拿大了。”
这话不免令皇后窘迫，她噎了噎，视线快速扫过众人，转而又微笑着接口：“一个宦侍的伤如何本与臣妾无关。只是臣妾想着，容承渊一贯伺候得还尽心，为人也算忠心。于奴仆与臣工，这两点是最要紧的了，别的纵有些不周到，也都是小事。”
皇帝眉宇间的冷漠因皇后的话而有所缓和，沉吟半晌，叹了一声：“皇后所言有理，尽心与忠心最是要紧。”遂不再提传容承渊回话之事。
过不多时，姜寒朔先一步到了。前去传话的长秋宫宦官规矩严谨，未与他透露半个字，但他在来路上也已猜到几分端倪，入殿时他与卫湘相视一望，二人便都移开了视线。
皇后打量着他，神色虽淡泊，却有不怒自威之势：“姜寒朔，本宫听闻你给卫御媛开了个方，明面上是补药，却能取褚美人性命，有无此事？”
姜寒朔一滞，慌忙叩首道：“陛下、皇后娘娘明鉴……臣确是为卫御媛开过一剂补方，却是因卫御媛投湖受寒伤了身子，绝无害人之意！”
“姜太医这话未免太避重就轻了！”木莲声音尖刻，“谁人不知卫御媛那一场病是由御医亲自照料的，若要进补，自也该是御医开方，如何轮得到你了！”
这话听来在理，殿中因而一静，数道目光都投向卫湘。
卫湘只看着木莲，气定神闲地笑着：“你这话好生荒唐！四位御医循例只管太后、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安康，我那一病能得御医诊治全因陛下恩旨，难不成我还能让御医照料一辈子不成？又何况我也确是病愈了，当时只道仍有几许虚弱也是大病初愈的寻常事，自也没去想其他的。几日后不见好转，这才又想着开方进补，我又岂能再去劳烦御医？”
木莲切齿，愤愤道：“凭御媛娘子如何巧舌如簧，把那药方寻来，请御医一看便知了！”
“那便要搜卫御媛的瑶池苑……”皇后轻吐出这一句，迟疑地去看皇帝的神色。
楚元煜眉心深锁，既觉困倦，又觉不耐：“一场闹剧，搜什么宫。”
几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皇后的神色最是为难，恭妃察言观色，小心劝道：“陛下……臣妾知道六宫争端入不得陛下的眼，也知陛下心疼御媛妹妹。只是……事情既已摆出来，总得有个说法才是，没的不清不楚的，平白惹些议论。”她说着顿了顿，隐含歉意地望了眼卫湘，“若陛下不愿搜宫伤了御媛妹妹的名声，就只得审姜太医了。”
凝姬闻言即刻接话：“恭妃娘娘所言极是。况且依臣妾看，卫妹妹忠君，想来是做不出这样的算计的。若那药真有什么，姜太医背后也只能是另有其人。那便没道理搜卫妹妹的瑶池苑，只消审明白太医，自然就都明朗了。”
卫湘感激地望了凝姬一眼。
凝姬这话乍听有理，细想并不公正，却是真想把她撇出来的。现下凝姬的晋封礼还没行，最是应当谨慎点时候，若有差池，只差一步的主位就要得而复失，能为先前的那点交情为她说出这种话实在不易。
席间众人一时神色各异，皇后多少觉得凝姬之言不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皇帝睇着木莲，口吻沉沉道：“褚氏张扬轻浮，行事不妥已不是一次。朕本不欲与她计较，近来更念她在病中，多有宽纵。但今日既闹成这样，便无含混过去的道理了，若事情水落石出，却是褚氏蓄意陷害，朕必定严惩，你想清楚。”

第39章 对质 有那么一瞬，楚元煜觉得，自己将……
这一席话说得极具威压之意, 木莲打了个寒噤，眉目间隐现迟疑，但这迟疑也只那么一瞬就消失了, 她决绝下拜：“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请陛下明鉴！”
如此硬扛，看起来是有十拿九稳的信心的, 卫湘自知她这信心从何而来，不置一言。
皇帝也不再理会木莲, 目光扫过姜寒朔，张为礼立即会意, 递了个眼色, 便有两名宦官上前将姜寒朔押走, 张为礼也随他们一同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 卫湘这永巷出来的人再清楚不过了——无论姜寒朔说出什么, 动刑总是免不了的。但于张为礼这样精明的宦官, 察言观色是硬功夫, 因此动刑只是手段罢了, 除非他们有心屈打成招，否则在动刑问话间观其色听其言, 总能逐渐摸清虚实。
也就是姜寒朔才被带走, 御医也到了。太医院中“御医”一直总共只有四人, 今晚当值的两位一叫田文旭、一叫赵永明, 二人听闻事涉人命，一齐赶了过来。
皇后为表公正, 并不与他们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去验陶罐里的药。但那药滤得干净，几乎不见药渣, 除却可凭银针分辨有无砒.霜一类的剧毒，就只可借色与味判断一二，绝非易事。
两名御医因而都面露难色，田文旭拱手探问：“不知可有药方？”
皇后温言道：“药方迟些才会有。二位御医只管先行验个大概，等药方送来再细作核对便是。”
二人便接过那陶瓶，由一名御前宦官盯着，退去偏殿细验。
殿中众人一时只得等待，皇后见人人都有倦色，命宫女去小厨房端了些清淡暖和的吃食过来。因多了这份美味，殿里的气氛稍轻松了一些，但也无人说话，嫔妃要么只沉默地吃上几口，要么就安静地坐着，兀自凝神想事。
这般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各自忙碌的两处同时有了结果。张为礼与两位御医前后脚入殿，姜寒朔也被带了进来，不知张为礼用的什么法子，他身上并不见明显的伤，但脸色惨白，行走亦需两名宦官搀扶，下拜更是艰难。
张为礼看看两名御医，先将手里的一份供词呈了上去，躬身禀道：“奴带着人细细问过了，姜太医还是只说自己确为卫御媛开过补药，却不曾害人，药方他也写了下来。”
楚元煜边听边看那几页纸，第几页是供词，最后一页就是完整的药方。木莲跪在地上，透过纸背也看出那正是药方，登时激动起来，磕了个头，颤声道：“若姜太医所写药方为真，这便是那能夺美人娘子性命的方子了，两位御医想必能看得出！若药方无害，必是假的，那与卫御媛房中的方子想来对不上，与那陶罐里的药也决计对不上！”
皇帝沉然不语，皇后道：“两位御医看看这方子吧。”
田文旭与赵永明相视一望，神色里既有惑色也有为难。二人都很是踌躇了下，年纪更长的田文旭揖道：“皇后娘娘，这恐怕……不必看了，娘娘命臣验的陶罐里，不是补药。”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适才为卫湘辩白的凝姬连呼吸也屏住了，其余几人也看向两位御医，恭妃讶然道：“那是毒药？”
田文旭失笑摇头：“大约……并不能称之为‘药’，只是几种鲜花熬煮的水。因不止一种，气味混淆，闻来便不似花，倒像药。但若论其功效，那是绝无药效的，只怕比寻常喝的茶水还要柔和许多。”
听到这话，凝姬自又松了气，众人的神情也都缓和下来。唯木莲愕色更甚，望着御医，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卫御媛亲口告诉我，这药能要褚美人的命！”
说罢又急急向帝后叩首：“陛下、皇后娘娘明鉴！若、若不是卫御媛说过这种话，奴婢为何端着一瓶无害的花水前来状告……若是蓄意栽赃，大可自己下毒便是！”
她反应倒快！
她原当木莲想不到这一环呢。
卫湘心里笑着，脸上露出悲色，神色迷离地怔怔反问：“是啊……木莲，为什么呢？你与我说褚姐姐胃口不佳，我也一心为着给她开胃备药，明明你我都是好意，何以闹出这样的事来？”
木莲本是抓到了漏洞，欲借此翻盘，没想到迎来的是这样一番模糊不清的反问，一时倒愣住了。
清妃秀眉紧皱：“卫御媛，你这东西虽是无害，木莲所言也有道理，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细没说清楚的？”
敏宸妃与她相对而坐，闻言以锦帕掩唇嗤笑：“清妃怕是让这木莲带跑了。卫御媛送出的东西既然干净，她便是清白的。至于木莲为何来告这等恶状，咱们也该问木莲与褚美人才是，哪有问卫御媛的道理？”
清妃不由卡壳，哑了哑，心觉有理，不再说什么。
凝姬淡看着木莲：“既是木莲主动与卫妹妹提起的褚美人胃口不佳，这事也就清楚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凝姬不疾不徐道：“阖宫皆知卫妹妹投湖那日的缘故。褚美人身有不适，哪还有与卫妹妹求助的道理呢？可见命木莲去与卫妹妹说起这些便是别有用心，拿准了卫妹妹会抓住这机会报复她，因而笃信卫妹妹给她们的东西不妥。只可惜这终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卫妹妹给出的东西干干净净，倒将她们心底那点阴暗算计公诸于世了。”
比起先前那番话里显而易见的护短，这一席话虽说也是明明白白在卫湘这边，却说得有理有据。
众人都露出如有所思之色，清妃锁眉又道：“可木莲反复提及那是卫御媛素日养身的药方，听着也怪。”
敏宸妃白她一眼：“清妃怎的就如此偏信这丫头？她既能给卫御媛递话说褚美人食欲不振，就不能再向卫御媛透露她日常所服的补药于褚美人有害？这两句话放在一起。”
卫湘面露恍惚，怔忪点头：“是有此事……那日她来时臣妾正服补药，她便感慨说褚美人虚得连补药都不敢用了，只怕虚不受补。臣妾只当是随口一提，也不曾在意……”
敏宸妃笑道：“你若真有害人之心，便会在意了。”
恭妃有些摇摆不定：“或许……还是该让御医看看那方子？若是补药，却恰好克褚美人的身子，恐怕也有古怪。”
田文旭拱手肃然：“娘娘，褚美人病得久了，近来更是连日昏睡，这般虚弱……只怕泰半补方于她都不妥。卫御媛又已病愈有些时日，倘若是褚美人受得住的方子，于她便效用太弱了。”
言下之意：就是那药方真于褚美人不妥，也实在证明不了什么。
木莲越发慌了：“没有这回事，不是这样的，不是……”
凝姬一记眼风冷冷扫过：“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木莲哪说得出！
她难道能说，是自己主动投靠卫湘，主动提出毒害褚美人，借此向卫湘与容承渊投诚，眼下是被卫湘反将了一军？
卫湘的明眸黯淡下来，低着眼帘，无力地叹道：“竟有这等事……是我太轻信了。倒该谢你不曾往这药中添什么东西，否则我只怕浑身是嘴也难说清。”
木莲觉出事情已难翻盘，愈发惊恐，浑身战栗如筛：“不是……不是！”但不及她再辩，张为礼已大步上前，一记耳光打下去，斥道：“亏你还是御前出去的人，规矩全忘了！”
局面关乎生死，他这一句训斥未见得有用，但那一记耳光用了十二分的力，打得木莲头晕眼花，什么也说不出了。
皇后望向皇帝，见他面色阴沉，便只轻声问：“还请陛下定夺。”
楚元煜素来厌烦这样的算计，一声冷笑：“正逢年关，朕本不想伤了和气，更不愿为难病人，但让这心如蛇蝎之人安稳度日，便是对旁人不公。”
皇后忙说：“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淡然垂眸：“褚氏废位，打入冷宫。”
他说罢就想起身离开，抬眼注意到木莲，又睇她一眼，随口添上二字：“杖毙。”
“陛下……”木莲声音嘶哑，僵硬一瞬，便膝行上前想要求告。御前宫人们哪会允她这般惊扰圣驾，即刻就有两个宦官上前将她架住、捂了嘴，干脆利落地拖出去了。
卫湘至此才算完全松气，仍摆出一副怔忪做不出反应的模样，低头不语。
楚元煜见她如此，心生怜意：“小湘。”
卫湘犹是愣了愣，才侧首看他，见他起身向她走来，她也忙不迭地起身，他苦笑一叹：“吓着了？”
卫湘低着头，摇了摇，静了会儿说：“臣妾只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
还说不是吓着了？
楚元煜正想哄她，她忽抬起头，如梦初醒地望着他道：“陛下，褚美人病重，若去冷宫……”
“好了。”他抬手，食指按在她的唇上，“这件事与你再无关系，你什么也不要说。”
这话听来强硬，但她与他四目相对，在他眼中看到的唯有温柔。
她复又怔了怔，便点了头，轻轻应了声“诺”。
另几人在见到皇帝离席时也都已起身，都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这一番柔情蜜意。这会儿见他们都不说话了，皇后才上前，低眉顺目道：“一场闹剧，扰了陛下安寝，是臣妾的不是。卫妹妹也受了惊……回去好生歇一歇吧。”
皇帝看向她，目光倒也柔和，摇了摇头：“此事也该及时论个明白，不怨皇后。”说罢又看看众人，“都回去歇息吧。”
众人忙施礼恭送，楚元煜揽住卫湘，轻声道：“我们回去。”语毕便带她出门。嫔妃们等圣驾走远，就向皇后告退，各自回了。
回瑶池苑的路上，卫湘仍是与天子同乘步辇，楚元煜见她神色倦怠，想到适才的纷争，心疼地揽住她。卫湘侧首，木然地望他一眼，乖顺地揖进他怀中，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下。
她哽咽道：“陛下，臣妾不明白……”
才刚开口，卫湘就觉揽在胳膊上的手臂一紧。她便即刻止了音，只余低声啜泣。
啜泣声中，她听到他一声哀叹。
……有那么一瞬，楚元煜觉得，自己将她纳入后宫或是错的。
她太柔弱，心地又好，若一朵娇花，在这后宫不易生存。
可这念头也就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她太美，他知晓若让他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将她收入囊中。遑论现在已没的选，她已是他的人，便一辈子都是了。
现下他能想的，唯有如何将她护住，让她长长久久地伴在他的身边。

第40章 除夕 “这是金丝蜜枣花生酪与赤豆栗子……
翌日天明, 楚元煜醒得早了些。见卫湘还睡着，宫人们才要上前侍奉就被他挥手摒了出去。他轻手轻脚地披上件衣服，便出了门, 穿过堂屋，去了与卧房相对的书房。
昨夜的事他本不在意，抑或也可以说, 对这些后宫争端他原都不大在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后宫女人闲得无趣, 便会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出纷争，多是哄一哄便罢了；若是惹到昨夜那样大动干戈的程度, 就杀一儆百, 再有不安分的, 见了好事者的下场也自会安分下来。
可现下想到卫湘流下的泪, 他心有不忍。
他想让她安心, 想让她不必在与他相伴时担惊受怕, 便愿意费心做些安排。于是待到卫湘起床时, 圣驾虽已走了, 她却听琼芳禀道：“陛下晨起吩咐说，瑶池苑的一应宫人都须严查一遍, 由容掌印亲自办。”
卫湘才刚起床, 本还昏昏沉沉的, 一听这话直接清醒了。
这话于她而言可谓“双喜临门”。一则意味着皇帝对她用了些心, 这番吩咐虽看起来似乎与昨夜之事全无干系，实则很掐要害——如昨晚那样的事, 倘若她身边的人不可靠，里通外敌，她恐怕真的会有理说不清, 而若身边之人都是可靠的，便是她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中真有什么，疑点也被挡在了外头，仅凭告状者的一张嘴不足以扭转是非。
二则是，他既将此事交给容承渊去办，可见是真的信了她与容承渊并无干系，因而也不曾想过她宫里的人本身就是容承渊一一过目的。
再深想一步，这般吩咐或许还意味着他虽对容承渊有所不满，但信任并未减少，否则大可换个人来办这差事。
……这对卫湘而言，也不失为另一个好消息。因为她与容承渊已是板上钉钉的盟友，若容承渊地位不稳、甚至可能要被换掉，她现下的处境便有些滑稽了。
卫湘于是心情大好，连早膳都吃了些。早膳后才刚命人将残羹剩饭撤下，傅成就来禀话说：“凝姬娘子来了。”
凝姬此前从不曾来瑶池苑走动，卫湘闻言不由一怔，还是马上命人将凝姬请进了屋。待见过礼，二人一并往茶榻处落座，凝姬端详着她，见她眉目间犹有倦色，不免叹息：“唉……你胆子也太大了。便是要除褚氏，也不该这样铤而走险。”说着不禁连连摇头。
卫湘听得心惊，并非凝姬所言的可能令她后怕，而是她未曾料到凝姬会来与她说起这些。昨夜凝姬帮她之时，她只当凝姬是信她清白而已，现下看来，凝姬却是什么都清楚。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凝姬：“姐姐不喜这些阴谋暗算……不怪我害褚氏么？”
凝姬好笑地看她一眼：“我是不喜这些阴谋暗算，可我又不是个菩萨，这宫里也容不下菩萨。若是你蓄意谋害褚氏在先，我自要疏远你的，可如今是褚氏动手在先，既动了手，便也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你与她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我又何须与你计较这些？”
卫湘在她的话中安心下来，凝姬的笑容淡去几分，苦口婆心地劝她：“下次切不可如此了。你当明白，这宫里头，吃食上的东西最易出事。花汁是从你这儿端出去的，褚氏与木莲只是信了你的话便罢了，若她们多个心眼……为求稳妥往里添些什么，你又如何说得清楚？”
卫湘抿唇，轻轻道：“我也怕这个，所以反复木莲说了那药会让褚氏虚不受补，还拿了方子给她看，才让她尽信。”
凝姬一叹：“总归这回有惊无险，也就罢了。我只盼你多留些意，总归不能为了这些事把自己搭进去。”
卫湘点点头：“多谢姐姐关照。”
这句谢是真心实意的，在姜玉露走后，她就再没指望宫里能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凝姬之言让她心生暖意。不过感动归感动，她并不打算因为这份感动就将自己的谋划与凝姬和盘托出。
……因为在这场谋划里，还有一个看起来最不打紧的姜寒朔。
无论凝姬还是姜寒朔自己，大抵都只认为她与姜寒朔乃是“同谋”，唯她知道不是——或也可说，自此之后自然是了，但在昨夜那一场戏里还不是。
在那场戏里，褚氏与姜寒朔并没什么分别，都是被她算计的人。
因为，她早在姜玉露死后不久就将她的死因散播去了太医院，姜寒朔却直到腊月才来见她。这之中隔了三两个月，便是按她得封来算也已有月余。她又一直在明面上，无论是宫女还是嫔妃，姜寒朔若想来见她，都从来不是难事。
是以他耽搁了这样久，无外乎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他这个人并没有太多胆识。
因而他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后虽还是因放不下姜玉露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却不得不多一份小心了。
宫中尔虞我诈，她又立志要爬到高位上去，还想为姜玉露报仇，那身边的太医就不能是懦弱之人，至少不能是个出了事就轻易将她供出去的人。
所以她用昨晚那一计，将褚氏与姜寒朔都算计在了里面。
因事关人命，着太医来验那陶罐里的东西是必然的，姜寒朔牵涉其中，也必定要被喊来问话，不论哪一方，只消明白轻重都不会耽搁。
而四位御医里最年轻的也年过半百了，来的断不会比姜寒朔这年青人更快。
是以姜寒朔必定来的比御医更早，可他本就沾染嫌疑，帝后不会先让他碰那陶罐，他也就无从得知陶罐里并非他交给卫湘的药。
所以，他没招供，才是如今这样皆大欢喜的结果；二若他一时怯懦供出卫湘，等御医到场验过，众人再知晓那陶罐里并非他和木莲所说的补药，而是花水，他就成了褚氏、木莲就成了同谋。
到时别管花水有毒无毒，与实情对不上的口供都足以让皇帝认定是他们相互勾结，栽赃卫湘。那么不仅褚氏要落罪，姜寒朔这隐患也将被一并除去。
……现下，卫湘很庆幸他过了这一关，她姑且可以信他一些了，姜玉露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会多些欣慰。
至于若姜寒朔过了这关、而褚氏与木莲为求稳妥的确往那花水里添了东西，那其实也没什么。凝姬担心的“有理说不清”从来不会发生，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有毒无毒，而是她们所说的“补药”与御医验证的结果对不上，露出的蹊跷就足以让她们身陷泥潭。
凝姬在瑶池苑小坐片刻就告了辞，她离开后傅成进了屋，轻声告诉卫湘：“褚氏已挪去冷宫，木莲也已杖毙，草席一裹丢出去埋了。”
“嗯。”卫湘点了点头，凝神想一想，又道，“冷宫的事……我倒不太清楚，像褚氏这样病中之人送进去，会如何？可还有人会为她治病么？”
傅成笑道：“循例是有的，只是拨下去的钱不多，用不得什么好药。可实际上，这钱又哪会用在冷宫废妃身上呢？十之八九都要进管事的荷包，余下一成也就是做做样子，是让太医走过场的辛苦钱。更何况，褚氏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了，全靠每日还能醒来的那一两个时辰吃点东西续一口气，入了冷宫既没人伺候，吃得又粗糙，时日必是长不了的，娘子放心便是。”
卫湘听他这样讲，略微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本不必紧张。因为本朝从无废妃出冷宫的先例，褚氏只要进了那道门，应就再翻不出什么花。
但她心里总在反反复复地想木莲昨夜所说的几句话，一时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一时又觉多留个心眼也没什么不好，终是吩咐傅成：“你这几日每天去冷宫走一趟，记下褚氏的情形，前来回我。记着，这事不可外传，多拿些钱打点冷宫的管事。”
傅成一愣：“每日么？”
卫湘颔首：“每日。”
傅成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应下了。
又过一日，就是除夕，这日是整个年关之中年味最足的一日，不过后宫嫔妃倒不甚忙碌，晨起时只消先按规矩去长秋宫晨省，回来后便可自行凑趣儿贺年，大半日都没什么正事，直至傍晚再赴宫宴即可。
这宫宴又分前后三边，前头的宴席设在含元殿中，有帝后、皇子、公主与百官和家眷，至于嫔妃，则只有正四品贵嫔以上的主位才去赴那正宴，余者则都在后宫之中，有一家宴。太妃太嫔们本也该来这家宴，但谆太妃不想因她们在场惹得嫔妃们拘谨，便在慈寿宫另外设了宴席。
这后宫家宴依祖制是皇后赐宴，各宫主位再各赏一两道菜，算是与小嫔妃们同乐。宴席较前头的正宴礼数也不算多，众人饮酒、游戏、观烟花，其乐融融。
至于褚氏那样的晦气事，在这样的一团和气里自然没人会提。宴席的主角只有两个，一是年后就要行册礼晋主位的凝姬，二便是正值盛宠的卫湘了。
临近子时，殿外放起烟花，众女都出去看。五光十色的烟花窜上夜幕，檐下廊中就掀起一阵阵欢笑，放眼望去，嫔妃们服饰亮丽，环佩叮当，一如烟花绚烂。
额而闻得宫女喜滋滋地说吉祥话，举目望去，只见张为礼领着四名御前宦官正往这边来。那欢笑声就轻了大半，人人都好奇地忘过去，却见张为礼径直行至卫湘面前，欠身笑道：“御媛娘子安。”
“张公公。”卫湘边颔首边下意识地看他身后随着的那几人，他们各自端着托盘，但因院中昏暗，不易看清是些什么。
张为礼气定神闲道：“前头也正赏烟花呢，陛下出了紫宸殿，觉得冷，想起娘子身子正虚，命奴即刻过来给娘子送些东西。”
他话音一落，那四名宦官已会意上前，虽只前行两步，但廊下笼灯的光映照上去，卫湘就瞧明白他们端着的都是什么了。
自左首起，头一位的托盘里是件厚实的青狐斗篷，第二位的是只翡翠手炉，卫湘隐隐看出那上面雕着的乃是龙纹，便知是天子日常所用。第三、第四位捧着的似都是吃食，盛在青瓷钵与青瓷盘中，其上有盖，下又有空槽，槽中置有火烛，温着盘中膳食。
张为礼讲道：“这是金丝蜜枣花生酪与赤豆栗子糕，娘子一会儿可先用些再回瑶池苑，胃里暖着，也就不受冻了。”
这话一说，旁边就有人笑起来：“陛下可真是偏疼卫妹妹，咱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只盼卫妹妹肯分咱们一块糕点，好让咱们都沾一沾这福气！”

第41章 拜年 “好，真好！哀家知道你，是个忠……
张为礼自不好回这话, 躬身一揖，将几样赏赐交给卫湘身边的宫人就告了退。
卫湘识出这声音的由来，人未回头, 脸色就已冷了。
……这话若由年幼无知的陶采女说，她乐得多分两块给她；若是旁的嫔妃，纵使听来酸溜溜的, 也不过一句打趣。
但偏生是悦美人，这话便可见是有意引旁人侧目。
卫湘淡看过去, 悦美人也正看着她，眉飞色舞, 俨然在等什么好戏。
然不及她开口争辩, 凝姬便走过来, 拍了拍她的手, 斜觑着悦美人, 笑吟吟道：“清妃娘娘贯是宠辱不惊的, 悦美人平素跟着她, 也都是一副混不在意圣宠的样子。今日清妃娘娘在前头参宴, 悦美人就说出这话，咱们可真弄不清悦美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言下之意：你两面三刀！既如此在意圣宠, 可见平日对清妃也没几分真的。
悦美人脸色一白：“你……”
官大一阶压死人, 凝姬眉心一跳, 她就清醒过来, 虽心有不平，还是只得闭口。
这厢琼芳已上前揭开那青瓷盘的盖子, 卫湘定睛一看，见那盘中呈着的点心足有二十余块，远多于寻常点心的分量, 便知是着意多备了，以便她分与旁的妃嫔。
……不得不说，他对人体贴起来，着实是心细。
卫湘心生暖意，衔笑道：“赏了这样多，可见不是只赏我一人的，姐妹们分一分，莫拂了陛下的美意。”
听她这般说，轻丝与廉纤不必吩咐就已折回殿里去取碟筷，将糕点一一分在小瓷碟里奉与众嫔妃。廊下一时满是道谢之声，就又是一团和气了。
卫湘拉着凝姬的手步入侧殿，另唤了陶采女一道，又命宫人取了小碗，三人就着糕点，一并将那盏金丝蜜枣花生酪分了，吃完后果觉身上和暖。
待得外头的烟花放完，众妃互道一番贺年的吉祥话，就各自回宫去了。
次日，正月初一，是整个年关里最忙碌的一日。
天子在这一日有元日大朝会，不仅众臣尽在，还有万邦来朝。嫔妃们则是一早便要去向谆太妃问安，而后各太妃、太嫔处也都需尽到礼数。待得出了慈寿宫，各宫之间也要走动，尤其是低位的小嫔妃们，各主位处都要贺年，对宫中得脸的掌事们，也至少要着人去送一份年礼才好。
于是众人都是天不亮就起了身，赶到谆太妃所住的慈寿宫端和殿外时，天都还黑着。
殿前院落很快就乌压压地站满了人。皇后与闵淑女正在寝殿侍奉谆太妃梳洗，外头这一众人便是以敏宸妃为首了，往后是清妃与恭妃，再往后是文婕妤，几人都身着内命妇吉服，立在那里肃穆端庄。
更往后就是小嫔妃了，以凝姬为首，虽也都是按品大妆，但因没有吉服，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婀娜雅致，也是一番美景。
卫湘因想着今日事多，心神总有些不宁，等候时看了好几回表。约莫五点二十的时候，天色擦亮，闵淑女从正殿的侧门出来，立于廊下，向众人福了福：“太妃已起身，诸位娘娘、娘子请进来吧。”
妃嫔们便自侧门鱼贯而入，敏宸妃首先入了殿门，清妃随在她身后，途经闵淑女身侧时一脸温和地握住闵淑女的手，关切道：“听闻昨夜家宴至后半夜才散，今日又要一早侍奉谆太妃起身，辛苦妹妹了。陛下常说，多亏有妹妹承欢太妃膝下，他才能安心料理国事。”
卫湘站在后头，便是正在前行，与清妃也尚有一段距离，却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晰，不由笑想：又来了。
闵淑女垂眸福身：“谢娘娘关怀。”又款款笑道，“臣妾昨晚没去后宫的宴席，也在这边侍奉太妃来着，散得早些。又被太妃嘱咐今日晚些过来，便也不觉疲累。倒是皇后娘娘，不到寅时就来候着太妃起身了，臣妾自愧不如。”
这话令众人都一愣，一时各有思量。卫湘亦是一愣，不觉间望向闵淑女，见她仍是那样的清清淡淡，心底一阵恍惚。
……她原当闵淑女不争不抢，两耳便也不闻窗外事。现下看来，她不争归不争，对个中纠葛也都是懂的。
清妃听她这样说，倒也仍维持住了宠辱不惊的模样，柔和地笑道：“皇后娘娘自是六宫表率。”语毕不再多言，迈过门槛。
众嫔妃便跟着她也往里去，卫湘入了殿，只见一年逾半百的贵妇人已端坐主位，一身满绣吉服与满头珠翠相得益彰，看起来极为气派，却又笑吟吟的，慈眉善目，想来就是谆太妃了。
皇后在她身前偏右之处置一绣墩，伴她坐着，尽显婆媳和谐。
众人入殿站定，便施三拜三叩的大礼向谆太妃贺年，谆太妃似乎心情很好，笑意愈发深了，不待她们最后一叩行完，已道：“好，好，好，都快起来！都坐！”
原本肃穆的气氛因她的笑音一松，宫女们上前，扶嫔妃们起身，至两侧落座。
谆太妃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左看右看，夸了敏宸妃的首饰，又夸恭妃的气色；俄而见闵淑女来为她换茶，她又忙着招呼闵淑女坐。闵淑女才在她身侧坐定，她便四下里张望起来，问：“凝姬可来了？”
凝姬忙离席上前，福身再行问安，谆太妃即刻笑道：“来了就好，快起来吧。听闻你年后便要晋封贵嫔了，这是大喜事。哀家也不知赏你些什么好，只得挑了些好看的石头，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只管自己吩咐工匠去打吧！”
说话间已有几名宫女上前，手里都托着托盘，盘里正放着谆太妃口中那些“好看的石头”。
……实则都是上好的翡翠、宝石，即便未经太多打磨，只去了皮壳，也光彩夺目。
凝姬只看了一眼，便忙深福：“臣妾不敢当此厚赏！”
谆太妃伸手拉了她起来，语重心长道：“有什么当不起的？你性子好，模样也好，用心装扮起来，别说陛下喜不喜欢，自己也高兴不是？”
凝姬脸色一红，谆太妃直接对她身边的大宫女说：“快，替你家娘子收了，回头代哀家催着她制首饰，不许她躲懒。”
众人一阵笑，凝姬满面通红地谢了恩。
谆太妃复又看看众人，探究道：“卫御媛是哪一位？”
卫湘后脊一紧，连忙起身上前，施大礼叩拜：“臣妾御媛卫氏叩见谆太妃，愿太妃福寿绵长。”
谆太妃并未像凝姬上前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命她免礼，而是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的问安。这令卫湘心里一时慌乱，但也就是话音刚落，谆太妃便道：“起来吧，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卫湘垂眸静静起身，上前两步，欠身不言。
谆太妃早在她适才过来时就已惊异于她的容颜，此时细作端详，更觉诧然，虽是按捺住了大半，却也掩饰不住喜欢，赞道：“好，真好！哀家知道你，是个忠君的好孩子。”
这话令卫湘心中的大石骤然落下。
她本以为谆太妃会不喜欢她，因为貌美最是容易与“妖妃”挂上因果。现下听谆太妃提起“忠君”二字，她方安心了。
谆太妃攥住她的手，又道：“来，这是江南新送进来的料子。皇帝有孝心，总觉得哀家便是不穿，看着高兴也好，就一股脑送了来。可好好的东西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便赏你吧！衬年轻多裁些好衣裳穿个尽兴，也算不负年华！”
说着又有几名宫女上前，各捧着绫罗绸缎，整齐地叠着，装在琉璃匣子里，卫湘只粗略一扫就知少说也有几十匹。正要开口推辞，谆太妃已板着脸道：“你今日头一回来见哀家，是该收见面礼的，想说什么客气话都给哀家咽回去！”
卫湘哑了哑，轻轻应了声“诺”，只好低头谢恩。
有了这番行赏为开头，殿中愈发喜气洋溢。接下来，敏宸妃、清妃、恭妃、文婕妤也各有赏赐，莲嫔虽已被皇帝厌弃，但因是东宫旧人，同样未被遗忘，一视同仁的行赏。
这般坐了约莫两刻，有宫女自殿外进来禀道：“太妃，皇子公主前来问安。”
谆太妃道了声“外头冷，快带进来吧！”，便又与众人说：“唉，公主还小，怕生。你们先回吧，莫惊了她。”
众人忙离席，施礼告退。唯皇后与恭妃未动，静等子女进来，再者就是闵淑女犹伴在谆太妃身边。
退至外殿门口时，卫湘抬眸望见了由乳母带着候在侧殿的皇子公主。
因今上大婚时先帝已然病重，成婚才一年多先帝驾崩，接着就是三年国丧，不得行乐，所以至今只有一子一女。皇子乃是中宫嫡出，先帝驾崩前就已降生，如今已五岁了；公主则是丧期结束才有的，正是那害死妩贵姬的陈氏所生，现下才一岁多一点，平素由恭妃抚养。
两个孩子都生得粉雕玉砌，放在一起如同一对佛前童子般玲珑可爱。
众妃退出端和殿外的院门，就要去向旁的太妃、太嫔问安，按规矩理当依照太妃太嫔们的位份与资历从高到低拜会，但若这样便总要时时扎堆，太妃太嫔们也劳累。众人便默契地分散了，几名主位宫嫔各去见太妃们，小嫔妃则先去见太嫔们，人人都有各自的去处。
于是卫湘便与凝姬、陶采女同行，才经过端和殿西侧的宫道，就听侧门那边传来女子的哭求：“姑姑，求求您，让我进去磕个头吧！我只远远地瞧公主一眼，绝不多言一字！”
哭声哀婉，楚楚可怜。
三人都望过去，只见求情那人布衣荆钗，直衬得遍身绫罗的女官颐指气使：“这阖宫里，谁敢让娘子见公主？娘子还是快些走吧！没的大年初一来寻谆太妃的晦气！”
那女子上前一步：“我没害妩贵姬！姑姑……”
女官顿时横眉冷对，摆手道：“娘子若有冤屈，该去与陛下讲才是！只消陛下有旨意下来，奴婢自不敢为难娘子。若没有，娘子也莫要为难奴婢了！”
女子还想再说，但那女官不愿与她纠缠，匆匆阖了门，将她挡在门外。
女子只得抽噎着离开，行了几步，在泪意迷蒙里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影，怔忪地抬起头，目光就定在卫湘的脸上。
看着这张出尘绝艳的面孔，她顷刻间便猜到了这是哪一位：“您是卫御媛吧……”女子讷讷地朝她走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却仍急急前行，跌跌撞撞地道，“御媛，帮帮我吧……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卫湘见她形容疯癫，不由脚底生寒。陶采女年纪小反应快，当即一手拉住卫湘、一手拉住凝姬，匆匆避开，宫人们也忙跟上。
“卫御媛……”女子在身后喊她，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两名宦官齐步赶至，一人从左侧边捂了女子的嘴边将她架住，另一人从右侧也架住她，口中还算客气地说着“采女娘子，莫胡闹，快跟咱家回去！”，手上却是半拖半架地将她“请”走了。
三人这才敢停住脚，回过头去，只见女子仍拼力向这边望，但两名宦官不容她再闹，那布衣荆钗的背影就在幽长的宫道上越来越远了。
卫湘心底莫名不适，徐徐缓了口气，问：“那是陈采女？”
“正是呢。”凝姬沉叹，“陛下顾及公主的颜面才留了她采女的位份，实则关在落梅苑，与废位幽禁一般无二，也不知今日如何让她跑了出来。”

第42章 拆解 “只是我不明白，究竟何人对容掌……
卫湘拧眉又道：“她适才说……她没害妩贵姬？”
凝姬摇头：“我入宫时陈氏已被幽禁, 便是后来诞下公主也不大露脸，我对她的事知之甚少。至于她与妩贵姬的旧怨，更是我入宫之前的事了, 我更说不清。”
陶采女似受了惊，仍望着陈氏远去的那条宫道，怔怔不言。
卫湘注意到她的失神, 又想到她适才反应极快地拉她与凝姬离开，便觉此时的怔忪别有它因, 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
陶采女僵硬地指向前方：“他们……他们待她好生凶恶，这还是在慈寿宫里。私下该不会……该不会……”她吞了下口水, “该不会直接杀了她吧？”
这话令众人的面色都一变, 琼芳忙上前, 口吻温和又不失严肃：“娘子慎言！这是宫里, 自不会有那样荒唐的事!”
陶采女木然望着她, 并未反驳, 但显然也并未因这话而安心。
凝姬见她的脸色实在不好, 向卫湘道：“妹妹先去向太妃太嫔们问安吧, 我先送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见礼。”
卫湘忙道：“那我与姐姐同去。”
凝姬摇头：“你正值圣宠,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不可在这种礼数上疏漏。快去吧, 先去裕太妃那里, 然后崇太妃、哲太妃先见哪一位都行，再往后是敬太嫔, 余者便无所谓什么先后了。”
卫湘本也被琼芳叮嘱过这些高低，但听她着意提起，还是感念道：“诺, 多谢姐姐。”
三人便就此分开了。卫湘依次序去向太妃、太嫔们拜年，虽在每一处都停留不久，不知不觉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与嫔妃们的走动自就放在了下午。晌午时她回到瑶池苑用膳，才饮了两口汤，傅成进了屋，绕过门前屏风抬头看见卫湘正用膳就又要退出去，卫湘却注意到他神色发白，即道：“怎么了？进来！”
傅成脚下一顿，又往里走，行至桌边，躬身轻言：“娘子，褚氏殁了。”
卫湘执着汤匙的手一颤，悚然侧首。
傅成垂眸细道：“奴按照娘子的吩咐每日晌午都去看一眼，昨日褚氏还有口气儿，今日再去……身子都僵了。”
卫湘在心惊中颤栗着嘘出一口气来：“这也太快了……”
“是，奴也觉得，太快了。”傅成道，“奴怕其中另有隐情。不过……正好这会儿是年关，这事让人瞧见不吉利，掌事的便打算等元宵之后再将尸身拖出去葬了。奴今日多使了些钱请他喝酒，娘子若想去瞧一眼，他也不会说什么。”
这话说得一旁侍膳的积霖变了颜色，低斥道：“这是什么糊涂话！大过年的，娘子怎能去沾染此等晦气！”
傅成缩了下脖子，也不争辩，只望着卫湘不作声。
卫湘一声声地缓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方启唇道：“这事怕有古怪，是要弄个明白的，但让我去看只怕也看不出什么。积霖，你即刻去一趟太医院，让姜寒朔去瞧瞧。”
积霖见她不打算亲自去，总算松了口气，福身应诺，便就去了，傅成也随之告退。
琼芳便接替积霖上前适逢卫湘进膳，卫湘想了想，又说：“你一会儿包二两银子给傅成，再给他一日的假，告诉他想出宫走走就去，想去庙里除一除邪祟也可。到底年纪还小呢，冷不防撞见个死尸，只怕也吓得不轻。”
琼芳衔笑应“诺”，又言：“他初来瑶池苑，奴婢还不明白掌印怎的调了他来，现下看来还是掌印会看人，傅成长进很快，行事也稳得住。”
此时便暂且搁下不提。往后的一下午，卫湘先去拜见了敏宸妃、清妃、恭妃与文婕妤，但四位中有三位都忙着明日出宫省亲的事，只遣了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出来招待嫔妃们，几位大宫女都一个劲儿地赔不是，一个劲儿地说“招待不周”，又替她们颁上赏赐，也算相互尽了礼数。
清妃虽不省亲，但那淡泊的性子也让她懒得见人，就同样遣大宫女出来应付差事。
再往下，凝姬待卫湘自是热络；莲嫔虽同样忙着省亲事宜，也还是请卫湘进屋喝了盏茶。更往下的小嫔妃们更显清闲，除却悦美人伴在清妃身边懒得见人，余者都邀卫湘好好说了会儿话。
各宫这般热热闹闹地过着节，一些传言裹挟在灌过宫道的寒风里渐渐飘散，待到傍晚用膳时，嫔妃们几乎都听说了。
——听闻陈采女被带回落梅苑时哭喊了一路，又说自己没害妩贵姬，又说她思念父母，也想回家省亲。悲戚的哭声在这年关里无疑是不合宜的，因而不免有人流露嫌弃，但也不乏有人为之心生悲悯，又对妩贵姬一事生出疑心来。
卫湘一时到没心思去管这些，她一整个下午忙于拜年，再回瑶池苑已是晚膳时分了。姜寒朔自从了结冷宫的差事就过来候命，廉纤按卫湘早前的吩咐给他备了晚膳，送去厢房里用。
卫湘并不催促，径自也用了膳。于是姜寒朔进来时，堂屋里那座钟上的小鸟正报时，一声声地啼了七次。
姜寒朔步入卧房便要见礼，卫湘抢先道：“坐吧。那日在长秋宫，你受苦了。”
琼芳早已在茶榻前添了绣墩，姜寒朔依言落座，笑笑：“也没什么。御前宦官动手有分寸，惊吓倒比动刑更多些。”说着语中一顿，这笑容就淡去了，“冷宫那边，我去过了，褚氏的死的确蹊跷。”
卫湘眼底一凛：“是有人下毒？”
——这正是她命傅成日日去瞧一眼的原因。
若褚氏被容承渊毒死便也罢了，若有旁人动手，恐怕这个局背后还有她所不知的隐情。
姜寒朔摇头：“并无中毒之兆，还要更蹊跷些……褚氏瘦得皮包骨头，活像生生饿死的。”
卫湘骇然：“不是说她每日还能清醒一两个时辰？纵使病中胃口不好，单为活着，也该吃些东西。”
“这正是蹊跷之处。”姜寒朔沉叹，“若她当真每日能起来吃东西，横竖不该瘦成这样。况且人生生饿死也需要时间，身体康健者能撑上一个月的大有人在。她虽然患病体虚，可入冷宫之前一直有人悉心照料，纵使入了冷宫断了医药，也不该这么快。”
卫湘拧眉：“你怎么想？”
姜寒朔道：“微臣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便是她这几日不仅粒米未进，滴水也未进。”
卫湘一时困惑：“怎么说？”
姜寒朔解释道：“人过不饮水，丧命是极快的。只是……她床头便放着水碗，微臣也顺手验了，碗中是可以喝的清水。”
卫湘的心更沉了，几日前的波折一幕幕地划过脑海，最后汇成那个她最不想印证的猜测：“那就是说，她大有可能这几天根本没有清醒的时候。不仅这几天没有，就连废位之前也未必有？”
姜寒朔颔首：“确是如此。微臣猜测，或是先前有药吊着命，又有宫人侍奉，便还可进些汤羹续命。入了冷宫药断了、汤羹也断了，她又醒不过来，自就走了。”
若真是这样，便有些棘手了。
褚氏若病得醒都不醒，可见不会与木莲谋划栽赃。可现下木莲已死，这背后还有谁，倒也不好挖出来了。
自此之后她在明、敌在暗，真真儿的教人不安。
姜寒朔打量着她：“娘子，微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
卫湘道：“你问吧。”
姜寒朔道：“此事原以了结，褚氏又抱病已久，丧命也在情理之中，娘子缘何起疑？”话才说完，他即刻又道，“娘子若不愿说，就当臣不曾问起。”
卫湘失笑摇头：“经长秋宫一事，你既不曾供出我，也便也没什么好蛮你的了——实是木莲那晚所言古怪。”
姜寒朔那日到得晚些，并不曾听到木莲前头的话，不由疑惑：“她说什么了？”
卫湘说：“她攀咬容掌印。”
姜寒朔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全然不解其意：“那又如何？”
卫湘笑道：“若她只是为褚氏办事，便只会害我——诚然褚氏对容掌□□存怨怼，但她若想在这后宫活下去，就该除掉我再寄希望于容掌印不得不重新用她才是。可她一味地攀咬容掌印，那便是我死了，容掌印也不会放过她，这又何苦来哉？”
姜寒朔不禁心惊，既惊于这背后的纠葛，也惊于卫湘的心细。
卫湘叹了声，接着说下去：“后来我又想，这一场戏唱下来，褚氏纵使赢了，也未见得获益。因为容掌印需要可用之人，而她早已被陛下厌弃，纵使没了我她也难以得宠，于容掌印而言必是扶植新人更好，她这生过龃龉的故人还是死了更让人安心。”
姜寒朔思索着点头，深以为然。
“可木莲极易获益——除非我成功翻盘，否则不论褚氏是死是活，她都是六宫皆知的‘忠仆’。”
“……到时候，容掌印便是不至于动摇地位也难免身陷非议，必要低调才好，那就不能动她。她再借着这‘忠心护主’的名声求一求恩典，赐个婚亦或放出宫都不是难事，容掌印就更不见得会与她计较。”
姜寒朔凛然道：“褚氏性子轻浮，不像能做出这般筹谋的人，木莲自己也难有这么大的主意。”
“正是呢。”卫湘一哂，复又陷入苦思，“只是我不明白，究竟何人对容掌印如此痛恨，明明是设局害我，也要见缝插针地拉他下水？”

第43章 年里 “为什么不呢？再如何一朝天子一……
卫湘探知事情另有隐情, 一时却想不出隐情是什么，便也无计可施。
次日，几位东宫旧人归家省亲, 宫里少了人，似乎该冷清些，但因没了主位宫嫔, 小嫔妃们又无形中轻松了不少，气氛便也更加松快。
这样的轻松更利于传言散播, 一时关于陈氏的议论就更多了，待得各宫主位初六、初七陆续回宫时, 这些话已传得到处都是。抚养公主的恭妃偶然听到这些话, 不免生恼, 却又不好发怒, 只气得摔了茶盏。
卫湘在几日里只管安心伴君, 闲时仍是读书, 对这些传言, 她只命傅成盯着, 静观其变。
年初八的天气分外晴朗，楚元煜在临近晌午时命人来瑶池苑传卫湘前去, 卫湘入了紫宸殿, 在外殿、内殿却都没见到人。便又去寝殿寻人, 绕过门前屏风就见他身着一袭面料柔软的玄色绣金色龙纹的常服, 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好不慵懒恣意。
卫湘不禁一笑：“陛下如此惬意, 传臣妾来，岂不反扰了清静？”
楚元煜听到她的声音，笑了声, 撑坐起来，朝她招手：“快来。”
卫湘于是加快脚步，行至床边坐下，他向宫人睇了个眼色，不远处的宫人自就去办差了，他笑向她道：“新献进来些好东西，都要赏予后宫，朕便想先让你挑挑看。”
卫湘垂眸，笑吟吟地谢了句恩，心下想：他对她是愈发地记挂了。
所谓帝王偏宠，不也就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的记挂上么？
她往他怀里一靠，语气软下去，故意软得矫揉造作：“快给臣妾看看，都是什么好东西！”
美人娇声讨赏，直听得人骨酥。
楚元煜笑着催宫人们快些，宫人们倒也早有准备，很快便将东西都呈进来。有拿托盘托着的、有盛在箱子里的，还有些因为太大，只得直接放在地上。
这其实都是各地趁过年献进来的东西，以江南富庶之地的居多。
楚元煜下了床，闲庭信步般地陪她踱步细看。
他们相处已有些时日了，有些东西不必卫湘说，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便直接吩咐宫人送去瑶池苑；还有些他虽不知她会喜欢，但见她眼睛一亮，心里就有了数，同样教人送去。
如此断断续续地挑了十几样东西，楚元煜注意到一方由宫女托着的托盘，托盘上盛有十几枚小瓷盒子。他信手拿起一枚打开看了看，继而又嗅了一嗅，回首招呼卫湘：“小湘，看看这个。”
卫湘本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玩一柄工艺精湛的铜镜，闻言就将铜镜放回托盘里，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见瓷盒之中色泽嫣红，就问：“是唇脂？”
楚元煜笑道：“是。江南一地自有些好工艺，挑拣数百斤花瓣制这一盒脂。这东西在宫里原也常见，但先帝在时听闻炮制之法如此繁琐，便不让他们多制了，只在过年时献进来一批。”说着将手里那盒交给她，又指指托盘里那些，“因花的种类不同，颜色、味道也都不尽相同。你先挑几件喜欢的，余下的再分给旁人。”
挑拣几百斤花瓣制一盒脂，卫湘听得咋舌。
她将手里这盒凑到面前闻了闻，却不由皱眉：“这味道香里带着苦，又冷冽，冬日里闻得人凉飕飕的。”
“哈哈哈，这是梅花香。”他将她手里那盒香取走，“你不喜欢？”
卫湘摇头：“不喜欢，闻着孤零零的。”
“孤零零的。”楚元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忍俊不禁地笑了。又看看托盘里余下的那些，取了一盒玫瑰、一盒桃花的递与她，卫湘一闻，果然都很喜欢。再试另外几种，也觉都不如这二者好了。
她笑着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便要这两盒。但那盒‘照殿红’的色泽温柔，陛下赏了凝姬姐姐可好？”
“照殿红”既是那盒唇脂的名字，也是所用的花名别称，便是山茶。
他的手指敲在她额头上：“许你先挑，你倒还替别人来求，得了便宜卖乖。”
卫湘毫无怯懦，眼波流转，理直气壮：“赏谁不是赏呢？臣妾保管凝姬姐姐用这个好看！”
楚元煜又笑起来，拿起那盒“照殿红”也放进她手里：“‘得了便宜卖乖’不如‘借花献佛’，你只管自己拿去给凝姬好了。”
可卫湘抿一抿唇，又说：“如此稀罕之物，臣妾得了三盒，只怕要招人恨呢。”
楚元煜拿她没办法，无奈一笑：“你去送，记档只算是朕赏的。”
卫湘这才满意了，低笑一声，玉臂挂在他颈间，有意板起脸：“陛下也太惯着臣妾了。”
虽板着脸，但媚眼如丝。楚元煜不由沉溺在她的眼中，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腰肢，深吸一口气：“你不喜欢？”
“自然喜欢。”她抬一抬下颌，“得陛下如此相待，便是让臣妾明日丧命，臣妾也无……”话没说完，她就被迫闭了口，因他的唇吻了下来，既突然又霸道。
她只得望着他眨一眨眼。
楚元煜落下这一吻时本是别无他意的，只因望着她姣好的容颜一时失神，忍不住想吻便就吻了。吻下去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禁眉心一跳，待得一吻尽了，他便道：“再敢胡说，还这样堵你的嘴。”
卫湘争辩道：“可臣妾是真心……”话没说完，他又再度吻下来，这回比上次更加霸道，他双臂牢牢箍着她的身姿，怕她跑了似的，唇舌又毫不留情地侵入掠夺，好像被她得了几盒唇脂觉得太亏，便想将她唇上染着的这些吃尽。
再往后，连卫湘自己也说不清当中出了什么事，他们明明只是吻着，莫名其妙就到了床榻上去。原本站了满殿的宫人不知何时也都退了出去，各色贡品自也撤出去了，她的思绪再回笼时，周遭已只剩一室旖旎，而他正兴致勃勃。
她望着他，笑意迷离，边迎合他的兴致边在心里窃笑：她早知他“怜香惜玉”，却也知他并非昏君，在声色犬马之事一贯克制，如今因着她，倒已是第二回不管不顾了。
……听闻白日里如此放纵，若让御史知晓，要被纠阂呢。
可她就要他这样。
她不介意他被纠阂，更不怕自己挨骂，因为这才说明他离不开她。
至于若非要论什么“分寸”，她只要别把朝臣逼到“清君侧”的份上，也就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清君侧”三个字也不是那么容易讲的。只消他在政事上不懈怠，御史只怕也没闲心管他床上这点子事。
是以她只管与他尽兴。他攫取她的唇脂时还不到午时，命宫人端水进来时已是未时二刻。卫湘累得头脑昏沉、四肢更沉，他倒也不必她劳累，伸手探出床帐，从宫人的托盘里抓了两块沾湿的帕子便又回来，一边认真摆弄着她、为她擦去汗珠，一边在她想挣扎着坐起来时贴在她耳边轻声笑说：“你只管安心睡，朕伺候你。”
这话似有魔力，令卫湘心头一痒，脑海里又翻腾起适才的画面，就在这画面里坠进梦乡里去了。
在那等活色生香的画面里入梦，她这一觉也不免睡得极累。醒来时才稍一动，一股酸痛自腰肢直窜天灵盖，卫湘顿时皱眉，又费了好些力气才睁开眼，恍惚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该是在紫宸殿中，继而又看清他仍在身边，面前支了张榻桌，正自读书。
察觉她的动静，他回头看了眼，见她醒了，就笑起来，俯身揽她入怀，语气温润：“鸿胪寺刚来禀话，说罗刹国的使节下月要来觐见。他们向来喜欢围猎，朕打算下旨春蒐，小湘同去，如何？”
只带她一个？
卫湘自想知道这一点，但不必此时追问，便只望着他，娇柔道：“臣妾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陛下教臣妾，可好？”
“好！”他不出所料地满口答应，她就喜滋滋地扎进他怀中，闷在怀里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臣妾还没出过宫呢，半点不知外头什么样。”
……这话是假的，纵是永巷里最低贱的宫女也有休假的日子，她早便出过宫，还逛过京里的集，与姜玉露一起。
可真假有什么重要？能引帝王心疼就足够了。
她只闻他连心跳也空了一拍，继而便是叹息，再开口时，语中的怜意几乎要溢出来：“日后出宫，朕多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四处看看。”
她抿了下唇，轻声道：“谢陛下。”
自这日起，宫中、朝中便开始筹备使节觐见的事宜，然而才过三四日，鸿胪寺却又上疏，说罗刹国使节二月大抵是不能进京了。
彼时凝姬才行完加封贵姬的册封礼，新一次“品点小聚”的雅集便多了些来凑趣的嫔妃，办得分外热闹。卫湘因一道五辛盘拨得了“向美人头上”一题的头筹，众人笑着道了一番贺，就坐下来制新一次的糕点。
她们仍如往常那样边聊边做，父亲在鸿胪寺任职的宋才人就提起：“罗刹国的使节怕是来不了了。”
众人都露出好奇，陶采女更直接问道：“不是说下月就到？怎的又来不了了呢？”
宋才人皱着眉，神情间隐有忧色：“使节还在路上，罗刹国起了变故——他们的皇帝驾崩了，储君继了位。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说不好这位新帝还想与大偃走动不想。”
陶采女天真道：“为什么不呢？再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也碍不着咱们大偃的事呀！”

第44章 张家 “此事事关张家，陛下又为之震怒……
后宫干政是大忌, 嫔妃们偶尔虽会聊起这些，但都只当闲篇，点到即止。宋才人说起此事时也不料有人会追根问底, 一时虽觉再多说两句也无妨，但抬头见陶采女扑闪着羽睫一脸好奇，便不由担心此事聊起来就要没完, 终会犯了忌讳。
宋才人于是低头专心捏起了手里的糯米团，故作平静地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是, 他们改换国君，与大偃没什么相干的。来或不来, 与咱们也没相干。”
话题便这样翻了篇, 卫湘却对此事上了几分心, 因为她发现宋才人说最后那两句话时神情颇不自在。
待雅集散了, 众人各自回宫, 琼芳扶着卫湘, 见她走得快, 轻声道：“娘子不必急, 适才御前着人来传话，说陛下今日不来用膳了。”
卫湘不由看她一眼, 她垂眸解释：“敏宸妃的娘家佟家, 入宫了。这次雪灾他们出力颇多, 不仅四处筹粮, 还在城外施粥、又给户部捐钱，陛下念着他们的好, 早就说要赐宴，但佟家家主为着筹粮的事一直不在京中。如今他回来了，这宴席当然要赐。”
卫湘点点头, 一声长叹：“雪灾之事竟如此棘手……这都开春了，我还道总会好些。”
琼芳苦笑摇头：“雪早便停了，只是大灾之后总有大疫。偏这疫病秋时才闹了一场，这会儿又闹，真真儿是雪上加霜。如此一难连着一难，不说别的，只瞧国库里的银子便难支应。可若没钱便不管，日后更有的是麻烦，无怪上上下下都焦头烂额。”
卫湘本就是吃过苦的人，虽宫中的苦与外头不尽相同，想着民生多艰也唏嘘不已。
她因而沉默了许久，回到瑶池苑便吩咐小厨房炖了一盏紫参野鸡汤，炖好后稍作打听，便知前头的宴席已然散了，就提着食盒往紫宸殿去。
楚元煜怜香惜玉，素来会念着她的喜好，更会哄她。这样的人，自也同样喜欢旁人关照自己，卫湘便常这样去给他送些汤羹点心，每每去时，总是相处得宜。
然这回她到了紫宸殿门口，外头的宦官虽如往常般进去传了话，片刻后却是张为礼亲自迎了出来，向她一揖，道：“陛下正发火，底下人连喘气都加着小心。娘子就莫要进去了，汤也拿回去吧，免得有哪一处不合陛下的意，平白挨些牵连。”
这话听得卫湘一愣。
因为楚元煜惯不是会乱发火的人。譬如这些时日，他虽因过年不必过分操劳朝政，但为着雪灾的事，想是没有一日真能安心的。但与她相处时，他仍是一贯的温柔，最多只是偶尔失神，并未对她显露任何不耐。
倘若不提近来的烦心事，他过往的名声还要更好，后宫总是不太平的，常有子虚乌有的传言，但他从不借着怒火轻易发怒，总要查个明白再说别的。
卫湘不由探问：“这是多大的火气？怎么了，莫不是佟家说错了话？”
“倒与佟家无关。”张为礼直摇头，“陛下自去秋时闹起疫病就一直操劳，如今又有雪灾与新的疫，本就焦头烂额了，偏有那不长眼的说这般灾祸不断，天子当下诏罪己！”
“啊？！”卫湘讶然。天子下诏罪己虽有例在先，但要么是心存自责，要么是已民怨四起，借此安抚民心。若是前者，多半是不必朝臣开口的；若是后者，那不过一道谋略，朝臣提起也无伤大雅。
可现下并未听说什么民怨四起的事，有朝臣提起这话，便只是指摘天子得行有亏才引得上苍震怒了。
……若是这样，无怪他生气。卫湘都有点心疼他了，因为他对这些事实在是尽心尽力的，平素又不算奢靡，国库空虚便也赖不到他的头上，大是不该在劳心伤神之余还要被这样指责。
卫湘诧异道：“何人这么不明理的？”
张为礼苦叹：“张家的一位旁支公子，在酒楼里喝多了，与友人高谈阔论，说话便没个把门。这事本不至于传进宫来，孰料那宴席上很有好事者，将此事透了出去，就这么一环环地传了进来。陛下与佟家的宴席才散，就听说了。”
卫湘神色微凝：“张家？可是清妃娘娘的张家？”
张为礼打趣：“总不能是奴这个张家。”
卫湘扑哧笑了：“我有数了，多谢你告诉我。”
张为礼说：“客气什么。”
卫湘回身拿过琼芳提在手里的食盒，仍交给张为礼：“这汤补身再好不过了，既不便奉与陛下，便请公公替我送去给掌印吧。”
张为礼笑着接过：“奴代师父多谢娘子。”
卫湘颔了颔首，便转身走了。
路上，她盘算着张为礼的话。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明白宫里的生存之道，因而自也明白，宫里总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
方才张为礼若只想将她挡回去，在最初说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娘子请回吧，莫触了霉头”即可，全然不必提什么“底下人连喘气都加着小心”，着意引她对个中缘故好奇探问。往后更可只说有不长眼说错了话，不必细讲经过、又点明张家。
既这样点出来，就是别有意图。最易想到的，无外乎让她将这事透给清妃。
这多半是容承渊授意的。
至于缘故，他们既没有主动说，她便也不必问。
……诚然，她并不喜欢清妃，但琼芳最初叮嘱她的话很对，清妃与皇后如何斗气是与她不相干的，她该与她们都结个善缘才好。
更何况先前悦美人刻薄她，清妃还训斥了悦美人。虽说悦美人是随居在清妃宫里，这算是清妃作为主位宫嫔的份内之事，可她闭口不言也没什么，就这一处来讲，卫湘很该谢她。
若再精明点，清妃与皇帝有青梅竹马的情分，皇帝又是那样的脾性，那与她结交，总归没什么坏处。
卫湘拿定了主意，就往清妃所住的倾云宫那边走。
她打算这便去见清妃，将她那糊涂族亲的事说上一说。往后清妃叮嘱家里作为表态也好、自去哄一哄皇帝也罢，那都与她不相干，她只当去卖个人情。
这其间需先经过太液池，卫湘绕湖西行，途经一片假山，忽闻少女啜泣告饶，又听年长者厉声呵斥：“小蹄子多什么嘴！恭妃娘娘费心费力地照料公主，你们倒只管心疼陈氏！连陛下亲口定了音的案子也敢乱嚼舌根！就该让陈氏把你们一个个都毒死，给妩贵姬殉葬去！”
接着又闻清脆的耳光声、哭声、叫声，被教训的宫女惊惧地央告：“姑姑……奴婢知罪了，再不敢了！”
卫湘听这哭声，心生怜悯，却终不欲多事，因那议论传下去总归不是个事。她自己又是宫女出身，更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今日让这宫女吃些苦头，也好过来日再乱说话丢了性命。
只听假山后的女官啐道：“现下告饶也晚了！走，随我去见恭妃娘娘，今日便拿你做个例，让旁人长长记性！”
这话之后自又是那宫女连声告饶，很快，就见二人从前方不远的假山尽头处走了出来。她们都没回头，也就没看到卫湘，那女官扯着宫女的衣领一路远去。
卫湘分辨出那女官的身份时，不觉有些意外：“那似是恭妃娘娘身边的人？”
琼芳张望着说：“瞧着像是恭妃的掌事宫女，碎碧。”
卫湘想了想，没说什么，继续朝倾云宫去了。
此前她从未有过因私事拜访清妃的时候，因此倾云宫宫人见了她都有些意外。卫湘并不与他们多言，只说有事要见清妃，宫人们摸不清底细，只得去通禀，不多时，掌事的思蓉疾步迎出来，笑吟吟地向她见礼：“御媛娘子万安！清妃娘娘正巧得空，娘子请随奴婢来吧。”
“有劳了。”卫湘微微颔首，随她入内。进了寝殿，只见清妃正端坐在茶榻上，一名宫女跪在身前，正为她染红那养得修长的指甲。她身边的榻桌上还放着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置着成套的护甲，一眼扫过去辨不清是几副，但总归不止一副，每一枚都镶着珠翠，或华贵或雅致，置在一起更是璀璨夺目。
卫湘在离清妃还有几步远时停下脚步，福身见礼，清妃淡淡看她一眼，口吻带着慵意：“免礼，坐吧。”
“谢娘娘。”卫湘起身，坐到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发觉清妃正打量她，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
清妃笑笑：“平素不见御媛往本宫这里来，今日可是有事？”
“是有些事。”卫湘低眉，徐徐将适才听张为礼所言之事说了，自是略过了那卖人情的暗示没提，只说自己是听御前的人提了一嘴。
语毕她抬起眼帘，望着清妃，等她的反应。
却见清妃秀眉蹙起，带着些惑色：“你来与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卫湘一怔，平和笑道：“此事事关张家，陛下又为之震怒，臣妾便想该让娘娘知晓。”
清妃闻言，唇角勾起一弧笑意，她侧眼睇着卫湘，那抹笑似意味深长，又似胸有成竹，再开口时，更含着几许感慨万千：“卫御媛倒很记挂本宫。不过本宫与陛下青梅竹马、相爱相知，这点事自然伤不着本宫。本宫也不愿像旁人那样，时时揣摩圣意、费心讨好。若那样，便辜负了陛下的真心相待。”
语毕她便不欲再多留卫湘，恹恹道：“思蓉，送客吧。”
卫湘仍在为她的话而讶异，闻言也值得起身施礼：“臣妾告退。”

第45章 陈氏 她做婕妤时的封号可是“丽”，也……
卫湘退出倾云宫, 回想清妃所言，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的感受。
平心而论，她感到意外, 因这是后宫，尔虞我诈的地方，清妃又身居高位, 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实不该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可转念再想, 她又有些羡慕，因为这样的天真与纯粹最易流逝, 清妃能如此, 足以证明她在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都被保护得极好, 不必像她这样费尽力气地筹谋, 更不会像姜玉露那样, 在某一场看似稀松平常的大雨里, 因为贵人的一个念头就香消玉殒。
她因而久久沉默, 琼芳无声地跟着她, 见她神色淡淡，轻声道：“娘子莫要在意清妃娘娘的话。清妃娘娘……惯来就是那么个性子。”
卫湘回过神, 看了她一眼, 隐觉不解：“掌印应也知道这点才是, 又何必还要卖清妃人情？”
琼芳笑喟道：“掌印这位子也不好坐的, 虽看似后宫嫔妃都对他客气有加，他却也不得不在其中平衡许多。旁的嫔妃日常走动、送礼也就罢了, 清妃的性子古怪些，平素送礼那些东西她觉得俗气，总难入眼, 掌印只得这样时常与她卖些好处，也不显得厚此薄彼。”
卫湘听得一滞：“若是如此，我刚才该言明是掌印的意思才是。”
……可她没提。因有褚氏的风波在前，她对个中是非尤为敏感，总觉得该与容承渊避嫌。
琼芳却摇头：“掌印若想自己卖人情，大可差个小徒弟去便是了，何苦劳烦娘子？依奴婢看，掌印正是想让娘子也与清妃卖个人情，她到底已在妃位，又与陛下情分不同，平素只对后位意难平，与旁人倒不争风吃醋，虽面上看着不好相与，实则算是宫里难得的善主儿，多些走动总是好的。”
“原是这样。”卫湘点点头，松了口气，遂略过此事不提。
主仆二人一并回到瑶池苑，轻丝、廉纤与秋儿、芫儿正在廊下聚着说话，小永子、小欢子也凑在旁边听。她这厢步入院门，傅成正好从堂屋出来，原想喊那几个别这样聊了，抬眼看见她，忙迎上前见礼：“娘子回来了！”
另几人闻言猛地抬头，也纷纷施礼。
卫湘鲜少见他们这样扎堆，不禁好奇，便道：“有什么趣事让你们这样聊？讲给我也听听。”
几人不知该不该说，沉默地相互对视一阵，又都看向琼芳，琼芳无奈：“娘子既问，就快老老实实说个明白！”说罢想了想，又索性道，“廉纤，你进来回话。”语毕就扶着卫湘往屋里去。
卫湘走进卧房，坐到茶榻上，积霖即刻去沏茶。廉纤有些心虚，站在卫湘面前时束手束脚，卫湘笑道：“不妨事的。你们方才那样是不合规矩，可你们素日当差也辛苦，没外人时你们说说话也没什么。只是我先前从不曾见你们这样，这才好奇，你放心与我说了便是，不论是什么，我不怪你们。”
廉纤这才松了口气，跪地磕了个头：“谢娘子大恩！”接着直起身，又想了想，才说起来，“实是……宫里才起的传言，说恭妃娘娘为着陈氏近来惹出的是非发了好大的火，揪着一个传闲话的宫女到长秋宫对质，求皇后娘娘主持公道呢。”
卫湘想起适才遇上的那宫女，神色一凛：“皇后娘娘怎么说？”
廉纤摇头：“奴婢不大清楚。许是还未有定夺，亦或尚未有传言流出来。”
卫湘听了这话，心下轻笑，一些原拿不准的猜测总算成了形。
琼芳锁眉，口吻严厉了些：“若是这样的事，事涉恭妃与公主，又涉陈年旧案，你们实不该如此议论！”
廉纤忙又叩首：“奴婢知错，再不敢了！”
“好了。”卫湘摇了摇头，并不动怒，只正色告诫她，“今日无既说了不怪你们，便什么也不会说了。只是你去告诉他们，个中轻重你们要清楚，若觉得我面软好说话就不知收敛，来日出了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廉纤面色一白，连忙应诺。
卫湘复又言道：“我这话不是吓唬你，只盼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廉纤大气都不敢出，连声应下，噤若寒蝉地告退。
她这厢退出去，积霖的茶也沏好了，卫湘见她奉来，接过抿了一口便又搁下，遂站起身：“走吧，随我出去一趟。”
积霖一愣：“娘子才刚回来，又去何处？”
卫湘道：“去瞧瞧陈采女，你叫上小成，都随我来。”
积霖听她这样讲，忙去寻人，三人一同随着卫湘再行离了瑶池苑，往落梅苑去。
落梅苑位于后宫西北处，早些年原也是一处雅致的院落，后来因位置过于偏僻，日渐荒废，逐渐沦为宫人杂居的地方。直至陈氏案发，皇帝原本应是想废了她的，但又念及公主，便将其降为的采女，迁去了落梅苑。
经此一道，可见陈氏的日子不会好过。
卫湘才踏入落梅苑一侧的宫道，隔着院墙，就听里面一中年女子的声音骂得尖刻：“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不知安分，拖累得咱们四处遭人白眼！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婕妤娘娘，能让陛下多看你一眼不成？”
“哭？哭什么哭！昔日毒死妩贵姬时怎的不见你哭？”
“好哇，如今敢说不是你了！你若真有冤屈，当年岂有不说的道理？”
半晌都只闻骂声，不见反驳，但听那骂声也知双方该是一来一回的，左不过陈氏声音小，隔着墙便听不着罢了。
待得拐到院门那一侧，因院门敞着，声音总算清晰了，卫湘便听到啜泣声，兼有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又抽在衣料或皮肉上的声响，这声响令她脚下一顿，一种久违的恐惧弥漫而上——她这样在永巷里长大的人，对这般动静都不陌生。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了口气，复又前行。行至院门口循声而望，虽已做了十足的准备，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还是惊得她往后一跌，琼芳忙将她扶住：“娘子！”
……目光所至之处，陈氏被缚在廊下的红漆柱上，后背朝着院子。身边那凶神恶煞的女官手持荆条，用足了力气抽打下去。陈氏早已遍体鳞伤，本就不厚的棉衣几乎打烂，棉花浸着血色翻飞出来，红白相应，乍看恰似院中落了满地的红梅与白梅，却透着骇人的腥气。
琼芳那一声唤引得那女官回过头，瞧见卫湘，虽不知是哪一位，也忙匆匆赶来见礼：“娘子安好！”
院中另几个宫女宦官也赶来见礼，卫湘却顾不上他们，稳住神便道：“放她下来！”
积霖原也被眼前一幕吓着了，但傅成一拽她的胳膊，她回神也快。两个人一路小跑至廊下，忙手忙脚地为陈氏松绑，卫湘穿过满院见礼的宫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
陈氏才被松开就无力地向下滑，积霖与傅成又忙扶她，却有些扶不住，只得先令她坐到地上，积霖跪坐在她身后，勉强将她扶稳。
卫湘至她身前蹲下身，原想说点什么，但见她已近昏迷，只得先吩咐傅成：“去太医院，请姜寒朔来。”
傅成一躬身，即刻赶去了。琼芳不必卫湘吩咐，转身向院里那几个宫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采女娘子进屋！”
那几人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地过来搀扶。为首的那女官尚未泄愤，心里本不痛快，又听对方唤自己帮忙，不悦得直翻白眼，却也不得不依言过去，心下只觉来者多管闲事。又因看出对方应只是个低位小宫嫔，边走边阴阳怪气起来：“这是哪位娘子如此好心？竟管起了落梅苑的事。劝您听奴婢一句话吧，这陈……”
话不及说完，卫湘回过脸，女官如遭雷劈般截住了没说完的话！
她适才忙于见礼，并未看清卫湘的容貌，现下冷不防看清这张出尘绝艳的脸，她顿时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偏那美眸里又沁出寒光，明明是美得摄魂夺魄的眼睛，这缕寒光却看得这女官心生颤栗。
她忙跪地叩首：“奴婢多嘴……御媛娘子恕罪！”
卫湘并不欲多理会她，见她闭口便收回目光，任由宫人们齐力将陈氏扶回卧房，自己也跟去了。
不出所料，陈氏的房间阴暗逼仄，说是卧房，实则更像个杂物间，房中半壁都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另外一半倒是搁了她日常所用的家具，但都破旧得乌糟糟的。衣柜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柜门半松，还爬了霉斑。床是破木板与砖石搭成的，铺了些破棉絮就算褥子。唯正当中一张方桌与凳子还算像样，但也已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陈氏被撂在床上时已彻底昏了过去，卫湘便将旁人屏退，只留了自己人在身侧。琼芳想到陈氏的伤多在背后，上前将她由躺翻成了趴，又为她盖好被子，虽这样体贴，折回卫湘身边时却满眼不安：“娘子……何苦多这样的事？恭妃娘娘才发了火呢。”
卫湘笑笑：“我心里有数。”
语毕便走向房中那张陈旧不堪的方桌，安然坐到桌边。
落梅苑实在偏僻，傅成赶去太医院又带回姜寒朔，用了足有半个多时辰。这半个多时辰里陈氏始终昏睡着，就连姜寒朔为她搭脉看诊她也没醒。直至姜寒朔走了，积霖阖上房门，拿着姜寒朔留下的药膏去为陈氏上药，褪去衣衫时不慎扯动伤处，陈氏猛地打了个激灵，总算醒来，伏在榻上的身子猛地一撑，脱口便是大喊：“姑姑饶命！”
一语之后，又是寂静。陈氏发觉自己是从噩梦中惊醒，忙闭了口，又见屋里还有外人，更生警惕。
她惶惶不安地环顾四周，在认出卫湘的刹那显而易见地一愣，继而便是慌张躲避。但她身上伤病交集，无力下床，躲也躲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往床榻里侧缩了一缩，自欺欺人而已。
卫湘淡看着她。
这个惶恐不安的女人其实如今也才二十岁，虽形容枯槁，但她做婕妤时的封号可是“丽”，也该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第46章 探望 她自然应该欣喜的，因为他好好的……
卫湘唏嘘不已, 便站起身，一步步向陈氏走去。
陈氏不清楚她的来意，又从她面上寻不出分毫情绪, 愈发恐惧。在卫湘走到床边时，她已全然躲进了角落，骨瘦如柴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双臂紧紧将自己环抱住——这样的姿态卫湘再熟悉不过，是面对伤害时竭力自保的样子。
卫湘停住脚步, 看着她，道：“那日在慈寿宫外, 原是你先找的我, 如今我来了, 你倒这样躲？”
这话本是想让陈氏放松, 别再躲了, 落在陈氏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自年初一跑出去之后, 陈氏吃尽了此生从未吃过的苦头。明面上是落梅苑里的百般挫磨, 暗地里更有恭妃怕她夺走公主的种种授意。现下听卫湘提起那日的事, 陈氏只道自己那日所为给她也招惹了麻烦，又知她是当下正炙手可热的宠妃, 心觉她便是想要自己的命也没什么难的, 一时恐惧到极点, 扑跪下去, 扯着她的衣襟道：“都是我不好！御媛娘子……”
“快松手！”傅成唯恐她伤到卫湘，一个箭步上前, 便拽她的手腕。卫湘却不慌，抬手示意傅成退下，傅成不安地看看卫湘, 终是退开了，却也只敢退开两步。
卫湘垂眸看看陈氏布满鲜红新伤的手臂，直不敢碰，便在床边坐下来，口吻放轻：“我不是来与你算账的，只是来看看你。另也瞧瞧你这里缺些什么，好教人给你送来。”
陈氏愕然，连哭声也止了，她看向卫湘，自是满心的不信。可卫湘生得太美，此时又满眼的笑，令陈氏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怔忪半晌，问出一句：“……真的？”接着又猛力摇头，眼中淌下热泪，口吻却决绝起来，“不可！我这地方……娘子还是莫要来了。那日是我糊涂，不曾想过后果就冒冒失失地冲了出去，惹出这许多祸事……娘子心慈，我不能将娘子也牵扯进来！”
卫湘一哂：“没有这种话。陛下若废你为庶人，我自当躲得远远的。但你既还有个采女的位份，我们便是宫中姐妹——论资历我还该称你一声姐姐才是，旁人能说什么？”
陈氏道：“单说陛下那里就……”
“陛下那里，我自有我的法子。”卫湘心平气和。
陈氏沉默不言，卫湘看出她心中矛盾，又淡笑道：“你我并无情分，我本也是不会搭上自己的前程来帮你的，你不必这般担忧。”
陈氏听她这样讲，到底松动了，又激动不已，抹了把泪，颤抖着叩首：“娘子大恩！我这条命日后……”
“别说这种胡话。”卫湘嗤笑着打断了她，“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说着就站起来，“你好生安养吧。迟些时候，我让宫人送东西过来，你身上的伤，我指身边信得过的太医来给你看。”
陈氏连连点头，又道：“谢娘子。”
卫湘遂不再言，转身离去，却不由一声长叹。
陈氏不仅曾经位至婕妤，居正三品，出身也是高贵的。她在金尊玉贵中长大，原该有一份清高傲气，如今却被折磨得什么也没剩下，比永巷里命如蝼蚁的小宫女还战战兢兢。
卫湘走出陈氏的卧房，落梅苑的宫人们都在院中候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的模样。适才动手毒打陈氏的那女官最是不安，明明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她的冷汗却涟涟而下。
卫湘走向她，她越发躬低了身子，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盛气凌人之态已不见分毫，连呼吸都发虚：“娘子……御媛娘子恕罪，奴婢实是……”
卫湘淡然道：“我本是宫女出身，自然明白，姑姑必是因为陈采女的事，近来添了许多麻烦。”
女官抹着汗苦笑：“是……多谢娘子体谅。”
卫湘垂眸，神色虽无冷漠厌烦，却也并不让人觉得亲近：“我人轻言微，循理轮不到我来教训姑姑。只是今日这事，我不得不说一句，姑姑拿她如此出气实在糊涂。姑姑再如何也该知道，这宫里的兴衰荣辱本就都是说不准的，一个人或许昨日还低贱到尘埃里，明日便已身处高位。陈采女没进冷宫，原就尚有翻身余地，更何况还是公主生母。姑姑今日活活将她打死也没什么难的，可过个十年八年，公主若知晓了生母的遭遇，姑姑又当如何？到时候，就算姑姑求到恭妃娘娘跟前，恭妃娘娘只怕也会觉得让公主出一口恶气便罢了。”
这话直说得这女官后脊都冷了，膝头一软，便跪下去：“娘子……娘子好心，救救奴婢吧！”
卫湘缓缓摇头：“我这个位份，又不能给姑姑换个去处，纵是心有余力也不足。姑姑与其求我，不如自救，总归陈采女还在这里，又无依无靠，姑姑却是执掌这一方院子的，想让她感念姑姑的好处又有何难？”
女官一怔，茫然抬头：“这……”
卫湘言到即止，不再看她，提步便走了。琼芳等几人安静地随她离开，心下都不解卫湘今日缘何来管这等闲事，只听卫湘又道：“一会儿瞧瞧咱们库里有没有像样又不惹眼的家具，给陈采女挑几件送去，铜盆、炭炉这些你们看着准备，还有首饰，依着她的位份给她选上几副。”
琼芳欠身应诺，卫湘回过头，打量着积霖，笑道：“她毕竟是戴罪之身，咱们给她送东西也不好太张扬，让尚服局裁制新衣便做得过了。我瞧你与她身量差不多，一会儿你挑两身冬衣拿给她，再自己去库里挑几样新料子裁新的穿吧。”
宫妃贴身宫女的衣裳比寻常宫女总要好些，给陈氏便也合适，比起卫湘库里的料子却又差了不少。因而卫湘这般安排惠及两面，积霖喜不自胜，忙笑应了。
也就是卫湘才回到瑶池苑中，一小宦官便进了紫宸殿。他心神不宁地去角房’找到张为礼，低语几句，张为礼脸色一变：“你没看错？”
“绝没有！”小宦官哑笑，“卫御媛的模样，宫里哪有人会认错？”
张为礼懵了，僵坐在那里半晌无话，最终却也只得听天由命，便站起身理了理官服，往内殿行去。
内殿里，楚元煜因在宴席上与佟家人喝了些酒，头脑发昏，就寻了本闲书来读。
张为礼行至他身侧，轻声道：“陛下，有人去见陈氏了。”
皇帝执书的手一顿。
过去数日，他都盼有人去见陈氏，唯今日例外。可偏生今日有人去了，他不由情绪难辨，只问：“谁？”
张为礼屏息：“是卫御媛。”
楚元煜因而怔住，遂拧眉看向张为礼，又问：“在恭妃去见皇后之后，还是之前？”
张为礼自然明白这一问意味着什么，心下直替卫湘捏一把汗，却也只得如实禀道：“是之后。”
楚元煜眼底一黯，张为礼愈发惴惴，从殿中告退后就匆匆往西北边行去，步入那方三进的院落，找容承渊。
容承渊已算得伤愈，只是身子犹虚，因而仍将养着。张为礼进屋时他正饶有兴味地吃那盏紫参野鸡汤，见张为礼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原有不快，抬眸间又看出他眼含惊惧，笑起来：“慌什么？这汤不错，分你一盏？”
“……师父莫说笑了！”张为礼焦头烂额，忙与容承渊将适才的始末说了，容承渊初时的神情还算自如，往后渐渐凝重，直至听闻皇帝着意问起那句之后还是之前，他唇角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弭无形，不自觉地咬紧后牙：“一会儿我去当值，你退下吧。”
“诺……”张为礼听他这样说，勉强放松两分，便也不敢再多耽搁，忙回了御前去，由师弟宋玉鹏带着人进来侍奉容承渊更衣。
约莫半个时辰后，容承渊步入紫宸殿角房，几名宫女宦官才去佟家颁赏回来，正在此处歇脚，见了他都忙站起身，恭敬道：“掌印。”
容承渊嗯了声，自去沏茶，几人见状都想上前帮忙，但见他取出的乃是御用的茶盏，便识趣地不多嘴了。
容承渊将茶沏好，就用托盘端着，步入内殿，将楚元煜手边的旧茶换下。楚元煜仍读着书，忽而扫见身侧之人的银灰色袍摆，知晓是谁，淡泊启唇：“养好了？”
容承渊垂眸：“是。”
楚元煜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声线淡然如故：“你是掌印，手下众多，朕也不想这样下你的面子。只是有些错，你不该犯。”
容承渊心头一紧，旋即放下托盘，屏息跪地：“奴谨记，谢陛下宽宥。”
“长记性就好。若闹得要换人来做掌印，朕也嫌麻烦。”楚元煜终于放下书，从书案前站起身，便往外走。
容承渊因张为礼先前所言，对他的去处已有猜测，不禁目光一凛，忙起身跟上。
瑶池苑里，卫湘也在等着圣驾前来，虽已有谋划，也仍难免不安，便罕见地连书也读不进去了，反复盘算着各样分寸与可能，连皇帝可能问她的话都揣摩了不知多少遍。
终于听得傅成进来禀说“娘子，陛下来了”，卫湘反倒心头一松，遂起身迎至屋外廊下，满面笑意地福身：“陛下圣安。”
“外面冷，快进去，下次不要迎出来了。”楚元煜牵住她的手就往里走，温情如先前一般无二，卫湘的目光却不自禁地在他身后半步处一定，便心生欣喜。
她想，她自然应该欣喜的，因为他好好的对她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第47章 应对 至于什么揣测圣心与蓄意讨好，那……
卫湘与皇帝进了卧房, 宫人们便都候在了门外，容承渊、琼芳等近身侍奉的在堂屋里，余者则在院中廊下。
房内, 楚元煜径自落了座，回头才见卫湘正往墙边矮柜处去，不由道：“做什么？来陪朕坐一会儿。”
卫湘没回头, 窈窕的背影立在那儿，语中含笑：“凝贵嫔着人送了新茶来, 臣妾喝着喜欢，沏给陛下尝尝！”
楚元煜一哂, 由着她去, 心下只盼她今日探望陈氏之事只是巧合。他如此盘算, 心神就乱了, 本该等她沏好茶落座再行探问, 却直接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听闻你今日去见了陈氏？”
卫湘正手执铜壶往盏中注水, 闻言眉心一跳, 即道：“是, 臣妾去看了看。”说着便放下铜壶，回身行至他身前, 屈膝深福, 垂眸轻道, “臣妾知晓陈氏身负重罪, 只是……实在看不过她的处境，一时心软就去瞧了瞧, 陛下恕罪。”
堂屋里，容承渊立在卧房门边，此处离堂屋正门也不甚远, 宋玉鹏才步入月门他就瞧见了。
他当即迎出去，行至近处，宋玉鹏躬了躬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压音道：“师父，您瞧瞧这本行不行，若不行……”宋玉鹏面露难色，“年里疏奏不多，实在不大好找。”
容承渊不语，翻开扫了一眼，啪地又阖上，方笑道：“挺好，就它了。”
宋玉鹏松了口气，朝容承渊一揖，便径自回去了。
容承渊揣着那本册子折回堂屋，这册子乃是一本急奏。
既是急奏，似乎便应立即呈送皇帝，可事实上急奏也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当真十万火急，譬如沙场递回的消息，晚上一刻都可能牵扯数条人命，那就是让信使直接跑到御驾跟前禀话都可；另一种则只是因足够重要，便也被称为急奏，但不必多么争分夺秒，迟几个时辰、甚至几日也无伤大雅。
现下容承渊手中这本正是第二种。奏本为罗刹国使节所呈，内容大体是说因新君传召，他们只得先返回罗刹国去，不再入京觐见，失礼之处深表歉意，又说望两国情谊长存云云。
这种奏本，若无杂事搅扰，容承渊更愿在正月十五之后再呈给皇帝，但既有杂事扰心，现下呈进入也无不可。
毕竟事关罗刹国，便是实实在在的大事，很适合打岔。
容承渊回到卧房门前，状似肃穆静立，实则侧耳倾听着房内的动静。
房中，楚元煜扶起卫湘，笑道：“朕随口一提，倒惹得你这样严肃。咱们闲话家常罢了，你若总这样，日后岂不没话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试图从她神色里看出心虚。
隔着一道门，容承渊左手拿着奏章，右手已搁在门上，随时准备推门而入。
卫湘见楚元煜尚未提及恭妃今日的风波，心下愈发小心地盘算了一番轻重，垂首讪讪笑道：“是臣妾冲动了……今儿个听闻恭妃娘娘那边出了些事，一时兴起想去看陈氏，立时便去了。直至离了落梅苑，臣妾冷静下来才觉这恐怕不妥，便觉得也该告个罪。”
说到最后她微微抬眼，之间他含笑的神情虽无变化，眼底却有一滞，显然不料她会主动提及恭妃。
卫湘见状便知她猜对了，君心果然多疑，他果然疑她今日所为是因揣测君心。
……说来也好笑，为帝王者大抵是喜欢嫔妃体贴的，但这体贴与揣测君心的大罪往往不过一线之隔。
这大约便叫伴君如伴虎了。
于是又听他笑问：“恭妃正不高兴，你不避着，怎的反倒去看陈氏了？”
他边说边要揽她坐到膝头，卫湘就势坐了，姿态乖顺，神情却黯淡下去：“实是在恭妃娘娘去找皇后娘娘评理之前，臣妾在太液池边先见着了那宫女。她被恭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打骂，下手不轻，骂得也很。臣妾知晓是因陈氏的事，便想起年初一那日在慈寿宫外，陈氏原求过臣妾来着。可那时……”
她哑了哑，一声沉叹，听来无比愧疚：“那时臣妾被她吓着了，不及反应，只得眼看她被宫人们带走。如今看那宫女被女官责骂，臣妾就想，连个说闲话的宫女都遭此斥责，惹出这场议论的陈氏恐怕日子更要难过；又想她到底还是公主生母，若情形太过凄惨不免伤了公主的体面，便去了。”
门外，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唇角笑意浮起，搁在门板上的手也随之放下来。
他摇摇头，朝一旁的张为礼递了个眼色，与他一并走出堂屋，将宋玉鹏刚送来的那本奏章递到张为礼手里：“元月十六一早，陛下下了朝就呈上去。”
张为礼忙躬身：“诺。”
卫湘说罢，往楚元煜怀里缩了缩，原就柔软的口吻化作更轻的嘟囔，嘟囔声里依稀可辩些许懊悔：“陛下若不高兴，臣妾日后再不去了。”
楚元煜含笑，将她紧紧搂住，深吻在她颈间：“小事而已，你想去就去。为着先前的事，朕去见陈氏不像话，但就如你说的，她毕竟还是公主生母，你与她走动也无不可。”
卫湘低了低眼，笑应：“诺。”
这日下午，二人在瑶池苑里十分放纵，天色还没擦黑，叫水倒已叫了两回。房间里因而弥漫出一种独特颓靡味道，掺着浓烈而纯粹的欲望，如同鬼魅低语，要将人拉入泥潭，再让人在陶醉里腐烂其中。
不过在下午的尽兴之后，皇帝这晚并未留在瑶池苑。因皇后只是劝了劝恭妃，并未苛责那说闲话的宫女，更无意追查流言由来抑或告诫陈氏，恭妃气不过，据说回到自己宫中后直哭了两回，皇帝不得不也去安抚一番。
然而次日清晨，卫湘却是才睁眼就听琼芳说：“娘子可醒了，容掌印已等候多时。”
这话本没什么，卫湘却注意到琼芳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喜色，一旁的积霖与轻丝也含着笑，心下隐觉有什么缘故，却猜不着，只得忙说：“快请。”
她边说边下了榻，踩上软底绣鞋，走向铜盆。
容承渊进来时她便漱着口，漱完口又不紧不慢地洗脸。因水里兑了玫瑰花汁，四周围都是玫瑰花味。
容承渊看了看她，却未急于开口，含笑立于一旁静等。
卫湘洗完了脸，抬眼看他，笑道：“非要我追问么？掌印好会卖关子。”
容承渊好笑，悠悠摇头：“咱家可没想卖关子，只怕适才说了，娘子要失了礼数。”
卫湘愈发好奇：“究竟什么事？”
容承渊轻轻吐字：“陛下有旨。”
卫湘这才知他竟不是为私事，倒是为公差来的，忙屈膝跪地，继而又惊觉自己仍穿着寝衣……这般听旨自然也是不妥的，所幸周围都是自己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宫人们因这四字也都跪下去，容承渊这才字正腔圆地诵道：“上谕，御媛卫氏勤勉柔顺，性行温良，着，晋从六品才人，钦此。”
卫湘恭肃叩首：“谢陛下。”
礼罢她直起身，容承渊上前一步，伸手扶她。她由他扶着起来，余光扫见琼芳等人都往外退，知他还有话要说，便安静等待。
容承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
他曾视她这张昳丽的面容为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现下经了几回合的六宫纷争，这种感觉却在淡去，他逐渐开始怀疑，她亮眼的美貌或许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昨日之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娘子倒比我这个掌印更知晓圣心。”
卫湘抿唇，本想坐下来好好与他说说，却见他伸手向妆台一引，示意她去梳妆。
卫湘一愣，容承渊笑道：“娘子正值盛宠，又突然晋了位份，娘子若因梳妆耽误了见人，不免让人觉得是有意摆谱。倒不如边梳妆边说话，什么也不耽误。”
她想想也对，便依他的意坐过去了。正要拿起妆台上的木梳，他却先一步拿了起来，卫湘不禁瞠目，他倒已垂眸安然为她梳了起来，口中笑问：“娘子如何明白的？”
卫湘定一定神，只得由他去了，答说：“掌印闷在房里养伤，听闻的消息多转几道弯，就没那么好分辨了。若不然，掌印自会明白。”
容承渊手中的木梳一下下落在她柔软的发间，低声嗤笑：“有话直说，不必这样奉承。”
卫湘不禁脸上一热，即道：“自年初一起，关于陈氏的流言已在宫里传了小半个月了，若陛下有心要管，哪有管不住的？所以我早几日就觉得不对，却拿不准，也不敢妄动。”
容承渊凝神：“今日恭妃所为，让你拿准了？”
卫湘点头：“是，恭妃闹去皇后跟前的事立刻传了出来，却未提及皇后娘娘责罚相关的宫人。我在永巷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轻重我再明白不过，左不过是两句吩咐的事，若是要罚就没什么拖延的道理。所以，皇后娘娘既当时没罚，那便是不打算罚了，可涉事二人一个是抚养公主的主位娘娘、一个是戴罪的小采女，皇后娘娘替恭妃出一口气息事宁人本是最简单的，偏不这样做，只能是陛下授意。”
语毕，她在镜中盯着容承渊，问他：“但我不清楚陛下为何这样，掌印可知么？”
容承渊摇头：“我想了一夜，也不明白。”言至此处，他已娴熟地为她挽好发髻，却不动她妆台上的首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狭长的盒子，又从盒中拿出一支精巧的珠花，就要往她的发髻上簪。
卫湘下意识地一避，他即道：“晋封贺礼。”说着又笑道，“且先不提陛下背后有什么打算，娘子还是要知道，昨日之举太冒险了。陛下只想有人同情陈氏，并不急于一时，娘子大可迟几日找个合适的契机再去看望陈氏，何必弄得这样‘巧合’，倒让陛下起疑？”
“这我想过了。”卫湘任由他簪上那珠花，喟叹摇头，“迟几日是能免陛下起疑，但宫中都是人精……我只怕过几日便被旁人品出陛下的意思。陛下虽不愿嫔妃揣测圣心，但能将此事办了，总归是合他的意，也能被他既两分好处，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这好处就不归我了。”
所以，她宁可涉险也要一试。所幸她成功了，一番解释消解了他的疑心，去看望陈氏就成了纯粹的同情。
那她在他心里便是个温柔心善之人，至于什么揣测圣心与蓄意讨好，那是断断没有的了。

第48章 后悔 她也的确应该后悔。
恭妃大有不忿, 闹到皇后跟前却只有安抚，并无追查；卫湘探望罪妃陈氏，未被责怪反得以晋封。
这两件事足以表明圣心, 一时间众人虽都摸不着皇帝何以如此，宫里的风向却已开始转变，愈发有人觉得：陈氏许是冤枉的。
但纵使如此, 大多嫔妃也仍是谨慎的，因而并无人涉险去探望陈氏。说到底, 大家都看得出卫湘多么得宠，便不得不顾忌自己会错了圣意, 卫湘只是因为得宠才敢去见陈氏, 换个人便不成了。
而卫湘即便拿准了皇帝的心意, 也并不急于多与陈氏再行走动。因为宫中女子总归是在意容貌与体面的, 陈氏现下形容枯槁又遍体鳞伤, 恐怕最是不爱见人的时候。
她于是只在正月十五的一早着傅成去为她送了一碗汤圆并几道点心。那些点心自是出自小厨房, 汤圆却是她自己做的, 只说图个热闹。
傅成脚力极快, 办差向来利索，一往一返只用了不到两刻, 回来时为卫湘带回了一碗汤圆, 说是陈氏亲手制的, 黑芝麻馅, 请她尝尝。
卫湘闻言，就知陈氏的处境已好转了太多, 否则是万万寻不到食材来制这汤圆的。
她于是也不必再急于为陈氏费什么心，毕竟还不清楚皇帝究竟何意，还是保持些分寸为好。
又何况, 今晚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节，自古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民间、宫中皆有庆贺。宫中在这日仍是设宴，却与除夕那晚大有不同，宴席不那么宏大，也没什么朝臣、使节，是真正的家宴。
因要表孝道，这宫宴历来是设在太后的寿坤宫中的，当下因宫中并无太后、寿坤宫也无人居住，又供着灵位，这家宴就挪去了太妃们居住的慈寿宫。
参宴者除了太妃太嫔们、帝后、嫔妃，还有宗亲与家眷。“家眷”中除正妃与子女之外，侧妃也是朝廷认可的外命妇，便也都要参席。
这其中正有卫湘念了许久的人，吴王侧妃！
……她其实也劝过自己，不必如此心急。
是以按照初时的打算，她本不应此时去计较什么的。她应先专心致志地攀登高位，直至有朝一日有本事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剥皮抽筋，才算报了姜玉露的仇。
可现下动摇了，因为宫里的日子太苦了。
从前她有姜玉露的陪伴，苦日子便也过得去。如今姜玉露不在了，她又到了帝王身边，日日都活得战战兢兢，若再不让她宣泄两分，她只怕自己熬不到那能将仇人剥皮抽筋的将来。
所以，今日便先让她解一解馋吧。
吴王侧妃空有美貌，心思不深，她不必费力去做什么周密的谋划；且这位侧妃又不及王世才的罪孽深重，她也没打算让这侧妃死无全尸什么的……
这就是最适合解恨的。
卫湘自晨起便难掩兴奋，书是无心读了，坐也坐不住，总在房里转来转去，偶尔还会不由自主地跳上一跳。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可以以害人为乐的坏人！
她也忍不住地幻想，幻想罪魁祸首王世才凄惨的死状，这种幻想让她痛快，再想到自己只用了三两个月就已位至才人，这些幻想或许不必太久就可实现，这种痛快就更甚了。
最后，她双手合十，抬眸望着屋顶子想：露姐姐，保佑我成事吧。我知你是个好人，又素不愿我吃苦，或许并不愿看我如此辛苦为你报仇。可你只当这是为了我……我不是好人，我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结这些仇怨，你在天之灵只当看个好戏，亦或当是再惯着我一回，总之莫要拦我便是。
自午后起，宗亲陆续进宫，卫湘便也梳妆更衣，往慈寿宫去。
这个时辰距家宴其实还远，不论嫔妃还是宗亲，往慈寿宫走动都是前去问安的。吴王为人虽风流，身边从不缺美人，却并不碍着他有个“纯孝”的美名，每每这样的时候，他总是来得很早。
卫湘也正是因这个缘故，先前才招惹了他。
那是半年多前的端午宫宴，这本是设在含元殿的正经宫宴，而非后宫家宴，但吴王因有孝心，一如既往地早早进宫，去向谆太妃与自己的生母良太嫔问安。
端午时虽已热了，却也有许多花都正值花季，花房便日日都忙，总要挑选开得正好的花送去各宫。卫湘就这样在离开慈寿宫后，在宫道上碰见了刚问完安的吴王。
她素知自己这张脸是会招惹麻烦的，因而见到有宗亲迎面而来，她早早就想避开。可宫道是没什么岔路可走的，慈寿宫一带又不似太液池边草木假山众多，宫道两侧唯有高耸的宫墙，她只得尽量躬身、又尽量走在不起眼的墙壁阴影之下，几乎是贴着墙在走了。
饶是如此，吴王还是注意到了她。
在卫湘看来，吴王不过就是个色迷心窍的轻狂小人，与王世才并没有太多分别。可当这样的人有些身份、有些才学，长得也还算俊朗的时候，猥琐的面孔就有了一张漂亮的面具，被那二两肉支配的身体也穿上了一身华丽的外衣，让他看上去风流倜傥起来。
他对她满眼欣赏，诗词歌赋张口就来，倘卫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听得风流亲王的如此夸赞，想是极易沉沦其中的。
可她自幼就在永巷里，什么腌臜事没听过，什么对她图谋不轨的人没见过？见他如此她只觉得反胃，虽碍于身份差距不得不以礼相待，还是抓住机会草草施了一礼就赶忙溜了。
但吴王……
他或是因身份尊贵并不在意她的想法，亦或是真的被人捧惯了，竟将她的举动视为欲拒还迎，后来又登门骚扰过她几次，又是送礼、又是写诗，听说他还去求过良太嫔，要良太嫔将她赐给他，但这事没了下文，大抵是良太嫔没理他这一茬。
再后来，就是姜玉露丧命的事了。自那之后，吴王约是为了安抚侧妃，总算消停下来。
时至今日，已过去大半载的光景，不过卫湘觉得，这样一个人，应是经不住几分撩拨的。
她因而先去向谆太妃磕了头，继而又去另几位太妃、太嫔处。如此“周全”的礼数其实大有些没必要，但后宫本也有嫔妃是极为殷勤的，加之太妃太嫔们无不清楚她正得圣宠，便也都很客气。
这般依次拜完四位太妃，就是良太嫔了。卫湘才步入院中，一位生得颇有福相的老嬷嬷就朝她迎过来，笑盈盈地福道：“卫才人安，奴婢恭贺才人娘子晋封之喜。”
卫湘颔首笑道：“多谢嬷嬷。”
嬷嬷继而含起歉意，又道：“吴王殿下正在里头。娘子要问安，怕是得等上一等。请娘子随奴婢来吧，到厢房喝盏热茶。”
卫湘垂眸说：“谢嬷嬷关照，我在外等一等便好。透一透气，心里舒畅些。”
——此时虽已入春，天也还冷得很，房中只靠地龙还不太够，长需要添个炭盆，纵是用上好的香炭、银丝炭，烧久了也显得闷。
嬷嬷因而也不觉卫湘此语有何不对，又与卫湘寒暄两句，便折回房中当差了。
卫湘径自立在屋外静等，等了约莫一刻，眼前门内隐隐传来交谈声并着脚步声，接着房门推开，只见一丰神俊朗的男子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名家眷。一位身着端庄华贵的吉服，乃是正妃。另一位花枝招展，便是侧妃徐氏了。
他们出了门，看见卫湘，都是一愣，心思却各不相同。
卫湘福了一福，款款笑道：“吴王殿下安好，王妃安好。”
王妃从未见过卫湘，一时虽凭容貌也有了三分猜测，却怕认错了人，不由露出迟疑之色。
琼芳见状心领神会，即笑道：“我们娘子是临照宫的卫才人。”
王妃这才释然地笑了：“我说呢！抬眼一瞧还道仙子下凡，原来真是卫才人。”语毕便也福身，还了一礼，“才人娘子安好。”
吴王如梦初醒般回神，忙也一揖：“才人安好。”
徐侧妃见状只得随之还礼，目光却仍打量着卫湘，若有所思。
卫湘只做对她的打量毫无察觉，笑吟吟地望向吴王：“我与殿下原也有一面之缘，却不曾想世事难料，再相见已是今日这般。”
这话说是一句寒暄也可，说另有其意也可，只看听者有心无心。
卫湘便见吴王妃神色如常，唯有端庄而不失客套的笑意；吴王一时别开了眼睛，虽未显露太多情绪，尤可见几许心虚。
徐侧妃则先是一愣，继而便有恍悟，紧随而至的又是怒色。
卫湘见状便知自己所言已让徐侧妃知晓了她就是当日那个让吴王鬼迷心窍之人，遂也不再与他们多做纠缠，颔首笑说：“我该进去向太嫔问安了。”
吴王妃笑意深深地又是一福：“才人请自便就是，我们也该去向皇后娘娘问个安了。”
双方这便道了别，卫湘搭着琼芳的手进了屋，迈过门槛拐去右侧卧房时不经意地偏了偏头，不出所料地看到已走出几丈远的徐侧妃正回首看她，眼中愤恨交集。又因徐侧妃不料她会突然回头，一时失措，那愤恨里就添了慌乱。
卫湘不管这些情绪，抬了抬下颌，报以嫣然一笑。
在这抹笑容的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吴王的背影上，多了几许遗憾与深情。
余光之中，徐侧妃已是咬牙切齿。
卫湘戏谑地想，徐侧妃现下应该已后悔了吧？
后悔那日不该听王世才的话，应该执意要她的命才对。
她也的确应该后悔。

第49章 诱敌 “侧妃觉得，还有谁呢？”……
卫湘安然向几位太嫔们问了安, 从最后一位的院中出来时，离宫宴还有约莫半个时辰。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回瑶池苑一趟是不划算的，卫湘正自踟蹰如何是好，闵淑女那边差了宫人来请。
这些时日她们原也常有走动, 虽每每都是卫湘无事时主动去见闵淑女，闵淑女从不主动来拜访她, 但相见时总也和睦，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今日, 闵淑女却几度显得欲言又止, 卫湘见状, 索性直言问她：“淑女有什么话, 不妨直说好了。”
闵淑女一喟, 连连摇头：“我一个修道之人, 本不该插手这些。只是……我实在不明白, 才人缘何偏要插手陈氏之事？”
卫湘哑了哑,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闵淑女紧锁着眉：“她如何, 我倒也不在意。只是才人该知道, 恭妃养育公主是尽心尽力的。若陈氏真不曾害妩贵姬, 沉冤昭雪固然可喜, 但若因此将恭妃与公主分开，一则难免再生事端, 二则也着实残忍。”
卫湘沉吟不语，拿不准是否该将自己探知的“圣意”说给她听。
却听闵淑女又叹了一声：“罢了……我自也明白这是陛下的意思，只是心疼公主。但我也明白, 这事难以两全，倘若陈采女当真无罪，总没道理还让她们母女分离。”
卫湘眸光一凝，静默地看向闵淑女，忽而明了了一些事。
她若有所思地笑道：“是啊……若真有两全之法，想来太妃也会欣慰。”
闵淑女垂眸，口吻一如既往地淡泊：“太妃心疼孙辈，若真能两全自能欣慰。只是陛下的心意与陈采女的打算也要紧，否则不免节外生枝，太妃不能安心养老，也是头疼的事。”
卫湘颔首：“淑女所言极是。”
闵淑女沉吟了一阵，又言：“才人福泽深厚，不仅陛下喜欢才人，谆太妃也喜欢，皇后娘娘偶尔提起亦赞不绝口。我没有才人这样的好福气，只感念谆太妃的庇佑，让我虽身在深宫之中，却什么也不必争，也可过得平顺。”
卫湘无声地缓了口气，笑说：“淑女才是福泽深厚之人，旁人若不争不抢，别说如淑女这般了，恐怕就连保命也难。”
闵淑女一哂：“这话也是。”
该说的至此便算都说明白了，二人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多一句也不必。于是话题便又变得“无关痛痒”起来，先聊一番闵氏近来读的经文，又说了说卫湘新得的好东西。这样一来，时间过得也快，转眼间就到了临近开席的时候，二人便在宫人们的侍奉下重新整理了妆容。而后卫湘径自先去端仪殿，闵淑女则回了端和殿，侍奉谆太妃同往。
端仪殿乃是慈寿宫里最大的一处宫殿，但并不住人，连寝殿也无，素来专用于设宴。因此端仪殿较之普通的殿阁更气派些，修得既高又宽敞，一应装潢陈设也尽显天家奢华。
卫湘步入殿中时，宴席已备齐了。宫中宴席的礼数总是多些，即便是“家宴”也仍是一人一席，从来不见民间能阖家一同热闹的圆桌。不仅如此，男女也是分开的。除却帝后与太妃太嫔们的席位俱在北面，余下的人中，男席皆在东侧，女席皆在西侧，两边虽能相互看见，当中却隔着近三丈之距，开席后在这间距里又有歌舞雅乐，两边也就说不上话了。
卫湘入殿后便径自入了席，不过多时，凝贵嫔也到了。她看见卫湘就笑起来，边往卫湘这里走边命宫人添椅子，椅子才摆下，她就理所当然地坐下了。
卫湘嗤笑：“娘娘好生自在，来臣妾这里坐，也不问臣妾乐不乐意。”
凝贵嫔觑着她：“你还要轰我呀？怎么，怕我抢你的菜吃？”
说完这句，她就压低了声：“你可听说了？陛下今日专门给陈家赐了宴席，几十道菜，好大的阵仗。”
卫湘一愣：“陈采女那个陈家？”
“不然还有哪个？”凝贵嫔笑笑，信手从案头的果碟里拣了枚葡萄，耐心地在手中剥去外皮，口吻悠哉哉地继续说着，“打的名义是陈家给南面受灾的地方捐了钱，可我琢磨着，该是为了陈采女的事，安抚陈家呢。”
卫湘闻言皱了皱眉，思索道：“我看也不见得？陈家既在朝为官，因政事受赏并不稀奇，未见得事事都牵涉后宫。”
凝贵嫔眨了眨眼：“这道理不错，但我昨日与文婕妤喝茶来着，她家里头世代簪缨，三省六部都有亲眷为官，父亲更是户部侍郎。她说根本就没有陈家捐钱的事，始终都是敏宸妃的佟家出钱出力的。”
卫湘思索不言。她知道凝贵嫔缘何会来与她说这些，因为凝贵嫔本就是爱说爱聊的性子，而这些关乎朝政的事于妃嫔而言又敏感些，倘使节外生枝便是麻烦。而她出身永巷宫女，别说什么父兄在朝为官，她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对母亲的印象也早已模糊，凝贵嫔就是将当下最危险的朝务与她彻夜长谈，也不必担心会生出什么事。
卫湘倒也乐得听这些。她倒不是对这种事有多少见解或打算，只是她知道自己实在没多少见识，便觉得多听一些耳濡目染也是好的。
再过约莫两刻，嫔妃、宗亲们都已陆续入席，而后谆太妃与帝后也都先后到了，家宴开了席，氛围甚是和气，宗亲们都去向太妃、太嫔们敬酒，吉利话自是要说的，更不乏有几位年轻亲王不惜故作愚态去博长辈们一笑，大有彩衣娱亲的味道。
又因这家宴上没什么外臣，众人都比除夕的宫宴上放松一些，有了兴致就不免多饮些酒。
酒过三巡，渐渐便有几位显了醉态，有些只讨了茶来喝，也有些不得不避去侧殿吐上一场，更有几位出去透气的。
卫湘不动声色地只看着吴王，没等太久，就见到吴王离席出去了。
这样的宴席动辄一两个时辰，不论是谁，当中都不免出去一趟，或是出恭或是解酒，很难有人在席上从头坐到尾。
而她也并不在意吴王出去是做什么，只是吴王才走出殿门，她就扶着积霖的手起了身，带着几分醉意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地笑道：“走，我们出去散一散。”
琼芳、积霖与傅成三个是知晓她的打算的，积霖听到这话，垂眸应了声诺，就扶她往外去，傅成亦跟在身后。
才走到外殿殿门处，积霖侧首回看了眼，压音告诉卫湘：“娘子妙算，徐侧妃果然差了人跟着。”
卫湘嗤笑一声，睇了眼傅成，傅成当即会意，迈出门槛就止了步，欠身恭送卫湘。
卫湘离开端仪殿便径直便往西拐去，慈寿宫的西边了有一片园子，称锦园。景致虽不及太液池一带样式众多，却也重峦叠嶂，亭台、花草俱精致讲究。卫湘听闵淑女说，太妃、太嫔们平日都在到园中坐坐，现下众人都在宴席上，就连慈寿宫的大半宫人都被调到席上侍奉，园中自就没有人了。
身后不远处，徐侧妃遣出来的侍婢迈出门槛也往西拐，才走出不远，就被从树后闪出来的傅成挡住了去路。
那侍婢一怔：“这位公公……”边与傅成搭话，目光还边往西扫，唯恐自己跟丢了。
傅成冷眼看着她：“瞧你半天了，不在徐侧妃身边好好伺候，盯着我们才人做什么？”
那侍婢闻言，恍悟他是卫才人身边的，顿显心虚，却更怕自己办砸了差事，便急着走，边往前边道：“奴婢哪有跟着卫才人？公公好多心。奴婢还有差事，先不与公公多言了。”
傅成追上两步，又伸手拦住她，瞪着她说：“你少来这套！我与你说个实话吧——咱们为奴为婢的，有时糊涂一些才是福气。今儿这事你只当跟丢了，回去不过挨两句斥责；你若非跟到底，呵——”傅成回忆着御前几位大太监的气势，发出一声冷笑，“锦园好好的地方，怕是从此便要多你一缕幽魂了！”
傅成虽是照猫画虎，这句话的韵味却足得很。这侍婢虽比他年长些，也就十五六岁，看着他眉眼间那缕阴侧侧的笑好悬没直接跌坐在地上，一时脸色煞白，说不出一个字。
傅成瞟着她又说：“还不快回去！”
侍婢一缩脖子，忙回去了。她折回宴上，行至徐侧妃身侧，作势给她斟酒，徐侧妃不由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
“……侧妃。”侍婢放轻声音，“奴婢才出去，就被卫才人身边的宦官挡下了。他跟奴婢说要糊涂些，否则……”她僵了僵，“怕是要变成锦园的一缕幽魂。”
“锦园？”徐侧妃敏锐地捕捉到这二字。
她能想到，这大抵是对方在威胁中无意吐露的，却不料这句威胁正暴露的那贱婢的去处。
徐侧妃冷笑一声，当即起身，扶着婢女的手就往外去。
她颇有些气势汹汹，与饮了酒出去透气的旁人大相径庭，一时周遭不免有人侧首张望，隐隐觉出有事，却来不及问她便已出去了。
她一路都走得很急，到了锦园左右一望，不见四下有人，只看到一抹裙角正隐入假山间。
徐侧妃愈发笃信自己猜对了，心下生恨，疾步冲往假山。但她也不是个全没脑子的，虽怒火中烧，也知“捉奸成双”的理，便未贸然闯进假山间的小道，而是在外面就停了脚，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女子的笑音妩媚动听：“清妃娘娘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我从前不懂是什么意思，如今才知晓了。”
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这分明是思念之语。
唯有长久不见才会生出思念。
徐侧妃认定这是情话，自然也认定假山之中必然有一男人，也就不怕捉奸不能成双了。
她因而怒然步入假山一端的进口，没见着人，又往里寻，行至临近正当中的位置又看见那一抹衣裙，开口便骂：“贱.人！我早知你是个没什么本分的，四处勾……”话至一半，她猛吸了口气冷气，目光定在卫湘身上，惊诧不解，“怎的就你一个？”
卫湘笑吟吟地看着她。
假山中的光线本是昏暗的，此时天色已晚，更是漆黑。但正月十五，月光正好，山石间的一些小洞与缝隙令那冷白的月光洒进来，恰照亮她的半边脸，光影交替将她勾笑的红唇映得宛若鬼魅。
她幽幽地问徐侧妃：“侧妃觉得，还有谁呢？”

第50章 “遇刺” 他现下有多紧张，一会儿面对……
徐侧妃强作冷静, 不语卫湘搭话，张望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试图从这洞里再寻出一个人来。
卫湘衔着笑欣赏她的神色, 此时此刻，徐侧妃看起来依旧是愤怒又不失信心的，卫湘看着她这副样子却不禁想：图什么呢？
女人若是吴王那个性子, 必定要被称作水性杨花，为千夫所指, 到了男人身上，“水性杨花”这四个字摇身一变就成了“风流多情”。
卫湘实在想不明白, 这两个词究竟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如果没有, 徐侧妃又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如此着迷, 甚至不惜让自己变得恶毒、变得面目可憎。
卫湘迎着徐侧妃的左顾右盼, 一步步踱到她的面前：“吴王不在, 是我早就想见见侧妃。”她说着抬手伸向徐侧妃的发髻, 徐侧妃下意识地想躲, 但假山内小道狭窄，本就不易活动, 她继而又觉卫湘只是动作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她发簪上的流苏, 便不再躲了。
她并不友善地睇着卫湘, 口吻冷硬：“我与才人素未谋面, 才人缘何想见我？”
“素未谋面？”卫湘觉得这四个字由她口中说出来太好笑了，不由嗤笑一声, “我还道我们这叫‘神交已久’。”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摘下了那支流苏簪子，徐侧妃目光因她的话无暇在意这簪。忽而间她又凑得更近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卫湘的笑意直达眼底，那笑意十分美艳，但不知为什么，徐侧妃觉得浑身都冷了。
卫湘一字一顿地道：“侧妃与我露姐姐，才叫素未谋面。”
“你想干什么！”徐侧妃惊退一步，满目警惕。卫湘仍笑着，她定定地看着徐侧妃，抬起那□□簪子的手，徐侧妃注意到她的手握着镶满珠翠的簪头，簪尖那一端露在外面，顿时生出一股寒意。
这寒意令她反应更快了几分，她只当卫湘要发疯捅死她，当即转身，趔趔趄趄地逃命。
只闻卫湘的笑音从身后传出来：“哈哈哈哈……侧妃，跑什么？露姐姐没能死得那样冤，难道是因为跑得慢么？”
石山小道既狭又长，聚拢了声音，又为声音添了几许空灵，徐侧妃只觉这声音在追着自己跑，更觉得卫湘如同鬼魅了。
她因而跑得更急，被裙子绊了几下，还踩坏了臂上的帔帛。但她还是很顺利地逃出去了，从她进来的那个入口踏出去的时候，她望见天边清冷的月轮，顿有如蒙大赦之感，大喘起气来。
一旁的侍婢与她一样的惊魂未定，回看了眼石山之中，却困惑道：“卫才人……似乎并未跟着？”
徐侧妃也闻言也回看一眼，心觉奇怪，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说：“管她呢……我们快回去！”
语毕复又提步，主仆二人匆匆走了。
卫湘在石山中，从身侧的一枚小石洞处看出去，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徐侧妃仓皇而逃是对的，因为此处没有外人，除了徐侧妃身边有个宫女，就是她这边还有积霖与傅成。她若胆子够大，的确可以将她们主仆二人都捅死在此处，仗着人多，此事她十拿九稳。徐侧妃死在这假山洞里，搞不好尸体都要过两天才能被发现。
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若是那样，固然是一命抵一命，可徐侧妃不会对昔日的草菅人命生出半点愧悔，只会后悔没有直接杀了她。
卫湘是个不喜欢糊涂账的人，她觉得真正该给姜玉露抵命的是王世才，至于徐侧妃，死也可以，不死也行，重要的是她既如此喜欢享受身为“上位者”的快意，卫湘就想让她也尝尝来自于更上位者的压制。
哪怕那更上位的人最终还是要了徐侧妃的命，她也要徐侧妃在咽气前的那短暂人生里后悔自己对姜玉露做下的恶事。
况且，她也不愿像徐侧妃一样草菅人命，那无辜的侍婢没道理因为徐侧妃的过错不明不白地被捅死在假山里。
卫湘执着发簪，沉默地在自己胸口处比划。
她请教过姜寒朔，姜寒朔告诉她若运气够好，心脏右下约莫一两寸处便不致死。当然，疼还是会很疼的。
卫湘最是怕疼的，从前在花房做事，便是花刺扎了手也不免掉泪，总要姜玉露来哄她才成。
但现在，没有姜玉露了……
卫湘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心下发了狠，手干脆利索地往前一送！
.
“来人……快来人啊！”傅成连滚带爬地跑进端仪殿的时候，脸色煞白如纸。宴席上正歌舞升平，他这样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歌舞便因他的喊声即刻都停了，众人也都看过去，不明就里地张望。
傅成径直闯到御案前，跌跪在地叩首下拜，整个人都在颤抖：“陛下，我们娘子被、被刺伤了……”
“什么？”清妃首先一凛，但她未能识出傅成是哪一宫的，便问，“你是谁身边的？”
不及傅成答话，皇帝便已站起来：“人在哪儿？伤得如何？速传御医过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论这人是谁，在天子眼里都必定要紧。继而又见他话音未落人已往外走去，而且脚步很急，皇后与敏宸妃对视一眼，都起身跟上，清妃似恍惚了一瞬，也随之起身。
恭妃、文婕妤、凝贵嫔等人也都纷纷跟去，谆太妃亦由女官搀扶着往外走。如此一来，宗亲、命妇们自不敢小觑，不禁都露出担忧之色，皆跟着圣驾前行。
容承渊眉心紧锁，跟着圣驾经过傅成身侧时见他仍傻跪着，伸手在他后领处一提，反手将他推到了圣驾边回话。
傅成缓了一缓，忙道：“娘子适才喝了些酒，想出去透一透气，便去了锦园。偶然见锦园有处假山，中间还有小道，觉得有趣便想进去走走，还不让人跟着。奴与积霖在外候了多时，迟迟不见娘子出来，进去瞧了一眼，却见娘子被人用簪子刺伤倒在地上……”
楚元煜眸光一凛，屏息追问：“还有何人进过假山？”
傅成回首看了眼身后，在随行众人中看见了徐侧妃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吴王的侧妃徐氏去过，但没过多久就匆匆走了……奴彼时没有多心，现在回想，侧妃神色慌张……”说着语中一顿，猜测道，“奴猜想，徐氏侧妃见到了刺客行凶，因此才仓皇逃命？”
这般推测可说是极为善良，由傅成这样才十二三岁的小宦官说出来倒不奇怪，但落在天子耳中便有个显而易见的疑点：若徐侧妃是因看见凶手才仓皇而逃，回到端仪殿后为何不说？
楚元煜不语，侧首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心领神会，一记目光递给张为礼与宋玉鹏，二人便压慢了脚步，在后头盯着徐侧妃。
卫湘此时已被积霖搀扶着挪出了假山。她本不该如此，姜寒朔反复告诫过她刺伤后最好不动，免得加重伤口，可假山里太窄了，进不来几个人，她只怕这场大戏会唱得不够精彩。
不过，她的气力也就够支撑她挪出假山了，剧痛和虚弱让她才走出来就脱力地瘫软下去，积霖忙扶住她，让她躺在自己怀中，急得都快哭了：“娘子……娘子撑住啊！”
琼芳是傅成回去报信后最快赶来的一个，她攥住卫湘的手小声告诉她：“陛下已往这边赶了，还传了御医……娘子忍一忍。”
卫湘勉强应了声“好”便不再说话，好留着力气指认徐侧妃。
度日如年地等了约莫一刻，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地来了，凝贵嫔本就焦急，一眼看到假山旁倒着的人，便不假思索地拎裙跑过去：“卫才人！”
余者见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凝贵嫔赶到卫湘身边，本想俯身查看她的情形，余光扫见圣驾已至便又忙退开来，以便皇帝一展深情。
“小湘！”楚元煜在卫湘身边蹲下身，只见金簪犹刺在那儿，她右手紧紧捂着伤口，鲜血却仍从指间慢慢流淌出来，不禁心如刀割，回身急喝，“催御医快些！”
又忙吩咐宫人：“快，送才人去……”他思索了一下，想起哲太妃的住处离此地最近，便说，“去敬庄轩！”
哲太妃闻言忙告诉身边的宫女：“让他们备好温水，一应好药也都先准备出来，一会儿才人好用！”
卫湘只顾闭着眼，静听耳边的忙乱。
她要他就这样抱着她、看着她的鲜血，却听不到她的回应。这样他才会更慌，会担心她恐怕要离去了。
她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并没有多重，但总归也算他这阵子的心头好。他对她正有兴致，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失去她的。
她要他为她紧张，他现下有多紧张，一会儿面对“凶手”就会有多愤怒。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要来帮忙，但不及他们碰到她，卫湘就觉身子一轻，人便已离开积霖怀中，被皇帝亲自抱着，赶往哲太妃所住的敬庄轩去了。

第51章 莫辩 只要能解决麻烦，杀一个人也没什……
卫湘直至捱到被放到敬庄轩的床上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楚元煜将她放下后原就要避开, 以便御医诊治，听到这呜咽声又不由折回，卫湘那只沾着血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眼里一汪泪：“陛下，臣妾怕……”
“小湘，别怕。”楚元煜坐回床边, 握住她的手，“有朕在, 朕不会再让你受伤，凶手……”他本想说“凶手会抓到的”, 却忽而一顿, 转而问她, “你可看见凶手了？”
卫湘痛苦地闭上眼睛, 眼里那一汪泪就淌下来。她点点头, 声音嘶哑：“臣妾看到了……”
楚元煜忙问：“是何人？”语毕又觉不妥, 摇头道, “既看到了, 便不急这一时。小湘乖，先让御医来看你的伤。”
这话却让卫湘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一紧, 眼睛也重新睁开：“陛下别走！”
“朕哪儿也不去。”楚元煜含着安慰的笑, 拍了拍她的手背。待她松手他就站起了身, 但也只站在床尾处, 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
卫湘这才安下心来，可等到御医上心, 她就又改了口：“还请陛下……先行回避吧。”
楚元煜一怔：“不是不让朕走？”
卫湘薄唇紧抿，视线落在右胸下的簪子上：“医治起来……怪吓人的，陛下别看。”
楚元煜失笑, 更加心疼：“朕不怕这些。”
卫湘其实疼得早已受不住了，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她因而真是佩服自己，都已这样了，还有心情与他调情。
卧房之外，太妃太嫔们等在堂屋里，嫔妃们等在书房与厢房中，命妇、宗亲或在院中、或在廊下，不论认不认识卫湘，人人都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有人愤怒地斥道：“这是宫里，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有人猜测说：“还能是谁？准是哪一位嫉妒卫才人得宠，便打错了主意。”
紧接着又有人冷笑着附和：“这话不错，我方才瞧见了，卫才人是被金簪所伤，若不是嫔妃，还能是什么人？这人胆子倒大，可惜卫才人福气更大，眼见是能活下来的，这凶手……啧啧。”说话者摇着头说，“若家中有些建树还好，若没有，让三族都洗干净脖子等着上路吧。”
徐侧妃也在院子里，听他们提起“金簪”，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方才虽也随众人去了锦园，但站的远，并未看清伤了卫湘的究竟是什么。现下听他们说这个，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可她无计可施，只得安慰自己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卫湘正得盛宠，没道理为了些翻了篇的旧事疯成那样。
众人这般一等就是近半个时辰，天色本就已晚，先前又多在宴席上饮了久，不免有人显出疲乏。谆太妃为表体恤，差宫人出来吩咐他们不必再等，自行回府便是。
可众人见皇帝仍在房中守着，又哪里敢走，只有几位带着年幼子女一同入宫的，借口子女需早些歇息，便告了退，余者都留下继续静候。
又过近一刻，院中众人听到门声吱呀一响，举目望去，视线斜穿过堂屋，就见卧房的门开了。皇帝先自卧房中走出来，向谆太妃见礼，后面便是由两名御前宫女搀扶着的卫才人。
堂屋里，谆太妃与哲太妃分坐八仙桌两侧，其余太妃太嫔也都坐着。见他们出来，谆太妃就皱了眉：“卫才人该好生歇着才是，怎的就出来了！”
卫湘身子虚弱不堪，还要上前福身见礼，谆太妃忙伸手挡了一把，吩咐宫女：“快扶才人坐下。”
卫湘落了座，谆太妃见她面色惨白，连唇色都是白的，又忙命宫人去熬参汤。卫湘谢了恩，低着头虚弱道：“臣妾自知气力不知，但今日之事……咳咳，还需有个说法。”
她回话时，张为礼与宋玉鹏已步入院中，二人行至徐侧妃身前，恭肃一揖：“侧妃，请进去回话吧。”
徐侧妃神色一凛，虽自问清白，还是心虚得跌退了半步，疾言厉色道：“做什么？卫才人教人伤了，我回什么话？”
吴王妃也皱起眉，虽不喜这位飞扬跋扈的侧妃，还是道：“公公，卫才人受伤，原不关我们侧妃的事。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叫进去问话，再让好事者一传，事情恐怕就变了味，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张为礼一哂，字正腔圆道：“王妃放心，断不会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语毕也不再废话，与宋玉鹏上前，押了徐侧妃就走。
吴王妃与吴王下意识地都想阻拦，转念一想，却又都是不敢。
院中顿时掀起窃窃私语，半是因为张为礼与宋玉鹏的不客气，半是因为许多细心之人都发现在方才那句话里，张为礼咬重的乃是“平白”二字。
——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平白”？难不成真是徐侧妃行的凶？
堂屋里，哲太妃已移去侧旁落座，以便皇帝坐于主位。卫湘的位置就在皇帝身边，是另添的一张绣墩。皇后从与卧房相对的书房中出来了，便在谆太妃身侧也添了张绣墩落座。
徐侧妃进屋就被按跪下去，她已完全慌了，既怒又怕，抬头狠瞪卫湘：“你害我！你为什么……”
卫湘右手捂着已包扎妥帖的伤处，深缓了两口气，才气若游丝道：“侧妃倒还……倒还来问我，合该我问侧妃，为什么如此不容人……子虚乌有的事也耿耿于怀。”
她们见面就这样相互指摘，谆太妃皱了眉，视线睇向门边：“你们说！”
琼芳、傅成、积霖及徐侧妃那侍婢都早已候在那儿等着回话，那侍婢抢先跪下去，哭着道：“陛下明鉴！我们侧妃确是、确是去见了卫才人，却并未伤人！奴婢始终跟在身边，敢以性命担保……”
积霖随之也拜下去，神情比这侍婢冷静得多：“太妃容禀，奴婢与傅成并未跟进假山，因而也并未目睹才人娘子是为何人所伤。但……”她俯身一拜，“其间的确只有徐侧妃进过假山。况且，”她直起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徐侧妃，“伤了才人娘子的那簪子是不是徐侧妃的，想来一查吴王府的档便知晓了。”
谆太妃闻言看向皇帝，皇帝颔首：“容承渊已差人去查了。”
徐侧妃怔忪一瞬，指着卫湘嚷道：“那簪子是她拿走的……是她拿走的！”
皇后黛眉紧蹙：“侧妃这话说得奇怪。若真是卫才人蓄意害你，你二人该有旧怨才是，可若有旧怨，何以她要拿你簪子你便给了？”
“妾身……”徐侧妃哑口无言。
其实她当时只是愣住了，因为卫湘说起“神交已久”令她心虚，又因卫湘颇有气势，足以慑人。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现下她若拿“愣住了”做解释，显是不足信的。
徐侧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入陷阱。从卫湘漫不经心地摘走那枚簪子开始，她就没的躲了。
……不，就算卫湘没有摘走那簪子，她恐怕也没的躲。
这毕竟是正风光无限的人，若以自己的簪子捅伤自己，旁人只怕也会信的。
卫湘复又开了口，幽幽地一叹：“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侧妃……的确是不会给臣妾这簪子的，因为臣妾与她确有……确有旧怨。”
这倒令众人都一怔，皇后奇道：“这话怎么讲？”
卫湘正欲解释，却觉伤口一痛，不禁垂眸拧眉。缓了一缓，便楚楚可怜地望向皇帝。
楚元煜叹了口气，沉沉道：“是吴王的缘故。”
皇后更加错愕，谆太妃则不由睇了眼吴王的生母良太嫔，口中追问：“又与吴王何干？”
楚元煜道：“小湘在花房当差时，偶然碰见过吴王。吴王觊觎她的美色，欲纳她入府，骚扰过数次。”言及此处，他也看了眼良太嫔，“据说还想求良母妃做主来着，好在良母妃并未惯着他。”
良太嫔自徐侧妃被押进来就知事情不妙，此时脸色更加苍白，强撑着发出一笑：“年轻人朝三暮四，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是……就如皇帝所言，我不曾应允这荒唐事，现下卫才人又已入后宫，我那混账儿子再糊涂也不敢觊觎天子宫嫔，这事更应了了才对，侧妃何以又这样伤人？”
话里话外，分明是怕吴王沾染罪责，因此不惜丢卒保车。
徐侧妃更加慌乱，不可置信地望向良太嫔，哭着道：“母妃，妾身没有！”
皇帝眼底一片阴鸷：“若没有，你何以去见卫才人？”
“妾身没……”徐侧妃本想连这话也否认，却忽而惊觉自己身边的侍婢方才为她争辩时也说她“确是见了卫才人”。
她便只得将这话刹住了，好歹没让自己再添一条欺君的重罪。
皇帝冷笑涟涟：“你不说，那由朕来说——小湘已告诉朕了，你见面便对她辱骂不休，原是疑她去锦园与吴王私会，是不是？”
“妾身……”徐侧妃解释不出。
她固然可以不认，可她因疑他二人私会，先派婢女去“盯梢”来着，还被傅成察觉了。此时她若矢口否认，婢女必被严刑拷打。
若拷打之后招了，她就又是欺君。
若不招……
那她去见卫才人也得另有个说得通的解释才成。
还有那原属于她的簪子为何会刺伤卫才人、她说卫才人是诬陷又如何证明……她要解释的不是一处两处，而是铺天盖地的疑点。
徐侧妃绝望地瘫坐在地，恍惚里想起一个宫女。
那个姓姜的宫女曾跪在她面前哭着磕头，求她饶命，还不忘辩解卫氏绝不曾勾引吴王。
……可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能解决这些麻烦便好，只要能解决麻烦，杀一个人也没什么。

第52章 圣心 “谆太妃这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沾……
卫湘见徐侧妃怔忪间忽地再度抬头望向皇帝, 眼中却比刚才更多了恐惧，便猜她是悟出了什么。
她心里笑叹徐侧妃这会儿倒挺聪明，又很可惜她不能直接问问徐侧妃现下作何感受——昔日是上位者时, 她为刀俎，耀武扬威；如今一朝间她成了跪在地上的鱼肉，可会后悔做刀俎时的冷漠无情？
少顷, 只见徐侧妃又磕了个头，失魂落魄道：“妾身……知陛下不会信, 可此事实是卫才人记恨妾身，才如此栽赃……”
她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端然是已认命的样子了。
皇后已隐有不耐：“她又缘何记恨你？”
徐侧妃面如灰土, 但终究不能再答了。
她会说出前一句话, 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下若真说起缘故, 那就是她为了让卫湘远离吴王杖杀了一名与之交好的宫女。
卫湘费尽力气才按捺住笑意, 目不转睛地欣赏徐侧妃的失魂落魄。
她就知道, 徐侧妃不会说的。
这等草菅人命的事, 有王世才那样的管事遮掩着不闹出来便罢；若闹出来，本就是她的罪, 她善妒的名声也更会坐实, 那今日之事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这戏, 也该收场了。
卫湘攥了攥皇帝的手, 声音轻若蚊蝇：“陛下……臣妾实在疲惫，想回去歇息。”
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告退, 楚元煜忙道：“朕陪你回去。”
言毕他再度看向徐侧妃，那与卫湘说话时的万千温柔都瞬间褪去：“吴王侧妃徐氏，嫉妒成性, 戕害妃嫔，赐自尽。”
徐侧妃打了个激灵，绝望抬头：“陛下……”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门外：“吴王，骄纵妃妾，致其为人失德、行止失当，着降亲王为郡王，邑两千户。”
这道口谕倒令卫湘也一怔。
本朝历来是亲王食邑万户、郡王五千户、国公三千户，两千户的食邑比国公还要低一等，乃是郡公的例，只有亲王的两成。
对亲王而言，这可谓是极其严厉的惩罚了，失的不仅是爵位与食邑，更有颜面。
卫湘对此始料未及，但也不便过问，见他站起身又来扶她，向皇后与太妃太嫔们施了礼，便随他一道离开了。
徐侧妃纵使知道事情已有定论，也并不愿就此赴死，欲上前央求，但自有御前宫人阻拦。
至于她在这之后是不是真的“自尽”，卫湘也不清楚，总之次日一早便得了信，说徐侧妃已然去了，皇帝恩准其以郡王侧妃之礼下葬，吴郡王现在则跪在紫宸殿前谢罪。
此事过后，宫中很是平静了些时日，正月下旬，陈家突然上疏为陈采女鸣冤，恳求皇帝重查妩贵姬丧命一案，引得满朝哗然。
彼时卫湘仍在养伤，凝贵嫔听说了这事就来说给她解闷，兴致很好地道：“陈家素日谨慎低调，便是陈采女刚落罪那时也没吭过一声，如今又有什么道理突然这样上疏？”
卫湘很是不解：“可他们还是提了……姐姐觉得是什么缘故？”
凝贵嫔嗤笑：“还能是什么缘故？左不过是陛下想查却又没有理由，更还要顾及恭妃的心情。这般授意陈家上了疏，陛下不就有明摆着的理由了？”
卫湘又问：“那这案子已在重查了？”
凝贵嫔摇头：“还没有。”
——她说这话时，的确还没有。但第二天，重查旧案的旨意就颁了下来。
旨意颁下来时卫湘才刚起床，乍闻此事，凝神沉吟片刻，便让傅成去请容承渊。
因恰逢早朝，容承渊在御驾身边不便离开，直到早朝散后得空来瑶池苑。
傅成进来通禀时卫湘正自用膳，想了想，还是让容承渊直接进了屋，又命积霖去添碗筷。而后她便屏退了宫人，示意容承渊坐下说话。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边落座边道：“初时叮嘱娘子的，娘子还是忘了。”
“没忘。”卫湘平静道，“但我与掌印并非主仆，而是盟友，又有事要谈。掌印戳在旁边看我吃饭，我别扭得很。”
容承渊哈地笑了声，便从碟子里拿了只豆沙包，揪下一块丢进嘴巴里：“什么事？”
卫湘开门见山：“陈采女的事。”说着想了想，斟字酌句地将上元那日闵淑女说给她的那些尽与容承渊讲了一遍，继而又是叹气，“我那日……原该算是应了闵淑女的话的。我也明白闵淑女素不理闲事，这背后实是谆太妃的意思。可回来之后，我却又拿不准该不该开这个口了，说到底……这是要让人母女分离的，生母养母各有不易，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承渊听她说的是这个，笑意就淡去了，缓缓摇头：“娘子既知闵淑女不理闲事，就该想到，谆太妃也并不理闲事。”
卫湘一愣，即道：“这我自然也明白，只是我想着谆太妃心疼孙女所以才……”说着哑了哑，惶然道，“掌印什么意思？”
容承渊并不怎么喜甜，半个豆沙包吃下去就觉得齁了，见桌上有道莼菜鲈鱼羹，便起身先为卫湘盛了一碗，又给自己也盛好，尝了一口解去甜腻，方道：“娘子不必顾虑这样办是否对不住陈氏。我只告诉娘子——若公主留在恭妃身边，陈氏沉冤昭雪、复位婕妤便是板上钉钉的，位至九嫔或正二品妃也有可能；若她执意接回公主，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怎会如此？”卫湘诧然，“重查旧案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难道并非真想为陈氏翻案？”
容承渊衔笑摇头：“想与不想，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他轻笑一声，语中隐有讥嘲，“这事前后算起来，快两年了，娘子以为陛下为何突然想为陈氏翻案？那不是为了她，是为陈家雪患捐的钱。”
“陈家真捐了钱？！”卫湘想起凝贵嫔所言，不由皱眉，“那凝贵嫔便骗了我。”
“她倒没骗你。”容承渊嗤笑，“是陈家引着陈氏的旧案，行事愈发谨慎了，既想出力又不肯张扬，便将钱给了佟家，由佟家一并去办。若不是佟家在陛下赐宴时提起来，连陛下都不清楚这里还有陈家的事，外人更不知情。”
卫湘闻言松了口气，凝神思量片刻，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陈家做得隐蔽，陛下也就不好对陈家行赏了，可无所表示便会伤了陈家的心。因此若能给陈氏翻案，便是两全其美。”
容承渊赞许道：“娘子通透。”
卫湘又奇道：“可既是如此，公主是否回到陈氏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如何就会影响陈氏的翻案与复位了？”
容承渊抬眸看了看她，淡泊道：“因为陛下并不在意公主养在谁的身边，他在意的，是如何对朝堂更有益处。”
卫湘听得怔怔，好似懂了些什么，却又懂得很模糊。
容承渊见她眼中浮起一阵懵懂的雾，不由一哂，循循善诱：“你说这后宫，决定尊卑荣辱的都有什么？”
卫湘想了想：“圣宠、位份、子女？”
“嗯。”容承渊点头，“圣宠，想必娘子也看得出，恭妃是向来没有的。至于位份，她如今倒是不低，可若一朝间……咳，到了做太妃的时候，那又是一道坎。”
“这怎是一道坎？”卫湘不解，“她如今都已是妃位，若做了太妃，自该是恭太妃了。”
容承渊笑道：“循例是这样，可凡事总怕意外。娘子要知道，赡养一众太妃、太嫔的开支可惊人得很。若天下太平，天子又有孝心，自然相安无事。可若时局动荡，天子顶着骂名裁减员额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况且这其中又还有个折中的法子，便是尊位仍给，却将没有靠山的送去霁阳行宫。那地方远离安京，送去后日子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卫湘凝神：“但若膝下有个女儿，便有靠山了？”
容承渊颔首：“若有女儿，就大可去公主府颐养天年。便是去了行宫，也有人承欢膝下。”
他耐心地讲完这些，视线瞄上了卫湘手边的一碟虾饺。那虾饺一碟四枚，卫湘夹了一个就没再动，夹走的那个又还剩了半个。
容承渊猜她不会再吃了，就笑道：“虾饺娘子若不吃，不如赏了我？”
“哦……”卫湘忙端起来递给他，神思却还在他的话中转着，不由一叹，“在陛下眼里，可见还是恭妃的分量更重。”
容承渊才给虾饺蘸了醋，闻言轻嗤：“我说了，陛下只在意如何对朝堂更有益。陈家有功，他要赏，但恭妃出自靖国公府，那是真正树大根深的人家，远比陈家更值得陛下费心笼络。靖国公又一贯疼这个女儿，所以陛下纵使要让陈氏沉冤昭雪，也不会让恭妃吃亏。若陈氏非要将公主带回去，旧案就只得敷衍过去，这样陈氏在位份上吃些亏，也算安抚恭妃。”
“原是这样。”卫湘徐徐地吁了口气。
容承渊安然吃了那虾饺，又继续说：“只是，我倒没料到谆太妃会找你，陛下也未必知道，这倒是件好事。”
他说着一哂：“谆太妃这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沾得上的。”

第53章 突发 “即刻赐死。”
容承渊的话让卫湘决意去办这件事了, 她倒无所谓公主养在谁身边，也无所谓陈氏究竟能晋到什么位份，但她的确很馋谆太妃这座靠山。
只是在她养伤的这些时日, 陈采女也曾登门看望过她几回，每每坐下闲谈都忍不住要提到公主，可见爱女心切。这样的情形, 卫湘劝归劝，陈氏会不会答应却不好说。若答应了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不答应，谆太妃恐要觉得她并未去办, 这靠山她就捞不着了。她也更怕谆太妃因这种误会对她生出不满, 日后倒平添了种种难处, 那就更加得不偿失。
卫湘是个敢豪赌的人, 但若有旁的法子当然还是不赌为好。
于是她思索再三, 就挑了个时日, 邀凝贵嫔一道前去探望陈采女。
凝贵嫔倒不介意去, 只说：“我与陈采女没什么往来, 只在你那里碰上过一回。这样突然登门，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湘笑道：“原是我有些正事要与陈采女说, 姐姐只当凑个趣儿听一耳朵。来日若有机会, 与皇后娘娘提一嘴, 就算我欠姐姐一个人情了。”
她绝口未提谆太妃的授意, 因谆太妃并未明言，轮不到她来捅破。不过凝贵嫔常帮皇后料理些宫中杂事, 皇后又与谆太妃是婆媳，各种细由只消皇后知晓了，也就不怕谆太妃不知。
凝贵嫔听她这样说, 只当她是想在皇后那儿卖个人情，也不介意，笑道：“姐妹之间说什么欠不欠人情的？改日你来我宫里坐上一日，我看着你这张脸用膳、吃茶都舒心，就当你谢我了。”
卫湘扑哧一声：“姐姐好没正经！也罢，此事若成，我去姐姐宫里坐一个月都好说。”
“那可使不得。”凝贵嫔笑吟吟地摇着头，与她往外走，“我岂敢让你与陛下分开这样久？不怕陛下恼我，还怕你在我那儿化作望夫石呢！”
二人便这样一路说笑着去往落梅苑。陈采女如今的情形较先前已好了太多，虽明面上仍是戴罪之身，但重查旧案的旨意宫中上下俱以听闻，皇帝的态度更是人尽皆知，她便早已挪了住处，虽仍在落梅苑里，却住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房中的家具一应都是新的，炭火也烧得充足，衣裳首饰亦添了不少。
那日凶神恶煞拿她出气的崔姑姑已端然成了她身边的掌事女官，伺候得十分尽心。听宫女说卫湘与凝贵嫔来了，崔姑姑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地向二人见礼，道：“贵嫔娘娘安、才人娘子安，我们娘子今日起得晚了些，这会儿正梳妆呢，不便出来相迎，娘娘、娘子见谅。”
凝贵嫔笑道：“不必拘那些礼数，我们进去便是了。”
崔姑姑应了声“诺”，便请二人进屋。陈氏坐在妆台前，本就边梳妆边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见她们进来忙要起身见礼，凝贵嫔见她由穿着寝衣，抢先笑言：“免了吧！我当采女只在梳妆，原来还穿着寝衣呢，倒是自在。”
陈氏与她不熟，听见这话一时不安，笑容便有些僵：“平日没什么人往臣妾这儿来，臣妾不料……”
卫湘忙道：“与你说笑的。你且忙着，不必管我们。”
语毕便拉着凝贵嫔去茶榻上落座。
陈采女念着待客之道，命宫女匆匆挽了个样式简单的发髻就去更衣，不一刻就都妥了，复又来向凝贵嫔见了礼，坐到绣墩上，神情间多有不解：“可是贵嫔娘娘有什么事？”说着又看向卫湘，劝道，“娘子新伤未愈，合该好生将养。”
卫湘莞尔：“太医说出来走走也无不可。我又有些事想与姐姐说，便过来了。”
陈采女又问：“何事？”
卫湘又打了遍腹稿，颔首笑道：“听闻陛下已下旨重查妩贵姬一案，先恭喜姐姐。”
陈采女听她说的是这个，兴致并不高，勉强笑笑：“尚无定论的事，先不提了。”
卫湘被这话说得一噎。
她本想抛砖引玉地聊，但见陈采女如此，抛砖引玉恐聊不下去，只得开门见山：“姐姐若能沉冤昭雪，自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公主何去何从，姐姐还需从长计议。”
陈采女闻言一怔，旋即锁眉：“若我洗清冤屈又复了位，公主自当回到我身边才是。”
卫湘一听，便知陈采女已笃定女儿会回到自己身边，从未做过别的打算，不禁暗道不妙。
她无声地沉了口气：“阖宫皆知恭妃养育公主尽心尽力，公主对恭妃也很是依恋。若硬将她们分离，只怕……”
“是恭妃让你来说这些的？！”陈采女不及她说完便站起身。卫湘当下的位份远高于她，此举实是甚为失礼的，但她已顾不上。
卫湘自也不会因此怪她，见她眼眶泛红，不免心有不忍，温声宽慰：“不是，我与恭妃并不相熟。姐姐且坐，我们慢慢说。”
“此事没什么好说的！”陈采女犹站在那里，字字掷地有声，但这份决绝也就只撑了这样一句话，话到尽处她眼眶更红了一层，声音就染上了哽咽，“她替我照顾女儿……我是感激她的，可这孩子生下来，我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才人觉得让她们分开残忍，于我便不残忍么？”
凝贵嫔看看卫湘，又看看陈采女，虽不知卫湘为何来说这样的话，还是帮着她道：“采女冷静些！卫才人与恭妃属实不熟，断不是帮着她的。只是采女也该知晓，你便是平反复位，位份也不及恭妃，哪怕只是为着公主的前程……”
“那是我女儿！”陈采女滚下了泪，嗓音嘶哑，“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她也本就应该在我身边！”
凝贵嫔闻言无奈地看向卫湘，轻轻摇头，意思是此事恐怕说不通了。卫湘见陈采女如此激动，也知这事成不了，只得暗暗庆幸自己有备在先，请来了凝贵嫔，谆太妃仍会知晓她已尽过力了。
她喟叹道：“罢了，当我没说，姐姐思女心切，是我不懂。”
陈采女见她作罢，情绪方平复了些，坐回去缓了一缓，便想起自己方才的失礼，又向二人告罪。
此后过了七八日，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陈氏。宫人们尽被屏退，连容承渊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陈氏告退时不住地拭泪，脸上又不失喜色。
卫湘是这之后第一个见到陈氏的人，陈氏视她为恩人，离了紫宸殿就来向她报喜，说旧案尽已查了，虽因相关的宫人当初就杖毙了几个，此时难以查明原委，但因证据不足，也难以定她的罪，皇帝便决意下旨先晋她从五品嫔位，丽字封号也重新赐了，公主今晚即刻带到她的身边。
又因嫔位尚不是主位，皇帝就让她住进了恭妃的宁辉宫随居。
丽嫔说起这些，眼中唯有激动幸福，攥着卫湘的手，连声音都在发抖：“太好了……只要能接回孩子，我什么也不在意！况且让我住到宁辉宫，恭妃与孩子想要相见也方便些，可谓两全其美！”
卫湘笑着应承了一番，又真心实意地道了贺，送走丽嫔后，心里却只有唏嘘。
这样的结果，想来是因丽嫔在紫宸殿回话时表明了爱女之心。
所以……什么证据不足，什么两全其美，丽嫔全然不知事情大抵已查明了，她原该能彻底翻案。只因九五之尊要权衡利弊，见她实在太想接孩子回去，便做出了这样的决断，分毫没有顾及这样仍会让她背负猜忌与议论，也没顾及年幼的公主要经受什么。
不过丽嫔与公主之事并未在宫里引起太多议论，一则是翻案并不彻底，嫔位也并不算高，二则是在往后的三个月里，宫中朝中大事不断，硬将丽嫔之事盖了过去。
首先便是二月末，敏宸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今上子嗣不多，这自然便成了头一等的喜事；结果到了四月初，中宫皇后也有了喜讯，因而更是满宫大喜，谆太妃亲自去祖宗灵位前跪了一个时辰，既是报喜，也是求祖宗保佑。
皇后与敏宸妃皆有孕，需好生安胎，清妃又一贯“宠辱不惊”，推辞了六宫之权，后宫诸事便只得先交由恭妃，再由凝贵嫔从旁协助。
与此同时，先前因雪患闹起的疫病平复了，敏宸妃的佟家大功一件，封了爵位；文婕妤的丁家更有几位尚在读书的族亲亲赴灾地治疫，还有两位因此不幸丧命，便也都追赐了爵位，文婕妤亦得封昭仪，居九嫔之首。
四月初，新君继位不久的罗刹国也有好消息传至安京，道新君重新派遣了使节前来觐见，以续两国之好。
这等政务与卫湘本毫无干系，她只好奇罗刹国又送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楚元煜也知她喜欢这些，听闻罗刹国人未到礼先至，就传她去紫宸殿用膳，前来传话的张为礼打趣说：“这回的东西可真不少，娘子该着人抬几只空木箱去，一会儿好带回来！”
卫湘笑斥他油嘴滑舌，理了理妆容，便随他往紫宸殿去。
这对卫湘而言本不稀奇了，可这回，他们尚不及穿过朝堂与后宫间的昭华门，就被两名急赶而来的宦官挡了去路。
张为礼识出他们也是御前的人，神色一凛：“怎么了？”
二人齐齐一揖，禀道：“请才人娘子速回临照宫，莫要去紫宸殿了。陛下下旨，各宫都暂且封宫，无论何人均不许四处走动，违命者……”他语中一顿，“即刻赐死。”

第54章 天花 只不过她等的也不是结果，而是人……
“赐死”两个字令卫湘悚然一惊。她诧异地看向张为礼, 想与他寻求一个答案，却见张为礼也正诧异地看向她，显然对此分毫不知, 只能与她面面相觑。
二人都想尽快弄清究竟，但圣旨已下便不宜耽搁，张为礼眼睛一转, 反应极快，向那宦官说：“我先回紫宸殿去, 你送才人回临照宫。”
语毕他便朝卫湘一揖，便局部返回。
张为礼这番安排很是巧妙, 他回到紫宸殿, 自能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卫湘由那刚从御前差出来的宦官折回, 沿路也可打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那宦官自也明白张为礼的意思, 一边脚步匆匆地将卫湘往回轻, 一边不必她开口, 就说了起来：“陛下原是想请娘子过去瞧瞧罗刹国送来的礼, 那些东西是七八日前进的宫, 按规矩先一应进了尚宫局，由尚宫局造册登记。但自昨日清晨起, 就有负责造册的宫人染了病。尚宫局本也未太挂心, 今日听闻陛下命人将这些东西抬去紫宸殿, 出于谨慎才禀了宫人患病一事, 陛下便差太医去瞧了瞧……”
卫湘因知前阵子刚闹过疫病，听他说起“宫人染了病”心下便紧张起来, 又见他说到最后迟疑着顿了声，立刻追问：“是什么病？”
那宦官垂眸，用几不可闻的声量吐出两个字：“天花。”
“什么？！”卫湘只觉五雷轰顶。
这病在本朝已有数十载不曾见过的, 但即便是卫湘这样没读过几本书的人也知其厉害。据说这病只消一闹起来，总是流传甚广，染病者又总要有个三四成丧命。运气好活下来的又有不少会毁容——虽说这毁容多半是因抓挠了发出来的泡，但要不挠也不那么容易，且不说疼痒多么难耐，许多人入睡时不知不觉便上手挠了，待反应过来就为时已晚。
所以，后宫最是怕这病的。尤其像卫湘这般没有家世依托的小嫔妃，容貌一毁，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卫湘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追问：“那些东西既还不曾赏下去，陛下又为何下旨封宫？”
宦官回道：“尚宫局人员众多，事务也多，与各宫都难免走动。陛下吩咐先行排查与那几位负责登记造册的宫人有过来往的，查出来一并先挪去宫外的院子里安养几日再说。”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卫湘略微安心，不免感慨为帝王者到底还是有本事的，行事也雷厉风行。
不多时，她回了瑶池苑，因瑶池苑中并无主位，卫湘就直接下令关了宫门，任何人不得不进出。随着旨意传遍六宫，其余各宫也陆续紧闭了宫门，长秋宫与玉芙宫因皇后和敏宸妃有孕的缘故更是严防死守，一时人人自危。
琼芳唯恐这种慌乱中会出错，寸步不离地守在卫湘身边，见她心神不宁，温声劝道：“娘子莫慌，近来咱们都没人往尚宫局去，尚宫局也无人来过。若说整个临照宫，奴婢不敢讲，但只说咱们瑶池苑，决计是与天花没沾染的。”
卫湘听她这样说也并未放松，想了想，道：“还是一一问他们一番吧，若有哪个私下里有走动，咱们别大意了。”
“好。”琼芳点了点头，便命傅成去。
傅成初来瑶池苑时并不大能拿得住事，但他原就不笨，这些日子见识渐长，又偶尔能得容承渊几句点拨，本事长得颇快。如今虽也才十三岁，院子里几个年纪稍长于他的宫女宦官却也都肯听他的，见他来问话，几个人屏息听完，都发誓绝无牵扯。
积霖说：“你知道，我平日若当值都守在娘子身边，若不当值就爱在床上躺着，动都懒得动一下，琼芳姑姑前儿个还说我身上恐要长蘑菇呢！”
廉纤说：“我也几日不出去了，只昨晚奉娘子的命去给凝贵嫔送了一道糕点，搁下就回来了。”
轻丝道：“我就更不必说了，惯不爱交什么朋友的，除了咱们院子里的几个，我谁也懒得走动，巴不得没人来扰我才好。”
小欢子、小永子也都道自己不曾与尚宫局的人私下见过面。傅成为求谨慎，又查了宫人进出的记录，见与他们说的都对得上，方安了心。
这场排查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入夜，卫湘始终没听到结束的消息，渐渐有了乏意，便在琼芳的规劝下睡了。
这一觉却并未能睡到天明，天还不亮，卫湘就被外头的吵嚷惊醒了。
宫里本不该有这样的动静，至少不该扰人安寝。她不由侧耳倾听，便发觉这吵嚷其实离得并不近，该是在瑶池苑的墙外，但因此时四下里太静，便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她再细听下去，虽听不清外头在说什么，却依稀分辨出其中有积霖与傅成的动静。
“来人。”卫湘扬音一唤，值夜的轻丝忙进了屋，卫湘揭开幔帐问她，“外头怎么了？”
“……惊扰娘子了。”轻丝不无心虚，抿了抿唇，回道，“不知怎的，尚宫局那边有位患了病的女官说与琼芳姑姑走动过，禀去了恭妃娘娘跟前。恭妃娘娘就要依旨先封了临照宫，再将宫人们暂时挪出去。可琼芳姑姑指天发誓自己不曾见过那位女官，便在外头起了争执。”
卫湘不觉间屏住呼吸，听她说完，凝神想了一想，道：“我去瞧瞧。”
轻丝应了声诺，忙为她更衣。卫湘心里有些急，恨不得披件外衣就出去，却又知于礼不合。
好在四月里天已热了，不论寝衣还是常服都轻薄，件数也少，更衣便快。卫湘换好衣裙又将发髻草草一挽，便推门出去。
到了门口一瞧，两方人马间正剑拔弩张。对面有宫女宦官也有侍卫，端是气势汹汹，她这边，琼芳被积霖、傅成他们挡在身后，积霖正据理力争：“你这档对不上、旁证也无，仅凭一位女官红口白牙就要带琼芳姑姑走，满宫里也没这个道理！”
对面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卫湘从前也见过她，知她姓尹，本是皇后身边的人，近来是因恭妃执掌六宫才被皇后指了过去。
尹嬷嬷也不想得罪卫湘这宠妃，只得苦口婆心道：“姑娘，我们只是来办差的，姑娘便有不服，也先让我们将差事了了，姑娘自去恭妃娘娘跟前回话便是。”
说着她就要示意侍卫们上前带人。
积霖抬手一横：“不成！若不能证明我们当真与尚宫局有过走动，今儿个瑶池苑的人，你们哪个也别想带走！”
卫湘见她这样，心下欣慰，面上却板起脸，沉喝一声：“积霖！”
争执中的众人闻声纷纷转过脸来，旋即纷纷见礼：“才人娘子。”
尹嬷嬷唯恐她出事，见她迈出门槛，忙去劝琼芳：“为着娘子的安危，女官还是……”
琼芳垂眸福了一福，不卑不亢：“奴婢随侍才人娘子身侧，只会比嬷嬷更担心娘子安危。倘若真见过尚宫局的人，奴婢自昨日圣旨传下就已避着娘子了。”
积霖与傅成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卫湘身前，积霖焦灼道：“娘子，奴婢知道事关大局不该生事，可是……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琼芳姑姑走！移出去的宫人都归在同一个院里，万一里头真有个染了病的，琼芳姑姑恐怕……”她咬住嘴唇，忍下了后面不必点破的话。
傅成也说：“是这个理。娘子，琼芳姑姑这几日都在当值，既没出去过，也没人来走动过。”
卫湘静听他们说，心里暗叹：到底是有人冲着她来了。
不论是谁，这招都是稳准狠的。借着天花的由头，又有圣旨压着，她不好说什么，可若她不说，琼芳这得力之人恐怕真就要再也回不来了。
那等琼芳没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尹嬷嬷见劝不住琼芳，只得焦头烂额地上前来劝卫湘：“娘子，将可能患病的宫人带出去乃是陛下圣旨，娘子还是……”
“嬷嬷放心。”卫湘莞尔颔首，“我向来是谨遵圣旨的。”
尹嬷嬷才要松气，她又话锋一转，语气倒仍和颜悦色：“只是档既对不上，这事便蹊跷。琼芳又是我身边的掌事，没了她多有不便，依我看还需查清再说为好。这临照宫只瑶池苑由我住着，无人居住之处众多，嬷嬷若怕我染疾，着人收拾一方空院让琼芳先住进去就是了，等查明白再做别的打算，如何？”
“这……”尹嬷嬷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先遣了两名宫女出去先收拾合适的住处，着意嘱咐了要离瑶池苑远些的。
接着又满面为难地继续劝道：“才人娘子，您的顾虑奴婢都明白，只是，您也恕奴婢多个嘴……这能查的档，恭妃娘娘都已亲自看过了；能问的人，恭妃娘娘也都亲自问过了。个中疑点娘娘都清楚，只是兹事体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娘子又说要查，倒也合乎情理，可人证、物证犹是那些，结果只怕也就是如此了。”
“无妨。”卫湘笑笑，气定神闲地吩咐积霖，“嬷嬷带人当差辛苦了，你先去备好茶来，再命小厨房备些早膳送去，让诸位都用些再走。”
语毕，她复又客气地向尹嬷嬷颔首，含歉道：“我出来得急，不及梳洗，实不该见人。这会儿便先失陪，嬷嬷若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他们便是。”
尹嬷嬷忙福身：“不敢当，娘子请便。”
卫湘便从容不迫地回了屋。
其实，她知道尹嬷嬷说得是对的，这事想来查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结果。
只不过她等的也不是结果，而是人。

第55章 封宫 “我得宠，可有半年了吧？”……
卫湘不知道这想砍去她左膀右臂的人是谁, 但她确信不论是谁闹出这样的动静，都注定逃不过容承渊的耳朵。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若放在旁的嫔妃身上，容承渊大可装糊涂当不知道, 不必惹祸上身。但在她这里，她若被砍去左膀右臂，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他势必要管。
因此她只消先拖着就行了，先客客气气地招待着办差的宫人们, 让他们吃好喝好，不必与她计较这一时一刻的工夫, 等一会儿天子起了身, 最迟也就到下早朝的时候, 事情自有转机。
.
卫湘所料不错, 她回到房里也就两刻, 傅成就急急地进了屋, 面上忧色不再, 只余一派看热闹的样子, 跟卫湘笑道：“这回乐子大了。”
卫湘睇他一眼，却见他只眼睛一转, 并不继续往下说, 不由笑骂：“怎么回事, 如今都跟容掌印学得爱卖关子了？这是什么师门秘技！”
傅成缩着脖子嘿嘿一笑, 上前了两步：“娘子，圣驾到了, 正在临照宫宫门外发火呢。”
卫湘一奇：“怎的在外头就发上火了？”
傅成摇头：“还不是为着琼芳姑姑的事？咱们自是信自己人的，可尹嬷嬷担心姑姑真染了病，怕传给陛下, 自是不敢让陛下进来。一行人也不敢硬阻，便在宫门外跪了一排，陛下气得面色铁青。”
卫湘幽幽地沉了口气：“陛下不是糊涂人，为了治疫的大局，也不会真为难他们。”说着顿声想了想，又问，“容掌印可同来了？”
傅成眼观鼻、鼻观心地道：“这是自然。”
卫湘点一点头，心下安然：“那为着圣体安康，我也不好出去见陛下了。你去外头传个话，就说此事我愿以大局为重，临照宫继续封宫便是，等上十天半个月确定无碍了再开宫门。”
傅成先应了声“诺”，又犹豫道：“那琼芳姑姑……”
卫湘沉息：“你先说了前头那些，再告诉陛下，琼芳这事说不清楚，若只管送去宫人们养病的院子，恐会平白伤了琼芳一条性命，请陛下看在琼芳曾在御前侍奉多年的份上，另做安排。”
语毕，她神色更加郑重了几许，再行叮嘱傅成：“你说这些的时候，必要趁掌印在一旁才好。”
傅成恭肃道：“诺，奴记住了。”说罢便告退出去，至宫门口禀话。
临照宫宫门外这会儿真是好大的阵仗，御前宫人与恭妃差来的人都是一班不小的人马。可这两边虽是差事不同，对天花二字也都不敢小觑，因此御前众宫人虽见皇帝盛怒，也并不敢强行驱走尹嬷嬷的人，只求这事能好好了了，莫要殃及无辜宫人。
容承渊时而不紧不慢地劝一劝皇帝，时而斥尹嬷嬷两句，心下则在静等。
两刻前的纷争他已都听说了，来向他禀话的宦官绘声绘色，连积霖的神情都描述得到位。他因而已全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现下，他一方面想探一探恭妃的虚实，另一方面也想听听卫湘的意思，免得他这边自作主张地安排下去，反倒让自己人之间生了分歧。
是以当看到傅成的身影遥遥赶过来的时候，众人虽心思各不相同，却都松了口气。
两面的宫人暗暗庆幸有了傅成来回话，自己就能放松些。容承渊知道这便能探出卫湘的意思了，再顺势察言观色，也能知晓这是不是恭妃的局。
楚元煜上前一步，不待傅成磕头，脱口便问：“才人如何了？”
“……陛下圣安。”傅成犹是先磕了头，忙回道，“才人娘子一切都好，陛下放心。”说着就按卫湘指点的禀起话来，“娘子说她愿以大局为重，临照宫可继续封宫，等确认一切无虞再开宫门便是。只是……琼芳姑姑一事实在蹊跷，临照宫出入的档与尚宫局所言对不上，若就这样将姑姑送出去养病，恐怕会平白伤了姑姑一条性命。娘子求陛下看在琼芳姑姑也曾在御前侍奉的份上，另做安排。”
说到最后，傅成的目光飘向容承渊，只与他的视线一触便收回来。
但只这一瞬的接触，也足以让容承渊明白，卫湘这是把这事托付给他了。
他想了想，躬身轻言道：“陛下，才人娘子与琼芳主仆情深，此事还是别来硬的。奴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
楚元煜眉心深锁：“说来听听。”
容承渊笑道：“奴上个月刚在西辞门内新置了套宅院，还不及打理。不如便先添置几件紧要的家具，让琼芳先住进去，才人娘子若还不放心，奴再差几个人过去照看便是。”
这话说得煞是巧妙，听上去漫不经心，完全没有刻意的样子。
但楚元煜烦心事本就不少，听他这样讲，自然就允了：“你看着办吧。”
“诺。”容承渊拱手，楚元煜冷脸睇着尹嬷嬷：“临照宫不得封宫，朕现在便要见卫才人。”
尹嬷嬷脸色惨白：“陛下……”
容承渊垂眸一哂，又劝：“陛下，您知道卫才人最是忠心，满心里都是您。这会儿琼芳的事情弄不清楚，便是临照宫不封宫，卫才人恐怕也只会避着您，您别拂了卫才人一片赤诚。”
楚元煜滞了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会儿本该是他去宣政殿上早朝的时候，之所以匆匆赶来，是怕卫湘受委屈。现下听容承渊这么说，倒像是他让卫湘为难了。
他苦笑摇头：“罢了，那朕且去上朝。你们小心伺候，若才人有什么事，着人直接来紫宸殿回话。”
众宫人其身应诺，容承渊垂眸道：“奴留下打理这些，陛下放心。”说着睇一眼张为礼，示意他侍奉圣驾去上朝。
楚元煜颔了颔首，就转身走了，身后自是一片恭送之声。
待圣驾走远，众人都起了身。容承渊侧眸打量尹嬷嬷两眼：“嬷嬷看咱家这安排成不成？若在恭妃娘娘跟前不好回话，嬷嬷可要直说，别平白生出些误会。”
尹嬷嬷哪里说得出不好？她此时简直视容承渊为救星，忙笑道：“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掌印，多谢掌印！这琼芳的事，便也劳烦掌印了！咱们这人手本就不算充裕，掌印愿出手帮忙，真是我欠了掌印一个人情！”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笑了笑：“嬷嬷客气，都是为圣上办差，不分什么你我。”
说着语中一顿，凝神想了想，续道：“但这事着实蹊跷，事情过去也没几日，便是临照宫真忘了记档，琼芳也该记得自己见没见过外人，这样对不上可说不通。”
“哎，可说呢！”尹嬷嬷一听这个，眉毛都打了结。
容承渊脚下踱了两步：“尚宫局说出这事的女官，嬷嬷可亲自问过话？”
“自是问过！她言之凿凿的！”尹嬷嬷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抬眸对上容承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恍然改口，“……那人现下自也看管了起来，掌印若想亲自问话，我着人去将她提来。”
“谁知道有病没有？晦气。”容承渊嫌弃地扯动嘴角，“一会儿我差个徒弟去提人，嬷嬷且先帮我向徐尚宫传个话，让她把人看住了，别出什么乱子。”
——譬如畏罪自杀。
尹嬷嬷心领神会。
.
瑶池苑里，众人听说最后的主意是容承渊拿的，才算松了口气，傅成笑道：“掌印说安置去西辞门，娘子便真可以安心了。”
卫湘坐在茶榻上品着茶，闻言奇道：“那不就是个城门么？有何特殊之处？”
傅成解释说：“那一片十数条胡同，住的都是宦官。”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人”。说不上是他们瑶池苑的自己人，却是容承渊的自己人。
在这样的地方，若有旁人想伸进手去，是不易的，他们就不用担心什么；若真有谁伸手进去要了琼芳的命，那虽惹人伤心，却反倒能帮他们揪出背后是谁了，因为宫里有这种本事的人拢共也没有多少。
积霖正带着轻丝与廉纤一起布膳，边忙边说：“琼芳姑姑没事自然好，可娘子何必自请封宫呢？陛下原是执意要放娘子出去的。不如就随陛下下旨，封宫怪让人不安的。”
卫湘放下茶盏，一哂：“我得宠，可有半年了吧？”
积霖凝神一想：“是差不多了。”
卫湘耸肩：“就这么隔三差五地见一回，我便真是个天仙，陛下也该看腻了。只不过陛下怜香惜玉，因而多几分耐性，便也不曾显露什么，可日子再长一些总会淡的。”她说着睇了眼膳桌，见早膳已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走过去，“常言道‘小别胜新婚’。现下有这么个事，实是帮了我。若没这事，我还得自己另寻机会和由头跟他分开一阵，那才真是麻烦。”
积霖讶然：“娘子原来打的这等主意？”转念一想，又露出忧色，“可这道理……只怕不止娘子一个明白。倘若一切都能按娘子所愿那自然是好，可娘子也得当心，这僧多粥少的，莫叫人趁虚而入了。”
僧多粥少。
卫湘被这话引得直去想象众僧想粥的画面，又知这话里的“僧”是后宫众妃，“粥”则是楚元煜，这画面就变得不忍直视，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

第56章 隐情 “还能有谁？采花大盗，财色都劫……
这一点自是卫湘最怕的, 却也是最不必怕的。
在后宫里，没有谁真能“长宠不衰”，若因怕新人冒头就畏首畏尾, 只会将自己逼死。
在卫湘眼里，能得宠也从来说不上本事，失宠之后还能复宠才叫本事。
因此积霖的担忧她虽然怕, 却不必理会，也无法理会。若天子在这不能相见的时日里真有了新宠, 她能复宠就不必在意，“小别胜新婚”的打算也仍会有用；而若她不能复宠, 那多不多这一时半刻的圣宠也都不值一提了。
.
永巷最偏僻的角落里, 便是像荷枝这样进宫当差已近二十年的女官也以为这方院子早已荒废了。
她今日她知道了, 这地方不仅没被荒废, 明面的建筑之下还有地窖。
从地上到地下都是刑房, 上面的刑具看起来倒还算寻常, 并不如何吓人, 下面的地窖可就不同了。
地窖挖得很深, 内有房舍数间，既可用作刑房, 也可用作牢室。刑具五花八门, 宫里让用的都有, 不让用的也都有, 反正地窖里就算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 动起刑来完全不必顾忌。
荷枝是中午被带进来的。前去尚宫局请她的宦官只说有事相求，想请她吃饭。
这种事对宫里有头脸的女官来说也不稀奇，荷枝便不曾多心, 痛痛快快地去吃了那顿饭，还在那宦官的力荐下多喝了两碗汤。
可饭局才结束，他们就被四名宦官堵了去路，她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被堵了嘴，送进了这地窖里。
这大半日里，没人对她动刑，她只是始终被缚在房中的漆柱上，嘴巴也被塞着。这最初倒也没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吃下去的饭菜与汤汤水水慢慢消化完了，到了寻找出路的时候。
荷枝只得告诉守着她的宦官说要出恭，可房里足有四名宦官，对此却都充耳不闻，就像聋了一样。
荷枝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也不是傻的，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只能硬生生熬着。
临近子时，当宋玉鹏走进地窖的时候，荷枝已经忍到了极点。她双腿紧绷，一张脸早已憋得煞白，虚汗不知出了多少层，心里叫苦连天。
宋玉鹏踱进来瞧瞧她，不紧不慢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饮了口手下奉来的茶，才幽幽地开了口：“啧，荷枝姑娘，我知道你是宫里的老人了，眼瞧着就要升从四品司簿。规矩你都明白，爽快点，把该说的说了，咱们谁也别为难谁。”
荷枝喘了两口气，想要说话，但气息一动就觉得更加难耐，每个字都说得嘶哑：“公公……要问什么……”
宋玉鹏笑一声：“六天前，你真去见了卫才人的掌事女官琼芳？”
“……对。”荷枝咬紧牙关。
“哦——”宋玉鹏拖着长音，点了点头，“说说吧。”
“我……”荷枝快哭了，想央宋玉鹏准她先去出恭，却知道宋玉鹏必然不会答允，只得强撑着道，“我去和琼芳喝茶，还有……还有另外两名女官。”
还有别人？！
宋玉鹏来了精神：“谁？这可是人证，你早先怎么不说？”
荷枝连连摇头：“我、我不识得她们……是琼芳带她们来的，只说她们也在……也在瑶池苑当差……”
“都一起喝了茶了，你却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宋玉鹏笑得讥嘲，又接着问，“多大岁数？”
荷枝道：“与、与琼芳差不多……”
宋玉鹏：“在瑶池苑是什么差事？”
“不知道……”荷枝终是哭了，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在表明她现在的难受，“我只听……只听她们说原先在掖庭局与习艺馆，别的就不知了……”
宋玉鹏这下知道她说的是谁了，冷笑一声，啪地一拍桌子：“谁指使你的！”
“没有！是真的！”荷枝几近崩溃，便抬头盯着宋玉鹏大喊起来，“公公便是要包庇卫才人，也不必这样颠倒黑白！”
这话说得真是大义凛然，直把宋玉鹏给气笑了。
.
这些见不得光的审问卫湘自然不会知晓，但她在三天后听到了结果。
这结果令卫湘一愣：“竟还想连两位女博士一起攀咬？”想想又觉奇怪，不禁拧眉，“不论背后是谁，打听个名字也不是难事，何以做得这样拙劣？”
宋玉鹏躬身笑道：“原是不难的，但她们该是没料到两位女博士并未记在瑶池苑的档下，而在临照宫里，便摸不清头脑了。况且，临照宫上下掌印也都上心，宫人们不想得罪掌印，自会提防外人，大多不会透露什么，更不会让外人随意查档。至于掖庭局与习艺馆，倒是明文记录了她二人离开，但掌印安排的周密，那阵子调离这两处的不止她们二位。”
“原是这样。”卫湘听得笑了，点了点头，又道，“那背后究竟是何人？恭妃么？”
宋玉鹏摇头：“荷枝嘴很严，不肯招供。”他说着一叹，“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忠仆总是有的。奴还细查了荷枝的底细，可她自进宫便一直在尚宫局，从未在嫔妃身边当过差，更不与谁沾亲带故，同僚亦不觉得她与哪位的走动格外多，这也就查不出什么了。”
卫湘神色发冷，只得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公公辛苦了。”
宋玉鹏苦笑叹息：“差事没办好，不敢当娘子的谢。”
言毕他便告退，卫湘示意傅成去送，傅成按规矩取了些银两感谢宋玉鹏，返回房中时那装银两的荷包却仍在手里，傅成道：“宋玉鹏是真觉得差事没办好，说什么也不肯收这钱。”
卫湘一哂：“不愧是掌印看得上眼的徒弟，对自己要求忒高。”
积霖想着宋玉鹏方才的话，心神有些不宁：“还真是有人冲着咱们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卫湘泰然自若：“慌什么？既做了这宠妃，始终没人朝我来才奇怪了。”
积霖抿唇：“奴婢是怕敌暗我明，防都不好防。”
“没关系。”卫湘摇摇头，“管她是谁，既是朝咱们来了，总不能没得手就缩回去，必要试第二回 的。咱们再交两回手，总会有眉目的。”
身边的宫人见她如此沉得住气，都觉安心。
.
往后的三五日里，宫里始终人心惶惶。
因尚宫局与六宫交集颇多，一番彻查下来，嫔妃的宫室封了五六处，其中还包括身怀有孕的敏宸妃。天花的厉害众人又都清楚，众人虽面上都说“陛下雷厉风行，天花必是不及传开便被按在了尚宫局里”，实则心下大多并不安宁，觉得迟早还是会传开的，只有早一些与晚一些的分别。
这种担忧也的确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宫里人员众多，疫病又看不见摸不着，再如何加小心也难免百密一疏。
在天花这样狠角色面前，那“一疏”足以让一切万劫不复。
紫宸殿里，楚元煜因这突如其来的天花心烦意乱。他是天子，烦心的不止后宫，更有朝堂与民间。
现在民间倒分毫没听说有天花的消息，但朝中，最初负责接手这拨番邦贺礼的鸿胪寺官员都只得在府中暂歇了。偏罗刹国的使节也已在来的路上，原本正是用得上鸿胪寺的时候，此时一下子变得人手不足。天花的由来也还不清楚，倘是罗刹国传来的，使节这番觐见也会带来新一重危险。
因此，朝中已有人上疏，建议让罗刹国使节先行回去。
但这可想而知是不成的，两国之间路途遥远，来一趟本就不易。现下又拿不准天花是否出自罗刹国，直接命人折返便显得过于傲慢。
眼下正值罗刹国新君继位——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又何况新君呢？在礼节上授人以柄，只怕这第一把火便要烧到大偃来了！
诚然，为了这种缘故，若说开战多半也不至于，便是真打也未见得就是大偃会输。可做皇帝的人，不能因为这种缘故就豁出去得罪邻国，惹得两国臣民都身陷不安。
所以罗刹国使节还是要以礼相待。大偃君臣只得祈祷他们这一路还需三两个月，若天花到时已然平息、亦或探明它的确出自罗刹国，便都好办了。
楚元煜白日里就为这些事烦着，常连饭也顾不上吃，总需宫人提醒。傍晚清闲下来，又觉心里空得很，觉得还是忙一些更好。
……说来也怪，原先他也并非日日都去见卫湘，可现下临照宫封了宫，他知道见不着，心里就莫名的不自在起来。
清妃心疼他朝务繁忙，接连三日都到紫宸殿伴驾，意欲为他宽心。他自然明白清妃的好意，可脑中还是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这种心不在焉让他在这三日里都没有命清妃留宿在紫宸殿中，更觉琼芳之事令人懊恼。
第五日的半夜，卫湘睡得正沉，忽觉身侧有些异动，便猛地惊醒了。
一片昏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卫湘又知临照宫封着宫，也就没往楚元煜身上想，不由语带警惕：“谁？！”
楚元煜上床的动作因她的紧张而顿住了，口吻明显憋着笑：“还能有谁？采花大盗，财色都劫。”

第57章 论字 男子闻声神情一紧，疾步迎过去，……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令卫湘一下惊坐起来, 虽已分辨出了这声音，脑子却反倒懵了，在昏暗中怔怔盯着咫尺之遥的模糊人影：“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她惶惑不已, 只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楚元煜上了床，扯着哈欠，声音懒懒的：“朕实在想你, 想着想着就想通了。”他低笑一声，“实是不必惯着那些人的。”
卫湘云里雾里：“惯着……哪些人？”
他揽着她躺下去, 轻笑：“琼芳的事显然有鬼，却没道理是冲着琼芳, 只能是冲着你。后宫相争, 朕心里有数便罢了, 却没道理还依着她们的路子来。”
黑暗中, 卫湘定定地望着他,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很快, 她柔声笑道：“陛下别这样多心。尚宫局与琼芳这掌事素日事情都多, 指不准就是哪边记错了呢。”
楚元煜因她的话心里一软，无奈地叹道：“小湘心善, 但愿别被辜负。”
“被辜负也不要紧。”卫湘声音轻轻, 抱住他的胳膊说, “陛下不辜负臣妾, 臣妾就什么都不在意。”
楚元煜深吸了一口气，拥她入怀。她感到他的手指摩挲在她的发丝间,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怜爱与暧昧，可好像又太温柔了，且这温柔绵长, 久久都只在盘旋在发间，仿佛并没有别的企图一般。
卫湘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得宠很有几个月了，但每每共寝，他总是兴致浓烈了，从没有那晚会许她清闲，反倒有很多时候，即便不是晚上也要尽兴一番。
卫湘于是想了想，便主动伸手探向他的腰际，小声嘟囔：“方才还说劫色呢？”
但他揽在她身上的臂膀一紧，却说：“几日没见了，咱们好好待一会儿。”
卫湘有些惊奇，想要分辨他的情绪，但他再没说什么，就这样阖目揽着她，不知不觉呼吸便已均匀。
卫湘在他熟睡后反倒更清醒了些，她静听他的呼吸，试图揣摩他的心事。
这样的揣摩很劳心费力，她想着想着，渐渐觉得累了，便也沉睡过去。翌日天明时，卫湘醒来才下床，忽见进门来侍奉的竟是琼芳，不由惊喜。不及问一句话，又注意到楚元煜正盘膝坐在茶榻上，面前的榻桌上高高地摞着奏章。
卫湘一怔：“陛下怎的没去上朝？”
楚元煜原在专心细想奏章里的事，没注意到她起了，闻言侧首看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转而叹息：“有朝臣患了病，稳妥起见，先免朝了。”
卫湘心里一沉：“是天花？”
楚元煜道：“还不清楚。”
卫湘与琼芳对视一眼，先去漱了口洗了脸，而后才坐去他身边，见他忙得很，开口就有些犹豫：“陛下……”
“嗯？”楚元煜复又看向她，见她神情小心，不禁一哂，抬手将她揽住，“怎么了？”
卫湘眼帘低垂，虽是直言劝谏，口吻却很为难：“臣妾觉得……陛下或许不该留在瑶池苑。琼芳的事是古怪，可现下正是要万众一心的时候……”
楚元煜的笑容敛去三分：“这一点朕想过了，现下的确要万众一心，朕也当以身作则。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让人借天花之机生事，否则只会生乱。朕解了你临照宫的禁又留在这里，便是要那些人知道，别打什么趁机排除异己的算盘。朕要应对天花，也不会宽纵这些算计。”
说着就唤来容承渊，问他：“那个攀咬琼芳的尚宫局宫女，现在何处？”
容承渊低着眼帘，很自然地略去了他们私下问话的一环，回道：“陛下是说荷枝？因不知是否患病，已按陛下的旨意送去宫外养着了。”
楚元煜眼底一片冷冽：“传旨，赐死。为免天花传染，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便是。只是要让六宫都明白，这背后的事情朕心里有数。”
容承渊垂首一揖：“诺。”说罢就告退了。
卫湘见状不好再劝，想要谢恩，又觉太没趣了。她思量半晌，有了主意，就大了胆子，突然而然地凑过去，一记吻落在他脸颊上。
楚元煜打了个激灵，扭头看时她已跑了。她跑向几步外的妆奁，含羞带笑的神情恰从镜中映出来，他下意识地克制了一下，还是放声笑起来。
一种说不清的畅快填满他的心，几乎有些飘飘欲仙，他向后一栽，躺倒下去，卫湘听到他的动静回头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地也笑起来。
屋里的宫女宦官都一副屏笑的神色，卫湘强自正了正色，将木梳递给琼芳。皇帝却在此时又坐起来，继而下了塌，趿拉着鞋子走到她身后，从琼芳手里接过木梳，便开始给她梳头。
他显然对此十分生疏，因此梳得格外的一板一眼。卫湘心下好笑，托着下巴从镜子里看他，但他太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的注视，辨出她眼中的促狭，不禁窘迫一咳：“一回生二回熟，不许笑话朕。”
卫湘笑道：“臣妾什么也没说呢。”
楚元煜挑了挑眉，只得另寻话题来打岔，想了想，说：“给女孩子的封号，小湘觉得什么字的寓意好些？”
卫湘心里轻轻啧了声，口吻有意透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呀，不知是位什么样的姐妹呢？”
他显然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哈地笑了声：“是给公主的。她降生时一则宫里事多，二则她自己也体弱，礼部怕封号与名字赐下去贵气太重，孩子担不住，便说缓一缓。如今周岁都早已过了，公主一切平安，丽嫔的事也早已平息，封号与名字便都该定下才是。名字还算好办，这一辈的女孩从个‘云’字、宝字头，母妃亲自定下了‘云安’，恭妃与丽嫔都喜欢。但这封号，礼部与内官监都拟了，朕看了看，都不大好。”
卫湘失笑：“那陛下该去问恭妃娘娘与丽嫔姐姐。生母养母都在呢，哪里轮得到臣妾说话？”
楚元煜摇头：“虽只是先定一个字，却是要用一辈子的，日后再加封号也都是在这个字上加。恭妃和丽嫔瞻前顾后，倒拿不定主意，你帮着一起想想，咱们只当集思广益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道：“就想想若咱们有个女儿，你对她有什么希冀？”
希冀？
卫湘凝神想，若她真有的选，晟字大约会是她最喜欢的吧，寓光明、兴盛；再不然取个靖字，取太平、安定之意。
只是这两个字赐给亲王不足为奇，却没听说过给公主。女孩子，无论在民间还是天家，总被盼着温柔贤淑，不然就是福寿安康。天下的太平、家族的兴盛，好像从来跟女孩子沾不上什么关系。
卫湘沉吟了半晌，道：“那臣妾喜欢睿字。”
楚元煜略有一怔：“可是祥云瑞彩的瑞么？”
卫湘摇头，莞然一笑：“是聪明睿智的睿。臣妾若有女儿，自然盼她一世顺遂，可世事无常，想要身边诸人、所经诸事都遂己所愿谈何容易？唯有自己睿智通透，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你这样想？”楚元煜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视线投进镜中，打量着她，俄而沉吟点头，“《尚书》中说‘思睿观通’，确是极好。”
他一边与她说着这些，一边手上也没停，送算把她的一头乌发梳顺了，接着又兴致勃勃地想为她盘好发髻。
卫湘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扑哧笑出声：“陛下若将臣妾的头发打了结，臣妾只好剃头做尼姑了！”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脑海里浮现出这丝绸般的青丝被弄出乌糟糟死结的惨状，终于悻悻地收了手。
这日皇帝一直在瑶池苑待到了晌午，晌午时原也没打算走，却因有朝臣候见不得不回紫宸殿。
走出瑶池苑的时候，他觉得心情已比昨日好了许多，反复细品卫湘提起的“睿”字，不觉间浮出笑意，问容承渊：“卫才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容承渊拱手笑言：“奴愚笨，先前卫才人得封时原看过一眼，此时却记不起了，一会儿查过再回陛下。”
楚元煜不以为意地点了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紫宸殿，楚元煜就进去与朝臣议事了。容承渊自去了角房，唤来张为礼：“我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儿等几位大人退出来，我若还没回来，你就进去回陛下，卫才人的生辰是六月廿三，记住了？”
张为礼垂眸揖道：“记住了，六月廿三。”
容承渊点点头，自顾出了门，回了自己的住处去。
一年过半百的男子身着齐整的官服，已在堂屋等候多时。容承渊是上午奉旨去办荷枝是碰上的他，原不欲多言，奈何对方十分执着。容承渊无可奈何，只得让他来这里等，并吩咐了手下的小宦官上好茶伺候。
现下他进门一看，好茶自是上了的，这人却连坐也没坐，立在堂屋里，神情煞是不安。
容承渊见状，朗声笑道：“徐大人好生客气，在下无地自容。”
徐益闻声神情一紧，疾步迎过去，脸上堆着小心的笑：“掌印……”

第58章 徐益 “臣妾还当新鲜事听呢，陛下竟对……
宾主二人都坐下来, 跟在容承渊身边伺候的小宦官重新上了茶。容承渊斜眼睃着徐益，淡笑道：“徐大人跟咱家从来也没走动，今儿是怎么了？”
徐益不免有些窘迫, 擦着额上的汗，连声道了几遍“惭愧”，又从袖中取出一竹青色锦盒来。
他将锦盒放在二人间的方几上打开, 很殷勤地道：“这是下官前几日偶然碰见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只料子还算老，水头足, 掌印随意可随意装些杂物。”
容承渊垂眸一看, 锦盒里是一巴掌大的玉匣, 成色的确极好, 只是工艺质朴, 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样式。但因是老物, 样式不合当下的审美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容承渊心下只好笑徐益这送礼的路数——也太硬了, 看起来实在不像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人。
容承渊笑了笑：“都说徐大人两袖清风, 且一贯对我们这些宦官的腌臜事瞧不上眼，今日究竟是哪一出啊？”
徐益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却又庆幸他直接问了出来, 叹了口气, 艰难道：“掌印, 在下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掌印帮帮在下吧！”
容承渊只看着他, 徐益磕磕巴巴地说着来意。他为官数哉，向来自命清高，对这些权宦多有成见, 上疏弹劾他们不是一次两次，此时来求容承渊于他而言实在艰难，他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这张老脸正被自己亲自踩在地上，更不敢去看容承渊的神情。
容承渊心里却并无什么幸灾乐祸之感，相反，听徐益说完，他更怨恼自己早先没能躲开他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容承渊送走了徐益，在两个小徒弟眼巴巴的好奇打量中叹了口气，举步出门。
他到瑶池苑的时候，卫湘正跟着纪春浓念书。因皇帝早先提了一句《尚书》，卫湘就与纪春浓请教起了这个，但《尚书》位列五经，乃是儒学经典，一时半刻自是学不完的。纪春浓就先与她讲起了那句“思睿观通”，余下的日后再慢慢学来。
容承渊突然造访，纪春浓与卫湘都知必然有事，纪春浓就先避了出去，卫湘又将旁的宫人也都屏退，自顾从书案前移到茶榻上去坐，随意道：“掌印坐，可是有事？”
容承渊落座便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卫湘好奇地侧首看他，他咂嘴：“我这有个事，烦人得很，却没能推辞，只好来央娘子帮我。”
卫湘问：“何事？”
容承渊道：“天花来路不明，罗刹使节又在来路上，咱们不能让他们回去，又怕他们在大偃出了闪失说不清楚。陛下近来琢磨着差人去罗刹国探一探他们是否在闹天花，不知怎的，陛下竟想到了徐益。”
“徐益？”卫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容承渊道：“是清妃的亲舅舅。清妃家中人丁凋敝，父母两族加起来，在朝为官的也不剩几个，徐益算是其中极有本事的一个了。”他说着不由摇头，“这差事危险得紧。按理说哪怕只是为了清妃，陛下都不该动这个念头才对，可如今不知怎么回事，就想让他去了。徐益为了这个求到我跟前，央我想法子帮他求求陛下，另寻人选。”
卫湘不解道：“他既是清妃的舅舅，怎的不去找清妃，反倒来央掌印？”
容承渊道：“这他没说，我便也没问。左不过两个缘故吧——或是清妃一贯性子淡泊，不爱掺和这些；或是他怕这外甥女因他的事与陛下生出龃龉，因而宁可来求外人。”
卫湘了然：“所以掌印想让我扇一扇枕边风，让陛下改个主意？”
“正是。”容承渊颔首，“不过娘子若觉得难做，也大可直说，我再想法子便是。”
“没什么难做的。”卫湘并不打算拒绝。
说到底，容承渊当初肯拉她一把，不就是为了在皇帝身边多个说得上话的人么？现下到了用得上她的时候，她又哪有缩了的道理？
她略作斟酌，便问容承渊：“徐益既是清妃的舅舅，年纪应也不轻了，家中可还有父母？都多大岁数？又有没有子女？现下什么年纪？”
容承渊含笑：“他父亲早已过世了，家中有一老母，已年逾七十，徐益不愿去罗刹国的理由之一，便是怕自己出了意外，老母无力承受；至于子女，他有好几个，我也记不住，只是有个女儿现下正身怀有孕。”
卫湘垂眸：“那若他在外有点什么，这怀着孕的女儿恐也危险。”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知她心中已有计较，就取出那竹青色锦盒放在榻桌上。
卫湘看过去，他手指挑开盒盖，里面正是那方玉匣。
卫湘笑道：“都是自己人，掌印还总这样客气。”
容承渊道：“这是徐益给的。事情自是娘子去办，娘子收着就是了。”说着两指拈住匣盖上的圆铆，移开盖子，里面露出一盒黄橙橙的圆片，是一盒桃脯。
卫湘看得：“这也是徐益送的？”
容承渊认真道：“这是我从御膳房偷的。娘子先吃了再去见陛下，嘴会比较甜。”
“……”卫湘哑然看他半晌，扑哧笑了，容承渊也笑起来，接着就站起身往外走：“此事便有劳娘子，先告辞了。”
卫湘道了声“掌印慢走”，就仔细斟酌起该如何去办这事，然后在临近傍晚时更衣梳妆，去往紫宸殿用膳。
紫宸殿里，宫人们听闻卫才人前来伴驾，无不松一口气，倒不是因着徐益，而是想着她既来了，陛下便会按时用膳，不会为政务忙得总顾不上了。
楚元煜也高兴她来，这几日他隐约觉得她在心里的分量似乎比他以为的更要重些，便更想见。一同用膳时也愈发爱盯着她看。
卫湘也意识到昨晚的不同寻常，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几回之后胆子就大起来，夹起一块金丝酥虾，动作很有些蛮横地直接往他嘴里塞，口吻娇嗔：“陛下专心用膳，别看臣妾了！”
楚元煜下意识地一躲，反应过来就张口吃了进去。那虾外头包着酥皮壳子，把他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说话也变得含糊，卫湘侧耳认真听，也只隐隐分辨出一个“悍妇”。
她低头窃笑，转瞬间也被塞了一枚同样的虾，她也想躲，酥皮就因打闹剥落了好多。等她终于也逃无可逃地把那虾吃进去，两个人相互一望，就看到对方嘴边、衣襟上都沾着酥皮渣，料想自己现在应该也是这样狼狈，不约而同地想笑，却又怕被酥皮呛了，笑得很是局促。
正这时，一名宦官从外头进了殿，揖道：“陛下，清妃求见。”
楚元煜猛咳一声，匆忙咽了口中剩余的东西，又忙去掸衣襟上沾染的碎屑。容承渊见状上前帮他，琼芳亦走上前，为卫湘收拾干净衣裙。二人又都擦净了嘴，楚元煜方正色道：“传吧。”
卫湘闻言离席，待清妃进殿向皇帝见过礼，便按规矩向清妃问安。
清妃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淡泊却不失和善：“本宫记挂天花的事，就匆匆来了，倒搅扰了卫才人用膳。”
卫湘正想着一会儿要说徐益的事，心觉清妃到场便多了个助力，暗生庆幸，笑道：“原还怕陛下烦心政事，用膳心不在焉，娘娘一来，臣妾便不必忧心了。”
楚元煜颔了颔首：“这个时辰，想来清妃尚未用膳，坐下一同用吧。”
语毕便吩咐容承渊：“给清妃添一盏清炖燕窝。”
清妃谢了恩，衔笑落座，卫湘也坐回去。那盏清炖燕窝很快便端上来，晶莹剔透的一碗，卫湘瞧着虽觉太过寡淡毫无食欲，却也觉得它很合清妃的气质。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卫湘的视线在皇帝与清妃间荡了个来回，道：“臣妾今日读起个趣事，说来与陛下和清妃娘娘解解闷？”
清妃安静地品着燕窝，皇帝倒很捧场：“什么趣事？”
卫湘道：“是个典故，叫‘彩衣娱亲’。”
楚元煜一哂，念道：“老莱子孝养二亲，行年七十，婴儿自娱，着五色彩衣，尝取浆上堂，跌仆，因卧地为小儿蹄，或美鸟鸟于亲侧。①”
卫湘眼睛亮起来：“臣妾还当新鲜事听呢，陛下竟对这故事这样熟！”
清妃睇她一眼，竭力压制着笑：“这等典故，黄毛小儿也耳熟能详，陛下自然知晓。”
“是臣妾才疏学浅。”卫湘低头，面有窘迫，“臣妾今日头一回听这故事……真是羡慕这老莱子的双亲，也羡慕老莱子。其实，他哪还需要彩衣娱亲呢？为人父母的，看着年逾七十的儿子还这般平安健康，便要高兴得不得了了。”
“是啊。”楚元煜长舒一口气，深以为然，“老莱子与其父母，都是福泽深厚之人。”
清妃笑道：“这倒是真的。一家人都有福，老莱子又至孝，自当青史留名。”
说罢她望向皇帝，眼中弥漫开深沉的情绪，口吻亦深沉起来：“陛下，至忠、至孝自古便为贤德之人所求，尤其忠君爱国四字，更是心怀大义之士毕生所愿。舅舅如今已不年轻了，能为国尽忠之处已没有多少，求陛下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去罗刹国吧。”
卫湘闻言一滞，愕色几乎呼之欲出。
她看向立于楚元煜身后几步处的容承渊，想弄明白这又是哪出，却见容承渊面上也是如出一辙的诧异，显然也并不知道清妃会来说这样的话。
亦或……清妃口中“舅舅”并未徐益？
转而却听皇帝道：“清妃，朕不是不明白徐益的心。只是凡事应量力而行，这一路不会太平，他的年岁不宜这样奔波。”

第59章 桃脯 “我既着人请你过来，便是要给想……
卫湘见清妃这样说, 自然不好反劝皇帝另挑人选了，只能安静地听。初时她还心存疑虑，只道清妃在做些欲扬先抑的打算, 终是要让皇帝改变主意的。可再听下去，清妃却是越劝越真挚，苦口婆心地真想让皇帝遣徐益去那罗刹国,
卫湘心下对个中缘故好奇极了，好奇之余倒也不必紧张什么。虽说容承渊应了徐益所求, 但现下既是他们自家人拆台，徐益当然也没道理怨容承渊没将事情办好。
卫湘便只当听热闹, 一边吃着桌上的珍馐美味一边从头听到尾。
因清妃态度坚决, 言辞中又始终不离徐益的一腔忠诚与热忱, 皇帝虽劝了再三, 终是允了, 下旨命徐益主理此事, 择日启程。
清妃听到他下旨的一瞬简直喜极而泣, 忙离席叩拜谢恩, 声音哽咽：“谢陛下成全舅舅报国之心……”
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复杂道：“徐益一心为国尽忠, 是朕该谢你们。”
卫湘仍只安静用膳, 并不插话。约莫两刻后, 皇帝放下筷子, 卫湘与清妃也就不再用了。宫人们入殿撤去残羹剩菜，卫湘见清妃并无告退的意思, 便识趣地打算先告退了，但她不及开口，有殿外的宦官入了殿, 禀道：“陛下，光禄寺求见。”
于是卫湘与清妃都只得告退，直至退出外殿殿门，卫湘仍在好奇清妃家中对徐益之事的打算，就故作轻松地笑道：“听闻徐大人年事已高，还如此鞠躬尽瘁，臣妾叹服。”
清妃原走在她前面，闻言驻足，回眸看了看她，笑意清浅：“以卫才人的出身，自是难以理解我们这样人家的心。张、徐两家既世代享高官厚禄，就当尽心报效朝廷，才不负圣恩。”
“以卫才人的出身”——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几是赤.裸裸的讥讽。可偏偏清妃神色淡泊，口吻中亦寻不出一丝一毫的嘲弄之意，听来便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别无它意了。
卫湘也只得含笑福身：“娘娘满门忠良，臣妾羡慕。”
清妃莞然一笑，垂眸颔首：“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了。”
卫湘屈膝深福：“恭送娘娘。”
清妃不再多言，径自坐上步辇，回倾云宫去。待她走远，有一年轻宦侍自大殿最侧边的窄门走出，行至卫湘身侧，拱手压音：“才人娘子，借一步说话。”
卫湘睇他一眼，猜想是容承渊要见她，就跟着他折回殿中，去了外殿东南角处的角房。
进门一抬眼，她果然就看见了容承渊。引她前来的那年轻宦官已在角门外止了步，在她进门后就阖上了门。卫湘望着容承渊，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掌印，清妃这一家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容承渊撇了撇嘴，向茶榻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卫湘满面茫然地与他同去坐下，他叹了口气：“我若说我也不清楚，娘子信吗？”
“……我信。”卫湘想了想，失笑，“这就能解释徐益为何有清妃这个外甥女，却偏要来求掌印了。”
容承渊思量着说：“也能解释陛下为何会想着让徐益去了——看来陛下实是不愿的，只是清妃与他提过，他便不得不做些考虑。”
卫湘自顾想着心事，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容承渊说完并未听她有所回应，半晌却忽听她道：“也不对。”
“什么？”
卫湘拧眉：“徐益既不想去，来求掌印时就该把清妃这一出与掌印说明白，这样咱们详做打算，或许便帮上忙了。可他说得不清不楚，把咱们都蒙在鼓里，到最后吃亏的是他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容承渊笑了声，缓缓摇头：“他若告诉我清妃做着别的打算，这事我是压根不会接的。”
——说到底，他会愿意帮徐益的忙，多少也是看清妃的面子。若知晓他们自家人的意见都不合，他才懒得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卫湘哑了哑：“那便是说，徐益在赌？若清妃那边不再多言，我们这厢劝住了陛下，他便赌赢了。”
“多半是这样。”容承渊啧声，“只是不知清妃在想些什么……罢了，倒也不打紧。”他轻笑，语中多有些无奈，“清妃性子惯有些古怪，没人摸得清楚，由着她去吧。”
说着，他睇了卫湘一眼，眼中多有歉意：“只是徐益那玉匣……我们须得还回去，你若喜欢，改日我让人寻块上好的玉料，照那个样式再打一个。”
卫湘颔首笑道：“一个摆件罢了，哪就缺它一个呢？倒还不如里面的桃脯，又香又甜的。”
容承渊眼中一亮，笑意转过唇角：“那我一会儿差人去娘子那里取那玉匣。”
“好。”卫湘点点头，站起身，“我先回了。”
容承渊便也起身，垂眸一揖：“恭送娘子。”
卫湘出了紫宸殿，仍在想清妃的事，心里不安，便问琼芳：“你说清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因家中人丁凋敝，急于立功，便不惜将亲舅舅也舍了？”
琼芳听得拧眉，凝神思索半晌，还是摇了头：“若是旁人，或是如此吧。可清妃惯是淡泊名利的，不像会行事如此激进的人。更何况她家中虽人丁凋敝，她祖父张瑞在世时也曾官拜丞相。便是老丞相如今离了世，这等富贵一时也还在呢，清妃何须如此紧张？”
“你这样说也在理。”卫湘轻喟一声，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些。回到瑶池苑，她便命人将那玉匣中的桃脯取出来另放，玉匣小心洗净，收回那锦盒之中。
过不多时，容承渊果然拆了个小宦官前来取这玉匣，傅成迎出去将锦盒交给他，却见他手捧一方托盘，托盘里是一八角漆盒。
漆盒有盖，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傅成疑惑道：“这是？”
那小宦官小道：“掌印说是娘子爱吃的桃脯，让奴再送些来。”
“原是这样。”傅成笑着接了，将那锦盒放在托盘里，小宦官就告了退。傅成将那漆盒捧进卧室，卫湘听闻是桃脯，就笑起来：“便搁榻桌上吧，我闲来无事可吃着玩。”
往后数日，宫中状似风平浪静，实则人心惶惶。因为六宫都听说天花之事已死了人，不是被赐死的荷枝，而是两个宦官。
他们虽在最初就依旨被挪出了宫，一并住进那方专为天花收拾出来的院子安养，但谁也不敢担保宫里已完全没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
一派紧张里，后宫众人又在一日清晨听闻杨家落了罪。
杨家放在京中并不算多么显赫，其嫡系一支虽有侯爵傍身，却无实权。几个旁支倒有在朝为官有些实权的，却没有爵位，官位也都不高。
如今落罪这支便是旁支之一，乃是从七品的鸿胪寺主簿。
近来因天花来路不明，皇帝早已下旨命鸿胪寺上下官员都在家中休养，无诏不得出门，以免天花传播。这主簿却是个爱与同僚寻欢作乐的，竟偷偷约了三五好友在酒楼相聚。说来他也真是运气不好，虽一路都小心地避着人，在酒楼中更包了雅间，却因喝多了，在回府的路上忍不住地想吐，便命车夫停下来，在街边吐了一场。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恰就遇上一位御史乘车经过，御史认出他是鸿胪寺的人，第二天一早弹劾的奏本就递到了天子面前。
抗旨不遵本就是大罪一条，他又拼着天花之事顶风作案，更是罪上加罪。于是奏本前脚递上去，举家入狱的旨意后脚就下来了。万幸是只抄了这旁支一家，没动其他支族，否则杨家一夜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此事与后宫原没什么相干，但这糊涂主簿恰好是杨才人的亲兄长，入狱的也恰是杨才人一家。
杨才人是个老实的，老实得有些木讷，容貌又不出挑，从来也算不上得宠。如今乍闻举家入狱，杨才人顿时阵脚大乱，想救家人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想一出是一出，大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众人便听说她先去长秋宫求见了皇后，但皇后本就要安胎，如今又闹着天花，宫人们根本不容这样的事烦扰皇后，就将杨才人请走了。
她后又去了敏宸妃处，自也是一样的结果；往后的恭妃、清妃同样对她避之不见。
这日恰逢又一次的“品点小聚”，她忙着家里的事，自然无心去制点心。凝贵嫔原也不欲多事，觉得她不来也有不来的好处，但见她这样病急乱投医终究还是不忍，就在雅集散后邀卫湘去自己宫中小坐，想着一起劝一劝杨才人。
也真万幸是着人去请了，凝贵嫔差去的女官花靥带着杨才人走进凝贵嫔寝殿的时候，杨才人止不住地在哭，花靥无奈地向凝贵嫔道：“亏的娘娘让奴婢这时候去了，杨才人正琢磨着要去紫宸殿求情呢。奴婢好劝歹劝，才给拦了下来。”
话音未落，杨才人已扑跪在凝贵嫔面前，泪水涟涟：“贵嫔娘娘，救救臣妾吧！臣妾那糊涂哥哥吃些苦头也罢，可母亲……母亲素日体弱多病，若要流放，母亲受不住的……”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凝贵嫔与卫湘相视一望，皆是叹气，忙伸手扶了她起来。
“你先别急。”凝贵嫔的眉心紧紧蹙着，“我既着人请你过来，便是要给想主意的，你且坐下听我说，咱们从长计议。”
杨才人哭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嗫嚅着道了声谢，抽噎着落座了。

第60章 杨家 “陛下近一些嘛！”
凝贵嫔未急着说话, 由着杨才人先缓了一缓，只视线与卫湘交换了几个来回，两个人都在想该如何劝她。
说到底, 这事硬去求情是不成的，不论求高位嫔妃还是去求皇帝都不成。可杨才人担心母亲，大有一副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人的劲头, 直让她们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人安静须臾，还是凝贵嫔先开了口, 温声道：“我知你着急，可你也该知晓轻重, 否则好心反倒办了坏事, 岂不让家里雪上加霜？”
杨才人紧攥着帕子, 拭着泪抽噎道：“臣妾也知不该失了分寸, 可臣妾……臣妾实在没有办法。娘娘不知, 杨家亲眷虽多, 却都惯是会独善其身的, 臣妾谁也指望不上！”
她口吻无助又满是怨怼, 凝贵嫔静默片刻，喟叹一声, 终是直言道：“咱们姐妹一场, 你若信得过我, 就听我一句劝——这事纵然着急, 也不当这样四处求人，若能耐着性子等上一等, 方是上策。”
杨才人一怔，满目诧异，连连摇头：“臣妾的家人都已入天牢, 不知哪日便要被处刑，这还如何等得！”
卫湘苦笑：“杨姐姐，你兄长犯的可是抗旨不遵的罪，这罪名……我该怎么说？一则明面上是天大的罪过，为着天子威仪，谁也不敢说一句轻饶；二则实际上又可大可小，私下里能容情的地方多得是，姐姐当好好想想轻重才是。”
杨才人愈发困惑，惶惶然望着她：“这又怎么讲？”
凝贵嫔无可奈何地在她肩头轻轻一推：“卫妹妹都懂的道理，你这官家小姐出身的反倒不懂了？”
杨才人面色讪讪：“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指点。”
凝贵嫔无奈：“抗旨不遵，依律可斩，但你兄长只是一时贪图享乐，无关朝政，更不曾酿成什么大祸，所以这事也有大事化小的余地。但你这般四处求告，闹得人尽皆知、人人关注，陛下便是想轻纵只怕也不能了。”
杨才人怔怔，眼中既又恍悟，又仍不安。
卫湘颔首附和：“正是这个道理。眼下此案的症结在于伤了天子颜面，若惹得人人关注，陛下便只能杀一儆百。但若姐姐低调些，且让事情缓上一缓，待得旁人都忘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求情，那就好办多了。就像凝姐姐说的，你兄长无非贪图一时享乐，又未酿成大祸，杨家从前于朝廷也有过功，只消陛下肯念几分旧情，这事小惩大诫地也就过去了。”
杨才人抽噎道：“当真能如此么？若我们想错了，错失救爹娘的良机，我便是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的……”
凝贵嫔长叹摇头：“便是我们真想错了，结果也不会比你现下四处乱求更差。你若信不过我，那就去求陛下好了，且看看陛下是会心疼你，还是会火上浇油。”
杨才人听她这样说，就不作声了。她总归还是明白自己并不能惹皇帝什么怜爱，若能，也不会一直不得宠。又因一直不得宠，她连能让皇帝念及的“旧日情分”也是没有的，思量再三，眼下也只得听凝贵嫔与卫湘的话了。
这厢送走了杨才人，凝贵嫔与卫湘又一番商议，凝贵嫔总归是个重情分的，又着实心疼杨才人，便与卫湘道：“这话咱们只私下说，你若觉得无妨便就试一试，若觉不妥就当我没提——你在御前当过差，若有说得上话的熟人，便央他行个方便吧。咱也不求别的，只求能探一探陛下的心思，若能知晓陛下哪日对杨家消了些气，咱们也好及时为杨才人说两句话。这事虽说急不来，实则也并不能久拖，若等大理寺那边给定了罪，那就说什么都晚了。”
卫湘原也已打算去求容承渊帮这个忙，就点了头：“姐姐说的是，我自会去寻人帮忙，但愿杨姐姐别太心急，能安心等咱们的消息。”
凝贵嫔笑叹：“正是。”
杨家之事因而姑且按下不提。入了五月，大公主云安的封号定了下来，最终定了个“福”字。
相比卫湘提及的“睿”字，福字似是过分质朴又常见，但由父亲赐予女儿，倒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祝愿。加上现下又正闹着天花，这祝愿就显得更重要了些，连谆太妃听了都说：“福字好，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事，但有福气便能逢凶化吉！愿咱们云安一辈子都有福。”
一时之间，因天花之事紧张已久的后宫很是热闹了一阵，各宫纷纷为福公主送上贺礼，连带着也要为其生母丽嫔、养母恭妃送上一份。
卫湘为恭妃备的礼是按规矩来的，既不出挑也不出错。给丽嫔那一份，因二人私交更近，卫湘便多添了一件，是只精巧的珍珠手袋。
这手袋是罗刹国去年送来的，大约两个巴掌大小，整个由珍珠串成，并非大偃常见的样式，但搭配襦裙、袄裙也都得宜。如今两国之间多有贸易往来，这样的东西不论在宫中还是民间都受欢迎，如此精巧的工艺却又不多见，是件极为得体的贺礼了。
丽嫔那到时果然爱不释手，拎在手里看个不停，珍珠的光彩映照着她的笑意：“真是好东西，单是寻到这许多上好、又颗颗都一样的珍珠便不容易……我能有今日还多亏妹妹，实在不能收妹妹这么贵重的礼。”
卫湘莞尔摇头：“姐姐喜欢就好。我位份还低，这样的好东西也不敢轻易拿出来用，怕被人说招摇。姐姐是公主生母，身份贵重，用它倒是正好。姐姐安心收了，比放在我那里压箱底要强得多了。”
丽嫔踟蹰再三，终是收了，连声向卫湘道谢。又催着宫女去库里寻东西，非要当场还她一份厚礼不可。卫湘见状也不推辞，笑命轻丝跟着一道去，自己则与丽嫔一同去了厢房，看了看福公主云安。
早些日子，卫湘听闻公主对丽嫔很是认生，但或许是因母女连心，此时二人的感情已极好了。卫湘才跟着丽嫔进屋，云安就笑起来，在乳母怀中伸着小手要丽嫔抱，奶声奶气咿咿呀呀。
丽嫔笑着将她接到怀里，就势往卫湘怀里送：“来，我们让卫母妃抱抱？”
云安虽与卫湘不熟，但知道母亲在这里，也不怕卫湘。倒是卫湘不敢抱她，也不是怕出什么事，只是觉得小小的人儿看着软软嫩嫩，只怕一抱就抱坏了。
丽嫔看出她发怵，觉得好笑：“你怕什么？来日自己有了孩子，只怕日日都要抱着呢，不如现下先练一练。”
卫湘再三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摇头道：“还是不了。”
丽嫔笑出声来，便抱着云安与她一起坐到茶榻上，卫湘见榻桌上放着拨浪鼓，就拿起来逗云安，边逗边问丽嫔：“姐姐与恭妃娘娘处得可好？”
丽嫔听她说起这个，笑容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无奈，一喟：“也还好吧。我知道，她心里是不信我没害妩贵姬的，只是如今陛下说证据不足，她再不信也不好说什么。再者便是她原当云安这辈子都是她女儿了，如今却被我带了回来……唉，我也知她对云安尽心，是我欠她的情。”
卫湘抿一抿唇：“好在姐姐也住到了宁辉宫里来，她见孩子也方便。”
“正是呢。”丽嫔颔首，“我想着，既然这样她心里能舒服些，又能多个人疼云安，我便一辈子不做主位也没什么。”
卫湘闻言一怔，不禁唏嘘：“姐姐与恭妃娘娘都爱女心切，咱们公主确是有福的。”
丽嫔笑笑，看着女儿的眼神一片柔和慈爱。
月末，暑热更重了些，鸿胪寺传来消息，说罗刹国使节大约六月中旬即可入京。此时距徐益离京也有月余了，因他们身负重任，赶路要比使节急得多，鸿胪寺禀话不过两日，徐益那边也着人传回消息来，说徐益一行即将抵达罗刹。
这密信送进宫中时，楚元煜恰好刚到瑶池苑。卫湘正在午睡，他不想吵她，就将宫人们都摒了出去，自顾在床边蹲下身，衔笑看了她一会儿，又索性席地而坐，胳膊支在床上，欣赏她的睡容。
她好看、温柔、好学，又忠君……他发现自己能说出她许多优点，却挑不出一点不好。
他于是虽已不再像最初那样贪恋她的美色亦或床笫之欢，却愈发愿意同她待着，觉得多看她一会儿心情都是好的。
容承渊接到那封密信走进卫湘卧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皇帝在床边席地而坐的背影。他不由眉心一跳，仍信步上前，轻声禀道：“陛下，徐益密信。”
就这么一句话，卫湘便醒过来，见皇帝坐在地上，不觉讶异：“陛下？”忙撑坐起身。
楚元煜一记眼风划向容承渊，虽有不忿，却知是不得耽搁的正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接过信来，遂朝卫湘一哂：“你睡好了，朕没什么事，只想跟你待一会儿。”
卫湘见他已开始拆信，却仍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看上去格外惬意，便不动声色地睇了眼容承渊。
容承渊知她在想什么，忖度了一下，想到大理寺的奏本已呈进来，但还不及批阅，就点了头。卫湘笑笑，便又躺回床上，却翻了个身凑到床边去，纤纤素手扒着床边，明眸笑望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凑，肩便从床沿探了下去，他好笑地托住她：“做什么？”
“陛下近一些嘛！”她娇嗔的声音软绵绵的，楚元煜觉得一股酥痒从皮肤直沁进骨头，连容承渊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第61章 罚银 “卫妹妹如此深谋远虑，倒比我看……
她还在一味地往楚元煜面前凑, 腰肢柔软，水眸灵动。楚元煜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起身，坐到床边, 将她挡回床上。
她见他坐到床边，似乎就满意了，嘻地笑了声, 安然伏在他的膝头，却不说话。
楚元煜一边抚着她的脸颊, 一边又问：“怎么了？”
“没有呀。”她轻轻眨眼，鸦翅般的羽睫扑了两下, “就是想与陛下离得近些。”
她说得轻松自在, 楚元煜却觉得心跳都顿了一下。
容承渊别开眼睛看着一旁, 心下不无戏谑地想：见到妖精了, 还是活的。
然后他便趁着他们柔情蜜意, 自顾退出了屋外, 与琼芳耳语了两句又折回房中, 只见卫湘仍伏在皇帝膝头, 皇帝则读着信，二人无声地相伴。
过不多时, 琼芳端着托盘进了屋, 托盘中放着一只汤盅。她绕过门前屏风就止了步, 遥遥朝床榻福了一福, 询问卫湘：“娘子，这粥做好了, 要不……奴婢直接送过去？”她一边问，一边意有所指地望了皇帝一眼。
楚元煜不由看过去，卫湘似是斟酌了一下, 半撑起身，朝她道：“不必了，你先用冰鉴冰着吧，我晚些时候亲自去一趟。”
“诺。”琼芳又福一福，就退出去。
楚元煜好奇道：“是要去见什么人？”
卫湘伏回他膝上轻轻一叹，呢喃道：“臣妾说了，陛下可别怪臣妾。”
楚元煜眯眼：“难不成是去见情郎？”
“陛下！”她一记粉拳捶在他胸口，眉目含怒，旋即一声冷哼，“那还用‘晚些时候’？情郎已在这里了。不过陛下少来花言巧语地诓臣妾，这冰粥不是做给情郎吃的！”
“哈。”楚元煜放下信纸，“那朕若非要吃呢？”
卫湘坐起来，气恼地瞪他：“陛下净会欺负人！”
楚元煜耍赖似的伸手揽她，她冷着脸推他，他也不理，笑问：“不抢你的粥。你倒说说，要去见谁？”
卫湘抿了抿唇：“臣妾想去看看杨姐姐。”
楚元煜凝神：“才人杨氏？”
卫湘点点头：“正是。”她边答边察言观色，见他神色间并无不快，方是一叹，道，“近来本就暑热，杨姐姐家里又出了事，总是胃口不好。臣妾和她因常去同一个雅集，也算有些情分，就命小厨房制了些爽口开胃的冰粥，给她送去。”
“还敢送吃的？”他抬手在她眉心弹了一记响指，“褚氏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杨姐姐是个厚道人，不会的。”卫湘靠进他怀中，执拗地摇头，想了想，忽而眉开眼笑，下颌轻蹭着他道，“陛下若担心臣妾，便先着人验验，这样即便真出了什么事，臣妾也不怕啦！”
她的样子像只黏人的小猫，楚元煜看得心软，也忍不住笑了，便吩咐容承渊：“你去验，好好记个档。”
容承渊领命而去，卫湘眼帘低了低，心下为他依了她所求之事暗喜。
接着她便道：“杨家的事，可会牵连杨姐姐么？”
楚元煜略作沉吟，没有直接作答，反问：“小湘可会不忍？”
卫湘拧眉，似是认真思量了半晌，还是为难地摇头：“臣妾也不知道。臣妾想着她兄长不敬陛下，心里就不痛快，恨不能去天牢踹他两脚，也觉得应当杀一儆百！可想到杨姐姐久在宫中，和这所谓的兄长只怕很久都没说过话了，又觉得她若受牵连倒也可怜。还有她的父母……”卫湘哀叹一声，满目愁绪，“臣妾听闻杨家原也算得忠良，就因为这么个混账，一切便都断送了……这样的儿子既不忠也不孝，简直就是讨债鬼！”
楚元煜听她话中怨愤颇深，大有义愤填膺之意，却又因生得柔美，让这义愤也多了几许娇嗔之意，忍不住地笑着继续问：“那小湘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卫湘扁着嘴摇头，声音闷闷：“臣妾不知道。”
“哈哈。”楚元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只想想，若你是皇帝，你想怎么办？”
她顿时美眸圆睁，讶然道：“陛下乱说什么浑话！”
“怕什么。”他看她一惊一乍，越发觉得可爱，用力搂了搂她，语气浸透了温柔，“咱们私下里不论君臣，也没有那些陈规旧矩，什么话都说得。”
“真的？”卫湘美眸一翻，旧势便要下床，“那我梳妆打扮见情郎去了！”
楚元煜一瞬的气结，一把将她揽过来，按在床上，翻身压制住她：“少成心气我！”
卫湘迎上他的视线，娇笑两声，转而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吧，若我是……是女皇。”她说及“女皇”二字，扬起下颌，做出傲气之态，“我大抵会看在此事不曾酿成大祸的份上，小惩大诫吧。”
楚元煜饶有兴味地点头：“如何小惩大诫呢？”
“就……”她似是想答，却卡了壳，憋了一会儿，忽露愠色，“我……我又不是真的女皇……总之能让杨家再不敢犯，也让旁人不敢造次，那就成了呗。”
“哈哈哈哈！”楚元煜开怀大笑，见她生气，又忙将笑音敛住，轻声哄她，“小湘说得对，既没有酿成大祸，小惩大诫也不失为良策。”
卫湘眨一眨眼：“陛下打算怎么办呢？”
“朕想一想。”他说着，很突然地在她樱唇上一啜，复又笑道，“总归不会牵连杨才人，你放心好了。”
卫湘暗自松气，声音愈发绵软地娇嗔道：“陛下愈发惯着臣妾了！”
楚元煜笑意直浸眼底：“你不喜欢？”
“喜欢！”她眼波流转，“臣妾不是大家闺秀，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也做不来贤妃，就喜欢陛下的偏爱！”说着顿了顿，又道，“陛下别怪臣妾不懂事就好。”
“哈哈。”楚元煜摇摇头，“没有比小湘更懂事的了。这话虽听着霸道，性情却真，倒比那些违心之言听着让人舒心。”
卫湘闻言，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报以热烈的吻。她知道这于宫里大多嫔妃而言是做不到的——无论是那不做贤妃的话，还是这样的热烈。
她们的出身太高贵，哪怕是看起来同样出身宫女的褚氏也比她高一大截，所以她们总要矜持一些，总会拉不下脸。
可她不在意，她没什么拉不下脸的。姜玉露的死不仅让她心里只剩了恨，更让她明白了在这皇宫之中像她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有多艰难。
所以，脸面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若不是他身为帝王原也是个风雅骄矜的，她也不介意做得更加露骨，她就是要他在她这里尝到别处尝不到的意趣。
.
入了六月，敏宸妃的胎已然显怀，皇后的身孕也已有三个月。因这阵子都是恭妃执掌六宫，御医与太医便去向她禀了话，道皇后与敏宸妃都胎像稳固。
这是喜事，恭妃虑及近来宫中的人心惶惶，便先专程去了一趟慈寿宫，将此事知会谆太妃。而后又去了紫宸殿，去向皇帝禀话。
待恭妃离了紫宸殿，后宫便听闻对杨家的旨意下来了。杨才人那在鸿胪寺任职的兄长被罢官流放，但杨氏的父母可自行归家，另罚银百万两，责令杨家在一年内交齐。又叮嘱恭妃安抚杨才人，让她不必忧心。
杨才人听闻旨意，当即备了礼来向卫湘登门道贺，碰巧凝贵嫔本就在卫湘这里吃点心，美其名曰“协理六宫身心俱疲，看看美人才能继续办差”。
紫宸殿的旨意一下来，凝贵嫔与卫湘便也听说了，此时见杨才人前来，二人都向她道了贺，凝贵嫔感叹道：“爹娘能回家便好，你那个哥哥实在糊涂，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杨才人苦笑着应了声是，哑了哑，又道：“只是罚银……实在不是个小数目，我在宫中积攒的俸银不过几百两，赏赐又不能送与家中。嫁妆倒可贴回去，却也不过一两万两，不知家中能不能将那百万两凑出来。”
卫湘摇摇头，攥了攥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姐姐莫急着往家中送钱。杨家本是大族，便是自家拿不出这钱，族里凑一凑也总有的，让你爹娘兄长先想法子才是正理。况且依我看，让族中出一出血也不是坏事，家中富贵久了，纨绔子弟众多，极易生出事端，搞不好哪一日便是灭门之祸。如今因这一出先痛一场，家中子弟们都能紧一紧弦，日后谨言慎行，家族方能长盛。”
凝贵嫔深以为然，点头赞许：“这道理很对。”
杨才人怔怔地望着卫湘，神情多有些复杂：“卫妹妹如此深谋远虑，倒比我看得更明白些。”
于是杨家之事于卫湘而言便就此了了。往后的三五日，天气忽而热得吓人，尤其晌午，无水的地方宛如烤炉，湖畔水边又像蒸笼。
楚元煜正值英年，火气旺盛，近来天花的事又没什么新的动静，他被热得烦闷，就不免动了出去避暑的心。卫湘晌午时去紫宸殿伴驾，与他一并躺在床上躲懒时他说起来：“麟山行宫你一定喜欢，若是能去，朕带你四处玩一玩，你之前说想学骑马射箭，在那边也方便。”

第62章 避暑 她知道他现下顾不上这些，但事后……
卫湘说自己不曾出过宫是假的, 对骑马射箭倒的确有些兴趣，因而答应得十分欢快，还很是捧场地与他畅想了一番如何游玩。
午后因有朝臣觐见, 卫湘就告了退，容承渊一时也没什么事，便亲自送她往回走, 才出紫宸殿，卫湘就听他笑道：“恭喜娘子。”
卫湘一怔, 驻足侧手：“何喜之有？”
容承渊垂眸，一缕笑意转在唇角, 语气意味深长：“陛下方才未曾直说, 其实他上午已琢磨了半天让娘子住麟山行宫的哪一处, 对着行宫的堪舆图看了诸多宫室。”
卫湘滞了滞, 明白了容承渊向她道喜的缘故。
皇帝此举意味着两个字：上心。
这两个字听来简单, 却不同寻常。九五之尊妃妾无数, 宠妃也是时时都有的, 但得宠并不意味着能让帝王多么“上心”。
……于皇帝而言, 嫔妃有什么可值得上心的呢？左不过是图个舒心高兴罢了，喜欢了只消赏些东西, 亦或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哄便是天大的恩赐；若不喜欢了, 换个人宠也不比换件衣服难。
至于挑选宫室这样的事, 也是不必九五之尊亲自操劳的, 身边这许多得利的宫人，谁还办不好这差呢？哪怕是他在意一些的宠妃, 只消多吩咐宫人一句，宫人们明白他的心意，就必定会尽心尽力地挑选出一个妥帖的地方, 全然不必他亲自辛劳。
既有如此前提，他还愿亲力亲为，就无疑是上心了。
这于卫湘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她畅快地舒了口气，绽露的笑意落在容承渊眼中，觉得旁边的红墙绿瓦都为之一亮。
卫湘蕴着这明艳的笑容复又前行，容承渊笑笑，提步跟上她，只听她又问：“可现下真能去行宫么？天花未有新的动静，便也罢了，可不是说罗刹国使节正在来路上？算着日子，只怕这几日也就要到了吧？”
“那不碍事。”容承渊摇头，“麟山行宫就在京郊，离得不远，若御驾出行，他们也同去便是。况且罗刹人多爱打猎，麟山一带鸟兽众多，对他们也很合宜。”
“原是这样。”卫湘颔首，见连通后宫与朝堂的昭华门已在眼前，便不让容承渊再送，径自带着宫人往后去了。
次日傍晚，去往麟山行宫避暑的圣旨正式颁了下来，宫中各处立即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六尚局都要做许多筹备，六宫嫔妃中有幸随驾前行的也都需收拾行装。虽说一应家具陈设行宫都不缺，但仅是衣裳首饰一类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很麻烦了。
除此之外，又还有些未能随驾的宫嫔心有不甘，便会尝试着走些门路，盼着能有人在圣驾面前美言几句，让自己也得一道恩旨。
楚元煜这晚走进瑶池苑的时候，堂屋里的座钟刚好开始八点整的报时，在这惹人注意的钟声里，卧房中的说话声贯穿过来，话音中的不耐被钟声衬得烦躁之意更甚。
但她的声音如银铃悦耳，即便烦躁也是动听的。
楚元煜一哂，不由对她烦躁的缘故心生好奇，便制止了要进去通禀的宫人，自顾进了屋。
他绕过屏风，琼芳侍立于茶榻一侧，侧首一看即要见礼，楚元煜坐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看向站在茶榻正前方的人。
她背对着他，背影婀娜。面前的茶榻上，榻桌已挪走了，堆放着数只锦盒、漆盒，颜色大小皆不同，像是各式各样的礼物。
卫湘嗤笑道：“陶采女便罢了，与咱们都熟悉，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我也盼着她能同去行宫。可这康贵人、宋美人……平素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只怕连陛下也知道我们并不相熟，这会子巴巴地送礼来让我帮着请旨，我又如何开口呢？”
说着她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琼芳，你带着轻丝和廉纤一道将这些都送回去吧，连陶采女的也送回去，告诉她们这忙未必帮得上，那就没有收礼的道理；便是帮上了，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能为这样的事收礼。”
琼芳想提醒卫湘圣驾已至，却又不敢抗旨，只得屏息应了声：“诺”。
卫湘忽闻清朗笑音：“哈哈哈，容承渊，告诉陶氏，一并去行宫避暑。”
卫湘倏然回头，连忙福身施礼：“陛下……”
楚元煜上前扶住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上，眉眼含笑：“收到什么好东西了？”
“都要退回去的。”卫湘低眉呢喃。
楚元煜仿若未闻：“我们一起看看。”
语毕他经过她的身畔，来到茶榻前。卫湘转过身，望着他不明就里。
楚元煜的目光只定在那些礼物上，伸手揽在她的腰际，口吻懒懒的：“看看谁送的合眼缘，就让她去行宫，然后咱们一起分赃，你看怎么样？”
“陛下！”她嗔怪地推他，忍不住发笑。
“哈哈。”他在茶榻上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那你说说，送礼的这些人，还有哪个是你想带着一道去的？多待几个也无妨，能给你解解闷也是好的。”
卫湘凝神想想，与她相熟的嫔妃之中，凝贵嫔、丽嫔、杨才人、孟宝林原就在随驾的名单上，闵淑女随侍谆太妃，理所当然地会去，陶采女适才也加上了。
她便摇头：“有陶采女就很好，旁的也没谁了。”
“好。”楚元煜不再多问，只又吩咐容承渊，“告诉他们，让陶氏住得离小湘近些。还有凝贵嫔与丽嫔，都分到小湘附近的宫室去。”
卫湘连忙阻止：“不可！”
楚元煜转回头来：“怎么？”
卫湘含笑：“臣妾有凝姐姐和陶妹妹就行了，丽姐姐还是离恭妃娘娘近些才好，不然恭妃娘娘要见公主也太麻烦，天这么热呢。”
楚元煜颔首笑说：“也罢，还是小湘心细。”说着又睇一眼容承渊，容承渊不必他再多言，便躬身揖道：“诺。”
卫湘则看一眼琼芳，示意她将那些礼物尽数撤了出去，带着人一一归还，傅成随之进了屋，将榻桌搬回茶榻上。
而后又有积霖进来上了茶与点心，楚元煜方安坐下来，卫湘却行至书案前翻了翻，找出一本册子，折回来递给他。
楚元煜端着茶盏才喝了一口，见状不解道：“这是什么？”
卫湘羽睫轻眨，樱唇含笑：“陛下都有月余没查臣妾的功课啦。”
楚元煜蓦地一笑，险些呛了茶，忙放下茶盏接过册子，失笑摇头：“忙得忘了。”
说罢他便拉她坐到身边，认真为她看起了功课。
每逢这样的时候，卫湘心下总有些抱憾，因为他的学识的确是既广博又扎实的，也属实是个温和有耐心的好老师。可她却只能让他给她讲些无关痛痒的诗文，诸如四书五经、史书政书那些她只得私下里与两位女博士请教，不敢让他知晓分毫。
她只得安慰自己：纵使只是诗文，她也总归跟着他学了些。
卫湘素来好学，每每听课的时候总觉时间过得极快。外头的座钟在九点整又报了时，但二人全神贯注，都不曾注意。
直至临近十点，一行人匆忙而至，既有太医、医女，也有宫人。他们风风火火地赶进临照宫，又半步不停地赶往瑶池苑，直至在瑶池苑门口被御前宫人挡了去路。
走在前头的女官正要好好解释，御医田文旭急躁地推开她，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月门外的两名宦官神色立变，左边那位颤声道了句“稍候”，立时往屋里赶去，
卧房中，楚元煜正与卫湘讲着那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①”在后世诗文中的多番化用，忽见宫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便皱了眉。
那宦官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察觉天子不快，忙跪地一拜，方颤声道：“陛下，出事了！”
楚元煜眼底一沉：“何事？”
那宦官直起身，迟疑地看了眼卫湘，楚元煜即道：“不必瞒才人。”
便听那宦官说：“敏宸妃……敏宸妃自昨晚起便起了高烧，初时只当是孕中小病，直至方才，颈间起了……颈间起了红疹。田御医忙去看了，说是……是天花！”
“什么？！”楚元煜霍然起身，卫湘眸光一凛，同样猛地站起来。
那宦官已再行深拜下去，伏于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房中旁的宫人亦屏息，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敏宸妃不仅身居高位，更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怎的偏生是她……！
一时之间人人都陷在这般震惊中，容承渊循循沉下一息，上前两步：“陛下，兹事体大，不免阖宫惊动，还需陛下拿个主意。”
果不其然，他这厢话音才落下，就又有一宦官进了屋，拱手禀说：“陛下，皇后、恭妃、清妃求见。”
卫湘一听，知道今晚会来的绝不只这三位，忙说：“瑶池苑地方小，正殿宽敞些，快去让那边置上冰山，皇后娘娘有着身孕，莫要热坏了！”
话不及说完，她的手已被握住。待吩咐完这些，她侧首望向他，他眼中有些感念：“多谢。”
卫湘迟疑一瞬，即反握住他的手，宽慰他道：“陛下放宽心……敏宸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腹中皇嗣更有神佛庇佑，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这样的话，自己的手却在打颤，看起来就像她本已慌极了，却非要逞强，强撑着心力在支持他。
她急他之所急。
……她知道他现下顾不上这些，但事后想起来，总会再记她一个好处。

第63章 手袋 “才人胡说什么？才人于我有大恩……
临照宫的正殿称仪华殿, 已有十数年无人居住，但楚元煜登基后曾修葺过一次，当下仍一切如新, 一应家具陈设也都齐全。
宫人按照卫湘的吩咐赶去准备，卫湘与楚元煜亦不耽搁，即刻往那边赶去。他们入殿时, 皇后、清妃、恭妃都早已到了，在殿门口又恰碰上文昭仪与凝贵嫔结伴而来。
凝贵嫔的神色尚算平静, 但文昭仪自在东宫时就与敏宸妃交好，急得脸色都白了, 眼眶也红着, 显是刚刚哭过。
见了皇帝, 她勉力克制着情绪见礼, 楚元煜也知她与敏宸妃私交不浅, 出言宽慰道：“敏宸妃身体一贯康健, 昭仪放宽心。”
文昭仪沉沉地应了声诺, 便一道入殿去。
入了殿自不免一番礼数。礼罢, 众人都落了座，皇后向卫湘颔首道：“才人安排周全, 有心了。”
楚元煜问道：“敏宸妃如何？”
御医田文旭与几名太医都在一旁候命, 听得皇帝问话, 田文旭忙上前, 禀道：“敏宸妃娘娘确是沾染了天花，只是现下病症还不重。”
楚元煜又问：“可会伤及胎儿？”
“这……”田文旭滞了滞, 喟叹摇头，“这不好说。臣等必将尽心医治，只是……”说着又叹一声, “臣不敢欺君，天花素来凶险，于成人尚是如此，遑论胎儿。”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沉了，楚元煜也只得道：“勉力医治。”
御医太医们恭肃地应下，皇后又嘱咐了他们一些话，便让他们回去仔细照料敏宸妃了。
这其间，又有数名嫔妃陆续到场。她们虽位份还低，也做不得什么主，遇上这种大事却不敢不来一表关切。因此真是多亏卫湘让人收拾了仪华殿，若只在瑶池苑的堂屋，那真是万万坐不下的。
文昭仪自太医回话时便拧着眉，待他们告退，心下仍越想越觉奇怪，终是启唇道：“陛下，臣妾实在不明敏姐姐何以沾染天花？自皇后娘娘与敏姐姐有孕，长秋宫与玉芙宫的防范便是最严密的，不仅宫人不得随意出入，进出的一应物件也都反复查验，样样都要将来路追查个明白。如此严防死守，怎的还是让敏姐姐沾染上了？”
恭妃叹息：“这病看不见摸不着的，哪说得清这些？”语毕又转向帝后，抿唇道，“稳妥起见，臣妾已命人去玉芙宫彻查了，近日进出玉芙宫的宫人、物件都需再查个明白，只是……”她顿了顿，面有难色，“也未见得真能查出什么。”
皇后宽和道：“查了总比不查让人安心，恭妃有心了。”
这话才说完，外殿忽传来些响动，众人一时听不真切，便都望去，只听是宦官呼喝道：“快进去！”
随着这声喝，一宫女被推进屋来，抬眸看了眼殿中众人，忙瑟缩着下拜：“陛下圣安！”
虽只是一句问安，众人却都隐觉出几分心虚，皇后黛眉蹙起：“这是怎么回事？”
那宦官上前一揖，禀道：“奴奉恭妃娘娘之命去玉芙宫彻查敏宸妃娘娘沾染天花的缘故，才到后院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循着味道找过去，这丫头正慌里慌张地烧东西呢！”
他说及此，随在身后的小宦官上了前，双手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物，已有一半烧得焦黑，另一半仍是莹白。
卫湘才看见那物，神色便是一凛。她看向丽嫔，丽嫔盯着那物，也正满眼愕色。
文昭仪锁眉：“好好一个手袋，烧它做什么？”
“奴婢……”那宫女跪伏在地吞吞吐吐。
这副模样实在教人起疑，文昭仪眼底冷下去：“莫不是这东西与敏姐姐的病有关？”
“没有！”宫女重重叩首，矢口否认。
文昭仪拍案而起：“那你便说清楚，好好的东西烧了做什么！本宫告诉你，此事不仅事关敏姐姐，更关乎皇嗣安危，若他们真有什么差池，想想你的九族！”
她虽疾言厉色，说到最后却带了哭腔。她平素又惯是和气的性子，众人见状皆知她是忧心敏宸妃，不免动容。
清妃温声道：“昭仪莫急。”语毕也看向那宫女，“圣驾面前，还不快说个明白？”
那宫女浑身颤抖，离得近的嫔妃几能听见她齿间的咯咯细响。眼见瞒不过，她磕了个头，不及说话，眼泪便已流下来：“陛下恕罪！这手袋……这手袋恐怕便是敏宸妃娘娘得病的缘故！”
“‘恐怕’？”皇后捉住这个用词，面有惑色，“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来‘恐怕’？”
那宫女复又磕了个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是……是奴婢糊涂。前几日有个尚宫局的旧识找到奴婢，说是……有个发财的差事，问奴婢干不干。奴婢问他是什么差事，他便说……便说……”
她说到此处，再没底气说下去，文昭仪愈发急了，喝道：“来人，押下去动刑，速速问个清楚！”
“娘娘恕罪！”那宫女满目惊恐，终不敢再瞒，竹筒倒豆子般地全招了，“他说敏宸妃娘娘新得了一只珍珠手袋，问奴婢见过没有，又问敏宸妃娘娘用没用过。奴婢说不曾见过，他便说要奴婢寻个机会将这手袋献与娘娘，便给奴婢二百两银子！”
“那你便听了？！”文昭仪站在那儿，满目的不可置信，“敏姐姐有着身孕，你怎么敢？！”
“奴婢不知这手袋有问题！”那宫女哭得嗓音嘶哑，满面悔意，“他只说……只说想换个差事，若能借此博娘娘一笑，便让奴婢趁机开口让娘娘要了他过来。奴婢不曾有疑，便信了……”
一时间满座寂然，众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文昭仪怔怔地坐回去，张了张口，也没再说出话。
恭妃沉吟半晌：“你这旧识叫什么名字，是宫女还是宦官？”
那宫女忙道：“是宦官！姓薛，叫薛禄，大家都叫他阿禄！”
皇帝眼底一沉：“押他来。”
容承渊应了声“诺”，便出了殿，亲自带人前去尚宫局拿人。临照宫离六尚局虽近，却也有些距离，众人难免要等一会儿，皇后露出疲色，阖目按着太阳穴不语。
清妃幽幽叹息：“事已至此，恐是有人刻意为之。后宫纷争从未停过，冲着皇嗣去的……”她冷声一笑，“本朝倒是头一回。”
卫湘的目光犹在那珍珠手袋上，凝视半晌，复又看向丽嫔。
这一回她们刚好视线相触，丽嫔微微一怔，先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跟着却又轻轻摇头，卫湘一时也不知她究竟何意。
约莫两刻之后，容承渊带人将那薛禄押了回来。他进了殿不待有人问话，便拼命磕着头喊道：“奴冤枉，奴冤枉！奴只是偶然看见那是个好东西，想讨娘娘欢心，不知什么天花的事！”
皇后抬了抬眼帘：“你且说清楚，这手袋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进的玉芙宫？”
薛禄直起身，指着丽嫔道：“是、是丽嫔娘子着人去玉芙宫送礼时，奴路过恰好瞧见了！因这东西少见，又光彩夺目，便忍不住与送礼的宫人搭了两句话，就记住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一变，皆不料会牵扯丽嫔。
帝后都看过去，丽嫔身后的掌事女官素玉疾步上前，拜道：“薛禄此言不虚。自公主得了封号之后，各宫都有贺礼送来，娘子总要还礼，便命奴婢将这手袋作为给敏宸妃娘娘的还礼送去玉芙宫。奴婢在去玉芙宫的路上也确是碰上过薛禄。只是娘子刚得了这手袋时，自己也爱不释手，曾把玩过半晌。娘子既不曾染病，想来敏宸妃娘娘的天花也与这手袋无关。”
她回话无比沉稳，颇有掌事女官的气度，众人一时都沉思不言。
恭妃端详着她，亦思量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倒是个忠心的，会将丽嫔往外撇。只是这手袋到丽嫔手中时或许干净，却不等同于丽嫔往外送时也干净。”说着她语中一顿，睇了眼丽嫔，“妩贵姬的事不清不楚，你想让丽嫔脱罪，这么两句话恐怕不够吧？”
丽嫔惊然起身：“恭妃娘娘您……”她望着恭妃，张了张口，道，“陛下已说臣妾无罪，娘娘何以……”
“陛下说的是昔日证据不足。”恭妃平静地看着她，“况且本宫只是提个疑点，你慌什么？”
丽嫔面上血色尽褪，在众人的注视中僵了半晌，惶然下拜：“臣妾断无加害娘娘的道理，陛下明鉴！”
皇后看看恭妃又看看丽嫔，沉吟道：“丽嫔所言倒也有理。昔年的妩贵姬到底是丽嫔身边出来的，但敏宸妃……”她摇摇头，“平素与丽嫔都没什么往来，遑论结怨，更不会是争宠。”
……自然不会是争宠。
丽嫔如今虽重新得了嫔位，却只安心陪着公主，皇帝也从不翻她的牌子。她若要争宠，需要对付的人可太多了。
文昭仪静思了片刻，复又问：“这手袋是从何而来的？本宫瞧着倒像罗刹国的东西，丽嫔……”她低了低眼帘，“本宫并非瞧不上你，只是以今时今日的局面，你不像能得这样的赏的。”
终于还是到这一环了。
卫湘屏息垂眸，静等山雨袭来。
丽嫔咬了咬牙，再行一拜：“大约是哪位姐妹送的，臣妾只瞧着好，便献与了敏宸妃娘娘，倒也不曾过问是何人所赠。”
文昭仪说：“那查一查你房里的档便是了。”
丽嫔垂首：“是，臣妾愿亲自取来，以供查证。”
语毕她又拜，继而拎裙起身。卫湘一直看着她，她起身时二人视线又一次相触，卫湘忽地一阵心悸——她在丽嫔眼中看到一缕不曾见过的决绝。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一瞬的踟蹰之后便将心一横，起身福道：“这手袋若非陛下也赏过丽姐姐，想来便是臣妾所赠的那一只了。”
丽嫔蓦然回身，咬紧牙关：“才人胡说什么？才人于我有大恩，才人所送的礼我样样记得，何时有过这样的手袋？”

第64章 信重 “陛下只当是疼臣妾，遂了臣妾所……
她们当众各执一词地吵起来, 引得众人都流露诧异。
其中恭妃紧盯着丽嫔，容承渊、凝贵嫔则屏息看着卫湘；皇后董氏则在看皇帝的神色，文昭仪忧心敏宸妃, 对这争端唯有烦躁；清妃淡泊依旧，不喜不悲。
丽嫔神色紧绷，卫湘心绪难辨叹了口气：“还请丽姐姐悬崖勒马, 莫要坐实了这欺君之罪。”
丽嫔只想堵住她的嘴：“我岂有……”
“公主或许可以有一位戕害宫嫔的母亲，却绝不能有一位欺君的母亲！”卫湘盖过她的声音, 直戳软肋的威胁让丽嫔猛地噤了声。
卫湘见她一时不敢再说了，轻轻一叹, 口吻放缓, 又言：“更何况这局既是冲我来的, 姐姐便是豁出命去护我又有何用？自还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她说着, 似笑非笑的视线扫过殿中众人, 不疾不徐地悠悠续言, “不如今日便在这里论个明白, 也好教那背后的小人知道, 我虽无害人之心，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语毕她敛裙跪地, 向帝后深拜：“陛下, 这手袋是臣妾赠与丽嫔姐姐的。丽嫔姐姐没道理毒害敏宸妃娘娘, 但臣妾……”她轻笑一声, “看来至少在这幕后主使眼中，臣妾是有理由害敏宸妃娘娘的。这是与不是, 臣妾也无意争辩，只有几句话不得不问问这两位宫人。”
楚元煜缓缓摇头：“你不会害敏宸妃。”
卫湘倒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滞, 恭妃在旁劝道：“比起丽嫔，敏宸妃与卫才人倒都是宠妃了，还是问个明白的好。”
楚元煜无声地缓了口气，这才说：“问吧。”
卫湘复又一拜，而后起了身，走向从玉芙宫押来的那宫女，在离她只一步远时才停下脚，居高临下地笑睇着她：“你在这儿跪了这许久，我倒还不知你的名字。”
那宫女忙回道：“奴婢兰燕。”
“兰燕，是个灵巧的名字。”卫湘噙笑，“你是哪年进的宫，哪年去的敏宸妃身边，先前又在何处当过差，家里还有什么人？”
兰燕哑了哑，一一回话：“奴婢是七岁进的宫，距今恰是十年。三年前拨去的玉芙宫，先前一直在尚宫局做事，家里……”她言及此处，卡壳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去年年末，奴婢家中遭了雪灾，一家子都没熬过来，只剩奴婢一个了。”
始终淡然的清妃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流露怜悯：“可怜见的。”
“是啊，可怜见的。”卫湘顺着清妃的话唏嘘一句，继而微微侧首，看了眼文昭仪，“只是昭仪娘娘适才还说让你想想九族，看来是也不怎么顶用了。”
她说着转身落座回自己的位子上，神情整肃道：“我问你，好端端的，何苦烧了那手袋？若是觉得敏宸妃娘娘的病与那手袋有关系，怕自己说不清楚，丢了、埋了，拆成散碎珍珠扔去各处，哪一样不比烧了强？”
凝贵嫔笑道：“是啊，珍珠又不是纸，烧也不易烧尽，这算什么古怪法子？”说着瞥向兰燕，“倒像故意引人去瞧，抛砖引玉呢。”
兰燕慌忙摇头，瑟缩叩拜：“贵嫔娘娘明鉴！奴婢是一时慌了阵脚，不曾想那么多……”
“好，姑且信你。”卫湘不与她纠缠，目光一转，看向薛禄，“你呢？好好在尚宫局当着差，怎的就那么巧，正好在丽嫔姐姐差人往玉芙宫送东西时迎面碰上，又恰好注意到这一件？说说吧，原本是打算如何祸水东引，想在哪个时机指认我收买了你？”
话没说完，她就眼看着薛禄整个人都虚了。这实在好笑……卫湘心底那股享受玩弄对手的兴奋劲儿又涌起来，她笑看着薛禄，欣赏他每一分细微的慌张。
……他当然是慌死了。
她猜，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接下来的发展应是皇帝先下旨去查丽嫔宫中的档，查出这手袋的确是她瑶池苑出去的，将疑点真正落在她头上。
然后呢？或是在这其间顺势再揪出别的人，又或是薛禄注意到这手袋的经过本身就有些古怪，那就会有人跳出来点出疑点……无论如何，总归会有法子攀咬到她身上。
可现在她自己先跳了出来，先发制人地质问薛禄何以会“恰好”注意到这手袋，又直接问他打算如何攀咬她，他若再按原先的打算说，听着可就不那么真了。
不过这薛禄倒比卫湘预想的沉得住气，他的心虚与彷徨只持续了不多时，便重新振作起来，带着满面震惊对卫湘怒目而视：“才人娘子……您当日一再说不会牵连尚宫局上下，奴才帮了您，怎的您竟如此过河拆桥？！”
哦……开始了？
卫湘一哂：“你继续。”
薛禄切齿：“才人娘子既翻脸不认人，奴也不必包庇娘子了！”他忿忿叩拜，“这手袋确是出自瑶池苑，却并非陛下先前赏卫才人的那一只！而是此番罗刹国所献之物中也有只差不多的手袋，卫才人着意去尚宫局调换过，当日与奴一同当差的几名宫人皆可作证！”
“改口改得如此彻底？”卫湘笑音轻蔑，“我提醒你一句——这手袋中间还可还经了丽嫔姐姐的手呢。你若想说我蓄意谋害敏宸妃，可要解释清楚丽嫔姐姐怎么没事。”
薛禄冷笑，反唇相讥：“丽嫔娘子缘何无事，才人娘子最是清楚，何以反过来问奴？”
恭妃挑眉：“你是说丽嫔与卫才人合谋加害敏宸妃了？”
薛禄高声道：“娘娘明鉴！”
“好啊。”卫湘嗤之以鼻，“你说还有人证，都是谁，一并带过来吧。让我听听我是如何布局加害敏宸妃娘娘的，又许了多少好处，竟能让你们一个个都冒着谋害皇嗣的死罪来跟着我淌这浑水！”
众人都看向皇帝，静候他的反应，容承渊屏息沉吟，轻道：“陛下，奴带人去审。”
他边说边似不经意地乜了眼卫湘，卫湘自明其意，却还是道：“陛下，臣妾不怕与他们当面对质，今日非将此事分说清楚才好！”
楚元煜眉心倏皱，大显厌烦：“分说什么？”他不耐地摇头，“卫才人素来忠心，断不会做戕害皇嗣之事。此事不过一场闹剧，朕不想再听，皇后身怀有孕也不宜劳累。”说着他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都回吧，御医自会照料敏宸妃。与此相关的宫人……”他淡漠地一睇薛禄，“容承渊，审出幕后主使，一应杖毙，不必再回朕。”
满殿嫔妃无不倒吸冷气，清妃诧异道：“陛下竟如此偏爱卫才人？”
恭妃也急急劝说：“陛下如此未免太过草率，事关敏姐姐与皇嗣，臣妾看还是……”
“恭妃。”皇帝语声骤然冷冽，一记眼风扫过去，恭妃只觉如坠冰窟。
皇帝审视着她，眼中并不见怒色，却也寻不到温度，就仿佛戴了一张毫无感情的面具，他一字字道：“你爱女心切，盼着公主只有你一个母妃，朕心里有数，也不欲怪你，但你不能因一己私利如此兴风作浪。卫才人与此事无关，朕只再说这一次。”
恭妃眼底震荡，惊惧随着他的话深入骨髓。她只觉自己是硬撑着听他说完的，待他话音落定，她便再撑不住，惶然下拜，连呼吸都发冷：“陛下……陛下明鉴，臣妾没……”
“小湘。”皇帝转向卫湘，卫湘原正怔怔望着他，这一下恰与他四目相对。
只这一转眼的工夫，他眼中的冷冽已尽数褪去了，看向她的眼中又是她所熟悉的温柔与怜惜：“你什么都不必解释，你受惊了。”
……卫湘确是受惊了，但是现在才受惊的。
她从他对恭妃的话里才知他对六宫纷争有多清楚，便不禁开始怀疑：那她先前做的事呢？
殿中的一众嫔妃也都吓着了，因皇帝“怜香惜玉”的名声人尽皆知，素日待人也确是宽和，从未有人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此时个个噤若寒蝉。
清妃倒是反应快些，缓了一缓，轻声道：“陛下……卫才人忠君，宫中无人不知，陛下信得过才人也是应当的。只是此事关乎皇嗣安危，又关乎敏宸妃这样的高位妃嫔……陛下便是不怕敏宸妃对卫才人生出误会，也需给谆太妃一个交待。若一味地只顾护着卫才人，来日恐怕谆太妃也要对才人有所不满。”
卫湘细品着她的话，觉得句句在理，垂眸颔首道：“清妃娘娘所言甚是。能得陛下信重，臣妾感动不已，但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一回事，此事要有个交待堵住悠悠众口是另一回事。臣妾不愿后宫因臣妾之事再起猜忌，情愿当众说个明白。”
她语中一顿，下一句的声音软了许多，似他听惯了的撒娇：“陛下只当是疼臣妾，遂了臣妾所愿吧！”
“你……唉！”楚元煜无可奈何，苦笑摇头，终是吩咐容承渊，“带薛禄去尚宫局指认那些宫人。”

第65章 偏宠 “传旨，赐福公主三百户食邑。”……
容承渊欠身应了声“诺”, 便带着十余名宦官、押着薛禄气势汹汹地去了。
皇帝端坐在那儿，纵使低垂眼帘也遮不住眉宇间的冷冽。那张素日温润的俊朗面孔便平白多了一股狠戾，让人望而生畏。
恭妃仍跪在地上, 几度怔怔望向皇帝，似乎想说什么，但都没说出来。
四下里鸦雀无声, 因皇帝不再开口，嫔妃们无形之中便有了种默契, 全然只当没看见恭妃，无人会傻到非在这时候为恭妃求情。
卫湘大约是现下唯一还能为恭妃开口的, 但她自是不打算说什么的。
她知道恭妃对她并无针对, 只是冲着丽嫔去的, 可一来宫里本就不容两头讨好的老好人, 她既与丽嫔交好, 与恭妃便注定是敌非友；二来恭妃虽不是冲着她来的, 却也不会不知道若这局真成了, 丽嫔或是再无翻身之地, 她却珍珠手袋的源头才更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恭妃既不在乎她的死活，她又何必在意恭妃的颜面？
她现下只拿不准, 在这牵扯众多的一场布局里, 恭妃当真只是想浑水摸鱼除掉丽嫔么？抑或是这全然出自恭妃之手？那便意味着恭妃实际也是冲着她来了, 或许早在她出面帮丽嫔说话的那一日, 恭妃便连她一起记恨上了。
卫湘心下暗暗盘算着这些，其余诸人也各怀心事, 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少顷，容承渊带着人回到殿中，众人定睛望去, 见除了薛禄之外还押了六名宫人回来，共事两个宫女、四个宦官。
六人进了殿就都跪地问安，接下来自不必皇帝开口问话，容承渊扫了眼宋玉鹏，宋玉鹏便上前道：“说说吧，卫才人真去你们尚宫局换过什么手袋？”
跪在最前头的是位有些身份的女官，叩首道：“是。”
宋玉鹏轻笑：“因天花下旨封存的东西，卫才人要换，你们就给了？”
“奴婢一时糊涂。”那女官很是沉稳，声线听不出分毫心虚，“卫才人得宠，宫人们都想与她结个善缘，更何况她又许以重金……奴婢便想一个珍珠手袋，又不像香囊、吃食一般容易藏污纳垢，就给了她。”
宋玉鹏接着问：“你就没问问她缘何要换那手袋？”
女官回道：“她说自己手里那只不慎勾开了线，脱了两颗珠子，不便再用了。”一边说，一边看向侧旁侍立的一名宦官。
这宦官是御前的人，方才随容承渊前去尚宫局押人，顺便取了证物。现下他见这女官提到了这手袋，就托着托盘行至帝后面前，托盘中果真是一只差不多的珍珠手袋，但正当中开了线，珍珠少了两颗。
凝贵嫔不快道：“也就是说，卫才人去换了这沾染天花的手袋，因是一换一，瑶池苑那边就不需记档。然后她将此物送给丽嫔，却又是与丽嫔串通好的，所以丽嫔自己并未用过，就拿去送给了敏宸妃，从而使敏宸妃染病。而你们尚宫局——”凝贵嫔冷笑一声，“你们尚宫局只是‘一时糊涂’给卫才人行了不该行的方便，说破天也就是察觉了异样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倒很会给自己脱罪。”
那女官面对她的讥嘲依旧不慌，目光坚毅，倒显得大义凛然：“奴婢只说自己知道的。至于察觉异样……即便真是有，奴婢们也不能仅凭揣测办差。”
凝贵嫔冷睇着她：“女官真是避重就轻的一把好手。须得知道那批罗刹国来的东西乃是陛下下旨封存的，你即便只是帮卫才人偷梁换柱也是抗旨。”说着又是轻笑，“但你最好还是盼着这抗旨的罪名能坐实，否则你就是欺君了，罪加一等！”
清妃皱了皱眉：“凝贵嫔这话，倒像认定卫才人已无罪了，事情可还不清楚呢。”
“还不清楚么？”凝贵嫔冲清妃笑道，“陛下都说不是卫才人了。臣妾才疏学浅，只知陛下圣明，不懂其他。”
“你……”清妃不由语结，余者因不料凝贵嫔会如此咄咄逼人，一时都神情复杂。
卫湘此时不好说什么，心下却对凝贵嫔很是感激。
因为这虽是后宫，嫔妃们也仍是“人各有志”。譬如她想谋求的是大权在握的高位，清妃在意的则是与皇帝的情分；恭妃、丽嫔更愿守着孩子过活，闵淑女则一心侍奉谆太妃以求安稳。
而凝贵嫔与其说是嫔妃，其实更像朝中臣工，她从来无意争宠，只一味地尽心办差，想通过打理宫闱之事在宫中立足。
这样的前提下，她与各宫妃嫔和睦相处既不难，也颇为必要。因此凝贵嫔平素不大与人争执，纵有意见相左的事，也都是心平气和地说道理，更少见与高位嫔妃针锋相对。
现下凝贵嫔却为着她的事与清妃争了起来，且这话说得也着实让人窝火——有这话在前，谁再质疑什么，便仿佛是在说今上并不圣明了。
这又有谁敢认？
但清妃的话也同样说到了点上。
现下这些宫人虽已是明摆着个个难逃罪责，却不能因此就断定此事与卫湘无关。她若想求个清白，要么证明那手袋不曾换过，要么证明这些宫人是在栽赃。
卫湘思忖半晌，启唇道：“你们那日既有这么多人当值，又个个都见我去了尚宫局，想来总该记得我是哪一日去的、又带了哪些宫人，仔细说来听听。”
女官恭肃道：“不是六月初二就是六月初三，娘子带了瑶池苑的掌事女官琼芳，还有一年轻宫女，奴婢不知叫什么名字。但若娘子传她过来，奴婢是识得的。”
卫湘一哂：“我身边的宫人虽不算多，却也有今日不当值的。她们好好歇着假，我没道理都喊过来让你指认。”说着垂眸一沉，“这样吧，你且想想，那宫女所用熏香是哪种？”
女官蹙眉：“这奴婢不曾注意，又如何记得……”
卫湘笑道：“我宫里近来都用‘冷金’与‘罗浮梦’，二者一苦一甜，差异极大，你们这么多人，没一个能想起？”
几名宫人面面相觑，猜不出她的意思。
宫中在主子跟前侍奉的宫女宦官都用熏香，份例中各有六种，也可自己花钱置办。
若她只提熏香，熏香种类那样的多，便无从作答。可她偏生提及了“冷金”与“罗浮梦”，这便是宫女份例中常见的两种了，“冷金”味道清苦，“罗浮梦”则稍甜两分，的确风格迥异。
这样分明的差别，若他们给不出个答案，瞧着便很是心虚。
可若是答……
他们转而发现，若真答了，反倒不怕什么！
因为那六种香都是宫女们每月份例中会有的，而宫中规矩再细，也不会有人去记录哪个宫女每日用什么香。
卫才人这样问，应是在赌他们心虚之下不敢答复，那就显得他们底气不足。
但只消他们答了，这便是无从证伪的，他们尚宫局可从未克扣瑶池苑的这两种香！
于是便有个宦官急切道：“奴记得，是‘罗浮梦’！这香比‘冷金’味道好，宫女们用得多，奴一贯熟悉！”
卫湘一声嗤笑，美眸一转，望向皇帝。
楚元煜忽与她四目相对，怔了一瞬，忽地大笑出声：“哈哈……小湘！”他连连摇头，眼中既有无奈又有欣赏与宠溺，旁人看得困惑，皇后不解道：“陛下笑什么？”
楚元煜乐不可支，边笑边说：“‘雪里冰姿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①’‘好风吹醒罗浮梦，莫听空林翠羽声。②’这是‘冷金’与‘罗浮梦’的由来，都是梅花香。”
皇后缓缓点头：“正是。”
皇帝一指卫湘：“她不喜欢梅花香，说那味道闻着孤零零的，连这个味道的唇脂她都皱着眉头说不要。”
皇后恍悟，便也笑了：“那近前侍奉的宫女想是不会用这两种香了。”
凝贵嫔扑哧笑了，朝卫湘道：“瞧把你机灵的！若他们不着你的道，答了另外四种，你可怎么办？”
卫湘轻松耸肩：“那臣妾便在另想法子接着诈他们呀！衣裳的颜色、料子，首饰的材质、样式，臣妾的喜好陛下所知不少，总有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的。”
几名宫人都已面色惨白，方才答出“罗浮梦”的那宦官更是绝望。楚元煜阴沉已久的脸色却好起来，他长舒了口气，复又笑道：“好了，你们都要看卫贵人自证清白，现在看到了。”
他语中忽而变了称呼，众人皆一滞，接着凝贵嫔首先反应过来，心情大好地笑道：“恭喜妹妹。”
楚元煜又睇了眼容承渊，指了指那几名宫人，示意他将人带下去审。容承渊手下的宦官们便将人押出去，那几个宫人霎时都回过神，一时间满殿都是告饶之声，但这番吵闹很快就远去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楚元煜方敛去笑容，淡声道：“宫中纷争从不曾少过，朕大多懒得计较。但今日闹到这种地步，竟有人不惜搭上敏宸妃与皇嗣的性命，只为栽赃陷害，朕想有些话还是该说个清楚。”
众人神色一凛，皇后已先离席，率众嫔妃恭肃跪地。
楚元煜叹息道：“朕待卫贵人如何，不是她能做主的，有人对她如此算计，实在糊涂。这样愚蠢的栽赃便是再有千次万次朕也不会信，但愿莫再有人胡用这样的心思。朕也不想牵连你们的亲族，为了这点后宫妒忌平白落个暴君的名声。”
嫔妃们无不噤若寒蝉，屏息应诺。
他续道：“凝贵嫔，命礼部择吉日晋正四品贵姬。丽嫔……”他顿了顿，因丽嫔适才险些走出一步欺君的险棋，不得不下旨道，“行止有失，罚俸一年。”
凝贵嫔轻声谢了恩，丽嫔一边谢罪，一边暗暗松气。
他终是睇了眼已跪了许久恭妃，接着又说：“多个人疼公主原是好事，却不料你们生母养母之间如此不睦，可怜云安小小年纪便要夹在你们中间担惊受怕。容承渊。”他轻轻啧声，“传旨，赐福公主三百户食邑。”
卫湘一愣，纵使知道现下人人都提心吊胆，还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遮掩不住三份好笑。
公主三百户食邑一年的银子，比嫔位一年俸禄还要多些。
他这是前脚罚了丽嫔，后脚就又把这钱补上了。
她知道，他这是冲着她。他想让众人都看到丽嫔护着她便吃不了亏。
今天从头到尾，他对她的偏心都是明晃晃的。

第66章 敕命 永巷里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宫女得……
天子威仪之下, 无人敢妄言一句，连皇后也只得垂首静听。
楚元煜下完几道旨意，终是伸手虚扶了皇后一把, 待皇后起身，他叹道：“敏宸妃的病……虽教人忧心，但皇后怀着身孕, 还需先顾惜自己的身子，莫要操劳太过。敏宸妃那边, ”他语中一顿，“就由文昭仪与凝贵姬多费心吧。”
皇后垂眸福身：“诺, 臣妾知道了。”
文昭仪与凝贵姬也都应了话。文昭仪素与敏宸妃交好, 巴不得接下这差事；凝贵姬惯会打理中馈琐事, 自也并无异议。
因此这无疑是合宜的安排, 同时亦是对恭妃的又一次告诫。
——自皇后与敏宸妃先后有孕以来, 宫中之事便多是恭妃做主、凝贵姬从旁协助。但现在, 皇帝将此事交给了文昭仪与凝贵姬, 对她未提一字, 不满可见一斑。
楚元煜说罢又去扶起卫湘，握着她的手, 口吻温存之至：“让你劳神了, 我们回去歇息。”
卫湘点点头, 朝皇后恭肃深福：“臣妾告退。”
皇后和颜悦色地颔首：“辛苦贵人。”
而后卫湘便陪伴圣驾离去, 身后唯余一片恭送之声。待他们走远，恭妃终是再无力支撑, 身子一软，险些栽倒，碎碧惊叫着扶住她：“恭妃娘娘！”
殿里稍乱了一阵, 待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扶恭妃坐到椅子上，皇后方是一叹，缓缓摇头：“快送恭妃回去吧，仔细侍奉。”
恭妃身边的一众宫人齐声应诺，再度去扶恭妃。
恭妃艰难地向皇后施礼告退，目光空洞得好似丢了魂。
皇后待她走远，又看向丽嫔，神色愈显无奈：“丽嫔，你好生照料公主，至于恭妃那边……”皇后无可奈何，“陛下与本宫原都盼着以和为贵，现下看来是难了。事已至此，本宫也不好逼你，日后如何与恭妃相处，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若想迁宫，便差人来回本宫。”
丽嫔垂眸福道：“恭妃娘娘疼爱云安，臣妾会尽量与她言和，不让陛下与皇后娘娘为难。”
皇后目露欣慰，颔了颔首：“公主年幼，离不开人，你也早些回去吧。”
语毕又唤来一名身边的大宫女，让她这些日子且去服侍公主，众人见状皆知皇后是怕恭妃为难丽嫔。
这厢皇后吩咐完了，已半晌不语的清妃忽而偏头看向身侧的掌事宫女思蓉：“陛下今日好大的火气。走吧，咱们回去给陛下炖一盅清心去火的汤羹。”语毕便也向皇后施礼告退。
余者见皇后再无旁的吩咐，同样陆续告了退。皇后早已疲乏不已，自无意多留，搭着宫女的手出了仪华殿。
才出殿门，皇后就见一顶两抬的小轿正候在殿门外。她身份尊贵，素日所乘的凤辇皆是十六抬的，气派到进不了各宫的宫门，只得停在宫道上，这样的小轿于她而言寒酸简陋得入不得眼。
是以皇后不禁疑惑，不知这小轿是为谁所备，不及发问，候在轿边的傅成已迎上来，躬身禀道：“皇后娘娘，我们贵人见娘娘看着疲乏，恐娘娘累着，命人备了这小轿。娘娘可先乘小轿去临照宫宫门处，再换凤辇。”
——自此处至临照宫宫门，有约莫二十丈的距离。说远倒不算远，但皇后孕中疲惫，倒真有些走不动。
皇后眼底不禁漫开笑意：“贵人有心了，你待本宫谢她。”
傅成笑应了声，便回身去揭轿帘，毕恭毕敬地送走了皇后。
.
瑶池苑中，楚元煜已然安睡，卫湘却睡不着，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睡容，心中百感交集。
她纵使知道帝王的宠爱难以长久，也不能否认他此刻对她的心。她因而有些遗憾，遗憾自己生在永巷那样的地方，早早经历了太多腌臜事，也看了太多仗势欺人之辈，以致现下对权力唯有恐惧与向往，却独独生不出对当权者的感动。
而若她没有经历过这些……
帝王不顾一切的宠爱想是极易打动少女春心的，那她或许便更能全身心地享受于此，享受旁人艳羡的目光，享受身为宠妃的荣耀与地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的宠爱里一心只想如何将这一切抓得更紧，再借此爬到更高的位子上去。
而今日这场大戏背后又是谁呢？
卫湘的思绪久久不宁，胡思乱想停都停不住。她就这样在纷纷扰扰中不停往返于梦醒之间，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隐隐觉得身边的人似乎已起床了，又在轻声交谈中更多了两分清醒，便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屋中其实已燃亮了好几盏灯，只是床帐仍半拢着，所以她这一边并不大明亮。
她缓着神，从枕下摸出怀表看了眼，才三点半。而后坐起身，书案那边的交谈就停住了，楚元煜看向她，苦笑：“扰你安寝了。”
“陛下怎的起得这样早？”卫湘檀口轻扯哈欠，见积霖捧来衣裳，便拿过一件褙子顺手披上，就下了床，“才三点半。”
楚元煜眸色沉沉：“玉芙宫那边，情形不大好。”
卫湘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眼立在书案一侧听吩咐的容承渊，声音里带了颤意：“敏宸妃娘娘……”
楚元煜知她误会，解释道：“她病情还好，但玉芙宫又有数名宫人染了疫。”
语毕他陷入沉吟，卫湘知他在斟酌要事，不再出言扰他，安静地走到他身后，温柔地为他按起太阳穴。
须臾，她再度听到他的声音：“传朕的旨意，后日一早启程，前往麟山行宫避暑。除敏宸妃之外，阖宫嫔妃、皇子公主、太妃太嫔皆往。”
避暑原不该这么快启程，各宫要做的准备都多着呢。卫湘知他是因天花之事改了主意，却不知缘故，小心探问：“陛下何故这样着急？若是为防天花传播，只怕还是像先前那样封宫才稳妥。”
楚元煜缓然摇头：“这话不错，但宫中与京中交集颇多，若天花真在宫中传开，京中百姓也不免深受其苦。若朕将宫中众人都带去麟山，宫人亦会随去大半，余下的再下旨无故不得出宫，百姓们便可安稳些。”
卫湘暗暗诧异，这一回，她倒真对他生出了些发自肺腑的敬佩。
为帝王者把黎民百姓时时挂在嘴边的大有人在，遇了事能当即设身处地为百姓筹谋的却未必多见。
卫湘心下动容，垂首道：“天下万民都会记得陛下的苦心。”
楚元煜将她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握住，将她坐到膝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还有一事，你晋了位，依例当再添宫人给你才是，但现下这般局面，朕怕新拨来的宫人传病给你，你若觉得人手还够用，就迟些再说吧。”
卫湘失笑：“里里外外已这么多人了，哪有不够用的呢？便是永远不再添人也够了。”
她这话说得十分恳切，楚元煜沉吟了一会儿，却又说：“或者，朕从御前调几个得力的给你？”
卫湘讶然，忙道：“那怎么成！现下事务繁多，御前才真是用人的地方。臣妾这里无非穿衣吃饭这点小事，人手真的够的。”
他一声喟叹：“朕不想委屈了你。”
“哪有什么委屈的？”卫湘玉臂环在他颈间，“有些时候不得不在意些规制排场，是因宫中好事者太多，总爱胡乱猜忌，该有的没有便让人觉得是受了轻视。可如今陛下这般待臣妾，就是聋子瞎子也该知道轻视是断断没有的！”
言至末处，她口吻变得俏皮，楚元煜听得一笑，思量道：“朕问你一事，若令你难过，你别怪朕。”
这话让卫湘一怔，茫然不解：“何事？”说着美眸一转，“这天地间恐怕没什么事能让臣妾怪陛下的！”
楚元煜笑意更深两分，抬手抚过她的鬓发：“你爹娘是何人？说个名字，朕想知道。”
卫湘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哑了半晌，到底有些伤心起来，低下头去：“臣妾……从不知父亲是谁。至于母亲，臣妾倒知她姓卫，但名字……”她被早已模糊的记忆撕扯，眼眶泛红，“她故去时臣妾还太小了，只知她名字的读音是‘心言’，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两个字。”
楚元煜听得心疼，将她揽至胸口，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口中言简意赅地问容承渊：“能查到人么？”
容承渊平素与永巷那边的交集也不算多，答得并不肯定：“奴试一试，或是能的。”
卫湘仰头望着皇帝：“陛下查这个做什么？”
他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口中的话却是继续与容承渊说的：“若能查到，便用其本名，若查不到，你循着这个音挑两个吉利好看的字，下旨追授卫氏正七品孺人，授敕命。”
卫湘大惊！
本朝外命妇六品以上授诰命，便是坊间俗称的“诰命夫人”，六品以下授敕命，为“敕命夫人”。因敕命夫人品级不高，加封、追赐的规矩都没有诰命夫人严格，宫中得脸的女官得此封位者大有人在。
但永巷里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宫女得封敕命的，从未有过。

第67章 贵人 “偏生陛下喜欢。”
卫湘又一次心下暗叹：他对后宫之事真是心如明镜。
宫中爱嚼舌根的人是多, 但哪怕是捕风捉影，也总要有个由头。
就拿她是否会被认为受到轻视来讲，现下她的盛宠是宫中有目共睹的, 谁都无从质疑。家世出身则是她的弱点，是最容易招致嘲笑的。
所以这回她晋位却不添宫人，若被议论为轻视, 最有的说的便是“果然出身低贱，陛下虽宠她也并不当回事”。
现下有了这道敕封, 就让她的出身好看了许多，更让人明白了他的在意, 提前堵住这种说辞。
卫湘怔然望着他, 道了声“谢陛下”, 话出口时才觉自己声音竟有些哽咽。楚元煜的笑意直浸眼底, 将她拢在怀中, 轻声说：“等你有个孩子, 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 朕都追封你母亲诰命。”
他边说边又想到更多, 再度吩咐容承渊：“你去查一查贵人的母亲葬在何处，若还找得到, 就收敛尸骨依照孺人礼数重新入殓安葬。若找不到, 便立一处衣冠冢。”
容承渊恭敬地应下, 卫湘伏在皇帝怀里, 双臂紧紧抱住他。
她已不知该如何谢恩了。不论平日里是如何的逢场作戏，此时此刻, 她都是真的感激他的。
这天因二人都起得够早，皇帝便在瑶池苑吃了早膳才去理政。
前些日子因为天花的缘故，早朝本就已免了, 文武百官只在逢十的日子上朝，平日里有事才去宣政殿觐见，无事则不必来。
如今因敏宸妃染病，楚元煜连夜下旨，将逢十的早朝也免去了。又下旨一应寻常事务皆由三省六部先行商议，十万火急的要务才直接呈送紫宸殿。
天亮之后，宫里分外忙碌起来。圣旨明言明日起驾前往麟山，那就只有今日可做准备了。
是以许多宫室都忙得乱糟糟的，凝贵姬在自己宫中看得心烦，想着卫湘这边东西少些，人也少些，就索性跑来她这里躲清闲。恰好丽嫔也来找卫湘，二人在临照宫门口相遇，正好结伴同至瑶池苑。
其实瑶池苑里这会儿也乱着，唯独卫湘的卧房还算消停。三人一并落了座，卫湘觑着丽嫔道：“姐姐昨日好大的胆子，我若反应慢一步，姐姐想做什么打算？”
丽嫔苦笑摇头：“我当时只瞧这事要冲你去，想着回来一趟，硬将我房里的档撕了也好、烧了也罢，再不然我硬吞了它也成，总归得把这事遮过去。”
卫湘指着丽嫔朝凝贵姬道：“凝姐姐可知她从前这样疯？”接着又对丽嫔说，“姐姐倒豁得出去，也不想想才与公主母女团圆。”
丽嫔长声叹息：“这我哪能不想呢？可凡事总有因果。我以戴罪之身进了落梅苑，原道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全因有你相助才能母女团圆。昨日眼看你身处险境，我若因一己私利作壁上观，那我还算是个人？”
卫湘失笑：“姐姐好生侠义。”
丽嫔只说：“待我有恩的，我都铭记于心。”她说着看向凝贵姬，想着昨晚的事，笑了起来，“我无非有恩报恩，贵姬娘娘才是侠义。昨儿个冷不防地与清妃怼起来，可是听得我都愣了。”
凝贵姬耸了下肩，神情淡淡的：“少捧我了。”又跟卫湘说，“我也不是全为着你，你可甭跟我说感谢的话。”
卫湘好笑：“什么人呢，帮了旁人的忙还不许人道谢。”说着顿了顿声，“倒也没听说姐姐与清妃有什么不睦。”
凝贵姬轻笑：“你若说我们真有什么矛盾，那是没有的，就是她那个脾气真让人难受。我协理六宫总要周全各处，不免与她打过几回交道，有时真不知该怎么说她！”
卫湘听凝贵姬这样说，才知她已不满清妃许久了。
丽嫔笑道：“清妃性子是冷僻一些，还有闵淑女，都是不爱见人的。”
“那可不一样呢。”凝贵姬并不赞同丽嫔拿闵淑女作比，摇着头道，“闵淑女是真的‘冷僻’，不爱见人是真的，但若有什么事找她，她倒也好说话。清妃瞧着冷僻，实是‘清高’，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却事事对旁人看不上眼，明里暗里总要嘲人两句。”
卫湘听得好奇：“她如何嘲姐姐了？”
凝贵姬拧眉想了想，却说：“你冷不防地要我举例，我倒也说不出来。可你若与她多打交道就会知道，这人颇通此道，总能让你别扭还发不出火。”继而又忍不住叹息，连连摇头，“还是少和她沾染的好。”
丽嫔原在抿着茶静听，放下茶盏时忽而发笑，险些呛了。卫湘与凝贵姬都看过去，凝贵姬不解：“笑什么？”
丽嫔费了些力气，总算咽下了那口茶，用帕子掩着唇，笑道：“贵姬娘娘说想不到例子，我倒突然想到一陈年旧事，你们当个乐子听着玩好了。”
二人异口同声：“何事？”
丽嫔屏笑：“那会儿陛下才刚继位不足一年，国丧里见不得乐舞，众人都没什么可玩乐的。谆太妃好心，怕我们闷得慌，就在春时赏了好些花给皇后娘娘，美其名曰给长秋宫增色，实则是让我们借着一同赏花聚上一聚，喝茶聊天，聊以消遣。”
凝贵姬美眸微眯：“让我猜猜，清妃是当众嫌那些花俗气了不是？”
丽嫔道：“那倒没有，却也差不多。那日她根本就没来，我们原也没当回事，后来才听说，皇后娘娘差仪景去请她时，她说自己素来不懂这些，唯爱四君子，所以凑不了这个趣，就不来了。”
凝贵姬一下子笑出声：“真是她能干出的事！不来就不来吧，非要提一嘴四君子，好显得自己孤高，又能也明里暗里踩旁人庸俗。”
——这让卫湘想起清妃曾在她面前论及家世的话。
那时她虽觉得那话尖锐，却很难分辨清妃是否有意嘲讽。因为清妃当时的神情太平静了，端是就事论事的样子，直让她觉得是自己多心。
现下听来，这大概就是凝贵姬说的“精于此道”吧。
丽嫔忍俊不禁地附和凝贵姬：“可不是么！总是这个样子。她刚进宫那会儿，我还当谆太妃不喜欢她只是因从前的婚约让谆太妃觉着尴尬，后来慢慢就懂了，这性子谁能喜欢？”
凝贵姬轻轻啧声：“偏生陛下喜欢。”
丽嫔嗤笑：“先入为主罢了。若不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我看陛下也未必喜欢。”
卫湘听她们越聊越起兴，忙出言提醒：“怎的连陛下的心思都议论起来了，两位姐姐快别说了。”
两人意识到不妥，赶紧闭了口，转而寻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来打发时间。
三人就这样一直聊到了晌午，一同在瑶池苑用了午膳才走。
她们走后，琼芳打帘进来，跟卫湘说：“掌印来了，已在厢房等了一会儿。”
卫湘抬眼即道：“快请。”
琼芳便退出去请人进来，旁的宫女宦官对此也已十分熟悉，当即都退出去。只消片刻，容承渊独自进了屋，朝卫湘颔首：“贵人安，还未恭喜贵人晋封。”
说着就将手里的一方木盒放在她身边的榻桌上，卫湘知道又是晋封礼，含笑打开，却见是一盒色泽金黄的桃脯，不由好笑：“掌印好生敷衍，先前都是首饰香水，这回一盒子果脯就打发我了？”
容承渊坐到榻桌另一侧，挑眉慢悠悠道：“娘子当这桃脯好得的？江南新培出来的水蜜黄桃，比往年的都甜，但总共就贡进来三十斤。各宫一分，能得三五个都算多的了。我硬扣下五斤让人制的桃脯，娘子倒挑上理了。”
卫湘讶然，马上道：“是我不识货！”说罢拿了一片出来，还未入口就已觉出与寻常桃脯不同。
这桃脯一片就是半个桃，色泽金黄又晶莹剔透，桃子的香味浓郁得只消轻吸一口就充斥整个鼻腔，更有丝丝缕缕的甜味萦绕其中。
卫湘笑吟吟地浅尝一口，只觉甜而不齁，是惹人愉悦的味道。
这一口吃尽，她忽而发觉容承渊支着下巴在看她，一时莫名局促，便推了推那盛桃脯的盒子：“掌印也吃些？”
容承渊笑了声，也不客气，闲闲地说了句“谢娘子赏”，便也拣出一片来尝，边吃边说起正事：“尚宫局的那几个，我们审了一夜，结果倒有些意外。”
卫湘被桃脯引出来的笑意顿时消散，神色凛然：“是谁？”
容承渊缓缓摇头：“意外之处在于，他们竟都极为忠心，受尽重刑也不吐口，死咬着昨晚的说法，只说是一心想讨好你，又为钱财所惑。我见他们这般嘴硬，就查了他们的底，却发现他们极为‘巧合’地都符合两种情况。”
卫湘：“什么？”
容承渊道：“要么已无家人在世，要么与家人不睦，总归是不能用家人性命威胁的。”
卫湘银牙暗咬：“那便真无从知晓幕后主使了。”
容承渊凝神一叹：“是，也不是。”
卫湘困惑地侧首看他，他又吃了口手里的桃脯：“的确无从知晓确切的人，但有本事做出这些安排的，宫里总共也没有几个。”

第68章 离宫 “恭妃这方向，瞧着是从清凉殿过……
卫湘顺着他的话, 沉吟着推测：“陛下尚是太子时就被先帝下旨入了东宫的皇后、敏宸妃、恭妃、丽嫔、莲嫔家世都不错，但丽嫔想是不会害我，莲嫔消沉避世, 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势力，心力大概都不够了。往后就是清妃，这人我总摸不透她。”
“再往后是上一回大选入宫的, 我信得过凝贵姬，杨才人、孟宝林和陶采女也都算与我交好。余下的人中, 康贵人是家世出挑的，百余年来出过数位高位嫔妃, 也有过皇后。冯御媛和宋才人就不大够得上了。”
说罢她顿了顿声, 望着容承渊, 又总结道：“这样算下来, 幕后之人大抵就在皇后、敏宸妃、清妃、恭妃与康贵人之中？”
容承渊笑笑：“敏宸妃不算。”
卫湘浅怔：“因为她染了天花, 掌印觉得她不会这样以身涉险？”
“那倒不是。”容承渊一哂, “是因她出身商贾, 虽是最受陛下器重的皇商, 也仍身份尴尬。”
卫湘不解：“怎么说？”凝神想想，她自也明白在世人眼里商贾人家上不得台面, 却仍不大赞同容承渊所言, 蹙眉摇头, “笼络人心的事, 银子使够了总有成效的。”
容承渊笑道：“若只是笼络人心，这话倒没错。但要摸清这些人的家底, 这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六尚局对宫人的记档只记父母与兄弟姐妹，若宦官进宫前有妻子儿女便添一笔，更远一层的就不会再记了。想将他们家中的人脉摸个清楚, 唯有去当地的官衙查证，这事不仅要钱、要人手，更要人脉。”
卫湘困惑道：“皇商走南闯北，还会缺人脉？”
容承渊很是耐心：“商人之间，她家的人脉自是最强的，但出了这个圈子便是另一码事。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狗眼看人低的官员大有人在，他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得脸的皇商，更不会在意你家中在宫里的高位嫔妃，只消知道是商贾，便是注定低人一等了。”
卫湘听他这样说，渐渐明白了些，缓言道：“有这样的轻视，便是他们找到门路去办，对方也未必尽心，那便难免要出岔子，可这种事是容不得出岔子的。”
“正是。”容承渊嘴角轻扯，“此外康贵人你也不必在意，她一直混得平平，从不曾盛宠，比她得脸的人多了去了。所以她对你纵有几分嫉妒，也不必如此费力设计。”
“那就只有皇后、清妃与恭妃了。”卫湘略微松了口气，笑道，“这三位我倒本身就都是防着的，尤其恭妃……”提起恭妃，她忍不住地摇头叹息，“从前或许还好，如今为着丽嫔和公主的事，梁子算是越结越深了。”
容承渊轻哂：“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我会先肃清六尚局与内官监。”
“如何肃清？”卫湘苦笑，“他们藏在暗处，不出事时个个都好得很呢。”
“话是这样说，但查了总比不查好。”容承渊神情轻松，又拿了块桃脯，就站起身，“走了，娘子好生歇息。”
卫湘颔首笑言：“不送了。”
容承渊走后，卫湘又自顾沉吟了许久。这余下的三个人里，皇后她其实也是并不怀疑的。
皇后位在中宫又有嫡子，地位实在稳固。而她只是个宠妃，连身孕都不曾有过，家世更难敌皇后分毫。
若皇后连她这样的宠妃都要加害，那这后宫里大概就剩不下什么人了。
但恭妃与清妃……
卫湘举棋不定，横竖有猜不出个结果。
.
次日，各宫都在丑时里就起了床，也就是一两点的时候。
时辰太早，人人都哈欠连天，卫湘直至上马车时都觉得眼皮还沉甸甸的抬不起来，才刚坐稳，睡意就已席卷，好像是马车尚未驶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睡着了。
马车一路出宫又出城，沿途都已提前净街，坐在车中除却马蹄与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别无其他动静，倒也真适合睡觉。
卫湘就这样靠在软枕中一直睡到晌午。晌午时马车停下来，但并未到麟山行宫，只是要停下来用膳。膳食是尚食局与各处的小厨房提前备好的，一路都仔细地温着，现下端到各个马车上都还是热的。
卫湘晨起时实在没胃口，这会儿经了一上午的颠簸，醒来就觉得饿了。她正在车中大快朵颐，听闻车边有问安声，继而便见凝贵姬揭开车帘探进头来，笑道：“自己吃饭没意思，我来瞧着美人开开胃。”
卫湘屏笑，忙请她上车，又命宫人添了碗筷。凝贵姬浅尝了两口菜，揭开窗帘瞧了眼外头，见近处并无外人，方压音道：“出事了。你近来若是陪伴圣驾或者见着清妃，多加小心。”
卫湘一滞：“怎么了？”
凝贵姬说：“陛下前阵子派了人去罗刹国暗访，为首的是清妃的亲舅舅徐益，随同的官员中有我一个远房堂兄。这人大我十几岁，我不曾见过他，但他小时候在我家中住过几年，因此与我爹娘也算亲厚。今天一早……”凝贵姬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家里赶在我离宫前着人传了消息，说这位堂兄送了家书回来，说徐益病重，恐是熬不过去了。”
卫湘倒吸冷气，惊问：“什么病？”
凝贵姬垂眸，染着橘粉唇脂的漂亮薄唇轻吐出两个字：“天花。”
卫湘只听自己的心跳骤然快了，噔噔噔，敲得她心烦意乱。
她定了一定，忙关切道：“那你兄长……”
凝贵姬神色沉了沉：“他倒还好，起码现在瞧着尚未染病。再者这天花虽则凶险，实则丧命者约莫三成——这自是不低，但于身强力壮的男人而言总归好些。更何况男人又不像咱们一样在意容貌，染病只消熬过去便也罢了。”
她这话自是在理，却也足证她与这一位确是不熟，故而足够冷静，毫无“关心则乱”之意。
卫湘见她这样便也省去了忧色，只笑说：“那就好。”
凝贵姬夹来一枚腐皮鸡茸卷，尚不及尝，就接着说：“他写这封信来也并未因为天花，而是……罗刹国那边似还有别的异样，但事关重大，他在信里不敢明言，只叮嘱我爹娘近来对一应相关的人与物都多加小心。”她睇一眼卫湘，“我是素来不喜欢罗刹国那边的东西的，想着你宫里有不少，便来提醒你一句。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陛下赏的，但你近日也少用吧，免得平白触霉头。”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卫湘道。凝贵嫔莞尔，总算顾上吃那腐皮鸡茸卷，咬了一口就露出欣喜：“这个好吃，等到了行宫我要去你那里蹭饭。”
卫湘笑出声：“姐姐只管来，我让他们多做姐姐爱吃的。”
.
这般又行了一天一夜，众人终于在次日傍晚到了麟山行宫。待帝后与谆太妃由宫人们侍奉着入了宫门，宫门外就分外忙碌起来，后宫嫔妃、太妃太嫔、皇子公主们一时都忙着下车，山下散落的各庭院府邸门前，随驾的宗亲与百官也正忙着安顿下来。
卫湘一路由行宫差出来的宦官引着往里走，这宦官二十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十分灵巧，一路挂着笑容给卫湘介绍沿途的景致，最后说起拨给卫湘的清秋阁，他着意道：“这清秋阁可是麟山行宫里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虽说不上多大多气派，却最为雅致。而且后院靠山，整个清秋阁便都更凉快些，便是盛夏都凉爽如清秋，这才得了这么个名儿。”
说话间穿过一道门，他在卫湘迈过门槛时体贴地扶了一把，又接着往下说：“更紧要的是，这地方离陛下的清凉殿近。”
这话说得积霖好奇：“都临山了，倒离清凉殿近？我还道远得很呢。”
那宦官笑着摇头：“麟山行宫整个建在山上，清秋阁背靠的算是一座‘山上之山’，是在行宫之中冒出来的一块儿。初建这行宫时，围着这小山建了清秋阁，又修了几处园子、湖泊，实则都与清凉殿不远。若走最近的路，不过一刻就到了。”
语毕，他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位宠妃：“正因它够近，陛下才钦点了这一处给娘子。”
卫湘垂眸含笑，双颊泛红，面若桃花，直令那宦官不敢多看，定一定心，低眉顺眼地继续领路。
待卫湘到了清秋阁，这宦官就告了退。过了约莫两刻，张为礼赶了过来，向卫湘见了礼，笑道：“陛下差奴来问问贵人娘子累不累，若是累了，娘子就先自行用膳，陛下一会儿过来；若不累，那便请娘子随奴去清凉殿一同晚膳，晚膳后陛下想带娘子随处瞧瞧。”
卫湘原也闲着无事，闻言笑道：“我过去吧。”
说着就坐去妆台前，让琼芳和积霖帮她重新梳妆，而后便随张为礼出门。
行至一半，经过一片小湖，隔着湖，卫湘看到恭妃正从另一侧经过。
她倒不必绕过去向恭妃见礼，但隔着湖看见恭妃似在拭泪，心下便留了意，压音问张为礼：“恭妃这方向，瞧着是从清凉殿过来的，哭什么呢？”

第69章 行宫 “难不成陛下想杀了他们？”……
张为礼往恭妃那侧一瞟, 唉地叹了口气，连连摇头：“说是来路上丽嫔去向恭妃问安，前日那事儿您知道的……丽嫔是想言和, 但架不住恭妃心里气儿不顺啊！所以恭妃便没见她，丽嫔无奈，也就回去了。结果不知怎的, 这事让陛下知晓了。陛下原就因恭妃所为颇有不满，又听说这一茬, 便训斥了恭妃。”
卫湘哦了一声，缓缓点头：“原是这样。”
对于恭妃与丽嫔间的纠葛, 她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的, 哪怕她对楚元煜的感念与敬慕渐长, 此事在她这里也永远要另当别论。
……他因一桩证据并不充足的后宫纠葛, 夺走了母亲身边的孩子。后又因这做母亲的家中有功, 又将孩子还给了她, 分毫不顾养母的心。
他在其中的诸多权衡就更别提了, 丽嫔至今也不知道, 她原是可以彻底翻案的。
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波折里，丽嫔、恭妃、福公主……她们的身份、荣耀乃至情分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将一切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因而卫湘有时也会想, 她是否也是他手中的一计呢？
他对她的万般宠爱固然是真的, 诸如为她母亲追封这种事, 无论如何也与大局扯不上关系，那便是一心一意地在为她好。
可在她不知情的地方, 他是否也在拿她权衡一些利弊？
这一切，她或许一辈子也难有一个答案。
.
卫湘走进清凉殿时，楚元煜才让传膳不久, 宫人们正在内殿忙着布膳，玉盘珍羞一道道落在桌上，道道皆是色香味俱全，远远望去好似画卷。
见卫湘来了，宋玉鹏亲自迎上来，笑着躬身道：“贵人安。陛下在寝殿歇着，娘子进去便是。”
语毕他便为卫湘引路。
卫湘边随他往里走边环顾四周，心觉较之朝禁城的紫宸殿，麟山行宫的清凉殿并不那样处处对称，描金的地方也不那么多，取而代之的是在原本的木料上加以雕镂。这两个分别让清凉殿比紫宸殿少了些气派与威严，多了几分古朴的恬静与雅致。
卫湘走进寝殿，楚元煜正盘坐在茶榻上读一封信，她一眼注意到他眉宇间阴沉的忧色，正迟疑该说什么，楚元煜抬头看向她，笑意旋即漫开，阴郁荡然无存。
“小湘。”他放下信踱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来，我们去用膳。”语毕便又带她折回内殿，卫湘笑吟吟地落座，看看桌上的菜式，笑道：“今日似有许多没见过的菜。”
楚元煜颔首：“颠簸了一路，着意让他们做了些清淡的。”
二人便各自执箸用膳，因路上疲惫，胃口都不大好，简单吃了些就命宫人撤下去分了。晚膳后楚元煜就带她出了门，先看了临近的几处景致，又指着西边告诉她那边设有汤泉宫，内有极好的汤泉，无事时可去消遣。
卫湘闻言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浸着丝丝甜蜜：“那陛下得空便告诉臣妾。不然要臣妾自己去，怪没趣的。”
这话对楚元煜而言很是受用，他揽住她，却笑叹：“那恐怕要过几日了。”
这话说得卫湘心底一沉，想到凝贵姬与她说过的事，隐觉山雨欲来。
这场山雨确是在次日就降临了，麟山行宫内外皆为之震荡。卫湘虽不知京中现下是什么情形，但私心里觉得必定也都议论纷纷，再过几日恐怕不止达官显贵，就连寻常百姓也要紧张起来了。
——原来在徐益送回来的信中，他自己沾染天花还是小事，更要紧的是罗刹国新君竟有意对大偃动兵。
这是近二百年都未曾有过的事，跨过了整整一个朝代。
一时之间，后宫嫔妃们纵不懂政务，茶余饭后也都免不了一番闲话。
因清秋阁景致清幽，两日后的新一回“品点小聚”就设在了清秋阁后院里。
陶采女一到后院就对那山上淌下的小瀑布起了兴趣，连点心也顾不上做了，专与宫人要了几个不曾洗过的梨子过去洗。偶然听到卫湘她们在聊罗刹国，就顾不上那几个梨了，一股脑全塞给宫人，让他们给切一切送来吃，自己跑进凉亭，张口就道：“要我说，那罗刹皇帝怕不是被下了降头？这二百年来，咱们改朝换代过，他们亦改朝换代过，也就是说现如今的罗刹与咱们大偃不仅毫无旧怨，反倒世代交好。他冷不丁地就要宣战，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说得直爽，众人听得都笑。她们这一回要做的点心是糖心酥，内里一层硬质的糖芯，外头则是层层叠叠的酥皮。杨才人正揉着一块糖芯，听了陶采女的话，笑着招呼她坐到身边，径自叹道：“陶妹妹话糙理不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小就只听说罗刹跟咱们一起抗击格郎域人，可没听说咱们和罗刹兵戈相向。”
凝贵姬皱眉苦笑：“可别提格郎域了。我听说那罗刹国新君已将先前从格郎域手里打下来的土地归还了近四成，格郎域的君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两方大概很快就要把酒言欢。”
丽嫔奇道：“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凝贵姬神情复杂：“说是……罗刹国新君素来崇拜格郎域人的骁勇，视其为榜样。”
“？”众人都一脸诧异。
两国交兵的大事，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匪夷所思的缘故？
孟宝林不解：“只是为着这个？这不是胡来么？他虽是一国之君，那些领土却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就连罗刹国百年来的和平，也正是因将士们打赢了格郎域人才有的。如今他因一句‘崇拜’就割让领土，这都……这都不是丧权辱国，是胡作非为了呀！罗刹国的大臣竟不劝阻？”
“谁知道呢？”凝贵姬叹息摇头，“或许他们也觊觎大偃的丰饶，又或许拦了却没拦住，总之现下局势紧张得很。”
丽嫔略作沉吟，声音不自觉地低了：“那……罗刹国的使节如何了？还有那天花，难不成是罗刹国有意为之？”
凝贵姬脸色微变，睨她一眼，道：“这话别再问了。”
几人见她如此，自然都知此事会招惹麻烦，皆闭口不言。
当日入夜时，皇帝去了清妃处，容承渊便在轮值后到了清秋阁来见卫湘。卫湘正坐在妆台前卸去珠钗，随口着人请他进来，对镜跟他说：“掌印先坐，我一会儿就好。积霖，上茶。”
积霖应了声诺，欲去沏茶，却被容承渊挡了。
容承渊挥手将宫人尽数屏退，径自走到卫湘身后，垂眸摘去她发髻上的两枚插梳：“近来要辛苦娘子了。”
卫湘抬眸：“怎么说？”
容承渊道：“罗刹国君行事荒唐，陛下气得不轻，我们御前的日子不好过。劳娘子多听着些风声，若陛下有什么打算，及时告诉我。”
卫湘一哂：“这个好说，我原就是干这个的。”
说着微微一顿，又问容承渊：“今儿个丽嫔提起罗刹国使节，我也想知道，他们如何了？按着日子算，他们可也该到行宫了。”
“已经到了。”容承渊低垂的眼帘下划过一抹凉意，“陛下暂不打算见他们，只让鸿胪寺照应着。来了几十个人，都住在麟山脚下一方六进的院子里。”
卫湘讶然，轻道：“这是……软禁？”
容承渊嗯了一声。
卫湘长声吸气：“但两位女博士跟我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陛下纵是生气，想来也还是会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回去的？”
容承渊叹了口气，沉默摇头。
卫湘愕然，扭过头看他：“难不成陛下想杀了他们？”
“倒还没有。”容承渊抿唇，“只是徐益的信中说，罗刹国的皇帝扣押了他们，如今他们生死难料。倘若罗刹国日后放他们回来便也罢了，若他们先下黑手，大偃放人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卫湘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感觉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罗刹国皇位上，坐着的仿佛不是个皇帝，而是个混不吝的泼皮无赖！
她沉吟片刻，又说：“徐益是清妃的亲舅舅，陛下今日去见了清妃，免不了要说起此事，你说清妃会做什么打算？”
“不知道。”容承渊轻笑，“清妃这个人，你摸不清她的路数，我也一样。这几日若有机会，你倒可与陛下探问一二，我是不好问的。”
.
是夜，行宫中起了风，夏夜里这样的风本也没什么，但在山里就显得冷了许多。卫湘晨起时觉得凉飕飕的，轻丝在布膳时笑说：“小厨房倒很尽心，听着昨晚的风大，一早就熬了红枣桂圆汤，娘子一会儿可饮一些驱寒。”
廉纤正收拾着床榻，闻言道：“娘子若受凉了，喝这汤倒不如去温泉泡一泡？奴婢昨儿个路过那汤泉宫，只一扇窗子开着都能看见热气氤氲，可见暖和得很。”
卫湘想想这也不错，不禁有些后悔先前在皇帝面前说了些自己去没趣儿的话，不得不差傅成前去询问皇帝今日是否得空。
傅成来去如风，很快就折回来，手里捧着满满一托盘的东西，笑着禀道：“陛下说实在不得空，但让娘子不必拘束，自去便是。这些东西是陛下新赏的，都是些温泉里用得上的东西。”

第70章 汤泉 他在陶醉中被迫迎合她。
傅成说着将托盘奉于卫湘面前, 卫湘定睛一看，托盘中从花瓣、香粉，到方便在汤泉宫穿的浴衣、木屐都备齐了。
卫湘一哂：“那一会儿用完膳我就去看看。”
傅成笑着应下, 将手里的赏赐都交予琼芳收着，好一会儿带去汤泉宫。卫湘用膳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应是有些受凉了，除却身上寒涔涔的, 隐隐还有点鼻塞。若再仔细感受，更觉筋骨比平日要无力些, 只是程度很轻，她想了想也就不打算传姜寒朔了, 准备一会儿先去温泉里泡上一泡, 若驱寒也就算了, 若还不见好再请姜寒朔来诊脉。
是以主仆一行人用完早膳就出了门, 从清秋阁到汤泉宫同样也不太远, 只比去清凉殿稍多几步路。汤泉宫自有一班宫人负责日常事务, 见卫湘来, 掌事女官帘影亲自迎出来, 笑吟吟地向卫湘福身道：“贵人娘子安！奴婢们一早就盼着能见娘子芳容，今日终是见着了。”说着伸手一引, “娘子请先入内更衣吧。”
卫湘颔了颔首, 递了个眼色示意积霖先赏了银子, 径自随她入内。
汤泉宫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宫殿, 但其中并没有主殿，而是分出了几间房舍。
离殿门稍近处的每一间乍看都与寻常的卧房没什么不同, 只是在与房门相对、原应是墙壁的位置都另开了一道门，绕过屏风走出这道门，外面就是汤池了。
这样小些的汤池共有五处, 听闻出自同一眼泉水，卫湘见状不解：“既是同一眼泉，何必分作五处？”
帘影笑着解释：“这泉眼的水冒出来后流向各方，因距离、高低不同，温度就有所不同，初建时想着各有用场就分成了三处。到了先帝在位时……因先帝后来龙体欠安，御医说可多泡药浴，又说用温泉水更好些，便又另分出两处添了药，专供先帝安养。后来先帝驾崩，这两处不再入药，但也不曾拆去，就这样留着了。”
卫湘点点头：“原是这样。”
再往里走，另有三间更为华丽气派的屋子，倒有几分“殿”的味道了。这三间中每一间都有一处汤池，就建在室内，据说地下各有一个泉眼。因不曾分成小池，每一处的水都极为充裕，池子也修得大，看着活像烟云缭绕的仙界湖泊。
帘影说这三处之中正北面那一处唯帝后可用，余下两处倒没太多拘束。卫湘东西两侧都看了看，觉得东侧那处更合眼缘，就笑道：“我用这个好了。”
帘影衔笑应了，唤来几名宫女，与卫湘身边的宫人一起服侍她更衣。其间积霖端了菊花茶来奉于卫湘，笑道：“这边的宫人专门送来的，说汤泉性热，易口感舌燥，娘子先喝些菊花茶润润能好些。”
“好。”卫湘执盏一饮而尽，帘影在旁禀说：“菊花茶是以麦冬水沏的，最是润燥，汤泉宫时时备着。娘子若一会儿觉得口渴，随时唤人就是。”
卫湘谢过了她，褪去衣裙，步入汤泉。那汤泉四周围砌了石阶，她一步步走下去，在最后一阶坐下，温热的水刚好漫至肩头，很是舒服。
积霖取来皇帝专门赏了花瓣，蹲在池边一点点撒下去，一重幽香顿时在热气中漾开，积霖不由笑赞：“这花不愧是陛下专门赐的，可真好闻。”
卫湘笑而不言，美眸轻阖，闭目养神，花香与热气一并驱走了疲乏与寒意，让她在短暂的片刻里觉得：这样活着也很不错。
这种感觉实是久违了，她上一次这样想，还是姜玉露活着的时候。
那时她们两个都很会苦中作乐，明明花房里吃不好穿不暖，打骂也是常事，但因为有彼此相伴，她们都觉得那样活着也不错。
后来呢？
……现在想来，她很庆幸自己在姜玉露死后快刀斩乱麻地拼出了这条路，否则在失去姜玉露的陪伴后，永巷里暗无天日的日子只怕已经逼死了她。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韧，但人就和花儿一样，想活下去总是不能离了光的。
——在永巷时，姜玉露宛如她人生中唯一一道耀眼的光束；现在么，纵使没有这样明亮的光束了，但日子不再那样昏暗，她便也活得下去。
卫湘一时身陷在这种追忆与慨叹里，忽觉身后有人撩起热水泼在她颈间，她只当是积霖亦或轻丝廉纤在与她逗趣，缩了一下，笑道：“别闹，痒得很。”
后面泼水的声音就乖乖停了，过了会儿，却又有冰凉的东西喂到唇边。
卫湘一避，下意识地抿唇，隐约品出一点酸甜。
她睁眼回头，蓦地看到楚元煜只穿着一身玄色浴衣，正蹲在池边看他，手里还拿着一颗杨梅。
她不及多想就要见礼，却忘了自己正在池中，热水浸至唇边又倏然回神，慌乱间脚下一滑，猛跌下去。
“小湘！”楚元煜悚然一惊，扔下杨梅下去拉她。其实这池子原也没有多深，卫湘呛了两口水脚下就踩实了，继而觉得胳膊被人一拽，已被扶回侧旁台阶上坐稳。
“咳咳……”她连声咳嗽，原本虽卸去装饰却盘得规整的发髻也浸湿了，样子很有些狼狈。楚元煜失笑，轻拍她的后背，目光定在她被咳嗽染得绯红的双颊上，看得目不转睛。
好生咳了一会儿，卫湘总算顺了气，有些局促地转过头，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的胸口处。
他方才没来得及脱衣服。
……比起寻常的寝衣，浴衣的样式更宽松些，衣领处本就若隐若现。他这一袭玄色虽不似白色会微微透出内里的颜色，但现下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正好勾勒出他胸膛的轮廓。
他自幼练武，体格虽不及武将却也不差，只是他们相伴多时，其中又有不少时候是在床上，她以为自己对他早看惯了……
现下冷不防地见到他这样，她心跳竟变得有点乱。
直勾勾地盯着看了两息，卫湘猛地别开头，清了清嗓子，佯作镇定道：“陛下不是说正忙着？怎的突然来了。”
楚元煜笑了声：“还是想陪你待着，忙里偷闲地过来看看。”
说着他又伸手往岸上摸，卫湘侧眸瞧去，这才注意到案边放着一只冰蓝色的雕花琉璃大碗，碗里呈满了冰，冰中埋着杨梅，颗颗都有鸽蛋大小，沾着初融的冰珠，色泽诱人。
他拣来一颗，再度喂到她嘴边：“尝尝看，你一定喜欢。”
卫湘余光扫见周围的宫人都低着头，有御前和她身边的人就罢了，还有好几名汤泉宫的，一时不由得红了脸，终还是檀口轻启，就着他的手吃了。
“喜欢么？”他迫不及待地问。
她将杨梅在口中一抿，酸甜冰凉的汁水顷刻间在口中荡漾。若是平常也就罢了，此时她泡汤泡得正热，只觉这股清凉沁人心脾，那缕酸甜也恰到好处，不禁眉开眼笑：“喜欢！”
话音未落，她就见他骤然松了口气，复又笑起来，随口吩咐琼芳：“你差人去清凉殿，将新送来的杨梅尽数挪到清秋阁去。”
“那哪里吃的完！”卫湘忙道，“杨梅放不久的，没的平白放坏了，怪可惜的，倒不如给姐妹们分分。”
楚元煜笑道：“不多。谆太妃与皇后那里已送过了，皇子公主也有了，又差人专程为敏宸妃送了些，余下这些是朕留着吃的。但朕近来忙得很，哪顾得上吃这些，放在清凉殿才要平白放坏。你喜欢就放心吃，若要给旁人分，你只管自己做主好了。”
卫湘美眸轻眨：“陛下着实偏心，早晚惯得臣妾不知天高地厚。”
“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楚元煜忍俊不禁，抬手拍在她额上，“那可不是易事。”
言下之意，显是夸她素日恭敬得体。
卫湘含笑不言，垂眸上前半步，也够来一颗杨梅，喂进他的口中。也就是杨梅才从手上离开，那水葱般的漂亮手指已勾上他的衣带，一挑一抽，那打得整齐的结就不复存在了。
前一瞬还乖巧可人，后一瞬就魅惑得摄人心魄。
楚元煜不由屏住呼吸，眼中什么都顾不上了，好似天地间都只剩了一个她。
卫湘就这样含着笑，歪头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容颜，然后抬手替他褪去了上衣。
玄色的上衣飘在水上的花瓣间，看起来十分突兀。她的手紧接着又入了水，摸到又一根系带。
琼芳与帘影见状，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带宫女们告退。宫女们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分毫声响，生怕扰人雅兴，又因都还年轻，双颊全都红透了。
卫湘笑看着他在自己的撩拨中意乱情迷，感觉很是有趣。
帝王与嫔妃的这种事，称为“召幸”，过去的半年多里她不知被他召幸了多少回。
但这次，或许更像是她召幸他吧。
她蛮横地勾着他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霸道地掌控他的情绪，让他无力抵挡她的欲望，只得与她一起放纵。
他在陶醉中被迫迎合她。
这滋味偏偏对他来说也好极了。

第71章 突病 “头疼，掌印别逗我笑！”……
泡温泉通常半是为了驱寒, 半是为了解乏，卫湘这日回到清秋阁却觉得寒是驱了，身上却疲乏得紧。尤其腰背, 酸痛无休无止……
汤池里的石阶可真是硌得慌。
她于是一心想去卧房尽快躺下，进了卧房，却见琼芳已将杨梅取来了, 盛在翠色竹篾编成的筐里，满满两筐。
在此之外, 卫湘还注意到榻桌上有只白瓷碟，瓷碟里以下四上一的方式摞着五枚黄澄澄的鲜桃。这桃香到极致, 卫湘人还在门口就闻到桃香了。
她信步走过去, 拿起一个, 心下了然：“这是新贡进来的水蜜黄桃？”
积霖笑道：“正是呢！说是今年新栽培的, 从前不曾有过, 还是娘子见多识广。”
傅成在旁附和道：“这桃本就不多, 个头又大, 奴刚才掂了掂, 两个就有一斤重了。听闻除了谆太妃与皇后娘娘那儿各得了十个，别处都只有一两个, 还是咱们娘子合陛下心意。”
卫湘笑笑, 命傅成将这黄桃切上两个, 杨梅也洗一碟。傅成马上去办, 不一刻就分别盛在碟子里送了来。
黄桃去净了皮与核，挨着桃核长得嶙峋又偏酸的果肉也刮去了一层, 再每个切作六瓣，搭了银质的果叉。杨梅无需这么麻烦，但也颗颗都洗得干净。
卫湘先尝了黄桃, 虽觉得香甜，但因早几日已吃过这黄桃制的桃脯，便不那么惊艳了。又何况比起这鲜桃，桃脯浓缩了香味，更显唇齿留香。
是以卫湘吃了两瓣就觉得够了，见碟子里还有十块，就让琼芳、积霖与傅成自去分了。
三人喜不自胜，连声谢恩。
卫湘又吃了几颗杨梅，虽这会儿已没了泡汤时的燥热，但杨梅还是很合她的意。她吩咐琼芳将其中一筐分一分，给几位素日交好的嫔妃送去；另一筐就冰起来，留着慢慢吃。
往后四日，卫湘日日都去汤泉宫，其中有三日楚元煜都寻了过来。卫湘原就知道他那日很是享受，却也不料他如此上瘾，不禁心中暗喜，愈发有意地勾他的魂。
第四日，两个人湿漉漉地从水中出来时卫湘已累得哈欠连天。楚元煜由宫人服侍着先穿了浴衣，回头见她疲乏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便大步走过去，扯过积霖捧在手中的中单随意将她一裹，就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汤池不远处地窄榻上，在她眉心一吻：“朕先去更衣。”
她美眸轻阖，笑吟吟地扯住他的衣襟，声音慵懒而魅惑：“急什么，陛下陪臣妾躺一会儿吧。”
楚元煜失笑，温声哄道：“朕这两日要尽量多料理些政务，日后才好歇着。”
卫湘不乐意听这话，恹恹地松开了他，转而抱住软枕，一翻身滚到墙壁那边去，瓮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陛下非要等什么日后。罢了罢了，那臣妾自己睡一会儿再回去。”
楚元煜无奈，坐到榻边，附身凑到她耳际：“傻子，还不是为着你的生辰？”
卫湘一怔，蓦地睁开眼睛，哑然望着他：“臣妾的生辰？”
楚元煜笑叹：“今日已是六月十九了，可不是快到你的生辰了？”
卫湘一下子坐起来，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确是快到她的生辰了。
她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生辰，只是在姜玉露走后，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再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辰了，那便不提也罢，好过自讨没趣。
没想到他倒记得。
卫湘怔怔地望向他，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这副样子直把楚元煜逗笑了，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听话，朕去忙了。你还是早些回清秋阁歇着，比在这里睡着舒服。”
卫湘抽回神思，点头应了声“诺”，他便走向屏风自去更衣。
她兀自坐在那窄榻上又缓了会儿，也去更衣。
回到清秋阁时恰是傍晚，卫湘简单用了些膳就昏睡过去，睡梦中身上疲乏渐深，由最初的酸软渐渐化为深入骨髓的痛，继而又从这痛里沁出冷，时而又转化成令人不适的燥热，激出一重又一重的虚汗来。
偏是这样，卫湘睡得倒沉，睡梦里明明醒过几次，却总能转瞬便重新坠进深沉的梦境，有时觉得自己还在汤泉宫的热气氤氲里，有时又觉自己在清凉殿的床上躺着。
浑浑噩噩，天已渐明。
因卫湘醒得比平日要晚一些，琼芳与积霖就先进了屋，并未扰她，只是先备好了一应梳洗所用之物，安静地候在一边。
待卫湘醒来，才坐起身，琼芳与积霖就听到声响。
卫湘听到积霖的笑音：“娘子醒了？”
她嗯了一声，隐觉喉咙不适，清了清嗓子。积霖上前揭开床幔，边将其系到两侧的床柱上边说：“御前刚传来消息，说夫人的名讳定了，循着娘子给出‘心言’字音，挑了‘明德惟馨’的‘馨’字与‘不妒清妍’的‘妍’字。”
卫湘脑中昏沉，依稀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慢了些，半晌才想到积霖所言的是哪两个字。
琼芳见她醒了，先去往铜盆中兑好了温水，继而也到床边来。正要扶她下床，忽而目光一滞，上前一步，抬手搭在她额上。
卫湘皱了皱眉，只想避开，却听琼芳惊呼：“娘子病了，烧得滚烫！”
积霖悚然一惊，定睛看去，这才注意到卫湘脸色苍白，不禁既焦急又自责：“是奴婢大意了！”
“莫说这些了，快去请太医！”琼芳催促道，跟着又命傅成速去御前知会容承渊，自己忙扶卫湘躺下，“娘子多睡一睡吧！待姜太医看过再说其他。”
卫湘神思一片混沌，听话地依言躺回去，再度昏昏入睡。
这一次的梦醒往复间，她感受到太医前来把脉问诊，又恍惚听傅成说起皇帝事忙。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容承渊在与琼芳问什么，但她已烧得听不清了。
这其间，宫人们喂卫湘服药，她几是无意识的。喂她喝了些汤，她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再醒来时夜色已深，卫湘身上松快了些，撑坐起身，一眼看到容承渊坐在茶榻上喝茶。
见她醒了，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她：“娘子醒了。”
卫湘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只一转头，又是一阵头晕，不由蹙眉按起太阳穴，边按边问他：“掌印怎的在这里？”
容承渊言简意赅：“徐益死在了罗刹国，陛下忙得不可开交，但又不放心娘子，便差奴来守着。”
他说着已行至床边，驻足站定，旋即打了个手势。
旁的宫人垂眸退出去，待听到房门关阖，容承渊就在床边坐下了，从容抬手，替她按揉穴位。
她病中无力，他手上的力度比她自己按着要舒服得多，只消几下，卫湘便觉头脑清明了不少，缓了口气：“多谢掌印。”
容承渊会意地收了手，端详了她一会儿，道：“娘子这病怎么回事？”
卫湘一时茫然，反问：“我这才醒。掌印没问问宫人们？”
容承渊凝神：“娘子突然重病，我问宫人？”
这句话足以让卫湘明白他的意思，她顿觉心里一沉，连带着神思也在错愕中更清晰了：“掌印觉得我这病别有隐情？”
容承渊沉默不言，她盯着他又问：“掌印疑谁？”
容承渊忖度片刻：“循理我谁也不疑。但事出突然，我谁也不信。”
卫湘抿了抿唇，又问：“姜寒朔怎么说？”
容承渊看了她两眼：“你很信他？”
卫湘点了头，容承渊回思着姜寒朔的诊断，慢条斯理道：“他说你是身有亏空，兼有体寒。温泉性热且补，你便消受不住，应是类似虚不受补的意思。再加上——”他语中一顿，“连日劳累，所以……”
卫湘骤然脸红，轻咳：“掌印慎言。”
容承渊好笑：“你和陛下在汤池里的时候，我就在房门外。”
“……”卫湘绷着脸，“别说了。”
“罢了。”容承渊嗤笑摇头，卫湘正了正色，继续问他：“这诊断听来寻常，姜寒朔似也并不觉得有何异样，掌印何以起疑？”
容承渊咂嘴：“哦，没什么道理，我这个人就是疑神疑鬼的。”
卫湘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皱了皱眉，又道：“若非要说个缘故，我只觉得娘子平日里似乎并不如何体虚，姜寒朔也说他每月按例为娘子请平安脉，直至本月初那回，也没觉得娘子亏空至此。”
卫湘思索着问：“那他可有什么解释？”
容承渊眉宇间透出分明的不耐：“这种事上，这些医者烦人得很，总说得模棱两可。我反复问了几度，他也只会说‘近日气候多变，身体骤然失调也是有的，却也说不好’——这种废话我也会说，还用得着他？！”
卫湘被他的抱怨逗笑，一笑又头疼起来，忙扶住额头，愁眉苦脸：“头疼，掌印别逗我笑！”
“对不住。”容承渊忙赔不是，便又抬手帮卫湘去揉太阳穴，边揉边轻声道，“娘子且先安心养病，若有心力便想想近来可有什么异样。我知道这事未见得有什么隐情，可万一有呢？”

第72章 清查 “去给我找张为礼来。”
容承渊走后, 卫湘在床上默然静坐半晌，回想这几日大大小小的细节，也按容承渊所言将自己身边的宫人都疑神疑鬼地琢磨了一遍,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不必疑他们。
因为后宫众人或许拿不准她的得宠是否与容承渊有关，她近前侍奉的这几个宫女宦官却都知道。她自己也是宫女出身, 太清楚这位容掌印在宫人们心中是怎样的尊贵又可怖。
诚然，敏宸妃沾染天花那日跳出来指认她的也有好几位, 但那实是无牵无挂的死士。她身边的宫人没有哪个是那样的情形，她便不认为她们敢豁出全家老小的性命开罪容承渊。
再者, 近前侍奉的这几个还都是容承渊着意为她挑来的呢, 容承渊身为掌印, 看人纵有难免走眼的时候, 也不该这么走眼！
卫湘拿定主意, 便无意再瞒他们什么。她扬音将琼芳、傅成、积霖三人唤了进来, 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容承渊的忧虑, 但隐去了容承渊对他们的不信任。
积霖听罢不由诧异：“掌印觉得有人暗害娘子？可……”她怔怔皱眉, “姜太医竟半分也没察觉不妥，这是如何办到的？”
卫湘沉稳道：“不好说。咱们先想想会是何处出了纰漏, 明日天亮了我再与姜太医也谈一谈。”
傅成心有余悸地感叹：“怨不得娘子说病就病了, 果真是不对劲！”继而凝神一想, 思量着探问, “娘子这几日可有觉得哪样吃食不对劲，亦或熏香？这些是最容易让人下手的。”
卫湘缓缓摇头：“这我已想过了, 想不出什么。”接着就问琼芳，“到行宫之后，咱们这边可有添什么人么？尤其是小厨房。”
琼芳道：“只后院有两个宫女、两个宦官, 是一直在清秋阁当差的。但他们只是粗使，素日只管洒扫后院，连前院都不踏足的，更别提进屋或者去小厨房了。”
她这样说，卫湘虽不能完全信任这四人，却也觉得不必多疑，又接着问：“那你们都帮我想想，可还有什么机会让外人下手？”
积霖立刻道：“或许是凝贵姬那边？她刚晋了位份，身边不免要添人，娘子又与她走动得多，若新添的人不可靠，就有了机会了。”
卫湘失笑：“陛下为着天花的事没敢给我添人，凝姐姐那边也是一样的。”
傅成叹息：“必是行宫这边出了纰漏，这边本就自有一班宫人，听闻也自成势力。咱们又对这边人生地不熟，实在难以防得周全。”
琼芳忽而道：“许是汤泉宫。”她说着抬眸看卫湘，卫湘也正看向她，二人视线一对，琼芳继续道：“汤泉中若添了药，人泡在里头，本就无孔不入，因而药浴大多药效颇猛。娘子这几日又都会去，若当真是有人在那汤泉中下手……”
积霖却不赞同：“可那岂不是也给陛下下了药？”
傅成道：“陛下是正值英年的男子，身体不知比娘子健壮多少，自不能相提并论。”
卫湘垂眸思索须臾，终是也摇头：“我也觉得不是在那汤泉里。”
——原因无他，也无关皇帝身体有多健壮，而是若真这样办，此事就从“戕害嫔妃”变成了“弑君”。
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就算那幕后主使胆大包天，帮她下手的宫人也难有如此胆识。
只是不再汤泉中下药，并不等同于汤泉宫就干净了。
卫湘复又沉吟了半晌，向三人道：“明日我还去泡汤。”
三人都是一愣，琼芳道：“娘子是想请君入瓮？可这未免也太险了。如今您已是大病，若再雪上加霜……”
卫湘冷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我这病着，背后的人才更会想抓住机会斩草除根。若我病愈，这机会没了，搞不好她们便会收手，那就白费力气了。”
琼芳看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苦笑：“娘子总这样豁得出去，虽也算不得吃亏，却教人心疼。”
卫湘浑不在意，耸了耸肩，只说不妨事，一派轻松地吩咐道：“明日你们先去御前回话，就说我仍病着，请陛下切莫去汤泉宫寻我，免得过了病气。至于若有人问起我为何病着还去汤泉宫，不论谁问，都只说这是太医让去的。”
三人刚要应诺，又听她续道：“只与容掌印透个底细便可。”
琼芳浅怔：“娘子想请容掌印差人从旁协助？”
卫湘却说：“倒也不必，只是让他知道我的打算。”
她一壁这样说，一壁心下觉得古怪。
她心知这声知会原是没必要的。他们虽是“盟友”，但她既不需容承渊帮忙，就大可在事情有了眉目之后告诉他一个结果。可说不清什么缘故，她此时就是觉得让容承渊对此知根知底她便更加安心。
如此一番安排之后，卫湘就再度沉沉睡去。翌日天明，她起身后先见了姜寒朔，将心下的怀疑与他说了，问他这病有没有可能别有隐情。
姜寒朔本不曾这样想，被她一说，心生惊意：“娘子何以这样想？”
卫湘淡然：“这是后宫，我不多想几分才奇怪。你不必慌，我没有怪你不细致的意思，只想知道这病症有无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姜寒朔沉思了良久，颔首道：“若有意为之，办法总是有的，但娘子若想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微臣学艺不精，一时想不出。”
卫湘笑笑，道了句：“我有数了。”心下已然觉得此事多半并非他们多心。
是以她在早膳后又歇了歇，便按昨夜的打算往汤泉宫去。帘影听闻她病了，不料她今日还会过来，满目诧异：“贵人娘子病着，还能泡汤？”
琼芳从容而笑：“是太医说多泡一泡也好的，你不必担忧。”
帘影听她如此说，不疑有他，自也不再多嘴，一如前几日一般恭请卫湘入内。
卫湘仍去了前几日的那间汤室，才要更衣，忽闻外面传来宫人们诚惶诚恐的问安：“掌印安。”
“掌印……”
她稍有一滞，扫了眼积霖，积霖忙迎至门口，转而便听容承渊的声音传进来：“陛下忧心贵人，差我去清秋阁询问病情，我过去却没见到人，只得寻过来。”
而后又问积霖：“娘子现下可方便见人？”
积霖笑道：“这会儿倒还方便，再迟些就不便了。”语毕退了半步，将门让开，“掌印请。”
容承渊步入汤室，看了眼坐在妆台前的卫湘，并不上前直接说话，只远远地躬身问了安，与傅成询问病况，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卫湘从镜中将他如此，心下明白他既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落人口实，便也不主动与他寒暄什么，仍坐在那里自顾与琼芳一起摘去首饰，声音虚弱道：“我还好，太医说并无大碍，请掌印回去告诉陛下，不必为我忧心。”
容承渊仍立在远处，朝她颔首：“诺。”接着就又继续向傅成问话。
俄而忽闻有人轻敲房门，犹是积霖迎出去，出去半晌才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方紫檀木小托盘，盘中放着一盏茶水。
她将茶水端给卫湘，口吻迟疑：“娘子……菊花茶。”
话音未落，每个人的神情都变了一变。
这茶卫湘每日来汤泉宫都饮，每每都是积霖亲手沏的，也就无人多疑。
但今日他们本就是因疑心而来，一时间别说卫湘，就连积霖自己都觉得不放心了。
卫湘与积霖对视一眼，慢条斯理道：“没眼色，掌印专程过来，还不去奉茶？”
积霖忙垂眸：“诺。”
语毕她便端着茶盏走向容承渊，容承渊四下扫了眼，见汤室中还有几名汤泉宫的宫女，就先接过了茶。
他神情自若地揭开盏盖，似要品茶，垂眸间视线扫过四人，未在她们面上探到分毫异样，目光便落到茶水之中。
只见盏中有一整朵的菊花，足有小孩拳头大小，色泽金黄，乃是上好的金丝皇菊。透过花瓣的间隙，依稀可见底部的翠色嫩茶，他凑近嗅了下，是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
明前龙井素来只取最好的芽尖奉入宫中，因此并不多见，汤泉宫这样的地方，只会在圣驾前来避暑时才能得一些，约莫也就二三两。
这样的好东西，除却侍奉帝后与谆太妃，本该优先奉与高位嫔妃。
不过卫湘宠冠六宫，宫人们看人下菜碟，拿这好茶奉承她也不足为奇。
容承渊按住心下的狐疑，淡然抿了一口。
花香与茶香都是极好的，气味浓郁却不刺激。只这样浅啜一点，那香味就已充盈满口。
容承渊凝神细品，眼底忽而闪过一缕凛意。
“啪。”卫湘只闻一声茶盏搁下的响动，蓦然回头，便见那盏茶已被搁回积霖手中的托盘上。
积霖本就紧张，经此一吓，险些直接跪下去，强撑着道：“掌印……”
容承渊沉息：“想起些事。”说罢就侧首吩咐傅成，“去给我找张为礼来。”

第73章 查明 但当他说出答案的时候，卫湘仍感……
傅成依言出门, 本以为要去清凉殿寻张为礼，结果才走出汤泉宫没多远，就见张为礼带了足有二三十名宦官候在墙下。
傅成忙迎过去, 张为礼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找我吧？”
傅成怔怔点头，张为礼笑着挥了下手, 带着一行人疾步行向汤泉宫。
傅成这才回过味儿来，知是容承渊有备在先。
一行人到了地方, 就将汤泉宫围了。张为礼正要进门，见容承渊信步而出, 忙驻足一揖：“师父。”
容承渊嗯了声, 手里递来一盏茶, 张为礼忙伸手接过, 容承渊吐出六个字：“味道不对, 去查。”语毕便转身折回汤泉宫中。
张为礼睃了宋玉鹏一眼, 示意他跟进去办差, 径自端着那盏茶找太医去了。
和许多宫室一样, 汤泉宫东侧也有一间角房，是平日供宫人备茶、歇脚的。
这间屋说不上多大, 但也并不太小, 两面摆着架子、一面摆着茶榻, 还有张书桌, 当中大片的地方都空着。
汤泉宫中当值的宫人此时已都被聚了过来，跪在地上安静无声。容承渊自顾坐在那茶榻上品茶, 动作不紧不慢，是安然静等地姿态。
跪了满地的宫人噤若寒蝉，有几个刚拨过来学着当差的宫女才十一二岁, 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直掉眼泪。
掌事的帘影算是其中最沉稳的一个了，只是垂眸跪着，脸上不见分毫情绪。
宋玉鹏静立在茶榻一侧。容承渊只管安心品茶，他此时便相当于师父的眼睛，宫人们一分一毫的神色变化都逃不过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汤泉宫宫人都觉得度日如年。过了不知多久，张为礼进了屋，他端回了那盏茶，放到茶榻的榻桌上，躬身禀道：“师父，四位御医一齐验过了，确是添了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因都融在了茶水中，不好分辨。”
“哦？”容承渊心觉有趣，抬眸看向他，唇角漫开一缕耐人寻味的笑，“是毒.药？”
张为礼垂眸：“应不是毒药。”
容承渊轻嗤：“有意思。”
语毕便吩咐左右：“搜吧。”
张为礼、宋玉鹏连带先前跟着容承渊一同过来的另外两名宦官立即忙起来，搜查角房里的各种瓶瓶罐罐。
容承渊犹自坐在那里，风轻云淡地又饮了口茶，悠悠道：“即便这是行宫，你们也该听说过卫贵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这茶和你们哪一个有关，现在认了，或还能留个全尸。非等咱家费力气查出来，掂量掂量三族拢共需要多少口棺材吧。”
说罢，他睇了眼跪在最前头的帘影：“你是掌事，该想的清楚些。”
帘影沉了口气：“掌印，您知道，奴婢进宫当差十几年了，早年间在哲妃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慈，早赐奴婢出宫成了婚。后来奴婢与夫家处得不好，才想回宫再谋个差事。那时哲妃虽已成了哲太妃，却也想让奴婢回她身边的，是奴婢想寻个清闲的地方安稳度日，最终来了这汤泉宫。”
她言及此处，抬了抬眼：“有这般缘故在前，掌印仍觉得奴婢会掺进宫闱纷争里去？”
“你这话倒在理。”容承渊笑了声，“但这茶味道不对，御医也说添了东西，你总得有个解释。”
帘影不卑不亢：“是麦冬，奴婢适才便与掌印说过是麦冬。温泉水燥热，麦冬滋阴润燥，最为相宜，所以我们惯是用煮过麦冬的水去沏菊花茶的。”
她这番解释耐心、诚恳，又透着些许无力。
容承渊想了想，一哂，先解释了一句：“帘影，咱不是信不过你。”
继而话锋一转：“但只凭一个信字，什么也查不清楚，如何向陛下交差？”
帘影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容承渊复又一笑：“这样吧，你且想想汤泉宫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之处，事无巨细，都可说来听听。”
“异样……”帘影有些茫然。
容承渊循循善诱：“尤其是关乎菊花茶、明前龙井与麦冬的，哦……自然，还有水。关乎这些的一应器具、宫人，谁外出过，亦或告过假，你能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他这个问法，问得不远处一年轻宫女直冒凉汗，不等帘影说话，她径自磕了个头：“掌印……掌印，奴婢是负责煮水的。奴婢半月前告过假，但确是……确是月信来了，痛得起不来床，别无隐情！”
容承渊笑了声：“知道了。”
帘影原本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但见这宫女亲口说了，自就不必再提了。
转念再去深想，帘影搜肠刮肚得就差回忆近几个月每一顿饭都吃了什么菜了，终于想起一事：“哦……那装麦冬的瓷罐，月余前打碎了一个。”
“打碎了一个？”容承渊眯眼，“一共有几个。”
“……就一个。”帘影道，“打碎后我们便去库中取了新的换上。”
容承渊听罢偏过头，宋玉鹏已从木架上取下那贴着“麦冬”字条的大瓷罐下来，打开罐上的圆盖，又晃又翻地查验。
容承渊安然静等，宋玉鹏半晌没看出什么，捧着罐子走过来：“师父，没什么异样。”
容承渊睨他一眼，探手提着罐口将罐子接了过来，反手一倒，罐中麦冬尽数倒在榻桌上，白中泛黄的麦冬粒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
容承渊十指灵活一转，将罐子翻回罐口朝上，也不顾它是瓷的，信手抛给宋玉鹏：“不长脑子。”
宋玉鹏手忙脚乱地去接，好在离得不远，有惊无险地抱稳了。
也就是这么一抛一接，宋玉鹏也发现了端倪——容承渊明明已将罐子里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但在这一抛一接之间，罐子里仍有哗啦哗啦地闷响，似乎还有颗状的东西装在里面。
宋玉鹏忙再度打开罐盖查看，并不见有什么特殊。他想了想，将罐子倒过去，终于有了答案！
这瓷罐的底部竟是活动的，也有个盖。盖子拧开，才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瓷罐竟有个夹层，夹层里也装着麦冬。
宋玉鹏将夹层里的麦冬取出几粒，放在榻桌上，一眼便看出这麦冬比容承渊倒出的那些颜色偏棕一些。
原在检查其他物品的张为礼与另外两个宦官见状都停住动作，容承渊又抿了口茶，幽幽叹一口气：“打碎罐子的、取新罐子的、看管库房的、负责麦冬的，审。”
话未说完，他人已起身向外走去。张为礼随之而出，到外头与宦官们打了个手势，折回房中拿人。
.
清秋阁。
卫湘经汤泉宫的一番忙碌，回来就又起了烧，沉沉地昏睡过去。傍晚时她醒过来，只见房中桌上、茶榻上、地上都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漆盒木盒，积霖见她困惑，衔笑回禀说：“是陛下赏的。陛下说这两日实在忙碌，不知何时才能得空过来，便先让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盼娘子看着能心情好，病也好得快些。”
卫湘有气无力地笑笑，吩咐积霖撤下去记档，兀自又躺了会儿，方撑着气力起来用膳吃药。
她分明感觉自己比晨起时更虚了些。
她知道自己大病未愈，白日里敢去汤泉宫走一趟是因精神尚可。但回来后睡了大半日，这会儿只起来吃了顿饭，竟又困得睁不开眼了。
是以容承渊进屋时便见她歪在软枕上，眼皮缓缓落下，又忽而猛地睁开，再落下、再睁开，似是昏昏欲睡，又强撑着不肯睡。
他暗笑她较劲，信不上前，朗声一揖：“贵人娘子安。”
卫湘闻声忙打起几分精神，转头看他：“……掌印？”话音未落就要打哈欠。
容承渊哭笑不得，坐到床边：“困成这样，你睡就是了，强撑什么呢？”
“才睡醒不久。”卫湘烦乱地皱眉，“哪有这么睡的。”
“那又怎么了？”容承渊摇摇头，继而收敛笑容，告诉她，“查明白了，给你沏茶的麦冬事先用数种药材熏过。那药本就是对着你的脉案配的，你久服便会体虚。就凭汤泉宫这几日，原也不至于如此，可汤泉又是燥热之物，一寒一热，药力就凶猛了数倍。”
“竟是这样。”卫湘哑然。
心下又想：还好只是这样。
宫中正闹着天花，她近两日难免胡思乱想，担心自己也染了天花。
接着忙追问容承渊：“是何人指使？”
容承渊道：“还在审，一日之内必有结果。”
言毕他又坐了会儿，向琼芳问了问卫湘的病情便走了。
卫湘听完他的话倒真不困了，一夜都在想是何人所为。这样的疑神疑鬼是最扰人的，她不仅猜过了清妃、恭妃，就连素日交好的凝贵姬、丽嫔也不免怀疑了一番，越猜越是惴惴不安。
翌日，卫湘又在病中睡得沉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疲乏地撑坐起身，忽而注意到皇帝正盘坐在茶榻上批阅奏章。
见她醒了，他放下奏章走过来，坐到她身侧，攥住她的手，满目关切，却好几度欲言又止。
卫湘见他如此，猜是容承渊昨日所言之事有了眉目，顿时紧张起来，觉得他如此的欲言又止必是别有隐情。
……难不成真是凝贵姬？亦或丽嫔？
卫湘深深吸气，强压心惊：“究竟是谁害臣妾……陛下直说便是了，臣妾……受得住的。”
楚元煜见她直言相问，不好再做隐瞒，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当他说出答案的时候，卫湘仍感到意外。
他说：“是杨才人。”
“杨才人？！”卫湘满目讶异，“杨才人怎么会？！”
就在前不久，她还帮过杨才人呢。

第74章 苛责 “我已毫无翻身之机，贵人大可不……
卫湘怔忪半晌, 只觉此事蹊跷，拽住楚元煜的衣袖，道：“杨姐姐与臣妾也算亲厚, 何故会害臣妾？此事是否有什么误会？”
楚元煜神色沉沉，叹息摇头：“朕也觉得杨才人一贯老实，已吩咐容承渊再行细查了, 此事暂不会声张。只是……”他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 “涉及其中几名宫人的口供都对得上，我们虽不肯信, 真相却不好说, 你要有所准备。”
卫湘抿一抿唇, 低眉轻道：“臣妾知道了。”
这日皇帝留在清秋阁中陪她待了大半日, 直至午后才走。在他走后, 卫湘心里仍五味杂陈, 一面不敢信是杨才人所为, 觉得这毫无道理, 一面想着皇帝那句“宫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心里便已有了答案, 只是仍存有几分期盼。
积霖进来奉药, 见她闷闷不乐, 知是为杨才人的事, 却不好从这上头劝，只得说点高兴的事哄她开心：“陛下可真是记挂娘子, 前两日忙得顾不上，今日才清闲一点，就来了。”
卫湘笑笑, 应得敷衍：“是啊。”
她心下暗想：他哪里是忙呢？
或许也不能这样讲，应该说他的确是忙的，可相伴这么久，她知道他的分寸。
他到底还在这样的年纪上，总是有些冲动的。因此不论他有多忙，只消是想见她，总能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有时只来用一顿饭，甚至只是来喝一盏茶、和她说两句话，这点时间总归会有。
可这回她在病中，他两天两夜不曾出现。昨晚患病的事有了眉目，他知她是为人所害，也知道了那麦冬的缘故，今日一早便就来了。
左不过，是怕她得了天花罢了。
诚然，这份担忧是有道理的，他贵为天子原也不能这样涉险，她亦不会为这种缘故对他心生怨怼，但既是这样，便大可不必讲什么深情与记挂。
只是，这倒也好。
若他真对她着迷到连天花的危险也分毫不顾，那她倒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那颗真挚的心了。
可若这样说……
他谨慎地不敢来，怎的偏有人敢来呢？
卫湘心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摇摇头，唤来傅成，让他去向容承渊打听杨才人的事。
傅成领命去了，片刻后折回来，回禀卫湘：“今日一早，杨才人便称病不说，宫里散开了说法说可能是天花，因此也无人敢去一探究竟。但人实则已被掌印带走了，现下押在他们内官监里问话，是掌印亲自在盯这事。”
卫湘黯然摇头：“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傅成躬身：“掌印说晚些时候来跟您回话，您若不安心，待事情有了结果，也可亲自去见杨才人。”
卫湘略有一怔，即道：“也好。”
她是想亲自见见杨才人的，一则问问她到底为什么，二则也想知道，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
然而此事接下来的进展却出乎卫湘所料。
这日晚上，容承渊尚不及来清秋阁知会卫湘原委，清凉殿中就先颁下了旨意，旨意中说才人杨氏戕害嫔妃，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杨氏一族前有抗旨不遵之事，后又有此大罪，举家抄家流放。
旨意中言及“杨氏一族”，便不仅只杨氏的本家三族，而是将偌大一个家族全划了进去，几代簪缨的杨家从此不复存在。
这旨意一下，便震惊了阖宫。
后宫纷争从来不少，因此获罪的嫔妃大有人在，因事涉皇嗣牵连三族的也有几位，但牵扯九族的本朝尚未有过。
况且此事便是在卫湘自己眼里也并非大事——她不过病了一场，性命无虞，更非孕中，皇帝若有意严惩，废杨氏位份也就罢了；若再抬抬手，降位幽禁亦说得过去。
是以卫湘因这道旨意心惊不已，容承渊来时，她顾不上半句寒暄，房中的宫人们才退出去，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杨家获罪只因此事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我并无大碍，陛下何以如此恼火？”
容承渊与她相对而立，面对着她的焦急不安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轻道：“的确只为此事。陛下如此重责，我也没料到。”
卫湘惶然，有些不知所措，怔然半晌，又问他：“此事可还有让陛下宽宥的余地？”
容承渊摇头：“圣旨已下，没余地了。”语毕他终是笑了下，上前扶住卫湘的手臂，扶她走向茶榻，“娘子也不必这样慌乱。总归是害娘子的人，收拾干净也好。”
“可杨家……”卫湘不安地摇头，“全族加起来，恐有几百口人。”
容承渊一哂：“抄家流放，又没要了他们的命。”他语中一顿，声音放轻了些，“这样他家便不会有别的女儿进宫了，娘子也好高枕无忧。”
这句话似有魔力，让卫湘既诧异又的确安下心来。容承渊扶她坐下，径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渐渐归于平静。
卫湘缓了好几口气，总算在一念之间释然了——她想，世事不就是这样无常的么？
姜玉露突然而然地死去、杨家突然而然地覆灭，这二者并无什么不同。而她连姜玉露的死都接受了，又何须为了杨家生出这许多不安来？
说到底，是杨才人先动手害的她呢。
卫湘平复情绪，心硬了起来，复又深呼吸一次，抬眸再看容承渊时，眼底已只余一片淡漠的凉意：“我还能见杨氏么？”
容承渊点点头：“她明日便会被送回宫中，你若想见，现在去正好。只不过……”他轻轻一喟，“我看此事就不要让陛下知晓了。”
卫湘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对此事的恼火出乎众人所料，那她还是避嫌为好。
卫湘便向积霖要了身宫女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发髻，戴了块面纱，随容承渊出门。
近来因有天花的缘故，常与医者和尚宫局有交集的宫人都戴面纱，她这样便不稀奇，又是跟在容承渊这掌印身后，更不会有人盘问什么。
二人很快便到了行宫之中的内官监。此时天色已晚，宦官们大多回庑房去睡下了，内官监中只余几个小宦官值夜，四下里安静无声。
见了容承渊，他们都跪地见礼，容承渊并不停留，一路带着卫湘直入最内进的院子。这进院中也都静了，唯西侧的一间房仍亮着灯，卫湘跟着容承渊走近，抬眸间识出窗纸上透出的几个黑影似是刑具，脸色不免变了一变。
容承渊恰好回过头看她，见她神情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眼侧旁的窗户，笑道：“娘子不必怕，嫔妃岂是能随意用刑的？只是用这间屋子问话罢了。”
卫湘沉了口气，颔首道：“无妨。”
容承渊笑笑，抬手叩门，房门很快从内里打开，门内的宦官抬眸一看，连忙躬身：“掌印……”
“出去。”容承渊道，那宦官忙垂首告退，卫湘也进了屋，容承渊便回身阖上了门。
卫湘看见杨氏时，方知容承渊适才那句不曾用刑的话不是骗她的。
杨氏身上衣裙齐整，就连发髻都仍一丝不苟，分毫不失体面。只是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怔怔望着面前隔绝夜色的窗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进宫两载，从来不算得宠，也从不惹事，对宫人又素来客气，因此现下见她这般，容承渊也叹了口气，上前道：“事已至此，娘子还是放宽心吧。”
杨氏闻声后脊一僵，怔怔地转过头。望向容承渊时，她眼中只有木讷，接着看到卫湘，她猛地站起来：“卫贵人……”
她趔趄着要上前，容承渊怕出事，抬手拦住了她。
杨氏木然侧首看了眼容承渊，并不硬闯，只是再看向卫湘时，眼泪夺眶而出：“卫贵人，万般不是皆与我家人无关，求你……”
“杨娘子。”容承渊打断她的话，无奈摇头，“娘子别为难卫贵人了。旨意是陛下下的，已晓谕六宫与文武百官，卫贵人如何能求陛下收回成命？”
“可……可是……”杨氏声音沙哑，张了张嘴巴，不知该如何争辩。
片刻的僵持之后，她好似终于意识到此事再无余地了，心中的侥幸尽数灰飞烟灭，整个人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我罪不至此……我杨家罪不至此啊！”
卫湘立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她，她哭了许久，从嚎啕到呜咽，哭得目光涣散，终于又抬起头望向卫湘，自言自语般地呢喃：“我……我不想害你的，只想稍微报复一下，让你吃一点苦，这如何便是牵连我杨氏全族的大罪了！”
卫湘本还在想该如何问，听她主动说起，又是这样的话，不由意外：“你报复我？”她觉得这个词很是荒唐，“我如何得罪过你，你竟要报复我？”
杨氏泪眼朦胧地与她对视两息，忽而苦笑：“我已毫无翻身之机，贵人大可不必再在我面前演戏。”

第75章 糊涂 “真是个糊涂人。”
卫湘半晌回不过神, 怔忪了良久才道：“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杨氏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紧盯着她，一声轻笑，“误会？卫贵人, 你敢说你不曾为了迎合圣心，力劝陛下将我家中抄家、罚银？却又在我面前做得一副好人模样，好似我与爹娘未受兄长牵连都是你的功劳……”
卫湘哑口无言。
她很想说那确是她的功劳, 当时皇帝虽也摇摆不定，但是否重责只在一念之间而已。杨氏最终连一句训斥也没挨, 是因她跟皇帝说杨氏入宫后恐怕已久不跟兄长说话了，又说这样杨氏的父母有这么个儿子简直就是讨债鬼。她那些话原就是在理的, 皇帝又念及杨氏与她教好, 这事才以杨氏兄长流放、杨家罚银百万告了终, 虽不能说罚得多轻, 但到底是没让杨氏的爹娘去受牢狱之灾、流放之苦。
这些经过, 卫湘本以为杨氏是清楚的, 现下看来她却是很有些完全出乎卫湘所料的解读。
杨氏怔怔地要往她面前走, 容承渊又抬手挡她, 卫湘道了声“掌印”，微微摇头, 他迟疑了一瞬, 垂眸退开。
杨氏看起来倒要没有要冲动伤人的意味, 只是失魂落魄, 边走向卫湘边木然地笑道：“我知惯你会讨好陛下……从丽嫔翻案那时我就知道了。”
她提起丽嫔翻案之事，卫湘只得默认。
杨氏续道：“那时……恭妃娘娘气得饭都吃不下, 可我只觉事不关己，又想丽嫔蒙冤原也可怜，便也不曾觉得你有何不妥, 亦没有多出言劝她。只是我没想到，这一转眼，事情就到了我自己身上！”
卫湘隐隐探知了一些端倪，凝睇着她：“何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搬弄是非！”杨氏似被这话激怒，蓦地笑出来，连连摇头，“卫贵人，我是活得并不通透，也不得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做的事，连与我不相干的宫女都在议论，你当我真能被蒙在鼓里不成？”
卫湘缓然沉息，情绪并不受她搅扰，只想探明背后隐情：“什么宫女？说什么了？”
“好，你既要与我对质，咱们就说个明明白白！”杨氏字字掷地有声，“我家刚出事时，你们不愿触怒圣颜，个个对我避之不见，更不愿为我说情，这你认不认？”
“我认。”卫湘风轻云淡，“宫里谁不是如履薄冰的活着？谁也没道理为了你的事搭上自己的将来。”
“这话不假。如若是我，我也会如此，我断不会因此记恨任何人！”杨氏冷笑，话锋一转，又问，“那你倒说说，你之后又为我求情了，是为何？”
卫湘直视着她，黛眉紧蹙：“这我早与姐姐解释过了。”
——在事前与事后，她都曾与杨氏说过，此事要等风头过一些才好办。否则不仅朝臣们盯得紧，皇帝也在气头上，谁去说情都只是火上浇油。
杨氏眼中满是怨怼，激愤之下又流出泪来：“你敢说不是因为你探明了陛下的心思，知晓陛下忧心国库空虚，便顺着陛下的心意提什么罚银？那是百万两的罚银！你可知这笔钱把我家中逼成了什么样，偏还能在我面前说出些是为了我好的话！”
卫湘适才一直在猜她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误会，却完全猜不到是这么个缘故。
她只觉荒唐，倒吸着凉气，连连摇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滞了须臾，一声苦笑：“杨姐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是什么出身，懂什么国库空虚？”
杨氏只当她在诡辩，只以轻笑作为回应。
卫湘无可奈何地摇头：“你兄长是因抗旨不遵的缘故入的狱，冒犯的是陛下。实不相瞒，若你今日不同我说这些，我还当这罚银会入陛下的私库呢，原来是要入国库？”
她这话在杨氏听来匪夷所思，可正因匪夷所思，倒显得很真。
卫湘说得也的确是真的。就像她适才所言，她这个出身，懂什么国库空虚？
这些日子她就算一直在苦读，也只将诗词恶补了一些，四书五经读得更是浮于皮毛。就她肚子里这点墨水，要让她弄清哪些罪名的罚银入天子私库、哪些要入国库……
她都要感激杨氏将她看得如此厉害了。
杨氏拧眉看着她，试图判断她话中虚实。卫湘又笑笑：“你不信我先前的解释，我也没法子。但现下容掌印在这里，你只管问问他，我当初有没有央他帮我注意着陛下的心情，好寻时机帮你家里说情。”说罢语中一顿，露出嘲弄，“你莫不是又要觉得我们串通起来骗你？啧，我倒不太明白，咱们素日相处也算不错，我怎的就在你眼里成了这样的恶人？”
杨氏一时局促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她昔日轻信了旁人的嚼舌根，现下却又觉得卫湘的话可信了。
她哑然：“你、你没拿我家的事作筏子讨好陛下？”
“我犯得上？”卫湘轻嗤，“是陛下不够宠我，还是你哥哥那点子破事比我这张脸更容易讨人欢心？”
“噗——”不远处乍起一声笑，卫湘挑眉横他一眼，他忙将笑音屏住，扭头看旁边的墙壁去了。
杨氏怔然摇头：“可连素不相识的宫人都在议论，说你……说你翻脸无情。”
“哪个宫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卫湘一脸复杂，“姐姐若不知他们背后的底细，焉知这话不是故意说给姐姐听的？”
她顿了顿，又问杨氏：“那麦冬是怎么回事？我瞧姐姐不是心思这样深沉的人，便是对我心存怨怼想让我吃一些亏，也未见得能做出这样的安排。”
杨氏面上已显悔意，紧紧咬住下唇，垂眸沉吟了许久，终于呢喃道：“这是……这是我有一日走在外头，听两个宫女说闲话，说你来了行宫必会去泡温泉，这是容易让人下手的地方，若有人嫉妒你得宠，恐怕会从温泉下手。”
“……”卫湘很是无奈。
前后两件事都是通过宫人的“闲话”传进她的耳朵的，她竟分毫未曾起疑。
卫湘又追问：“只是这样？那熏制麦冬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
杨氏抿唇：“我本想在温泉水里添东西，可那汤泉宫的宫女怕殃及旁人，招惹祸端，就想了这法子给我。”
卫湘神色一凛，望向容承渊，容承渊颔首：“就是那打碎瓷罐的宫女，但她只说这是她自己的主意。”
卫湘笑了声：“她该不会也在世上别无亲眷，孑然一身吧？”
容承渊颔首：“娘子猜对了。”
杨氏听到此处，终是信了自己被人诓骗，变得有些崩溃：“我是被人利用了，是不是？”她惊慌失措地摇头，“那……那我这算什么！杨家的覆灭又算什么！是谁？告诉我到底是谁！”
她焦灼地扑向卫湘，容承渊见她激动，信步上前将她拦住，推开了她。
杨氏被他一推，无力地倒在地上，却顾不上，忙不迭地爬起来：“是什么人……”
“不必问我，我不知道。”卫湘道。
实则凭着杨氏方才的话，她心里已有了些猜测，只不过大可不必与杨氏解释了。
杨氏这人够蠢，却说不上太坏，既入了冷宫，就让她在冷宫里好好待着便是，大可不必用这些猜测勾得她再来淌这浑水，最终闹得死无全尸。
问清自己想问的，卫湘就转身离开了刑房。夜色又深了一重，行宫里变得更加安静，容承渊与她都半晌不语，直至走到全然无人之处，容承渊才道：“你疑谁？”
“恭妃。”卫湘吐出两个字。
容承渊凝神：“因为杨氏话中提及恭妃怨恼？”
“不全是。”卫湘缓缓摇头，“她前后两次被宫人吹了耳旁风，还是不相干的宫人。那这人便不要位高权重，还得与杨氏相熟，至少要知晓杨氏何时出门走动。恭妃在丽嫔之事上生气是阖宫皆知的事，可杨氏适才提起了一句话……”
容承渊了然一哂：“她说她没有多出言劝解恭妃。”
卫湘抿笑颔首：“所以她们是相熟的。”
容承渊缓了口气：“既然相熟，恭妃随时请杨氏去她那里就不稀奇，便也可轻松得知杨氏会何时出门了，就连杨氏会走那条路也不难猜。”
“嗯。”卫湘点点头，“此外我还想到一事——在陛下下旨对杨家罚银之前，恭妃恰好去求见了陛下。她协理六宫，这事我原也没留意，现在倒想问问掌印，她那日见陛下时说什么了？”
容承渊稍回忆了一下，即道：“禀话说皇后与敏宸妃胎像稳固，再有就是为杨氏家中的事求了几句情。但陛下那时已拿定了主意，便不曾多说什么，只说让她多安抚杨氏。”
“那就是了。”卫湘摇头苦笑，“我猜她借此就将求情的功劳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杨氏本来耳根子就软，再有这一环，就更会相信那些混淆视听的话，从而认定我只让她家被罚了钱，父母不受牵连却与我无关了。”
“真是个糊涂人。”容承渊讥诮道，“还不及你一成聪明，偏又更不及你好看，真不知她进宫干什么。”
“掌印这话说的。”卫湘既被夸得有些脸红，又不禁觉得好笑，“总归是陛下看上的人，倒被掌印说得一无是处。”
“我哪有说她一无是处？只是与你相距甚远罢了。”他侧眸瞧她，朦胧的夜色令他的神情有些模糊，好似有那么点促狭，又好似认真得很。

第76章 生辰 她想，这绝不是这几日临时起意，……
卫湘侧首, 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并没有看她，低着头，还在想杨氏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卫湘探知他的心思, 她唇角划过一弧笑，心下虽有意外，更多的却是窃喜。
她在永巷那样的鬼地方长大, 见过太多男人的欲望，也见过太多男人用来遮掩欲望的温柔。
对这一切, 她都很敏锐。
她对此已然不会大惊小怪，所谓的“窃喜”只是因为这个人实在位高权重, 若他更能为她所用, 那她在这深宫之中就有了天大的优势。加之她现在又已是天子宫嫔, 不必怕他像吴王曾经那样对她无所顾忌的图谋, 只消她把握得当, 这就可以是只赚不亏的。
她只是有些好奇, 他是否知晓自己的心思。
毕竟……从先前对褚氏看走眼的事情上来看, 他对女人是不大懂的。用他自己的话说, “挨了一刀的人，能懂女人多少呢”？
如果顺着这话想, 他或许对这份情愫也是懵懂的。
……一个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若真不通晓这种事, 也怪好玩的。
卫湘想得出了神, 不经意间笑出一声，这笑声打断了容承渊的思索, 他回过头：“笑什么？”
“哦。”卫湘反应很快，“我在笑杨氏真是个傻的，这事里的马脚这么多, 怎么就能一点都没察觉呢？”
容承渊摇头抿笑：“别想了。你是聪明人，但很多时候，聪明人是很难明白傻子的。”
这倒是实在话。
卫湘喟叹一声，沉吟半晌，又言：“我在想，个中细由是否该想个法子让陛下知道？”
容承渊看看她：“你想借此扳倒恭妃？”
“这不可能，我明白的。”卫湘思索着说，“只是若能让陛下心里存个疑影也是好的。再者，我倒不对杨氏发什么慈悲，可只因这点子事，杨家九族获罪总归有些过了。几代簪缨的人家，对朝廷纵无功劳也还有苦劳呢。”
她说罢就等着容承渊的反应，说到底杨家与她并没什么相干，容承渊若觉得拉杨家一把是可行的，她只当给自己积个阴德；若容承渊觉得不行，那也不妨事，就想他先前跟她说的，杨家这样就再不可能送女儿进宫，对她也很稳妥。
然而安静了半晌，卫湘却听容承渊道：“陛下不在意。”
卫湘一怔：“怎么说？”
容承渊轻哂：“你适才问的那些，我们原也都能在审讯中问个明白，那便可以直接跟你回话，不必让你跑这一趟。那你猜猜我们为什么不问？”
卫湘困惑道：“因为陛下不在意？”
“对，因为陛下不在意。”容承渊颔首，“他不在意，宫人们便还是不要过多探问为好。杨氏是否被人利用、杨家是否蒙冤，都不打紧。个中细由既不是他想知道的，那就不要往他耳朵里送。”
夏夜的清风中，他的声线平静如斯，卫湘却在这平静里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其说是“陛下不在意”，倒不如说是“陛下愿意看到杨家覆灭”。
她不知这背后有什么缘故，但杨家虽然几代簪缨，在京中却算不上富贵已极的人家，与皇家交集寥寥，那么想来也就并不会有太多“缘故”。只凭杨氏兄长前阵子的冒犯，似乎也不至于让皇帝如此记恨。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卫湘忽而觉得，即便她自一开始便知帝王无情，也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无情的程度。
她幽幽一叹：“那便不提了吧。”
容承渊点点头：“全力应付恭妃吧，这人既得罪了，便唯有斩草除根才能安心，否则她横竖不会放过你。”
“嗯，这我知道。”卫湘淡笑。不多时，二人走到一岔路处，此地离清凉殿和清秋阁已很近了，二人就道了别，卫湘自顾往西去，容承渊往南行。
卫湘回到清秋阁，琼芳为她上了盏温补的赤枣乌鸡汤，傅成也进了屋来，关切又小心地探问：“真是杨氏干的？她怎么说？”
卫湘坐在茶榻上，端着碗，舀了勺汤轻轻吹着：“是她，被恭妃利用而不自知的蠢货。”她回思杨氏所言，忍不住地冷笑，“她说她只是想让我病一场，聊以出气，这我是信的。只是她似乎不曾想过，若我没能及时察觉端倪，这样一直病下去，迟早会是一死。”
傅成不曾往这处想，一时不免茫然。琼芳的脸色却变了一变，心惊道：“娘子也觉得……天花？”
傅成吓了一跳：“天花？什么天花？”
卫湘扫一眼琼芳：“你也想到了。”语毕瞧瞧傅成眼中的惊意，摇了摇头，“也或许只是我们多心。只是你瞧，前几日我一病，陛下便不来了。明着是说政务繁忙，可宫里现下正有什么让人忌惮的缘故，谁又不清楚呢？”
“我若一直病着，陛下长久不来，那我便自然而然地失了宠。到时你们便是个个忠心，旁人没了因陛下眷顾而生的忌惮，下手也总会容易很多。”
琼芳眼帘低垂：“到那时候，只消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娘子沾染天花，就什么都晚了，娘子便是侥幸活下来也难免毁容，更别提那些人得了手就多半不会让娘子活下来。反正娘子即便香消玉殒，也只能赖到天花头上。”
卫湘漠然笑笑：“是啊。”
傅成倒吸凉气：“竟这样可怕……奴原还庆幸娘子的病无甚大碍，现在看来竟是多亏娘子反应够快。”
琼芳抿唇：“娘子现下作何打算？”
卫湘沉吟道：“我原想跟陛下吹耳旁风，但掌印觉得不妥，那便罢了，只是也不能总这样她在暗我在明，须得让六宫都知道我们是敌非友，日后再有什么事，她便第一个逃不了嫌隙。”
琼芳想了一想：“后宫都是人精，娘子只需稍有表露，旁人自就明白了。”
卫湘笑说：“正是这个意思。”语毕就自顾安心用完了手里的赤枣乌鸡汤，然后便去沐浴就寝。
次日是她的十七岁生辰，皇帝本有意大办一场家宴，但因天花的事让人不安，她又恰好大病初愈，宴席便省了，只命御膳房精心准备了一桌席面，说是傍晚会送到清秋阁来，为她庆生。
但庆生虽然从简，各宫的贺礼却都不会少。一早起来，与她交好的凝贵姬、丽嫔、孟宝林、陶采女的贺礼就先陆续到了，然后便是清妃，接着是皇后、恭妃，敏宸妃亦着人专程从宫中送来了礼，各太妃、太嫔与旁的嫔妃们也都有礼送到。
清凉殿那边，早在卫湘尚未起床时就桌宫人送来了一批，早膳后又送了数件，午膳前夕又有一轮。
这三波东西都是张为礼带着人送来的，琼芳与傅成一上午都忙得脚不沾地，琼芳从前又与张为礼很熟，第三次见着他的时候，忍不住笑骂：“何不一同送来？非要我一次次谢你不成？”
张为礼立在院中，扬起下巴：“还不是为了让你们有时间慢慢收拾库房？你看这多少东西，全一起送来这院子都堆不下。”
琼芳一想，倒也有理，作势福身道：“劳烦公公了！”
张为礼冷哼一声，等手下们将东西放下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琼芳看得好笑，忙招呼宫女宦官们继续收拾东西，然后轮流去用午膳。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湘午睡才起不久，张为礼就又来了。琼芳无奈地再度迎过去，却见他身后虽跟着几名宦官，手里却都没拿东西，不由困惑：“这是……”
张为礼垂眸抬了抬手，琼芳这才看见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轴，只是方才被衣袖遮着。
琼芳忙进去禀明卫湘，卫湘闻言即刻搁下手里的书，迎至堂屋恭谨下拜。
张为礼这会儿也恰好进了屋，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
卫湘是半个月前才晋的正六品贵人，往上再晋一例就是从五品嫔位，与主位的从四品贵嫔仅两步之遥。从她初得封算起，至此不过大半年光景，这样的晋封速度莫说在令和年间，就是在大偃一朝也实属罕见。
却听张为礼字正腔圆地念道：“上谕，贵人卫氏蕙质兰心，婉顺成性，着，晋正五品姬，赐号：睿。钦此！”
“钦此”二字不及落定，卫湘陡然抬头。
因嫔位离主位贵嫔已很近了，加封时多会谨慎些，就不大会越级，她全然不料自己此番是加封正五品姬。
但更令她诧异的，是那个封号。
她不必细问就知这是哪个“睿”字。
这是他为公主拟封号时她提起过的字。那时原是他主动问的她，她想了这个字，也解释了为何偏爱这字，他最终却也没用，赐了个“福”字给公主。
这本也没什么，她并不曾当回事，当然更不会去问他。
现在才知，原是给她留着呢。
她想，这绝不是这几日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
卫湘谢了恩，抿着笑起身，张为礼将圣旨递给她，垂眸拱手：“恭喜睿姬娘子。”

第77章 恩旨 “今日是你的生辰，什么人也不能……
卫湘噙着温柔得体的笑容, 只问他：“陛下何时过来？”
张为礼扫了眼左右，谨慎地压音道：“陛下早想过来了，只是今晨为着罗刹国的事廷议, 鸿胪寺和兵部险些大打出手。好不容易廷议散了，宫里又来了消息，说敏宸妃情形不大好……唉, 陛下一时脱不开身，只好委屈娘子。”
卫湘听得一惊, 忙道：“我不打紧，可敏宸妃怎么回事？我才刚收了她着人送来的礼, 她怎的情形竟不大好？”
张为礼苦笑：“备礼这种事不必敏宸妃操心, 身边得力的宫人也不会忘的, 自能置办妥帖。敏宸妃实则已高烧两日不退了, 脸上的痘症也愈发厉害, 听闻她日日为此哭泣, 更难养好。”
卫湘又问：“那陛下怎么说？还有谆太妃和皇后, 可有什么吩咐？”
张为礼道：“谆太妃素不大理事, 此事她也实在左右不了什么，无非叮嘱御医好生照料；皇后自己也有着身孕, 陛下怕她伤神, 只说这事先瞒着；至于陛下……”张为礼顿了顿, “陛下既忧心敏宸妃又忧心皇嗣, 却无能为力，恼火得很。”
卫湘叹息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又想到一个人，也想与张为礼探问她的事，但想张为礼应是与她没什么走动, 便也罢了。
张为礼走后，卫湘又安然读了半日的书，直至傍晚，皇帝才终于得以过来。
她如往常般福身见礼，他加快了脚步上前扶她，口中多有愧疚：“说好了今日多陪一陪你，却到此时才得空，倒让你这寿星等朕，实在是不该。”
卫湘笑道：“那么多大事要陛下操劳，臣妾这生辰实在不值什么。再说——”她双手扒住他的肩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一吻，再与他四目相对时，眼底笑意柔软得让人骨酥，“陛下真是给臣妾备了好多生辰礼呢！亏的是在行宫这边，库房还算空。等回宫的时候，臣妾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安放这些好东西了。”
“这有何难？”他揽着她一同坐下，想了想，一笑，“原不想告诉你，朕已命人修整临照宫的正殿月华殿了，月华殿的库房自也要一并修整。你既库房不够用，那就让他们先修库房，这样等回宫的时候，你就可直接用月华殿的库房。”
各宫正殿都只供主位宫嫔居住，库房自也只有主位宫嫔可用。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卫湘也无意装傻，依偎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不可！臣妾年轻资历浅，哪做得了一宫主位。”
楚元煜不在意地笑道：“凝贵姬也只大你两岁。”
卫湘垂眸：“凝姐姐博学多识，又会办事，臣妾不敢与她比肩。况且……臣妾这位份晋得也太快了！晋贵人才不足半个月，这就又要再晋一品，臣妾只怕要遭人恨。”
这话她是当真的。她现下的位份虽已不算多高，但也不是七八品的小嫔妃了。贵人这样的位份，若她晋位后恰好有了位份因此马上再晋还算说得过去，可她又没有，无端地再这么往上跳一品，感觉很是儿戏。
她明白这是因他近来对她着迷，可他这个“着迷”法，后果却是要她来承担的。
却听楚元煜一哂：“这你要听朕解释。朕本想在你生辰时给你晋上一品，也就是自才人晋嫔位，再将你喜欢睿字给你做封号，当时这旨意都拟好了，只差等到今日盖印颁下去，你若不信，让容承渊拿来给你看。”
卫湘嗤笑：“臣妾有什么可不信的？只是陛下怎的又改了主意？”
楚元煜轻哂：“还不是她们非要欺负你？朕那日实在恼火，就先晋了你做贵人，若今日只晋做嫔，那就只有半品了。”
卫湘失笑：“嫔位也够了！”
楚元煜正色：“那怎么行？这虽不是逢十逢五的生辰，却是朕给你过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好好办。”说罢他顿声沉吟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言道，“你不必怕遭人恨，出了事自有朕护着你。”
卫湘衔着笑眨了眨眼，暗笑他这是真的着迷了。想来是温泉那几日愈发勾住了他的魂，他忍不住地回味，自然更觉得她好。
他们这边说着话，几步外，御膳房端来的美味佳肴也已一一摆上桌。
待宫人们都退开，楚元煜牵着卫湘的手将她带到桌边，先让她落了座，自己才去入座。
卫湘只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就知这席面上的菜都是依照她的口味备的，心下欢喜，亲自端起酒壶为他斟酒：“陛下忙了整日，陪臣妾喝一盅吧？”
“自然。”楚元煜只觉在她这里心情就好，当然不会拒绝。
二人一壁用膳一壁小酌了几杯，兴致正浓时，却听外头有些乱，卫湘依稀听出御前宫人们本想压着音劝阻什么人，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只嚷着说“让我见陛下一面！”，宫人便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两分，焦灼道：“娘娘冷静些！今日是睿姬娘子的生辰，娘娘便是再急，也等明日吧！”
卫湘屏息看了眼皇帝的神色。
他虽正将一筷菜送入口中，但眉宇浅锁，显是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想了想，主动询问宫人：“外头怎么了？”
上前回话的是位年轻宦侍：“是文昭仪来了，说是……不放心敏宸妃，想求一道恩旨，许她即刻启程回宫，为敏宸妃侍疾。”
卫湘听得心下震荡。
天花，那是多凶险的病？
她先前虽知文昭仪与敏宸妃交好，却没想到文昭仪肯为她这样的奋不顾身。但她转念想到姜玉露，心下便又觉了然了，倘若是姜玉露还在，现下不论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染了病，另一个都必定会寸步不离地照料。
女孩子间的情分总是如此的。
楚元煜不耐地皱眉，看向那宦侍：“告诉昭仪，敏宸妃自有御医照料，让她不可胡闹。”
那宦侍见他面色不善，忙躬身退出去传话。文昭仪见有人从里头来，心中燃起希望，一时就安静了，但不过多时，卫湘便听外头又哭喊起来：“陛下，敏姐姐还怀着身孕呢！陛下哪怕只看在皇嗣的份上，让臣妾回宫陪着她吧！”
卫湘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看楚元煜的脸色。
楚元煜信手丢下筷子，扬音：“容承渊！”
容承渊原守在卧房门外，闻声即刻入内，迅速与卫湘交换了一下视线，又听楚元煜道：“天色不早了，送文昭仪回去歇息。”
“诺。”容承渊垂眸应下，不敢多说一个字，忙去照办。
方才那句吩咐没有半分斡旋的余地，容承渊自知该如何将差事办好，外头很快就安静了。
卫湘心下唏嘘，又想到恭妃的事，离席一拜：“陛下。”
楚元煜正自缓着神，见状锁眉：“你做什么？”
卫湘直起身子，轻轻道：“臣妾想为敏宸妃娘娘求个恩典。”
话音才落，她余光就扫见他面上愠色骤起。只是或许因为她一贯还算让他满意，又或许是顾着她今日是寿星，他迫着自己多了几分耐性，只是不快地道：“你也想让文昭仪回去照顾她？”他摇摇头，“小湘，朕是为文昭仪好，这等大病不可儿戏，敏宸妃也不会愿意让她涉险的。”
卫湘抬起头：“陛下，敏宸妃患病已不是一日两日，文昭仪直至今天才说要去侍疾，陛下可想过是为何？”
楚元煜道：“今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敏宸妃情形不好，文昭仪难免关心则乱。”
卫湘颔首：“关心则乱固然是个缘故，但文昭仪素来也是识大体的，若只为‘关心’，她大抵‘乱’不成这样。”
楚元煜听了这话，知她别有见解，愠色消了大半，却有些困惑：“你觉得还有什么缘故？”
卫湘温声道：“依臣妾看，文昭仪宁可自己涉险也要回去，无外乎两个缘故——要么是怕宫人觉得敏宸妃再无前程可言便有所怠慢，要么是对敏宸妃身边的人不放心，怕他们不仅不能好好照料，还会做些不利之事。”
她说着沉了沉，抬眸望着他，恳切央求：“若陛下能让宫人们觉得敏宸妃是个不可怠慢的人，再派些得力的人前去照料，文昭仪自然就可以安心了。”
楚元煜斟酌着她的话，面露赞许：“你这话倒很在理。”说着他就伸手扶她，卫湘抿笑站起身，含情脉脉地迎上他的视线，他便也笑了：“那朕明日一早就下旨，晋敏宸妃为正一品贵妃，再命容承渊亲自挑一班得力的宫人前去照料。”
卫湘歪了歪头：“何必等明早呢？”
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什么人也不能越过你这寿星。”
卫湘屏笑摇头：“臣妾今日又是晋位、又是得赏，风头已极盛了。更要紧的是……”她上前半步，红着脸坐到他膝上，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陛下今晚陪着臣妾，那就没人能越过臣妾去。”
他被她的声音惹得心里又热又痒，恨不得这就将她撂到床上去。
她停顿一下，继续道：“可文昭仪那样担心，陛下非等这一夜，岂不是要逼得她一夜都不得安寝？那实在是不必。”
她这个劝法，楚元煜无可拒绝，吁了口气，便点了头，复又唤容承渊进来：“去传旨，晋敏宸妃为贵妃。再挑些信得过的宫人回去照料她，你与文昭仪一同选，好教昭仪安心。”
容承渊只觉这旨意来得突然，不由扫了眼卫湘，方心领神会地应诺。

第78章 筹谋 “掌印觉得如何？”
这一晚清秋阁里的纵情欢愉几乎彻夜未停, 皇帝自是尽了兴，卫湘也沉醉其中，只是腰背很遭了些罪。
天明时分, 楚元煜早早醒了，卫湘因腰肢酸痛本就睡得不沉，他稍一动, 她便也惊醒过来。
眼睛尚不及睁开，他便已将她拢住, 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唇上，又含着三分愧疚轻道：“扰你安睡了。”
卫湘闭着眼, 抿着笑：“没有, 臣妾本也醒了。”
说着翻身, 脑袋埋进他怀里：“陛下要去上朝了？臣妾还道来了行宫能松快些呢。”
“倒也是松快了些。”楚元煜无奈笑叹, “只是天花纵未传开, 也还需提前做些准备, 罗刹的事也要尽快定夺, 所以近几日闲不下来。”
听他提起罗刹, 卫湘睁开眼睛，盈盈望向他：“陛下, 臣妾知道后宫不应干政, 可臣妾实在好奇……能问问吗？”
楚元煜垂眸看她, 只见她面上一派天真, 剪水双瞳圆溜溜地看过来，像极了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漂亮猫儿。
他忍不住地笑：“好奇什么？你只管问。”
卫湘兴冲冲地坐起来, 歪着头疑惑道：“罗刹既对咱们已有动兵的念头，这几个使节纵使杀不得，何不直接打发回去？鸿胪寺与兵部究竟争什么呢？”
“哈哈哈哈。”楚元煜抱臂欣赏着她娇俏的模样, “你想得倒简单。那你想想，若他们回到罗刹国便死了呢？”
卫湘拧眉：“回到罗刹国死了，那和大偃就没有关系了呀？他们罗刹人死在罗刹国，有什么可奇怪的？”
楚元煜屏笑，又道：“那如果罗刹新君对外宣称是我们杀了他们，送回去的就是尸体呢？”
“这……”卫湘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这不是说瞎话吗？”
“是。”楚元煜点头，“可他若就这样说了，我们又当如何？”
卫湘只觉匪夷所思，连连摇头：“一国之君岂能这般无耻？”
楚元煜挑眉：“这你便说错了，一国之君才最会无耻。”
卫湘噎了声，因为这话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属实诡异。她一时只觉自己说错了话，正思忖是否应当谢罪，楚元煜却浑不在意地再度将她搂进怀中，意味深长道：“若是于国有益，朕也可以很无耻，你不知道罢了。”
“可可……可是……”卫湘哑哑道，“他打破与大偃的数年情谊，还要将罗刹将士攻下来的格郎域领土拱手归还，这又哪里是于国有益了？”
楚元煜语重心长：“我们自是这样看的，可他必是觉得这样好才会这样做。”
这倒也是。
卫湘哑然说不出话，半晌，她拧着眉头为难道：“那……那怎么办？”
楚元煜苦笑：“正因没有万全的法子，朝臣们才争执不下。眼下文官大多主和，主张就将使节们留在大偃，以礼相待，再对罗刹国君晓之以理，以德服人。武将主战，觉得这罗刹国君实在荒唐，又言罗刹国军中对其也已怨声载道，若我们此时进攻，罗刹军心涣散，必定无力反击。”
卫湘听到此处，想着自己读了些皮毛的史书政数，心觉不妥。可她既不敢说，又想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只得维持着那副好奇与天真又问：“那陛下怎么想呢？”
楚元煜一声长叹：“若真能打赢，倒是痛快，只是民心、军心也是会变的。罗刹国军中现下是对这位新君怨声载道，但若我们主动开战，这份怨恨只怕会轻而易举地转移到大偃头上，反让他们反目成仇的君臣一致对外，倒不好办。”
卫湘见他的担忧与自己所想全然一致，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涌上心头，一时竟比昨夜的缠绵与享受更让她畅快。
但她脸上并不显露，犹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样子，顺着他的话思量道：“那最好的办法便是等着他们开战了？这样罗刹将士对我们并无怨恨，这仗打得不情不愿，我们也不必怕什么？”
楚元煜见她总想得这样简单，忍不住又笑了：“道理是这样，实则就算他们再不情愿，至少在发兵之初，边关百姓是难免受苦的。偏生两国先前一直交好，贸易往来颇多，边关数城都很繁荣，若被动等他们攻来，这些繁荣之地几日便可毁于一旦。”
卫湘困惑道：“咱们不主动发兵便罢，就不能先派些兵守着这些城池么？”
“打仗不是这么轻易的事。只说每日的粮草开支便不好应付，更别说还有旁的牵扯。”楚元煜道。
这事若再说下去，就太深太细了，他纵不忌惮她干政也难说清楚。他因而不欲再说，拢在她身上的手臂紧了紧，便道：“朕要去上朝了，你再多睡一睡。”
卫湘原也没打算再细问下去，想着稍后请教两位女博士就好，闻言就点头轻轻应了声“好”。又见他这就松开了她起了身，她美眸一转，手指勾住他的衣袖：“陛下。”
楚元煜回过头，恰坠入她的满目柔情：“陛下晚上还来用膳，好不好？若陛下忙，臣妾也可以去清凉殿。”
这话小心却热烈，无法不令人心生怜爱。
楚元煜不及思索，话就已然到了嘴边：“好。”继而思绪跟上来，他自然也是愿意的，笑着续道，“让宫人替你盯着外屋的钟，若朕六点钟还没来，你便过去，朕就是忙也先让御膳房给你备膳，别硬等着饿坏了。”
“好！”卫湘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他的袖口，往床榻内侧一滚，缩成一团就又要睡了。
楚元煜原打算这就去梳洗，见她这样实在忍不住，复又凑过去亲了亲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卫湘在他走后本是真打算再好好睡一觉的，无奈刚睡不足两刻，容承渊来了。
琼芳跟他说她正睡着，他也不想扰她，但此时他能过来是因清凉殿正廷议，他一时得闲，却也不可能一直在此处等着。于是他还是进了屋，屏退了原本守在屋里的积霖，上前揭开床幔，启唇：“娘子万安。”
卫湘蓦然惊醒，忙翻身坐起来。
容承渊颔了颔首，自顾在床边坐下：“敏宸妃加封贵妃的旨意已颁下去，今日一早，我与文昭仪又挑好了侍奉敏贵妃的人，文昭仪也知道是娘子好心了。”
卫湘长声舒气，笑道：“那就好。”
容承渊看着她：“我来是想问问娘子有何筹谋，免得咱们自己人相互添乱。”
卫湘抿唇摇头：“倒也还未有什么筹谋，只是我没有家世依托，资历又浅，在宫中也没什么根基。如今既要与恭妃又一场恶斗，便不得不为自己多结交些盟友。敏贵妃若熬过此劫，那自是极好；若不能，文昭仪身居高位又出自丁家，也不失为一位得力的盟友。”
“我明白了。”容承渊点点头。卫湘想到皇帝晨间所言，问他：“陛下近来为天花和罗刹国的事情所扰，御前的日子可还好过？”
“是不大好过。”容承渊短促一笑，“做事稍有不足的我都不敢让他们近前侍奉，但愿朝臣们能尽快争出个优劣吧。”
卫湘垂眸沉思须臾：“我倒有些打算。”
容承渊定睛睇视着她，她又说：“但我不懂这些，并不知是否可行。便是可行，此事也不能由我去办。”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来了兴致：“娘子不妨先说来听听？”
卫湘忖度着道：“如今陛下的为难之处在于，大偃若战，牵涉甚多，国库也不够充盈；若想维持和睦……因那位罗刹新君已动了要打的心，此事便已不由大偃做主，若是一味拖着，即便算不上是饮鸩止渴，也需时时提心吊胆地防着这个隐患。”
容承渊一喟：“是这样。”
卫湘问道：“那如果……我们让罗刹人内部自己烧一把火呢？”
容承渊浅怔：“怎么说？”
“就是，有没有可能在他们的内乱上推波助澜？”卫湘心里没底，说得犹豫不决，“陛下说他们军中现下已对这位新君有许多怨气，我想……我们若能再烧一把火，挑唆着他们自己乱起来，罗刹国君分身乏术，自就不能对大偃动兵了。”
容承渊听及此处，觉得她这办法虽好，却只注定只能是纸上谈兵。
却听她又接着说：“两国从前向来交好，我猜想在大堰境内的罗刹人应是不少的，前来游山玩水的贵族子弟或许也有一些？这些人或许是罗刹新君的人，也或许是将领那一党的……这都不打紧。只要我们加以变通，他们就各有各的用处。”
容承渊不知怎的，觉得一缕凛冽的冷正窜过皮肤，眼前的人好像忽然变得陌生，他觉得他似乎从来不认识她。
而她平静如斯，幽幽地继续说着那些打算：“那些使节由新君派来，总该是忠于新君的。那若有将领那边的贵族子弟死在他们手里，便是新君的过错。至于若那些贵族子弟也恰好忠于新君，那有大偃宗亲、亦或重臣死在他们手里，本就不赞同与大偃翻脸的罗刹将领也必定大为光火。”
“掌印觉得如何？”

第79章 安排 卫湘：“啊？”
容承渊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心惊中平复下来的。
说来他也算见多识广, 卫湘仅仅是出一个主意，再怎么样不应让他如此震惊。
可她说这些的时候太平静了，他想起不久之前他送给她一盒桃脯, 她吃着满意，夸奖那桃脯时的神情变化都比说刚才那番话时要多。
这让他很怀疑她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
她究竟清不清楚她在建议他告诉皇帝……暗杀罗刹国贵族或者本国宗亲？
容承渊看着她这张清丽脱俗的脸，半晌才令思绪慢慢回笼, 深吸了一口气：“此事娘子万勿与旁人提起。”
“好。”卫湘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尤其是陛下。便是此事成了, 你也绝不可与陛下提及。”
卫湘神色凝固，郑重颔首：“这我知道。”
他仍是再度强调：“一辈子都不要让陛下知道。”
“掌印。”卫湘看着他, 复杂地笑笑, “我明白轻重。此事让陛下知晓半个字, 我便是死罪。”
“好。”容承渊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娘子的主意不错, 我会想办法办妥。”
卫湘听他这样说, 心生欢喜。
一种学生答题得到师长认可的欢喜。
.
容承渊离开后不久, 卫湘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近晌午。卫湘伸着懒腰坐起身, 一边迷迷糊糊地下床, 一边打着哈欠吩咐积霖去传膳。
琼芳打了帘进来, 见她醒了, 松了口气：“文昭仪想见娘子，已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了。”
卫湘一愕：“怎的不叫我？！”说罢忙走向妆台梳妆。
琼芳随她走向妆台, 回话说：“奴婢想叫的，但昭仪娘娘说不可打扰娘子安睡，奴婢们不敢违逆。”
卫湘紧缩眉头：“下次你只管来唤我, 旁人总归也不至于为了这种缘故怪你。倒是现在这样，让位居九嫔之首的主位娘娘在外等我起身是什么道理？哪朝哪代也没这样的道理。”
琼芳见她不快，忙告了声罪：“是奴婢思虑不周，娘子莫气。”
她才说完，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外传来女子笑音：“倒是我多嘴了，睿姬妹妹别怪她，我下回不说就是了。”
卫湘倏然回头，因与文昭仪素来不算熟络，一时也辨不清这声音是不是她，迟疑探问：“昭仪娘娘？”
便闻门外又说：“正是。妹妹若不嫌我失礼，我进来了。”
卫湘尚未梳妆，也未更衣，是不应见人的，但凡文昭仪换个说法她都要婉拒，可文昭仪偏生挑了这么个说辞，她若拒绝，倒显得像她嫌弃文昭仪。
卫湘从镜中望了琼芳一眼，只得道：“娘娘请进吧。”
琼芳反应倒快，迅速将她如瀑乌发一挽，又以金簪箍住，虽挽得潦草，但总好过让她披头散发地见人。
文昭仪推门而入的同时，卫湘已起了身，垂眸深福：“昭仪娘娘安。”
“快别多礼。”文昭仪急行上前扶她，卫湘起身间感觉文昭仪用力握着她的手，激动溢于言表。
她再抬眸看看文昭仪，便见她眼下藏着乌青，看来敏宸妃晋封贵妃的旨意虽然昨晚就已颁下，她也还是不曾睡好。
不过虽是如此，文昭仪脸上却满是喜色，喜色之外则唯有感激。
她也凝视了卫湘半晌，笑叹道：“晨起便与容掌印一同为贵妃娘娘挑了得力的宫人。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卫湘莞然一笑：“都是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姐妹，任谁听闻贵妃娘娘的境遇都会想尽力相助，不必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罢她反握住文昭仪的手，又道：“娘娘请坐。”
文昭仪点点头，二人便一同落座到茶榻上，轻丝进来奉了茶，文昭仪抿了口，轻喟道：“实不相瞒……我从前对妹妹原是有些偏见的，只因你生得太美，又让陛下念念不忘，我总觉得你不过以色侍人。贵妃娘娘倒劝过我几回，说你不曾招惹过我们，让我不可如此平白贬损你，我还不肯听。如今经了这事，我才知晓你得宠断不只是因为这张脸，陛下赐你的这个睿字，你当得起。”
卫湘听得心下情绪难言，不禁失笑：“这些旧事臣妾本无从知晓，娘娘何须说与臣妾听？也不怕臣妾记仇？”
文昭仪缓缓摇头：“总归是我对不住你，你便是记仇、便是怪我，我也不该瞒着你。”
“昭仪娘娘好敞亮。”卫湘一哂，“其实娘娘也不必挂心，谁心里还没几个不合眼缘的人呢？姐妹之间私底下说说，只当打发时间，被议论的也不掉块肉，更不必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你不与我计较便好。”文昭仪释然松了口气。
自此之后，二人便是闲聊了，也没多提贵妃的病况，不过卫湘私心里自然明白，文昭仪这朋友她算是交下了。如若敏贵妃能逃过这一劫，那便还有敏贵妃。
这二人在宫中皆是真正的高位，又各有家世依托，文昭仪家是世代簪缨的显贵，敏贵妃家虽只是皇商，却是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最为得脸的皇商，近两年更是立过不少大功。
.
话分两面。
卫湘在清秋阁中与文昭仪相谈甚欢的时候，容承渊正独自在清凉殿的角房里，不准任何人入内打扰，自己一动不动地安静坐着，沉着心思索该如何是好。
他不得不承认，卫湘的点子虽险……甚至险得有些疯癫，却不失为一个破局的办法。
现如今皇帝与文武百官都困在这个难题里，若能破局，上上下下都可松一口气。
他们御前宫人，不就该为陛下排忧解难么？
只是，卫湘大约真有些小看这件事了。她的打算，是让他寻个合适的人将这点子吹进皇帝耳中，再由皇帝去做安排。
可这等见不得光的事，除非本身就是陛下自己动了念头，否则不仅卫湘说不得、他这掌印说不得，普天之下任何人也都说不得。
唯有她所设计的“纷争”直接出现，让君臣都可顺水推舟地利用才行。
此外她还错算了一点，那就是她认为罗刹新君派来的使节必是忠于这位新君的，可实际上朝堂斗争比她想得要复杂一些，这些使节中起码有那么几位，罗刹新君巴不得他们死在这里，一举两得；余者倒也有忠心的，因而被派来监视那几个同僚。
这便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卫湘设想中的两种人在使节中就能凑齐了，办起事来十分便利。
.
是夜，几匹马驰出行宫，直奔麟山脚下的一处院落。
这院落前后五进，修得极为奢华，但远离其他朝臣的居所，孤零零地待在那儿，墙壁修得很高，外面还有重兵把守。
这便是罗刹使节当下的境遇了——吃穿用度极尽礼遇，有些方面甚至可与天子一较高下，却被软禁在这方院子里，无诏不得出。
守院的侍卫都是天子禁军，眼见人马忽至，在夜色中又看不清人脸，守在院门口的一名百户扬音喝问：“来者何人！”
对面无人作答，黑暗中只见几人都翻下马背，举步走向院子。
因身负皇命，院门处的几名侍卫见状已纷纷握住刀柄，屏住呼吸，紧盯夜色中的不速之客。
直至离得够近，几人的面容渐次被院落外墙上的火把照亮，侍卫们悚然一惊，纷纷松开握刀的手，垂首抱拳：“掌印。”
容承渊在门外驻了足，直视着院门内的那道影壁，漫不经心地道：“咱们都是为陛下分忧，合该互相行个方便。”
适才喝问“来者何人”的那百户忙道：“是。”
容承渊微微偏过头，目光中不带分毫情绪：“今晚没人来过。不论发生什么事，若有人想栽赃到咱家头上，咱家便是要被千刀万剐，也先让他走在前头。”
“……这位公公。”那百户强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在下久不去向掌印问安了，公公一会儿送完了东西回了行宫……还请代在下向掌印问个安。”
容承渊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敢问大人名讳？”
那百户硬着头皮道：“在下丛逸远。”
“好。”容承渊只应了这样一个字，便举步迈进门槛，身边随侍的宦官们亦鱼贯而入。
直至他们走远，丛逸远都没能分辨出他最后那句问话是喜是怒。
.
夏夜山脚下的微凉寒风里，无人知晓这方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熟睡中的使节或许在梦境迷离中嗅到了些血腥气，却也无人惊醒。
次日晨起，突如其来的变故震荡朝堂，不仅百官皆惊，就连后宫嫔御也几乎尽在早膳前后就听到了风声。
是以卫湘用完膳才读了半夜书，就听廉纤在外说：“娘子，凝贵姬娘娘来了。”
这话的话音还未落，又闻珠帘碰撞，便知凝贵姬已径自进了屋。
凝贵姬脚步很急，进屋见她坐在茶榻一侧，当即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多礼，而后就坐到了另一侧去。
“什么事这么急？”卫湘笑看着她，凝贵姬定了定心，叹道：“你没听说？落个山脚下死了位罗刹大公。”
卫湘：“啊？”

第80章 畅快 正好，他原也要抽空去一趟清秋阁……
卫湘滞了滞, 又问：“什么大公？大公可是个官职么？”
凝贵姬本就是冲着这事来的，见卫湘面露好奇，立刻打开话匣子, 兴冲冲地与她说起来：“是个爵位，算来该与咱们的国公差不多，又似乎权力更大些, 有自己的封地。”
当下大偃的皇亲国戚都是没有封地的，只有食邑, 食邑上的一应税收归其所有，但其余的权力仍只有天子可享, 兵权尤其如是。
若罗刹国的大公若有封地上的实权, 那不仅比大偃国公的权力大, 比亲王都还要大些, 只是难说谁更富贵。
卫湘做得一副茫然模样, 接着问：“好端端的, 怎就死了呢？”说着露出惊色, “莫不是……天花？”
“别怕, 不是天花。”凝贵姬摇摇头，表情神秘兮兮的, “你且听我慢慢说。这大公才二十四岁, 叫雅罗斯拉夫, 和他父亲的名字一样——听说罗刹国的规矩跟咱们相反, 没有什么避讳的事，长辈与晚辈名字相同反倒表示重视。”
卫湘笑道：“那这雅罗斯拉夫大公身份不凡, 又受家中重视，当是富贵无极的了。”
“可不是嘛。”凝贵姬道，“但昨日晚上不知怎么的……我听宫人议论说是几个使节都饮了酒, 又因政见起了冲突，便打了起来，后又有个叫谢尔盖的气不过，竟趁那雅罗斯拉夫大公睡熟潜入他的屋子，将他捅死了。”
卫湘不动声色地追问：“如何就知道是这谢尔盖干的了？他认了罪？”
“他哪里会轻易认罪呢，只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凝贵姬笑叹，“可外国使节死在咱们这里，又离行宫这样近，搞不好就要引来大祸，陛下自然重视，当即命刑部、大理寺、鸿胪寺一并去查，另命禁军与容掌印从旁协助。这查案的人去了，只见那大公房里无分毫打斗痕迹，可除了大公本人之外，值夜的两个仆人也都死了，大抵只能是在睡梦中丧了命。”
“他们接着又去问了看守那院子的侍卫，侍卫们都说昨晚并无外人出入，因此疑点也只得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刑部与大理寺熟谙审案手段，当即将余下的使节分开了，这般一问才知他们虽都出自罗刹国，政见却大是不同，基本可分两派，一派支持新君，另一派则对他极为厌恶。”
卫湘追问：“死去的那大公是哪一派的？”
凝贵姬道：“他反对他，但那谢尔盖支持。他们同时也是这使节团中观点最为尖锐的，可称为两派之首。在昨日之前他们已起过数次争执，个中矛盾不仅他们罗刹人自己清楚，咱们的官员也都有所耳闻。再者，那谢尔盖昨日喝得酊酩大醉，虽然他自己一再辩称他喝醉了便只顾睡觉，但那取了大公性命的短刀就在他衣柜里，搜出来时血都还没擦，他又哪里逃脱得了干系？”
卫湘这般听下来，只觉各种人证、物证都齐全，这案子不该另有隐情。
只有一点——那就是太巧了。
她昨日才与容承渊出了个主意，当夜就出了这事，实在太巧了。
但这些自不能与凝贵姬说，卫湘只做出兴致勃勃地样子，与凝贵姬又探讨一番。虽说深宫妇人左右不了其中结果，却不妨碍这是个极适合解闷的话题。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个人聊得都很尽兴。
凝贵姬走后，卫湘便差傅成去御前传了话，请容承渊得空时过来见她。
她知晓他今日必然很忙，但她被此事惹得既亢奋又好奇，太想知道是不是他做的，更还想将凝贵姬所不知的细节都问个明白。
.
清凉殿。
刑部与大理寺的重臣勘查完山脚下的院落便来回话，鸿胪寺则姑且留在了那里，安抚罗刹使节。
殿中四下无声，君臣神情都沉肃之至。楚元煜翻着奏章，就连纸页划过空气的那一丁点声响都令人不安。
直至翻完最后一页，他阖上册子丢在案头，身体靠向椅背，阖目按着眉心，吩咐道：“那个谢尔盖，姑且单独关押。但他是使节，此事又只是罗刹人之间的纠葛，轮不着咱们定罪。一应用度仍按先前的定例供应，不得怠慢。朕即日便向罗刹国君去信，由他定夺。”
“诺。”几名朝臣躬身应下，楚元煜道了句“退下吧”，几人就都施礼告退。
等退出清凉殿，几人直起腰身，都神清气爽起来：“啧，困局至此即破，可谓天佑我大偃啊！”刑部尚书拈须而笑。
他们几人皆是文官，都不主战，但先前的困局也令他们懊恼。如今忽而有了这样的转机，无不松了口气。
大理寺卿设想细由，更是畅快：“如此一来，咱们可算不用在朝堂上和将军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了，只管让罗刹人自己先分个是非曲直去！”
一旁的大理寺丞笑道：“那罗刹的糊涂国君不知要如何头疼，我都想去罗刹国看看了！”
众人哄堂大笑，忽见一人身着甲胄穿过不远处的宫门，又不约而同地收了笑音。
只见那人走得足下生风，只几息工夫就已来到几位文官面前。于是那人抱拳、这厢文官作揖，客客气气地相互见礼：
“各位大人。”
“陶将军。”
客气之余，双方都有些尴尬。因为最近他们文武双方为罗刹国之事立场不同，关系实在不太好。
只是现下碰面了，总还要维持表面和睦。
大理寺卿便问：“陶将军这是有事觐见？”
陶德辉突然大笑，笑得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颤：“哈哈哈——我原在军中操练，听闻罗刹使节间出了大事，饭都没吃就赶回来了！我要跟陛下请旨，押送那个什么盖回去，也好看看罗刹人的热闹！”
他气沉丹田，气势豪迈，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又与几人不谋而合，先前的尴尬消散大半，关系瞬间就拉近了。
刑部尚书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提议道：“若陛下准了将军所求，请将军派人来我府上知会一声，我当给将军推荐一个翰林学士。”
陶德辉一时不解：“我押人回罗刹，要翰林学士做什么？”
刑部尚书笑道：“这位翰林学士文采极佳，将军让他将此行的细节记录下来——尤其是罗刹国君的反应！回来也好教我们同乐。”
“哈哈哈哈——”陶德辉又大笑起来，拊掌连声答应，“好好好！若陛下允我前往，我必办好此事！待我还朝，咱再请个说书先生，好好将此事说上一场！瓜果茶点尽由我出便是！”
“将军大气！”几人拱手。
“哪里哪里！”陶德辉大手一挥，复又往清凉殿去了。
.
约莫一刻之后，得偿所愿的陶德辉自清凉殿中告了退，一路小跑地出了行宫，自去准备押解事宜。
殿中，楚元煜见一时无人再来觐见，长舒一口气，抑制已久的笑意终于在唇边漫开。
他知道此事应不是巧合，但心下明白探究不得，只得心照不宣地不去过问。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痛快。
这不仅是因为此案打破了僵局，布局更精妙得令他回味。
细节之处，此人拿捏精准。
那雅罗斯拉夫大公不仅身份尊崇，还是家中独子。他的父亲老雅罗斯拉夫对其宠爱到明明自己还身体健朗，就将爵位让给了他。
其家族又是罗刹声名显赫的贵族，如今因政见不合的缘故死在谢尔盖手中，他的家族只怕要将罗刹国闹得天翻地覆。
而谢尔盖是很难洗脱嫌隙的。
因为罗刹人本就酷爱豪饮烈酒，谢尔盖又是个人尽皆知的酒鬼，听闻每晚都要痛饮一壶才会入睡。
这样一个人，在他醉中有人丧命、晨起后又从他房中搜出原属于死者的带血短刀，谁又能证明他无辜？
抛开这些细节不提，布局之人的胆大更令楚元煜欣赏。
安排细节只需心思缜密，敢做出这等筹谋却需令人咋舌的勇气。满朝文武中不乏善用诡计者，但因事涉番邦，他们争了这么多天，谁也未敢从罗刹使节的性命下手。
他因而虽知不可深究，却还是忍不住地猜测是何人所为。但将上上下下都猜了个尽，竟不觉得有任何一位朝臣敢如此棋走险招。
实在想不出眉目，楚元煜只得作罢，转而起了身，向外走去。
容承渊举步跟上，并不问他要去何处，但行了约莫小半刻他就看出来，这是要去清秋阁。
正好，他原也要抽空去一趟清秋阁。

第81章 落胎 那本该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
皇帝才到清秋阁, 卫湘就觉他今日兴冲冲的，心情显是很好。她知晓缘故，又知六宫都对此事津津乐道, 便也不必隐瞒自己知情，边与他坐在茶榻上吃点心边歪着头道：“陛下为罗刹国使节的事头疼了这么久，如今他们自己人之间生了龃龉, 对咱们来说是不是件好事？是不是至少可以借着这个因由将他们遣回罗刹国去了？”
她巧妙地拿捏着分寸，显得只是好奇。
她自然更不会告诉他, 罗刹人之间的这场龃龉实是因她而生的。
楚元煜衔笑，拿了块翠玉豆糕喂到她唇边。卫湘咬了一口, 听到他说：“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等回头朕一件件讲给你, 让你听个热闹。”
卫湘听他这样说, 便知他也并未在意什么干不干政的忌讳, 适当是与她逗个趣。
这再好不过了。史书政书的那些经典, 她若只是读, 读得再多也只浮于表面, 若能接触些真正的朝堂政务那就大不相同了。
诚然她就算有朝一日通晓这些, 也并不能与他谈论太多，以免沾染干政之嫌, 但她想, 多懂一些总归是好的。就像诗中所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能都懂一些这样的道理, 与他相处总能更自如一些。
能让他慢慢觉得她知书达理，也好过现下这般纯粹的以色侍君。
.
当日下午便有两封信自麟山行宫送了出去。
一封是天子亲笔致信罗刹国君, 信中讲明雅罗斯拉夫大公丧命之事，一面言辞恳切且满是愧疚，一面又在信中附上了刑部与大理寺查出的一应细节；另一封出自鸿胪寺卿之手, 是写给那位大公的父亲，老雅罗斯拉夫的，这封信的内容与天子亲笔的那一封差别不大，只是措辞更谦恭一些，信中同样附上了一应查案细节，并且是两国语言一式一份，以此确保大公的父亲知晓始末。
这样一来，罗刹国君便是想遮掩隐瞒也不能了。
卫湘屈指数算，自安京至罗刹国都虽相距万余里之遥，但信使若八百里加急，约莫半个月这信就能送到。那么再过最多一个月，便可知罗刹国君的反应了。
一时之间，宫中明争暗斗的嫔妃、朝中政见不和的朝臣都怀着一份看热闹的劲头，倒很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了。
此外，因出了这样关乎人命的大案，使节的去留也不必再等罗刹国君的意思。两名信使第一日才离开麟山，陶德辉将军就在第二日带重兵送使节启程了。这位将军是陶采女的亲大伯，陶采女虽少不更事，在品点小聚上说起此事也兴致勃勃：“那罗刹新君忒不是东西，我大伯去这一趟只为送使节回去真是可惜！若能直取那新君的项上人头就好了！”
孟宝林正吃着一块酥皮点心，乍闻这话直被酥皮呛了一口，用帕子掩着唇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指着陶采女笑骂：“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陶采女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打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胡来，我瞧他就是日子过得太好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该有人收拾他一顿！”
转念一想，她又摇头：“罢了罢了，就这样一个混账，便是我家大伯不收拾他，想来日后也要有人收拾他。”
凝贵姬喂过去一块点心堵了她这张义愤填膺的嘴，笑说：“正是呢。上苍有眼，岂容一国之君这样胡闹？”
然而又过几日，罗刹国尚未有消息传回，宫里却先有了悲报。
在这日之前，卫湘本接了文昭仪的请帖，邀她在月末同去那“松风听月”的雅集坐坐。
卫湘知这雅集乃是诗社，觉得自己才学欠奉，不免有些顾虑，不肯前往。
文昭仪温婉相劝：“你不必想那么多，大家都不过附庸风雅。实话跟你讲，我们原是没有这诗社的，谈诗论词连带着写字作画都归恭妃娘娘的‘斟墨宴’。可恭妃娘娘……”文昭仪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许是不知她从前的美名，她待字闺中时是安京城里天字第一号的才女。诗词也好、书画也罢，她都是实打实地精通，就连朝堂之事她都颇有见解。那时登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许多官宦人家都打量着若能娶她进门，对仕途能大有助益。若不是后来先帝下旨封她做了太子侧妃，她的婚事只怕各家很有的争呢。”
卫湘想着自己与恭妃的纠葛，心下复杂，面上困惑地看着文昭仪，只做不解：“这与诗社又有何干？”
“哦……是我扯远了！”文昭仪被她这般一问才发觉自己已离题万里，悻悻一笑，忙将话题拉回来，“她太有才学，旁人吟诗作赋也好、舞文弄墨也好，若有欠妥之处她就难受，总想点拨一二。可姐妹们办这些雅集原是为了解闷的，乐意精益求精的自然是有，却也总有人只为凑趣，不想费那么多力气，便也不愿听她那些话。”
“如此一来二去，便不免有人与她处不来，渐渐不愿去了。后来在一起雅集上，敏姐姐和她争了起来，闹得大家都很没脸。在那之后，我就牵头办了这诗社，她也退了一步，‘斟墨宴’自此只写字作画，不再吟诗作词了。”
文昭仪说罢语中一顿，笑意更浓：“所以，你是不是不必怕了？咱们都是俗人，谁也别瞧不起谁。你若实在忧心，带几道你们品点小聚上制过的点心，让我们尝个鲜，必定人人都喜欢你。”
卫湘听她这样讲，觉得去一趟也无妨，便应下来。
然而只过了两日，文昭仪却差了大宫女过来，说六月末的“松风听月”不办了。
这宫女到清秋阁禀话时卫湘正在清凉殿伴驾，她就与守在外院的芫儿说了这事。芫儿只记下了，并未多问，待卫湘回来就说给卫湘听，卫湘心觉不对：“怎的就不办了？”
芫儿答不出个所以然，卫湘锁眉与琼芳对视一眼，琼芳斥道：“你好糊涂，也不知问个明白！便是自己胆小不敢问，也该去告诉廉纤、轻丝她们，让她们出来问明白。”
芫儿自知不妥，低头不敢争辩。卫湘摇摇头：“罢了，她素日都在外头伺候，哪懂这些？琼芳，你与傅成亲自去一趟吧。”
琼芳福身领命，便与傅成同去。片刻后两人返回清秋阁回话，脸色都不大好看，傅成低着头道：“听说是宫里传了话来，说敏贵妃……不大好。”
卫湘心头一紧，霍然起身，声音直颤：“熬不住了？”
“倒也不是。”傅成黯淡摇头，“敏贵妃实则已有病愈之势了，听闻已不再起烧，因天花结的疤也逐渐剥落。只是……”他哑了哑，“到底是用药太多了，昨夜胎死腹中。文昭仪身边的宫人说，敏贵妃这一胎已怀了近七个月，落胎时极为凶险，所幸四位御医有三位都守在玉芙宫，才保住她的性命。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劫，敏贵妃又瞧见了那落下来的孩子。说是……说是眉眼都已清楚，敏贵妃当时便哭得昏死过去，再醒来后就如失了魂魄一般，既不肯与人说话，也无心吃东西，宫人想将那孩子带走她也不肯，始终抱在怀里。唉……”
傅成一声长叹，琼芳续言：“文昭仪与敏贵妃的情分您也知道，听说此事就急坏了，哪还有心思办什么雅集？奴婢与傅成过去的时候她也没在，身边的宫女说是去见谆太妃了，奴婢猜想……”
卫湘了然：“她又想回宫去陪贵妃了。上次陛下不准，这次就索性直接去求谆太妃。”
琼芳颔首：“不过陛下上次之所以不准，只是因天花凶险。如今敏贵妃既已渐渐病愈，身边又已有五六日不曾有宫人染病，谆太妃想来会遂了文昭仪的意。”
卫湘垂眸落座回茶榻上，扶着榻桌沉吟半晌，连连摇头：“她们姐妹情深，我这个外人什么也劝不得。但琼芳，你再去见她一次，只说祝她平安无恙。”
琼芳诧异道：“娘子此举何意？”
卫湘睨她一眼：“敏贵妃才染病，一盆脏水就险些泼到我头上，虽然我自证了清白，又得陛下庇护，这事就轻巧得过去了，但敏贵妃究竟因何患病可没人说得清楚。”
琼芳心下生寒：“照娘子这么说，那……”
“当日的事，我时候越想越觉得太快了。”卫湘摇头，“敏宸妃前脚染病，我后脚就被宫人供了出来，可见布局的日子更早。那若只是冲着我，难不成这些人竟未卜先知，知道敏贵妃即将染病，可借此陷害于我？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所以，那本该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
若成了，她逃不过，敏贵妃沾染天花九死一生；若不成，她逃过一劫，旁人只觉那是一场针对于她的陷害，反倒容易忽略敏贵妃患病的疑点。
真是好算计。
就连她，都直到此时才忽然惊觉敏贵妃的病始终没个解释。玉芙宫那日跳出来构陷她的宫人是都办了，但余下的是否可信可不好说。

第82章 告诫 文昭仪只说敏贵妃精力不支，一一……
琼芳依卫湘的吩咐去向文昭仪递了话, 回来时只说文昭仪道了谢，但也不太清楚文昭仪是否明白她的意思。
卫湘叹道：“明不明白，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我与她交情不深, 与贵妃更没有几面之缘，说得多了倒像有意挑拨她们和旁人的关系似的。”
接着又问：“谆太妃可准了文昭仪所求？”
琼芳道：“准了的。奴婢去传话的时候，昭仪娘娘宫中已忙着收拾行装, 或许今日就要往回赶了。”
为着敏贵妃的安稳，文昭仪真是一刻都不愿多等的。
当日傍晚, 文昭仪果然就从行宫启程回宫了。但仅仅过了六日，文昭仪就又回到行宫来。
卫湘掐指一算, 一往一返最快也要四五日, 她六日即返, 看起来像是只在宫中稍作休息就又回来了。
卫湘对此自然觉得古怪, 便去求见文昭仪, 文昭仪却避不见人。
六宫众人亦觉得怪, 于是自有好事者着人前去打听个中因由, 不出几日, 宫中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传了回来。
最初宫人们只是私下里兴致勃勃地议论：“也不知敏贵妃和文昭仪怎么了，据说文昭仪回去后在玉芙宫门外站了一天一夜, 敏贵妃却连宫门都不开。文昭仪无计可施, 这才回来了。”
过了几日, 又听说：“敏贵妃总算许宫人将孩子抱走安葬了……可怜的孩子, 都已成型了，硬是没熬下来, 陛下已下旨命礼部按皇子夭折的礼数下葬，以此宽慰敏贵妃。”
再往后，再听闻的便是敏贵妃似乎变得喜怒无常, 两日里杖毙了三个宫人，其中一个宫女不知是犯了什么错，拖出去下葬时身上竟连一块好皮肉都没有。还有说法说这宫女是被活活勒死的，颈间的勒痕却已不能称为“勒痕”，而是已深入血肉，似是想生生将脖子割下来。
宫人因犯错被处置本也常见，但做得这样耸人听闻的也前所未有，一时间从安京皇宫到麟山行宫对敏贵妃非议颇多，但帝后顾念敏贵妃刚失了孩子，也不曾多说什么。
转眼间半个月的光景弹指而过，七月中，敏贵妃命身边的掌事宦官赶来行宫，请旨前来行宫伴驾。皇帝并未准奏，只说让敏贵妃好好安养。
三日后，敏贵妃又差人再度请旨，皇帝仍未准奏。
宫人第三次赶来时已是七月下旬，这日卫湘正在清凉殿伴驾，楚元煜命人端来一碟刚送来的青葡萄，底下铺着冰块，将葡萄镇得清凉爽口。
卫湘将葡萄一一剥了皮，自己吃一颗、喂给他一颗，偶然间忽而发觉他正盯着她看，再仔细瞧瞧，又见他是盯着她的手，心觉奇怪，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手背，不见什么异样，就惶惑问他：“陛下看什么呢？”
楚元煜衔笑托腮：“小湘的手葱白秀美，剥这青葡萄，犹如白玉与翠玉，实在是美。”
卫湘觑他一眼，将手里刚剥净的葡萄塞到他嘴里，同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陛下先将翠玉吃了。臣妾这白玉，晚些时候也给陛下尝尝。”
楚元煜自耳边漫开一阵酥痒，也说不清是因为她檀口轻呼出的微微热气还是因为她的话，总之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吻在了她的额上。
一名宦官好巧不巧地在此刻进了殿，正撞见这一幕，忙低下头，复又上前几步，小心道：“陛下，敏贵妃差人来请旨，说这几日宫中实在炎热……贵妃想来行宫避暑。”
宦官话没说完，卫湘就见楚元煜已皱起眉，适才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转而便斥那宦官：“近来宫中物议如沸，朕与皇后怜惜贵妃才失了孩子，未曾多说什么。贵妃也该懂些事，安心坐月子将养身体。”
那宦官低头不敢作声，卫湘想了想，笑道：“陛下息怒。此事……臣妾倒明白敏贵妃娘娘为何如此执着。”
楚元煜侧眸看她，虽压制着怒色，也仍挂着分明的不耐：“怎么说？”
卫湘苦笑摇头：“坐月子吹不得风、受不得凉，敏贵妃这番又伤了气血，恐怕御医们便连沐浴也不许了，更别提吃冰饮解暑。现下又这样的热，谁熬得住这份罪呢？依臣妾看陛下不如准了敏贵妃娘娘所求。”
楚元煜只摇头：“路途颠簸，她如何受得了？”
卫湘又拈起一枚葡萄，边剥边说：“贵妃娘娘已安养了大半个月，离出月子也没几日了，想是自觉身子已康复许多才请的旨。再者这行宫却比京中凉爽得多，贵妃娘娘路上颠簸一番，接下来就可安心将养了，好过在宫中日日热得烦闷，反倒于康健无益。”
语毕，她又将这颗葡萄喂给他。
楚元煜就着她的手吃了葡萄，享受着那股冰凉清甜，道：“这话也有道理。”语毕就吩咐那宦官，“贵妃想来便来吧。”又唤道，“容承渊。”
容承渊忙上前听旨，楚元煜说：“你挑个细心的人安排贵妃的车驾，尽量让贵妃少受些颠簸，更不可受风。”
容承渊躬身道：“奴派张为礼去。”
又几日后，敏贵妃到了麟山行宫。嫔妃们各怀心思，都打着“探望”的旗号登门拜访，敏贵妃则以“身体尚虚，仍要安养”为由谁也不见，于是便又有一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说敏贵妃已因天花毁了容貌，因此才不见人。
敏贵妃对此一概不予理会，直至七月初五，又是众嫔妃向皇后晨省的日子。虽说皇后有孕，当下由文昭仪与凝贵姬协理六宫，这礼数本是免了，但这些日子宫里各样的风言风语不断，皇后有心告诫众人加以收敛，便在七月初一时命宫人们往各处传了话，让嫔妃们七月初五前去问安。
皇后在麟山行宫的住处称椒风殿，虽是不及安京皇宫的椒房殿富丽堂皇，却更为宽敞。众嫔妃一早陆续到了，因皇后尚未传召，便三五结伴地在廊下说话。
文昭仪与凝贵姬已先一步入殿向皇后回话去了，陶采女走到殿门口碰见孟宝林，两个人结伴进了宫门，远远瞧见卫湘也到了，就寻过来。
陶采女瞧着近前没人，压低声音与卫湘议论：“敏贵妃虽已出了月子，但自打来了行宫就避不见人。皇后娘娘偏生今日命众人过来问安，这不是……这不是让敏贵妃难堪么？”
卫湘眼底一凛，孟宝林更是神色立变，连忙斥她：“胡说什么！如今谁不知道敏贵妃身子还虚呢？若她着人请旨不来，皇后娘娘自不会说什么。”
说罢她叹了声，又拧着眉告诫陶采女：“这话可不许再说了，皇后与贵妃岂是你能议论的？”
陶采女有些委屈，小声解释：“我也是听宫人们说的。”
卫湘无奈：“听孟姐姐的劝吧。这话从宫人口中说出来，未见得有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可就不一定会如何了。到时候你便是用这种话争辩恐怕也无用，罚你一个杀一儆百可比追查到底容易多了。”
陶采女闻言心生惧意，忙道：“我记住了！”
卫湘却因她所言，在心底添了个疑影，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等了一刻有余，仪景出来传话，说皇后传众人进去。
众嫔妃便入了殿，皇后已在主位端坐。她如今的身孕也有六个月了，衣裙已遮不住腰身，脸色也有些憔悴。
众人一齐见了礼，皇后命她们落座，继而果然听仪景禀话说：“敏贵妃说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她好生歇息便是。”皇后神情淡然，皱了皱眉，又说，“近来本宫心力不支，宫里却热闹得很。你们胆子倒大，什么都敢议论。”
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忙起身跪地告罪。
皇后并不叫起，居高临下地睇着众人，声音恹恹却不失威严：“陛下素来宽待后宫，本宫也念着姐妹情分，总不愿说什么重话。但若有谁因此觉得本宫懦弱压不住事，那便打错了主意。自今日起，本宫不想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谁若偏要嚼这样舌根，不如直接来与本宫回话，冷宫中不仅有诸位都熟悉的故人，还有先帝在位时的废妃，倒很是个让你们闲话家常的好去处。”
众嫔妃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争辩半个字，都低着头道：“皇后娘娘息怒。”
“都退下吧。”皇后口吻漠然，众人不敢多嘴，小心地施礼告退，皇后又唤道，“文昭仪。”
文昭仪连忙驻足，皇后一声喟叹：“你代本宫去看看敏贵妃，告诉她当下只顾惜自己的身子便好，旁的事……万事皆不值得挂心。”
文昭仪束手福身：“诺。”便也往外退去。
众人先后退至殿外，虽因皇后的训斥心生畏惧，但也不免有胆子大的仍自好奇敏贵妃的情形。便见康贵人与宋才人去与文昭仪搭话，想一道去看望敏贵妃。
文昭仪只说敏贵妃精力不支，一一拒绝了她们。
恭妃锁眉沉声告诫二人：“还敢招惹是非，真想进冷宫不行？”
卫湘睇她一眼，心念一动，含笑扬音：“素日也不见恭妃娘娘对敏贵妃娘娘的事多么上心，如今忽然为着敏贵妃娘娘训斥嫔妃，想是近日天热暑气重的缘故了。”

第83章 贵妃 敏贵妃苦笑说：“妹妹倒会哄人。……
这话中的敌意太明显, 众人因不知卫湘先前患病的细由，都惊奇地看她。凝贵姬先前倒已被卫湘透过底，却也不料她会突然这样。
凝贵姬忙赶过来, 上前握住卫湘的手，笑道：“恭妃娘娘与敏贵妃是在东宫时就结下的情分，自然关心敏贵妃。”
卫湘也并不欲再多说什么, 轻哂一声，垂眸不咸不淡地道：“但愿如此。”
说罢她朝恭妃与文昭仪一福：“臣妾告退。”就转身走了。
凝贵姬见状也匆匆道了告退, 与她同行，待得避开人群, 凝贵姬笑道：“这是哪一出？哦……你倒与我说过, 要先将你二人的矛盾端到台面上才好, 可今日这般做得也太硬了, 你大可等个更好的时机。”
“今日不是好时机么？”卫湘含笑, “关乎敏贵妃的事, 姐妹们现下议论得正热闹, 我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凝贵姬一愣, 哑然道：“你想借方才那句话让旁人觉得恭妃与敏贵妃患病、失子的事有牵扯？”
卫湘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凝贵姬茫然：“这你又是从何处打听到的？”
“什么？”卫湘怔了一下, 意识到她是误会了, 笑说, “我什么也没打听到, 并不知恭妃与此究竟有关无关。”
“……那你怎么敢？！”凝贵姬心惊肉跳，“污蔑主位宫嫔, 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污蔑？姐姐想想我适才说了什么？”她一声嗤笑，摇着头说，“我什么也没说呀。便是告到陛下那儿去, 我最多也只是看不惯她这样虚情假意，仗义执言罢了。至于旁人嚼舌根传出什么，与我有何干系？我哪里管得住旁人的嘴呢？”
凝贵姬仔细一想，发觉确是如此，松气之余不由失笑：“你是愈发聪明了。”
卫湘抿了抿唇，收敛笑容：“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姐姐。”
凝贵姬道：“什么？你说。”
卫湘便将今日在殿外候见时从陶采女口中听到的话与凝贵姬说了，问凝贵姬：“姐姐协理六宫可有察觉什么端倪？敏贵妃的这些事，当真与皇后有关么？”
凝贵嫔的笑意随着她的话渐渐淡去，神情逐渐凝重。待她说完，凝贵嫔直视着前方沉吟了半晌，方道：“陶采女说的这些，我倒也有所耳闻。但你问我真不真，我却也不知了。我与文昭仪近来虽协理六宫，在皇后面前也不过公事公办，皇后便是真有这般设计也不会说与我们听。”
卫湘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姐姐出身大族，学识广博，觉得皇后可会做这样的事么？”
凝贵姬失笑，睨她一眼：“你少捧我。”说着倒也认真想了想，缓缓道，“会与不会，只看怎么说吧。就权力而言，皇后已是六宫之主，若与嫔妃相争，无非为着一个储位。但敏贵妃是头一遭身怀有孕，皇后可不是——自古立嫡立长，她诞下的皇长子是毋庸置疑的嫡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便是他出了什么闪失，储位的首选也是会是皇后所生的下一位皇子，敏贵妃这一胎就算生在皇后前头也不妨什么事。”
卫湘颔首：“那为着储位，皇后便犯不上与敏贵妃为敌。”
“是。”凝贵姬顿了顿，“可若为着圣宠，那就不好说了……虽循着常理而言，妾室才是要争宠的那个，正妻大可不必计较这些。可敏贵妃也算宫里长盛不衰的主了，人心肉长……皇后虽一贯以贤惠大方示人，但私下里吃不吃心，谁又说得好呢？”
卫湘明白凝贵姬所言有理，心下却在暗暗腹诽：若她是皇后，便不会吃心。
在这宫里，圣宠哪有地位要紧呢？
况且当今圣上对后宫的怜香惜玉究竟有几分真并不好说，政治清明却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断不会做出为了一己私心废黜国母之事，皇后只要有子、无过，地位便稳固得无可动摇，何必去在意什么圣宠？
凝贵姬在行宫的住处离皇后的椒风殿很近，二人几番闲聊就已到了。卫湘向凝贵姬道了别，自顾带着宫人继续往清秋阁走，途经一无人居住的院落，里头走出一宦官挡了她的去路。
卫湘停住脚步，那宦官笑揖：“睿姬娘子，敏贵妃娘娘与文昭仪娘娘想请您喝盏茶，不知您得不得空。”
卫湘眼底一凛，颔首道：“得空，走吧。”
这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敏贵妃在麟山行宫的住处叫倾颜殿，在凝贵姬住处的正西面，理当是走着院落不远处的那条大道最为方便。这宦官却一路只引着卫湘走小路，卫湘虽猜想这是因敏贵妃正闭门不出，因此也不想让人知道请了她去登门，心下仍不免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好在身后有几名宫人跟着，若只有她一个，她是万万不敢随着这陌生的宦官走这小路的。
走了约莫一刻，他们总算绕回了宽敞些的大路上，见到了倾颜殿前的院门。
文昭仪早已等在廊下，卫湘走进院子才绕过影壁，文昭仪就疾步迎过来，卫湘福身见礼，被文昭仪一把扶住。
文昭仪笑道：“怎的又这样多礼？”
卫湘睇了眼她身后的殿阁：“贵妃娘娘宫中，岂敢失礼。”
“无妨。”文昭仪轻轻摇头，遂睇了眼她身后，琼芳心领神会地与宫人们退开。
文昭仪挽住卫湘的胳膊，边往殿中走边轻声说：“我在外等你是想告诉你一声……一会儿见了敏姐姐的脸，你切莫显露什么，她近来正因这个难受，早几日连我都不肯见。”
卫湘心下暗惊，一时已忍不住想象出一张极为可怖的脸，只能应道：“好，我知道了。”
二人复又同行几丈距离，便进了殿门。这几丈里，卫湘也始终下意识地在想敏贵妃现下的情形。
入殿后，文昭仪又领着她径直去往寝殿，步入寝殿只见敏贵妃侧坐在窗前茶榻上，一手扶着榻桌，神情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湘只看着她这半侧的脸，并未看出分毫异样，见礼便也十分从容：“敏贵妃娘娘万安。”
敏贵妃闻言愣了下才意识到人已到了，转过脸勉强笑了笑，道：“睿姬来了，快别多礼。”
只是短短一句话，她却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虚弱可见一斑。
卫湘依言起身，这般一抬眸便看清了敏贵妃的脸。她自问并未显露任何异样，无奈贵妃现下实在敏感，还是问她：“本宫的脸吓着了你，是不是？”
文昭仪刚在茶榻另一侧落座，闻言忙道：“你又多什么心！”
卫湘心下沉了沉，终是觉得贵妃既这样说，自己也不好再回避这些话题。
她便坦然看向贵妃的脸，认真端详片刻，笑道：“昭仪娘娘说贵妃娘娘为此甚是难过，臣妾还道娘娘当真毁了容貌。现下这么一看……却也没什么。”
这话她说得不虚，但也不实。
不虚是因若论天花的凶恶，敏贵妃现下的情形应当算是很好了——她只在左颈处有一小片较为嶙峋可怖的疤痕，疤痕向上蔓延，虽波及左颊，但位置很偏，而且只寥寥四五颗，远不如颈间那样显眼。
在天花中死里逃生的人，留下的疤又只是这样，应算得运气极好了。
至于说这话不实，则是因她们都深知这是后宫，是天底下最美人云集的地方，饶是只那几颗不起眼的疤痕也足以断送敏贵妃的前程，更别提颈间那一片有多无可忽视了。
敏贵妃苦笑说：“妹妹倒会哄人。”
卫湘听她这么说，便知方才所言并不能宽慰她。见宫女搬了绣墩来，她就先落了座，敏贵妃缓了口气，又道：“文妹妹说我能得这贵妃之位、能得陛下另赐宫人的关照，皆是因你说情，按道理我早该谢你，只是我实在没脸见人……你别跟我计较。”
“娘娘哪里的话。”卫湘摇头，“其实陛下能准臣妾所求，归根到底是陛下心疼娘娘，臣妾不过出了个合适的点子罢了，娘娘不必挂怀。至于娘娘若为容颜之事心忧……”
她轻叹道：“依臣妾之见实是大可不必，总归娘娘已位至贵妃，娘家有得陛下赏识，这点小节无足挂齿。倘使实在不得宽心，或也可想个法子——不知可否以刺青遮掩？”
她做此提议，自是觉得这大抵可行的，却见文昭仪马上摇头：“其实这我们已想过了。一则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敏姐姐身为贵妃若做这样的事不免遭惹非议，说她为了容颜不顾孝道；二则我们私下里也找人问了问，刺青虽有颜色，却不比拿颜料作画，遮盖并不强。这样的疤不好遮掩，倒极有可能因覆了层色变得更明显。再者还有个危险……一旦刺青时出了岔子没做好，那可是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的。”
“原是这样。”卫湘心下叹息。
敏贵妃不愿再多想这事，沉了一沉，淡淡问她：“今日除了谢你，我也想将咱们各自所需都想个明白——所以我想问一问你，你与恭妃是怎么回事？”

第84章 通宵 莫不是……当真开战了？……
卫湘可没料到敏贵妃会问得这样直白。
她神情不自禁地僵了下, 仔细一想，并不直接作答，做出一副好笑的样子：“娘娘说起这个, 臣妾还想问娘娘呢——您与皇后娘娘又是怎么回事？近来宫中流言如织，让人辨不清虚实。”
敏贵妃见她如此，自然明白她心有提防, 不愿和盘托出自己的事，只盼相互能交个底。
敏贵妃垂眸略计较一番, 终是淡淡道：“我闭门不出，不太清楚宫里都传出了什么。只是……无风不起浪, 皇后与我先前多年都算和睦, 如今突然生出这许多议论, 自有原因。”
敏贵妃这话便是将传言都承认了！
卫湘心下生惊, 不动声色地去看文昭仪的反应, 文昭仪脸上倒瞧不出什么, 只是看着敏贵妃。
敏贵妃疲惫地缓了口气, 也睇了文昭仪一眼, 恹恹道：“你说吧，我实在是没有力气。”
文昭仪颔了颔首, 苦涩地笑道：“敏姐姐这一病……只怕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平日瞧着贤惠端庄, 任由清妃在她面前叫嚣也不大说什么, 暗地里手段倒真是一个稳、准、狠, 打的人措手不及。”
卫湘诧异道：“娘娘何出此言？可是查出了什么？”
敏贵妃虽气力不支，想起这些却来了脾气, 忍不住道：“她是皇后，我岂敢胡乱诋毁于她？呵……”她冷声一笑，正欲详说, 却连声咳嗽起来。
身旁的大宫女忙上前为她顺气，文昭仪一叹，再度接过话：“睿姬妹妹大抵也听说了，敏姐姐前几日杖毙了三个宫人。妹妹以为是什么缘故？真当是敏姐姐失了孩子一时脾气不好么？”文昭仪连连摇头，“实是敏姐姐小产后现了‘血山崩’之兆，一连几日淋漓不止。但孩子落下来时已大了，这看起来也没什么蹊跷，起先谁都不曾起疑。后来……亏的是御医心细，为姐姐诊脉时隐隐分辨出一丝不对，却也拿不准，因而不敢妄言，只得委婉地透了两分猜疑出来。”
文昭仪说着指了指侍立敏贵妃一旁的掌事宫女：“姐姐当时正虚得很，也没力气去想御医的话，幸好流岚敏锐提醒姐姐，姐姐这才命人暗查。这一查竟就查出身边的几个宫人串通一气，往她的药膳中添了一剂破血的药。虽用量极微，但姐姐当时的身子哪还受得住呢？若再用上十天半个月，只怕就要香消玉殒了。”
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向来都规矩极好，流岚听到此处却气不过地插话道：“如今外人不知缘由，便只会责怪娘娘狠毒，可娘娘如何能不恨呢？处死的那三个宫人里，负责采买和小厨房的宦官都先不提了，只说那惨死的宫女……实是浮岚！”
卫湘心里一颤：“什么？！”
——她便是从前与敏贵妃并不相熟，也知流岚与浮岚皆是敏贵妃带进来的陪嫁，是自幼陪伴敏贵妃长大的人。
这样的身份在深宫之中不仅是敏贵妃的亲信，更算得上至亲。敏贵妃失子之后又发觉自己遭此背叛，难怪一时失了分寸。
流岚恨得切齿：“娘娘问话的时候，浮岚还不肯说呢，后来几是掘地三尺才挖出浮岚家中与皇后娘家早有牵扯。他们这算盘打得倒好，娘娘怀胎七月失了孩子，玉体大受损伤，多流几日血好似也没什么不对……”
言及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行至卫湘面前，深拜下去：“多亏睿姬娘子在陛下面前说情，让陛下遣了人回去，救了娘娘一命，奴婢铭记娘子大恩！”
卫湘忙探身扶她，失笑道：“娘娘原就是由御医照料的，这可与我没什么关系，你这一拜我受之有愧。”
“不是的。”敏贵妃张口解释，才说了一句就又咳起来，缓了一缓，还是说了下去，“太医院四名太医，陛下原是指了两位照料我。你那日劝过之后，陛下才将院首田文旭也指了回去，我脉象里的那一丝不对也是田文旭把出来的。你的的确确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也会一辈子记得。”
卫湘这才了然，还是道：“娘娘言重了。”接着再度去扶流岚，“快起来。”
待流岚起了身，她又问敏贵妃：“事关皇嗣，娘娘又已查出许多实证，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你误会了。”文昭仪苦笑，“那三个宫人至死不曾供出皇后，下在膳食里的药倒有口供，但因用量极微，御医也验不出来。浮岚与董家的牵扯亦藏得很深，到了陛下跟前必然不足以为信……”
若这样看，敏贵妃手中实是一条实证都没有的。
卫湘又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敏贵妃灰暗的双眸倏尔闪过一抹由恨意铸成的凛色，银牙紧咬，逼出八个字来：“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文昭仪担忧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卫湘斟酌一瞬，即狠下心道：“臣妾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她深知自己不该淌这浑水，只是与恭妃的较量她也孤木难支，急需敏贵妃这位盟友。
敏贵妃与文昭仪相视一望，文昭仪心领神会地笑道：“已欠你一个救命之恩了，这种事我们无意拉你下水。你倒不如先说说你和恭妃是怎么了，方才椒风殿外的那般挑衅，可实在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唉……”卫湘一声喟叹，遂将自己与恭妃的事一一说了，从丽嫔与公主、到宫中得知敏贵妃沾染天花那一夜的唇枪舌战，再到前些日子汤泉宫的险情。
敏贵妃听得眉头紧锁，缓着气道：“她的怨恨好生没道理。就算丽嫔是因有你帮衬才接回了公主……她也该想想，那本就是丽嫔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若丽嫔当真背负戕害妩贵姬的重罪也就罢了，如今既知这罪还有疑点，将孩子还回去又有什么不对？”
卫湘心情复杂地轻声道：“这一点臣妾倒也能体谅恭妃，到底是母女一场，她对福公主的感情只怕不比丽嫔少，舍不得也是有的。”
“这我也能体谅。”敏贵妃淡声道，“可她若想将公主留在自己身边，劝丽嫔、求陛下都是正理，只想着报复你算什么？”
文昭仪附和道：“这话在理。自丽嫔翻案以来，恭妃行事便糊涂。”
她说着看向卫湘：“敏姐姐精力不支，但这事我是要帮你的。”
“我又不是这辈子都要精力不支下去。”敏贵妃不满地睨文昭仪一眼，向卫湘道，“容我再养一养，我也帮你。”她说罢抚了抚自己侧颊上那些小坑般的疤痕，自嘲道，“除了争宠这事我帮不上忙，别的事你只管说。不过争宠这事——”她睇着卫湘笑了笑，“你是最用不着旁人操心的。”
卫湘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娘娘与皇后的事，臣妾也愿出一份力。只是臣妾资历尚浅，又无家世根基，只能做争宠这一事了。娘娘若想与陛下吹什么耳边风，臣妾便是冒死也得将这风吹进去。”
“哈哈……”敏贵妃被她的话惹笑，气息一动，又不免连声咳嗽起来。
流岚见她这一阵咳得厉害了些，忙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瓷盒，从盒里拿了颗棕色扁圆的东西喂给敏贵妃。余光扫见卫湘目露困惑，流岚主动解释道：“这是御医开的喉糖，娘娘吃了能舒服些，不然愈是夜里咳得愈厉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娘娘受罪了。”卫湘叹息着，心下已冒了些主意出来，但一时拿不准，便也没有贸然说出来，打算回去细作思量后再议。
这日卫湘在倾颜殿中与敏贵妃、文昭仪一同用了午膳才回清秋阁，回去就听秋儿禀说：“陛下适才来了，原是想和娘子一同用膳，听闻娘子在贵妃娘娘那儿便走了，留了话说晚上再来。”
“好。”卫湘点头应了声，下午又自顾读起了书来。她近来在读《论语》，虽深奥难懂，倒让她觉得比那些诗词有趣，与两位女博士探讨起来总是孜孜不倦。
她读得忘我，直至暮色四合，廉纤进来燃灯，她抬头瞧了瞧，才发觉竟已傍晚了。
琼芳见她读书投入，已忍了许久没敢扰她，这会儿见她抬头，终于得以上前禀话：“娘子，陛下今晚估计过不来了，娘子先用膳吧。”
卫湘随口问：“怎么过不来了？”
琼芳垂眸轻声：“朝中出了大事……半个时辰前，稍有些身份的朝臣都进了清凉殿，听说还有正从京中往麟山赶的。尤其礼部、兵部与鸿胪寺，能来的都来了。宋玉鹏过来传话时直头疼，说掌印已命人去太医院要提神醒脑的茶方了，更命御膳房和尚宫局尽快筹备点心，看架势今晚要议个通宵。”
通宵议政，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
“礼部、兵部、鸿胪寺……”卫湘轻轻吸了口凉气，一股子不安在心底迅速蔓延，“是为罗刹国的事？”
莫不是……当真开战了？

第85章 邻国 “呵……娘子这是已明言要帮敏贵……
琼芳神情凝重：“奴婢不知。但娘子这样说……也说不好就是了。”
卫湘徐徐吁了口气, 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似有些害怕，却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些什么。
这天, 清凉殿的廷议当真持续了一整夜。重臣在内殿里与皇帝议事，余者候在外殿、侧殿，甚至连配殿与殿外都站了不少人, 随时等候传召。
卫湘晨起梳妆时，外面忽而传来问安声, 她闻声一愣，诧异地扭头, 正好看到楚元煜打着哈欠走进屋来。
她忙要起身见礼, 楚元煜摆手道：“你只管忙你的, 朕在你这里睡一会儿。”
话没说完, 人已上了床, 连外衣都顾不上脱了。
卫湘扭头看着他, 本想劝他好歹换身衣裳, 不然睡得难受, 转念又想到夏天穿的薄，他穿的又是较为舒适的常服而非繁复的朝服, 便没去劝, 只吩咐宫人将房里的冰山挪到离床更近的位置。
语毕她就不再扰他, 只管继续梳妆。他安静地躺了会儿, 却朝她招手：“小湘。”
卫湘复又侧首看看，衔笑起身走过去, 坐到床边：“陛下不是要睡？喊臣妾做什么？”
他闭着眼睛，手却伸过来揽住她，她乖顺地伏到他胸口处, 柔声询问：“陛下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臣妾让小厨房上一道吃着和暖的粥可好？”
楚元煜觉得口中发苦，又困得没心思吃，就摇头：“睡醒再吃，你先陪朕待一会儿就好。”
卫湘听他这么说，想了想，就脱了鞋袜上床去，顺手将刚簮上的两支钗子都摘了，交给琼芳收了起来。
他见她上床来，果然很满意，笑着翻了个身将她搂进怀中，卫湘小声道：“陛下安心睡吧。”
他嗯了声，不再说什么。过了才不足半刻，她就听他呼吸变得均匀，已是睡沉了。
他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晌午，其间卫湘几乎不曾动弹，连早膳也不曾用。
于是他睁眼就迎上一双漂亮的水眸，水眸盈盈含笑：“陛下可歇过来了？”
“好多了。”楚元煜只觉神清气爽。
卫湘撑坐起身，吩咐宫人传膳，但午膳还不及呈进来，容承渊就进屋禀道：“陛下，鸿胪寺卿已在清凉殿外候着了。”
楚元煜眉心一跳，即刻起身。
卫湘怔怔：“这就又要去忙么？”她望向容承渊，“总得让陛下先用膳吧。”
楚元煜却顾不上这么多，听出她的关切，笑叹道：“御膳房备膳了，朕议事时随便吃些，你不必担心。”
这话说完，他已由宫人服侍着穿好鞋子，回身在她额上一吻：“你自己好好用些。今晚但凡有空，朕一定过来陪你。”
言毕也不等卫湘施礼恭送，他已足下生风地走了。
卫湘凝神细想，鸿胪寺卿已是年过半百的岁数了，今晨才结束议事，这会儿就又前来觐见，辛苦可见一斑，事情紧迫也可见一斑。
她便先用了膳，而后重新梳妆，接着就出门去找凝贵姬。想来凝贵姬那爱说爱聊的性子，必定已经将这两日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她想的也着实没错——凝贵姬不仅已打听清楚，而且早就想和她说了，只是听闻圣驾在清秋阁才不好登门。
此时乍见她来，正打算午睡的凝贵姬忙不迭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她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卫湘脚下一顿，笑言：“我还想问姐姐呢，姐姐倒问上我了……也不知陛下怎的这么忙，晨起去我那儿睡了一觉，起来连话都顾不上说两句，就又赶去见鸿胪寺卿了。”
她边说边走向拔步床，凝贵姬往里挪了挪，方便她在床边坐。
她才坐定，凝贵姬就迫不及待道：“那就是你没听说？罗刹国又换了国君的事？”
“又换了国君？！”卫湘瞠目，忍不住地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来，“他们的新君不是才登基么？现下是怎么回事？是他出了意外还是有人谋反？新君何人？是罗刹宗亲还是不相干的人？”
——循着中原的例，倘若宗亲夺了皇位，那就只是天下易主；若是不相干的人夺位，那叫改朝换代。
凝贵姬笑意更深，眼中多了几许神秘的意味：“这新君与他既相干，又不相干，你且猜猜是什么人。”
卫湘不由困惑，想了想，推测道：“那是远些的亲戚？亦或丞相、大将军这样的重臣？”
“非也。”凝贵姬摇头，“是他的妻子，哎……你那块怀表的表盘上便是她了。”
卫湘震惊不已，摸出那块表打开盖子，看着表盘上那再熟悉不过的罗刹美人，讶然抬头：“那她如今是太后了？”
“不是。”凝贵姬又摇头，“她的儿子还小呢，她索性自己当了女皇，现下应已正式登基了。”
“女皇？！”卫湘愈发惊诧，仔细想想，更加不解，“她既有儿子，如何还能自己当女皇呢？罗刹国的大臣们也愿意？”
凝贵姬一哂：“他们不像咱们，只在唐时出过一位武皇，之后就再没有了。他们女皇登基的先例有过许多，有些是皇室公主，也有些就像这位一样，只是嫁进皇室的。”
卫湘又问：“她为何反了？”
凝贵姬道：“那国君的荒唐咱们也见着了，这样荒唐的人就不会只在一处荒唐。他们国君不像咱们有这许多后宫嫔妃，朝臣们都只认一位皇后，余者便是与国君两情相悦也不被认可，若生下孩子也只是私生子。于是这国君有了新欢，就想废了皇后，立这新欢为后。但他的新欢只是宫中婢女，皇后却是异国公主，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便索性奋起一搏了。”
凝贵姬说到此处，多有些唏嘘：“依我看这原是没什么胜算的事，奈何那国君实在人心尽失。尤其是……他把罗刹将士浴血奋战夺来的领土拱手归还格郎域，这便搞得军队都与他离了心。这位皇后寻机逃出皇宫后就去了军营，号召将士们与她推翻那国君，竟然一呼百应，当晚就活捉了她的这个‘丈夫’。”
“当晚？！”卫湘咋舌，“这也太快了。”
“是啊。”凝贵姬抿唇，“而后也就过了七八天，听闻这废帝就在幽禁中丧了命。据罗刹大臣的说法，是他被幽禁后日日酗酒，活活将自己喝死了，可是谁知道呢……”凝贵姬的笑意变得有些嘲弄，连连摇头，“总之如今的罗刹国君已是那位女皇了，她才一继位就释放了被软禁在罗刹皇宫中的大偃使节，又为先前天花和宣战二事致信陛下，以表歉意——陛下与百官这两日忙成这样，正是因为这些变故都太突然了，两国之间剑拔弩张那么久，这一下子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湘想了想：“这女皇对格郎域又是什么态度呢？”
凝贵姬说：“这现下还不知道，但她既争取到了罗刹将士的支持，想来不能跟她那个糊涂丈夫一样寒将士们的心吧。”
“这倒也是。”卫湘附和道，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沉浸在邻国女皇继位带来的震撼里。
她本以为唐时的武后只是孤例，是倒反天罡的。没想到此时此刻，邻国正有个女人坐在皇位上，而罗刹国若单论疆域面积，似乎比大偃还大。
但卫湘也很快便接受了这“倒反天罡”的事，因为若平心而论——为什么不行呢？
一国之君治国理政，看的本就该是学识、见识与魄力。至于是男是女，现下凭经验倒不好说，因为历史上男皇帝众多，女皇帝却只有那一个。
……可若换个角度讲，在那众多的男皇帝里，名垂青史的纵有不少，昏君暴君也比比皆是。而武皇虽有不少是非，却总归功大于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算进昏君暴君里去。
若这样想，女人也就是能做皇帝的了。
她心下一边这样想，一边又想这话是决不能与皇帝说的，哪怕只是说笑，也断断不能拿这种事说笑半个字。
回清秋阁后她又见到了容承渊，容承渊是看前面的廷议又迟迟不见收尾才忙里偷闲过来的。他本想给卫湘讲一讲这两日忙碌的缘由，听闻卫湘刚从凝贵姬那里回来，笑道：“既去见了凝贵姬，娘子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算我白来一趟。”
他边说边是一揖，似是这就要告退，卫湘忙说：“不白来。我正有个事不敢擅作主张，还请掌印帮我拿个主意。”
她说罢屏退宫人，请他落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起了昨日与敏贵妃所言之事。
容承渊听罢挑眉，嘲弄道：“呵……娘子这是已明言要帮敏贵妃扳倒皇后了，这叫不敢擅作主张？”
卫湘听出他有所不满，却也不慌，摇头道：“纵是我面上应了，这帮忙也有不同的帮法。掌印若觉得可行，我自可帮忙帮到底；若觉得不妥，总归也有说十分话、办五分事的法子。我之所以先应了敏贵妃，实是因相较于我帮她，我更需要她帮我。否则位居正二品的恭妃，我只怕无力应对。”

第86章 多疑 日后双方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中，再……
好一个“说十分话、办五分事”, 容承渊一时觉得她是敷衍他的，凝神静观其神色，却见她认真得很。
那若不是在敷衍他, 可就是在敷衍敏贵妃了。
这比敷衍他的胆子还大。
容承渊看着她，忽地想起在很久之前，他曾不无戏谑地觉得她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现下却愈发觉得那不贴切。
——他如今越来越觉得，她更像条妖娆的蛇。诡计多端, 胆子又大，纵是猎物远比她体型更大, 她心里好似也生不出多少能称之为畏惧的情绪。
不提敷衍敏贵妃的事, 她好像也没觉得与皇后为敌意味着什么, 就像前不久给他出谋划策时并不觉得为了做局杀几个罗刹人甚至大偃宗亲有什么问题一样。
他其实不大明白她为何会如此无畏, 只是隐隐觉得, 她想要的不仅是做个宠妃……似乎也不仅是只想为姜氏报仇, 这样的孤勇与狡猾, 再加上点藐视一切的漠然, 应当匹配一些更大的东西。
比如……后位？
亦或再进一步，是储位？
容承渊心下玩味地想, 那她的野心真的很大。
他轻笑一声：“那娘子不愿擅自做主的顾虑是？”
卫湘坦然说：“若掌印不愿动皇后, 我总不能让掌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容承渊更觉得有趣了。他觉得自己适才的感受再次得到了印证——她全然无所谓与皇后为敌的事情, 这件事在她眼里倒还不如他这个盟友要紧。
他想了想, 垂眸道：“娘子若让我选，我自然不会动皇后。因为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背后的董家，势力不可小觑。”
卫湘凝神，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
“但娘子若问我介意与否。”容承渊轻松地笑了声，“谁坐在后位上，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又不在长秋宫当差。”
卫湘刚紧绷起来的心弦一松，瞬间有了笑意，和气地向他颔首：“那我先多谢掌印。另还有一事，我想先与掌印透个底，来日或许还需掌印从中相助。”
容承渊泰然自若：“什么？”
卫湘打了下腹稿，娓娓道来：“虽说敏贵妃与皇后的较量不急一时，但我想后宫中既有这样的矛盾，总归摆到台面上才好。我与恭妃也是这个道理，若矛盾始终压在暗处，她位高权重，害我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但抬到明处来，我若有什么不妥她头一个要被疑上，便会收敛许多。我想敏贵妃与皇后间也差不多，她们二者间皇后是更位高权重的那一个，敏贵妃身处弱势，这多少是个自保的法子。”
她语中一顿，继续道：“再者便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扳倒她势必比扳倒恭妃更难。但我想，所谓水滴石穿，若能慢慢堆积些疑点动摇其根基，假以时日，不愁成不了事。”
容承渊点头赞同：“这话在理。你要我助的是什么？”
卫湘低眉道：“昨日我在敏贵妃处，见她在吃喉糖。身边的掌事宫女流岚说那喉糖是御医开的，贵妃吃了便能舒服些，否则总咳得整宿不得入睡。这样听来，贵妃这咳疾不轻，这喉糖大约很要吃些时日。那若是……”
她望着容承渊，从容道出自己的打算：“那若是这喉糖里被添了东西，岂不是与贵妃被动了手脚的药膳异曲同工？若一朝事发拿住一两个宫人，他们再供出皇后，纵使不足以信服，是否也能在宫中上下、乃至陛下心里添一个疑影？”
容承渊听到此处已对她的打算了然于心：“你想我做的，是让宫人的口供更逼真，莫要节外生枝？”
“算是吧。”卫湘颔首，“不知掌印觉得是否可行？”
“这没什么不可行的。”容承渊风轻云淡，侧身随意地揭开榻桌上的果碟，从里面捡了颗质地稍硬的梅子出来，却也不吃，只在指间捻着。
卫湘对他这小动作很是不解，但见他沉吟不言，也不开口搅扰。
二人间安静了须臾，容承渊道：“但难点实则不在供状，而在宫人——此事一旦事发，不论结果如何，这宫人是必死的。”
卫湘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要找个完全可信的宫人。”
——她想起在敏贵妃患病那夜跳出来告发她的宫人，个个忠于他们背后的主子；还有浮岚，也至死都不跟供出皇后。
她在宫中却并无这样的人可用，一个也没有。
她的根基还是太浅了。
容承渊却一笑：“也可以是能完全拿捏住的。”
卫湘眼底光彩一闪：“看来掌印是有人选的？”
“有。”他承认得毫不委婉，又说，“给我几日，我来安排。你事先与贵妃透个底，但莫要提我。”
“好。”卫湘点头应下。
容承渊默了一瞬，忽而问她：“这几日，莲嫔可来找过你？”
“莲嫔？”卫湘怔忪摇头，“莫说这几日，我们从来也不曾走动。”
她对莲嫔仅有的了解，便是容承渊初时告诉过她莲嫔也是他的人，只是现下已然失宠。
后来……
慢说走动了，就是在去向皇后晨省时她也从不曾见过莲嫔。宫人们都说莲嫔自小产之后就一蹶不振，后来又因在先帝忌日上失仪被降了位份，就愈发的郁郁寡欢，整个人瞧着都是木的，与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
因此皇后从不计较她去不去晨省，皇帝更已想不起她这号人。她日日将自己闷在屋子里，算来倒比闵淑女更要避世。
是以现下冷不防地听容承渊提起这人，卫湘不由疑惑：“她可有什么事么？”
“没来便罢了。”容承渊淡泊道，“看来她自行解决了。”
这话听来像是莲嫔原有事想请她帮忙，中间还问过容承渊的意思，后来却自己办妥了，便没来扰她。
卫湘于是也没心思详做追问，只客气了一句：“都是自己人，若她有事想来找我，来就是了。”
“好。”容承渊含笑点了下头，看出卫湘已没什么要说，就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掌印慢走。”卫湘莞尔颔首。
琼芳在容承渊离开后便进了屋，昨日卫湘去见贵妃时她也在殿里，心下便也猜到卫湘大约要与容承渊说起这些，因而小心探问：“娘子，敏贵妃的事……”
卫湘沉吟片刻，简短地吩咐她：“你去告诉敏贵妃，就说我自有打算给皇后使个绊子，但她不可细问。若她信不过我，这事便罢了；若她信得过，我就去央掌印往她宫里添个人。”
琼芳顿显惊疑：“那岂不是让贵妃知道您与掌印……”
“不妨，我与掌印仔细参详过了。”卫湘风轻云淡地笑笑，“只这一句话，贵妃便是有所察觉也抓不着什么证据，却可让她安心许多。”
琼芳听她这么说，仔细想想，觉得也不无道理，便依言去了。
——是了，卫湘自然记得容承渊适才要她将关乎于他的部分瞒着贵妃，她也不想惹他不快，只是不得不为自己多做几分打算罢了。
这可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这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太多，让她对任何人都不敢有什么信任。
因此，现如今敏贵妃的事……虽看似敏贵妃与文昭仪都对她千恩万谢，昨日的相见更是双方都表现得坦诚，她却也不得不提防这是一个局。
——简而言之，她怎么知道敏贵妃不是借着失子的契机在她面前做戏，实则是在与皇后联手，对她除之而后快呢？
她自然不希望是那样，这也确有可能是她疑神疑鬼，但她们头一次“合作”，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日后双方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中，再互相给予信任也不迟。
这一回就姑且先让她扯虎皮拉大旗，借着容承渊的名头震慑敏贵妃吧。
琼芳即去即回，如实为卫湘传了话，也带回了敏贵妃的答复。只是她回到清秋阁时圣驾已然来了，她一时不得禀话，卫湘亦不好问，主仆之间只交换了一下神色，卫湘就又继续向皇帝道：“臣妾与贵妃娘娘是不相熟，可是将心比心……臣妾只消一想自己怀胎七月却失了孩子，便难过极了，当真心疼贵妃娘娘。”
楚元煜本是在跟她闲聊，但因政务劳神，思绪一步留意就又转到罗刹国的事情上，就走了神。
于是卫湘说完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登时眉宇皱起，手拍在她额头上：“胡说什么！你若有孩子自会母子平安，以后不准再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臣妾就这么一说！”卫湘揉着额头，扁着嘴巴，满面委屈，又道，“臣妾只是瞧贵妃娘娘现下实在艰难……小产之事已无可挽回，宫里却又冒出许多风言风语。这原有皇后娘娘训示众人，便也罢了。可为着这个，却又生了新的传言，皆说皇后娘娘这是成心让贵妃娘娘下不来台……这岂不是让皇后与贵妃都里外不是人？贵妃娘娘心下不安，只怕更没法好好养病了。”

第87章 布局 “敏贵妃问，她可真要吃么？”……
卫湘说这话, 赌的是帝王多疑，必要问上一问。
事实也确是如此。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心微不可寻地皱了一下, 便问她：“何以对皇后有这样的议论？”
她只摆了一副厌烦的样子，道：“宫人们长日无聊，惯爱嚼舌根, 什么话说不出来？”
楚元煜笑笑：“朕是想问，皇后为着贵妃的事训示众人, 何以倒被议论成有意让贵妃下不来台？总要有个缘故。”
卫湘便做出凝神细想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认真道：“因为敏贵妃正避不见人, 皇后娘娘却命众人都去椒风殿问安, 宫人私下里就议论说这是逼着敏贵妃出面, 让众人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但其实哪有这回事呢？敏贵妃那日直接差人向皇后告了假, 不曾前去, 皇后娘娘一贯宽宏大度, 也不曾责怪。孰料……”她顿了顿, 一声叹息，“孰料便是这样, 宫人们又有话说, 说敏贵妃告假不去, 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了。由此可知皇后娘娘这是一手绝妙的阳谋……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皇后娘娘怎么做都是错的？难不成她身为六宫之主, 竟只有冷眼旁观才能求个无过？”
说着她复又一叹，连连摇头：“其实从前也不见他们敢如此多嘴, 眼下只怕是知道皇后娘娘身怀有孕、心力不支，贵妃娘娘又大病初愈、也无力苛责，胆子便大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只消稍稍一想从前为何不曾有过这样的议论, 自会明白皇后本有不少办法杜绝众人对敏贵妃的议论。
——哪怕只是在传众人去问安的同时放出话，以敏贵妃还需安养为由主动免了她的礼，旁人也就不会觉得敏贵妃是刻意避之不见、进而也不会说什么“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的话了。
皇后自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起主持中馈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她哪会不懂呢？
自然……便是懂，或许也难免疏漏。
可卫湘刻意地将这话吹进天子耳中，天子会不会觉得是疏漏可就不好说了。
况且她可是句句站在皇后一边，若他往别处想，那也不能怨她。
楚元煜久久不言，半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般地轻道：“皇后身怀有孕，又要操心这些闲事，心力不支是难免的。”说着扬音一唤，“容承渊。”
容承渊当即进屋来，楚元煜斟酌着道：“你去告诉皇后，如今她月份大了，后宫一应事务便不要操心了。各处的事情，都先禀与文昭仪或凝贵姬。她二人若拿不定主意，那就去禀谆太妃也可、来回朕也可。倘有非要皇后出面的，再去扰她。”
一声“操心”、一个“扰”字，听起来仿佛他当真只是嫌这些闲事扰了发妻安胎，因此找人分担而已。
容承渊边应了声诺，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卫湘，卫湘只作未觉，望着皇帝眉开眼笑：“陛下待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眉宇一跳，手又拍在她额头上，佯怒道：“没规矩，皇后的醋也敢吃！”说完便话锋一转，口吻变得柔和，笑意也漫开了，“出去可不许胡说，但朕面前，随你讲了。”
卫湘翻翻眼睛：“陛下这是成心勾着臣妾说这种僭越的话呢，陛下坏得很。”
“哈哈哈哈。”楚元煜笑出声来，搂着她连连摇头，“朕只觉得你太懂事，想听你说几句这样的话不容易。”
懂事。
他总这样夸她，卫湘每每听到这话也都心生惊喜。
她倒不是真有多喜欢这样的“赞誉”，但她曾公然对他说过她不愿做贤妃，他当时不见生恼，心下便是接受她使小性了。如今他却常夸她懂事，那她便算是借着当初的铺垫博了他更多的喜爱，这自然是一个好处。
另一个好处则是，既有前面那般铺垫，她有朝一日若想做点不够“懂事”的事，只消别太过分，想来他也能容忍。
她喜欢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这晚自又是一番情意绵长，正值夏日，芙蓉帐里温度已升起来，就让人热得大汗淋漓，浑身黏腻得难受。
二人因此在半夜里就爬起来沐浴了一回，不料之后他又一番纵情，事后本想着且先安睡，明日再好好梳洗，可躺了会儿，谁都觉得睡不着，卫湘就又撑起身，委委屈屈地道：“都怪陛下，又弄得这样热……陛下别懒，这回臣妾服侍陛下沐浴可好？”
楚元煜原闭着眼，听着她的话，扑哧笑出来。
他双眸睁开，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同时翻了个身，将她箍在身下：“这话说的，好像朕欺负了你。”
“本来就是陛下欺负了臣妾！”卫湘羞怯地瞪着他，柔荑推一推他的胸口，“走嘛！陛下明日还有政务劳神，洗了好好睡一觉是要紧事！正好也让琼芳她们进来换上干净床褥。”
“好。”楚元煜打着哈欠应了，撑坐起身，再度吩咐宫人去汤室备水，二人各自披上衣服，再次前去沐浴。
每逢圣驾来时，清秋阁里惯有两间厢房用作汤室。但卫湘早说了由她服侍他，自就与他进了同一间。
二人赤诚相对，又有氤氲雾气点缀其中，温暖得撩人心弦，让人情不自禁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于是这一洗又是半个时辰，待宫人们前去收拾屋子时，推门便看到一地的水。
为方便更衣，汤室中都有一方窄榻，窄榻上并无衾被，但有床褥，床褥上又有层席子。容承渊值夜值得兴味索然，见宫人们收拾汤室，就进来扫了一眼，无意中瞥见那席子上似有水渍，弯腰上手一摸，便发觉席子之下的床褥已湿透了。
啧……
他直起身，收了手，心想：原是他想错了。
他觉得她曾是狐狸，如今却更像蛇，现下看来，分明该说她白日里是蛇，夜里还是狐狸。
是吸人阳气的千年狐妖。
嗯……还好他没有阳气。
他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句庆幸。但也说不出为什么，这种庆幸冒出来的同时，他觉得牙根子好像有点酸。
.
卧房里，卫湘这回算是筋疲力竭了。
她躺到床上，只觉皮肉都是软的、筋骨则是酥的，一点气力都没有，身下新换的被褥比云端还要柔软，轻盈地拖着她，霸道地将她拉进梦境。
她于是脑袋才沾到枕头就要睡去，楚元煜笑了声，俯身将她往里挪。值夜的廉纤见状忙要上前，被他摆手屏退，他双手小心地将她一抬，挪到了里面的枕头上去。
卫湘知道自己正被挪动，也睁不开眼，朦胧中只觉他俯身拢住了她，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角，带着欲望的声音紧随而至，笑吟吟地往她耳朵里叹：“朕有个坏主意……咱们直接去汤泉宫住两日可好？那地方别致，宫中又没有，回去可就用不上了。”
……去汤泉宫住？
卫湘心里戏谑地想：他可真会玩呀！
一缕笑意便在红菱般的唇边弥漫开来，她想张口说“好”，但无力发声，只咕哝出一个古怪的音，楚元煜却也猜到她是应了，又吻一吻她，餍足地睡下。
.
翌日，卫湘醒来时只觉四下昏暗，一时只当自己没睡多久。待翻过身，身边已空空如也，便可知皇帝已去上朝。
她揭开幔帐，侍立在几步外的积霖忙迎上来扶她起身，卫湘懒懒地问她：“几点了？”
积霖说：“娘子，一点了。”
卫湘一愣：“丑时？”
积霖险些笑出声，摇一摇头：“未时那个一点。”
也就是午后了。
卫湘哑然环顾四周，见房中也比平日昏暗，便道：“哪睡了那么久？你少诓我。”
“奴婢哪里敢呢？”积霖忍俊不禁，“今日阴天罢了。想是正因这个，娘子才睡得分外的沉。”
卫湘听出她语中的促狭，瞪着她在她额上一戳，嗔怪道：“好啊，敢拿我说笑了！”
“奴婢是为娘子高兴。”积霖扶着她走向妆台，压低的声音里含着笑，“如今不论御前还是咱们这边，上上下下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娘子愈发上心了。今儿个一早从陛下起身开始，掌印就在为朝中的事回话，半刻都不得歇，奴婢听着都替掌印口渴，可想而知陛下这几日忙成什么样子。”
“——但即便如此，陛下离开时还是专门留了两句话，一是让娘子好好睡，任谁也不准搅扰；二是命琼芳姑姑带两个人和御前宫人一道收拾汤泉宫去，免得全由御前做主会让娘子住得不舒服。”
卫湘边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落座，边从镜中望着积霖：“还真要住汤泉宫去？”
积霖一哂：“依奴婢看，也没什么不好嘛。”
的确没什么不好。
卫湘复杂地笑笑，由着积霖为她梳头。积霖梳到一半，前去归置汤泉宫的琼芳回来了，抬眸看了眼，便上前接过积霖手中的木梳，终于得以回禀昨日下午的事：“奴婢昨日按娘子吩咐去见过敏贵妃娘娘了。敏贵妃说一切尽由娘子安排，只是那动过手脚的喉糖……”琼芳顿了顿，“敏贵妃问，她可真要吃么？”

第88章 不悦 “她不曾提我，你为何句句议论我……
卫湘先前不曾细想这事, 因为她对自己惯是狠的。
她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前投湖、刺伤自己都从不眨眼。
因而不禁笑道：“怎么，敏贵妃怕我真要了她的命不成？”
“那倒也不至于。”琼芳缓缓摇头, “她的原话是……她与皇后不共戴天，只要能让皇后给她的孩子偿命，她什么也不怕。只是她如今的身子实在太弱, 用御医的话说，只怕连最常见的风寒也经不起一场了。所以她不得不担心自己万一一口气撑不过去, 孩子的仇就再也没人能报。”
这倒不得不有所顾虑了。
身在宫中，她们都已活得很累, 谁也不能要求旁人全心全意地帮自己。现下这事她与敏贵妃本是相互帮衬, 但若敏贵妃没了……或许文昭仪会顾着姐妹之情继续与皇后斗下去, 她却未必还会有那个心, 除非文昭仪也愿意继续帮她除掉恭妃。
所以敏贵妃的担忧很有道理。
卫湘只是意外：“敏贵妃的身子竟弱成那样？”
琼芳叹息：“七月胎死腹中……那孩子只怕五官、四肢都长好了, 这是活活从腹中落下一个人来, 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折进去半条命, 自然是元气大伤了。”
卫湘斟酌道：“若是这样, 那喉糖她不吃也罢。只是你告诉她，揭破的那天总不免要把戏做足。否则恐怕不仅不足信, 还反要招惹些怀疑。”
“娘子所言甚是。”琼芳点了点头, 又问, “掌印今日早上问起来, 恭妃那边，娘子可有打算？”
卫湘一听就笑了：“今早问的？他算的可真尽。”
琼芳不解：“娘子何出此言？”
卫湘闲闲地拿起一瓶放在妆台上的香水在手里把玩。这香水是罗刹国送来的, 在她初晋封时，容承渊作为贺礼送给了她，据说香水用尽后瓶子还能改装成灯。她为了看那灯的效果, 勤勤恳恳地用了大半年，现下总算只剩了一个底，她拿在手里悠悠晃着，暗自估算何时能将它用尽，口中慵懒道：“本来还没什么打算，现在么……陛下既拿定主意要去汤泉宫住，倒是个机会。”她从镜中笑看琼芳一眼，“我去泡个温泉她都要见缝插针地煽动杨氏动手，如今陛下与我同去，这么‘狐媚惑主’的事，你说恭妃能放过么？”
琼芳眉头微蹙，思索片刻，轻道：“这不大一样。上次她只是对娘子下手，但如今若按娘子所言，一不小心就会危及圣誉，恭妃未见得肯如此涉险。”
“肯不肯的，只看值不值。”卫湘轻笑，“陛下昨晚的旨意，算是将宫中之事尽数交予文昭仪和凝贵姬了，便是皇后一时也不得插手，如此正好方便咱们办事。”她仔细盘算着，笑意更深两分，“恭妃会往杨氏耳朵里递话，咱们就不会往她耳朵里递话么？等过两日，你就去告诉凝姐姐，让她想法子叫恭妃知道，我顾着丽嫔的爱女之心，最近趁着日日与陛下相伴，变着法地求陛下复丽嫔位份呢。”
琼芳心领神会：“若丽嫔能复贵姬之位，那就是一宫之主，自会从恭妃的宁辉宫搬出去，到时恭妃想见福公主就更难了。”
卫湘点了点头，心中在想：如今她位份渐高，也该在宫中各处布下些自己的势力了。
这事迟早是要做的，但她从前并不着急，一则是急不来，二则她没有家世撑腰，这事做来就比旁人要难上许多，那就更只能徐徐图之。但近来的几回事情让她发觉宫中不少嫔妃的人脉与势力只怕远比她以为的更要树大根深，那若她不尽快搞出些名堂，与她们斗起来就始终处于弱势，这比势均力敌的相斗要危险太多。
诚然，她现在还有文昭仪、凝贵姬可以借力，更有容承渊这个权势滔天的盟友。
可她能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们么？
现下或许能，却未见得永远都能。
还是自己亲手构建的人脉用来才更安心。
不过构建人脉于她而言注定不易，因为她一点经验也无。这种驭下之术在深宅大院里应是父母与子女之间口口相传的，她又没人教。
她只能庆幸，现下已跟着两位女博士学了些东西了。而且她足够得宠，这便意味着对那些想往上爬的人而言，她起码是个称职的登云梯。
卫湘于是将身边的宫人都唤了来，吩咐了他们几句，又对平日不在房中伺候的秋儿、芫儿、小永子、小欢子四人格外耳提面命了一番，让他们既清楚了差事又知晓轻重。
待她用完膳，众人就忙碌起来，热热闹闹地往汤泉宫搬。
进了汤泉宫，卫湘几乎不敢相信，只一上午的工夫，这地方就大变了模样。
这其中，那三处最大的汤室自是动不得的，因为这三处汤室的汤池就建在屋中，屋里水汽极重，横竖也不能住人。但其他几间屋子都是将汤池建在后院，屋子里都是正常的卧房，床榻、膳桌、衣柜齐全，虽面积小些不宜久居，但前来泡汤时若短暂地待上几个时辰、亦或小住个一两天，倒都舒服。
现下，卫湘跟着琼芳各处一看，这原本制式大体相同的几间屋已都重新布置过，离三间大汤室最近的两间分别是书房与卧房，另有一间同样算是卧房，但略小一些，算是备用的。此外还有两间是供宫人歇息的地方，也好准备茶点。再有一间专门用来放她的衣裳首饰，琼芳领她走进这间时笑说：“收拾这间时，掌□□血来潮，做主为娘子添了不少东西。娘子得闲时不妨看看，掌印的眼光惯是不错。”
卫湘含笑道：“的确，他送的东西总能合人心意。”
语毕她们转身出了这间屋，卫湘正想去卧房歇一歇，听得外头道：“好了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自知你们的打算，又何必搬出陛下来唬我们！”
卫湘怔怔回头，视线穿过房舍间狭长的过道投向汤泉宫外，就见掌事的帘影立在宫门前，只看背影都能瞧得出三分为难，苦口婆心地躬身劝面前嫔妃身侧的宫女：“姑娘说笑了，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不是？当真是陛下有旨在先，只是还不曾晓谕六宫罢了。”
卫湘沉默定睛，望着那宫女搀扶着的嫔妃。
是康贵人。
她与康贵人之间，如今是有些尴尬的。因为离京前来避暑这事本不是人人都能来，当时许多人为了能被添进随驾名单，纷纷给她送礼，指着她能在圣驾面前美言几句。
可这事她实是不能办的，一是没道理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去惹九五之尊不快，二是送礼之人太多，若都添上绝无可能，厚此薄彼又更不妥。
因此她最终也只由着他为她添上了陶采女，其他人一概没提，至于送来的礼当然也都一一送了回去，另让琼芳再三赔了不是。
这其中便有康贵人，还有惯与康贵人交好的宋才人。
现如今康贵人之所以也在行宫之中，是因为敏贵妃后来患了天花，皇帝为求稳妥将众人都带来了行宫，与卫湘没有任何关系。
为着这个，康贵人近来偶尔与卫湘碰面时，脸上就总显得有些不乐，但因二人先前实在不熟，说是有“矛盾”倒也够不上。
是以卫湘一时也不想出去招惹什么是非，却听那宫女又尖刻地笑道：“有或没有，谁知道呢？总归是可怜我家娘子不得宠，也不能闯到陛下跟前去问这些，只能由着你们说。罢了罢了，你们自去伺候你们如日中天的睿姬娘子，这汤泉宫是我们不配进了。”
……耳闻这话明晃晃的冲着自己来，她还缩在这里就不像样了。
卫湘与琼芳对视一眼，二人便一道向外走去，卫湘扬音笑道：“康姐姐身边的婢子倒会护主，直将我身边的人都比下去了。”
她的话引得殿外几人都望过来，但今日阴天，这过道里远比平日要暗不少，因此直至她走到临近门口的地方，康贵人与那宫女才认出是她。
康贵人的神情微微一紧，连忙垂首福身：“睿姬娘子安。”
那宫女更如鹌鹑一般瑟缩起来，匆匆跟着见礼。
卫湘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睇着康贵人，还了一礼：“我就在里头呢，姐姐想问个究竟，直接进去问我便是，何苦为难宫人？”
康贵人气虚不已，强撑着笑：“娘子说的是……”
那宫女却很是不忿，虽面有惊惧，还是忍不住道：“睿姬娘子……未免强词夺理了。宫人们借口陛下不许，不让我们踏入汤泉宫半步，我们娘子又如何去问睿姬娘子？”
“哦？”卫湘打量着她笑了一笑，侧首问帘影，“你是怎么说的？”
帘影福身道：“奴婢告诉康贵人，陛下今晨下了旨，说要来汤泉宫小住几日解乏，不许旁人踏足。”
卫湘料想她也该是这样说的。
前不久她因汤泉宫而遇险，容承渊亲自审问汤泉宫上下，揪出好几个不干净的宫人，帘影这掌事女官却未受分毫牵连，她就知她是个有本事的。
对这样“有本事”的宫人而言，做事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是最基本的优点，所以帘影没道理在康贵人面前说她的是非。
她便再度看向那宫女，问她：“她不曾提我，你为何句句议论我的不是？”

第89章 唱戏 “你给我带句话回去。”……
“我……”那宫女语塞, 帘影目光向两侧一瞟：“汤泉宫周围没什么遮蔽，想是睿姬娘子方才过来时，康贵人远远便看见了, 因此知道娘子在这儿。又见奴婢拦着不让她进去，就觉得是娘子的缘故。”
帘影言及此处，垂眸跪地：“是奴婢办差不利, 竟让人连圣旨也不信了，更搅扰了睿姬娘子安歇, 请娘子责罚。”
这话说得卫湘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下玩味地想她果然很会说话。
这话说得句句自责, 实是想挑唆她找康贵人的麻烦。
自然, 若是她, 她也会这样做。
宫人嘛, 卷入纷争的固然是有, 若想拥有万人之上的权位也的确不可能独善其身, 但这样的人凤毛麟角, 更多的宫人无非是混口饭吃, 无非是想积攒些月例银子养活宫外的家人。
对他们而言，汤泉宫这样的地方就是极好的去处。因为行宫多数时候都没有主子, 他们的日子就清闲又安稳。当圣驾与嫔妃前来避暑时, 他们则也能赚些额外的赏赐, 但因素日与宫中纷争牵扯不上, 危险也不大有，哪怕偶尔出错触了主子的霉头, 只消对方别是个刻薄的，通常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
卫湘很清楚，这样的差事是好差事, 常是要塞些银子托些关系才能得着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宫人很是费了些心力、财力才谋得这样一份安稳，康贵人却偏来找他们的麻烦，其中更还牵扯了一道圣旨，搞不好就是一场大祸，帘影如何能不气？！
卫湘掂量了一下轻重，含笑扶起帘影：“这等小事向来只有口谕，没道理专门拟一道圣旨，你已将该说的都说了，又如何能怪你办差不利？”
语毕她复又看向那宫女，好笑道：“你是康贵人身边得力的人，见贵人不快，不知劝解，倒很会火上浇油。”说着顿声沉吟了一下，“你口口声声说康贵人不得宠，不能闯去陛下面前问个究竟，这个忙我倒能帮得上。傅成，你带这二位去清凉殿吧，好教她们亲口问问是陛下真有旨意，还是我在这里狐假虎威。”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宫女就脸色惨白地跌跪下去，薄唇颤栗不止：“娘……娘子……”
康贵人滞了一瞬，也跪下去，央求道：“睿姬娘子，万事皆是臣妾糊涂！求娘子饶我们这一回！”
“不是我非要跟你计较。”卫湘缓缓摇头，“这事本是陛下近来因政务劳神，因此想来汤泉宫解乏，我不过奉旨侍驾。我既为天子宫嫔，侍奉陛下就是我的分内之职，我一心想办好我该办的差事，康姐姐倒二话不说就要给我安个假传圣旨的死罪，这我消受不起，不得不为自己争个清白名声。”
待她说完，傅成即刻上前去拉康贵人，康贵人死死拽住她的裙摆：“睿姬娘子……”
帘影反应极快，见状一扫左右侍立的宦官，喝道：“睿姬娘子带来的人不多，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着把差事办了！”
这一声令下便有四名宦官一齐围过来，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哭喊不止的主仆两个。
卫湘见她们哭得花了妆容，心下也叹了一声可怜，但她实在无暇理会这样的蠢货，便也不再多理她们，转身进了门去。
帘影识趣地并未跟着，琼芳随她回到汤泉宫中，进了卧房，打量着她问：“此事是不是也要递到恭妃耳中？”
卫湘见她什么都懂了，睨着她一笑：“不必费力气了。既已闹到御前，恭妃必然会知晓的。”
“这倒也是。”琼芳舒了口气，卫湘轻哂，思量着说：“康贵人也真是的。不论那宫女是从家中带来的还是宫里拨给她的，这样挑事都不当留在身边，她偏还要重用，平白给人作筏子。”
琼芳凝神道：“适才娘子那么一提，奴婢还道这宫女收了旁人的银子有意惹事呢。”
“这也不无可能。”卫湘默了一下，“……快，你这便往清凉殿走一趟，若她真为旁人所用，别让掌印或陛下随手杀了，怪可惜的。”
琼芳稍有一愣，旋即明白她的意思，应了声“诺”，疾步离去。
.
清凉殿里，群臣正为罗刹国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按理说女皇登位后对大偃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本是解了燃眉之急，可前面那位糊涂国君留下的烂摊子还需慢慢收拾，其中最要命的就是关乎格郎域的事。
那格郎域好战，与大偃和罗刹国又都交界，几百年来数次进犯两国，令边境子民苦不堪言。
直至百余年前，那时大偃正直家国初定之时，罗刹国当下的王朝倒已经了两任国君，国力渐渐强盛，便有了余力征战格郎域。
这一宣战就打了百余年，不论皇位上的人如何更换，总要打上几场，而且赢多输少，从格郎域手中抢夺了不少城池。
这其中，大偃也参与过几战。
格郎域在两国的联手征战之下国力渐衰，慢慢没有了主动进犯的力气。
……但前任罗刹国君将领土归还，令这局面一下子翻转。
因此当女皇继位，想让格郎域直接再把那些领土还给罗刹国总归是不可能的。她便在向大偃示好的同时，希望大偃再次派兵与他们一同征战格郎域。
现在朝臣们争的就是这个事，又因此再一次分成了文武两派。
文官们觉得这仗打不得，因为打仗花钱如流水，现在国库又实在不宽裕。从领土与文化上看，格郎域虽与两国都相邻，但还是与罗刹更近，夺下的领土大偃是无力管辖的，那这好处就只能是罗刹国占大头，这买卖横竖不划算。
武将们则觉得再不划算也得打，否则任由格郎域坐大，那注定后患无穷。
文官听到“后患无穷”这四个字就嘲讽起来：“后患无穷？你们瞧瞧国库里还有几两银子再说话！这仗若打了，别说‘后患’，咱现在就得饿肚子！”
武将反唇相讥：“还是你们读书人会危言耸听，心里又没分毫大义。这仗咱们不打，那就是置边关百姓于不顾，格郎域人的铁蹄指不准哪天就要踏平他们的村子，你倒还只顾着自己有几两银子可花！”
“你怎么说话呢？”
“你怎么说话呢！”
双方火气冲脑，撸起袖子抄起笏板就要打，旁边的同僚有想拉架的、也有想一起打的，乱乱糟糟。
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看得头疼，容承渊也头疼。
眼尾忽而扫见一宦官溜着墙边入了殿，他定睛瞧去，见是容承渊，忙睇了眼张为礼，示意他暂且顶上，径自疾步向傅成迎了过去。
傅成见他过来就止了步，待他经过身前，傅成便跟着他出去。
二人一路走出清凉殿，容承渊正要问话，抬眸就看见被押在不远处的康贵人主仆。
容承渊皱眉：“这哪出啊？”
傅成拱手，依着卫湘的话，一一将适才在汤泉宫出的事跟他说了。
容承渊听得直笑：“长见识。”
他说着走向二人，那宫女早就吓得跪下了，康贵人本还撑着，见他走近也不禁双腿打软。
容承渊有所察觉，加快了两步，在康贵人跪地之前一伸手扶住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贵人使不得，便是抗旨不遵的大罪，您也只能进去跪陛下去，咱家可生受不起。”
傅成听着他的话，抬了抬眼皮，暗叹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学到这等阴阳怪气的本事。
康贵人吓得快哭了：“掌……掌印……”
容承渊复又笑一声：“您这事咱得如实禀奏陛下，只是……唉，陛下现在实在是顾不上，几位大人谈不拢，在里头都打起来了，不得不请您等等。”
康贵人张着嘴，愈发吐不出一个字。
朝臣在圣驾面前打起来——可想而知皇帝今日的心情断不会好。
容承渊视线一转：“但这牵累娘子的宫女，咱家就先替娘子办了。”
说罢敛去笑容：“来人，找个清静又宽敞的地方，杖一百。把贵人身边的宫人都喊过来瞧着，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免得日后因为他们的糊涂把贵人给送进冷宫里去。”
“掌印饶命！”那宫女吓得要上前，但被两名宦官死死按住，就要拖走。
“掌印饶命！”那宫女的声音更尖锐了些，身边的宦官唯恐她惊了圣驾，忙捂住她的嘴。
琼芳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这会儿及时赶到了，眼见二人正要押了这宫女走，她急得跑了几步，赶至容承渊面前：“掌印手下留情！”
容承渊听得皱眉，看看她又看看傅成，一脸好笑的抱臂：“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你们自己人就全唱了？睿姬娘子今儿个想听戏？想听戏传戏班子去啊！”
琼芳被打趣得屏笑：“掌印借一步说话。”
容承渊撇撇嘴，与她一并走远了几步，到了没人的地方，琼芳便将卫湘的打算与他说了。
容承渊听完挑眉：“行，我知道了。”
又说：“你给我带句话回去。”

第90章 仙女 “小湘是仙女，点化众生。” ……
“他真这么说？”
汤泉宫里, 卫湘听了琼芳所言，面露讶色。琼芳屏笑点头：“是，奴婢不敢蒙骗娘子。”
——容承渊说：“告诉睿姬, 她可真会给我找麻烦，这事我替她办了，她得给我连做七日的汤羹。”
卫湘不明白, 容承渊这是最近太闲了，没事干？还是太忙了, 忙的心烦？
怎的就突然这样拿她逗趣了？
他一个掌印，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御膳房就是了, 哪就缺她这几道汤羹了？
还一连要七天的。
卫湘淡淡挑眉：“正值酷暑, 小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一般, 他张口就要我连下七日的厨, 那康贵人这事他想必是办得很漂亮了？”
琼芳欠身道：“掌印说请娘子放心, 他担保那宫女性命无虞也落不下残疾, 但伤口吓人, 少说三个月下不了床。太医院那边他也会吩咐下去, 让他们挑选疗效奇佳却不止疼的药，必要她吃尽苦头, 却不碍着日后当差。”
卫湘复杂地笑了声：“哈……”
交待得这样细致, 这是猜到她会问了。
这人, 实在是精明。
她一时在想, 不知皇帝为何会让这样一个在身边，而且大权在握, 但转念便又明白，容承渊自然是会拿捏分寸的。在圣驾面前，他纵使时时都在“揣测君心”, 皇帝却不会知道。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康贵人的事就在后宫传开了。容承渊说出“杖一百”这个数的时候，本是存了心要将那宫女打死，不过行刑的宦官们手上都有硬功夫，留她一命与“杖一百”也不矛盾，只是单这数字听着也足够吓人了。
一时间宫女宦官们都噤若寒蝉，卫湘若在此时出去走走，多半能听到不少宫人的议论：
“你可听说了？康贵人身边掌事的杏实说错了话，挨了足足一百板子，听说昏死过去好几回，打完之后皮开肉绽得都没眼看……”
“据说掌印亲自盯着行刑，她连叫一声都不敢，只能硬忍着。初时是生咬着牙，后来是咬衣袖，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便咬手腕，咬得血肉模糊的。”
“掌印还叫康贵人身边的宫人都去观刑，和她交好的梅实吓坏了，跪在地上求掌印开恩。掌印说她坏了规矩，当即也按下赏了三十板子。”
梅实求情这一环在各处的议论中总会被心思敏锐的宫人捕捉到，便没少被调侃：“这种事她敢求掌印？真是糊涂得可以了。说起来……那杏实挨打好似是因议论圣谕，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你说这康贵人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这么糊涂？”
又不免有人附和：“你这话在理。怨不得掌印非让康贵人身边上下都去观刑呢，我瞧着真是为康贵人好，不然就这些糊涂东西，早晚真给康贵人送进冷宫。康贵人背后也是豪门显贵，到时岂不既要难过又觉丢人？若她自此之后能警醒一些，好好管管身边人的规矩，于日后倒是极大的易处。”
可惜卫湘不得空出去闲逛，便也没听到这些琐碎的议论。她在汤泉宫的卧房里读着书，很快听说的是清妃去看望了康贵人，还赏了不少东西给杏实和梅实。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不由笑道：“清妃？我这等着恭妃的动静，她怎的倒先掺和进来了？”
琼芳解释道：“康贵人常去那‘拈芳集’。”
也就是清妃那插花的雅集。
“原来是素有交情。”卫湘了然地点头，“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凝神想想，又摇头叹道，“若是我，我就不去。”
因为此事随是由她和康贵人而起，做主责罚杏实的却是容承渊。
容承渊是掌印、是御前的人，那就代表着皇帝。
所以此事背后的后宫矛盾尽在暗处，被抬到明面上的因由是杏实不遵圣旨，那这就是关乎圣上颜面的事了。
清妃此时去关照康贵人，倒是顾全了姐妹之谊，但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呢？
卫湘心下不无复杂地感叹：这大概就是青梅竹马的好处吧。
所以这事清妃敢做，若换作是她，她是万万不敢的。
再迟些时候，应是清凉殿的廷议散了，皇帝听说了康贵人的事，就又有圣旨颁了下来。旨意说康贵人“行事昏聩”“御下不严”，着即褫夺封号、降从七品宝林，闭门思过半年，身边一干宫人罚俸一年。
紧接着，又有另一道旨意颁出了行宫，说是圣上申饬了康贵人的父母，说他们教女无方。
康贵人……现在该称黄宝林了，彼时才刚安顿好重伤的杏实，又惊惧已久，乍闻这道旨意一时急火攻心，竟晕了过去。宫人们不免又一番忙碌，太医好不容易将她救起来，她便匆匆赶到了清凉殿前，脱簪谢罪。
卫湘听闻此事，不由皱起眉头：“黄宝林受罚不冤，但还牵扯了她家里？这是有些过了。”
琼芳知其所言“过了”是指的谁，缓缓摇头：“这多半不是掌印的意思。御前的规矩您也知道，万事都越不过一个‘稳’字。掌印便是知晓您的打算，也大可不必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卫湘浅怔：“若依你这么说，就真是陛下的意思了。”
琼芳垂眸轻道：“奴婢不敢揣测圣意。”
卫湘想想，若是那样，也只得罢了。
虽这样极易引得外臣对她心生不满，可他只将此视作对她的宠溺，她又能如何？
宠妃嘛，恩宠她照单全收了，骂名也就只得背着。
再者，她虽自问不是“贤妃”，但也从未真走过什么娇纵任性的路子，总不好现下突然为了这个去怪他不顾及她的处境。
又读了几页书，放在榻桌上的怀表走到了傍晚六点。卫湘慢慢觉得有些饿了，见皇帝仍未过来，索性放下书去清凉殿找她。
走到相距不远的地方，她就看到了黄宝林。
她簪钗尽脱、长发散乱地跪在草席上，背影看上去颇为狼狈，卫湘心下数算了一下时间，侧首问琼芳：“她是不是已跪了半个多时辰了？”
“是。”琼芳压音回说，“但脱簪谢罪的规矩……上位者不说让她回去，她是万万不敢回的。便是让她回了，她也得掂量掂量这话是真是假，以免火上浇油。今日陛下气得斥她父母，她自然不敢大意。”
卫湘心下软了一阵。
不论怎么说，后宫之事牵连远在宫外的娘家，总是让人唏嘘的。
不过……
“但凡她早对杏实稍加约束，我也不愿闹到这个份上。”卫湘道。
在汤泉宫外，黄宝林自己不曾说过什么，对她拈酸吃醋也好、质疑帘影提及的圣旨也好，都是从杏实口中说出来的。但在宫里，想凭这点就让自己置身事外也太可笑了。近身侍奉的宫人语出刻薄，当主子的却任由她将话说完，那这话就和由主子亲口说出来没有任何分别，那就是黄宝林自己的意思。
所以，她既那样想，现下这份罪就是她该受的。
卫湘缓了口气，复又继续前行。她经过黄宝林身侧时，黄宝林似是想出言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卫湘本也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因而很庆幸她什么都没说，转而径自进了殿，穿过外殿见内殿无人，就往寝殿去。
寝殿门口有宦官守着，但见是她，并未阻拦。卫湘便自顾迈过门槛，绕过门前屏风定睛一瞧，却见皇帝也没换衣裳，就这么穿着一袭规规整整的玄色常服在茶榻上睡着。
她一时犹豫是否该退出去，但他听到脚步就睁开了眼，起先眉宇紧皱，待看清是她，就笑起来：“小湘。”他打了个哈欠。
卫湘见状只得继续走向她，笑叹：“宫人们也不说陛下睡着，平白扰了陛下安歇。”
“是朕不让他们多管闲事。”他坐起身按着眉心，忽而意识到什么，问她，“几点了？”
“快六点半了。”卫湘坐到他身边。
楚元煜如梦初醒：“睡过头了。”说着连连摇头，“本想小睡一刻就去找你的，可等急了？”
“等得快成望夫石了呢。”卫湘扬起脸，他顿时笑出声，安抚地搂了搂她：“走吧，朕吩咐御膳房备了些有趣的膳食，咱们去汤泉宫用。”
卫湘想了想，提议说：“陛下若是饿了，不如用完再过去？”
楚元煜却道：“被廷议闹得心烦意乱，这清凉殿朕多看一眼都烦，去汤泉宫轻松一些。”
卫湘失笑，一时当真生出一股心疼，忙离席帮他穿鞋。他挡开她的手，踩上鞋子自顾穿好，便与她一同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而挂到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慵懒，就连声音都懒洋洋的：“唉……你不知道，政务就跟妖怪一样。”
卫湘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捏了捏他从肩头挂到她身前的手，笑道：“臣妾还以为自己才跟妖怪一样。”
他摇头，抵在她肩上的下颌蹭来蹭去，最后一偏头，叭地吻在她侧颊上：“政务是妖怪，吸人元气的。小湘是仙女，点化众生。”

第91章 菜肴 “不提这个了，朕要跟你邀个功。……
卫湘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抬手霸道地直接按在他脸上：“陛下哪里学得这样油嘴滑舌！”
楚元煜闭着眼笑道：“真的。你若不信，明日过来陪朕廷议。”
“陛下胡闹。”卫湘轻嗤，眼见已到殿门处, 就说，“抬脚。”
楚元煜闻声睁了眼，见门槛已近在眼前, 总算直起身，也放开了她, 好好迈过了门槛去。
卫湘笑了笑，不经意间抬眸看去, 视线穿过内殿与外殿, 便又想起了跪在外头脱簪谢罪的黄宝林, 不由停了脚步。
楚元煜见她止步, 问她：“怎么了？”
“黄宝林还跪在外面。”卫湘低垂眼眸, “臣妾不太想见她。”
楚元煜拧眉, 温声关切：“你进来时, 她招惹你了？”
“那倒没有。”卫湘摇一摇头, “只是懒得见她罢了，平白毁了大好的心情。”
“也是。”楚元煜一哂, 随口吩咐宫人, “送黄氏回去。”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宦官们即刻动起来, 疾步出了殿。卫湘静静地看着外面，只见黄宝林初见两名宦官朝自己而来时慌了一瞬, 接着那二人垂首与她说了什么，她又摇头回了什么，卫湘虽听不见, 但猜想不外乎是一些要诚心告罪的话。
但那二人得了旨意，哪能容她如此耽搁，见她不欲离开，就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她架起来，一左一右的请离。
“陛下……”黄宝林叫嚷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想是被人堵了嘴巴，一眨眼的工夫，在内殿之中就已看不到黄宝林的身影了。
殿外候命的宦官也是会看眼色的，见黄宝林已被“请”走，即刻又上前一人，将那草席也收了。
殿外彻底归于清净，卫湘不作声地睇了眼楚元煜，只见他也正望着外面，静如深潭的眼底不见一丝情绪。
直至外面的确定外面已没有碍眼的东西了，他无声地吁了口气，侧首看她，眸中复又有了温暖的笑：“走吧。”
卫湘望着眼前这张俊朗的面孔、感受着这一抹笑，忽而很好奇其他嫔妃面对这一抹笑的时候是怎样的情绪。
因为她虽觉得这笑容很暖，心底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她想到刚被拖走的黄宝林也是他的“枕边人”，而他看黄宝林的神色宛若寒冰，她就觉得自己心里也寒涔涔的。
说不准哪一日，她也会如黄宝林一样狼狈地跪在外面，到时候他也会这样这样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在这一刻残酷如斯。
但她现下只能迎合他的温暖，她于是温柔百转地偎进他的怀里，红唇扬起一弧安心的笑，好似是因他解决了麻烦而松了口气。
去汤泉宫的这一路，她都将这副感恩戴德和享受恩宠的样子维持得很好。
到汤泉宫时，那些惯会看眼色办差的御前宫人已将晚膳备好了。
虽说汤泉宫的几间房都已重新布置过，但大小总归还是那样，尤其卧房远比不得清凉殿的寝殿宽敞，就是与卫湘在清秋阁、瑶池苑的卧房相较也要小些。
因此这日的晚膳并未按御膳的规制准备，卧房中的膳桌之上虽摆满了各式菜肴，但这就是全部了，并未像他在清秋阁或瑶池苑用膳那样即便有摆不上桌的菜也会在外候着，若他有闲心翻一翻膳单，可再随时挑选想品尝的菜式端进来。
不过虽说菜式少了些，卫湘落座时，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紧要的不同：“咦？”她显而易见地一怔。
楚元煜含笑抬眸：“怎么？”
“今日这菜瞧着……”卫湘寻了个恰当的用词，“瞧着似乎比平日少了些精致，多了些野趣？”
楚元煜衔笑点头：“不错，今日看朝臣们吵架吵得心烦意乱，朕便让御膳房备了这些，让他们吃着有些意趣，也好平复一些火气。”
卫湘好奇：“这都是什么？”
这要细讲起来就说来话长了，楚元煜略偏了下头，容承渊笑道：“这些菜肴里的一应素菜都是与麟山附近的农户采买的，肉食是猎户猎得的，就连鸡蛋也是附近百姓家里自己养的鸡下的单。米亦是出自附近的稻田，而非平日所用的贡米，而且——”他恰到好处地语中一顿，“为了不惊扰百姓，陛下并未大张旗鼓地差人出去安排，只是近两日安排宫中女官扮成农妇去各家收购。猎户那边更有趣，是安排了些人手去猎户爱去的几座山里，在暗处盯着，见猎户猎得了东西，不论是什么都高价买下来，再交由御膳房看着处理。”
卫湘听得微微一怔，笑道：“可是给御膳房出了难题了。”
容承渊摇头：“却也不难。陛下一早就吩咐了，一则猎户猎得什么就买什么，种类与多少概不强求；二则御膳房做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好不好吃都不打紧。”
卫湘凝神细思，猜到几分用意，但不直说，带着几分敬慕望着皇帝，含笑道：“臣妾听着这像是别有深意，却又想不出是什么，陛下教教臣妾吧。”
“陛下教教臣妾吧”——这话在她与他之间是常说的，因为他并不知两位女博士的存在，无事时便教她读诗，她又读不明白的地方，总是楚楚可怜地说这样的话。
时日久了，她愈发清楚，他爱听这样的话。或者说，他喜欢这样慢慢教她。
皇帝喜欢嫔妃，无非一才一貌。她的貌已无可挑剔，那个才字最初却是分毫没有的，说一句“才疏学浅”都算捧她。他亲自教她诗书，就像亲手将一块璞玉一点点地雕琢出精美的花样，如何能不欢喜？
但凡是人，没有不爱欣赏自己的作品的。
是以卫湘才说出这话，刚夹起一筷子菜的楚元煜就不自禁地笑了。那将那两片野兔肉送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先温声道了一句“尝尝”，才缓缓说：“也说不上什么深意，只是百姓过日子不比咱们，许多时候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譬如猎户打猎，或许谁都想猎几头野猪、亦或野鹿，不仅可以果腹，味道还鲜美。可这哪里由得他们做主呢？为着一家老小的生计，莫说野兔、野鸡这样的猎物，逼急了就连鼠、蛇也需逮来吃了再说。烹饪之法更不得与御膳房相较，遇上从前不曾见过的猎物，总归会有无从下手的时候，但为着活命，往往都是烹熟囫囵吃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可不可口的话。”
这话让卫湘心生难过。因为她也很是吃过一些苦，是以很能对这朝不保夕的恐惧感同身受；同时，她倒也不曾为下一顿的饥饱担忧过，因此不免也生出几分庆幸，又叹息这天下吃苦之人太多。
她黯淡喟叹，细品了一口那兔肉，才嚼一下，就觉出御膳房必已拼尽全力去将它料理得美味，但仍可吃出肉质粗糙。对她这样不常吃这口的，这也不失为一种新鲜，但若常这样吃那可属实是谈不上享受的。
她又跟着问：“这道理臣妾明白，但听闻这两日争的都是罗刹国的事，陛下何以突然提点各位大人这个？”
楚元煜一哂，循循善诱：“你猜猜看呢？”
卫湘歪头思索着道：“陛下既这样说，可见个中深意还是与罗刹有关的……莫不是朝中主战之声渐多，但一旦开战总不免让边关百姓受苦——到时战火烧过农田，农户就难以种粮；鸟兽受惊奔逃，猎户也难有猎物。不知有多少无辜者会丧生，所以还是和为贵？”
楚元煜衔着笑，并不说她不对，只说：“可若此时不战，任由格郎域人坐大，来日这战火还是要起的，我们只不过是将这份苦留给了子孙后代。”
卫湘一滞，又道：“那还是现在打更好些了？”
楚元煜往她碟子里夹了两根绿油油的小青菜：“但现在打，便是你方才说的那样。”
“那可如何是好？”卫湘这下是真不明白了，美眸里满是茫然，“听来似也不能一直不打，那要么现在打、要么晚些打，总要选一个才是？”
楚元煜也不为难她，笑着摇摇头：“既没有万全之策，打与不打都不妨事。只是朕看他们争成那般，只怕这其中除却为国为民，更有为自己的缘故。不论文臣还是武将，若是把自己升官发财的事放在头一位，百姓才是要吃大亏。”
“啊——”卫湘恍然大悟，“所以陛下赐这些菜下去，是要他们放一放私利，为百姓之忧而忧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若是要打，何时开战、派多少兵、走哪条路，皆有所不同；若是不打，如何与罗刹国维持关系、如何压制格郎域，也都要考量。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文武百官为自己与为百姓考虑，结果往往大有不同，朕不得不提醒他们轻重。”
卫湘只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胸中激荡，她长缓一息，叹道：“陛下用心良苦，但愿各位大人莫辜负了陛下，更不能辜负了百姓。”
“是啊。”楚元煜苦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已烦闷了整日，便不欲再多说这些，转而笑道，“不提这个了，朕要跟你邀个功。”

第92章 禁书 “我还会唱两段。”
卫湘正感慨万千, 听他忽然这么说，一愣：“跟臣妾邀什么功？”
楚元煜道：“朕可是连和朝臣吵嘴时都还念着你，专门从晌午的菜肴里记下这些吃着不错的, 好让你尝个鲜。”
说着他目光微动，旁边侍膳的宦官即刻领会，忙盛了碗汤出来奉给她, 不失灵巧地含笑介绍：“这是鲜蘑野鸭汤，陛下晌午时尝了一口就说娘子应当喜欢, 着意吩咐御膳房又做了些，除了晚上这一钵, 还有继续吊着的, 晚些时候煨个燕窝给娘子当宵夜。”
卫湘边听他说边接过碗来尝了口鸭汤, 果真异常鲜美。又见色泽金黄动人, 更佳满意, 不由笑赞：“这汤拿来煨燕窝必是极好的。”遂心思微转, 续上一句, “臣妾那天去丽嫔姐姐那里小坐, 看福公主吃燕窝吃得开心，不知这鸭汤燕窝她会不会也喜欢。”
楚元煜略作斟酌：“鸭子不是什么大补的东西, 小孩子倒也吃得。”说罢就命容承渊知会御膳房, 命他们晚些时候多煨几盏鲜鸭燕窝, 两盏奉与皇后与皇长子、两盏奉与丽嫔与福公主, 过了会儿又想起敏贵妃，复又多赐一盏下去, 嘱咐敏贵妃好好安养身子。
卫湘垂眸静静听着，本无所谓他赐了谁，想着只要有丽嫔、无恭妃就好。但听他提起敏贵妃, 她又觉为这“厚此薄彼”再添一把火候也不错，就笑道：“臣妾记得，清妃娘娘似乎也很喜欢燕窝？”
——她记得有一回她与皇帝用膳，清妃为着徐益的事前来觐见，便坐下来同用，他首先就让人为清妃先添了一盏燕窝。
但他品着鸭汤摇头：“她素来只吃清炖的，唯添些冰糖。最多再加些牛乳、红枣，旁的口味就一概不喜了。”
卫湘听他将清妃的喜好说得如此清楚，虽知自己的喜好也被他记得许多，还是故作拈酸：“到底是陛下记挂清妃娘娘，这等青梅竹马的情分，臣妾唯有羡慕的份儿。”
楚元煜听出她是故意的，嗤笑摇头，吩咐那侍膳的宦官：“快去，给她多夹些菜，免得她嘴巴闲着，便要说些怪话来调侃朕。”
那宦官很是识趣，闻言走到卫湘身侧，夹菜夹得飞快，转瞬就在卫湘眼前的碟子里添了七八样。
卫湘愈发酸溜溜的：“陛下好难伺候。臣妾在这汤泉宫苦等陛下半日，现下不过醋了两句，陛下就这样！”
说着她美眸笑觑着他，故意又提清妃：“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臣妾如今是愈发明白了！”
这话却令他猛地呛了，“咳——”地一声，呛得面色通红。
容承渊见他是真呛了，连忙上前，卫湘也吓了一跳：“陛下？！”继而起身绕过膳桌，为他轻拍后背。
容承渊见状自就退开了，楚元煜想安抚卫湘，但呛得说不出话，一时只得摆手示意无事。自顾又咳了几声，他好歹缓过来些，又端起汤碗灌下一大口汤顺了一顺，总算舒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攥住卫湘的手：“小湘。”
卫湘眼睛都不敢眨地凝望着他，大有不安：“陛下可好些？”
“朕没事……”他说着又忍不住地咳了两声，平复下来后沉吟了一下，复杂道，“小湘，咱不学这句。”
“什……”卫湘想问，但才吐出一个字就见他别开眼睛，端是不欲多言的样子，就识趣地忍住了，转而一笑，“陛下可吓死人了，可见先人说‘食不言寝不语’颇有道理。臣妾不跟陛下说话了，咱们快用了膳，一会儿臣妾陪陛下去温泉里松快松快，自有的是时间说话！”
她口吻娇嗔，一副不与他打商量的模样。楚元煜笑看着她，哪还有驳她的心思，发自内心地应了声“好”，便都专心用膳不提。
.
这一晚，汤泉里的水漾出去许多。好在泡汤虽是解乏之事，却本身就会让人生出懒惰，他们又那样在池中费了许多力气，上床后不多时就双双睡沉了，没再多做什么，就此省去了半夜里再爬起来沐浴的麻烦。
翌日晨起，卫湘坐到镜前，眼看自己脸颊红润莹亮得紧，心下暗笑那些志怪书籍里常说男人的精气可滋养女妖，果真不是诓人的。
容承渊本候在外面，听闻她起床了，就进了屋来。卫湘从镜子里看看他：“掌印怎的这时来了？”
容承渊慵懒的口吻里带着厌倦：“廷议有张为礼宋玉鹏伺候也一样，我懒得天天瞧那笏板群殴的戏码。”
卫湘惊奇地转过身：“诸位大人都是体面人，还真动手打架呀？”
“真的啊。”容承渊嗤笑着拉过张有扶手和靠背的椅子过来，坐在她侧后不远的位置，想了一想，抱憾地啧嘴，“啧……应该趁你在御前时让你瞧瞧的，虽然瞧多了烦，但头一次看觉得可好玩了。”
“……”卫湘不知该怎么应他这话。
容承渊人畜无害地笑：“这样吧，若有机会，想法子让你看看两国使节谈判，那个也能打。”
“……”卫湘转回妆台那边，“掌印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哦，自然不是。”容承渊见她不接茬，觉得自讨没趣，啧了声嘴，“来给娘子说说昨晚的事。”
卫湘抬眸：“怎么呢？”
容承渊似笑非笑地垂眸：“福公主对那鲜蘑野鸭汤煨制的燕窝反应平平，丽嫔倒很是喜欢，很是盛赞了几句——所以么，恭妃今日一早就听说陛下赏了合丽嫔口味的燕窝给她，也知道了陛下昨日是与娘子用的膳。”
卫湘满意地衔笑，点了点头：“掌印素来是既有本事又有分寸的。我尝着那汤着实是好，一会儿就下厨给掌印也炖上一道。”
“多谢娘子。”容承渊一哂，接着说，“敏贵妃也听说了陛下赐燕窝时正与娘子在一起。”
卫湘眸光一凛。
……他可真会占便宜。
皇帝赏敏贵妃燕窝时的确还在与她一起用膳，但这事属实与她无关。让他这么一说，倒又成了她的好处。
她悻悻道：“多谢掌印。”
“皇后娘娘那边，我就不帮你卖乖了。”他接着说。
卫湘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皇后是中宫、是嫡妻，本就应当时时被皇帝记挂。若连一盏燕窝都要由她开口去劝，那就不叫卖乖，叫挑衅。
“就这些。”容承渊说罢靠向椅背，姿态很是闲适，“我在娘子这里躲个懒，娘子不必理我。”
“哦。”卫湘不以为意。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会儿，房中只余琼芳手中的木梳一下下拂过卫湘满头青丝的细微声响。待长发梳顺，琼芳便为她挽起发髻，挽到一半，卫湘忽又想起昨晚之事，视线复又投向镜子：“掌印。”
容承渊本靠在椅子里闭着眼，闻声抬眸：“嗯？”
卫湘蹙了蹙眉：“昨日我用膳时提起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话，陛下何以反应那般激烈？”她语中一顿，思量着又说，“我初时还道他生气了，后来看着又不像。”
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与镜子里那个迷惑的她对视了少顷，蓦然发笑，又是连连摇头：“啧……这实在是……”
他一时似不知该怎么说，便换了个坐姿，身子前倾，双肘支着双膝斟酌了一会儿，才笑道：“此事其实宫中嫔妃大多心里有数，只是谁也不好明说。但娘子既然不懂、昨日又让陛下知道了娘子不懂，日后就只管将这不懂装下去便是。否则陛下见娘子懂了，一旦追问是何人告诉了娘子，我都没法解释。”
卫湘讶然：“一句诗罢了，怎的说得这样严重？”
容承渊的笑容敛去大半，扫一眼琼芳，琼芳就放下木梳向外退去，原守在一旁的积霖、傅成、廉纤亦无声告退。
容承渊问卫湘：“你在永巷长大，可曾听说过《西厢记》么？”
卫湘霍然回头：“那不是禁书？！”
容承渊气定神闲地点点头：“你知道多少？”
“我没看过……”卫湘哑了哑，“只知它……似是‘秽恶’之书？”
容承渊笑笑：“秽不秽恶不恶的，我不评它。你只需知晓，书中之人是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且其中又有些……”他语中一顿，委婉道，“颇为香艳的词句。这便是它被禁的两个紧要缘故。”
卫湘忙问：“清妃常念的那句，莫不是从这《西厢记》里出来的？！”
容承渊苦笑点头：“正是。”
卫湘瞠目结舌，只觉实在荒谬。
容承渊温声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恐。本朝的禁书，其实多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定下的。那时天下初定，处处都乱，不得不从这些细微之处肃清。后来虽不曾明言过取消禁令，但百余年下来，这些都已无人在意了。就拿这《西厢记》来说，我估计宫中大半嫔妃待字闺中时都是读过的。陛下也早就读过，我么……”他扯了下嘴角，“我还会唱两段。”
“当真？”卫湘一时仍觉困惑，顺着他的话多想了想，方明朗了，“掌印的意思是……因为那两个缘故，众人虽都读过，也不至于因此获罪，但没人会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说？”

第93章 入秋 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
容承渊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谁会把看禁书的事挂嘴边？别的不说, 宫里除了嫔妃、宫人，可还有太妃、太嫔这些长辈呢。”他语中一顿，啧了啧声, 口吻戏谑得恶劣，“你说这和拉着太妃太嫔们一起看春.宫图有什么区别？”
“噗！”卫湘没忍住喷笑出来，一边自顾拿起木梳梳头, 一边从镜子里瞪容承渊，“原来掌印竟这样没正经, 底下的徒子徒孙可知道？”
“也就跟你说说。”容承渊一哂，视线落在她梳头的动作上。
纤纤玉指、如瀑青丝, 更别提那张天仙般的面孔……
人怎么就能好看成这样？！
卫湘凝神想了想, 又缓缓道：“便是我这样不通文墨的人也知那《西厢记》本是禁书, 清妃出身相府, 又京里一等一的名门贵女, 必然也是知晓的, 何以还会把那话挂在嘴边？”她转过身, 望着容承渊道, “莫不是清妃品性孤傲，因而不曾读过这种书, 只听了那么一句诗觉得不错, 就时时念了？”
容承渊觉得好笑, 语气玩味起来：“我倒不知在你眼里, 清妃竟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妙人？”
“……我哪有那种意思！”卫湘白了他一眼，“掌印明知我不喜欢她的, 还非要这样打趣我！”
说罢她气恼地转回去，复又对镜梳头，看起来是不想理他了。
容承渊眉心轻跳：“咱们随便聊个天, 怎么还生气了？”说着他就站起身，踱到她身后，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梳子。她不肯给，与他夺了一下，但他手上很有力气，即便只两指捏着她也抽不走，只得从镜子里又瞪他一眼，他皱眉，“仗美欺人是不是？我如何你知道你不喜欢她？”
卫湘一愣，心下想着自己几度与琼芳说过清妃，与凝贵姬、丽嫔私下议论清妃时琼芳更是在场，不由奇道：“琼芳没跟你说过？”
容承渊瞬间明白她在想什么，挑眉轻笑：“你这话好没良心。我亲自过目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拨给你用，在你眼里，倒成了我往你身边安插眼线。”
卫湘茫然地看着他，不觉间手上放松，那梳子就被他拿走了。
他笑了下，垂眸给她梳着头，却没像先前几次那样好好梳，右手的梳子虽一下下地忙着，左手的手指却在揉捻她的头发，丝绸般凉滑的质感让他爱不释手。
察觉她迷茫的大量，他无奈地一声喟叹：“咱是友非敌，我倒派人监视你？那是什么道理。你的人就只是你的人，若是时时跑来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他在镜子里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你只管把他们拖出去打死。”
“……倒也不至于。”卫湘的心跳莫名有点慌，她避开眼睛，小声的呢喃。
容承渊摇了摇头，略作沉吟，继续说清妃的事：“……清妃很清楚那句话出自《西厢记》，之所以当众说出来，我想应是一种取舍。”
“取舍？”卫湘抬起眼睛，“怎么讲？”
容承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让我想想……那年陛下是十三岁，那清妃便是十岁。当时清妃还是先帝默许的太子妃人选，便也无人拘着他们一起玩。他们上元节时结伴去京中东市的灯会，溜进戏园子看了一出戏。”
卫湘了然：“是《西厢记》？”
容承渊点了头：“是。”
卫湘凝神道：“怨不得了。那话在旁人眼中只是禁书中的一句诗，在清妃眼里，却是她与陛下青梅竹马之情的一道掠影。”
——所以容承渊说，这是一种“取舍”。
在清妃眼里，这份青梅竹马之情比什么禁书、“淫恶”的说法更要紧。为着这份情谊，她便什么都顾不上，满心满眼只有与她一起看戏的那个人、还有戏文里的那句话。
卫湘仔细一想，又道：“只是照这样说，清妃的心思易懂，陛下的想法我倒不明白了。”她说着视线一抬，蓦然看到容承渊正将她的一缕头发打了个圈，又将发尾穿进圈里，俨然是要打结的样子。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那个圈，回过头厉喝：“掌印！”
容承渊却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手贱地干什么事，冷不防被凶一句，他只觉得她脾气可真差劲，被人动了动头发就急了。
“不动了。”他抬起双手，步步后退，“不动了不动了。”直至推回那张椅子前，他坐回去，“你不明白陛下什么？”
“……”卫湘深呼吸，只觉得挺正经的一个话题被他搅得就快说不下去了，好生正了正色才得以继续说下去，“我不明白，陛下究竟是喜不喜欢那句话？若说他喜欢，他昨天不愿我说；说他不喜……”卫湘哑了哑，“他又并不约束清妃。清妃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话说出来，他也没说什么。”
——她第一次听到这话可是在宫宴上。现在回想起来，在清妃说出这句话后，宴席上很是静了一静，但皇帝终是没说什么。
容承渊笑道：“清妃第一次提起这话时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宫里当长辈的谁也不好苛责，至于她回家后，张家有没有提点我就不知了。不过……既然那时便人人都知道她与陛下一起看了那段戏，后面再遮掩便也没什么意思，陛下更没有那样欲盖弥彰的道理。只不过若你也去说……”他轻轻啧声，“那还是有点怪的。”
“我有数了。”卫湘点了点头。
清妃去说，一半是因众人都“心里有数”，另一半更是因九五之尊不怪罪，旁人也不好多作议论。但这话总归是失礼的，最好能止步于清妃，或者说……若清妃也不再提自然更好，总之像她这样不相干的人若也将这话挂在嘴边，那到底是不合适。
卫湘一边摸清了分寸，一边又在心下觉得似有什么地方有点古怪，一时却也想不清，更说不清，疑云就这么在心头一划而过，留下一缕抓不着的烟，而后一眨眼的工夫，就连看也看不着了。
往后数日，行宫里似是平静了些，后宫没什么新鲜事，朝中的纷争在又几番唇枪舌战后也有了眉目，姑且定下的主意是大偃要帮罗刹国攻打格郎域，但并不直接出兵，只在粮草、兵器上予以相助。
八月，暑热在几阵清风里由浓转淡，中秋之后，天气又更凉爽了些。
在这凉爽之中，后宫里总算又有了点新的话题。卫湘月中时先去赴了凝贵姬的“品点小聚”，众人才落座，就听孟才人问：“凝姐姐，臣妾听说明年的册子已送到行宫来了？”
凝贵姬乍闻她提起这个，不觉笑了声：“你何时也消息这样灵通了？是送进来了，只是还在陛下的清凉殿里搁着，没到我们手里呢。”
卫湘全然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就问了句：“什么册子？”
“还有什么。”孟才人笑叹，“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的大选了，现在各地已将待选贵女的名册送进了宫。等到明年春时，她们便要正式入京参选。”
“原是这事！”卫湘恍然大悟。
她当然知道大选是三年一次的，只是先前不曾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如今掐指一算才发现……可不是么？
再到月底时，她又去赴文昭仪的“松月听风”，此时那些册子已送到了后宫来，因皇后在安胎，册子就直接送到了文昭仪与凝贵姬宫里，由她二人先行过目。
众人自然都想知道日后会有怎样的新人进来，便纷纷探文昭仪的口风，文昭仪被问得烦了，苦笑道：“你们想在我这里问出什么？一个个都是大选进来的，对这事还没分寸？这送过来的册子上只有姓名、家世、年纪，高矮胖瘦一应不知、性子如何更无从探究，你们若非要问我，那我只能说……”
她言及此处卖关子似的顿了声，众人听了前几句本已对这番打探不抱希望，忽见她这样卖关子，兴致又重新燃起来，不由自主地纷纷探长了脖子。
冯御媛催道：“什么？”
文昭仪笑睇卫湘一眼：“要选出一个比咱们睿姬漂亮的，多半是不大可能。”
“……”众人一下子都收回脖子，冯御媛失笑：“这还用昭仪娘娘说！这等绝色哪有那么常见，我们也不敢妄想能在三年里见着两个！”
宋才人有点酸溜溜的：“可不是么？单一位睿姬娘子近来便已是独宠了，若再来一个这样美若天仙的，我们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圣颜了。”
卫湘听了，只朝宋才人笑了笑，心下却打算日后寻个机会在闲话家常里将这话说给了皇帝听。
她知道这没什么，便是皇帝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不可能因为这句话动怒。
不过宋才人与黄宝林交好，那这耳边风便不扇白不扇。
这种事，她不求眼下就能派上用场，但万一日后能用上，总不能没得用。
这日的“松风听月”散后，她与文昭仪一同去探望敏贵妃。敏贵妃近来还是避不见人，算起来她到行宫也有月余了，这月余里见过她的嫔妃还是只有文昭仪与卫湘。至于皇后那边，素来是那派母仪天下的贤惠大气，又在孕中本身心力不知，也就不曾纠她什么礼数上的不妥。而皇帝，听闻她毁了容貌，当然也不曾翻她的牌子。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皇后寻仇这事并不着急。
卫湘是个不喜夜长梦多的人，已与敏贵妃提过几回，敏贵妃每每都是摇头，只说“再等等”。

第94章 等待 “陛下有话跟睿姬娘子说，娘子请……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 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皇后寻仇这事并不着急。
卫湘是个不喜夜长梦多的人，已与敏贵妃提过几回，敏贵妃每每都是摇头, 只说“再等等”。
今日卫湘忍不住又提起此事，敏贵妃还是那句话。至于要“等”什么，她和先前一般并不做解释, 但大概是因卫湘已提过数次，这回敏贵妃神色间多了些尴尬, 最终却也只是讪讪地换了话题。
卫湘对此多少有些懊恼，但因对方身居贵妃之位, 她也不好发作。
直至她们都从倾颜殿退出来, 两人仍要同行一段, 文昭仪无奈地叹了声, 跟卫湘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敏姐姐要‘等’什么？”
卫湘忙道：“贵妃娘娘若不想说, 姐姐便不必讲给我听了。”
“其实也没什么。”文昭仪缓缓摇头, “她是在等皇后将孩子生下来。”
卫湘浅怔：“姐姐是说……平安降生？”
“是。”文昭仪颔首, “稚子无辜, 她对孩子下不了手，想等皇后平安生下孩子再与她算账。这事我也劝过她, 我说这是后宫, 尔虞我诈, 容不下那么多善心。但她觉得后宫里争的无外乎三样东西——圣宠、用度、地位, 哪一样也不值得让她把良心也摒弃了去。况且她自己的孩子也没了，她说那孩子落下来时已与寻常婴孩没什么两样, 只是没了气息。所以……”文昭仪凝望面前苍茫昏暗的天色，长长地缓了一息，“所以她怕啊……她怕若她害了皇后的孩子, 皇后的孩子就要跟到阴曹地府里去为难她的孩子。她怕孩子在梦里跟她哭，但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湘听得一阵难过，眼眶也泛了一阵酸，但仍抓住了疑虑，打量着文昭仪，佯作随意地追问：“这种缘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贵妃娘娘为何不愿说？”
文昭仪笑叹：“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经了这一遭，孩子没了、容貌也毁了，不免变得更加敏感。我跟她提过几回，说这缘故应当与你解释清楚，但她觉得这本就是她求你帮忙，如今又为着这种缘故瞻前顾后，怕惹得你不高兴，就该不管她了。”
“这叫什么话……”卫湘神情复杂，连连摇头。
“也不怨她。”文昭仪哀叹，凝望着卫湘，口吻里生出几许酸楚，“妹妹你生得太美，性子又好，得封这大半年几乎算得上独宠了，旁人得幸的时候加起来还不及你的一半，所以你不清楚后宫本是什么样的。”
卫湘听她说起这个，不好插话，只得安安静静地听。
文昭仪继续道：“在你之前……故去的妩贵姬得宠过一段，说来与你差不多，几可够得上‘独宠’这两个字。只是她寿数不长，三四个月的光景，昙花一现般地没了。”
“除了那一小段时间……陛下都还挺雨露均沾的。若硬要从中论个格外得宠的，那便是敏姐姐了，单论侍寝次数连清妃都要往后排一排。可如今呢？”文昭仪回想敏贵妃往日的风光，心下唏嘘不已，“如今为着几颗天花留下的疤，陛下看也不去看一眼了，这些日子虽也赏赐不断，可个中差别她哪会不明白？偏又是曾经宠冠六宫的人，这落差实在太大。她如今啊……只怕人人都嫌弃她，用她自己的话说，宫里头姐妹众多，若单是没有圣宠，日子也没什么过不下去的。可若嫔妃们都疏远了她，这就当真难熬了。”
“贵妃娘娘心事也太重了。”卫湘无奈地摇头，“姐姐只管告诉她，这缘故我感同身受。让她只管放宽心，咱们一同等着便是。”
文昭仪莞尔，点了点头。两人沿林荫小路复行几步，忽见几名宦官步履匆匆而来。这道不宽，嫔妃与宫人“狭路相逢”，自当是宫人退开避让，没有让嫔妃给他们让路的道理。然两人都看出那几名宦官神色焦灼，只怕是有急事要去向谁禀奏，相视一望，便都向一旁让开了，身后随行的宫人们见状也都连忙避让，一条本就不宽的小路就这样硬生生让出了一半，足够他们赶路了。
然而那几名宦官却在赶至二人身前时就止了步，为首的那个明显松了口气，向文昭仪躬身道：“昭仪娘娘安！仪景姑姑差奴来知会娘娘，皇后娘娘……发动了！”
“什么？！”文昭仪悚然一惊，下意识里又与卫湘对视一瞬，那一瞬里两人不免都在想：这下不用等了。
接着文昭仪便又急喝：“满打满算……这也才将将八个月，何以就发动了？！”
语毕顾不上在那里驻足细说，足下一转，便往椒风殿的方向去了，卫湘自然跟她同往。
那宦官跟在她身后禀话：“奴只是在外殿伺候的，也不知缘由，只是仪景姑姑突然吩咐奴来找您，另遣了人去敏贵妃、清妃、恭妃和凝贵姬处，谆太妃那边也有人去了。”
卫湘听及此处不由一滞，忙道：“陛下那边呢？”
那宦官的神情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垂眸道：“皇后娘娘知晓陛下近来国事繁忙，只说不必搅扰……”
“胡闹！”文昭仪一声厉喝，被卫湘拉了下衣袖方意识到这话不妥，复又沉声，“皇后娘娘以国事为先，你们当下人的也不知劝，真是胡闹。快，你只管去清凉殿禀明陛下，若出了事，自有本宫担着！”
那宦官匆忙应了声“诺”，连忙去了。文昭仪扫了眼与他同来的三人，定了定神，吩咐他们：“事关中宫与皇嗣，后宫谁也不能怠慢。你们去各嫔妃处都知会一声，免得有哪个不知情的平白失了礼数。”
“诺。”三人应下，即去照办，周围就又只剩了自己人。
卫湘细品皇后的吩咐，笑了一声：“陛下近来将宫中之事全权交予姐姐和凝姐姐，表面上是不愿皇后孕中操劳，实际上为着什么……看来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谁又不懂呢？”文昭仪冷笑，“也是她咎由自取。从进东宫算起，我与敏姐姐便是无一刻不以她为尊的，后来清妃入了宫，与她横竖不对付，我们也为了护她还与清妃有过几回口舌之争，敏姐姐更因此挨过陛下训斥。便是此番有孕之后，敏姐姐也不曾生过半分越过她的心思。偏她这样容不得人，也就怪不得我们撕下她那张充贤德的面具了。”
“是这个道理。”卫湘点一点头，心下忽而又想起得知敏宸妃沾染天花的那晚，朝自己泼来的脏水。
就如她先前所言，那晚她是洗脱了嫌隙，皇帝更是态度强硬，没让她受分毫委屈，可那些事究竟是谁做的，还不清楚呢。
是后来授意杨氏害过她的恭妃，还是对敏贵妃下了手的皇后？
卫湘原本几乎笃定是前者，现在倒也拿不准了。
.
两刻之后，嫔妃们便都到了椒风殿，几个主位候在外殿，位份低些的就守在院子里。就连久不见人的敏贵妃也到了，只是双眼之下尽遮着面纱，看不着留了疤的容颜。
闵淑女因陪伴谆太妃，算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了，她扶着谆太妃进了院门，众嫔妃都忙敛裙问安。谆太妃边穿过院子边道一声“免了”，入了殿门，又迎来新一重问安声。
她径直走到主位前落了座，先命众人起了身，便隐忍着不满道：“皇后生子，皇帝便是在廷议，也该过来守着，如今这样，实在是大臣们不懂事了。”
文昭仪忙笑道：“太妃息怒，这事恐怕怨不得陛下。方才睿姬妹妹跟臣妾喝茶呢，说起陛下要召见格郎域的使节，这会儿约是正被此事拖住了阵脚。这也没办法，倘若都是自己人、亦或是罗刹国这样的友邦，自是什么都好说；但格郎域向来不是善类，陛下若扔下他们走了，指不准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谆太妃闻言面色稍霁，无奈叹息：“既是这样，便也罢了。”
又过约莫小半刻，圣驾仍不见踪影，倒是容承渊奉旨到了椒风殿来。
他自是入殿先向谆太妃问了安，禀的话一如文昭仪所料，皇帝果然是被格郎域的事拖住，不好失了礼数。
谆太妃见他过来，倒更安了些心，笑道：“皇帝既然忙，就让他忙吧。你在这里守着，有事自可及时前去禀话，也就不怕什么。”
容承渊垂眸应了声“诺”，并未在殿中多留，寻了个由头就又退出殿外。出殿时睇了眼左右，两旁的宦官虽不明就里，还是会意地阖上了外殿的殿门。
与此同时，数名御前宦官进了院来，有条不紊地前往椒风殿各处，却是将前前后后的宫人都看住了。
殿外等候的嫔妃们无不一惊，但见其着意阖了殿门，便知他不想惊扰谆太妃，一时也无人敢去多嘴。
所幸容承渊也没打算让她们提心吊胆，他阔步走下石阶，几名低位的小宫嫔多看他一眼都心虚，下意识地瑟缩后退。
他在众人面前止住脚步，垂眸一揖，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向来胎像稳固，如今却不足月就已发动。咱家在陛下跟前办差，不得不多几分顾虑，只得先查了再说，惊扰各位娘子了。”
众人知道这般大动干戈的缘故，心里就安稳了不少，陶采女连连点头：“应该的。”
容承渊抬眸看向卫湘：“陛下有话跟睿姬娘子说，娘子请借一步说话。”

第95章 符咒 哪怕三岁小儿也知道，这只能是一……
卫湘颔了颔首, 在满院嫔妃神色各异的注视中随容承渊去了西侧廊下无人之处。
容承渊自怀中摸出一巴掌大的甜白釉小盒，姿态恭敬地奉与卫湘：“陛下说娘子前两日在清凉殿吃了这饴糖，很是喜欢, 特命御膳房又制了些给娘子。”
“这点小事，陛下还记得。”卫湘心头一暖，含笑接过。
却听容承渊忽地压低声音问：“今日之事, 可与你有关？”
卫湘一怔：“什么？”
“皇后怀胎才八个月。”容承渊低着眼帘，“若与你有沾染, 切莫瞒我。”
卫湘听他语速显比平日快些，知晓是因嫔妃们都在不远处看着, 他们不宜在此多言, 便也不多问什么, 只摇了头：“和我没关系。”
“那就好。”容承渊颔了颔首, 遂退开半步, 向她一揖。
卫湘点点头, 气定神闲地回到院中去, 将手里那枚圆盒交予积霖, 笑说：“好好收着，一会儿回去放在我卧房的茶榻上。”
“诺。”积霖福身应了。众人虽心思各异, 但都不多言, 唯黄宝林静立在三步远的地方, 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皇后娘娘正生着孩子, 这岂是炫耀恩宠的时候？”
卫湘心下轻笑，不加掩饰地直接望了过去, 只见黄宝林神情黯淡，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厚重的脂粉也难遮住她眼下的乌青, 可见前阵子的波折让她心力交瘁。
说起来，她现在原是应该在闭门思过的，只因皇后生子妃妾都要按宫规在外候着，她才得以出现在这儿。
都这样了，偏不长记性。
“呵。”卫湘扬音一笑，笑音里透出的轻蔑令她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张扬，她悠悠地踱向黄宝林，黄宝林顿时心虚，想要躲避，但又硬撑住了，抬眸盯着她道，“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卫湘好整以暇地给她理了理衣领，继而抬起眼帘，欣赏起她的发髻来。
她自正六品贵人降至从七品宝林，康字封号也没了，还令父母受了训斥，现下心气受挫，整个人都低调下来，不仅衣裙颜色朴素，发髻上也不见太多点缀，只戴了两只镶宝的银钗。
再仔细看，更可见她发髻一侧梳得不够精心，隐隐可见些许毛躁的迹象。
卫湘勾了勾唇，抬手抚上那一片毛躁。黄宝林猛地推开她的手，继而自己按到那一片，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顿觉丢人，不禁双颊飞红。
卫湘毫无恼色地收了手，含笑道：“我心疼姐姐罢了。杏实梅实两个都挨了板子，底下的宫人伺候起来不够细心还是次要的，紧要的是这些刻薄话都没人替姐姐说了，竟要姐姐亲口说出来。”
黄宝林眼底一慌：“你……”
卫湘捏起绣兰花的丝帕，掩唇直笑，口吻仍是慢条斯理的：“我劝姐姐多忍着些吧！不然下回那板子直接落到姐姐身上，那可怎么好？”
“睿姬娘子说笑了。”黄宝林艰难地撑着体面，“宫里惯来没有杖责嫔妃的规矩。”
“是么？”卫湘恳切地颔首，“原来这才是姐姐屡教不改的缘故，倒是我不知规矩了。只是，亲近的宫人若被打死，对姐姐总也有诸多不便。我若是姐姐，我就听劝。”
“你……你敢！”黄宝林趔趄着上前一步，终是被她激得乱了方寸，急急地道，“她们两个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你休想……”
“咱们闲话几句家常，姐姐怎的就急了呢？”卫湘打断她的告诫，满目无辜地摇头，“我哪有要动她们两个的意思？姐姐可别胡乱安罪名给我。她们两个如今正卧床不起，姐姐说出这话，若她们真有个三长两短，倒成了我的不是。”
言及此处，又是摇头：“人命关天的事，我哪里背得起呀！”
“你你你……”正话反话都被卫湘说了，黄宝林被围追堵截得语塞。
自始至终，卫湘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黄宝林除了开头那句讥嘲，后面句句都是乱的，更是被卫湘牵着鼻子走。这情形瞧着就像一只漂亮的猫儿在两爪之间玩弄猎物，任凭猎物如何惊慌失措，猫儿依旧优雅矜持。
周遭的嫔妃中很有几位看得想笑，又觉不妥，便一个个紧抿朱唇别开眼睛，硬生生憋着。
“唉。”卫湘在黄宝林面前哀叹一声，摇一摇头，便转身去寻相熟的陶采女去了，独留黄宝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众人继续等着，时而能听到寝殿中接生婆指导皇后生产的只言片语，间或掺杂几声痛苦的呜咽。宫女、宦官或端着水、或端着药进进出出，个个脚步都很急，却有条不紊，分毫不见混乱。
时间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慢慢流逝，不觉间已是乌金西坠，红墙间起了凉风。
瑟瑟风声之中，丽嫔小声咕哝：“快三个时辰了，怎的竟这样久……”
话语随风飘入众人耳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皇帝如今子女不多，多数嫔妃对生孩子这事没什么数，丽嫔却是生过的。而且她当时正因妩贵姬之死蒙冤禁足，不免寝食难安，生产也不甚顺利。
可即便这样，她生孩子似乎也没有这样费力。
一时间院中三两结伴的嫔妃们都不免与同伴私语两句，忽又见一宫女端着碗疾步穿过回廊，正往殿里头去，碗中的苦香被夜晚的清风刮出来，飘散院中，众人一嗅即分辨出来：“这是参汤？”
“好浓的参汤！”
继而不免又一阵窃窃私语。
再过约莫一刻，一宦官踉踉跄跄地冲出殿来，打破了一直维持得极好的“有条不紊”。众人悬着心都看向他，依稀从服饰分辨出他是御前的人。
他急奔至西侧廊下，容承渊一直在那里。众人见容承渊侧首听他禀话，都不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却哪里听得见半个字？
但也就只过了三两句话，就见容承渊神色立变，回身挥手，两名始终候在院门口的宦官如风一样出了门，顷刻就没了踪迹。
几是同时，又见数名御前宦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围在院子四周，沉默侍立。
于是也无须去听什么了，谁都瞧得出，必是皇后的情形不好。
陶采女皱着眉轻声抱怨：“这样看管咱们做什么？便是真有谁打错了主意，还能跑了不成？”
卫湘拍了拍她的手，含笑宽慰：“掌印行事谨慎罢了。”
而后不到两刻，圣驾终于来了。其实格郎域使节尚未告退，只是听闻皇后难产，便是再有怎样的敌意也不好挑理，几位使节都忙劝皇帝快去，继而便忙不迭地告了退。
楚元煜步入院中，问安声四起。但他一直顾不得这些，径直入了殿，外头的人就听里面的问安也响了一阵。
正各自迟疑着起身，容承渊不知何时已从西廊下移至殿门不远处，颔首向内一引：“诸位娘子请。”
口中虽说着“请”，无形中却有种要将她们传进去挨个问罪的架势。
一种人心惶惶就在众人之中蔓延开来，容承渊这掌印摆出这副架势，任谁见了都是要怕的。
是以众人入殿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人群沉默得吓人。卫湘在离殿门尚有很远时就开始不动声色地盯着容承渊看，试图从他面上分辨出点什么。
他不经意间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全然不打算说什么，视线转而移开。
卫湘别无他法，只得心如止水地继续入殿。
经过容承渊身侧时，听到他正问身边的小宦官：“敏贵妃可来了？”
那小宦官一愣，回道：“来了啊……早就在殿里头，掌印没见到？”
容承渊淡然：“我只进去与太妃问了声安，不曾细看。”
卫湘足下微顿，复又看了他一眼，他仍在与那小宦官说话，口吻很是轻松：“来了就好。”
卫湘凝神想想，自顾入了殿去。宫人已在殿中添足了绣墩，众人再行向谆太妃、皇帝与主位嫔妃们问过安后，就依次序落了座。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皇帝。
在左右两盏多枝灯交织出的明暗之间，天子眉宇间透出令人窒息的阴鸷。这种神情在他面上并不常有，因为他总是怜香惜玉的，在嫔妃面前纵是发怒，也总维持着分寸。
可现在，一种陌生的狠戾在他眼中几乎压制不住，这样的狠戾远比动怒更加可怕。
一时之间，无人敢妄言一字。身为长辈的谆太妃虽想劝一劝他，最终却也没能说出话来。
楚元煜低着眼帘，不带分毫感情地吐出一句话：“容承渊，你说。”
容承渊是随在众人身后入殿的，此时刚在皇帝身侧站定。听得问话，他躬身轻道：“奴确是搜到些东西。”
他无声地挥了下手，宋玉鹏自殿门口走了过来。
宋玉鹏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身子躬得很低，如此一路走过去，众人都瞧见了他托盘中的东西——那是一枚薄薄的红色，也就一寸长，上面烫着金字，不知是什么。
宋玉鹏在八仙桌前驻了足，谆太妃看见那物，眼中一栗，即要伸手拿来细看，容承渊忙上前挡了，赔笑道：“此物不吉，太妃莫动。”
语毕自己将那东西拿起来，拆了上头的蜡封。众人看着他这个动作，才知那红色烫金的东西不过是个纸袋。
然后，她们便眼看着容承渊从中抽出了一枚明黄色的三角。
四下里惊起一阵倒吸冷气之声。哪怕三岁小儿也知道，这只能是一枚符咒。

第96章 莪术 “在椒风殿后房檐上的两片瓦当之……
容承渊将那符咒小心展开, 给谆太妃与皇帝细看，口中禀道：“具体是什么符，还需传钦天监来验。”
谆太妃眉心紧锁：“宫中严禁巫祝之事, 哪怕这符是祈愿用的，也不当出现在宫里！”
容承渊轻道：“是。”
皇帝侧首凝视着那张符：“传钦天监。”
门边的一名宦官忙往外去，皇帝又道：“何处找到的？”
容承渊垂眸说：“在椒风殿后房檐上的两片瓦当之间。依着方向算, 正对着皇后娘娘的凤榻。”
楚元煜收回视线：“既在椒风殿里，皇后身边的宫人便脱不了干系。若皇后平安脱险便罢了, 若皇后不妥——”他语中一顿，“宫人全部殉葬。”
此话落定, 殿中众人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名皇后身侧的宫人面色惨白, 却又不敢跪地告饶, 唯余冷汗顺颊而下。
一派死寂里, 寝殿的门开了, 众人的目光又向那边聚拢, 只见两名御医沉默地行至殿中, 跪地叩拜, 一字字禀道：“臣等无能，皇次子……夭折了。”
“什么！”谆太妃猛地站起来, 又因晕眩站不稳身子。闵淑女忙扶住她, 谆太妃不及坐稳便厉声喝问, “皇后如何！”
院首田文旭神色沉郁：“皇后娘娘……血崩虽已止住, 但身陷昏迷。能否苏醒，臣等……”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进去守着皇后！”谆太妃急道, 声音里带着哭腔。
御医见状不敢耽搁，忙赶回寝殿。闵淑女为谆太妃抚着胸口顺气，清妃在旁劝道：“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还请太妃保重凤体。”
这话本事好言相劝，此时却触了谆太妃的霉头，谆太妃双目含泪，指着她怒道：“你说什么风凉话！你自是不急的……若皇后去了，倒正合了你的心意！”
清妃骇然，连忙离席跪地：“臣妾绝无此意，太妃息怒！”
皇帝神情疲惫，向谆太妃颔首道：“母妃，皇后一贯身子康健，必能熬过此劫。朕会在这里守着皇后，还请母妃宽心。”说着他睇了眼闵淑女，“阿澜，先侍奉母妃回去安歇吧。这些日子朕实在忙碌，多劳你费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诚挚，依稀可见几分愧疚。
闵淑女垂眸福身，轻轻一喟：“陛下这话太见外了。太妃于臣妾如生母无异，臣妾自当尽心侍奉。”语毕，又小心翼翼地搀扶谆太妃，轻道，“母妃，咱们回吧。臣妾差人留在这里守着，不论什么消息，自会及时向您回话。”
谆太妃眉心紧锁，虽担心皇后，但也知自己已不年轻，不可这样硬撑。无奈地摇摇头，就在闵淑女与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往外去了。
帝妃见状都起身施礼恭送，待谆太妃走远，方又陆续落座，适才跪地告罪的清妃亦起身落座回去。因被谆太妃当中责难，神情间多了几许黯淡凄然。
她的性子素来不好相与，后宫之中多有人爱看她的笑话。若放在平常，卫湘也乐得借此一笑，可此时她顾不上，一心盘算着她入殿时容承渊提及贵妃的那句话。
那句话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却又偏向专门说给她听的。
以容承渊一贯的细心妥帖，她可不信他入殿见了礼，却没看见敏贵妃这么个大活人。
只是，他是想提醒她什么呢？
卫湘一时摸不清。
不一会儿，钦天监的人到了。因事关国母安危，钦天监不敢大意，监正、监副俱赶来回话。二人叩了头，容承渊拿着那符咒上前给他们看，二人只扫了一眼就变了颜色。
楚元煜眸中凛然：“是什么？”
“这……”监正、监副对视一眼，均伏地深拜，监正颤声道，“这是……是诅咒孕妇落胎的符咒！”
满座皆惊，凝贵姬不可置信道：“何人如此大胆？你们钦天监可瞧得出这符咒的出处？”
监正摇头：“这种符咒在民间流传已久，并非哪一派系独有，许多修道之士都做得来，实在无从分辨。”
落胎……
卫湘凝神细想，启唇轻问：“诅咒落胎的符咒……不知是唯有小月份没保住叫落胎，还是包括些别的说法？”
她这问法听得古怪，钦天监二人不敢妄答，都循声望过来。
二人都不曾见过卫湘，但见其容颜，心下就有了数，监正拱手道：“不知睿姬娘子何意？”
卫湘失落地颔首：“两位大人恐怕还不知道……皇后娘娘所生的皇次子已夭折了，不知与此符有无关系？”
二人复又对视一眼，自是不敢咬定无关，监副便回道：“这等歪门邪道最是狠毒，符上又书有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总难免伤及凤体，多少有些关联。”
“那就是说……”卫湘低下眼帘，“倘若胎死腹中，这种符咒更逃不了干系了？”
钦天监二人听得一愣，一时不知她何出此言。
嫔妃们却都即刻反应过来，敏贵妃隔着面上青纱捂住嘴巴：“睿姬，你是说……”
卫湘离席，敛裙下拜：“陛下，贵妃娘娘失子之时虽身患天花……但今日这般，臣妾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借天花之事当障眼法，娘娘失子之事另有缘故。求陛下一并彻查，也给贵妃娘娘一个交待。”
皇帝即道：“你快起来。”又言，“这话不错，是该一并查清。容承渊。”
容承渊会意欠身：“奴亲自带人回宫细查玉芙宫中有无符咒。”
他这话倒令皇帝多看了他一眼，卫湘心下明白，皇帝绝没打算差他这掌印亲自去办这等差事。只是他既这样说了，皇帝凝神想想，便也点了头：“去吧。”
话音才落，有人嫣然一笑：“到底是睿姬娘子能让掌印上心。娘子一句话，掌印便连御前的差事也不顾了，一心只想办妥娘子的吩咐。”
卫湘眉心狠狠一跳，众人也都看过去，说话的竟又是黄宝林。
众人神色各异，卫湘乜着她，直截了当地吐出一句：“我真是懒得搭理你！”
此语引得周遭一片衣袍摩挲之声，放眼望去，在座很有几位嫔妃正以帕掩唇，端是矜持的模样。
——卫湘这话说得她们实在想笑，可皇后生死未卜，她们又不敢笑，只能这样忍着。
这样硬忍，旁人还罢，敏贵妃一时气息不顺，蓦地又咳嗽起来。
流岚忙要从荷包里拿喉糖给她，卫湘心念一动，道：“许是臣妾多疑……贵妃娘娘这咳疾，好似也有许久了。”
她突然说起这话，敏贵妃与流岚都猝不及防，敏贵妃边咳嗽边怔怔看她，流岚心下直庆幸自己尚未将拿喉糖拿出来，探入荷包的手指转而捏住另一只小盒，神情自若取出、打开，拈出一枚浅棕色的硬糖喂给敏贵妃，口中叹道：“可不是？亏的有这喉糖，否则娘娘夜里都无法安寝。”
文昭仪的视线在卫湘与她二人间扫了个来回，马上接话：“咳疾罢了，合不该拖这么久。睿姬妹妹这么一提，本宫也觉得蹊跷，别是敏姐姐宫里有什么东西不妥。”
她说着又想起皇后尚在危机之中，就此将话题引到敏贵妃的旧事上甚是不妥，便望向皇帝，目露忧色：“后宫之中以皇后娘娘身份最尊，其次便是敏姐姐。如今她二人先后抱恙，实在令人不安，臣妾只怕其中有什么关联。”
有了她这一句，流岚得以顺水推舟地续言：“昭仪娘娘、睿姬娘子多虑了，我们娘娘自小产以来便当心得很，一应吃食都有宫人和太医反复验过，熏香更是不用了，连花束、果盘都不摆了，便是有人存着坏心，想来也无从下手。”
“你这话说的。”卫湘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小盒上，“这喉糖不就是贵妃娘娘日日都吃的？”
她们一唱一和，总算把话推到了这一步。流岚恰到好处地一愕，连连摇头：“这事御医亲自开的方、娘娘宫里的小厨房自行熬制的。”
“那也难保不出纰漏吧。”卫湘淡声道。不等她这话说完，敏贵妃已匆匆摸了帕子，将刚送进口中的那颗喉糖吐了出来，裹在丝帕中，嫌弃又不失恐惧地丢到一旁。
她们这厢唱着自己的戏，张为礼溜着边入了殿来，与容承渊耳语几句。
容承渊睇了他一眼，遂点了头，张为礼朝外面打了个手势，即有两名御前宦官押着另一宦官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卫湘亦停了自己的戏，只见张为礼拱手道：“陛下，掌印恐今日之事别有缘故，差了人盯在椒风殿的小厨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凡皇后娘娘入过口的东西，更一一命太医查了。”
他说到这扫了眼皇帝的神情，复又垂眸，继续禀话：“查到最后……在一只药壶的壶嘴里搜到一包药粉，经太医验了，是莪术研磨而成的。”
皇帝扫他一眼：“莪术？”
张为礼解释道：“太医说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妇人月事不调时常要以莪术入药。但……生产之人若用了莪术，便易致血崩。”
皇帝额上青筋跳了两跳，问出下一句话时，谁都听得出他是在强压怒火：“皇后可用了此药？”
张为礼作为容承渊的得意门生，一点不傻。眼见圣上生恼，他半分不愿沾染被迁怒的风险，转身怒喝那被押进来的宦官：“还不快回话！”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宦官连连磕头，张为礼眼见皇帝的神色愈发阴沉，走过去提住这宦官的衣领便是一记耳光：“哪学的规矩！”
这宦官自知已无路可逃，面色变得灰白如纸，在众人的注视中，他浑身打着颤，自颤抖的齿间一字字地挤出话来：“是……是最后那碗提气参汤……”
言下之意：皇后已服下了。

第97章 控场 “着人送黄氏回宫去，少在这里惹……
众嫔妃都望向皇帝, 皇帝却不必自己开口，张为礼已继续问道：“何人指使？”
“没、没有……”那宦官忙不迭地摇头否认。
只是这否认看着太假，自然无人会信。
容承渊道：“押下去审明白。”
“陛下饶命……”那宦官瞳孔骤缩, 撕心裂肺地喊起来。适才押他进来的那二人即刻要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出去，但在被捂住嘴之前，他突然喊出一句, “贵妃娘娘救命！”
殿中氛围一变。
他这话意味不明——若硬不做多想，贵妃是现下这方殿中皇帝之外最为尊贵的人, 宫人见皇帝起了杀意，求她庇佑似是本也正常。
可当下这个局面, 谁又能不多想。
敏贵妃不由慌张, 眼见他被拖出去, 就要为自己辩解：“陛……”
卫湘压过她的声音：“臣妾记得……敏姐姐之所以发落了身边的几个宫人, 也正是因这一味莪术？”
敏贵妃一滞, 原要说出的话皆咽回去, 怔怔扭头望向卫湘。
其实卫湘并不知什么莪不莪术, 敏贵妃那日讲起此事, 说得没有那么细，只说药里被添了份量极微的破血药物, 以致她淋漓不止。
但她本就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又私下发落了相关的宫人, 此事已是死无对证。
这个“死无对证”本对她极为不利, 现下倒让卫湘抓住了益处。
卫湘冷笑：“这人好毒的心思，先害了贵妃娘娘, 如今又故技重施加害皇后娘娘，还安插这样一个人攀咬贵妃。她这是打好了算盘，若皇后与贵妃斗起来, 她就可全身而退了。”
“竟有这事？”楚元煜眉心深蹙，看向贵妃，“倒不曾听贵妃说过。”
这话带着分明的怀疑。
好在适才大有些跟不上卫湘筹谋的敏贵妃回这话倒不难，神色顿时暗淡下去，虽强扯起一缕笑，却更显得无限凄苦：“睿姬妹妹说的宫人，是浮岚……”这两个字才说出口，她就落下泪来，按捺不住的伤心令人动容。跟着又是一阵咳嗽，虚弱之态更让人不忍苛责。
文昭仪马上接过话，长叹道：“是敏姐姐心急了。那时敏姐姐才失了孩子，又遭亲信背叛……一时气不过，就杀了她。事后想起应好生逼问幕后主使，却为时已晚。”
敏贵妃又哭又咳，上气不接下气：“臣妾若、若知晓如今会令皇后娘娘重蹈覆辙，必定、必定……”
“好了。”皇帝面上疑虑渐消，露出怜悯，吩咐流岚，“扶贵妃去侧殿歇一歇，别让她再动气了。”
又听敏贵妃懊恼道：“臣妾实不该杀了她的！”
皇帝长叹摇头：“你才承失子之痛，哪有力气周全那么多？不必自责，朕定要给你和皇后一个公道。”
敏贵妃犹是满面悔恨，垂泪谢了恩，这才虚弱不已的起身，由流岚扶到侧殿去了。
楚元煜本就劳神了整日，加上忧心皇后，更觉疲惫不堪。摇了摇头，又道：“都回去吧，朕陪着皇后。”
众人忙离席告退，卫湘暗暗松气，庆幸自己猜得没错，也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当晚，容承渊便带数名宦官离了行宫，回安京皇宫搜查符咒。
次日天明，内官监审问的供词不胫而走，除了昨天揪出的那宦官，他们另还押了数名皇后身边的宫人去审，几人话中的矛头皆指向敏贵妃，更有两人咬死说是流岚与死去的浮岚收买了他们。
但供词虽然如此，皇帝却并未直接下旨审敏贵妃的人。
敏贵妃与文昭仪这才回过味，结伴赶到汤泉宫来见卫湘，脸上都写着后怕。
敏贵妃抚着胸口道：“我的天……若没有你，现下可不知是什么局面了！”
卫湘含着笑，并不多作谦虚。
……诚然，这事归根结底该谢容承渊的提点，但就那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她能悟出来，她就当得起敏贵妃的谢意。
容承渊应是早在圣驾到来之前就知此事是冲着敏贵妃去的了，所以才说了那句话给她听。
她摸不准他的意思，但那张诅咒皇后的符咒足以让她知晓背后有人设局，就赌了一把。
所以，她抢在矛头指向敏贵妃之前挑出了敏贵妃受害之事，从落胎的符咒带出敏贵妃胎死腹中、再引出喉糖，抛砖引玉地让众人觉得敏贵妃与皇后同为受害者，下黑手的是第三个人。
莪术的事被揭破，她又捅出浮岚的死因，再一次将敏贵妃择出来的同时，还印证了前面的话。
这里面所有的话都是真的，唯有两点不实。一是敏贵妃被下的药或许并非莪术，但已死无对证；二是敏贵妃后来暗查除了浮岚与皇后的关系，但这事也没有实证，唯有她们自己人知道。
因此，这两点不实都不怕被戳穿，这就让她顺利控住了局面，她敏贵妃和皇后放在了同样位置上。
而若她没这样做，又会如何呢？
卫湘猜想……那在椒风殿的宫人开始攀咬敏贵妃之后，事情或许就会变成敏贵妃自己失了孩子，就对皇后生了嫉妒，因而容不得皇后平安产子。
虽然这也未必真能动摇敏贵妃的根基，但帝王一旦起疑，总归是不妙。
真是好险，还好她反应够快，敏贵妃、文昭仪与她的配合也还算默契。
接下来，她相信容承渊真的会在玉芙宫“搜”到符咒，那么事情看起来就真成了有人用如出一辙的手法害了两位皇子。
然后，她早先托容承渊安插到敏贵妃身边的宦官也可以被挖出来了，虽然这般情形下，他攀咬皇后与皇后宫里的人攀咬敏贵妃一样都不会被采信，但能进一步洗脱敏贵妃的嫌疑也不错。
……她们先前安排这一步棋本是想泼皇后一盆脏水的，现下脏水泼不成，倒成了自保的佐证，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卫湘心里感慨万千，盘算着这事，向敏贵妃与文昭仪道：“我只还有一点不明。”
文昭仪问：“什么？”
卫湘道：“皇后想除掉贵妃娘娘，竟到了搭上孩子的份上么？贵妃娘娘都还对她的孩子下不了手呢，她倒狠得下心？”
她很是好奇：“贵妃娘娘到底如何得罪过她？”
文昭仪摇头苦笑：“这你怕是想岔了。依我看，她并未想搭上那孩子。”
卫湘不解：“怎么说？”
敏贵妃淡淡道：“她已怀胎八月了，又一贯胎像稳固，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的。没能保住，想是在她的算计之外。”继而一声冷笑，“这便是报应吧！”
卫湘顺着她的话一想，心下豁然开朗：“是了……害人腹中之子的法子多得很，这回偏是用什么符咒。往后那莪术就是冲着她去的了，细想来与孩子可不相干。”
“是啊。”文昭仪露出讥嘲，“巫祝之事宫里虽然忌讳，真死心塌地相信的人却也不多。这等谋算，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神鬼身上，可见她原是想保这孩子的。”
“看来还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敏贵妃神色黯淡，“她自以为谨慎周全，可这回神鬼偏就显灵了。只是可怜了那孩子……”她长声叹息，“若能和神鬼说得上话，我倒真想告诉他们，此事再怎么样也与她的孩子无关，只冲着她一人去便好，她的孩子合该健健康康地活下来。”
这日之后又过两日，容承渊果然如卫湘预料的那样，在玉芙宫也搜到了符咒。
他带人赶回行宫复命时，皇帝正巧刚从椒风殿到汤泉宫来。
在皇后的事上，他果然还是够意思的，明明近来政务繁忙，他竟还是寸步不离地守了皇后四五天。直至皇后一个时辰前睁了眼，他还又亲自喂皇后服了汤药，在皇后又睡下后才总算离了椒风殿。
卫湘从未见过他这么累，哪怕前阵子因天花和罗刹国之事焦头烂额成那样，他眼下也没有过这么重的乌青。
她于是让他枕在她膝头安睡，纤指温柔地给他按着太阳穴。容承渊进来禀话的时候，她知他醒了，但见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便也不停。
容承渊立在床边禀道：“玉芙宫的瓦片之间果然也有符咒。奴已让钦天监瞧过了，与椒风殿那张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所写的生辰八字不同。”
他边说边奉上符咒，皇帝仍不睁眼，卫湘扫了眼，啧声道：“连字迹都如出一辙，可见是出自同一名道士之手了。”
这话自是说给皇帝听的，但她也没胡说。若皇帝没在这里，她必是要夸夸容承渊的。
他这人办差总比她想的更加周全，比如这符咒，若字迹不同，皇帝也未必在意，可他就是弄了张自己一致的出来，这差事办得再漂亮不过。
卫湘美眸一转，嗤笑道：“劳烦掌印快将这符送去给黄宝林瞧瞧，没的她嘴皮子一碰又污人清白。如今亲眼瞧见这样恶毒的东西诅咒贵妃娘娘，她总该知晓轻重了。”
她这样一说，楚元煜自是想起了黄宝林那天的话，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吩咐容承渊：“着人送黄氏回宫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第98章 皇后 “也不知黄宝林那个糊涂脑子，清……
卫湘扑哧一声娇笑, 不等容承渊应话，抢先摇头：“陛下不可。”
楚元煜睁眼看了看她：“怎么了？”
卫湘的笑意敛去大半，声音柔和依旧：“臣妾不过心里委屈才随口抱怨了句, 陛下便要罚她，倒成了臣妾背后告人黑状，让日后可怎么做人？”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 眼睛又闭回去，吁气道：“黄宝林那日的话很不得体, 不关你的事。况且她那日得以出来只是因皇后生产，否则她便该在思过才是, 倒又说出这种话来, 可见这些日子从不曾真心反省。”说着他沉了沉, 明明仍闭着眼, 偏抬起头, 摸索着抚了抚卫湘的脸颊, “便是不为了你也轮不着她来议论御前宫人的是非。不过你既担心……”
他思忖了一下, 改口吩咐容承渊：“这事你且记着, 压三日再传旨送黄宝林回去。”
容承渊又应了声诺，卫湘松气笑道：“谢陛下。”
楚元煜复又缓了口气, 便不再躺了, 撑坐起身盘膝而坐, 拉着卫湘的手道：“皇次子夭折, 皇后又是这样的情形，朕不宜再住在汤泉宫了。”
卫湘知趣地点点头：“那臣妾便回清秋阁去。只是……”她怅然一叹, “陛下原就忙于政务，现下又忧心皇后娘娘的凤体，若不能来汤泉宫解乏, 便需自己多珍重些，切莫累坏了。”
她温温柔柔地规劝，忧色直达眼底，楚元煜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手指刮过她鼻尖：“朕知道。”
卫湘低头笑笑，又问：“不知皇后娘娘如何？”
楚元煜一声长叹，垂眸半晌不语。卫湘见状不敢贸然追问，只安静地望着他，很是又过了会儿，他才轻声道：“今晨皇后虽醒了，但直到朕离开椒风殿，她始终未同朕说什么。朕劝她开解她，她一个字的回应也没有。朕知她难过，自不怪她，但只怕她这样将难过都憋在心里愈发伤身。问了御医，御医也没什么好办法。”
卫湘温言道：“皇后娘娘昏睡了几日，这才刚醒。除了难过，恐怕身子太虚也是个缘故。陛下不必太过忧心，且让皇后娘娘好生将养几日，或许气力恢复一些，有了力气，便也不会再这样憋着了。”
楚元煜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三分，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卫湘不再多言，和顺地依偎到他怀里，心里却在想：不止皇后现下都会想些什么呢？
那份难过自然是真的，孩子出生即夭折，显有做父母的会不难过。可在难过之余，她会不会也想想敏贵妃和那胎死腹中的孩子？
若她想了，是会生出几分愧疚与懊悔，还是觉得敏贵妃是自作自受？
她又会如何想这超出掌控地一计呢？
文昭仪说得没错，用那玄而又玄的符咒搞什么陷害，可见皇后是并不想真正伤了那孩子的。可造化弄人，孩子竟还是没了，也不知皇后会不会觉得这是头上三尺的神明降下的报应，会不会在夜半无人的时候，觉得自己欠了这孩子一条性命。
.
黄宝林在三天后被送回了安京皇宫，她的父母在听闻消息的当日匆匆赶来行宫谢罪。卫湘这才知道，黄宝林的家世原比她想象中更好一些，她当她是出自哪个官宦人家，宫中不常提及其家人只是因为官阶不高。此番才在宫人们的津津乐道中知晓，黄宝林家里原是有爵位的，而且不低，其父是武信侯，母亲亦是侯门独女，且有诰命。之所以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实是因其家中无人为官，因此并无实权，有点坐吃山空的意思，远比不得文昭仪、凝贵姬这样父兄都在朝为官的人户。
卫湘是在凝贵姬宫中喝茶时听说的这个消息，凝贵姬惯爱聊这些闲事，讲起来总兴致勃勃，但提起武信侯夫妇只余叹气连连：“唉，听闻武信侯夫妇已经在清凉殿前跪了半个时辰了。两个人都已年过半百，现下天又还热，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卫湘幽幽道：“这就不是我们管得着的了。”
凝贵姬笑喟：“这个自然。”
卫湘拧眉又说：“要我说……武信侯这事办得也糊涂。虽说前头那一遭事陛下申饬了他们夫妻，但那是因关乎圣旨，触及天威自然严厉些。如今黄宝林被送回宫，左不过是后宫之事，陛下也不曾责怪再他们夫妻。若要我说，他们便是担心女儿，上疏告个罪也就是了，君臣都有体面。如现在这样跪在清凉殿前……他们想要什么呢？难不成让陛下收回旨意，将黄宝林接回行宫？总也没那个道理。”
凝贵姬摇头道：“依我看，他们断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心里不安，想让陛下消气罢了。”
卫湘失笑：“可这本是后宫之事，他们跪在那儿，倒好像陛下苛待了嫔妃，陷陛下于不义，陛下只怕更要生恼。”
“你这话是不错。”凝贵姬长声一叹，抿了口茶，“只是会这么说，你也是不知这等勋爵人家的苦楚了。”
卫湘一愣，大有不解：“怎么讲？”
凝贵姬搁放下茶盏，淡笑道：“达官显贵无外乎三种——一则是有官无爵的，二则是有官又有爵的，三则便是黄家这样有爵却无官的。这三者间，惯是有爵无官的日子最不好过。”
卫湘了然道：“这我知道，无官就无权，自是谁也震慑不住了。”
“若只是那样，便也罢了，总归钱还好使。”凝贵姬连连摇头，“可你想想，这样的人家，钱又从何而来呢？”
卫湘思索道：“自有朝廷按爵位拨下去的俸银，还有祖辈攒下来的家业？”
“是啊。”凝贵姬语重心长，“这俸银咱不提了，单说那家业，通常有商铺、田产、房产，但最要紧的还是食邑。本朝头一位武信侯是凭军功换来的侯爵，食邑可不少呢，但他配得起。如今……”凝贵姬笑叹，“如今这份食邑在黄家手里，黄家却已无人在为朝廷效力，这不就成了赔本买卖？若你是武信侯，你是不是也会怕陛下瞧你不顺眼？”
卫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是这样……那自是要夹起尾巴做人了，否则既无权又无功，在陛下面前更没什么情分可言，能不能保重这爵位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心里自是不安。”
“正是呢。”凝贵姬说着又是叹息，“他家会送黄宝林进宫，也未见得没有搏一把的意思——总归也是个美人儿，倘使能得圣宠，对家里总归有利。可武信侯却忘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黄氏又没美成你这样，虽是大选时留下了，却从来也没得过宠，如今反因性子轻浮拖累了家里，还不如不进宫来。”
卫湘嗔怪地睨她一眼：“姐姐说事就说事，总拿我取笑做什么！”
“我这不是夸你呢？”凝贵姬斜眼瞥她，“她连姿色再加性子和脑子，若能有你的三四分，也不至于在宫里混成这样。”
紧接着便问：“恭妃那边，你有什么打算？我原当你们之间即刻便要有一场生死之战，这些日子瞧下来，倒消停得很，谁也不动。”
卫湘叹道：“我本是一时想不到法子，又有敏贵妃这事在前面摆着，就想先帮她全力应对，恭妃那边姑且见招拆招便是。不过也不妨事，现下算腾出手了，我想想怎么办便是。”
凝贵姬思索着说：“你给她递个筏子好了。”
卫湘道：“怎么说？”
凝贵姬道：“从先前杨氏的事就瞧得出来，恭妃是个谨慎的。她虽欲除你而后快，但轻易不会自己动手，只会挑唆旁人。可若有个足够大的由头，让她觉得值得放手一搏，她估计也会去做，毕竟挑唆旁人总要费心力费时间，若碰上紧要关头，可未必能等。”
“这是个主意。”卫湘斟酌着点头。
凝贵姬说得很对，恭妃的确很会借刀杀人，不仅有被废位抄家的杨氏，如今的黄宝林恐怕也着了她的道，她身边的那宫女杏实怎么看都古怪。
不过，按凝贵姬这个打算，若黄宝林真是恭妃的人，对卫湘而言就成绊脚石了。因为她二人间已然成敌，若卫湘这边有什么可用的“筏子”，不论是有多大，恭妃可能都会先试试黄宝林是否能成事。
除非她设计得足够周全，能让恭妃不得不亲自动手。亦或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黄宝林将恭妃摸出来。
卫湘苦思冥想地托腮：“也不知黄宝林那个糊涂脑子，清不清楚自己被恭妃挑唆了……”
凝贵姬不及答话，门前屏风那边珠帘骤响，傅成疾步而来，惊慌失措地朝二人一揖：“娘娘、娘子，出事了！皇后娘娘适才突然说想出去走走，宫人劝阻无果，只得随她出去。可她、她去了倾颜殿，又不知何时在袖中藏了一把刀，竟刺伤了贵妃……”
“什么？！”二人都惊得猛然起身，卫湘又问：“贵妃如何？！”
傅成直擦额上的冷汗：“万幸……皇后娘娘气力不支，贵妃只被小臂，并无大碍，陛下现在已往倾颜殿赶了。”

第99章 收场 “掌印……将皇后娘娘打……
卫湘与凝贵姬相视而望, 眉目之间俱是震惊。
哪怕她们站在敏贵妃一边，视皇后为敌，也并无人想看到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
震惊之后, 两人自然都向敏贵妃的倾颜殿赶去。因倾颜殿离凝贵姬的住处不算多远，两人人到得比大多嫔妃都要早，圣驾亦尚未赶来。
入了殿前的院门, 凝贵姬只扫了一眼，便可设想殿中现下已乱成什么样了。因为殿门紧紧闭着, 不少宫人在院中望着大殿交头接耳——敏贵妃受了伤，若不是殿里情形太糟糕, 现下正是该让宫人们各司其职的时候；而若关上殿门是因事关皇后, 不得不瞒着些人, 此时就该有掌事宫人出来约束这些宫人, 不该让他们这般肆意议论。
“咳。”凝贵姬沉声一咳, 宫人们都转过身, 看见是她, 身子都缩了一缩：“贵姬娘娘。”
凝贵姬不耐地锁眉：“陛下正往倾颜殿来, 你们不要命了不成？还不快退下！”
“诺……”宫人们噤若寒蝉，亦有反应快的意识到凝贵姬这样抬手放过乃是大恩, 应声之后又忙道, “谢娘娘。”
凝贵姬不欲理会, 冷眼看着满院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待得殿中彻底清静, 凝贵姬才继续走向那紧闭的殿门。
卫湘随她同行，行至殿前, 凝贵姬身侧的大宫女上前叩了两下门。
因知圣驾在往这边赶，殿门内早有宦官守着，门声才一响, 殿门就立刻打开了，开门的小宦官只十三四岁，头上尽是冷汗，开门时脸色煞白，直至看清外面只是凝贵姬与睿姬而非圣驾才松了口气。
“凝贵姬娘娘安、睿姬娘子安。”那宦官边开门边躬身。
凝贵姬径自入了门去，卫湘多瞧了他一眼，侧首吩咐：“琼芳，你在这里守着。”又吩咐那宦官，“你退下吧。”
那宦官如蒙大赦，卫湘睇了眼傅成，傅成稍有一滞，旋即了然，不动声色地也出了殿。
卫湘转而张望眼前殿阁，外殿里倒是规整如旧，瞧不出什么异样。
在卫湘吩咐琼芳那句话的同时，守在寝殿门外的宦官已入殿去回话，于是不待二人走入寝殿，已有人迎出来，却是闵淑女。
卫湘与凝贵姬都不由一怔，转而明白必是谆太妃遣了她来。
闵淑女将二人请远了几步，叹了口气，压着声音道：“两位别进去了，皇后娘娘现下……”她扫了眼寝殿的方向，“只怕你们见了倒尴尬。且先等一等，待陛下来了再说。”
凝贵姬颔了颔首，卫湘忙问：“敏贵妃如何？”
闵淑女道：“由宫人护着避去厢房了，我也才到，尚未去见。”
凝贵姬问：“皇后娘娘可同你说了什么？”
闵淑女正欲作答，守在殿门内的琼芳轻声一唤：“娘子。”
三人都扭过头，琼芳轻道：“陛下来了。”
话才说完，殿门再度被叩响，三人都看到门棂上透出的人影。琼芳忙开了门，正面对上的是前来叩门的张为礼，后头半步便是九五之尊。
琼芳只扫了一眼就忙跪地问安，一边说着再熟悉不过的“陛下圣安”，一边心下直颤。
她已是宫里积年的女官，又是御前出来的人，是见过许多风浪的，这却是她头一回见到皇帝的神情如此阴沉，心下直庆幸卫湘命她替了那宦官。
容承渊侍立在皇帝侧后半步，见开门的是琼芳，也暗松了口气，遂跟着皇帝一同入了殿去。
“陛下圣安。”卫湘三人垂眸福身，楚元煜颔了颔首，算是免了她们的礼，容承渊问琼芳：“皇后娘娘如何？”
琼芳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回道：“奴婢才随睿姬娘子到这里，听淑女娘子说，皇后娘娘仍在寝殿之中。”
容承渊又问：“敏贵妃呢？”
琼芳对答如流：“敏贵妃娘娘由宫人护着避去了厢房，三位娘娘、娘子都才赶到，尚不及去见，奴婢亦不曾见到。”
她字字答得清晰，楚元煜听罢，面色稍有缓和，忽闻身后一声急唤：“陛下！”
楚元煜才侧首，清妃脚步趔趄地迈进门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迎上的恰是清妃的满目不安与担忧，眉宇蹙眉道：“慢些。”
卫湘眉心跳了跳，又与凝贵姬与闵淑女一同福身问安。
清妃一时却顾不上她们，眼中只有皇帝，仰头望着他说：“臣妾听闻……臣妾听闻皇后娘娘忽而出手伤人，陛下切莫现在见她，让、让宫人先瞧瞧吧……否则若她不管不顾地伤了陛下可怎么好！”
说到最后，她似是已想象出皇后挥刀刺伤皇帝的情境，怔怔流下泪来。
楚元煜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无妨。”
遂吩咐容承渊：“朕去看看皇后，你们护清妃去厢房吧。”
容承渊正要应声，清妃与皇帝相握的手一紧，用力摇头：“臣妾陪陛下同去！”
容承渊闻言自噎了声，脸上倒毫无波澜。卫湘眉心微跳，移开视线，一语不发地与凝贵姬对视。
楚元煜与清妃对视两息，到底松了口：“也罢。”
语毕他转身走向寝殿，闵淑女垂眸福道：“陛下，谆太妃忧心皇后娘娘，臣妾一会儿还需向谆太妃回话。”
楚元煜颔首：“同来吧。”
话语间目光扫过卫湘与凝贵姬，凝贵姬率先道：“恭妃娘娘与文昭仪娘娘大概也快到了，臣妾当先与她们说说情况，在外候着便是。”
卫湘低下眼帘，口吻温柔无限：“敏贵妃娘娘近来本就思虑极重，此番又受了惊，可陛下于情于理都只能先去看看皇后娘娘，文昭仪娘娘则要与凝姐姐一同整肃宫规，臣妾便去陪一陪贵妃。”
楚元煜眼底闪过一缕微光，凝视着她，沉郁的面色里浮现出一点意外与感激：“你最心细，多谢。”
此话令清妃一滞，她看向卫湘，一时情绪难辨，但见皇帝这便继续往里走了，她也无暇多说什么，忙提步跟了进去。
闵淑女向凝贵姬与卫湘福身道了告退，亦随进去，卫湘与凝贵姬则出了殿，凝贵姬在廊下等候其他嫔妃，卫湘自去厢房寻敏贵妃。
厢房里的情形与卫湘所想的倒不太一样。
她原道敏贵妃受了大惊，宫人们必在费力安抚，又受了伤，还需请太医、医女们前来包扎。
但进了厢房内室，见到的却是一派平静。敏贵妃正坐在妆台前重新梳妆，因正抬手扶正发簪，衣袖滑下去几寸，缠着白练的小臂露出来，可见已包扎好了。
视线一抬，她从镜中瞧见卫湘，即道：“别多礼了，过来吧。”
卫湘犹是福了福身，便上前去。宫女已在敏贵妃一侧添了绣墩，卫湘边落座边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
敏贵妃皱着眉，烦不胜烦的模样：“谁知她发什么疯？我听说她还没进倾颜殿的殿门宫人们就察觉不对了，可她一味地往里闯，宫人们竟拦不住她，又顾忌她是皇后，就让她闯进来了。”
卫湘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没有？”
“嚷嚷着让我给她的孩子偿命呢！”敏贵妃说出这句就冷笑起来，“你说她怎么有脸说这种话？且不说原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在先，就说皇次子夭折这事……不是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么？如今她算计我不成，倒还要将皇次子的性命记到我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卫湘摇头喟叹：“一步错步步错，还好娘娘没事。”
说着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流岚，便随口问了句：“流岚呢？”
敏贵妃说：“我留她在殿里候着了，好跟陛下回话。”
卫湘想着适才在外面不曾见到流岚，便知该是在寝殿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往后的约莫一刻里，她们偶尔望一眼窗外，便可看到院中的嫔妃越来越多。恭妃、文昭仪到了后就在廊下与凝贵姬说话，面上具有焦灼为难之色。余者到场后自是先去向她三人见礼，而后有的候在院中，有的想入殿或者来厢房，都被宫人们挡下了。
又见容承渊忽而出了殿门，他在廊下站定脚步，数名宦官从他身后的殿门里涌出来，不由分说地将院中众人往外请，就连文昭仪、凝贵姬这两个执掌六宫之权的也被请出去。
敏贵妃见状，看向卫湘：“你也避一避？”
卫湘凝神思索，心知容承渊最有分寸，又见他并不遣人往这边来，就摇头笑道：“不妨，陛下知道我在陪姐姐。”
不多时，院子里已不见半个外人。便有一顶两抬的小轿被抬进来，一直抬到廊下，轿帘正对着殿门。
卫湘和敏贵妃下意识地起身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看到皇后被两名宦官半架半扶地带出了殿，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她仍在拼命挣扎，不住地扭头想说什么，但被白绢塞了嘴，就这样被塞进轿中。
容承渊在她进了小轿后探身进去，也不知说了什么，收回身时拿了那白练出来。
轿中却也安静了，皇后不再有任何声响，容承渊摆了摆手，宫人们便抬着小轿出了倾颜殿。
敏贵妃盯着窗纸，骇然道：“掌印……将皇后娘娘打晕了不成？”
“怎么可能？”卫湘好笑地扭头看她，敏贵妃却拧眉说：“若不然，如何震住的皇后？拿董家威胁她可没用。董家根基深厚，皇后的父亲更位至尚书，是实打实的肱股之臣，家里便是出了废后也不伤什么。反是陛下离不开董家，皇后心里清楚得很。”

第100章 骗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敏贵妃盯着窗纸, 斟酌思量。卫湘想了想容承渊可能说出的话，只说：“掌印惯是有办法的，总归不可能动手。”
语毕, 只见圣驾也出了殿门, 身侧还跟着清妃。即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 她们也都感觉得到清妃满是忧愁。
敏贵妃冷笑：“她装什么？皇后出事, 她必是宫里头最开心的了。”
卫湘不禁扭头多看了敏贵妃两眼。
她如今已与皇后水火不容, 但只听这句话，仍颇有“一致对外”的味道。卫湘恍惚间仿佛回到几个月前, 在皇后和敏贵妃都无身孕的时候，她二人的关系原也是不错的。那时候几个高位嫔妃中, 清妃才是人缘最差的，不论谁和谁聊起清妃, 都能有种“一致对外”的架势。
那时其实也算融洽, 如今却是再不可能了。从敏贵妃失子，深仇大恨就已结了下来，今日再这样一闹, 更将矛盾摆到了明面上，偏她二人一是皇后、一是贵妃，都是实打实的位高权重, 后宫嫔妃自此便不得不各自站队，斗争也势必会无休无止了。
又过片刻，皇帝与闵淑女也出了殿门，守在院中的宫人们顿时都矮下去半截，皇帝又吩咐了几句什么，就移步离开了，泰半宫人都随圣驾而去。闵淑女亦没有再做逗留, 带着以清、以灵两个宫女离开。
容承渊却并未随圣驾同走，待皇帝与闵淑女都出去，他便站起身，朝厢房而来。
卫湘与敏贵妃见状坐去茶榻上等他。容承渊进屋见了礼，客套地关心了两句敏贵妃的伤情，敏贵妃急问：“皇后如何了？”
容承渊垂眸沉叹：“皇后乃是国母，事关天家颜面。如今这般行事疯癫，陛下只得下密令将皇后禁足。”
敏贵妃又问：“皇后见了陛下，可说了什么？”
容承渊道：“只说贵妃娘娘害了她的孩子，求陛下严惩。”
“我？害了她的孩子？”敏贵妃心底的嘲讽呼之欲出，但当着容承渊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摇头说，“宫中或许有人恶毒到会对孩子下手，却绝不是我。陛下不信就好。”
容承渊颔首：“口说无凭，陛下自然不信。”
敏贵妃笑了笑，面上嘲弄淡去几许，好奇却多了几分，她盯着容承渊，压低声探问：“我方才见皇后被送进轿子之前都还挣扎不已，掌印对她说了什么，竟让她立时安静了？”
她说着笑睇卫湘一眼：“我当掌印将她击晕了呢，睿姬妹妹说定然不是。”
“……”卫湘实在没想到她这会儿还有心情好奇这种事，不无复杂地瞧了瞧她，又别开眼睛。
容承渊的视线投向卫湘，也只迅速扫了一眼，便神情坦然地向敏贵妃道：“奴只是提醒皇后娘娘，皇次子虽没保住，可她膝下还有皇长子呢。若她一味这样不管不顾地闹下去，皇长子恐怕就要被带去交给太妃们抚养，请她作为皇长子打算。”
“原是这样。”敏贵妃了然地点点头。
容承渊躬身：“皇后闯进倾颜殿时，在殿中侍奉娘娘的几名宫人，奴还需带去问一问话，奴会从御前调几个人来，暂且补上空缺。”
“这是应该的，掌印安排便是。”敏贵妃平和道。
容承渊一揖：“娘娘若无别的吩咐，奴便告退了。”
敏贵妃道了声“掌印慢走”，卫湘也起了身，朝敏贵妃福了福：“贵妃娘娘还需静心安养，臣妾也先告退了。”
敏贵妃笑道：“好，今天乱成这样我也不好留你，改天再来喝茶。”
卫湘笑应声诺，便往外退去，容承渊随在她身侧也退出来。随她一同过来的宫人在御前宫人往外清人时也被清了出去，卫湘直至出了椒风殿前的院门才又见到他们。
琼芳正要带人迎上来，容承渊轻摇了下头，他们便又忙退开了。
“娘子请。”容承渊伸手一印，卫湘点点头，自顾与他走在前头。
容承渊道：“今日之事，虽是阖宫嫔妃都来了一趟，也都知道彼此来过，但娘子还是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为好，茶余饭后少去议论。”
宫中事多，虽说许多事不能摆到明面上，但私下议论纵使难免的，他从未对她有过这样的叮咛。
卫湘听得心头一紧，便知晓了此事的严重，点了点头：“多谢掌印，我记下了。”
容承渊又道：“陛下连失两子，虽面上不说，心里却难过得紧。你伴驾时若能多加宽解，对你大有益处。”
卫湘心念稍动，沉吟了下，又点头：“好。”
容承渊道：“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没……”卫湘吐了一个字，突然刹住声，她多看了容承渊两眼，美眸微微眯起来，“适才敏贵妃问掌印如何劝住的皇后，掌印说的只怕不是实话吧？”
“哈。”容承渊笑了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她，“何以见得？”
卫湘沉吟道：“皇长子已六岁了。皇后是做母亲的，纵使为次子夭折悲愤难抑制，也该是和这个长子感情更深。所以，顾忌皇长子前程这事哪里需要掌印提醒呢？她该是早已想过的。”
卫湘言及此处，扫了眼容承渊的神情，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前方，安静地倾听。
卫湘继续道：“我猜，在她看来，皇长子被交给太妃抚养没什么不好，这在后宫之中本也寻常。她权衡之后觉得长子的将来无可担忧，才会豁出去来为夭亡的次子算账，那么掌印的那番说辞自然不能劝住她了。”
卫湘说完再度侧首看他，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目视前方的模样。她等了一等，便有些急，于是催问：“是不是？”
“嗯……”容承渊长舒了口气，神情还是那个样子，复又笑了一声，“还好敏贵妃没有你这样的脑子，不然真是难办。”
卫湘又问：“那掌印究竟说了什么？”
容承渊抿唇，悠哉哉的笑而不答。
卫湘望着他，黛眉轻蹙：“不能与我说？”
容承渊道：“能。”
“那……掌印快说呀！”卫湘道。
容承渊啧声：“就不告诉你。”
“你……”卫湘瞠目哑然，转而又觉忿忿，瞪他一眼，“懒得理你！”语毕就作势转身，要去找琼芳他们。
“哎——”容承渊下意识地想伸手拽她，不过手刚抬起便回过神，就顿住了，转而笑道，“顽话都说不得了，在娘子身边当差可真难。”
“嘁。”卫湘继续与他一同前行，斜眼瞟他，“在陛下跟前也不见掌印有这么多顽话。”
容承渊撇嘴：“我也没见娘子在陛下跟前有这么大的脾气啊。”
卫湘翻翻眼睛，虽没的反驳，还是又奉送了一声：“嘁。”
“好吧，算我不对。”容承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再逗她，笑意也敛去了，“我跟皇后说，让她想想若她被废，最可能登上后位的是谁。”
果然是这个。
卫湘轻哂：“若敏贵妃当了皇后，如今的皇长子处境可就尴尬了。”说着她顿了一下，又说，“可贵妃容貌已毁，陛下并不会立她为后的。”
“是啊。”容承渊认真地点点头，“皇后会出此下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她就要变一变想法了。”
“……”卫湘哭笑不得。
宫中许多人都会因他的话改变想法，盖因他是掌印，位高权重又与天子亲近，人人都知道他是最清楚圣意的那一个。
殊不知在他这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也好使，这就让他轻而易举地唬住了皇后。
卫湘再作细想，不免担忧：“可皇后若觉得贵妃来日会登上后位，只怕更要容不下贵妃，会给贵妃招祸。”
“这就与我无关了。”容承渊的笑意变得漠然，“我与贵妃又没什么情分。她们两个要争后位，与你也不会有什么牵扯，我可不亏心。”
卫湘哑了哑，也说不出什么。
她如今与贵妃成了站在一派的姐妹，却没道理就此要求他也站在贵妃这边。
容承渊本有心等她为了贵妃再说点什么，但见她闭了口，便也作罢。
二人又是在清凉殿与清秋阁的岔路处分开了，卫湘径自回去歇息，容承渊却没直接去清凉殿当差，而是进了西侧不远处的一方院子。
他手底下的人正在那里盘问皇后和贵妃身边的宫人。
其实今日之事已很清楚了，大家都不过例行公事。皇后身边的人担心被牵连，还紧张些，贵妃身边的几个都从容不迫，便是见了容承渊也没什么可心虚的。
然而容承渊坐在旁边才听了一刻，忽有个排行二十几的徒弟叩开门、进了屋。他本是只想来和张为礼或宋玉鹏回个话，进屋乍见容承渊在，忙行至跟前磕头。
容承渊知其有事，直接道：“说。”
那宦侍起了身，复又上前两步，在容承渊身侧附耳压音：“敏贵妃身边的流岚……”
容承渊听得面色一变：“什么？”他扭过头，盯着面前这徒弟的神色，“你没看错？”
那宦侍干笑：“师父，人都按住了，哪还有看错的呢。”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01章 郁气 “还好流岚没有攀咬娘子，否则我……
容承渊略作沉吟, 便起了身，由那小徒弟引着路，前往相距不远的另一方院子。
那院子是无人居住的, 几间厢房都只用于堆放些杂物, 三间正屋完全空着, 连张桌椅也没有。
流岚这会儿便被押在西边那间屋里, 屋中有四名宦官守着。他们如雕像般立在房中四角, 但没人擅自审问流岚，就只那么静默地立着。
容承渊来到这间屋前, 屋外的宦官先迎上去听吩咐，容承渊睇了眼那紧阖的房门, 问他：“怎么说？”
那宦官躬着身道：“兹事体大……小的们不敢擅作主张，只等掌印指条明路。”
说到末处, 他谨慎地扫了眼容承渊的脸色, 小心探问：“只是……不知此事是否要先禀奏陛下？毕竟……按住她的时候身边有不少宫人、侍卫，瞒只怕是瞒不住的。”
容承渊目光下移，落在他诚惶诚恐地面孔上, 眉心皱了皱，但未言一字，便又举步前行。
那领路的小徒弟见状连忙上前叩门, 房门很快从内里打开，开门的宦官抬头一见是容承渊，忙不迭地问安：“掌印。”
容承渊自顾走进去，房门就又在他身后关上了。那小徒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在外压力声音斥那方才禀话的宦官：“你好糊涂！御前的事自有掌印操持，何时轮到你操这等闲心了？”
那宦官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直擦冷汗：“是、是我多嘴了……”
房内, 流岚也是个规矩周全的，被带到此处后便始终规规矩矩地立在房屋正当中，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是宫女们当差时最常见的姿态。那只宫人们挡下她时夺下的包袱就被放在一旁的地上，她也并未企图凑近，仿佛那东西与她毫无关联，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联。
见了容承渊，流岚垂眸，恭肃一福：“掌印安。”
容承渊看着她不语，侍立在东南角的那宦官上前捧起那包袱，解开包袱上的结扣，毕恭毕敬地捧到容承渊面前。
容承渊低眼一瞧，里面都是金锭。
那宦官道：“清点过了，共是四十八两黄金。”
四十八两，足足三斤。
容承渊笑了声：“真不少呢。”说罢再度看向流岚，抑扬顿挫道，“流岚姑娘，作何解释？”
流岚静静低着眼帘：“贵妃娘娘准我返乡探望父母，特赏了这些黄金。”她抬眸回视容承渊的打量，神情中无半分惧色，“我自幼在贵妃娘娘身边服侍，多得些赏，也要解释？”
容承渊笑而不言，视线投向那捧着黄金的宦官。
那宦官即道：“查过了，没见倾颜殿有赐下这许多黄金的档。玉芙宫那边已遣了人回去查证，最多两日便可有结果。”
“嗯。”容承渊对手下办事的妥帖感到满意，点了点头。
流岚眼中的慌张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口吻也变得急切：“又不只是这一阵赏下来的！逢年过节的封赏积攒下来，这有什么可查？”
禀话的宦官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容承渊轻笑：“流岚姑娘也是经过风浪的，在咱家面前露出这样的马脚意味着什么，姑娘心里门儿清，还是别让咱家费力气了。”
“我……”流岚连连摇头，“这算什么马脚？我实话实说罢了！”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慌乱却更甚。
容承渊负手而立，微微偏着头，眼中含起恶劣的戏谑：“听闻你弟弟正要院试，若刚中秀才，姐姐的尸身便被宫里送回去，不仅遍体鳞伤还背负着重罪，你说学政会不会寻个由头就取消他的功名？”
流岚脸色发白，倒仍撑住了，强笑道：“我知道掌印只手遮天，但实话便是如此。掌印若要颠倒黑白，我无计可施，却不能信口胡言。”
她这样的嘴硬让容承渊有些厌烦。
他素日喜欢和这些有身份的宫人打交道，便是因为他们既然能混出头就都不会太蠢，流岚现在的嘴硬却蠢得让他无奈。
他缓缓摇头：“你搞清楚，咱家不是在威胁你，是在跟你做交易。”
流岚冷笑出喉：“掌印再如何说得天花乱坠我也只能这样说，掌印不必白费力气了。”
容承渊哈地笑了一声：“姑娘六岁就进了佟家，虽是侍婢却过得锦衣玉食，想是有些忘了民间疾苦了。”容承渊咂了下嘴巴，“咱家知道，你家长兄凭本事在自己谋了个官，你叔叔去年也捐了个官，这在当地已算得名门。但他二人的官位……啧啧，虽在那县城里人人敬畏，但离了那里便无人知晓，在京中更激不起任何水花。”
容承渊微微眯起眼睛，口吻愈发的语重心长：“你说他二人若外出公干时有个闪失，死在外头，你家如今的荣耀还能被旁人记多久？至于你——”
他前行两步，流岚在他的注视里硬撑着没有后退，这倒正合他的打算。
还余半步的时候，容承渊伸手攥住流岚的衣领，流岚挣扎了一下，又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僵住了。
容承渊盯着她，森森笑意犹如鬼域幽魂，虚浮的口吻更让人生寒：“女儿家不比咱们这些阉人低贱，有些重刑动不得，拿你震慑宫人倒正合适。今日这事你说明白就罢了，你非不肯说，咱家便每日赏你五板子的剥衣杖责，让阖宫上下轮流观刑，你看如何？”
说到最后，他的每个字都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愈发令人生寒。
“掌印……”流岚瞳孔骤缩，到底怕了。
每日五板子不值一提，可怕的是“剥衣”，那是要被扒得□□的残酷羞辱。宫里已有数十年不动此刑，先前受了这刑的宫女无一例外全都不堪其辱地自尽了。
至于她——流岚心下清楚，容承渊若不解恨，有的是手段不让她自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就是他拿手的本事。
她不觉间浑身紧绷，双手不受控制地紧攥住容承渊拎在她衣领上的手，吓得带了哭腔：“我、我说……早先……早先贵妃娘娘命我去向皇后扇耳旁风，让皇后认为失子之事尽是贵妃娘娘所为，以致皇后行为失当……但、但贵妃娘娘不料皇后会失当至此，唯恐事情败露，便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避出去……”
容承渊一语不发地审视着她，流岚恐惧地盯着他道：“这是真的！”
容承渊又沉默片刻，吐出一句：“如此而已？”
流岚点头如捣蒜：“是……”
容承渊面上不见什么情绪，手上松开了她。
流岚骤然松了口气，容承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
房门又是一开一合，那小徒弟快步跟着他往外去。
容承渊出了院门，顿住脚：“流岚不老实，交给宫正司审。”
“啊？”徒弟张大嘴巴，茫然不解，“适才她不是招了？”
容承渊挑眉瞥他一眼，眼中不无嫌弃：“若是她说的那样，贵妃何须给这样显眼的金锭？给些银票，宫门口的侍卫多半不会对这样有头有脸的女官严格搜身，那她就出去了。”
“这倒是……”徒弟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笑道，“哎，她胡乱攀咬是难免的，掌印又何必亲自来问，倒不如直接交宫正……”
话未说完，容承渊一记眼风扫过，令他止了音，见容承渊无意解释，也不敢过问了。
……其实这徒弟说的是对的，这样的攀咬在问话之初十分常见，大可直接交给宫正司。
只是容承渊想知道，这般攀咬会不会牵连到卫湘身上。现在看来流岚并无此意，那就不打紧了。
徒弟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剥衣杖责的事……”
“……”刚走了一步容承渊又定住了，扭头看他，眉心直皱出细线，“人死不过头点地，玩这一套恶不恶心？你做个人。”
“哦……”小徒弟缩了下脖子，“师父恕罪。”
“你回去听差吧，把流岚的事告诉张为礼和宋玉鹏，让他们轮流去宫正司盯着。不论流岚说出什么，每一个字我都要知晓。”
“诺。”徒弟一揖，马上领命离去。
容承渊瞧瞧他远去的方向，径自踏上了旁边的另一条石子小路，这条路去清秋阁很近。
是以卫湘在一刻后就听说了流岚的事，听得心惊不已。
心惊之余，她辩解道：“不可能是贵妃！害皇后孩子的更不是她，她若要动手，早便动手了。”
这是重点？
容承渊闲适地倚着桌子，抱臂端详了几眼坐在茶榻上焦急辩白的卫湘，心里莫名有点郁气。
沉吟了半晌，这股郁气仍不见消，他想了想，淡然开口：“还好流岚没有攀咬娘子，否则我只好杀她灭口了。”
“我不怕她攀咬，但她深得贵妃信任，如此……”卫湘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刹住，定睛看他。
容承渊抱在面前双臂上下交换，面无表情地瞧着她。
卫湘一声干笑：“多谢掌印如此为我打算。”
容承渊等了等：“没了？”
“……”卫湘正了正色，真诚颔首，“掌印大恩，我铭记于心。”
容承渊深吸气，望了眼房梁，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02章 口供 “臣妾其实……时常觉得对不住陛……
流岚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风吹草动注定是瞒不住的，因此她出逃未果却被御前宫人按住的事在一日内就闹得阖宫皆知，但被御前宫人审出了什么, 却硬是一个字的风声都没有走漏。
卫湘对此并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 个中细由容承渊总会告诉她的。只是她没想到, 最终她却是直接从皇帝口中听闻了来龙去脉, 或者说，皇帝抢在容承渊之前就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是流岚被押走的第四日,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供状由流岚签字画押后由容承渊亲自呈进了清凉殿。楚元煜原忙于政务, 接到手里随意扫了两眼，这样一目十行的扫视本不过心, 供状的内容却很快就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住, 视线便定在供状上的字迹上，然后便是长久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瓷盏骤然砸在地上, 清脆的响声带起与之极不相符的威慑，殿中宫人纷纷跪地，个个噤若寒蝉, 连一句“陛下息怒”也不敢说。
“都退下。”皇帝沉声说出三个字，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地往外退，包括容承渊。店里便这样全然安静下来，楚元煜的视线犹在那供状上，他读过一行又一行的字，眼中再没有丝毫情绪，仿佛适才摔碎茶盏的并不是他一样。
好半晌里, 他辨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愤怒还是失望，亦或二者兼有。
后来他又觉得，这二者似乎都没有。充斥他心间的唯余彷徨无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然后在这种彷徨无助里，他又想到了那两个孩子——贵妃在天花中失去的已成型的孩子，皇后早产即夭折的孩子。
他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为他们心痛的。早些时候，他刻意地忽视了这种痛，但现在他们离世的原因被呈到他的眼前，这种痛就变得鲜血淋漓起来，让他无可逃避。
他想找个人说话，这种想法十分迫切，便加深了那份彷徨无助。
……一个素来怜香惜玉的人，发现自己怜惜的妻妾都心狠手辣，一时便不知还能信谁。
忽而一刹里，楚元煜心头浮现出一个昳丽的身影。他并未刻意地想她，因而觉得她的出现有些突然，但这并不妨碍他因她的出现而心头一松。
接着，他鬼使神差地被她勾住了思绪，那些无力与痛惜一时都淡去了大半，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身影出了神。
当他再度意识到他正沉溺于怎样的悲伤，心里更觉的那道倩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恍悟般地意识到——这个浮现心头的倩影就是他现在想见的人，她美丽、娇娆、温柔，又听话，或许有那么一点小脾气，但也并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更要紧的是她“忠君”，而他恰是那个“君”，因此他可以相信，她不会做出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至少，她不会算计他的孩子。
楚元煜想着想着，人已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殿外去。
.
殿外，宫女宦官们心里都犯嘀咕，宫女们期待着宦官们能去探探容承渊的口风，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尤其是素日最得容承渊信赖的那几个徒弟，现在很该立起来，该为他们这些同僚的前程问句话。
但宦官们现下可不想上前，越是与容承渊亲近的越是如此。
因为容承渊在他们心里本就极有威严，现下正值圣怒，这种威严就莫名地更足了，他们全然不想此时触这位师父的霉头，只盼一切都能平静地过去。
过了须臾，宫女们终于按捺不住，视线在死寂中互递了几个来回，有个生得貌美灵巧的上了前，硬堆着笑与容承渊搭话，声音放得极轻：“掌印……如今案子有了定论，后宫……是不是要变天了？”
容承渊负手而立，原注视着远方出神，听到她的声音拉回目光，瞟了她一眼，想起她好像叫骊珠。
哦……
他眼皮抬了抬，看看骊珠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宫女，心下知道她是被她们推出来问话的。
因为骊珠本不是御前的人，只在麟山行宫这边当差，因为办事机灵妥帖，近来才调到书房侍奉笔墨。她从未踏足后宫，从皇后到嫔妃她都没见过半个，后宫纷争也与她无关，变不变天也轮不到她来打听。
不过，容承渊在许多时候都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便也无心看手底下的宫女宦官们提心吊胆，便笑道：“不会。这案子不算有定论，后宫也变不了天，放心吧。”
话才说完，殿门骤开，宫人们抬眼一瞧，都跪下去。骊珠回身望了眼，同样跪地，容承渊从她身侧绕过，上前躬身听吩咐：“陛下。”
“去清秋阁。”皇帝吐出四个字，容承渊稍有一怔，见他继续往前去了，连忙挥手，示意宫人们跟上。
这会儿正是午后，卫湘睡对着墙壁午觉，隐觉身边有些动静。
是很小心的动静，她觉得对方应是有事寻她，却又不想扰她午睡，就在她床边犹豫不决。
她也没有多想这回是谁，就翻了个身，又要坐起来，床边犹豫不决的人立时有了反应，一把将她拥住：“小湘……”
“……？”卫湘迷迷糊糊，困惑地侧首看他，“陛下？”
“小湘。”楚元煜又唤了她一声，拢在她身上的双臂更添了两分力气。卫湘怔忪不知发生了什么，无声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却也不好与她解释，只是低着眼帘。
卫湘想了想，迟疑地反手拥住皇帝，轻声询问：“陛下怎么了？”
“小湘。”楚元煜还是这两个字，好像这样才能确认她在，才能获取些气力。
而后过了良久，卫湘听到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流岚说……皇后害了敏贵妃的孩子，被敏贵妃追查到证据……敏贵妃便害了皇后的孩子。”
“为什么……”他的口吻听上去痛苦不已，“那也是朕的孩子，她们怎么能……”
“陛下……”卫湘的手臂也添了几分力，心下却不无惊诧。
她很诧异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以为他对这些后宫纷争是了然于心且漠不关心的。而他对后宫也的确无情，那些不得他宠爱的嫔妃，说发落就发落了，时常还会牵连娘家，他不会留分毫情面。
那他现在这样的话，又算什么呢？
她一时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转念一想，她便知那倒也不重要。管他是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消配合他就是了。
她于是仍旧紧紧搂着他，声音里透出无尽的心疼和哀伤：“陛下别难过……且不说区区一个流岚的供词尚不足信，便是当真如此……陛下正值英年，总会再有孩子的。”
言及此处，她迷离地笑了笑。虽然她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这缕笑他看不见，但他听到她从哽咽里强扯出的一点笑意。这种艰难的笑让他觉得她也很难过，心里便好受了些。
卫湘继续道：“陛下有没有听过一些神鬼之言？说是……孩子若与父母缘分未尽，就会再次投生过来。如今……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下这样的毒手，想是与孩子尽了缘分，孩子不肯有这样恶毒的母亲，便不会再来投生了。可陛下……陛下是好父亲啊！那两个孩子这般离去，总有不甘，便会回来再叫陛下一声父皇的！”
这话落在容承渊耳中，容承渊眉心一跳，促狭地睇了她一眼。
他心下很是确信，在她说起“孩子若与父母缘分未尽，就会再次投生过来”这话时，是忘了皇帝正对皇后与贵妃存有不满这一点的。
……可她反应真快啊，话才说出来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往后就立即找补了回来，该贬的贬了、该捧的捧了，真是滴水不漏。
卫湘接到了他投来的那缕促狭，但她现在可顾不上。
她只听皇帝说：“小湘，他们若当真投生回来，朕只希望……母亲是你。”
这话无比疲惫，呢喃得含糊不清，似在跟她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她心神微动，马上轻言：“臣妾也想与陛下有个孩子。可臣妾无福……”她眼眶一酸，“素日得陛下疼爱，却丝毫没有动静。”
“小湘。”他不出她所料地心疼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慌，“你会有孩子的。”
卫湘哽咽着又道：“臣妾其实……时常觉得对不住陛下。”
“没有这回事。”他温柔地哄她。
而她暗暗松了口气。
万人之上的天子心绪不宁，总归让人不安，也不好哄。现下她把这份心绪不宁从他身上换到她自己身上，引他反过来哄她，可是好办多了。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今天开始应该能恢复更新。
本章也多送一波红包，下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103章 撩拨 否则以他们各自的身份，一辈子也……
楚元煜因还有政务要忙, 并未在清秋阁逗留太久，与卫湘一起用了道茶点就回了清凉殿，但离开前揽着卫湘温存地留下话, 说晚上尽力早些过来。
卫湘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 待他走远, 又坐到茶榻上去读着书静等。
等了不足两刻, 容承渊果然折回来, 卫湘放下手里的书，抬头就问：“这又是哪出？”
容承渊立在她面前, 正作势要施揖礼，闻言身形顿住, 微躬着身，拱着手抬眸笑道：“陛下难过便想起你, 当算是好事？”
卫湘扯了下嘴角, 对此不予置评。
又问：“流岚的供词，可是真的？”
容承渊眼帘低下去，笑了声, 踱至茶榻另一侧落座：“我只能说，我们御前与宫正司合力审出的就是这样，我与宫正女官也说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疑点。至于人心难测……那没有实证不能呈到陛下面前, 谁存疑都只能自己盘算去。”
卫湘红菱般的薄唇抿了一抿，虚心请教：“掌印怎么看？”
正巧积霖奉来茶与点心，容承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道：“我只不信贵妃的两个陪嫁都如此不可靠。”
卫湘凝神细想：“那便只能有两个可能了。”
容承渊从碟子里拣了块指节大的杏仁饼丢进嘴巴里，侧首瞧她。
卫湘道：“要么流岚说得是真的，那便是敏贵妃对我有所隐瞒，什么稚子无辜的话都是骗我的；要么就像掌印说的这样, 贵妃不会两个陪嫁都如此不可靠，那问题多半便出在流岚身上，先前死去的浮岚倒不好说，至于残害两个孩子的凶手更是另有其人。”
“你这话。”容承渊嘴巴里的杏仁饼嚼得嘎嘣响，细品她“公平”说出的两种可能，笑音变得有点自嘲，“听起来不太信我。”
“我哪里是不信掌印？”卫湘坦然摇头，“我当然知道，掌印是不会骗我的。只是就像掌印刚才所言，人心难测，这事也说不好。掌印不会骗我，难保旁人不会骗掌印。”
容承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姣好的容颜淡泊平静，并未因他的注视而生出分毫慌乱。
他看得笑了：“说得也对。”
“还有一事，我刚有了些新的打算，也跟掌印说说。”卫湘又道。
容承渊又拣了颗杏仁饼吃：“恭妃的事？”
“嗯。”卫湘颔首，“她是谨慎的，凡事不自己出手，只怂恿旁人来涉险。如今黄氏又触怒圣颜被送回宫去，她失了颗趁手的棋子，行事便会愈加小心。这些日子她都没再有任何动作，我想着，得有个让她忍无可忍的由头，才能逼着她再次出手。”
这话引得容承渊想起她先前的投湖和自伤，不由皱起眉头，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向她那边偏了两分，手肘抵在榻桌上，语重心长道：“别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五百三百也大可不必，我们可以想个万全的法子。”
“我也没想自损八百呀！”卫湘并不知他在想什么，扭头不解地睇他一眼，复又向侧旁递了个眼色，屏退了房里的宫人，方又道，“只想问问掌印，嫔妃怀孕，是否都要请御医诊脉？只让素日请平安脉的太医诊脉能不能行？”
容承渊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他瞠目僵笑：“卫湘。”
她从未被他这样喊过名字，愣了一下。
他一字一顿道：“你好大的胆子。”
“……”卫湘低下头，手指划着衣裙上的绣纹，口吻变得有点不自在，但仍旧是平静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者，我既承盛宠，有孕本也是早晚的事，倘能先除掉恭妃，心里还安生些，否则等到当真有孕，就真是舍了孩子去套狼了。”
容承渊又说：“这可是欺君，是死罪。”
卫湘眼波流转，认真地看了他半晌，复又重新低下头：“所以我才问你，你若不肯，我便不做了。”
容承渊刚要说话，她又呢喃低语起来，轻轻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本是有商有量的事，偏你会拿欺君这话唬人。”
她柔软的话音在他心头一点，点得他浑身栗然。他听出她的那份委屈里隐有一分撒娇的意味，也几乎在同一刹间就意识到：哦，她是打算利用他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面对想做的事情，她总这样豁得出去，不论要豁出去的是什么。
容承渊心里掠起一股复杂的感触。他一时觉得她实在可恨，他该与她翻脸，至少该给她一点教训，好让她像以前那样对他马首是瞻，不敢再这样造次，但心里盘算的话涌到嘴边几度却说不出口。
而坐在对面的她又显然在等一个结果。
……他明明正恼火，可发觉她在等，却不想让他久等。
安静片刻，他起身走向她。
卫湘虽早知他的心思，却从未敢将事情做得这样过，但如今实在需要他的帮衬，不得不放手一搏。
她于是从说出那句话起就提心吊胆的，虽不敢看他，却耳闻他的呼吸变了几度。忽而间他立起身，她心头愈发一慌，尚不及反应，他已至她面前，她因而更没有抬头的底气，而他也并没有要她抬头的意思。
他只是站得离她很近，她这样微微低着头，额头几乎能碰到他的衣摆。他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她，过了须臾，弯腰俯身。
她听到他带着笑音说：“有事说事，别玩这么大，当心让自己后悔。”
卫湘的薄唇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她勉力克制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只抬起两寸，就正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到底帮不帮我？”
他们四目相对，但容承渊的目光却落在她的唇上。两片嫣红盈润的薄唇离他也太近了，他不仅看得到它们一丝一缕的翕动，连唇脂的浅香都闻得到。
他迫使自己屏住呼吸，才总算阻隔了一部分这近在咫尺的诱惑。
可他到底还是溃败了，他直起身，没有让自己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但说出的话已变得不受控制：“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帮你。”
……他最后守住的分寸是，将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
话音才落，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明媚得像是刚刚收到了一份很合心意的礼物，连眼睛都亮起来。
她很欢快地对他说：“多谢掌印！”
容承渊用力吸气。
他看着她的这张脸，心里明白她在算计他，甚至觉得她知道他看破了她的算计。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下去，他也还是抵挡不住……
这好像也不丢人就是了，毕竟九五之尊都对她毫无抵挡之力，何况是他？
容承渊认命道：“此事我先帮你想想，你且等我的信，莫要操之过急。”
“好。”卫湘抿笑颔首，纤指拈起一块杏仁饼，盈盈起身，将那杏仁饼碰在他唇上，“麻烦你了。”
“别太过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压到身侧——这本意是令那杏仁饼离开他的嘴唇，但下一瞬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感受到了她柔软的手，更因动作激烈，让她身上原本浅淡的花香也在一刹间散得更浓。
她睨他一眼，眉目间已尽是谋得猎物的快意。
她似笑非笑地低下眼帘：“那我自己吃了。”
容承渊牙关紧咬，只怕自己再逗留下去就要先她一步犯下死罪，便猛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卫湘安然目送他走远，笑吟吟地坐回茶榻上。
她心知他不会被轻易蒙骗，她的这点小算计他都明白，可那又怎么样呢？
是他先对她动的心思，她不过是挑破了这一点，愿意着她的道也是他自己的事。
所以，他可不能怪她，倒很该谢谢她这样做了。否则以他们各自的身份，一辈子也不会有刚才那样的接触。
她怡然自得地饮了口茶，扬音唤道：“傅成。”
傅成应声而入，她吩咐道：“你即刻走一趟，让小康子得空过来一趟。”
小康子就是那日皇后到敏贵妃那里发疯时守在外殿的小宦官，她怕他回不好话触怒圣颜，让琼芳暂且顶了他差事。他自知这或许救了他的命，对她感恩戴德。
傅成领命而去，但小康子直至次日才得空来见她，卫湘向他探问贵妃对皇后的算计，可他素日只在外殿侍奉，也不知太多，答不上什么，反惹得满面愧疚。
“不妨事，我只是随便问问。”卫湘不在意地笑笑，又问起他流岚与浮岚的事，这回小康子低头回思了许久，才道：“她们都是敏贵妃娘娘从娘家带进来的，浮岚稳重些，流岚更灵巧，敏贵妃娘娘对她二人都很是信任。娘娘失子那会儿，浮岚牵扯其中，宫人们私下议论起来都不敢信，可贵妃娘娘私下摸出的那些干系……也实是抵赖不得的。到了最后一日，娘娘为让浮岚说出始末，动了重刑，浮岚还是咬死了不认，最终便那样丧命了，据说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肉。”
卫湘忙问：“娘娘审浮岚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自然都是娘娘信重的人了。”小康子道，“连宫女带宦官，也就五六个人吧。”
卫湘又问：“流岚可在其中？”
小康子笑说：“那自然是在的。”

第104章 早膳 “这是罗刹皇帝送来的，上个月到……
卫湘沉思半晌, 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康子告了退，卫湘又唤来廉纤与轻丝, 吩咐了她们几句, 她二人听罢告了退, 按卫湘的意思前去传话, 只消片刻, 就各从尚工局、尚服局取了两本册子来。
这是各宫进出物品的档，以卫湘的身份并不能看, 但因是陈年旧档，看了也无伤大雅, 尚工局、尚服局就愿意行个方便。
这半是因为卫湘得宠，半是因为卫湘自己的有心经营——自发觉自己在宫中人脉太少后, 她便私下里命宫人们多出去走动结交, 一来二去很快见了成效，如今就派上了用场。
只是即便尚服、尚工两局愿意行方便，这档也不能留在清秋阁。卫湘草草读完, 便马上命廉纤她们送了回去，径自坐在茶榻上沉吟不言。
琼芳进来换了两次茶，见她仍这样出神, 不知出了什么事，难免有些担忧，就在第二次将换下的茶盏送出去后又折回来，轻声问她：“娘子，怎么了？”
卫湘缓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我在想, 过去这些年，皇后与敏贵妃互赠的东西可真不少。”
取来的册子一共四本，两边各有一本是早年东宫的档，另两本是后宫去年的档。
从东宫到后宫，始终是她二人之间赠物最多，虽然这与敏贵妃的身份比旁的嫔妃更高多少有些关系，但二人的亲厚仍可见一斑。其中更有些东西是她们从自己昔年的嫁妆里取出来的，这些东西带着娘家的念想，就算不比宫中所用的奢华，也总多几分珍贵，轻易不会拿来送人，一旦拿出来便是一份难得的心。
因此卫湘在想，这样的两个人，当真会因为对方怀了皇嗣反目成仇么？
后宫的勾心斗角固然不少，但她还是不信女人之间的情谊会脆弱至此。
就算明白不是人人都如她和姜玉露，她也并不觉得反目能来得这样轻易。
可若按她这样想，这一切的背后就另有其人，将高高在上的皇后与贵妃都蒙在了鼓里，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又听琼芳道：“是……在此事之前，皇后与敏贵妃惯是合得来的。而且不仅她们处得好，朝中的董家与佟家也交往密切。”
卫湘听得一怔，看着琼芳，意有所指道：“可佟家是皇商。”
琼芳自明其义，欠身苦笑：“是啊，商贾出身，便是顶着一个‘皇’字，也还是让教达官显贵们瞧不上眼。董家却不是那样迂腐的人，两家觉得投缘，走动便不少，从来不理那些没所谓的忌讳。也正因这个，皇后与敏贵妃才能自幼就相识，在闺阁里就玩在一起。”
——让琼芳这样一说，这更是旁人所不能及的情分了。
卫湘心愈发地倾斜，浓烈的不安也油然而生。
.
翌日晨间，容承渊趁皇帝早朝时寻到清秋阁来，犹是一进门就屏退了众人，见卫湘正用早膳，便踱到桌子一侧，卷起袖口，拿起积霖告退前放在那里的银筷与碗碟，一副要侍膳的模样。
卫湘看得扑哧一笑：“你要这样，我可不跟你客气。不过今日这道冰粥着实不错，酸甜开胃，何不坐下来一起尝尝？”
“谁要你客气。”容承渊抿着笑，执箸夹了一枚烧麦到她碗里。
卫湘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赞叹道：“真厉害啊！”
——她在他进门时正想吃那烧麦，因而多看了一眼罢了。可他那时才进来，离得尚远，又先对宫人们做了吩咐，却仍将这种细微之处收于眼底。这不仅是看人眼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更是随时随处都在一心多用。
容承渊正撂下筷子落座，听她说这个，不由好笑：“说得好像你没在御前当过差一样。”
“那我确不曾当过这样的差。”卫湘夹起那枚烧麦，斯文地咬下一小口，“让我去侍膳，我怕是头一天就要掉脑袋的。”
“哪能呢。”容承渊嗤笑，自顾盛了她所说的冰粥，搁在面前用瓷匙轻轻舀着，“你若去侍膳，陛下吃什么都不在意了，还管你夹没夹错？”
说完吃了瓷匙中的粥，不由一哂：“好吃。”
“我就说吧！”卫湘又吃了口烧麦，正有事想问他，他道：“请喜脉的事我打听了，嫔妃有孕，必要御医验过才行，这绕不过去。不过嘛……”他啧声，“我和赵永明还算相熟，钱再到位，想来这事能办。”
“那太险了。”卫湘连连摇头，“此事还是少叫外人知晓为妙。”
容承渊点点头：“那也还有另一个辙，就是什么也不必做，就是你多吃些不易克化的食物，然后只管让御医把脉便是。”
卫湘惶惑不解：“这是为何？”
容承渊从碟子里拣出一枚煮蛋，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磕开，磕出无数细密的裂痕，继而开始剥壳：“所谓的‘喜脉’，实则就是‘滑脉’，这脉象并不罕见，许多病症都呈现此象，而若妇人无病却见滑脉，则可诊断为喜。”
几句话间，那枚煮蛋已剥好了，剥得白净完整，只余底部手指捏着的地方还余一小块壳。
他将其递给她，她伸手一挡：“我吃过了。”
容承渊“哦”了声，自顾拿回来吃，复又续说：“我翻了医书，呈现滑脉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积食。因此，你若先有姜寒朔诊出滑脉，御医那关就很好过了。”
“就这么简单？”卫湘不由诧异。
容承渊颔首：“差不多吧。咱们外行总觉得诊脉是重中之重，但其实医者讲的是‘望闻问切’，诊脉只占一个‘切’字。你若有意隐去积食这条不提，再辅以月事推迟、胃口不佳一类与孕事相符的症状，在那‘问’上有意误导，他们没道理无端猜疑你在用计，难免着你的道。”
卫湘讶然：“可若这样，诓骗御医们岂不是很容易了？”
“……”容承渊手里的汤匙顿了下，抬头看看卫湘，“谁会拿这种事诓骗御医？”
卫湘：“……”
容承渊：“有孕虽能晋封，但十个月后得把孩子生下来啊，再不然就是半途小产，那也得蒙过太医才行。就为了位晋一例演这么一出，也太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卫湘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两片腌菜，小声反驳。
容承渊挑眉：“怪不得你富贵。”
“……”卫湘不想理他了。
这人得了便宜就卖乖，就因她昨天那几句话，嘴巴就愈发不饶人起来。
早知如此，她可不招惹他了。
容承渊看她冷着脸不再说话，心下揶揄她脾气可真大。又吃了口粥，便问：“你刚才想问什么？”
“啊……”卫湘反应了一下，才知自己一闪而过的情绪又被他捉见了，笑道，“我想问问，皇后和敏贵妃闹成这般，陛下打算如何定夺？”
容承渊摇头：“若至此为止，陛下不会有什么‘定夺’。董、佟两家现在都很好用，后宫这点事不值得陛下大动干戈。”
卫湘又问：“那如果她们不依不饶呢？”
“那不好说。”容承渊淡淡，“后妃而已，若真触怒圣颜，是死是活也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
卫湘听他这样说，心下就有了数。她思忖着点了点头，筷子一磕，给容承渊送了块豆沙馅的糯米点心。
.
容承渊在用完早膳后就回了清凉殿，午后，楚元煜难得清闲，便寻过来。
前些日子，他得闲时总是去陪伴身陷失子之痛的皇后的，但流岚的供词让他相信是皇后毒害贵妃在先，便不愿再去，心思自然而然地转回卫湘这边，与她提起：“还没教你骑马。”
——这本是他们来麟山行宫避暑之前就说过的事情。
只是来麟山行宫之后，先是罗刹国的事，又是敏贵妃与皇后先后失子，他忙得焦头烂额，卫湘便谨慎地“贤惠”起来，全未再提要学骑马，时日一久自己都快忘了。
她本以为他更是忘了，现下才知他还记得，自然笑着应下。
他于是吩咐琼芳为她取了件并不算后却能挡风的缎面斗篷来，亲手为她披上，说是马跑起来容易吹得冷。然后他便牵着她的手一并出了门，不乘步辇不备轿，也不让宫人跟着，优哉游哉地往行宫正门口走。
这样的相伴是闲适惬意的，卫湘随在他身侧，听着鸟鸣风响，看着云卷云舒，一时在想若这一切当真能够长久，那也真是不错。
他们走出宫门，外面已有几名宦官候着，备好了两匹马。
一匹全黑的高头大马是他素日骑的，此外还有一匹小些的白马，看得卫湘眼中一亮。
那并不是普通的白，因皮毛特殊，在阳光下反出的珍珠一般的光泽。颈上的鬃毛没有修短，倒打理得十分柔顺，从右侧披下来，如瀑如绸。
“这马真好看……”卫湘由衷地赞叹。
楚元煜一笑，执着她的手，抚在马儿那长发般的鬃毛上：“这是罗刹皇帝送来的，上个月到的行宫，先让他们训好了，才敢让你试。”
他所说的，是那位女皇帝了。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算不算注释】
①这个马的品种学名应该叫阿哈尔捷金马
不过文里会写到一个大家更熟悉的俗称，不用太在意这个学名

第105章 金风 她有时也说不清这样的报复究竟是……
楚元煜先亲手扶卫湘上了那匹小马, 又自顾翻上那匹黑马，然后驭马而行，卫湘那匹马的缰绳也被他牵在手中,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向山道。
卫湘对骑马好奇已久, 现下真上了马却难免紧张。尤其是这马儿虽看着并不高大, 但骑在马背上还是一下就让她觉得离地远了, 总归有些不安。
楚元煜正是知道这一点, 才先带着她这样不紧不慢地闲逛。等一路走到山脚下适宜跑马的大片旷野处，卫湘心下的不安已缓去大半了。
在楚元煜翻身下马的时候, 她大着胆子松开手里握着的那截缰绳，俯身摸了摸马儿顺滑的鬃毛。
楚元煜站稳脚, 抬头就看到阳光下她明媚的笑，下一瞬注意到她的手, 脸色又倏然白了。
他不由屏住呼吸, 小心地上前两步，重新握住缰绳，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提醒她：“小湘，人在马上千万不要松开缰绳。”
卫湘一怔，定睛见他面色发白, 隐隐意识到这恐怕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见他并未说破，她便也没有追问，只点头说：“好，臣妾记住了。”
“来。”他朝她伸出手，扶她也下了马，耐心地教她如何在无人搀扶时上下。
脚如何蹬、腰和腿如何用力、手握什么地方，他教得十分细致。卫湘不由又感叹他真是个很好的老师, 若她与他之间没有帝王与嫔妃这层身份，她必定会更喜欢他的。
待她将上下马练会，他便又自顾上了另一匹马去，一边在旁护着她，一边教她如何简单地驭马。
这些受过训的马儿骑起来都不是很难，双腿轻夹便可驶其逐步加速、双手同拽缰绳则是减速、单拽一边即可使其转弯。
“只是要当心它戏弄你。”教到最后，他笑着叮嘱道。
卫湘微愕：“如何戏弄？”
楚元煜轻轻摇头：“马的脾气也有所不同，朕没骑过你这匹，说不好。”
卫湘睇一眼他那匹黑马：“那陛下这匹呢？”
“玄风啊。”楚元煜嗤笑，“它曾使坏想将朕甩出去，如今熟悉了倒也不会了。只是驯兽司的宫人说，宦官们偶尔骑出去跑马，它也常想这样捉弄人，但若换成宫女，它便老实听话得很了。”
卫湘扑哧笑出声：“好聪明，还会看人下菜碟。”
“就喜欢漂亮姑娘。”楚元煜无奈叹息，“所以不能让你骑它，否则恐怕要再也不认朕了。”
卫湘白他一眼：“陛下愈发会油嘴滑舌，让旁人听了不知要如何笑话。”
楚元煜一哂，轻吹了声口哨，正驮着卫湘向前小跑的马儿便稍转了弯，往他那边凑了过去。他等到它凑得够近，默然伸手，将卫湘一揽，卫湘不禁一声惊呼，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挪到了那黑马上。
他将她箍在怀里，轻啜了一下她的额头：“咱们之间的事，谁也不许笑话。”
“咱们”。卫湘捕捉到这个词，他并不常同她这样说，在情话里更是不曾有的。
她抿笑垂眸，心里细品着他的情绪，余光忽见那白马已跑得离他们远了些，不由一慌。楚元煜只觉她身子一紧就瞬间懂了，笑道：“没事，它跑不丢。”
卫湘闻言安然缩回了他回来，俄而又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奉上了一吻，算是犒劳他今日带她出来。
这对他而言果然很是受用，二人又这样温存了会儿，他复又吹一声口哨将那马儿唤回来，便继续教她骑马了。
这日的时光是在马蹄声与欢笑声中淌过的，夕阳西斜时，卫湘已学会如何俯着身驭马快跑。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细汗，折返行宫时不由庆幸他吩咐琼芳为她取了斗篷。否者这样出了一身汗又吹风，必是要受凉的。
在行宫门口，二人先后下了马，自有宦官上前牵马。楚元煜任由他们牵了自己的马走，却挥退了来为卫湘牵马的宫人。
他笑道：“朕寝殿一带无处养马，玄风性子又野，只得让驯兽司照料。你这马性子乖巧，你若喜欢，就带回清秋阁养着去。给它取个名字，日后渐有了感情，它就更听你的话。”
卫湘眼中泛起光彩：“可以么？”
“自然。”楚元煜含着笑，拍了拍马儿的鼻梁，“朕再调两个得力的宦官给你，一个帮你养马，一个可继续教你骑。”
他说着微微一顿，不待她说什么，即又道：“若朕有空，还会来教你的，指个人来是怕你闷。”
“谢陛下！”卫湘愈发地眉开眼笑，又抬手摸了摸马鬃，思索起名字来。
想了半晌，她有了打算，正要开口，却想起他的马叫‘玄风’，就歪着头望着他问：“臣妾的马与陛下的马，可否用个同样的字？”
“用就是了，这还用问？”楚元煜乐不可支，“从未听说过为了马去避讳的。”
卫湘美眸一转：“那便唤作金风了。”
“金风。”楚元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言，“‘金风吹满黄金色，丛桂园葵野菊花’。很合现下的时节。”
“正是呢。”卫湘羽睫低垂，柔美的笑意寻不出分毫瑕疵，“臣妾适才瞧着草地里不少野菊都开了，星星点点的，好看得很。况且这马的毛色也漂亮……”她侧首欣赏马儿身上的光泽，“夕阳下反出的光竟是淡金的。取‘金风’为名，正合赵翼这句诗。”
——这并不是一句多有名的诗，赵翼亦不能算多有名气的诗人。是以她点出这名字，就仿佛她本就是从这句诗想到的名儿，而他恰与她心有灵犀。
这自然让他欣慰，就听他又笑道：“回头让容承渊寻几副漂亮的鞍具给你送来，再制一身适合你穿戴的软甲，免得骑马受伤。”
“好！”卫湘欢快得足下轻跳两下。
她本该认真谢恩，这样不合规矩，却更显真诚。楚元煜望着她，眼睛挪不开分毫，满眼满心的笑意。
.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次日上午，容承渊到清秋阁给她送鞍具，进门便是这句话，话毕才见拔步床上的幔帐仍遮得严实，宫人们也都安静无声，她端是没醒。
他顿觉懊恼，一时急于闭口，险些咬了舌头。可惜这还是晚了，因为他那句念得实在清朗，她便在那句话里醒了过来，幔帐里传来有气无力地声响：“可是掌印来了？”
容承渊神情复杂地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自顾上前揭开幔帐，便见卫湘一张小脸面无血色，正费尽力气想要撑坐起来。
“慢点。”他伸手去扶，扶她坐好的同时便在她身后垫好了软枕。继而自顾坐到床边，咳了声，“昨晚竟这样累？”
“……胡说什么？”卫湘面红耳赤地摇头，“昨晚什么事也没有，都是骑马累的，陛下帮我揉了许久，还是累得和散架一般……说来也怪，骑的时候也没觉得这样累。”
容承渊探手到她腰后：“第一次骑都是这样的。”说着手上便按起来，让人舒适的力道一下下缓解她的酸痛。
卫湘舒服地闭上眼，安然享受了一会儿，又听他说：“我奉旨挑了几副马鞍，已让傅成他们收着了。对了……”他总算将话题绕回那句词上，轻啧一声，“金风的名字，是因那句词吧？”
他无声一喟，又说：“你时时这样想着姜氏？”
“嗯。”卫湘没睁眼，应了声，黛眉浅浅蹙了一点，“昨日骑马骑的畅快，也不知怎的，我就想到她从未骑过马……掌印不知，她素来也是个爱玩爱闹的人，骑马这种事，她必然喜欢的。”
容承渊对她的慨叹不置可否，只凝神问：“当真不用我先替你办了王世才？总归可以出一口气。”
卫湘睁开眼睛，直视着前方，眼中虽有恨意迸发，却也没直接点头，似拿不准如何是好。
容承渊又说：“我保证让他不得好死。要不你说个数，你想让他遭多少日的法子再断气，我必为你办妥。”
这话说完，他又险些咬了舌头。
他牙根子发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句话殷勤得过了头，无奈说也说了，只得等卫湘的反应。
卫湘仍只那样看着前方，默默半晌，扭过脸来，脸上笑意柔媚，但遮不住眼底一片森然：“你若真想帮我，就好好护着他……让他天长日久地活下去，别让他死在我能动他之前。”
容承渊沉息：“非要如此么？”
“是，非要如此。”卫湘毫无退让。
她想，她实在是个刻薄的人。其实她相信容承渊会说到做到，也相信他们这些宦官折磨人的手段，只是若不能让她看到王世才惨死的经过，她就觉得不够畅快。
想到这点，她有时也说不清这样的报复究竟是为了姜玉露还是为了她自己。
诚然丢了性命的是姜玉露，但若只为报仇，她让王世才偿命也就够了。现下她心底这股凛然的恨意，更像是为让她自己一解心头之恨，与姜玉露未见得有几分关系。
-----------------------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玄风X金风，嗑到了！
楚元煜：她果然在想那句诗，嗑到了！
楚元煜：嘿嘿嘿嘿嘿嘿嘿……
容承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陛下，这里面确实有cp可以嗑，就是跟您没什么关系。
容承渊：还得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容承渊：嘿嘿嘿嘿嘿嘿嘿……
卫湘：嗯，两个人揉腰揉得都不错，继续保持。

第106章 喜脉 “陛下别急……”卫湘失笑。……
容承渊才走, 驯兽司奉旨拨来为卫湘养马、教卫湘骑马的宦官也到了。这对卫湘而言自是个好事，一是可以学骑马，二是也能顺水推舟地推出她的谋划。
是以在接下来的十日里, 卫湘又出去骑了三回马, 两次都是由这宦官教的, 另一次楚元煜得空, 便又亲自教她。
又过两天, 容承渊私下里告诉卫湘，皇帝这两日政务不算忙碌, 前些日子虽不敢再触怒圣颜却频频去向谆太妃告敏贵妃状的皇后也因身子不适姑且消停下来，卫湘的事现在办最合适。
他又额外提及：“不然就等回宫。现下天气凉爽, 陛下已想着回宫了。”
回宫？那恭妃岂不又有棋子可用了！
卫湘要竭尽所能地逼恭妃亲自动手，自然要将此事限在行宫之中, 于是次日清晨她便早早地醒了, 只是面朝墙壁闭着眼睛，静听身后的动静。
约莫寅时四刻的时候，她听到楚元煜小心地起了身。他总是这样的, 虽然宫里有侍寝嫔妃晨起侍奉天子更衣梳洗的规矩，但他上朝时总不愿打扰她，便避去别的屋子更衣。
放在平常, 卫湘也乐得睡个懒觉，就心安理得地承他这份好意。
但今日，她听得动静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楚元煜正从床边站起，被她拉住衣袖：“陛下。”
他回过头，看到她睡眼朦胧，但便是这样也含着笑, 慵懒含混地跟他说：“臣妾今天还想骑马。”
楚元煜一哂，答应得很快：“好。朕上午先将几本要紧的奏章批了，午后过来找你。”
卫湘满意地点点头：“谢陛下。”
楚元煜满心怜爱，俯身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卫湘作势要起身，被他按住肩头，他温声道：“多睡一会儿，免得下午骑马精力不支。”
……卫湘本是真想起来侍奉他梳洗的，但他这话实在有道理。
她于是只好安心躺回去，却又一副很操心的样子。在他从拔步床走向房门的这几步路间，她吩咐琼芳为他取件挡风的大氅，嘱咐傅成去厢房看看冷不冷，若冷就点上炭盆，又让积霖去提前备好热茶，先说要“偏热一些”，以便驱寒，又说“也浓一些”，聊以提神。
楚元煜本想随她安排，但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没憋住笑，临要出门时还是回过身，无奈道：“中秋都还没到，哪就那么冷？你安心睡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哦。”卫湘乖乖缩回被子里，美眸望着他，他深深地又看她一眼，总算出了门去。
待他收拾妥当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清秋阁，卫湘马上起了。
她吩咐宫人传膳，有意多点了两样糯米的糕点。昨日的晚膳与宵夜她也都点了这样的东西，小厨房只当她这两日偏爱这甜糯的口味，也不至于多心。
早膳后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姜寒朔到了。
他见过礼后上前为卫湘诊脉，卫湘紧盯着他的神情，等了一等，不无紧张地问：“可是滑脉？”
姜寒朔垂眸含笑：“娘子真是豁得出去，积食积得不难受么？”
“……是有些。”卫湘轻咳一声，谨慎追问，“这脉象当真与喜脉一致？御医们会不会瞧出什么来？”
“当真一致。”姜寒朔的神情平静却笃然，“娘子若告诉御医们月事没来、身子困乏，再兼以这样的脉象，便是华佗在世也要觉得娘子身怀有孕。只是……”
姜寒朔语中微顿，继而皱了皱眉，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只是娘子盛宠不衰，陛下又刚连失两子，娘子一旦有孕，陛下必定格外重视，恐要让御医们照料娘子，到时可如何是好？娘子总不能为了维持这脉象，日日都吃难以克化的东西，御医也不会允的。”
“这你不必担心。”卫湘浑不在意地笑笑，“我既干打这主意，自有办法过这一关。你只管去向御医回话吧，记着，不必说得太明白，只告诉他们，我的脉象似是有恙，但你资历尚浅，不敢妄断。又因我说午后还要出去骑马，你怕我不妥，只得这样禀他们。”
姜寒朔心领神会地点头：“臣明白，先行告退。”
语毕他向卫湘施了礼，便退出了清秋阁。
姜寒朔高退不到两刻，御医就到了。今日当值的这位御医叫方云青，看起来四十多岁。卫湘先前从未见过他，方云青便一丝不苟地见了礼，卫湘也客客气气地与他寒暄了两句，然后便恹恹地说今日晨起就觉精神不济，食欲也不甚好，请他上前把脉。
方云青上前搭着脉，琼芳便在旁絮絮地说着卫湘最近的种种症状，其间自也提起来：“娘子原本七八日前就该来月事了，结果直到如今也未见踪影，不知是不是因近来常去骑马，身子疲惫所致？”言及此处她唉声一叹，便侧首劝卫湘，“娘子还是珍重些身子为好，怎就非要这样去骑马呢？”
卫湘听得不乐，黛眉紧蹙起来：“日日闷在屋里无趣得很，我骑马解闷罢了，你何须这样日日拦我？况且这些不适也未见得就是因骑马而起……喜欢骑马的人多了，难不成有什么病症都怪到这事上？”
琼芳见她不爱听这些，只得无奈地闭了口。方云青见她们主仆之间起了争执，神色多有尴尬，跪在卫湘身前低头搭脉，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眼下见她二人都不再说话了，方云青略微松了口气，又等了一等，方小心地望了眼卫湘，见她神情平静，才含着笑劝道：“睿姬娘子，还是莫去骑马了！”
话音才落，便见卫湘眼底一颤：“怎么，当真是因骑马的缘故？”说着稍稍一顿，就不甘地争辩起来，“我已骑了几回了，先前都好得很，胃口更比平日更强些。”
方云青摒着笑，恭肃一拜：“臣恭喜睿姬娘子，睿姬娘子是有喜了！所以还请娘子珍重身子，便要骑马，也等腹中胎儿平安落地再说！”
一语既出，房中一静。
这样的反应对方云青而言并不奇怪，宫中嫔妃虽明面上看着是凭圣宠过活，实际上有个孩子才是一生的依托。因此嫔妃若有身孕，自然喜不自胜，听闻先帝那时还有喜得直接晕过去的。
方云青便心如止水地又一叩首，正想说自己要去向圣上禀奏喜讯，卫湘却先一步开了口：“琼芳，此番有劳方大人了，你去沏一盏陛下新赐的好茶，请大人去厢房稍坐。”
接着又道：“傅成，你速去清凉殿禀话，跟陛下说我身子不适，请他务必来一趟。”
方云青一怔，稍抬了些头，便见房中的宫人们已动了起来，琼芳带着一宫女一同上前请他，另有一宦官疾步往外走，应就是傅成了。
方云青在宫中当差多年，自品出了一缕反常，当下也不敢多问，便按卫湘的“好意”，随着琼芳去厢房了。
等琼芳领着宫女端上茶与点心，方云青心下又安稳了些。因为这些茶和茶点极尽待客之道，无一例外皆是上好的，琼芳又当着他的面着意让那宫女留下听吩咐，告诉他若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这宫女便是，方云青心下便暗暗揣摩出轻重，猜想不论这位睿姬娘子有何异样，都是与他这御医无关的。
另一边，傅成去清凉殿请圣驾十分顺利。楚元煜手头虽在看两本要紧的奏章，但听傅成直言“我们娘子说，请陛下务必过去一趟”还是立即起了身，丢下奏章就往外走。
天子身后，容承渊视线流转，睇了眼张为礼。张为礼又与宋玉鹏对视一眼，宋玉鹏活动了一下脖颈，快步上前，假模假式地劝道：“陛下……礼部的大人还等着您批复。”
楚元煜略定了一下神，道：“如今两国交好，多些贸易往来也无不可，让他们先看着去谈便是，不必事事都来问朕。”
宋玉鹏恭谨地应了声“诺”，功成身退。
然后便换容承渊上前，他柔软的声线听上去语重心长：“陛下，两国间的关系一年里变了几变，各位大人不敢擅自做主是难免的。睿姬那边也没说有什么事，陛下不必……”
“小湘从不曾这样着急请朕。”楚元煜睇他一眼，“今日这般，必有不得已的缘故。”
“陛下说的是。”容承渊低下眼帘，至此也算功成身退。
——该劝的都劝了，倘若真误了大事，也怪不到他们宫人头上。
一刻之后，楚元煜赶到清秋阁，卫湘只闻院子里稍乱了一阵，不及从茶榻上起身相迎，他已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来，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口吻焦灼：“早上还好好的，现下怎么了？是如何不适？找太医看过没有？”
他边说边在她身侧落座，将她揽进怀中，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不烫，便吩咐容承渊：“去传御医来。”
“陛下别急……”卫湘失笑。
她浅颔着首，樱唇微微一抿，轻声言道：“御医来看过了，说臣妾是……喜脉。”

第107章 孕事 “这是应该的，算什么麻烦？”……
她沉静地低着眼帘, 等着楚元煜的反应。
这是一个局，她万事都需谋划清楚，他的反应她也设想过无数次, 最终她觉得, 他必然会欣喜, 但大抵不会有太多激动, 因为他毕竟是帝王, 有三宫六院的嫔妃，也已有过孩子。
她对他而言不够重要, 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纵使他在她面前也说过几次对孩子的期待，但那更像是风花雪月里的一种调剂, 并没有几分认真。
现下走到这一步，她心下便生出一种执棋者对棋局发展的好奇, 她想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哪怕这一步的判断不影响接下来的棋局发展，她也依旧想看到对方会如何落子。
然而这寂静持续的时间比她想的要久，清秋阁的卧房里针落可闻。
卫湘定心等着, 等得直撑不住好奇想要抬头看他的时候，忽觉肩头后背都一紧，紧到连呼吸都被牵动得一滞。
她惶然抬眸, 便见自己已撞进了他的怀中，他紧紧搂着她，气息发虚，声音也显而易见地颤抖着，带着明显的喜悦：“小湘……小湘，太好了……”
这与她所想的大不相符，她因而怔了怔, 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后，她又注意到了他的心跳，隔着质地丝滑的绸缎，他的心跳砰砰地传进她的耳中，跳得又沉又乱。
这强烈的心跳让她意识到，他当下的激动竟都是真情实意的。他是真的为她有孕而感到高兴，高兴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被这喜悦冲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你有孕了……小湘有孕了，这是真的？御医怎么说？”
卫湘心内情绪复杂难言，哑了哑，正欲回话，他已激动地吩咐容承渊：“快去，传御医来！”
容承渊才往外退了半步，就又被他叫住，他急切道：“罢了……先去传旨，昭告天下，封小湘做正二品妃！”
卫湘心中大惊：“陛下？！”
正五品姬至正二品妃，那是足足三品六阶！
如果说方才她只是意外于他的反应，觉得自己低估了他的欣喜，此时他说出的这句话便足以让她意识到，她只怕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她对他而言，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不重要”。否则以他一贯的明君姿态，不会不清楚这样的晋封会造成怎样的议论，而他却愿意为她承受这样的议论。
她一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里很清楚地意识到，她因这句话而震撼，也无可逃避地生出一股感激来。
有个人肯为她不管不顾地迎接朝臣唾骂，她是发自心底地感激的。
容承渊同样为这话所惊。
嫔妃有孕晋封虽是惯例，但通常是位晋一阶而已，晋上一品都算殊荣。毕竟宫里怀孕不算稀罕事，但孩子总要生下来才真正算个“孩子”。
如今这道直晋妃位的旨意若颁下去……哈！来日史官为大偃修史，都必要为卫湘记上一笔。
卫湘趁容承渊在惊异中不及应声，柔荑一推皇帝的胸口：“陛下不可！”
楚元煜垂眸深深地看她一眼，俯首吻在她额角上：“别怕，朕知道容易挨骂的事，但朕会与朝臣们说清楚，这是朕的决议，他们若有不满只管骂朕，不许胡说什么妖妃之言。哪一朝哪一代，皇帝专宠后妃也不该怪到后妃头上。便是夏桀商纣断送了江山，也是他们自己昏聩，更何况朕还不是夏桀商纣呢，如今国泰民安海清河晏，轮不到他们来议论朕的家眷。”
卫湘听得心里乱糟糟的。
她从未与他议论过这样的事情，因而也从不知他是这样的看法。
而且，他说她是“家眷”……
这固然也是事实，可她太清楚在这句话里最易想到的绝非这个词。宫中等级森严，泾渭分明，他挑一个不失君臣体统的话来说，她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
“家眷”这个词放在这里，显得太温柔。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笑意渐渐浸入眼底，她定了定神，才得以继续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话说下去：“陛下待臣妾好，臣妾都明白。但为着这个孩子……求陛下姑且隐瞒此事。”
楚元煜神色一凛，先睇了眼容承渊，示意止步，接着问她：“怎么说？”
卫湘低下眼帘，那份因动容而生的笑虽未减弱，眸中却多了些伤感：“皇后与敏贵妃……都刚失了孩子，臣妾不知凶手究竟是何人，但由此可见，宫中是有人容不下旁人生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清晰地感觉到环住在她肩头的手一颤。
她幽幽喟叹：“皇后与敏贵妃早在陛下是太子时便已由先帝亲自下旨赐入东宫了，可说是既有朝中家世又有宫中根基。她们尚且防不住这样的恶意，先后惨遭毒手，臣妾在后宫孤苦无依，若那些明枪暗箭冲着臣妾来，臣妾实在无力应对。”
……言及“孤苦无依”四字时，她鬼使神差地睇了眼侍立在不远处的容承渊。
容承渊也恰因这四字抬头，眯眼与她对视一瞬，眸中多有戏谑。
卫湘挑了挑眉，收回视线，继续愁苦无限地诉道：“况且臣妾自得封起便得陛下偏爱，已很是遭人嫉妒，现下若再让人知道臣妾身怀有孕，这份妒意只怕再难压制。”
“……所以，臣妾适才听闻方御医说是喜脉之后，才将方御医都暂且按下了。求陛下下旨命方御医不可将此事外传，臣妾的胎也只由素日给臣妾请脉的姜寒朔照料即可，如此或许能掩人耳目，让臣妾这胎安稳些。”
楚元煜虽知她所言有理，但听到这话，还是皱了眉，忧心道：“你不愿外传就罢了，但只让姜寒朔照料你的胎，朕怕他医术不精。”
卫湘摇头长叹：“四位御医自是医术精湛，可皇后与敏贵妃都是由他们照料的，最后又如何？再精湛的医术也敌不过幕后黑手。姜寒朔的医术固然不如御医们，但既能进太医院，总也差不了哪里去，臣妾宁可由他照料，以免打草惊蛇。”
楚元煜沉默地忖度着，手掌小心地抚过她的小腹，又道：“可怀胎之事，随着月份渐大总是瞒不住的。”
卫湘颔首，又轻喟一声：“这话不假，但臣妾想，能瞒一时是一时吧，总归先瞒过五个月再说。虽然皇后与敏贵妃都是在即将生产的月份出的事……但瞒过五个月总归还是更稳妥些，不像三四个月时那么容易让歹人得手。”
她这样一番话说下来，显是深思熟虑过各样利弊了，楚元煜听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不甘，又因不甘生出怜爱：“你说得都对，但按宫规，嫔妃有孕不仅可以晋位，吃穿用度也都该更讲究些，朕和皇后、谆太妃更该另有赏赐。你要这样瞒着，这些就都办不得了。”说罢他顿了顿，右手执起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用一种打商量般的口吻柔情无限地跟她说，“这样吧，待你平安生下孩子，朕封你做从一品的三夫人。”
那便是敏贵妃晋封贵妃之前的位份了。敏贵妃是东宫旧人，又曾长宠，家中还于社稷有功才得以坐到那样的位子上，清妃与他的青梅竹马之谊都不足以让他赐予这样的位份。
……卫湘不由再度暗叹，她当真是低估了他对她的心思。
他现在这样，大有种“都不知该如何对她好了”的味道。
她哑然失笑：“陛下心疼臣妾，可臣妾实在不敢越过清妃与恭妃去……更何况还有文昭仪与凝贵姬也是素日都与臣妾交好的，臣妾资历尚浅，本不配与她们比肩，若凭借皇子公主稍多三分底气倒也说得过去，却实在不敢受她们的礼！”
她这般说着，心下不无戏谑地想：这孩子注定是不会降生的，若一切遂她心愿，恭妃的位子也将腾出来。不过她当然愿意晋个位份，那么有好处姐妹们同享，文昭仪和凝贵姬都可以晋一晋。
相熟的姐妹们手里多些权势总是好的，更何况来年还有大选，新宫嫔进宫总要有些风波，官大一阶压死人这话还是得信。
楚元煜顺着她的话思索道：“来年便是大选，大选前宫中旧人晋封也算惯例。朕可以封文昭仪为文妃；凝贵姬素日打理宫务很是尽心，借谆太妃的旨意提拔至九嫔也说得过去。这样你若实在不肯到三夫人的位份上，正二品四妃在清妃、恭妃、文妃之余也还有个空缺，正可留给你。”
卫湘低了低眼：“臣妾觉得九嫔的位份也很……”
她想说九嫔的位份也很好听，但他竖指按住了她的嘴：“你讲价也要有个限度，最低就是妃位。你再往下压，那就只能现下便封九嫔，等孩子降生再封妃。”
“……”卫湘任由他按着她的嘴，说出的话含混不清，“陛下不讲道理。”
说完这句她嗤笑着避开他的手，偏过头去掩唇又笑两声，抱住他的胳膊：“臣妾还要给陛下添个麻烦，陛下允了，臣妾就不‘讲价’了。”
楚元煜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忍俊不禁：“什么麻烦？”说着因她方才的安排想到些什么，就皱了眉，“什么都行，但不许说为了保护这胎要朕做戏冷落你。朕知道文人们写话本子爱这样编故事，宫里也不乏有嫔妃偏信这种歪理，事情却从来不是这样。”
“陛下乱想什么！”卫湘被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伏在他肩头打颤。
楚元煜任由她笑，想着一些旧事，心里只余叹息。
卫湘笑够便正了色，犹自歪在他肩头，望着他道：“臣妾想求陛下将这喜讯告知谆太妃。皇后与敏贵妃接连失子，谆太妃心痛不已，臣妾前几日去向她问安，眼见着谆太妃整个人瘦了一圈，问了身边的宫人，都说她最近吃不香也睡不好。谆太妃到底年纪大了，这样下去恐要生病，臣妾想让她高兴些。”
楚元煜听得一哂：“这是应该的，算什么麻烦？”
“陛下别急，臣妾没说完呢！”卫湘顿了顿声，最后的笑意也敛去了，“麻烦之处在于……还请陛下务必劝住谆太妃，请她也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谆太妃是长辈，对孩子隔代亲，只怕更不肯在此事上委屈臣妾与孩子。陛下务必要劝住她才好，这是为了孩子安稳，若谆太妃心里实在不痛快……”
她离开他的肩头，坐正了身子，一手扶着小腹，美眸傲然，语气也骄横起来：“反正臣妾有孕在身，是承不了这火气的，唯有陛下替臣妾挨太妃的责备，辛苦陛下了！”
-----------------------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小湘可爱死啦！！！
卫湘：……你别太爱了。

第108章 谣传 “陛下……求陛下保护这孩子。若……
她这副的模样大有些“恃孕而骄”的意思, 可说出的话明明是在为谆太妃操心。
楚元煜忍俊不禁：“小湘一腔好意，谆太妃哪舍得责备？便是太妃当真不快……别说出言责骂了，就是动手打人, 朕也乐意替你受着。”
卫湘抿唇衔笑：“臣妾多谢陛下！”
楚元煜想了想, 也知谆太妃近来着实情形不好, 索性道：“那朕这就去和谆太妃报喜, 顺便叮嘱方云青。”
卫湘闻言知他要走, 便要起身恭送。他自顾起了身，但强硬地按住了她：“你歇着, 朕办妥这些就回来。”语毕又吩咐容承渊，“你在这里候着。”
“好。”卫湘和顺地垂眸, 他即刻去了。
她在他出门后回过头，很快便见他去了方云青所在的厢房, 不过多时便又出来, 而后出了清秋阁的院门。
方云青是随他一并出来的，施礼恭送后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言, 没有钻牛角尖地硬要守什么“宫规”，大张旗鼓地去清凉殿回话。
容承渊在这其间仍旧侍立在几步外，直至圣驾出了院门, 他才上前几步，立在茶榻旁，与卫湘一同看着窗外，眯着眼睛道：“何苦多此一举，告诉谆太妃？”
卫湘闻声转回头来：“谆太妃不打紧，关窍尽在掌印。”
容承渊压低视线，睇着她道：“哦？要干什么？”
卫湘瞧了眼榻桌另一侧, 示意他落座，待他坐定，她慢条斯理地笑道：“我虽央陛下不要宣扬此事，但若想让宫里飘起些抓不着由头的议论，掌印想必是能做到的吧？”
容承渊一听便笑道：“这再简单不过。”
卫湘点点头：“不必太急，咱们等到……哦，等到中秋那会儿好了。赶在团圆佳节前让宫里议论起我有孕的事，说得越真越好。”
容承渊心领神会，笑看着她：“最好还要言之凿凿地说是男胎，陛下心中大悦，已决意封你为从一品三夫人？”
卫湘眨了下眼：“正一品贵妃依祖制可有两人，现在尚有空缺，谣传成贵妃也无不可。”
“哈哈！”容承渊大笑出声，“火上浇油的路数算是让你玩透了。”
“这话足以让我引火烧身。”卫湘唇角勾了一下，一缕玩味转瞬即逝。
……这样引火烧身的话，当然不会是她自己传的了。
.
他们谋划得如此细致，容承渊自然将步调拿捏得极好。
赶在中秋的前几日，阖宫都为次日的中秋家宴忙碌着，卫湘因为宫中四起的流言哭得筋疲力竭，姜寒朔在临近晌午时悄悄去清凉殿禀了话，说卫湘动了胎气，皇帝当即便将手头事务皆尽放下了，连还有朝臣在殿外候见也顾不得，风风火火地往清秋阁赶。
卫湘痛哭的缘故自也不必她费力解释，在他去往清秋阁的路上，御前宫人自会“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
因而在圣驾赶到她面前时，她只管娇弱无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他才坐到床边，她就又气力不支地栽倒下去，正栽进他的怀中。
“小湘……”事出突然，楚元煜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哄她，只得沉声道，“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说着他看向容承渊，眼底闪过一抹凛色，卫湘几乎从中品出了杀意。
她紧紧抱住他的身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有依靠的，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惶恐：“臣妾、臣妾想不通……臣妾身边就这么几个人，先前因为在汤泉宫遇险，已由容掌印尽数查过一遍。陛下身边的御前宫人更是规矩严明，不会乱嚼舌根；谆太妃……谆太妃……”她抽噎着，又垂下泪来，“谆太妃更没道理加害臣妾……究竟何处来的这些传言！”
她仿佛受惊的小鹿，惊惧得让人心疼，无助的哭诉压制了他的一重怀疑，却又燃起了另一重。
……她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他最先怀疑的必是她身边人，所以她才扯出汤泉宫的事打消他的疑虑。
这重疑虑打消，事情便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她有孕一事，唯独他和谆太妃，外加她自己和方御医知道。
这其中，方御医看似最是“外人”，实则最不可能散播流言，因为天子亲自耳提面命，稍有差池便可能关乎三族安危，能做到御医位子上的人不会如此糊涂。
那除方御医之外，她身边的人又是可靠的，御前的人更是规矩严。
这就只剩了谆太妃。
可就像她说的，谆太妃又没道理算计她的孩子，那唯一的可能便是谆太妃身边被人安了眼线了。
既是眼线，为身后的主子办事，当然不会顾忌谆太妃的想法。
如此一来，她笃定他会震怒。
……她已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以为的更重了，且他刚连失了两个孩子，本也会更加珍视她这一胎。
现下再掺进谆太妃身边的人，这本就关乎她与腹中胎儿安康的大事里便又因孝道更添了一笔。
本朝以孝治天下，嫔妃往太妃身边安插眼线本就是“不孝”，而他由谆太妃悉心抚养长大，对此若不为所动，便也是他不孝。
所以他必然大怒、必须大怒，也必须为此疑神疑鬼。
卫湘泣不成声：“陛下……臣妾害怕，臣妾怕保不住这孩子，臣妾怕像皇后和敏贵妃一样……”
言及此处，她哭得说不下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拥住她、哄她，她脱力地被他拥在怀里，眼中的泪不住地淌下来，一点点浸湿他的衣料，让他在让人不适的潮湿中对她的惶恐不安感同身受。
他听到她气若游丝地道：“陛下……求陛下保护这孩子。若这孩子能平安降生，臣妾愿以命……”
“小湘！”楚元煜将她厉声喝止。
卫湘本也不想把这种赌咒说出来，当即刹住了声，一味地抽泣着，泪珠在眼眶里转。
他长叹一声，扶住她的双肩，令她从他怀中离开，双目沉沉与她对视，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怒火，语重心长地向她承诺：“不许胡说，也不必害怕。你只管好好安胎，朕会护好你，会护好咱们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除夕忙得很，明天估计是要请假一天了，我们后天见
大家新年快乐！！！

第109章 请旨 “好，那我听你的，不说。”……
皇帝盛怒之下, 命容承渊去查流言的源头，但流言既是容承渊放出去的，又从一开始就有意做得难以查证, 自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又过几日, 天气在一阵秋雨过后变得愈发凉爽, 皇帝却仍不下旨回宫, 就让卫湘有孕的传言显得更真了。
不必容承渊再有意散布什么, 宫人们便已私下议论说：“到底是陛下心疼睿姬娘子，这会儿山里都这么冷了, 想必是为着娘子有孕受不得车马颠簸才迟迟没回宫去。”
流言如沸之下，卫湘一心静等恭妃的反应, 私心里正打算若恭妃迟迟不动，她就只好再扯出福公主说事, 不料皇后倒先有了动静。
自从失子以来, 皇后便始终郁郁寡欢。后又经倾颜殿的一番波折，皇后更是索性称病不出，亦不再理会宫中事务, 将宫中诸事都全权交由文昭仪与凝贵姬料理。
此番听闻这些流言，也不知她怎的忽然有了气力，不仅撑着病体与宫人细问了此事, 更亲自翻阅了太医院中的档，继而传了那日为卫湘诊过脉的方云青前去回话。
方云青自是不敢欺瞒国母，但先前又有圣旨命他不得外泄此事，他一时便难免左右为难。自知如何回话都不对，就只得跪伏在地，沉默以对。
……这倒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做法，因为皇后见他如此沉默, 心中就有了答案，但于皇帝而言，方云青又并未抗旨不遵。
皇后自己猜到了端倪，总没道理怪到御医身上。
是以方云青从椒风殿告退半个时辰后，便有圣旨传到清秋阁，以有孕为由晋卫湘为从四品贵嫔，迁居临照宫仪华殿，为临照宫主位。
这道旨意和先前晋封旨意一样由容承渊这掌印亲自颁到清秋阁，卫湘也如往常般率领一众宫人跪接圣旨，但眼里泛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待得旨意在手中接稳，容承渊刚说出那句客套的“恭喜睿贵嫔娘娘”，卫湘已迫不及待地屏退了左右，又在刚听到房门的关阖声时就想开口追问。
但容承渊还是抢先了一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着叹息摇头，自顾坐到了茶榻一侧，拎起放在案头的茶壶来斟了茶，饮了一口润嗓。
卫湘见状也坐过去，他便为她也斟了一杯，继而说起片刻前的经过，最后道：“皇后娘娘本就执掌六宫，又不惜为这事拖着病体求到清凉殿去，陛下自然不能驳她的面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陛下说，让娘娘只管安心养胎。”说着又饮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已打算命六宫都先行回宫去，唯他与娘子仍留在行宫。”
“既是如此，我们须得再推一推恭妃了。”卫湘先与他说了一句打算，接着就又问道，“但皇后何以为我的事这样大动干戈……只因我与敏贵妃相熟么？”
“这你倒不必多想。”容承渊缓缓摇头，“依我看，皇后此举只不过是急了。她失子以来，陛下头几日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后来虽不再这样守着，但每日也总要去看看，有时是一同用一顿膳、有时是说几句话。直至倾颜殿的风波……唉。”他慨然一叹，“皇后实在失了分寸，引得后宫议论不断，陛下也生气，便未再踏足过椒风殿。”
卫湘哑然：“所以，皇后担心自己地位动摇了？”
“是。”容承渊颔了颔首，“皇长子于她而言是把双刃剑，既能保她安稳，也能逼得她关心则乱、继而更失了分寸。此番她借你的事求到陛下跟前，便是想探探陛下的意思，看陛下在涉及后宫的事上还肯不肯给她这个发妻几分面子。”
卫湘的目光顺着他的话一分分冷了下来，复杂地一笑：“现下陛下倒是给了面子的，只是……”她禁不住地连连摇头，“陛下实则已摆明了不想挑明此事的虚实，皇后如此堪称逼宫，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我先前又为这个哭过一场，如今陛下被迫在我与皇后之间取舍，取了皇后就难免觉得对不住我，更要对皇后生恼了。”
“是。”容承渊神情淡泊，“其实皇后应该明白，她先前从无大过，膝下又有皇长子，陛下于公于私都不会多与她计较倾颜殿的糊涂事。但她这样阵脚大乱，一步步引得陛下更加厌恶，不仅是她，只怕皇长子的前程也要受些牵连。”
卫湘浅怔：“这话怎么讲？”
容承渊轻笑：“陛下方才已气得动了念头，说要即刻就送皇后回宫，还说要将皇长子交由谆太妃教养，我硬着头皮劝，好歹是劝住了。但皇后若一直这样糊涂下去，我也不能次次都劝——我也就这一条命啊。”
卫湘听得心情复杂。
宫中的皇子公主都自有一般宫人悉心照顾，所谓的由谁教养不过是个名头。但正因如此，这名头更能彰显天子的喜怒，是极具威慑力的说辞。
她与皇后之间……若抛开因敏贵妃而生的恩怨，只以同为女人的角度来说，她见皇帝这般恼怒，心下是心疼皇后的。
再怎么说，皇后是刚失了孩子的人。
不论她是否罪有应得，此时她都是个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母亲。可她没法为孩子复仇，还要承受因后位不稳而生的不安，她视为依靠的夫君却只会因此对她更加厌恶，于是便拉出她的另一个孩子来震慑她，要她注意行止。
卫湘觉得皇后对皇帝必不像她这样戏真情假。他们是相伴七载的结发夫妻，总难免有几分真情，皇后若得知皇帝这样的打算，不知又要如何难过。
还好容承渊劝住了他。
……竟是容承渊劝住了他。
卫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问：“掌印此举，只是好心？”
“也不算吧。”容承渊活动了一下嘴角，侧眸瞥着她，笑得戏谑，“但我早说过，我没打算当什么奸宦。于朝堂、于陛下，后宫安稳都很重要，所以后位还是不要动摇得好。再者，哪怕只是为了皇长子，皇后也不能成为旁人眼中被陛下厌恶的发妻。”
“掌印顾及的事倒多。”卫湘笑了声，“改日我要给掌印刻个章，上面就写‘八面玲珑’，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掌印而存在的。”
“哈，不敢当。”容承渊品出她话里多少有那么两分促狭，了然道，“我知你为敏贵妃打抱不平，但这事你得体谅我的难处。敏贵妃那边，你别与她提，就不会有人把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省得她心烦。”
卫湘美眸一翻：“按这个理，掌印也不该与我说这事，省得我心烦。”
“……这怎能一样？”容承渊语结了一息，定定地看着她，忽而放软了语气，以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情绪道出一句，“你是自己人，这种事当然要让你知道。”
卫湘听到这话，不好再与他斗嘴，羽睫低垂下去，沉吟了半晌才又说出话：“好，那我听你的，不说。”
容承渊不再做声，只凝望着她，捕捉她眉梢眼底一丝一缕的情绪。
他知道她并没有多拿他当“自己人”，哪怕先前她出格地招惹了他，他也始终清晰地知道她只是拿他当做了谋算的一部分，是在演戏。
可她演得真好看。
他原不理解古往今来的昏君为何会为了美人荒唐到那种地步，但现在看着她，他就慢慢明白了。
——他知道她不是个仁善的主儿，也知道他帮她做的事一旦暴露便是死罪，可他就是愿意这样干。
……是了，他甚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他自愿的。
他突然庆幸自己只是个宦官，不是当今天子，也不是野史中的那些昏君。否则的话，不论她想要酒池肉林、想要炮烙忠臣，还是想要烽火戏诸侯，他估计都会觉得：是他自愿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一天，容大掌印有了两个颠覆性的感受：
1.他居然庆幸自己是个宦官；
2.他心服口服，认为楚元煜确实是克己复礼的明君。
=
楚元煜：不是，哥们儿，你这就有点离谱……

第110章 铺设 “小湘多谢夫君。”
卫湘在容承渊离开后闲来无事, 自去清秋阁的库里转了一圈，寻得一块上好的白玉石，交与傅成, 让他去寻工匠刻个章子。
而后便是等待。卫湘在房里读着书不急不躁地等, 也就才到傍晚, 皇帝便来了。
他不想惊扰她, 就在进院前先差张为礼进来, 免了一众宫人的礼数。她其实听到了这些动静，但既知他的心意自然乐得装傻, 便仍安坐在茶榻上，纤纤玉指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过不多时, 他进了屋来：“小湘。”
卫湘闻声，身形顿住, 继而压在书页上的手指轻颤了颤, 作势要起身，但眉目之间没有分毫情绪。
“……小湘。”他上前按住她的肩头，在她身边坐下, 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她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也迎上他的满目愧疚。
两人相对沉默, 楚元煜屏息，轻道：“你听朕解释，今日的旨意实是……”
“不，陛下什么都不必解释。”她轻轻摇头，说出的话也是轻的，却又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无法言述的力量。
楚元煜眉宇微皱, 神思不宁地望着她，她艰难地苦笑：“臣妾明白陛下的为人，陛下乃正人君子，断不会轻易毁约。臣妾虽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陛下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才说出前一句，她就听他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待他说出什么，她便话锋一转：“可陛下也该明白臣妾的为人，臣妾是向来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胡搅蛮缠的。”
这话让楚元煜措手不及。他很是认同她这番话，但不明白她现下为何说起这些，怔忪半晌后仍回得干巴巴的：“是……小湘向来是最通情达理的。”
卫湘那张摄人心魄的姣好容颜上此时唯有愁绪，她低着头，无力地告诉他：“臣妾瞒着这等喜事、不愿晋封……无非是为了孩子平安罢了。事已至此，臣妾知晓陛下心有苦衷，便也无需陛下解释什么。只求陛下与臣妾一同想想，接下来当如何护这孩子周全？”
她边说边执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向她的小腹。隔着上好的绸缎，她隐隐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而他自会认为他正贴近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一个他与她的孩子。
现在，孩子的母亲在对他这个当父亲的说，我们一同想想，如何护这孩子的周全？
楚元煜只感一股奇妙的感受在心底弥漫，抚平了他这半日的烦躁与恼怒，令他深坠进一种享受。他于是不自觉地有了笑容，缓了口气，温声道：“朕想过了，明日便下旨让妃嫔与太妃太嫔们都回宫去，朕在这里陪你安胎。等咱们的孩子平安降生、平安过了百日，我们再一同回宫。”
卫湘在他说到一半时便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待他说完，摇头道：“等到臣妾临盆，还要七八个月的时间，明年年初可还有大选，陛下岂能不在？”
楚元煜浑不在意的一哂：“此事朕还真不必在，交给谆母妃与皇后即可。”
卫湘听他如此安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露了一回，但终是柔声道：“那倒是……倒是也可。”
楚元煜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将她又往怀里揽了揽，和颜悦色地问：“你有顾虑？坦白说出来，咱们一同商量。”
卫湘放松地倚进他怀中，侧颊枕着他的膝头，手指不老实地抚弄他衣襟上繁复的绣纹，瓮声瓮气地呢喃：“臣妾只是在想，宫里总说孩子不好养活，难以平安生下只占其中一半，能否平安长大是另一半。陛下若在行宫独自守着臣妾七八个月，旁人自然不敢造次，这孩子便能平安降生，可宫中姐妹们长久不能面君，心生怨怼也是难免的，待臣妾与孩子回宫又如何是好……”
说到底，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绝无可能一辈子不见其他妃嫔。
楚元煜沉叹：“这朕也想过，却难有万全之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护这孩子平安降生再说其他不迟。”语毕，他拇指抚过她紧皱的眉心，又道，“你若有更好的法子，朕便听你的。”
“嗯……”卫湘愁苦地抿一抿唇，小声道，“也算有，也不算有。”
楚元煜有点好奇起来：“这话怎么讲？”
她呢喃的声音更低了：“要花许多银子。”
“哈哈，究竟是什么主意？”他手指在她额上一敲，“多少银子也不如咱们的孩子紧要，你有什么打算，且说来听听。”
她似是一下有了兴致，边揉额头边从他膝头撑起身，明眸望着他，很认真地斟字酌句：“臣妾近来听了大禹治水的典故，学了个道理，是为‘堵不如疏’。现下这事上，咱们层层设防不让旁人下手，便是在‘堵’，虽未见得无用，却劳心伤神，难称上策。”
楚元煜饶有兴味：“那如何‘疏’呢？”
卫湘道：“若能让六宫都盼着这孩子降生，便不会有人想要害他，就是‘疏’了。”
“这如何办得到？”楚元煜失笑，“后宫纷争源于妒忌，这根源不斩，总会有人恨你。但要斩这根源——”他拖长尾音，轻轻啧声，“若斩了朕真能换你们母子平安，倒也使得。”
“陛下又胡说！”她嗔怒地瞪他，复又正色续言，“臣妾是想，后宫纷争固然源于妒忌，但人生在世，吃穿用度总也要紧。陛下若以这孩子为由大封六宫，姐妹们都得了实在好处，恨意自就少些；再放出话，若这孩子顺利降生，六宫皆可再晋一例，盼他平安的人就更多了。”
她言及此处低了低眼，美眸里划过精打细算的狡黠：“但来年是大选年，大选之前本就有大封六宫的惯例，陛下最多也就是给她们多晋了一阶。”
楚元煜听得发笑，倒没说不好，只是一脸为难地揉着太阳穴说：“每人多晋一阶，那可真是好多银子，你是不知朕为着国库空虚的事有多发愁。这旨意一下，户部明天便又要倾巢出动来和朕吵架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委屈，实则哪怕是宫里最不问世事的小宫女也知道他大权在握，平素虽礼待朝臣，但已颁下圣旨的决议是不会有人敢来叫板的，最多抱怨几句也就算了。
因此卫湘自知他在有意扮可怜，这也正合她的心意，她抿笑道：“陛下别急，臣妾替陛下想过了。首先是敏贵妃位居正一品，晋无可晋，自不必提。清妃、恭妃两位娘娘之间，恭妃娘娘先前一心想与丽嫔争抢公主，陛下有意告诫，这是六宫皆知的事，亦不必提；再往后，文昭仪今年才晋过位份，且是九嫔之首，荣光无限，也不必急于再晋……”
她恳切地说完这些，便歪过头，平添了几许俏皮：“这样算下来，是不是好多了？”
楚元煜失笑承认：“你这账算得真精！”
她这笔账看起来只省去了恭妃与文昭仪二人，但因宫中越是高位嫔妃册封事宜越是隆重繁琐，九嫔以上尤为明显；吃穿用度亦是这九嫔这层为一道坎，往上每晋一等皆需多几成开支，她减下来这两人，就直接将这一招的开支省去了近一半。
楚元煜在她说出这主意的时候，本已打算咬咬牙办了，现下听了这省钱之法，当然觉得更好，便思量道：“那就晋清妃为从一品淑妃、凝贵姬为从三品充华，莲嫔与丽嫔……”
她抢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再度开口：“对了……提起丽嫔，臣妾还有个打算。”
楚元煜道：“你说。”
卫湘说：“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只有丽嫔生养过，最知晓孕中的苦楚与异样。因此臣妾想请丽嫔来帮臣妾安胎……但这实在是劳心伤神的事，丽嫔又还有公主要照料，臣妾自己不好开口，只得托陛下出面。”她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他的衣袖，“臣妾知道陛下不喜丽嫔，但为着臣妾腹中之子，还请陛下为臣妾周全。”
这话一出，他自然明白，他需让丽嫔心甘情愿地过来照应她。若丽嫔心里有分毫怨愤，首先受害的就是她和孩子。
他不假思索道：“这好办，朕给她多晋一例，至从四品贵嫔，便成了一宫主位，她知晓缘由自会谢你。她又一贯心疼云安，朕再为云安加赐一千户食邑便是。”
“如此自然极好！”卫湘满目欣喜，蓦地将他扑住。他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以倾，才将手肘支住茶榻，她已在他侧颊上落下了颇具奖赏意味的一吻，“臣妾谢陛下！”她的语气柔情万千，下一语忽低下去，用唯他可闻的声音道，“小湘多谢夫君。”

第111章 补人 “娘娘不留他在身边，放长线钓大……
丽嫔与莲嫔之后, 就都是在皇帝眼中没多少分量的小嫔妃了。卫湘自不必为她们单独安排，只都位晋一例便罢。
商量完这些，二人一同用了晚膳, 晚膳后又温存了半晌, 临到就寝的时候, 卫湘如往常一样自去沐浴更衣, 回来后却见楚元煜已不在卧房中, 宫人们也不见身影，倒是容承渊还在。
“陛下呢？”她边走向妆台边问。
容承渊负着双手悠然跟在她身后, 她坐到妆台前，面前早已备好一方红檀木盘, 盘中置有折叠整齐的方巾数块，是用来绞干头发的。
这样的方巾她每日沐浴后都要用, 但直至昨晚都还是寻常的宫绸, 这会儿却已换做更为昂贵稀少的杭罗了。
晋封主位，总归还有点实在好处。
容承渊探手揭走最上面的那一块巾，耐心地为她绞干满头青丝, 动作既熟练又温柔，同时低着眉目轻言：“陛下说他睡厢房，免得一不小心伤了娘子。”
卫湘讶然, 不自禁地从镜中望了他一眼，道：“陛下可真是克己复礼。”
容承渊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启唇：“娘娘这一步，未免过于大胆。”
“不大胆点如何逼恭妃亲自出手呢？”卫湘轻笑，“这些日子陛下都没再见她，她也沉得住气, 可见只有福公主能让她自乱阵脚。”
所以卫湘才在一边抬了清妃、一边压住恭妃之后，又还要提一提丽嫔。
丽嫔升作主位，本就大有可能完全抢回公主。现下丽嫔又要来为她这宠妃安胎，见皇帝的机会便也多了，说话求情都方便。
这些凑在一块，她不怕恭妃不慌。
容承渊却一叹：“我是说，你这样为六宫请封，未免过于大胆。”他语中一顿，“便是皇后，轻易也不说这样的话。”
卫湘又从镜中睇他一眼，雪肩轻轻一耸：“陛下那日头脑一热都要许我三夫人之位了，我苦劝推辞，何其贤惠？现下我为着皇嗣平安为六宫姐妹请封，自己也没捞半点好处，如此用心良苦，陛下不谢我便也罢了，难道还能怪我不成？”
容承渊原觉得她今日之举有些僭越，听她这么说，倒觉得也有道理，垂眸笑道：“也对。”
“放心吧，这我自有分寸的。”卫湘抿笑，“只是接下来的推波助澜，还需掌印尽一尽心。此前姜寒朔报我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如今眼瞧着已有三月。我听闻妇人怀胎，五个月就要显怀，若不能让恭妃尽快动手，到了五个月，我做戏就要麻烦些了。”
“嗯，我会安排。”他淡泊地应下，沉吟着又道，“先前因为天花的缘故，你两番晋封都没有按规矩添上宫人。如今天花之事早已平息，你又晋了主位，宫人当一并补上。”
卫湘再度望向镜中，这次索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清俊的面孔欣赏了起来，手肘支住妆台，托着腮道：“陛下正欲大封六宫，掌印事多人忙，不如等大封的旨意都下了再一齐添人，省些麻烦。”
她这么说，与他的打算不谋而合，卫湘便从镜中看到他勾起了一弧笑容：“自然，不仅如此，还要待丽嫔过来尽两天心再说。娘娘只管等着便是了。”
卫湘也不由勾起笑，与他的笑容一起映在镜子里。忽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镜子里映照的是两个妖孽，都有一张上好的皮囊，心却是黑的，连骨血里也浸着害人的诡计。
……可她明明是个人，她原也不是这样。她很清楚的知道，是姜玉露的死让她变成了这般。
她便忽而好奇起来，好奇他又是如何蜕变成了这样，如何一步步成了现在这个权倾朝野，甚至能左右帝王心思的权宦。
——偏偏在许多时候，他看起来又很想当个“好人”，而非只为自己牟利的奸宦。
她想，他应该也经历过很多事情。
但这当然是不能问的，哪怕他们现下在“盟友”这层关系之外多了一重别样的暧昧，她也并不能冒险去探究这种过往。
除非有朝一日他自己愿意说给她听。
.
次日天明，卫湘还懒洋洋地没有起床，皇帝大封六宫的旨意便已颁了下去，一切全依卫湘昨晚所言，旨意中更言明此番晋封是因贺她有孕，若来日平安诞下皇嗣，更应六宫同贺云云……
又过一日，果然有朝臣在早朝上表露不满，道是历来就算中宫有孕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晋封，说皇帝此举于礼不合，破了祖制。
楚元煜并不为此举多做辩解，只问此人：“朕刚连失两子，如今上苍肯再赐一子，难道朕不该心怀感念，厚待六宫？”
——按理说这话很有强词夺理的味道，朝臣若有意阻拦此番大封，便还有的争。
但一则这事就如楚元煜先前所言，现如今江山稳固、海清河晏，他并不是个昏君，朝臣们大可不必插手他的家事。
此人上疏原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刚正不阿，话到了也就行了。
二则是容承渊来与卫湘讲这事时着意提起：“陛下说这话的时候，是咬着牙说的。”
……手握实权的当今天子，面对朝臣疏奏咬牙切齿，哪怕真是不得退让的政务，朝臣们也得掂量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那为了后宫这点事，玩什么命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
能站在宣政殿里议事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前方还有耀眼官途？为了陛下后宫位份这点私事，犯不上犯不上……
于是此事在朝堂上再也无人提及。
同一日里，丽贵嫔便奉旨到了清秋阁，来为卫湘安胎。
卫湘初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片枯叶，如今日子好过了，女儿也能日日相见，她美艳的容颜与姣好的身形都在日渐恢复，一年多的折磨几乎已经寻不到痕迹。
向卫湘道谢的时候，她眉眼间浸满了笑，初时还算从容，但渐渐便克制不住激动，话音打起了颤：“我知陛下想让恭妃娘娘安心……还道自己一辈子也回不到这主位的位子上了。如今竟冷不防就晋了上来，全靠妹妹记挂……”
“这是什么话？”卫湘摆手示意积霖去上茶，面上的笑容温柔得体得寻不到一点瑕疵，“到底是姐姐有福，陛下又心疼公主。恭妃娘娘虽然位份尊贵，但先前行事失了分寸，姐姐却事事隐忍顾全大局，如今在陛下眼中，恐怕已难说谁更适合养育公主。”
她的话在丽贵嫔眼中又激起一点璀璨的光，但丽贵嫔很快底下眼帘，将这光尽数压制住了，只是和和气气地说：“我倒也不求那么多。只要让云安有个好前程，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了。”
“这话倒不假。”卫湘心下并不屑这话，但很会顺着丽贵嫔说，这也并不妨碍她说出自己的意思，“后宫一旦相争，总要拼个你死我活，姐姐想长长久久地陪伴公主，不争不抢保平安倒也使得。只是宫里虽常说母凭子贵，许多时候孩子的前程也与做母亲的息息相关，姐姐便是再不想争，到了眼前的福气也要知道接好，别稀里糊涂地丢了，反误了公主。”
她先前从不与丽贵嫔说这样的话，丽贵嫔不明其意，难免心惊：“妹妹这话……”
“我只说这么个道理罢了。”卫湘绽开笑容，笑容里看不出分毫算计，“我只盼着姐妹们都好，所以随口与姐姐说几句，姐姐不必为我这几句闲言碎语紧张。”
丽贵嫔心弦稍松，颔首又道：“多谢妹妹。”
二人闲坐半晌，等丽贵嫔去厢房安置，傅成又进了屋来，说新拨来的宫人已经到了。
因她先前两次晋封都不曾添人，这回一添就是六名宫女、四名宦官，比她这里原有的宫人还要多些。卫湘按规矩让他们近来磕了头，给六名宫女依次改名为瑞露、银竹、灵泽、灵液、丝雨与细雨，又命琼芳给这十人都颁了赏银，便让他们先告退了。
傅成在他们退出卧房后进来为卫湘换茶，却不是沏好送进来，而是将一应茶器置于榻桌，不急不慌地慢慢沏着，口中轻道：“这回的人都是从行宫这边的尚宫局挑的，掌印亲自去挑，只觉远不比宫里，他千挑万选也就选出七个还算满意的人。余下还差一个宫女、两个宦官，便嘱咐尚宫女官挑合适的补上，灵液、小旭和阿唐都是这样选来的。”
卫湘歪头看着他沏茶，笑问：“都是恭妃塞进来的人？”
“倒不见得。”傅成摇头，“掌印不好问得太细，没的打草惊蛇。”
“好，那你且去查查他们的档。”卫湘思虑着凝起眸光，恍惚中仿佛已见二妖斗法，天地间光火乱飞，“若查不出异样就罢了，若查到谁与恭妃明摆着有些牵扯，就赏五十两银子，直接打发走，再托掌印另外给我补个人来。”
“……打发走？”傅成大惑不解，“娘娘不留他在身边，放长线钓大鱼么？”

第112章 新秀 “你不难过？”
卫湘这会儿正满心的谋算, 因而没心思与傅成解释，又觉他身为自己身边的掌事宦官该明白这些，便想了个只管让自己偷懒的法子：“你去请教掌印好了。”
“啊？”傅成讶然片刻, 缩了下脖子, 便退了下去。
他先按照卫湘的吩咐查了那三人的底细, 灵液与小旭都没查出什么与恭妃的牵扯, 但那个叫阿唐的是恭妃身边一个宦官的远房族亲。傅成再细去打听, 有与阿唐相熟的宦官说他会入宫正是这位远亲牵的线。傅成便按照卫湘说的，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将人送回了内官监另谋差事，旁人问起只说阿唐与卫湘身边的大宫女有些旧怨, 但既不说这旧怨是什么也不讲这大宫女是谁，含糊得无可追问。
而后傅成就去找了容承渊, 先禀明了另要个宦官的事, 接着便请教个中原委。
此时中秋已过，行宫里很有些冷了。皇帝在清凉殿正殿里与朝臣议着事，容承渊就在角房里自顾烤火。那炭盆被搁在一座半人高的红檀木架上, 容承渊长身而立，双手闲适地半悬，听完傅成的疑惑, 笑了一声：“睿贵嫔怎么想，我哪里知道？你该问她才是。”
傅成窒息，小心地观察着容承渊的神情，因摸不清其喜怒，声音轻得微不可寻：“奴问了，但娘娘……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让奴来请教掌印。”
“……”容承渊挑着眉扭脸看他, 暗自腹诽：她倒会躲懒。
正值大封六宫的时候，不看看他都忙成什么样了？
面上只摇摇头，一脸的了然：“也对，睿贵嫔如今做了一宫主位，有的心思不好直言了。咱们私底下说，大家都体面些。”
傅成赶忙一揖：“还请掌印赐教。”
容承渊笑道：“宫里纷争多，身边一口气添这么多人，换做是谁都得查查底细，这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事。”
傅成点点头：“是这个理。”
容承渊续说：“睿贵嫔是觉得恭妃心思缜密，明面上能查出来的只会是障眼法，不是真正紧要的那个人。”
“哦……”傅成恍然大悟，复又脱口而出的追问，“可把这人打发走……”
容承渊倏尔皱眉，一记眼风扫过去，眼中尽是不满。傅成顿时噎了声，紧张得赶紧搜肠刮肚地思考，遂又一阵恍悟：“哦！也是障眼法……让恭妃觉得她已着了道……”
“对么。”容承渊转回脸，视线落回炭盆之中，声音在温暖里变得懒洋洋的，“既已交手，当然要你来我往才有意思。恭妃安了心，也好尽快布局。”
“奴明白了，多谢掌印！”傅成茅塞顿开，不禁喜上眉梢，连连拱着手从角房告退。
替代阿唐的人在当晚就补到了清秋阁，这回是容承渊亲自挑的人，叫小言子。卫湘仍照例赏了银子，与另几名宦官一样归于傅成手下，姑且不必多提。
往后数日，整个行宫尽沉浸在大封的喜悦里。这番大封着实让众人对卫湘这一胎都多了些好心，几乎日日都有人前来送礼恭贺，就连先前被送回宫中的黄宝林——哦，如今虽未复位康贵人，但位晋一例，也该称黄御媛了。
黄御媛也专程送了贺礼过来，但卫湘没看一眼，就让人封了，搁进了库里。
这些日子，楚元煜又不大来清秋阁了，常是六七日才来看望卫湘一回，最多也就一同用个膳，便又匆匆走了。
倒是容承渊来得勤些，头一次独自前来时，他给卫湘带了话，说是“陛下着意让我多来关照”。
卫湘听他这话，自然相信皇帝真有这样的吩咐，只是他作为掌印，想润物细无声地挑动皇帝如此吩咐也实在不难。恰好她先前命工匠刻的那枚章子也已送来，美目一转，便自顾去打开妆台抽屉，将那枚小叶紫檀木盒拿出，递给容承渊：“喏，给你个礼。”
“好好的，怎么给我礼？”容承渊心觉好笑，倒还是接了。
他打开木盒盖子一看，盒中的锦缎内衬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枚白玉方章。
拇指才碰上那章，他只觉触手温润，待翻起那章一看底部的字，赫然却是：八面玲珑。
“……你还真拿这刻章？”卫湘眼看容承渊漂亮的五官一分分变得别扭，黛眉挑了下：“闲章罢了，掌印留着玩。”
“这我往哪盖？”容承渊的嘴角扯了又扯，“多不要脸啊。”
“哦，掌印不喜欢？”她直接向那盒子伸手，“那还我。”
话没说完，盒子已啪地一下盖上，他就势将盒子往伸手藏，卫湘伸手去够：“我把字磨了，给自己刻个名章也好。”
“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收的。”他边转身躲她，边用左手挡她，“当了娘娘的人，你小气成这样！”
也不知从哪个字开始，他忽地笑起来，那笑意便浸透了每一个字。她本在跟他抢章，不经意间抬眸，冷不防地撞进一双笑眼里，整个人为之一愣。
一时的恍惚拉缓了时间，她怔忪在那份笑中，鬼使神差地在想：他笑起来着实好看。
只是很少看到他这样笑罢了。
——这个念头一晃，她即刻又清醒过来，他已趁她失神将那盒子收进衣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我的了。”
“……嘁。”卫湘给了他一记白眼。
又几日后他再来探望，也送了卫湘一枚章，同样上好的白玉材质，简简单单地刻了四个字：卫湘之印。
是她那日提了一嘴的名章了。
比起卫湘送他的那枚，这章的工艺更讲究些，阴刻的纹路中注了金，更加精致好看。
卫湘见此不禁暗笑他好强的胜负心，然后在闲来无事的午后将近来读完的二三十册书的扉页一一盖了印。
再几日后，因下了半宿雨雪，天气更冷了一重。行宫不似京中皇宫那样巍峨规整，但多了许多景致，雨雪一下泥泞之处也多，山中又更冷，无论皇帝还是妃嫔都懒得出门走动。
这样的凄冷与慵懒里，唯两重消息最惹议论。一则说是皇后病了，似是受了寒，高烧得直说胡话，四位御医与一众太医皆去会诊，一时却仍不见好转。
二则是天子身边似乎多了位新宠。
卫湘是从丽贵嫔口中听说的这事，丽贵嫔近来都住在清秋阁的厢房，二人无事时常一同用膳、喝茶，丽贵嫔便是在午膳时提起的这事，提起来时满心的矛盾：“有个事……我想还没人告诉你，我起先也觉得不该说，但思来想去，早让你知道早做应对，倒好过来日突然因别的缘故得知却又无力应付。”
卫湘先前是分毫没有听闻风声的，便只有不解：“什么事？姐姐说就好了。”
丽贵嫔心里还是不安，不觉间连筷子也放下了：“我听他们说……清凉殿里多了个新宠。”
卫湘目光一凌。
“说是个叫骊珠的宫女，一直在行宫这边当差。如今正值及笄之年，人生的标致，办差也机灵。这回陛下过来避暑，御前人手不足，掌印就让她去书房侍候笔墨。其实这已有几个月了，先前陛下也没动什么心思，但现在你……”丽贵嫔垂眸睇了眼她的小腹，神色变得不大自然，“想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难免心痒，就……”
卫湘心里并无波澜，神情更是平淡，执箸夹了块翡翠白珍虾送到丽贵嫔碗中，只说：“也是寻常事，但怎么不下旨册封？”
丽贵嫔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她不知，卫湘就在容承渊再来时直接问了他，容承渊立在离茶榻三五步的地方，沉默地打量了她很久，低眉轻叹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你消息倒快。”说着又叹一声，摇头道，“不册封还能是什么缘故？自是陛下怕扰你安胎，因此先按着这事罢了。”
卫湘本也猜到许是这个缘故，但真听容承渊这般说出来，心下仍很是复杂，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哦”了一声。
“‘哦’？”容承渊踱步上前，她当他要坐到茶榻另一边去，却见面前人影一晃，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她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下意识地想避，他凝视着她道：“你若难过，你跟我说。骊珠没册封，便只是宫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眼前清净。”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破了功，没能遮住那份素日被掩藏得很好的狠戾。
卫湘倒吸冷气：“不必！”
她迎上他的注视，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失笑摇头：“陛下按捺不住，她又没做错什么。就算她有三分算计，也是陛下愿意她才能成事，总不能是她一个姑娘家绑着陛下行的敦伦之乐。你若真想知道我怎么想……”
卫湘垂眸沉吟片刻：“陛下既不想让我知道，我装不知道就是了。至于骊珠，只要她别冲着我来，我便也没道理冲着她去。”
容承渊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他在她面前站起身，这如出一辙的目光就多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他带着些意外、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意味问她：“你不难过？”
“你不觉得因此计让陛下身边冒出新秀分了圣宠，有些得不偿失？”
-----------------------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
骊珠上次出现是在102章

第113章 灵液 卫湘黛眉轻挑：“哦？竟有这事？……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卫湘扬起的笑意明艳如霞光灿烂, 容承渊再如何探寻也没寻到一丁点失落的意味。
这对他似乎该是个好消息，可说不清为什么……他竟有点慌，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填满他的心神。
而她从容如初：“我是先前不知陛下早晚会有新宠, 还是对陛下真心相许了？”她说着一顿, 眼里的霞光绽放得更加热烈, 欢喜的意味几乎将他也浸染, “至于得不偿失, 那更无从说起——骊珠与我都是宫女出身，陛下又只是因我有孕才看上了她, 用这样一个人换高高在上的恭妃，怎么算也该是我赚。怎么, 掌印还觉得亏？未免也太贪心了。”
“我……”容承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哑了哑, 迫出一声干笑, “那就好。原怕你受其搅扰失了方寸，你既冷心冷情，便是我多虑了。”
卫湘莞尔颔首：“总之掌印大可不必因为我的缘故为难她, 好好待她便是了。若能将她收入麾下，掌印在后宫之中便又多一个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那倒也不必。”他忽而一声轻笑, 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清凉殿尚有公务，不扰娘娘安胎，告退了。”
他口中说着“告退”，但步调懒散，更无施礼的意思。卫湘也早已懒得起来送他, 只颔了颔首，道了句：“慢走。”
翌日傍晚，皇帝再度到了清秋阁来。他们已有六七日没见，骊珠便是在这几日里得宠的。
卫湘想他刻意压着此事不提，心知他今日多少该有些心虚，面上全作分毫未觉，如往常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柔地与他一同用膳。
她猜他面对她的好便会更加愧疚。
——果不其然，他用膳时便有些目光躲闪。因她私下里着意吩咐过琼芳安排几名新拨来的宫女在房中侍候，这会儿当值的几人都是先几日才调来的，见状摸不清天子心意，神情都有些紧张。
卫湘则露出满目忧色，想了想，先抬眸吩咐离得最近的瑞露：“告诉小厨房，炖上一盅安神汤，晚些时候送到清凉殿去。”
说罢她往他跟前凑了凑，不理会他刻意低着头不看她的样子，拇指抚过他的眉心，轻劝道：“臣妾知道陛下日理万机，但也要好好歇息才是。若手头的事不急一时……陛下就听臣妾一句劝，今晚服了安神汤早些歇息吧。哪怕明日起得更早些再忙，好好睡过一觉也比硬熬着好。”
话说到一半，他已抓住了她为他按揉眉心的手。待她全部说尽，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填着万千情绪：“朕知道了。”
卫湘勾起柔和的笑容：“陛下得办得到才好。”
“办得到。”他也笑了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又捏了捏她的手，“朕今晚留在这里，睡你的厢房，你盯着朕安寝。最迟……”他思忖一瞬，“最迟九点。朕若不睡，你只管来骂朕。”
“好，九点。”卫湘扬了扬下颌，“这可是个整数，外头的座钟会报时的。”
她神情狡黠，有种已经准备好去骂他的架势。他读出她的心思，忙扭过头吩咐容承渊：“八点半，务必催朕就寝。”
容承渊摒笑应了声诺，适才大有些低沉的气氛松快下来，二人一同用完膳，又同坐茶榻上读了会儿书便各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后卫湘自回到卧房来，楚元煜便直接去往厢房。卫湘坐到妆台前由宫女服侍着绞干一头长发，见仍是那几个新调来的在房里侍候，垂眸道：“告诉小厨房，一会儿安神汤炖好先送去丽姐姐房里。让丽姐姐不必客气，只当是为了公主，她也该多跟陛下说几句话。”
语毕，她不动声色地镜中观察几人的反应。身后为她绞头发的瑞露与银竹一心一意地忙着手里的事，并未多言。
旁边侍立的几人里，离得最近的丝雨福身应了声诺就出去传话了，却见那个叫灵液的皱了皱眉，依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湘当没看见，垂眸把玩起了妆盒里的新首饰。
灵液似是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走上前，轻声唤道：“娘娘……”
卫湘抬眼看过去，她低着头，神色小心之至：“奴婢初来乍到……按理不该多嘴，但……但奴婢既跟了娘娘，就不得不为娘娘打算，斗胆多言几句，娘娘恕罪……”
卫湘一哂：“既来了我这儿，就是自己人，没有这样生分的话。你想说什么？”
灵液稍松了口气，继而道：“娘娘身怀有孕，本已不能侍寝。陛下难得过来，娘娘不如自己多去陪一陪陛下，何苦引荐旁人？”
卫湘淡然而笑：“来日方长，不能只顾眼前。本宫得宠与否不以这一时论胜负，但丽贵嫔……”她顿声轻笑，“她本就与本宫交好，若公主能真正回到她身边，对本宫便是莫大的助益，她也更要记本宫的好处。”
灵液怔了一怔，低眉顺目地退回原位：“娘娘思虑周全，是奴婢浅薄了。”
卫湘收回投在镜中的目光，宽和地笑道：“侧重各有不同罢了，没什么浅薄的，本宫喜欢你这样有话就说。琼芳今日不当值，你一会儿找傅成领赏去。”
灵液面露喜色，忙叩首谢恩：“谢娘娘！”
是以卫湘的吩咐自是都依照她的意思办了。次日一早，傅成在卫湘刚起身时就悄悄来回了话，一说已赏了灵液，二又说：“陛下昨日虽与丽贵嫔说了半晌的话，但终究是独寝的。”
卫湘颔首笑道：“知道了。”便摆手命傅成退下。
往后三四日，卫湘私下里听容承渊说骊珠暂且也没再侍寝了。卫湘闻言便知自己已勾起了楚元煜足够的愧疚，心下安然之余，不忘叮嘱容承渊：“骊珠不免失意，你若得闲，多关照她两分。”
他在她这话里翻了翻眼睛，抬眸望着房梁，带着点避嫌的意思说：“知道，我已吩咐张为礼关照她了。”
接着马上就进了九月，天气坠入更深一重的寒凉，宫中怕冷的嫔妃已添置了薄冬衣，亦有人早早就生了炭火。卫湘偏在这重寒凉里喊起了热，姜寒朔说孕中体热也是常事，但因是深秋，饮食上还是不宜贪凉，倒可在房中置些冰山解暑。
卫湘顺着他的话问：“深秋置冰只怕太过湿冷，不知可否用些清新解燥的草药替代？”
姜寒朔即道：“也可。”
遂斟字酌句地写了一张药方，多是薄荷、冰片一类清新解暑的药材，嘱咐宫人说可依方制香。若不想熏香，也可直接缝制香囊悬于房内。
此方才开出半日，当天入夜时积霖就悄悄寻来卧房，揭开床幔轻声告诉卫湘：“娘娘慧眼如炬，还真就是那一位。傅成已悄悄跟出去，掌印那边已由琼芳姑姑亲自递话。”
“好得很。”卫湘勾起一弧轻松的笑。
等了这许久，总算该到真交手的时候了。
后半夜里，容承渊亲自过来，递给她一小瓶嫣红的香丸：“宫里明令禁止的东西，没有记档，放心用便是。”
卫湘将那瓷瓶收于枕下，容承渊待她收好，又道：“今夜骊珠侍寝。”
“哦。”卫湘玉肩轻耸，仍没有什么反应。
再至天明，宫女们就轮流忙着缝制起了香囊。
卫湘知道宫人的苦，贯不肯在银钱上面亏了她们，添了这样额外的差事便有额外的赏。几人领了赏都来谢恩，银竹叩首后笑道：“娘娘别笑奴婢眼皮子浅……奴婢知晓那赏银份量不轻，私心里却更喜欢那装赏银的荷包，那光泽真是漂亮，闻着还有香味呢。”
积霖听了就笑：“你这哪叫眼皮子浅？数你最识货了。那叫织金锦，光泽是用极细的金缕一点点织出来的，宫里一年也就能得十一二匹。如今为了娘娘的身孕，陛下将半数都赏了娘娘，娘娘又心疼咱们，命人拿了一匹给咱们制了这些荷包装赏钱，里面还填了防虫的香料，拿出去看了都让人羡慕。”
众人闻言，都是羡慕不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卫湘摆手免了她们的礼，只叮嘱她们：“好东西大家分，只是出门别太招摇，省得招人嫉恨。”
宫女们恭谨地应下，遂告退继续去忙。但只消片刻，灵液又悄悄折回来，见卫湘在读书就一边打量她的脸色一边小心地往前凑。
待得到了她跟前，灵液抿了抿唇，轻声说：“娘娘，奴婢有事禀奏。”
卫湘放下书，面上蕴着浅笑：“你说。”
灵液咬一咬牙，垂眸跪下去，叩首道：“娘娘……陛下虽对娘娘情深意厚，但现下娘娘有孕不能侍寝，到底还是被人趁虚而入了！”
卫湘黛眉轻挑：“哦？竟有这事？”
“是……”灵液声音打颤，隐带了哭腔，也不知是为她委屈还是为自己紧张，“是个……是个在清凉殿侍奉笔墨的宫女，叫骊珠的。奴婢听闻她早已侍寝了，六宫都已知晓。只是……只是陛下不许让娘娘知晓，所以无人敢与娘娘提起……咱们整个清秋阁都被蒙在鼓中！”
房中本还有丝雨和细雨在侍奉，听到她这话都脸色惨白。
卫湘的脸色也因她的话而冷下去，搭在榻桌上的手添了两分力气支住桌面，好似是在强撑，口中低斥：“你休要胡言！若整个清秋阁都被蒙在鼓中，你又如何知晓此事？难不成琼芳、傅成还不如你消息灵通？简直自相矛盾！”
这话听来掷地有声，实则外强中干，直显得她心中已悄然崩溃。
灵液抬起脸，那张清秀又不失精明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淌下泪痕，不无慌张地摇头辩解：“不是的……娘娘，宫人们之间总有不透风的墙，但因琼芳姑姑和傅公公是掌事，更容易被隐瞒罢了！”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娘娘若不信，大可差人去御前打听……一问便知！”
卫湘忽而捂住胸口，黛眉紧锁。丝雨一惊，忙上前扶住她，手忙脚乱地为她顺气。
细雨气得直骂灵液：“你胡说什么！娘娘怀着孕，哪听得了这些！”
卫湘直缓了许久才恢复平静，整个人都虚弱下来，身子半伏在榻桌上，怔怔盯着地道：“不许去打听……谁也不许打听。”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好像就已经没力气了，用力缓了一大口气，才又继续说出话，“陛下断不会如此……本宫半个字也不信。”

第114章 收网 “好狠的药！”
灵液还想说什么, 但卫湘不欲再听，只摆手让她退下。
灵液战战兢兢地叩首告退，卫湘强忍泪意, 让房中另几人也退下去, 换了琼芳与积霖进来侍奉。
她为骊珠大动肝火之事便这样在清秋阁里传开了, 傅成深受容承渊点拨, 当即横眉立目地一番提点, 将此事按在了清秋阁中，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甚至就连近来与卫湘同住清秋阁的丽贵嫔也没听说几分。
大约半个时辰后，卫湘房中又颁出赏赐来, 但这次没有颁赏的名目，赏赐却是清秋阁上下都有的, 且每一份赏仍是用那织金锦所制的荷包盛放, 不仅每一只都鼓鼓囊囊，这荷包拿出去更是让人艳羡。
只是众人想到卫湘适才的悲恸，都觉得这突然而然的赏赐里有一份强撑的味道, 亦或是自欺欺人，她似是在用这样丰厚的赏赐告诉他们、也告诉她自己，她才是天子身边最为得脸的宠妃。
此后两日, 卫湘白日里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自那两位女博士到身边以来，凡有闲暇便在苦读，这两日却已顾不上拿起书本。偶尔迫着自己拿起来，也总读不了两页便不知不觉地怔怔出神，犹如入定一样，半晌才会反应过来。
第二日午后她这样出神时，正赶上容承渊阔步走进来。他本有些兴冲冲的, 唇角转着一缕浅笑，绕过门内屏风猛地撞见她呆坐茶榻失魂落魄的模样，脚下蓦然顿住，心弦不禁绷紧，屏住呼吸小心打量。
房内只有琼芳候着，容承渊只扫了琼芳一眼，琼芳就悄然退了出去。容承渊一并行至门边，待琼芳出去，亲自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然后又半分声响也没有的再度向房中走去，一时却拿不准是否应该近前，便立在屏风一侧打量她。
——他这一切皆是实在功夫。皇帝心神烦乱不愿让人搅扰时，他便需要这样安静。
于是卫湘专心投注在那失神里，好生过了一会儿，忽意识到门边有人。
她触电般地回神，倏尔浑身紧绷。定睛看清是他，她又蓦然放松下来，笑容旋即释开，只是笑意多有复杂：“吓我一跳……怎么站在那儿？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容承渊一哂，边走向她边打量她的神情，“见你出神，不知该不该扰你。”
话毕，他恰在茶榻上落座，却鲜见地并未坐到另一侧，而是坐在了她的同一边，与她只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
这距离太近，而且旁边明明又有空位，他大可不必如此，卫湘便难免不大自在，向后稍避半寸，抬眼盯着他看：“做什么？”
容承渊也盯着她：“没事吧？”
卫湘稍一滞，旋即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正想好好作答，心念却忽而一动。
容承渊便见她黛眉挑了挑，一边以玉臂懒懒地支住身侧榻桌，一边抬手按起了太阳穴：“掌印是不知做戏有多劳心伤神，我这两日殚精竭虑，头都疼了。”
她这样子，实在做作得可以。
容承渊算是放了心，便笑起来，不失配合地凑近：“娘娘辛苦，奴帮娘娘解一解乏。”
伴着这话，他的手伸向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她正按太阳穴的手。他双手各按一边，力道均匀，而且……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这样按着，她明明看不见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想象起了他双手肌骨匀称的样子。那修长的手指明明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却似晃在她的心间，让她不受控制地出了神。
卫湘满心沉浸其中，忽觉耳际一痒，他放轻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一并送过来：“我看你脸色是不大好，是因做戏，还是真难过了？”
卫湘稍偏过头，恰迎上他的满目关切。
她盯着看了一息，扑哧笑出声，旋即别开眼睛，抬手推在他胸口上，欲将他推远。他于是停下了帮她按太阳穴的动作，也配合地离远了些，卫湘抿唇又笑了声，摇头道：“我为白日里显得憔悴些，夜里硬撑到子时才睡。怎么样？看上去挺真的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倒很明快，只是才刚说完就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她抬手遮掩，他失笑摇头：“也不能总这样。现下该备的都备齐了，你在等什么？”
卫湘打完一个哈欠，美眸里多了三分惺忪，懒懒地道：“在等她们制好香囊啊。”
“哦……”容承渊发觉自己是把这点忘了，不由有些尴尬。这一时的卡壳，倒让他想起了刚进屋时想跟她说的事情，正好转了话题，“你看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镶满宝石的圆盒，托在手心里递到她眼前。
“什么呀？”卫湘好奇地打开，里面原是一对蓝宝石耳坠。
她如今见的世面也多了，不仅一眼就看出这是罗刹喜欢的风格，更一眼就看出那足有指节大小的蓝宝石颜色浓郁且石质清透，四周围镶满的细碎钻石虽都不大，但工艺极为繁复。这样一对耳坠，必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过去数月，她得到的赏赐里有不少罗刹国的物件，比这件强的首饰却也没有几样，耳坠更是没有能胜过它的。。
她不免心生惊异：“这是哪来的？”
“出宫偶然遇到罗刹商人，花钱买的。”容承渊怡然自得地抱臂，语气里有点炫耀的意味，“眼光不错吧？”
卫湘可不跟他客气，美眸一转，单手啪地扣了盒子，笑道：“眼光好得很，多谢。”
容承渊得了认可，心底一片舒畅。想想自己为此上下打点所花的那箱金子，觉得倒也不亏。
.
再翻过一日，第一批香囊制了出来，共有二十只，用托盘托着一同送到卫湘眼前。卫湘淡笑着一一看过，心不在焉地夸赞了几句，便让灵泽与灵液一同挂起来。二人即刻动手，在卧房墙壁上、柜门上、茶榻上、床帐中都挂了几枚，以确保处处都有，好让卫湘不论在何处，都可有这香囊缓解孕中燥热。
次日清晨，天色尚不及亮，值夜的瑞露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姜太医！娘娘腹痛……”
外头当值的宫人们顿时大惊失色，小永子立刻窜出去寻太医，小旭忙不迭地往后头跑，去找琼芳与傅成。
最多只过了小半刻的工夫，整个清秋阁里的灯就都亮了，姜寒朔在又半刻后赶到院中，揭开床帐便见卫湘侧躺在床，手紧紧攥着床单，攥得骨节发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冷汗涟涟而下。
“娘娘！”姜寒朔忙屈膝跪到床边，抬手为她搭脉。
只消片刻，姜寒朔眼底一栗，愕色旋而涌上，他惊问身边的琼芳：“何以会是这样的脉象？娘娘用了什么破血之物？！”
“不可能啊……”琼芳怔忪中透出惊恐，姜寒朔倏然起身，强定着心神，边在屋中踱步边问：“娘娘晨起可曾进食？”
琼芳摇头：“娘娘才刚起床，是疼醒的！”
姜寒朔又问：“此前可曾饮水？”
琼芳仍是摇头：“都说了……”
姜寒朔面色厉然：“半夜也算！只消……只消子时之后曾进食、饮水，皆要告诉我！姑姑仔细回想，切莫遗漏！”
可琼芳还是道：“娘娘前两日都睡得不好，昨日精神不济，不到亥时就睡了，一夜未醒，直到刚才！”
“那便怪了。若是昨日晚膳的吃食，不应现下才动胎气。”姜寒朔拧眉轻言，转而有说，“我先为娘娘施针稳住胎气……姑姑好生想想娘娘身边是否添置了什么，譬如新的香料、香露等物，亦或被褥、衣衫，若姑姑想起什么异样，都需告诉我。”
“好……”琼芳面色煞白地点头，又道了句“请太医尽力医治娘娘”便疾步出了门去，召众人到跟前一同商议。
卧房里忙碌了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姜寒朔道卫湘的胎象已然稳住，众人才松了口气。
积霖适才一直没在屋里，此时见了他，眼睛忽地一亮，“哎”了一声，道：“咱们怎就都没想起来？娘娘房中昨日新挂了香囊。”
傅成听她都说这个，皱眉摇头：“那香囊是依姜太医开具的方子所制，若房中只有一样不会出错的东西，便该是它！”
积霖垂眸又说：“那若让人改了方子、亦或在抓来的草药里动了手脚呢？”
众人悚然一惊，连姜寒朔也脸色一白。他蓦然转身回屋，宫人们相视一望，今日当值的几人便随之进去，唯琼芳、积霖与傅成三人交换了一下神色，本也该进屋去的积霖与傅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傅成守在廊下以便盯着众人动向，积霖则出了清秋阁，去向容承渊回话。
卧房之中，姜寒朔才翻到悬于床帐内的第二只香囊就变了颜色，骇然道：“好狠的药！”
因是宫中禁药，他的这份震惊有四五分是真的，宫人们无不窒息。
卫湘半坐在床上，身后靠着软枕。不知是不是前两日熬得太狠，她此时身子真有不适起来，听姜寒朔说出这话，便也无心再多问一句那是什么，缓了口气，便直接发了那句最要紧的话：“琼芳，将上下都看住。待掌印带人一到，即刻搜屋。”

第115章 凶险 容承渊眉心皱得更紧了：“你到底……
清凉殿。
内殿里君臣正廷议, 容承渊听宋玉鹏说积霖有急事求见，心下了然，便令张为礼顶了他的值, 自顾迎出去。
行至外殿, 他又喊上了几个得力的宦官同往。
积霖候在殿外廊下, 见容承渊出来, 本该行礼, 容承渊却脚下没停半步，积霖只得连忙跟上, 禀话的语速却快，语气却不失沉稳：“娘娘不知怎的, 一早动了胎气，是疼醒的, 姜太医已把过了脉, 现下疑是香囊出了问题……特来禀明掌印。”
容承渊对这些早已心中有数，心不在焉地听完，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走几步, 他忽回过神，脚下蓦然顿住，侧首睇着积霖, 眉宇皱起：“娘娘只是动了胎气，并未小产？”
积霖原也疑惑这点，见容承渊问，垂眸束手回话：“是……姜太医施了针，刚说胎像已稳住了。”
“那就好。”容承渊扫了眼身后随侍的宦官，颔首轻道。
心里却在想：怪事。
按照卫湘先前与他商量的打算，她假孕引恭妃动手之后, 该顺水推舟地“小产”才是，否则这胎怀下去，到了足月之时该如何收场？
但现下她并未小产……是改了打算却未同他说？
容承渊忖度一路，暗想卫湘或许是担心此招不能一次扳倒恭妃，便想留个后手？
这样若恭妃没倒，这一胎便还可以继续用下去；若恭妃倒了，她过三五日再说自己因这香囊的缘故小产，也说得过去。
……这也像她的路子。她这个人惯是喜欢一击必中的，哪怕伤及自身都在所不惜，自然无所谓多演上几场戏。
容承渊这般想着，走进了清秋阁中。才进院门，他就已感受到院中的紧张。
一众宫人都是神情紧绷，有的只是忧虑卫湘，有的显然也担心此事牵连自己。见容承渊进来，他们纷纷施礼问安，容承渊不作理会，足下生风地进了屋去。
随他同来的几名宦官止步在了堂屋，他进入卧房，向卫湘一揖：“贵嫔娘娘安。”
“容掌印……”卫湘仍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侧首望向容承渊，美眸里盈着泪，声音娇弱无力，“陛下呢？”
容承渊垂眸道：“陛下正上早朝，娘娘有事，可先吩咐奴来办。”
卫湘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望了眼傅成，便由傅成上前回话，她只管垂泪。傅成三言两语地将姜寒朔适才查到的东西说了，容承渊也不必多言什么，声音提高三分，道了一句“去查”，留在堂屋中的几名宦官就动起来。
好半晌里，卧房之中只余卫湘的抽噎声，过了很久她才回过神，忽而望向容承渊，慌乱又愧疚地道：“我心里乱……竟忘了请掌印坐。掌印自便吧，积霖，快上茶来。”
“多谢娘娘。”容承渊复又一揖，含起一缕浅笑，缓缓劝道，“此事定会有个结果，娘娘放宽心。等陛下下了早朝，也会尽快来看娘娘。”
语毕他转身坐到了房中膳桌边，积霖很快端了茶来，置于他手边，他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来，一壁品茶，一壁等手下来回话。
卫湘仍在哭，手里攥着一方丝帕，不住地拭泪，但眼泪好像流也流不完。
……容承渊心里明白她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继而心下又遗憾屋里宫人太多，弄得他不好盯着她看。
时间便在这样的各怀心思中慢慢过了两刻，几名散出去忙碌的宦官都回来了，为首的那人托着一方托盘，端端正正地躬身回话：“贵嫔娘娘、掌印，奴核查了这带有禁药的香囊针脚，是宫女灵液的手艺。”
只这一句话，灵液吓得花容失色，跪地疾呼：“奴……奴婢绝没害过娘娘！掌印明鉴！”
这话只听得容承渊皱眉，他瞥了眼旁边闲着的手下，即有一名宦官信步上前，左手提住灵液的衣领，右手扬起来便是一记耳光，口中斥道：“问你了吗？轮得到你多嘴！”
灵液的脸色愈发惨白，吓得连呼痛也不敢，捂着脸颊跪在地上。
待那宦官退回自己身侧，容承渊却搁下茶盏，觑着他笑了声：“你也是本末倒置。”
那宦官一怔，容承渊的目光已投在灵液身上，声线冰凉：“也不看看谁是主子。求我，有什么用？”
灵液竟然抬头，如梦初醒地盯着容承渊，又看看卫湘，但也不敢再说话了。
容承渊复又看向那托着托盘的宦官：“继续。”
那宦官道：“……还在后院的下房里搜到了这荷包。”
他这厢说着，令一名宦官上了前，将托盘中的一枚荷包拿起来，翻出内衬，奉与容承渊。
禀话的宦官继续说：“奴仔细问过，这荷包是睿贵嫔有孕后所赏，清秋阁上下皆有。唯这只底部多了夹层，里面藏的正是那禁药，足有数十颗之多……”
容承渊低下眼帘细看那荷包，隔着内层的薄纱，依稀可见里面的粉色小丸。
他不自觉地屏息：“拿出去，免得再伤了娘娘。”
捧着这荷包的宦官躬身，忙退出去。容承渊漫不经心地执起桌上的盏盖，“嗒”地一声将手中瓷盏盖好，皱着眉道：“证据都有了，押回去吧。事关皇嗣，我亲自审。”
“掌印……”灵液绝望地抬头，虽刚因此挨了一记耳光，此时却也顾不得了，连连叩首道，“掌印，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又膝行着去求卫湘，“贵嫔娘娘……娘娘！奴婢待您真的没有二心……”
容承渊身边的宦官见状，恐她再惊了卫湘，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肩头，一手捂住她的嘴。
灵液眼泪直流，绝望中却忽闻一声低呼，她下意识地循声一瞧，却见不远处的小旭被两名宦官按跪在地，又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干什么……”
按着他的宦官冷笑：“那荷包是自你房中搜出来的，你有什么话，晚些时候慢慢回掌印吧！”
说完便不容他再多说一字，堵了嘴就押出去。
灵液一时摸不清状况了，又被捂着嘴，只大睁着眼睛，茫然无措。
卫湘抬眸看了眼阻住灵液的宦官，笑言：“别吓她了。”
那宦官便松开了灵液，灵液愈显困惑，卫湘无奈地一叹：“你爱出头冒尖，我不能说这不对，但如今经了这事你该明白了，如此冒尖是会受人利用的。适才那一巴掌你挨得不冤，想想这几日你都听了什么、说了什么，日后行事多些分寸。”
继而语中一顿，又道：“药虽不是你下的，却添在你所制的荷包之中，掌印必然也需你的口供。你一会儿随掌印同去，倘若知道什么，你可要说个明白。”
“奴、奴婢……”灵液哑了哑，再蠢也回过味来，连忙叩首，“奴婢必知无不言！”
卫湘摆了摆手，让她先退下去。容承渊也递了个目光，一众随之都退出去。
容承渊坐在桌边，静等房门关阖的声音传来才起身，然后便坐到床边去，问她：“计划有变？怕扳不倒恭妃？”
“不是。”卫湘自知他为何这样问，摇摇头，抬眼看着他，“姜寒朔说……我许是真的有孕了。”
“啊？”容承渊讶然，一时怀疑她在说笑，可她神色认真：“姜寒朔又把出了喜脉，问我近日是否积食亦或风寒，但都没有。”
容承渊屏息：“月事呢？”
卫湘低眉道：“现下算来已迟了四日，若再不来……便见分晓了。”
容承渊后脊直出了一层凉汗，半是因知道那禁药凶狠，险些真伤了她的孩子，半是因这消息太突然，他不安地追问：“若真有孕，你打算如何？”
卫湘静静道：“自是生下来。”
“生下来？”容承渊蹙眉，哑了哑，“你可算过时日？如今在旁人眼里，你怀胎都已四个月了。来日若想足月生产，便决计不止十月；若提前催出来……”他连连摇头，“那势必凶险，你别犯糊涂。”
他苦心相劝，话却有些无力，盖因他知晓女人在孩子面前最容易不管不顾。
卫湘端详着他的愁容，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会为了孩子不要性命的母亲。放心，我算过了……若无闪失，这孩子只管足月降生便是。”
容承渊眉心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卫湘轻哂，柔荑隔着衾被搭在小腹上，凝神幽幽道：“姜寒朔说了，那脉象虽是喜脉但并不强……倘是当真有孕，估计才怀上不足半月，大抵便是整四月的差距。”她笑看了眼容承渊，“史书上先有尧十四月降生，后又有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诞育刘弗陵。我这胎若也怀上十四个月，你说陛下会不会很高兴？”
“你……”容承渊脑中嗡地一声，时而觉得她太大胆，时而觉得她疯了，时而又觉这步棋虽险却极妙。
然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心头思绪飞转：“那最好尽早开始铺垫。不能只让旁人看到你怀胎十月却迟迟不生，要惹祸的。”

第116章 成事 所以他怂恿灵液出来惹事，她就听……
容承渊喂卫湘服下安胎药后便离了清秋阁, 手下的宦官禀奏说前面的廷议已结束，容承渊想了想，道：“你们且先回去, 暂不必提睿贵嫔动了胎气的事。”说着睇了眼当中一人, “你去钦天监, 让他们差个人来回话, 去太医院寻我。”
语毕他便自顾去了太医院, 但并未进门，只让人喊了姜寒朔出来。
姜寒朔出了门, 二人避远了几步，容承渊开门见山地问他：“睿贵嫔的胎, 能否做成十四月生产的样子？”
姜寒朔不知他与卫湘在做什么打算，心底默算了一下, 探问：“掌印, 十二三个月不行，非得十四？”
容承渊啧嘴：“十二三个月，远不及十四。若能让她十四月产子, 你大功一件。”
姜寒朔拧眉沉吟半晌，颔首：“倒也可行。搭脉断出的月份大小原就只是个大概，宫中常能算得八九不离十, 半是因御医们医术精湛，半也是因有彤史记载嫔妃侍寝的日子，两相一对便不难有个准数。但睿贵嫔……”姜寒朔哑笑，“近一年来，陛下得凡临幸宫嫔，十日里有八日都是睿贵嫔，彤史上页页都是她的名字, 倒难以据此核准受孕时日了。”
容承渊又问：“御医那关可过得了？”
姜寒朔淡然：“睿贵嫔若就迟迟不生，拖到十四个月，御医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是自己最初搭脉不够准确了。”
“那就好。”容承渊暗松口气，姜寒朔见他似乎再无话要问，正欲告退，他又问，“睿贵嫔今日动了胎气，可有大碍？”
“还好。”姜寒朔颔首，“那些香饵年份久远，已失了大半功效，娘娘又只用了一夜，因而并无大碍。”
“可有后患？”容承渊再度追问，“譬如临盆之时，可会因此难产？”
“不至于。”姜寒朔摇头，“娘娘年轻，身子也算康健，此番又早已开始‘养胎’，时有进补，自是有惊无险。”
“那就好。”容承渊垂眸，“有劳了。”
“告退。”姜寒朔一揖，自顾回了太医院去。容承渊不再多作逗留，自顾折返清凉殿，走出没多远，便迎面碰上钦天监差来回话的人。
容承渊远远瞧见他，笑了笑，举步前迎，行至近处，二人客客气气地相对一揖，容承渊复又继续往前走，笑道：“我记得大人是刚升任钦天监的秋保章？”
“是。”秋官正微躬着身，轻声言道，“在下林宜章，上月才升任秋保章。”
容承渊心下有些烦躁，因为此人不算熟人，话便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耐着性子意有所指道：“既是秋保章，大人想来对秋日的天象了如指掌了？”
林宜章的心速渐渐快了。以他的资历，本不足以直接来向容承渊回话，为了谋得一个机会，他向钦天监正史递了不少银子。
可如今虽见到了容承渊，能否把握机会还得看他自己。林宜章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用心揣摩着容承渊说出的每一个字，垂眸道：“天上星辰繁多，臣只是对个中学问了如指掌，如何运用却总不得章法，还盼能有高人指点。”
容承渊一听，就知这是个能打交道的人，不由一笑：“睿贵嫔晨起身子不爽，太医诊脉说是动了胎气，施针后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林宜章脱口而出：“昨夜织女星忽而转暗，后半夜复又转明，说明有为母亲者逢凶化吉。”
容承渊一哂：“或许这不仅是母亲的福气，也是这孩子有福，冥冥之中有神佛庇佑？”
林宜章对答如流：“自然。睿贵嫔有孕之始，东面便一连几日泛起紫辉，此乃祥瑞降世之兆。想是有神佛坐下童子欲借此胎入世修行，是我大偃之福。”
容承渊脚下顿住，回身凝视林宜章：“素闻仙人转世修行并非易事，如今既有神佛童子欲借此胎入世，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若睿贵嫔现下胎像不妥，童子是否需要休养生息？”
“啊……？呃……”林宜章双目圆睁，嘴巴与思绪都卡了壳。
他实在不能理解“童子需要休养生息”是什么意思。
很想证明实力的林宜章卡壳了半晌，认命地叹息：“请掌印明示。”
“咱家也不知道。”容承渊笑笑，复又举步前行，“只是前几日与友人偶然聊起天象，他也提及童子入世，说是偶见那象征童子的星辰时明时暗，乃是休养生息之兆。”
林宜章安静地听着，心下似明朗了几分，却又拿不准，不敢贸然回答。
容承渊续道：“若此象事关皇嗣，咱家想，或许还是禀明圣上为好？大人便是拿不准这是何意，那就只将这天象禀明，再说需静观其变，方不出错。”
林宜章沉了沉：“那也是个法子……”遂又拱手，“多谢掌印指点。”
容承渊不再多语，二人一前一后地去往清凉殿。到了殿前，林宜章就识趣地暂且停下了脚步，容承渊自顾入了殿去。
平日他这般入殿多是溜着墙边悄无声息地进去，并不引人注目。今日自侧门而入后却堂堂正正地前行至殿中，皇帝自然注意到了他，虽读着奏章并未抬眼，却随口问道：“去何处了？”
容承渊止步，躬身回道：“适才听闻睿贵嫔动了胎气，因陛下正与诸位大人廷议，奴便去瞧了瞧。”
只这么一句话，皇帝放下手中奏章，蓦地站起身：“她如何了？”
骊珠端着茶盏正进殿来，恰好撞上这一幕，一时顿住脚步，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容承渊垂眸禀说：“太医施了针，胎像已稳住了。只是……”
楚元煜：“只是什么？”
容承渊眉宇微蹙：“只是睿贵嫔动胎气的缘故有些蹊跷，奴从她身边宫人的房中搜到了可致妇人小产的禁药。现已将那宫人押了起来，具体如何，奴审过再来回陛下。”
“那你这便去审。”楚元煜边说边绕过御案，“朕去看看小湘。”
容承渊低下眼帘，复又启唇：“陛下，钦天监在外求见。”
楚元煜不愿耽搁，足下未停分毫：“容后再议！”
容承渊：“奴适才多嘴问了一句何事觐见，说是事关贵嫔腹中皇嗣。”
楚元煜蓦然驻足，抽出一瞬，终是道：“传他进来。”继而便踅身折返御案。
容承渊拱手应了声“诺”，功成身退，自去外面传了林宜章进来回话，继而便去审问小旭。
清秋阁里，卫湘原等着皇帝前来探望，但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先等到了容承渊送来的供状，她草草读了一遍，就知皇帝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过来了。
在那供状里，小旭供出了恭妃，但只说恭妃命他盯着卫湘的胎，咬死没认恭妃让他动手，更不承认自己往香囊里添了东西。
可灵液说小旭有意将骊珠得幸一事透给了她，并明里暗里地怂恿她将此事告知卫湘，以此博取她的信任。
灵液说：“奴婢初到娘娘身边，自想得到重用，可真说了才知道……他想帮我博取信任为假，想让娘娘心力交瘁无法安心养胎才是真的！娘娘听完那些，一连两三日寝食不安，腹中幼子如何受得了！”
这话无疑加深了恭妃的错处，更让小旭的抵死不认显得只是嘴硬。
卫湘读到这里，心中快意，知道小旭命不长了，就让傅成去寻来小旭的生辰八字先行烧纸，这叫受生钱。
琼芳见卫湘心情好，也不自禁地笑起来，问她：“娘娘如何知道灵液是干净的？”
“她太会冒尖了。”卫湘缓缓摇头，“恭妃行事谨慎，此番就算被我逼得亲自动手，也不会选这样的人。”她将供状至于榻桌之上，轻笑一声，“新拨来的宫人里，只三个不是掌印挑的。其中阿唐与恭妃的关系稍查便知，灵液又冒进，真是两重不错的障眼法。小旭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早先让你们盯着，我都拿不准是不是他。”
……在她喊热要制香囊解燥那晚，小旭第一次悄悄溜了出去，就是去向恭妃回话的。
只是他不知道，从那晚开始，她也在算计他了。
所以他怂恿灵液出来惹事，她就听着。
她先后两番大方行赏，不仅赏银丰厚，连装钱的荷包都极为讲究。
她借积霖的嘴说那为了防虫蛀专门在荷包里填了草药，那药香却正好遮了禁药香饵的味道。
因此小旭根本不会想到，他那只荷包从一开始就与旁人的不一样。
现在一朝事发，那藏了禁药的荷包是御前宫人亲自从他房中搜出来的。恭妃曾协理六宫，接触这样的禁药远比旁人容易。
小旭撑不住审问供出了恭妃，即便死咬着不认那药，谁又会信呢？
当然，以恭妃一贯的缜密大概想得到，这等禁药于容承渊而言也是易得的。可她同时也会明白，这一点纵使知道也无用。
卫湘曾以破釜沉舟的决绝自证清白，又被皇帝亲口赞为“忠君”，用这种注定查不到证据的勾结来指责她，注定只会罪加一等。

第117章 收尾 “最好是别让陛下知晓，我毕竟身……
卫湘所读的供状, 自然也有一份呈进清凉殿去。只是那一份里，容承渊命人去掉了灵液言及的关于骊珠的内容，改成灵液说小旭几次三番挑唆她去卫湘面前劝其想法子固宠, 反令卫湘寝食难安。
供状呈进殿不多时, 十六名宦官由张为礼带着, 浩浩荡荡地去往恭妃所住的德宜殿, 奉旨封宫。
这样大的阵仗自会引起嫔妃宫人们的议论, 御前宫人们并不做一个字的解释。这却也并不妨碍风言风语在宫中迅速流传，有只说恭妃谋害皇嗣的, 也有说皇后与敏贵妃丧子皆与她有关的。
当日晚上，恭妃之父靖国公的奏章就递进了麟山行宫, 彼时皇帝恰在清秋阁中陪伴卫湘，二人烛下闲坐, 皇帝批着奏章, 卫湘索性倚在他膝头闭目小歇，好不惬意。
宋玉鹏挂着一脸犹豫将靖国公的这本奏章奉上，皇帝一目十行地读过, 冷笑着将奏章丢在榻桌上：“恭妃做出这样的事，他倒还有脸来问朕何以封宫。”
卫湘听得“恭妃”二字，睁开眼睛抬眸看他, 眼中懒洋洋的，也不失三分好奇：“是恭妃问？”
皇帝颜色不善，摇头叹息：“是恭妃的父亲，靖国公。”
说着就拿起那本奏章递给她看，卫湘抿了抿唇，忙道：“臣妾看不得。”
“只是恭妃的事，不算朝政。”他的语气变得和缓如斯, 笑道，“说到底是你的事情，你该看的。”
卫湘这才接过奏章，便坐起身翻开来读，从头读到尾，只觉靖国公句句恭谨有度，无分毫不敬，便道：“陛下并未下旨将恭妃的错处公之于众，靖国公只闻她突然被封宫，一时不解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闻言将她揽进怀中，语中既有对她的无奈，更多了几许对靖国公的不满：“恭妃是后宫的人，轮不到他来过问。况且他也该知朕并非苛待嫔妃之人，今日这般必有缘故。倘若他心中还有敬畏，便该先上疏谢罪，而不是这样问朕缘由。”
卫湘低了低眼，这才知道原来纵是他这样的明君，迁怒起人来也依旧可以是不讲道理的。
在她看来，靖国公奏章中的措辞其实已经很“敬畏”了，至于谢罪，其实也谢了的。
他用了不短的篇幅反省自己教女不周之处，也带着三分试探小心翼翼地说了恭妃性子里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只是他并不知恭妃究竟为何触怒了圣颜，要“谢罪”实在为难，便只得写得模棱两可。
这在她看来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皇帝现下正因恭妃之事生恼，便看靖国公不顺眼起来。
……怪不得说天子之怒最为可怕，当真触怒了天子，不论行事如何小心，总归是能挑出错来的。
卫湘自也不必多劝，她放下奏章，垂眸靠向他的肩头，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言道：“靖国公与恭妃娘娘身份都贵重，臣妾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这孩子日后能平安。”
言下之意，若他权衡利弊不处置恭妃，她也能体谅。
楚元煜眉心倏皱，一字一顿地向她承诺：“朕必要给你一个交代。”
卫湘安静不语，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朕已命容承渊亲自查问恭妃，若她能为自己洗清嫌隙便罢了，若真是她所为，她、靖国公府，都难辞其咎。”
靖国公府？！
卫湘悚然一惊，连呼吸也滞住：“陛下要降罪于靖国公府么？”说着顿了一顿，犹豫再三，还是劝说，“恭妃进宫时日已久，这般算计，靖国公府多半不知分毫……”
“朕知你心善。”他揽在她的肩头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动作温柔，冷漠的口吻却不容置喙，“可后宫阴谋总难以断绝，近几个月来更是毫不知收敛。想是朕待她们太宽了，总让她们觉得朕不会苛责。如今拿靖国公府做个例，好让旁人都知晓轻重，日后若再打这些算盘，便要先想想家中的父母，想想满门荣耀是否值得搭在这些阴私算计上。”
卫湘心惊不已。听他这口风，好似并非只是要处置靖国公，而是大有要拔其根基之意了。
可靖国公府……那是何等尊贵的人家？
卫湘记得容承渊与她讲起靖国公府时，曾用到“树大根深”这词。
卫湘还听说，靖国公府说是“府”，其实规模已堪比一座宫殿。那是簪缨数代才积累起的无限荣光，她从来不知道，这样耀眼的荣光竟脆弱至此，竟真的可以在天子一念之间、为了“杀鸡儆猴”这种缘故而消弭无踪。
一种久违的畏惧又在她心中升腾起来，抑或这种畏惧其实从不曾消失，只是此刻涌动得更剧烈了些，犹如铜壶里才烧开的热水翻腾不止。
但在这畏惧之外，她又有种说不清楚的沉沦。
她好像中了蛊，全然被蛊惑住了，并非蛊惑于他这个人，而是她着魔般地在想……这样的肆意妄为，若以他的角度来看，倒真是痛快。
于是她不知不觉地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大约是太紧了，他不自禁地一笑。
他放下刚拿起的奏章侧首看她，只当她心里不安，食指轻挑起她的下颌，温声宽慰：“别怕，朕会保护好你。”
卫湘嗓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嗯”，算是回应了他的承诺。
可其实她并不是怕，她只是觉得这样很让她心安——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这样就能离他的权力更近一点儿。
这晚，他自是又睡去了厢房，卫湘想着恭妃的事已快了结，睡了几日来最好的一觉，一夜无梦。
.
德宜殿。
恭妃被看押在寝殿之中，身边亲近的宫人被押去厢房或后院分开审问。
御前宫人们行事有度，无人冒犯身居正二品的恭妃，但恭妃身边的宫女宦官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于是在这整整一夜，德宜殿前后惨叫告饶声不绝于耳。恭妃端坐在寝殿的茶榻之上静静听着，淡漠的神情几乎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变动。
不远处的角房里，容承渊饮着茶，同样静静听着。天蒙蒙亮时，张为礼进了屋，上前奉上厚厚一沓纸页。
那是宫人们的供词，不止一个人的，都已签字画押，依照品秩高低整理得整整齐齐。
容承渊信手接过，一边翻一边问：“都招了？”
张为礼回道：“都招了。”
容承渊又说：“那禁药？”
张为礼躬身，垂眸道出的话语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掌事女官碎碧受不住刑，什么都招了。她说是恭妃协理六宫时借着清点库房找到的东西，还是高祖时遗留下来的。因年代久远，味道已散了大半，就连尚宫局的女官们也不识得，但恭妃见多识广，仔细查阅古籍后确认了这就是那禁药，便带了回去。”
容承渊对这番说辞很满意，便有了几分笑容，挑眉又道：“恭妃倒真有本事。我早知她颇通诗词文墨，却不知她还懂这些。”
张为礼心领神会，对答如流：“奴将那古籍找出来给碎碧指认了，碎碧说就是这本，是靖国公府专门托人送进来的。还费了些银子疏通，以便绕过宫禁。”
“元是这样。”容承渊悠然点头，遂拿着那叠供状站起了身。
张为礼见状躬身退开半步，容承渊向外走去，临至房门口又想起一事，停住脚转回脸来：“那个叫灵液的，性子浮躁。你把她送回清秋阁去，将上下的宫人都叫出来看着，赏二十板子。”
“诺。”张为礼拱手应道。
容承渊却紧接着又改了口，摇头说：“算了……别再惊了睿贵嫔的胎。你把人押远些打，让琼芳、积霖、傅成不必出来。打完你去向睿贵嫔回话，就说这人的去留尽由她做主，吩咐咱们一声便是。”
“诺。”张为礼又应了一次，容承渊推门而出，自向皇帝复命。
于是约莫两刻之后，张为礼进了清秋阁，先说了灵液的事，说人已扶回房歇着了，但凭卫湘做主。
卫湘莞尔颔首：“多谢掌印费心。这丫头心思不坏，只是太冒进了，我看是别在主子们跟前当差为好。且先让她在我这里养伤吧，等养好伤，我赏她些银子，再为她寻个稳妥的去处，也算全了这场主仆之情。”
——不管怎么说，灵液最后这场差事办的是漂亮的。昨日事发之时，她当着一众御前宫人的面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得明里暗里地点了灵液两句，灵液当时虽惊恐不安，但到底是懂了，说了该说的话，坐实了小旭的错处。
张为礼欠身道：“诺，那奴便这样去回掌印，在为灵液寻些好药来。”
“有劳了。”卫湘道，语毕顿了顿，又言，“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还需掌印费神，你替我带个话。”
张为礼忙道：“娘娘只管说便是了。”
卫湘思索道：“陛下为此事大怒，恭妃多半难逃废位的结果，赐死也大有可能。不论哪一样，以后我都再难见到她了，但我有些事想问一问她，不知掌印可有办法让我与她见上一面？”
说着不待张为礼回话，她又补充道：“最好是别让陛下知晓，我毕竟身怀有孕，陛下恐要为我忧心。”
张为礼凝神想想，很快点了头：“此事瞒过陛下不难，想来掌印能安排妥当，奴这就去回话，娘娘安心等奴的消息。”
“好。”卫湘舒气一哂，遂再行向张为礼道了谢，又让傅成亲自去送客，傅成自会拿些金银送给他。

第118章 恭妃 “这有什么不懂？嫔妃争宠拼得你……
张为礼去向容承渊带了话, 但在容承渊回话之前，圣旨就先传了下来，旨意中说恭妃戕害皇嗣, 其罪当诛, 年起家中于朝廷有功, 免其死罪, 废为庶人, 打入冷宫。
接着又言明恭妃娘家与她合谋，亦是诛九族知罪, 但皇帝感念陆家数代的忠心，同样免其死罪, 只是抄家。
旨意一下，宫中朝中皆是哗然, 不乏有人为靖国公府叹息扼腕。但因证据确凿, 旨意中又多有容情，朝臣们也不好说什么，碍于皇嗣的性命, 更不好为靖国公与陆庶人求情。
是夜，皇帝因陆氏之事心下不快，无意踏足后宫。卫湘又如许久之前一样, 换了身宦官的装束，跟着容承渊差来的宦官出了门。
他们一路避着人而行，走了约莫两刻工夫，到了德宜殿。
陆氏虽被废了位份，但仍暂且看押在德宜殿中，明日一早才会送回宫中冷宫去。至于她身边的宫人，亲近者因多少沾染了些合谋的嫌隙, 皆已杖毙了，不大在跟前侍奉地则一应送回了尚宫、尚仪两局，等待来日另行分配差事。
卫湘行至德宜殿前，早已候在门口的张为礼沉默无声地为她推开殿门，卫湘颔了颔首，自顾入殿。
偌大的德宜殿现下全然没了宫人的身影，空旷得凄凉，让人心底发寒。卫湘穿过外殿、内殿，再拐入内殿右侧的寝殿，绕过屏风，只见殿中光线昏暗，却又并不漆黑，仍有几盏油灯亮着，令殿中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昏黄光晕。
陆氏僵坐在茶榻上，双目直视着前方，仿佛入了定。
卫湘抿一抿唇，垂眸朝她福了一福：“恭妃娘娘。”
陆氏听得人声，豁然起身，看清她的脸，登时怒火中烧，大步向她冲来，脚步急得令头上环佩叮当作响：“贱人！”她怒指也卫湘骂道，“我哪有什么禁药，是你害我！”
卫湘心里一惊，正欲躲避，忽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攥住陆氏的手腕，信手将她推开。
陆氏足下打着趔趄跌退几步，卫湘惶然侧首，容承渊拧眉看着陆氏，唇边却为卫湘勾起一缕淡笑：“陛下才就寝，我想着赶过来瞧一眼，没想到贵嫔娘娘如此心大，连个宫人都不带？”
卫湘觉出他这话带着讥诮，睇他一眼，银牙暗咬：“本宫无事。”
“本宫”这两个字惹得容承渊转回视线，垂眸看她。
那边陆氏已站稳脚步，看清容承渊，又看看卫湘，更是忿忿：“好啊……你们果然私交甚密！什么‘忠君’……褚美人当初没污你！”
卫湘轻哂：“娘娘好雅兴，自己都要进冷宫了，还有心思帮褚美人鸣不平？”
陆氏恨然别过头，对她的嘲弄不予置评。
卫湘不以为忤，轻笑一声，踱向不远处的茶榻。
她怡然自得地落座，容承渊随到她身边站定，她遥遥望着满眼恨意的陆氏，只觉得她的这份恨实在可笑，摇着头道：“你凭什么恨呢？你敢说你没想害我的孩子？我不过将计就计地请你入瓮，你斗输了，便这样恨我？”
“分明是你先害我！”陆氏闭了闭眼，“我与云安好好的……是你先要帮丽嫔抢我的孩子！”
“那我可真冤枉得紧。”卫湘毫无心虚地驳道，“我原只是怜悯丽贵嫔的处境拉了她一把，陛下虽有心为她洗脱罪名，却也没打算让她接回公主。是你一步错步步错，惹得陛下对你生厌。”
陆氏心下虽恼，却也知无力翻盘，生硬地别开脸：“总归是你赢了，便随你怎么说吧。”
卫湘复又一声轻笑：“我倒还想问问你，昔日的妩贵姬，是你的手笔吧？”
陆氏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如何知道？”
……这就认了？
卫湘心下想笑，因为她是诈她的。
她知道陆氏现下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大抵不会再殚精竭虑地隐瞒什么，却也没想到问得如此轻松。
不过她耸了耸肩，倒也能说出些道理：“那次事后，数你得利最多，而且蹊跷之处也是有的——当时宫里虽还没有这么多嫔妃，但总归有皇后这个正宫，往下还有敏贵妃这个宠妃，更有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清妃在。她们哪个都比你惹眼，陛下却偏生将公主交给了你，这没道理，除非你早已开始为此谋划，让陛下觉得你是个可靠的养母。”
“你倒聪明……”陆氏冷笑，每个字都是齿间挤出来的。
语毕她摇摇头，果真没有隐瞒的意思，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不错，是我……丽贵嫔那个贱人，文墨不通，研香插画也无一在行，琴棋书画亦样样不懂。一朝入宫……就凭着那张脸，竟就得了那样的风头！”
陆氏说着这些，情绪竟比适才见到她时更加激动，语气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癫狂：“就这样，她还……她还不知足！自己有了身孕还不老实！还要捧出一个妩贵姬来！”
卫湘锁眉：“所以你就这样栽赃她？”
“本该是妩贵姬杀了她！”陆氏骤然提高声音，“可妩贵姬竟不肯！这个奴颜媚骨的东西……竟还在我面前论起了什么忠心来！所以我只好杀了她……”
卫湘神情复杂地盯着陆氏，一时说不出话。
她虽早已知道陆氏绝非善类，却也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眼前疯癫的陆氏与一贯端庄克制的恭妃判若两人，若不是知道她才遭遇变故，说她这是着了魔卫湘都会信。
卫湘深吸一口气，凝神又问：“那敏贵妃呢？还有皇后？当真是她们相互害了彼此，还是有你的算计？”
容承渊一滞，拧眉侧首看她，陆氏用同样地神情看她，却矢口否认：“那可没我的事！”
卫湘轻轻啧声，打量着她道：“敏贵妃也同样只凭脸得宠啊。”
陆氏冷笑：“区区商贾之女，还不配入我的眼！动她？我只嫌脏了我的手！”
卫湘无言以对，接着往前问：“那我呢？”她定定地凝视陆氏，不肯放过她面上的分毫变动，“敏贵妃初染天花，那珍珠手袋惹出的风波总是你害我吧？”
可陆氏一滞，薄唇翕动半晌，却是摇头：“不是我。那时我虽因为丽贵嫔之事对你心有不满，见矛头指向你便想顺水推舟地令你获罪，但绝未设计！”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暗道：果然。
虽然她与陆氏暗中交手已有几个来回，但对最初这件事，她始终心存疑虑。
原因无它，只因她事后回想，陆氏那日急于拖她下水的样子实在与后来的算计大相径庭。
……陆氏后来的算计，总能将自己隐匿得很好，她几回都知背后是这位恭妃娘娘，明面上却抓不住她一点证据。这回若不是她设计逼得陆氏亲自出手，也未见得就能成事。
但珍珠手袋那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氏亲自跳出来对她横加指责，以致引得皇帝盛怒。
这看上去全然不像有备而来，倒像偶然撞上一个机会就想牢牢抓住、趁机将她咬死，因此失了分寸。
卫湘当时并未觉出异样，但在那之后的几番交手里，她渐渐摸清了恭妃的路数，便愈发觉得不对。
她做了十数年的宫女，察言观色是她融在骨血里的本事，若连这样的分别都觉不出，她早已死在永巷里了。
今日来此，她想问的也就是这事。
现下有了答案，卫湘无意再做逗留，喟叹着站起身，朝陆氏福了福：“多谢姐姐如实相告。”
陆氏对她发自肺腑的感谢报以冷笑，卫湘提步离开，陆氏忽而又想扑向她，被容承渊抬手牢牢挡住。
卫湘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外走，听到陆氏在她身后喊：“你少得意！我堂堂靖国公府尚能一夕覆灭，你、你一个低贱的宫女能笑到几时！如今我是输了，但我父母自有族亲、旧友关照！你无依无靠，我便等着你死无全尸的那一天！”
卫湘对这无趣的诅咒没心思理会，从容不迫地出了门，走出殿门，她在廊下等了一等，容承渊也就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她垂下眼眸，他便心领神会地走在了前头。这样她穿着小宦官的衣裳随在他身后，瞧着再正常不过。
他们安静地走出一段，到了无人处，卫湘忍不住叹息：“我不明白她。”
容承渊偏头看看她：“不懂什么？”
卫湘连连摇头：“我当她百般算计只是为了将公主留在身边，如今看来……倒也不能说不是，可一切的源头竟还是圣宠，她嫉妒丽贵嫔与妩贵姬得宠？”
容承渊不解：“这有什么不懂？嫔妃争宠拼得你死我活，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缘故？”
卫湘的眉心蹙起：“她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你指给我的两位女博士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至于吃穿用度与荣耀，她更是不缺，便是我也知道，她早在陛下初继位时便已得封妃位了，再往上只有从一品的三夫人与贵妃而已。可就算这几个位子大多空悬，就算填满，她也仍是宫中排得上号的高位……这样应有尽有的风光，何以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圣宠疯成这样？”
她想，若将陆氏这样的家世才学给了她，她才不在意什么圣宠。
正二品的高位，便是一辈子不见圣颜、无儿无女也过得逍遥自在。有闲心时办雅集与姐妹们聚一聚，犯懒时就只管在自己宫里读书饮茶，不比日日小心揣摩圣意来得潇洒多了？
-----------------------
作者有话说：卫湘：无语啊，我有你这配置，我就是大偃后宫最能摆烂的嫔妃。

第119章 丧仪 “是奴婢愚笨……不小心触怒了圣……
容承渊有些意外, 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这样想？”
“是啊。”卫湘坦诚点头，容承渊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而又问：“那珍珠手袋的事, 你可信陆氏的话？”
“我信。”卫湘道, “她适才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容承渊：“为何？”
“她疯归疯, 但还是个傲气的人。”卫湘轻耸肩头, “敏贵妃商贾出身, 便不值得她费力谋算。那我这样的出身，自然更不配让她费力欺瞒。”
容承渊又道：“那你觉得手袋之事是何人所为？”
“不知道。”卫湘拧眉沉吟道, “许是皇后，因为那手袋害敏贵妃沾染了天花。又或另有其人, 那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后与敏贵妃皆是她眼中的猎物。”
容承渊闻言默了良久, 思索道：“你怀疑害皇后和敏贵妃的另有其人, 是何缘故？依我看，皇后贵为中宫，敏贵妃却向来更加得宠, 彼此间视对方为敌再正常不过了。”
卫湘点点头：“这话不错，我也只是为有备无患罢了。若真是皇后与贵妃天神打架，这事自然简单, 但若不是，我也不想来日被杀个措手不及。”
“也好。”容承渊颔了颔首。
二人皆不再多言，容承渊将卫湘送回清秋阁，自己便也回去歇息了。
次日天不亮，送废妃陆氏回宫的马车就启了程，又过了约莫半个月，天气更冷了些。卫湘想着陆氏这个心头大患既已收拾干净, 还是回宫过冬更舒服些，便在楚元煜再来探望她时抱着他的胳膊耍起了赖，嚷嚷着麟山太冷，想回宫安胎。
近来但凡她提要求，楚元煜总没有不依的，回宫的旨意便马上在他的笑音中颁了下去。
而后又过五日，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启了程，自麟山行宫回安京皇宫去。
这一路仍是用了两天一夜的工夫，入宫门时一是夜晚，众人经此颠簸都疲累得紧，卫湘因身怀有孕，尤其如是。
然而这晚，无论皇帝还是后宫、连带一众太妃太嫔都并未能安睡，因为长秋宫的掌事女官仪景连夜赶去了紫宸殿。
这晚容承渊原不当值，是张为礼主事，张为礼如今也已资历不浅，是坐得住镇的。但听完仪景所言他却变了脸色，心中慌得不知所措，只得让手下的徒弟去请容承渊，自己硬沉了口气，去向皇帝回话。
容承渊只用了一刻就从自己的住处赶到了紫宸殿，他才进门，宋玉鹏就脚步匆匆地迎出来，抹着冷汗道：“师父，陛下已去长秋宫。”
容承渊旋即转身又往外走，宋玉鹏不必他多言，主动跟上，随在他身后禀话：“仪景亲自过来的，说是皇后娘娘在半路时就不大好，回宫后愈发不济，说起了胡话……御医起先说是车马劳顿兼又受凉，给开了驱寒的方子。皇后娘娘服药后睡下了，却还是起了烧，又说起胡话来。仪景眼瞧她越烧越高，忙又请了御医，御医为皇后娘娘施了针、服了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这烧也不见退，脉象更越来越弱，不得不来请陛下。”
容承渊心下暗惊，稍作忖度，即压音道：“去内官监与尚仪局，告诉他们，丧仪之事不妨先做起打算。只记得低调些，免得陛下厌烦。”
“诺。”宋玉鹏一揖，不再跟着容承渊，忙往内官监与尚仪局传话去了。
宫中嫔妃则是在次日天明时才听闻的这些变故。
因众人才从麟山行宫回来，这日本该去向谆太妃与皇后问安。
皇后抱病已久，免了这些虚礼是众人都知晓的，清晨时却听宫人传话说谆太妃下旨不必前去问安，众人出于孝心，只怕谆太妃身子不妥，不免都关照一句缘故，便因而得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谆太妃天不亮就赶过去了，这会儿还未回慈寿宫。”
这样的说辞，任谁都听得出异样。是以卫湘尚未用完早膳，凝充华就先匆匆赶了过来。
她自前不久的大封六宫后已位居从三品，又手握协理六宫的大权，此时满头珠翠琳琅，看起来愈发贵气。
可她响快的作风一如从前一般。她尚未进门，卫湘就先听到了她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接着只闻珠帘一撞，她人还没走过门前屏风出现在卫湘面前，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皇后娘娘的事，妹妹可听说了？”
卫湘忙起身相迎，不及见礼，凝充华攥住她的手就走向茶榻，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坐：“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在行宫就有过高烧不退之症，好不容易捱过来了，如今又来一遭……我听闻是情形更差了些。适才又听宫人说连谆太妃都赶过去了，只怕是要有大的变故。”
卫湘心里一颤。
她虽站在敏贵妃那边，便是与皇后为敌，此时听闻这话也不由生畏，下意识地争辩道：“不会吧……皇后娘娘也还年轻。”
凝充华长叹摇头：“年轻又如何？她先遭失子之痛，身子尚虚便去敏贵妃那里闹了一场，而后又是重病……便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受不住的。”
“阿弥陀佛。”卫湘轻道，凝充华亦跟着念了句，又说：“只盼她能熬过来吧。”
……可凝充华那话终是一语成谶。自这日起，皇后便总在昏迷，当初雪落下的时候，众人在寒凉里惊觉皇后的昏迷竟已持续了月余，其间总是三五日才醒来一次，有时喝几口药，有时喝两口参汤或粥，便又再度昏睡过去。
长秋宫的宫人说，起先几回皇后还可清醒地说上几句话，后来便是醒来也神志不清了，连今夕何夕都已无法分辨。提起皇长子，她恍惚里总觉得皇长子尚在襁褓之中，更无从知晓自己还怀过另一个孩子。
阖宫都因凤体欠安悬了一颗心，钦天监的官员提起皇后的情形也都只余摇头喟叹，林宜章更揣着满腹忧愁上疏启奏：“因国母凤体欠安，那象征童子降世之星亦再度转暗，此乃蛰伏休养之象。”
楚元煜看到这道奏章，心下慌乱不已，便一连在卫湘身边守了五日。但卫湘并未有分毫不妥，胎像也尚算稳固，那天象有何深意一时就没人说得清了。
再到冬月中旬，皇帝下旨暂且免了皇长子的课业，许他守在母亲身边。
此时嫔妃们也已轮流在皇后病榻前侍疾多日，唯卫湘因身怀有孕不必为此劳碌，但她每过两三日也总要去长秋宫走一趟表一表心意。
她因而也常见到皇长子了，这个不过七岁男孩仍是小小一个，坐在皇后床边时沉默的样子却已不像个孩子。同时，他又硬撑着应付来来往往的人，对前来侍疾、问安的嫔妃以礼相待，状似平静地与她们说母亲的病情，唯独对敏贵妃会避之不及。
众人对此都不胜唏嘘，就连皇帝也不好苛责他对敏贵妃的不敬，敏贵妃本人亦只能摇头：“后宫之事本不该牵连这样年幼的孩子。为着他，我也盼皇后能好起来，好好地多活几年。”
接着，入了腊月。此时年关将近，循例该是君臣都能歇一歇的时候，事情却偏偏多了起来。
首先是格郎域突然向大偃宣战，三十万大军压在大偃边境，惊得边关百姓不得不举家迁徙，以求保命。
于是整个朝堂都忙碌起来，皇帝一道旨意颁下，兵部与诸位将领哪里还顾得上过年？立刻拔营赶赴边关；户部较之兵部还要更忙一些，一边是要调拨粮草，以便又要料理流民之事，听说最忙的那阵子，户部自尚书到最不起眼的小吏都一连三日没能合眼。
再往后，还不到腊月中旬，苦撑已久的皇后终是撒手人寰。宫中敲响丧钟，皇长子与福公主便开始了为期三载的守孝，宫中按例亦有百日丧期要守，一夜之间除了太妃太嫔与皇帝之外人人都穿了白，原为过年而备的剪纸、红灯笼也都尽数摘了去，嫔妃宫女就连簪钗首饰都换做了最清素的银钗木钗。
这般情形里，林宜章再度提起了童子降世的天象变化，只是仍难有详解。
楚元煜斟酌再三，胡乱猜疑地问他：“可是宫中丧仪的阴气惊了童子？若不让睿贵嫔守丧，可会好些？”
林宜章不敢将话说得太死，模棱两可道：“或许有这个缘故，但睿贵嫔身为妃妾，礼敬国母亦合天理。陛下适才所言……不妨先试一试，倘若睿贵嫔因此身体抱恙，便还是守丧为宜；若无不妥，那便可见不守丧对童子更好。”
因此“睿贵嫔需安心养胎，不必为丧仪操劳”的口谕很快便借谆太妃的名义下到了临照宫。卫湘虽对皇后的早逝颇为唏嘘，但心下自然更在意腹中之子，便也乐得不守这丧。
只是在褪去这一身素白之前，她还是又去了长秋宫一趟。皇后正停灵在外殿，静待头七下葬。
好巧不巧，她才走到殿门处，就看到一遍身缟素的窈窕身影长跪在棺前，定睛一看竟是敏贵妃。
卫湘心下诧异，略作思忖，就往侧旁避了两步，问门边守着的宫人：“敏贵妃怎么来了？”
那宦官叹道：“贵妃娘娘今日一早就来了……什么也没说，只说她今夜守灵。”
“今日一早？”卫湘更觉惊诧，“那这已有大半日了？”
“是。”宦官垂眸。
卫湘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自顾入了殿，先向敏贵妃福身见了礼，继而向皇后的灵柩下拜敬香。
她恭谨地叩了三叩，第三叩后立起身，侧首看看，只见敏贵妃怔然望着面前棺椁，仿佛入了定。
卫湘不由轻劝：“贵妃娘娘也当心身子，别熬坏了。”
敏贵妃好似这才意识到身侧有人，侧过头看了看，又迟钝地识出是她，淡笑透着苦涩：“你我之间，就不需这般客套了吧。”
“这岂是客套？”卫湘失笑，摇了摇头，复又望向面前灵柩，道，“姐姐何苦前来守灵？”
敏贵妃自然明白她是在想先前的事，不觉一声长叹，默然良久，方道：“你受封晚，不知从前的事。若没有这几个月的波折，我与皇后原也是亲厚的。”
卫湘颔了颔首：“臣妾略有耳闻。”
“所以如今她这一走……我总归有些难过。”敏贵妃黯然笑笑，“又觉这些日子的纠葛突然成了一笔烂账，心里不痛快得紧。”
卫湘只能说：“逝者已逝，这些恩怨也只得一笔勾销了。”
可敏贵妃摇头，压低了声：“那不能够，今晚我必是要骂她的，信我都写好了。”语毕她目光下移，左手从右边的袖口里抽出信封一角，给卫湘看。
卫湘不免神情复杂：“姐姐好生记仇。”
敏贵妃挑眉：“若她活着，我们还有的算账呢。如今她两眼一闭去了，我只写封信论一论是非，我可不心虚的。”
卫湘嗤笑点头：“这倒也是。”
她于是不再多劝敏贵妃，自顾先回了临照宫去。直至次日清晨，她估摸着敏贵妃差不多到了从长秋宫告退的时辰，便又往长秋宫去，不出所料地与敏贵妃碰了个照面。
敏贵妃这一夜熬得并不容易，此时神情倦怠，眼下乌青浓重，见了卫湘，她先是一愣，继而边开口说话边就打起了哈欠，忙以锦帕遮掩：“你怎的来了……”
卫湘笑道：“守灵后按规矩要去向陛下回话，我陪姐姐同去。”
敏贵妃一个哈欠尽了，怔忪片刻便明其意：“你怕陛下恼我？”
卫湘笑容敛去大半，点了点头：“姐姐与皇后的纠葛陛下都知道。先前因皇后去找姐姐麻烦有失皇后的体面，陛下更偏着姐姐一些；可如今皇后去了，陛下不免要念着皇后的好处，只怕要反过来迁怒姐姐。”
——所谓“死者为尊”，世间惯有这样的道理，卫湘仔细想来总觉多有不公，却也无可争辩。
而在这四个字之外，皇帝一贯“怜香惜玉”的性子此时更是个隐患。他对后宫失宠之人实是淡漠的，可“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总该与深情相伴，皇后又是他最为要紧的发妻，此时便是他最该扮足一往情深的时候。
卫湘本不欲多事，但横想竖想，终是觉得既然自己熟知他的脾性，冷眼旁观敏贵妃去吃这亏就很不地道。
敏贵妃经她这样一点，也隐隐察觉了些端倪，二人便结伴而行，同往紫宸殿去。
然而到了才拐至紫宸殿前，二人便见一女子跪于廊下，啜泣不止，明明是婀娜佳人却显得分外狼狈。再看她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的装束既非嫔妃也不似宫女，卫湘与敏贵妃相视一望，都对她的身份了然于心。
卫湘思及皇帝有意瞒她此事，垂眸往后退了几步，避回紫宸殿东墙边，侧首向敏贵妃笑道：“只好借贵妃娘娘的人一用。”
“好说。”敏贵妃睨她一眼，睇了个眼色，身侧的女官就垂眸上前，将骊珠请了过来。
骊珠已跪了半晌，腊月里天寒地冻，那青石板又硬，她便是被宫女搀扶着也一瘸一拐。
走到二人身前，她只抬眸一扫，就从卫湘的容貌猜着了她是谁，敏贵妃面上又遮着轻纱，亦不难猜，骊珠便怯怯福身：“敏贵妃娘娘安，睿贵嫔娘娘安。”
“我们都没见过你，你倒聪明。”敏贵妃淡笑，打量着她脸上的泪痕问，“这是怎么了？天寒地冻的，怎的跪在外头？”
这话一问，骊珠的眼泪又涌出来，低着头哽咽道：“是奴婢愚笨……不小心触怒了圣颜。”
-----------------------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又感冒睡眠又稀碎，最离谱的是今天不知道咋回事还给胳膊扭了——离奇的是我并不知道啥时候扭的？？？就是睡醒突然感觉胳膊肘那里不得劲。
写这四千五的时候一直在胳膊的别扭中眉头打结【也不是疼，就是怪怪的一种感觉
-
明天不更歇一下，后天见

第120章 新年 “娘娘放心，睿妹妹胃口一贯还好……
卫湘只是看着她, 语气里不待丝毫喜恶：“你做什么了？”
骊珠啜泣不止，眼中既恐惧又茫然：“奴婢……奴婢见陛下为皇后娘娘故去的事寝食难安，便说斯人已逝, 劝陛下宽一宽心, 还需顾惜圣体。可陛下……陛下说国母离世, 奴婢却毫无伤心之色, 斥奴婢没良心。”骊珠说到此处, 哭得一下子凶了起来，委屈可见一斑, “奴婢只是心疼陛下罢了！奴婢从……从不曾见过皇后娘娘……”
卫湘与敏贵妃复又对视一眼，敏贵妃不免暗叹卫湘适才的担忧真是在理。
卫湘缓缓沉息, 斟酌道：“陛下既正值丧妻之痛，敏姐姐还是先别去了。”
敏贵妃一滞：“我昨夜守灵, 此时理当前去回话, 若不去便失了礼数，只怕更要触怒圣颜。”
卫湘摇头：“我自会为姐姐周全，姐姐若信得过我便只管放心；若信不过我, 咱就同去，只当我没劝过姐姐便是了。”
敏贵妃蹙眉思索半晌，心知她所言也有道理。漫说骊珠不曾见过皇后的面, 并无太多悲伤原是人之常情。就是她心中此时心中哀痛，为着御前的礼数也不好显露太多，皇帝拿这一点挑她的错处属实有些挑刺之嫌。
既是这样，她前些日子与皇后的纷争就更容易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非要只怕正触了霉头。
至于失礼的事……
敏贵妃瞧瞧卫湘这张脸和她正有着孕的身子，心下知道皇帝自要给她几分面子。
敏贵妃便嫣然一笑：“你既这么说，我可回去了。”
“恭送姐姐。”卫湘衔笑深福, 骊珠亦福身恭送。待贵妃走远，二人才免了礼，卫湘复又看了看骊珠，笑意和善道，“你若不嫌我多管闲事，我也可帮你劝劝陛下。”
骊珠眼底一颤。
她尚未受封，纵使六宫都已知晓她的存在，让她烟消云散也不过皇帝一句话的事。只消过个三五日，就再没人会想起她了。
骊珠这般跪在外头谢罪也正是因这样的缘故——同样的天子盛怒若到放到贵妃身上，贵妃即便被斥出紫宸殿，左不过也是回宫反省。她却半分不敢大意，不得不在这里苦苦哀求皇帝恕罪。
现下听卫湘愿意为她说话，骊珠生怕她变主意似的慌忙伏地下拜：“贵嫔娘娘大恩，奴婢感激不尽……”
“快起来。”卫湘忙伸手扶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又道，“我帮你不难，只是你也该知道，你的事陛下原是有意瞒着我的。此事我不能拂了陛下的美意，只盼你也有分寸。”
骊珠忙不迭地点头：“奴婢知道的。不该说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说。”
“那就好。”卫湘垂眸笑赞，“怨不得掌印愿意提拔你。”
说罢她攥了攥骊珠的手，便又提步往紫宸殿去。骊珠很有分寸，直待卫湘入了殿门才重新行至殿门口跪地。
卫湘步入内殿，一眼瞧见楚元煜正坐在御案前，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卫湘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抬手为他轻揉太阳穴。楚元煜眉心倏皱，不耐地侧眸看过来，看清是她，神情顿时缓和。
“小湘。”他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本想习惯性想拉她坐到膝头，但想到正值皇后丧期，便止住了动作。接着他注意到她仍旧一袭素白配着银质簪钗，不由轻道：“谆太妃不是下旨不让你守丧了？怎的还这样规矩？”
卫湘乖顺地垂眸抿唇：“谆太妃是顾着臣妾腹中的孩子。臣妾免些劳心伤神的礼数、再注意平日吃得好些，便也罢了，穿戴上的礼数是臣妾的一份心。”
楚元煜多有动容，慨然一叹：“皇后在天之灵会明白的。”
跟着又关切道：“今日这样冷，你何苦自己过来？若有什么事，让宫人来回一声也就是了。”
卫湘颔首：“原是晨起去向皇后娘娘敬了香，才到长秋宫，正碰上贵妃娘娘刚结束守灵退出来。她对皇后娘娘也真是尽心，熬得脸上疲惫眼下乌青，可见是真的一夜都没合眼。臣妾与她见了礼，她说要来紫宸殿回话，话没说完倒累得险些摔了，臣妾只得吩咐宫人赶紧将贵妃娘娘送回去，再替她来向陛下回个话。长秋宫一切都稳妥，陛下放宽心便是。”
楚元煜稍皱着眉，眼底多少有些疑色：“贵妃竟如此尽心？”
“这是自然的。”卫湘只做不知他的犹疑，笑容苦涩，“阖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敏贵妃素来感情好？恐怕正因这样，躲在暗处的小人才会那般算计，不仅让她们先后失子，又反目成仇。其实当初在她们的住处搜到了同样的符咒，依臣妾看已足证这是第三人所为了，奈何皇后娘娘心中悲痛，便顾不得那许多，倒都赖到敏贵妃头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他那昔日的证据，他果然神情一松，眼中亦有憾色：“说得很是。”
语毕忽而意识到她还站着，又蹙起眉，向宫人道：“都傻了？还不添张椅子来。”
不远处的小宦官忙一躬身，噤若寒蝉地搬椅子去。卫湘落了座，环顾四周，见没有容承渊的身影，便伸出手，带着几分宽慰安抚的意味攥了攥楚元煜的手：“皇后娘娘素来宽仁待下，如今她故去了，宫人们心中悲恸，难免精力不支。掌印又亲自打理丧仪，更让他们失了主心骨。若是追根问底，这会儿他们的心跟咱们都是一样的，陛下莫要为这种小事动气。”
楚元煜不无疲惫地点头：“你说的很是。”
卫湘低了低眼帘：“天寒地冻，陛下也恕了外头那宫女吧。”
楚元煜悚然一惊，一时连疲色也淡去了大半，睇着她问：“你见着她了？”
卫湘失笑：“就跪在殿门口，臣妾哪能见不着呢？”
“朕只让她出去，没让她跪在那里。”楚元煜生硬地解释了一句，凝神又问，“她同你说什么了？”
卫湘说：“她只懊恼自己触怒了圣颜。”她说着叹了口气，续道，“陛下便是没罚她，可陛下动怒。”
楚元煜无可奈何地摇头，吩咐宫人道：“让骊珠回去歇着，命太医送些驱寒的药来。”
卫湘笑说“多谢陛下”，说着心下稍安，知他该是不会再与骊珠计较了。
这其实并非因为她给骊珠求情，而是她说的话让他觉得骊珠还是知晓轻重的，没有为了位份戳破这层窗户纸，对于常伴君侧的而言，这是个天大的优点。
.
皇后的丧仪与格郎域的战事让这个新年过得一切从简，只是再怎么从简，嫔妃们还是要去向太妃太嫔问问安的。
一大清早，众人便先都去了谆太妃那里，卫湘下拜间很有些恍惚，她还记得去年的这日众人前来问安，皇后、恭妃都还在，宫里一团和气。而她那时位份尚低，在这样的场合位置总很靠后，现如今在她之前已只剩敏贵妃、清淑妃、文昭仪与凝充华了。
又因她这些日子都在安胎，鲜少出门，众人都不大能见到她，她对自己当下的荣耀便也没什么实感。现下冷不防地都见了面，满殿嫔妃看她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味道，显是都想与她搭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叹：真是时过境迁。
谆太妃年中时先没了两个孙儿，后又失了皇后这个儿媳，近来精神也总不大好。眼见众人来问安，她虽强撑着气力，却终究兴致缺缺，连声叹息道：“去年宫里波折太多，很不太平。如今辞旧迎新，哀家只盼你们都能好好的，尤其睿贵嫔……”她目光投向卫湘，“你千万要顾惜身子。”
卫湘闻言忙要下拜应诺，谆太妃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地赶过去扶住她，笑劝：“贵嫔娘娘一切为腹中皇子为重，切莫多礼。”
卫湘便福身应了，谆太妃又命人赐了才由高僧送进宫的送子观音给她，另还有两柄玉如意供她安枕。
接着再看看卫湘，神情倒有些疑惑起来：“按理说……贵嫔这一胎已有六七个月了，该已身形明显了才是，怎的竟看不出？”
众人都不免瞧了眼卫湘，凝充华率先笑道：“睿妹妹身子纤瘦，恐怕孩子也长得小些，便不显形。如今冬日穿得又厚，就更瞧不出了。”
文昭仪思量着说：“睿妹妹可是平日吃得少些？为着孩子，还是要好好进补。”
丽贵嫔已照顾卫湘好些时日，见文昭仪这样说，欠身说：“娘娘放心，睿妹妹胃口一贯还好。”
文昭仪点了点头，卫湘却蹙了眉，也露出困惑与担忧：“臣妾只当是自己不懂，原来太妃也觉得太不明显了？”说着便是一叹，“臣妾近来多有疑惑，可请太医来瞧了几回，都只说胎像挺好，没什么大碍。至于为何这样不显怀，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就怪了。”敏贵妃眉心深锁，“莫不是照料你的姜太医医术不精？”说着就望向谆太妃，“不如传御医来看看。”

第121章 情分 就连她都嫌悦贵人聒噪。
敏贵妃所言在情在理, 于是不待卫湘多言，谆太妃便吩咐宫人道：“去太医院瞧瞧今日当值的御医都有谁，一并传过来, 为睿贵嫔诊脉。”
宫人领了命就去了, 卫湘也不急, 就安然等着。
不过多时, 御医就到了, 来的是赵永明与方云青二人，谆太妃亲自向他们说了卫湘的事, 二人扫了眼卫湘腹间，也都露出疑色, 忙上前诊脉。
卫湘眼看着他们诊脉之后惑色反倒更深，仍只静静坐着, 直到赵永明挂着满面的费解向谆太妃叩首道：“禀太妃, 这……不知何故，睿贵嫔的胎像……不大像六七个月，倒像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敏贵妃不解地睇了眼卫湘, “睿贵嫔八月里诊出有孕，当时便该说有三个月了，如今已是新年,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三四个月。”
卫湘淡淡道：“本宫有孕之初也是让你们把过脉的。”
两名御医脸上都是一慌，尤其当初为她诊脉的方云青，更是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而后果然如姜寒朔猜的那样，方云青拿不准，只得含糊其辞：“许是……许是八月那时诊脉有误，当时娘娘并未有孕，只是月事不准, 恰又因故显现滑脉，因此……”
卫湘拧眉：“御医的意思是，本宫并未有孕？”
这话一问，殿里的氛围都变了一变，露出看好戏之态的大有人在。
方云青忙道：“娘娘现下……现下也确是喜脉，微臣觉得，娘娘还是有孕的，只是日子……”
不待他这话说完，一声清泠的冷笑荡入众人耳，清淑妃道：“御医这话可要仔细些。睿贵嫔八月知晓自己有孕便不再侍寝了，若御医说她此时才有孕三四个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卫湘一眼，“恐怕要有说不清楚的误会。”
悦贵人掩唇而笑，说出的话状似为卫湘辩解，尖刻的语调却透着落井下石的快意：“娘娘多虑了，贵嫔娘娘最是忠君，宫中无不知晓，岂会又那种‘误会’？”
凝充华冷冷地睇她一眼，轻笑：“悦贵人所言极是。”
语毕她离席朝谆太妃福了福：“恰逢年尾，臣妾不日前在整理了彤史，若没记错，睿贵嫔最后一回侍寝是在八月知晓自己有孕的前一晚。若说才有孕四个月，倒也大致对得上的。”
她这话将悦贵人心头的喜悦一扫而空，悦贵人悻悻地僵在那儿，低头不再言语。
谆太妃瞧了眼清淑妃，眼中大有不悦：“睿贵嫔自有孕之始，就有丽贵嫔守在一旁照应，你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清淑妃微微一怔，那张一贯淡泊的脸上终是显出两分慌色，离席深福道：“臣妾只希望御医的诊断谨慎些，并无其他意思，太妃明鉴。”
谆太妃“呵”地笑了声，不再理会她，只向两名御医道：“这样的大事也能这般糊涂，你们如今是愈发会当差了。罢了……不论怀了是几个月，能安安稳稳生下来才是要紧的。这胎一直由姜太医照料，你们也上些心，每旬去为睿贵嫔诊一次脉吧，记得来同哀家回话。”
“诺。”二人叩首应了，见谆太妃并无怪罪的意思，总算松了口气。
卫湘凝神不语，待两名御医往外退时，她忽而恍悟般地道：“啊……天象！”
众人都望向她，两名太医也顿住脚步，凝充华关切道：“什么天象？”
卫湘与她对视一眼，见谆太妃亦露惑色，沉吟着回话：“臣妾不懂天象，也不大记得请，大约就是……”她顿了顿，“陛下先前与臣妾提过两回，说是钦天监一直在讲什么‘童子休养’的话……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陛下亦不明其意，便拿来与臣妾一同琢磨，臣妾又哪里说得清楚。”
“这本宫倒也听说了些。”敏贵妃皱了皱眉，“你是觉得，钦天监的意思许是这孩子要在你腹中多休养些时日，因而长得慢些？”
卫湘失笑：“臣妾不懂天象，更不懂医，不敢做此论断，只是突然想起此事，觉得或许有些关联罢了。”
悦贵人目露讥嘲：“皇嗣之事何其严肃，贵嫔娘娘倒拿这种玄而又玄的话来说。”
卫湘自得封之初便与她有过几回口舌之争，此时已懒得多做什么客气，轻嗤道：“贵人怕是昨夜赏久了鞭炮，震得耳力都不大好了——本宫适才说过，这是陛下来与本宫议的事，贵人若觉得这话不当讲，给陛下写封折子，本宫必定替你送到。”
悦贵人才露出三分笑意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与卫湘交好的几人则无不想笑。
因为卫湘这话虽然在理却实在刻薄，先嘲讽悦贵人耳背也就罢了，后头又说让悦贵人写折子、却由她来转交，无非是讥讽悦贵人不得宠，连圣颜都见不着。
偏偏这话还反驳不得，因为这半年来卫湘因有孕不再独占鳌头，但皇帝踏足后宫，仍有一半时间是去看她。余下的半数光景多是去清淑妃处，往后文昭仪、凝充华也偶尔得幸，再往后还有宋贵人、孟御媛等人，敏贵妃虽毁了容貌难以复宠，但同样伴过几回驾。从前年纪小不懂事的陶采女已是及笄之年，亦侍了寝，还在大封六宫位晋淑女后又晋至了宝林。
唯独这位悦贵人，在彤史上全然是“查无此人”的。依卫湘看，皇帝实在说不上讨厌这人，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
饶是这样，她还偏爱这样嘴巴不饶人，若碰上个嘴笨的也就罢了，在卫湘这儿她又哪里占得到便宜？
凝充华屏笑向卫湘道：“属你心眼好，原是自己有了喜，倒不忘让宫中姐妹都晋一晋位份，如今还要帮人递折子。”
这话无疑是向悦贵人又补了一刀，悦贵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开口争辩，谆太妃沉声：“好了！”
悦贵人讪讪闭了口，谆太妃扫她一眼，只责备清淑妃：“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你便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约束好自己宫里的人，没的四处闹笑话，让人觉得你这一宫之主也德不配位！”
这话很是严厉，清淑妃脸色一变，忙又告罪。
这责备让悦贵人始料未及。悦贵人原面有不甘，闻言一愕，忙也下拜：“太妃息怒！都是、都是臣妾不好……不关淑妃娘娘的事。”
谆太妃原就兴致不高，这会儿愈发懒得多理会她们，冷言道：“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众人见状自不敢多做停留，纷纷离席施礼，口道告退。
闵宝林将众人送至殿外院门处，自顾折回去侍奉谆太妃。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凝充华与孟御媛、陶宝林皆说要去卫湘那里凑个趣，四人便一同前行，凝充华、孟御媛与陶宝林为表对谆太妃的孝心都没乘步辇，卫湘因有孕受不得累，是乘步辇来的，三人也不在意，随在她步辇两侧同行，丽贵嫔亦在此列。
陶宝林琢磨着方才的事，侧首望着孟御媛问：“孟姐姐，你说清淑妃回宫之后，可会责罚悦贵人？”
孟御媛与她二人皆没几分交集，就看凝充华，凝充华笑道：“哪里会呢？这宫里可数清淑妃与悦贵人感情最好了。”
陶宝林只说：“我只瞧谆太妃方才一训斥清淑妃，悦贵人就挺紧张的！”
丽贵嫔笑道：“你别瞧她性子浅薄，记挂着清淑妃却是真的。你们进宫都晚，不清楚从前东宫的事，我只这么跟你们说，陛下对悦贵人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抛之脑后，也名分也忘了给。若非有清淑妃为她请封，又时时记得多关照她，她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呢。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典？”
陶宝林拧眉道：“这臣妾倒也听说了些……确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有些新奇：“悦贵人感念清淑妃大恩便罢了，听丽姐姐这么说，清淑妃待悦贵人也是真好？”
“自是好的。”丽贵嫔说。
卫湘只得笑道：“可见人和人的情分，真是没什么道理的。”
因清淑妃性子孤傲，平素不大出来与嫔妃们走动，悦贵人与她同住亦鲜少露脸，卫湘对她二人知之甚少。
因此她虽也对悦贵人得封的经过略有耳闻，但仅凭先前的几面之缘，她只当她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尔尔。现下听丽贵嫔这样笃然，她才知自己所想恐怕大有偏差。
只是悦贵人那样的性子……
她确实不大明白，性子那般寡淡孤傲的清淑妃如何会与浅薄张狂的悦贵人投缘。
就连她都嫌悦贵人聒噪。

第122章 突然 她又因子嗣之事而忧心，当然觉得……
虽有御医的推断与天象之说作为解释, 卫湘不显怀的怪事还是在宫中引起了些议论。
元月初五，楚元煜晨起先去向故去的生母敬了香，而后又向谆太妃问安, 从谆太妃处出来就到了卫湘的临照宫。二人像往日一样坐在茶榻上一同读书、说话, 只不到一刻, 卫湘就觉他今日似是对她的胎格外忧心, 想了一想, 便在他问她近来睡得如何后直言问他：“陛下怎的突然如此担忧？臣妾一切都好。”
“随便问问……”楚元煜先是这样说，继而沉吟了一会儿, 却是一喟，沉沉地摇起头来, “你只当是朕患得患失好了。”
卫湘失笑：“臣妾又不是头一日有孕，陛下怎的突然患得患失了？”
楚元煜道：“适才去向母妃问安, 母妃突然说起……你这胎迟迟不显怀, 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异样，譬如或有些病症御医不曾诊断出来。朕不爱听这话，还与母妃争了几句, 待从慈寿宫退出来，心里却越想越紧张，只怕真有不妥。”
说到这里, 他双手一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咛她：“所以……若真有什么不适，你可要及时与御医说才好。如只是孩子不妥便也罢了，你还年轻，总会还有孩子。朕更怕你病了却不自知，拖延下去恐成大患。”
卫湘听着他的话低下眼帘，一时心情难辨。
皇家一贯注重子嗣, 因为这关乎皇位稳固，皇帝多些儿子大家才能安心。
他素来政治清明，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仍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算是花言巧语地来哄她开心也不容易了。
卫湘衔笑反握住他的手：“陛下待臣妾的心意，臣妾都明白，但陛下看，臣妾现在吃得香睡得好，可不是好好的？倘使真有什么不妥……臣妾保证，哪怕只是多打了一个喷嚏，臣妾也要让御医知道！”
这话自有点说笑的意味，但她偏说得极其认真，楚元煜失笑，又不禁赞同：“对，就该这样。万事都及时让御医知道，纵使日日诊脉麻烦一些，也好过小病拖成大病。”
卫湘点点头：“臣妾谨记。”
这番关照就此接过不提。在他二人的相处中，这样的关心也并不少见，卫湘即便对他始终生不出几分真情，也并不介意享受他这份好。
倒是到了正月十六一早，文昭仪匆匆赶到了临照宫来，彼时卫湘恰在仪华殿外殿欣赏几盆新送来的花草，文昭仪进殿就看见她，当即摆手挥退宫人。
宫人们忙往外退，连带几个捧着花盆供卫湘赏花的宦官也都退出去了，卫湘不由笑道：“我正看那些花好呢，姐姐好会搅人雅兴。”
文昭仪觑她一眼：“你自然明白我是有要事，非要得了便宜卖乖？”
卫湘屏笑闭了口，遂与她一起往寝殿里去。因为文昭仪专门屏退了宫人，卫湘也没再唤宫人来奉茶，二人一同落座到茶榻上，文昭仪才要开口，傅成的声音忽从门外响起来：“娘娘，凝充华来了。”
“快请。”卫湘道。
文昭仪扑哧一声，只说：“她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卫湘困惑不解，待凝充华入了殿，她们相互也不多礼。因三人位份各不相同，循礼该是文昭仪与凝充华坐于上座，卫湘在下首添张绣墩作陪。但凝充华并不拘礼，眼瞧殿里没宫人，直接自己从膳桌边挪了张椅子到茶榻前，口中跟卫湘道：“你坐着吧！有着孕的人，谁挑你的礼？”
说着她已坐下来，瞧了眼文昭仪，抿唇道：“昭仪姐姐为何事而来？”
文昭仪垂眸淡笑：“充华明知顾问。”
“……打什么哑谜？”卫湘无奈地看她们，“两位姐姐仗着自己执掌六宫，欺负我什么也不懂？”
“哎，这不是专程跑来跟你说了！”凝充华抿一抿唇，身子前倾，凑近了些，脸上仍是她惯有的那副兴冲冲又不失神秘的样子，“陛下身边那个骊珠……你也听说了的。今儿一早闵宝林去我那儿传话，说谆太妃才下了旨，封骊珠为从九品少使。”
少使是从九品，乃是嫔妃之中位份最低的一等，都不能算正经的主子，多是以半主半仆的身份在主子们身边当差。宫女晋封嫔妃大多要从这一等为始，这旨意没有分毫的逾矩和破例，与卫湘初封便是正八品淑女、两日后即晋正八品御媛全然不能相提并论。
卫湘只是好奇：“都这么久了，谆太妃何以此时突然插手？”
凝充华压着音道：“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闵宝林不愿多说，隐隐透出的意思是谆太妃才知道有这一号人。”想到后头的话稍有些不敬，凝充虽明知殿中并无宫人，还是下意识地扫了眼左右，声音也更放轻了一层，“闵宝林说‘循着宫规，骊珠也早该册封了，若她早些知道，必不由着陛下如此胡闹’。”
卫湘这才知晓，原来他除却瞒着她，还瞒着谆太妃来着。
结果瞒她没瞒住，谆太妃那边倒真瞒住了。
文昭仪原静静听着，眼见凝充华说到这儿就没了声，才扭头看了眼说：“你说完了？”
凝充华：“啊……”
文昭仪觑着凝充华，嗤地一笑：“你这消息不够灵通！”说罢又看向卫湘，道，“也是巧了，昨晚陛下原在敏姐姐那里用膳，用完正说一道去太液池边瞧瞧冰雕，谆太妃那边就差了人来请。陛下当时也不知是何事，就与敏姐姐说一会儿还回来，不耽误去赏冰雕。结果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吧……陛下倒也真回去寻她了，却是带着气的，张口就说要整肃宫规，把那些爱乱嚼舌根的宫人尽数打死才好，敏姐姐提心吊胆地安抚了他许久呢。”
这么一听，再结合凝充华适才所言，多半是皇帝在谆太妃那里因骊珠的事挨了训斥。
卫湘心下明白谆太妃的做法自有道理，只是也有疑惑。因此当文昭仪与凝充华都走了，她便唤来琼芳，告诉她：“你去紫宸殿一趟，跟掌印说我有事寻他，倒也不急，让他得空时记得过来一趟便是了。”
“诺。”琼芳领了命，径自去了，不料倒正碰上容承渊这日不当值，琼芳去时他睡了个懒觉才刚起来，本正打算用早膳，听闻卫湘有事寻他，就添了件衣服直接出了门。
这般进了仪华殿的寝殿，容承渊便理直气壮地摆起了谱：“娘娘好会使唤人，早饭也不让人吃一口就叫过来办差。”
卫湘皱起眉，低头打开怀表瞧了眼，又抬头看他：“我可没催掌印即刻就来。再说……掌印，十点半了，再迟些直接用午膳好了。”
说罢叹了口气，吩咐琼芳：“去小厨房传些早膳来。”
琼芳福身领命，容承渊从膳桌前拉出张椅子，泰然自若地坐定：“谢娘娘赏。”
接着就问：“什么事？”
卫湘说：“骊珠的事。”
“哦。”容承渊了然地点点头，“原也要晚些来跟你说的。”说着他瞧了眼她的脸色，“你想先问什么？”
卫湘缓了口气，开门见山地道：“这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陛下既有心瞒着……只有你告诉我便罢了，何以六宫都逐渐知晓？诚然，当时在麟山行宫，规矩松散一些，有一个两个嘴不严的也算是个解释。那现下谆太妃这边就更奇怪——在麟山行宫那时她都不曾听闻此事，现如今回了宫，倒让她老人家突然知道了？”
话至此处，琼芳领着积霖、轻丝、廉纤一并端了早膳进来，一一置于案头后就又告退了。
容承渊执箸先夹了个腐皮鸡茸卷，卫湘继续说：“而且文昭仪今儿早上说，陛下昨晚还遭了训斥，在气头上提及是宫人乱嚼舌根。”
她打量着容承渊斯文用膳的模样，问得直白：“掌印当时可在陛下身边？”
“嗯。”容承渊将没吃完的半枚卷撂在碟子里，自顾盛了碗清粥来吃：“我在，此事确有古怪之处。谆太妃初时提及骊珠，陛下是不肯为她册封的，只说即便册封也要等你生下孩子，免得扰你安胎。其实谆太妃近日也对你这一胎颇为紧张，这话该能劝住她才是，可你猜她说什么？”
卫湘道：“说什么？”
容承渊往清粥里丢了些切得细碎的咸菜：“她说宫中去年接连失了两个孩子，如今你这一胎又说不清是否有异，劝陛下应当多做打算。陛下子女尚少，骊珠时常侍寝却又这样无名无分，不免耽误了。”
“什么叫……”卫湘初时不明，话没问完，忽而恍然大悟，“是了！”
皇帝既因瞒着她骊珠的事不给名分，这些日子便也不能让骊珠有孕，否则一旦有孕，册封总是要册的。
简而言之便是——皇帝这些日子虽常临幸骊珠，但在事后总是会赐药的。
谆太妃再不问后宫之事也是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能想到这一点。
她又因子嗣之事而忧心，当然觉得皇帝这般行事是“耽误了”。
只是这样一听，就更像有人在谆太妃身边嚼了舌头，让谆太妃愈发觉得她这一胎恐怕生不下来。
……但会是谁呢？
卫湘沉吟半晌，又问容承渊：“骊珠封了少使，可还会留在御前？”
“不会。”容承渊摇头，“封了少使便算嫔妃，留在御前会让朝臣觉得陛下耽于美色，陛下断不会如此行事。”
卫湘点点头，接着问：“那骊珠可定了去处？”
“没有。”容承渊思索着说，“若皇后在，多半会拨去皇后身边，但现下皇后去了，我猜会拨给敏宸妃或清淑妃，再不然便是执掌宫权的文昭仪和凝充华了。”
卫湘手肘支在榻桌上，侧支着额头，食指一下下按着太阳穴，与容承渊商量：“我若想把人要过来，你说我能不能要？”
“……”容承渊手里舀粥的瓷匙一顿，抬起头来，皱着眉说，“你但凡开口，陛下自会给你，只是你拿什么由头要？”
他顿了顿：“若没有合适的说辞，平白让陛下觉得你善妒，那又何必？”
“说辞是有的。”卫湘一哂，“皇后故去那会儿，我其实在紫宸殿外见过骊珠一面，也算有点缘分。再者，打从把灵液打发走，我身边就少了个宫女一直不曾添上，有她倒正好补齐员额。”
容承渊摇头：“还是牵强些。”
卫湘笑笑：“我倒觉得掌印不必担忧什么善不善妒的事。只消骊珠日后在我这里好好的，陛下自会明白我不妒。倘他起先这样疑过我，到那时恐还要愧疚呢。”
“这道理倒不假。”容承渊点了点头，又说，“可你让骊珠过来是为何呢？若她此番得封是与后宫哪一位有关，你要她过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第123章 讨人 “既来了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必……
卫湘说：“倘使骊珠真与旁人勾结, 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送给旁人安心。”
容承渊撇嘴：“何苦担心这个？她虽得了封，但区区一个少使，料理了也没什么难处。”
“别总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卫湘不悦地皱眉, 缓了口气, 随之也缓和了神情, “你若觉得这人我要的来, 我就去与陛下要了。我这般一要, 搞不好后头的人一着急就跳了出去，那就算是赚了。”
“你要的来。”容承渊不再劝, 耸了耸肩，“只管要吧。”
卫湘得了他这句话, 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为免皇帝先一步下旨将骊珠指去别处, 她当即唤来宫女为她整理了妆容, 这便要去紫宸殿。
她收拾妥当时容承渊尚未用完早膳，一时犹豫不决地看她，她笑道：“掌印只管安心用膳, 不必管我。”语毕就带着宫人自顾出去了。
卫湘到了紫宸殿，宫人们早已习惯于她进出自如，不必通禀便由着她进去了。
步入内殿, 卫湘却见一佳人伴在御案一侧正自研墨。此人并非骊珠，而是莲姬，也就是此番大封六宫之前的莲嫔。卫湘因初时便知她原也是容承渊的人，始终对她有些印象，但这印象也属实不多，因为莲姬意志消沉，早已不大争宠, 彤史上亦鲜少出现她的名字。在紫宸殿里，卫湘更是从未见过她。
于是卫湘面上浮起一点讶色，边向皇帝见礼边打量莲姬。莲姬放下手中墨锭，垂眸向她一福：“睿贵嫔娘娘安。”
“姐姐安好。”卫湘浅浅还了一礼。
皇帝略有两分慌乱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迎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窘迫又焦急地与她解释：“小湘，骊珠的事，你听朕说……”
“陛下想说什么？”卫湘道。
皇帝正因心虚一慌，却见她扬起的笑脸明媚如旧，无分毫怨怼讥讽之意，正摸不清她的心思，就听她舒气说：“臣妾有孕多时，陛下却还总有半数时间守在臣妾那里，臣妾心里总觉委屈了陛下。如今知道原来早有骊珠陪伴君侧，臣妾倒舒服了些，今天早上多吃了一碗粥呢！”
她的语气轻松愉悦，最后一句更多了三分俏皮。楚元煜一时却仍不安心，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动，不无小心地道：“你这样想？”顿了顿，又说，“你惯是不愿做贤妃的。”
“臣妾当然不愿做贤妃。”她拉着他的手折回御案那边，“该是臣妾的，臣妾一分也不让。但臣妾心系陛下，自然也希望陛下过得舒畅，既然臣妾有孕横竖不能侍寝，何苦为难陛下呢？”
说完，她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又拉又按地令他坐回了御案前。他正被她的话哄得有些恍惚，她的双手已为他按揉起肩头，体贴地为他放松神经：“说到底，陛下高兴了，臣妾也就高兴了，这对孩子也好，同时也不委屈骊珠——上哪找这样四全其美的好事情去！”
接着，她便话锋忽转：“臣妾这会儿过来，是想与陛下求个恩典的。”
楚元煜脱口而出：“什么？”
卫湘直言道：“骊珠既然得封，虽只是少使，也总归是要挪到后宫去的。陛下若还没定下她的去处，不如让她到临照宫来和臣妾做个伴儿？”
“啊？”楚元煜差异地扭过头看她，迎上的却仍只有她那张笑脸。
她停了为他按揉双肩的手，就势圈住他的脖子，头歪在他的左肩上，笑眼甜滋滋地望着他：“臣妾有着孕，不好总出门和姐妹们凑趣，却也不好总劳烦姐妹们来臣妾这里。平日里虽有丽姐姐陪着臣妾，但如今陆氏没了，福公主也回到丽姐姐身边，丽姐姐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骊珠……”她抿唇一哂，“臣妾先前在紫宸殿外不是与她见过一回？当时虽只说了几句话，却也觉得投缘。而且，臣妾认真想过了……”
她放轻语气，话语听起来更加温柔：“骊珠若在临照宫，陛下去看望臣妾，便让骊珠伺候就是了。省得陛下要么独寝在厢房，要么就要回紫宸殿来，抑或还要去别处，都不够周全。”
她这话说得好像他离不了女人，实是有些冒犯的，但她说得极尽委婉，又句句是为他考虑，他虽觉有些窘迫却也生不起气，干咳了一声，食指从她鼻梁上一划而过：“小湘一贯体贴，朕也想遂了你的心意，只是……”他看向莲姬，露出为难之色，“在你来之前，朕已将人许给莲姬了。”
卫湘微微一滞，不解莲姬为何过来要人，再想先前与容承渊谈及的疑点，更生出些戒备。
皇帝睇着莲姬，安抚卫湘：“莲姬鲜少跟朕要什么，难得开一次口，朕便应了。”
莲姬低着眼帘，笑意清浅温婉：“臣妾只是懒得出门想找个人作伴，若是没有，臣妾自己出去也就罢了。贵嫔娘娘怀着身孕，要多当心才好，陛下可别为迁就臣妾惹得贵嫔娘娘只能出去解闷儿，将骊珠拨去临照宫便是了。”
卫湘听皇帝先前那句话，便知他心下已有打算，只等莲姬的态度。现下莲姬识趣地主动退让，他满意点了点头，自然道：“那便这样办。张为礼。”
张为礼应声上前，皇帝吩咐说：“下旨，将骊珠拨去临照宫侍奉睿贵嫔。莲姬那边……”他沉吟片刻，似乎因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而有些愧疚，遂道，“去尚宫局挑两个灵巧的给莲姬送去，让他们不必在意员额规矩，将人记在紫宸殿便是。”
“谢陛下。”莲姬一丝不苟地下拜谢恩，皇帝虚扶了一把，又道：“等大选的时候，再叫他们选两个性子活泼的安置去你宫里，跟你做个伴。”
莲姬眼中露出感激与喜悦，莞尔颔首：“太好了，臣妾如今年纪渐长，总觉得日子乏味。若能有几个年轻的妹妹和臣妾说说话，那就有趣多了。”
说罢，她睇了眼卫湘，再行福身，笑道：“臣妾不扰陛下和贵姬娘娘了，臣妾告退。”
“姐姐慢走。”卫湘和善地颔首，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地重。
一刻后，因有朝臣觐见，卫湘也从紫宸殿告了退，待走远一些避开人，她便问琼芳：“莲姬从前的事你可清楚？我只记得她惯是不得宠的。”
琼芳自知她想问什么，颔首道：“莲姬在东宫时其实算得宠过，还有过身孕，只是她才有孕不久先帝就驾崩了。丧仪上礼数繁琐，她的胎又不稳，劳累了两日就失了孩子，打那时她便意志消沉，无心好好侍驾了。但她到底是东宫旧人又曾有过身孕，陛下便还是封她做了贵嫔。”
“后来是到先帝孝期的第二年，她在祭礼上失了仪，陛下震怒，将她废位从七品宝林。再后来……三年孝期结束，到底是谆太妃心疼她，给她晋了从六品才人，大选前夕又趁大封六宫晋了从五品嫔。这之后就一直在嫔位上待着，直至娘娘前阵子有孕为六宫请封，她才晋了正五品姬。”
琼芳说完这些，低垂下眼帘，声音也放轻了：“说起来……谆太妃其实与莲姬并不多么熟悉，能让她心疼莲姬，掌印费了不少力气。”
卫湘笑笑：“掌印是个重情义的，从不肯让自己人吃亏，更不会将人视作弃子不管不顾。”
琼芳欠身道：“是。”
主仆一行人回到临照宫，卫湘才进宫门就见一道银红色的倩影立在殿前阶下，正是骊珠。
她虽已得封，但离了紫宸殿，装束比卫湘初见她那日更低调了些，银红色的襦裙尚还有几分精致娇俏，只用了一对同质半月形发钗的发髻却比卫湘身边几个贴身宫女更要朴素了。
听得身后的声音，骊珠屏息转过身，见真是卫湘回来，赶忙施大礼下拜：“奴婢骊珠拜见睿贵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卫湘几步上前，双手将她扶起来。
骊珠站起身，脸上虽挂着笑，却低着头不敢看卫湘一眼，紧张可见一般。
卫湘笑道：“既来了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必怕，咱们搭个伴过日子，怎么舒坦怎么来。”
说完她思索着吩咐琼芳：“我先前的瑶池苑现在是丽姐姐带公主住着，咱们仪华殿的后殿也得留给丽姐姐平日小歇。你且瞧瞧临照宫里还有哪处宫室最像样，去给骊珠收拾出来吧。”
琼芳正要应声，骊珠连连摇头：“奴婢谢娘娘关照。但奴婢理应服侍在娘娘身边，住得远了总有不便，娘娘按规矩拨给奴婢一间庑房也就是了。”
卫湘失笑摇头：“那不是你住的地方。”说话间她见骊珠神情愈发忐忑，仔细想想，到底还是改了主意，重新吩咐琼芳，“这样吧，咱们还有几间厢房空着，你收拾两间宽敞的出来给她。再从后院收拾一间小些的，配上锁，给她钥匙，日后可做库房用。”
骊珠受宠若惊：“娘娘，奴婢……”
这回不必卫湘劝，积霖就先笑了：“少使不必推辞，只管收下吧。咱们娘娘临照宫这边本就时常得陛下的赏，娘娘也常赏下人，少使若没个自己的库房，日后这些东西没地方放呢。”

第124章 葛氏 “也不是专程去瞧，您也歇歇脚不……
骊珠听积霖这么说, 只好受了这份赏。她再行向卫湘谢了恩，卫湘让琼芳亲自领她去歇息，但只过了一刻, 骊珠就在琼芳进殿侍奉时跟着一起进来了, 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水, 稳稳地送到卫湘手边。
卫湘正对着两位纪春浓刚给她寻来的史书, 见骊珠进来就放下了书卷, 笑道：“怎么不多歇一歇？”
骊珠拘谨道：“奴婢不敢误了差事。”
卫湘递了个眼色，瑞露为骊珠添了张绣墩来, 骊珠并不敢坐，卫湘也不强求, 只笑道：“在御前侍奉陛下都那么久了，怎么在我这儿倒畏首畏尾的？”
骊珠原就拿不准卫湘为何要她过来, 听了这话只当讥讽, 不由花容失色，连忙下拜：“娘娘恕罪，奴婢……”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卫湘伸手扶她, 骊珠直起身却不敢起，卫湘应拽了一拽，她才不得不顺从地起身, 卫湘顺势扶她坐下，和颜悦色道，“我要你过来，一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二是为着陛下，三也是想着上头的几位娘娘出身都高贵，只怕你和她们处不来, 不如把咱们差不多的人搁在一起。”
她说得恳切，骊珠颜色好转了些，卫湘续道：“总之，你在我这儿只管安心。我这里人手也够，哪有什么差事非得使唤你去干呢？你平日里若有兴致就来陪一陪我，若想自己歇着那也随你。陛下过来的时候你去伺候就是了。”
骊珠的心情一时复杂难辨，她入宫也已有几年了，知道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位高又得宠的主位娘娘跟她说这样的话，她应当十二分的当心。
可……或许是眼前的睿贵嫔实在太光彩照人，和气说话的样子宛若仙女在安抚凡人，骊珠的心莫名安稳下来。
直到听卫湘说到最后那句，她猛地又抬起头，忙不迭地争辩：“不……”她连连摇头，“奴婢愿一心侍奉贵嫔娘娘，不再面圣。”
“这叫什么话？”卫湘失笑，“陛下喜欢你，你多去侍奉是应该的。我不怪你，你不必这样与我表忠心。”
可骊珠又摇起头来：“不……陛下不喜欢奴婢的。”她低下头，讪讪地抿了抿唇，“他不过是拿奴婢解个闷儿。”
卫湘一怔，只当她在自谦，笑道：“这叫什么话。”
“是真的。”骊珠的眼帘稍抬起两分，很是认真，“其实……多数时候，陛下连话都懒得与奴婢多说两句。奴婢嘴巴也笨，不敢多言。”
卫湘微露讶色，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许久之前，她曾与容承渊说，皇帝并未拿她当个人看，那时她觉得皇帝对她的“怜香惜玉”就像对花花草草。
一盆开得艳丽娇花，自然要仔细呵护，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只是花在想什么实在不重要罢了。
但现下听骊珠所言，她方知原来他的“怜香惜玉”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对她，至少还愿意费神呵护，但对骊珠……
虽然骊珠的话极尽委婉，可言下无非就那一个意思：皇帝对她，不过图个床笫之欢罢了。
他懒得听她说话，只会更没心思听她说，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
有那么一瞬间，卫湘怀疑骊珠这话是诓她的，是为哄她高兴，但看着骊珠黯然伤神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地唏嘘，攥住骊珠搁在膝头的手，道：“好了，陛下政务繁忙，顾不上那么多也是有的。我倒不觉得你嘴笨，以后不许这样说自己了。”
语毕她便命廉纤去小厨房端点心来，要骊珠与她一同品茶吃点心。骊珠犹有些坐立不安，但最终还是应了，主仆二人相谈甚欢。
.
慈寿宫端和殿，闵宝林走出殿门，顺口叮咛宫女：“安神汤送来就快端进去，劝太妃趁热服下，好好睡一觉。”
两侧的宫女恭谨地应了，闵宝林复又前行，径直入了东厢房。
这东厢房是谆太妃专为她备下的，地方虽不算多大，该有的却都有，供她平日歇脚。
只是她其实也不大往这边来，因为她只消在端和殿，基本就都在谆太妃身边侍奉，无事的时候她更喜欢直接回自己的竹静斋去，用不上这厢房。
但今日，闵宝林在厢房安然坐了下来，等了约莫两刻，有宫女进来禀话：“宝林娘子，葛嬷嬷到了。”
“快请。”闵宝林边应话边站起身，不过多时，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妪进了屋来，正是葛嬷嬷。
葛嬷嬷见了闵宝林就要施礼，被闵宝林一把扶住，笑道：“您是宫里的老人，我是晚辈，不敢受您的礼，快请坐。”
说罢，闵宝林亲自扶着葛氏坐到了茶榻上。
这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先后侍奉过三代帝王，当过宫正司的宫正，也做过尚宫局的尚宫。如今虽已出宫颐养天年，但在宫中积威犹在，前年适逢她六十大寿，谆太妃亲口赐了她诰命，更为她添了几分尊荣。现下别说是嫔妃，就是皇帝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请她坐。
葛嬷嬷落座后便有宫女为她奉了茶来，葛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打量着闵宝林，笑道：“如今你侍奉谆太妃跟前，端和殿上下都让你打理得挺好，有什么事非得让我这老婆子进来？”
“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想这般辛苦您。”闵宝林眼含愧色，叹了口气，先说了睿贵嫔有孕之初不肯走漏风声，却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的事。跟着又提起昨日谆太妃为骊珠之事训斥了皇帝，越说到后头，秀眉蹙得越紧：“想必嬷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太妃疼我，不会拿这个怪我，可我不能仗着太妃疼爱就对这事坐视不理。”
闵宝林顿了顿，目露忧虑：“别的不说……这人蛰伏在暗处，万一哪天打错了主意对谆太妃不利……总归是个祸患。”
葛嬷嬷宽慰她：“这你倒不必担心，太妃素日不大理会后宫事，后宫相争没什么道理冲着她这个婆婆来。”
“那也不成。”闵宝林连连摇头，语气生硬起来，“只她们这样拿太妃当枪使，这事就得分说明白。太妃操劳了半辈子，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凭什么还要卷在这些腌臜算计里头？”
她这话实有些赌气的意味，葛嬷嬷倒听得露出欣慰，不住点头：“你是个有孝心的。得了，这事交给我吧。我倒要先问问，那新得封的少使如今人在何处？”
闵宝林如实道：“她原是在御前侍奉的，如今得了封不好留在御前。方才那边传了话来，说陛下将她赐给了睿贵嫔，好似是睿贵嫔主动去讨的。”
“睿贵嫔我知道。”葛嬷嬷沉吟着点头，“是个忠君的，性子也刚烈。”
闵宝林颔首：“正是。”
葛嬷嬷这便起了身，要往外走，闵宝林忙也起来，上前搀扶她：“一早已为嬷嬷收拾好了住处，我先陪嬷嬷去瞧瞧？”
葛嬷嬷笑着摆手：“你办事妥帖，不必专程去瞧。”
闵宝林一哂：“也不是专程去瞧，您也歇歇脚不是？”
葛嬷嬷摇头：“倒没有那么累，你歇着吧，我先去尚宫局看看，如今主事的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丫头，我总怕她们办事不牢靠，难得进宫一趟，我得提点提点她们。”
闵宝林听她这样说，自知她去尚宫局是要打听正事的，便不再多劝，将她送出厢房就止了步：“那嬷嬷慢这些。水且、水芸，快让人备轿，你们侍奉嬷嬷同去。”
-----------------------
作者有话说：闵宝林：我是修道呢又不是死了，别太过分啊！

第125章 大选 “小湘，你若近来觉得精神尚可，……
葛嬷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从尚宫局出来后她就去见了容承渊。容承渊早就知道她会来，与张为礼、宋玉鹏一同在院子里等她，四人客客气气地闲谈近半个时辰, 葛嬷嬷告了辞, 容承渊起身将她送至堂屋门口, 张为礼与宋玉鹏更将她送到了院门外, 葛嬷嬷端起一脸笑容看他们, 脸上的褶子都加深了些：“御前有你们盯着，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说完她摆摆手, 连声叮嘱他们不必再送，便自顾走了。张为礼和宋玉鹏立在院门口躬身维持着笑容又等了会儿, 等她走远，方执起腰。
张为礼长舒了口气, 跟宋玉鹏说：“走吧？”
宋玉鹏摇头：“你先去, 我去御膳房一趟，一会儿就来。”
这种对话在御前并不少见，张为礼只当他是要瞧瞧御膳房给皇帝备的点心, 便应了声，举步先回紫宸殿了。
宋玉鹏待张为礼也走远，转身回了容承渊院子里。容承渊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品着茶想葛氏的事, 见他回来，抬了抬眼：“怎么回来了？”
宋玉鹏上前执起茶壶，为他盏中添了茶，放轻的声音里透出不快：“闵宝林向来不显山不露水，怎的突然主意这样大？跟谁也没打招呼，就请了这样一尊大佛进来。”
容承渊待茶斟好，端起茶盏又抿了口, 宋玉鹏打量着他的神情，小声咕哝说：“这不是明摆着信不过咱们？”
容承渊轻笑一声，斜眼睇着宋玉鹏：“进宫多少年了，还这样斤斤计较？这事你不能只站在咱们的位置上想，替闵宝林想想就知道，她也难做。”
宋玉鹏皱起眉，多有些困惑，容承渊搁下茶盏，吁了口气：“一则是陛下挨了谆太妃训斥，咱们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好去插手这种事；二则……”他缓缓摇头，“也不怪她信不过咱们，这事不是在行宫就查过一回了？当时没查干净，那便怪不得人家另请高明。”
宋玉鹏还是皱着眉：“奴只是觉得她便是要请葛氏，也该先跟咱们通个气。”
“修道之人，对人情世故看得淡些，无需为此恼火。”容承渊看得很开，浑不在意地一哂，又说，“说起来，她请葛氏倒是也对——甭管这根没拔出来的刺是谁，咱们头疼，背后之人想必也很在意，这根刺谁拔谁招人恨。但葛氏早已不在宫中，又身有诰命，宫中之人便是恨她大抵也懒得大费周章地往宫外伸手，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宋玉鹏哑然：“照您这么说，咱还得谢闵宝林？”
容承渊道：“是该记她个人情。”说着他又扫了眼宋玉鹏，不咸不淡道，“宫里的道理就这么多，有时候凡事看得轻些，反倒能看得更透。你不服张为礼比你得脸，就多学着他做事，什么时候把这点利害参透了，你也就算出师了。”
宋玉鹏这才惊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没逃过容承渊的眼睛，不由心虚地低了头，后背发凉：“师父，我……”
“去吧。”容承渊不以为忤，不忘提醒他，“拿什么理由让张为礼先走的，记得把事办了，免得师兄弟之间徒增芥蒂。”
“……诺。”宋玉鹏屏息深揖，忙低眉顺目地告了退，出了容承渊的院子便去往御膳房，有意多待了会儿才回紫宸殿去。
.
临照宫仪华殿，平静无波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卫湘白日里仍是与丽贵嫔相伴的时候最多，丽贵嫔偶尔也带福公主同来。骊珠初来那日虽得了卫湘的关照，对当差还是不敢懈怠，三日里有两日都是在卫湘跟前侍候的。
丽贵嫔最初对骊珠很有芥蒂，私下里跟卫湘说：“知道你生得美，不在乎这样的人，可你还是防着些。她容貌平平却能得宠……只怕心思多着呢。”
卫湘听得只笑：“姐姐这话谬了。陛下如今二十六岁，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政治清明。骊珠得幸之时不过及笄之年，如今也才十六，能有多大的本事蛊惑陛下？还不都是陛下做主的事。”
丽贵嫔听得心惊，攥住她的手，压音劝道：“话怎能这样说……没的让人觉得你怨怼陛下。”
卫湘摇头：“道理便是这样，谁问也是这样。况且我也不怨陛下，后宫嫔妃这么多，又不差骊珠一个，我做什么偏计较她？”
丽贵嫔见她这样讲，不好再劝了。之后的小半个月，皇帝仍如先前一样三两日里总要来一回，至少要与卫湘一同用个膳。丽贵嫔发现骊珠在这样的时候总不露脸，不仅是不往卫湘屋里去，而是索性藏进她自己的屋里，总算对她放了心。
至于皇帝，他对骊珠本也算不得上心，接连小半个月见不着人影就将骊珠抛在脑后了。倒是卫湘觉得这样不妥，便寻了个他心情好的日子吩咐骊珠去侍奉他沐浴更衣。
那晚骊珠自是侍了寝的，次日一早，皇帝前脚去上早朝，骊珠后脚就候在了仪华殿外。
卫湘约莫一个时辰后才起床，骊珠在卫湘梳妆时忐忑不安地进去磕头问安，见卫湘不恼，又上前接了积霖手里的梳子为卫湘梳头，小心地道：“奴婢昨日早便想告退的，但陛下……”
卫湘从镜中睨她一眼，笑道：“解释什么？你当我让你去是为着什么？我如今虽做了一宫主位，但管的是临照宫的宫务，又不是陛下的床笫之欢。圣宠大家分嘛，你大可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圣宠大家分嘛”……
骊珠听得红了脸颊，哭笑不得：“娘娘说什么呢……”
卫湘瞧着她，扑哧一声：“姐妹们私底下说说，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说罢就抬手拿过了她手里的梳子，又说，“你昨晚也累，今日多歇一歇才是，回去吧。”
骊珠脸上更烫了，死死低着头福了福，安静无声地告退。
再到二月下旬，卫湘总算显了怀，彼时恰逢大偃与格郎域间的首战告捷，钦天监趁机上奏，说此时正是童子复苏之时。
紧跟着，宫里也又飘起些议论，宫女们私下里说：“睿贵嫔这胎多久了？该有八个月了？”
“才显怀……最多五个月吧。”
“可她八月里知晓有孕，那便已是两三个月，现在少说也有七个月了。”
“谁知道呢……据说御医也讲不清了。”
卫湘并不理会这些议论，只是悄无声息地在其中掺了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让这传言里多了一个说法——说她其实已怀胎十月了。
这样待到六月份足月生产，刚好是“十四个月”。
容承渊对此只叹道：“你是胆子真大。”
卫湘笑说：“多亏掌印相助，我可不敢居功。”
容承渊听着她的“夸赞”咂了咂嘴，心里有些复杂地暗暗揶揄，自己不知何时竟干起了这样掉脑袋的事。
……被下了蛊了。
.
慈寿宫端和殿里，宫人们因葛氏的到来紧张了月余，而后终是放松下来。
因为葛氏竟然没什么动作。
她住在闵宝林为她收拾的厢房里，白日里不是逗鸟就是跟闵宝林差去伺候她的几个小宫女打牌，再不然就是找几个老太妃喝茶。
宫人们原也并不清楚闵宝林请她进宫来是为着什么，但总归觉得她是有差事的，现下见她这样，众人渐渐开始怀疑是自己想多了，葛嬷嬷或许真没什么差事，只是慈寿宫的太妃太嫔们想跟她叙叙旧？
闵宝林心下也有些犯嘀咕，因为葛氏这样稳如泰山与她的预想大相径庭。但深思熟虑之后，她终是没有去催促葛氏，因为她心里确实是敬重葛氏的，她想葛氏摆出这样的样子必有用心，她若去催去问，直显得她信不过葛氏。
更何况，葛氏这些日子虽然没什么动作，还是很好地震慑住了谆太妃身边的宫人。
……这尊大佛比宫里任何一个宫人的资历多深，小宫女小宦官们只消看见她都要抖三抖，又哪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造次？
对闵宝林而言，这也就挺好的。
她在意的原也只是谆太妃，若葛氏在这儿镇着谆太妃就能安安稳稳，她也懒得计较其他。
再到三月，三年一度的大选终于到眼前了。
宫中自去年盛夏便在筹备，现如今瞧着是大选刚开始，实则已经层层筛选过了几轮，余下的数量不足初时的十分之一，只等皇帝过目。
对后宫众人来说，这自然是再要紧不过的事了。
赶在大选之前，皇帝也按例再度大封了六宫，这回敏贵妃仍是无可再晋，清淑妃因已在三夫人之列未再晋封，文昭仪封了文妃，凝充华晋了婕妤，卫湘与丽贵嫔晋了贵姬，往下众人亦多是再晋了一例。唯闵宝林再度推辞了这番晋封，只又加了俸禄。
大封之后，紧随而至的旨意便是命近来执掌六宫的文妃和凝婕妤同去殿选，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道旨意中还点了清淑妃——若论位份她自然是够格的，只是她平素懒得过问这些琐事，众人便都没往她身上想。
不过卫湘很快就听到了些说法，凝婕妤跟卫湘说：“据说清淑妃懒得管的，但陛下亲自跟她开了口，她没好推辞。”
这说法卫湘原是听了便罢，左右她和清淑妃也不熟，清淑妃做什么打算都和她不相干。
只是没想到，当日晚上，这说法就在她这里显出了几分蹊跷。
这晚皇帝又来她这里用膳，其间犹豫着提起：“小湘，你若近来觉得精神尚可，不如同去殿选？”

第126章 底细 清淑妃真想要那后位，照猫画虎地……
卫湘先是一怔, 旋即便笑了：“这事臣妾怎么好插手？”
楚元煜沉然道：“如今后位空悬，宫中事务只得交由嫔妃。不只是你，还有清淑妃、文妃和凝婕妤也都是要去的。”
卫湘道：“清淑妃位在三夫人之列, 又与陛下有青梅竹马之谊, 文妃与凝婕妤打理六宫已很有些日子了。她们个个都名正言顺, 臣妾可没这些名头。陛下别来搅臣妾, 让臣妾好好安胎吧。”
“……罢了。”她提起安胎的事, 楚元煜也不好再说什么。卫湘见他并不坚持就垂眸继续用膳了，又过了会儿, 却听他说：“她们都不如你，朕只怕她们选的人不合你的意。若你亲自去, 觉得不好的就可自己拿主意了。”
卫湘不禁又一愣，她抬眸看他, 他已自顾摇起了头：“……但你若懒得动, 便也罢了，还是孩子要紧。”
卫湘凝神想想，近来着实余力不多, 就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意，笑道：“臣妾并不大会识人，大选上看那两眼也瞧不出什么, 陛下拿主意便是。虽有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但陛下总比臣妾眼光强得多了！”
楚元煜听得挑眉：“说两句好听的就把差事躲了？”
“……还是为着安胎！”卫湘恳切道。
楚元煜嗤笑一声，总归随她去了。
这晚他并未留在临照宫，用过晚膳后伏在卫湘小腹上听了会儿胎动就走了。
卫湘本也没再多想他用膳时那些话，直至他离开，她自顾读了半晌的书，心念一动忽觉不对, 将琼芳与傅成都唤了进来。
适才用膳时因有圣驾在，在殿中侍奉的都是御前宫人，琼芳和傅成都候在外头，也没听到皇帝与卫湘说了什么。
卫湘便三言两语将晚膳时的事与他们说了，傅成一时云里雾里：“娘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琼芳到底资历更老些，凝神道：“娘娘是觉得……清淑妃若是陛下极力要去的，陛下便不会来和娘娘说这样的话？”
卫湘点了点头。
傅成困惑道：“陛下那话也未见得是冲着清淑妃去的，还有文妃与凝婕妤呢。或许陛下是怕她二人选的不合心意，却因她们掌理六宫，不得不去？”
傅成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因为清淑妃与皇帝的情分不同寻常，宫人大多觉得她是最合皇帝心意的那一个。
卫湘于是也顺着傅成所言想了想，却还是摇了头：“大选本是天子自己的事，依本朝的旧例，便是皇后也不非得在场，可见陛下让她二人去并非顾及什么掌理六宫的缘故，更像是觉得她们办事妥帖。可若真是这个缘故……”
琼芳锁眉道：“若真是这个缘故，陛下对娘娘说的话，就只能是冲着清淑妃的了。”
“可这也没道理。”傅成道，“若陛下这样想，别叫清淑妃去也就是了。就算是清淑妃自己有意前往，陛下不答应，她难道还能硬去？”
这原本很在理，可卫湘与琼芳相视一望，二人都笑了。
琼芳觑着傅成笑说：“若真是清淑妃开的口，陛下断断不会回绝清淑妃的。”
傅成愈发困惑了。
他如今虽办差已十分得力，但到底才十四岁，又是宦官，哪里能懂这些心思？
卫湘摒着笑道：“或许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今儿算我不该喊你来一起说这事。你先退下吧，不必再多想，我与琼芳商量商量。”
傅成听出她语中的调侃，困惑之余又多了局促，只好依言告退。
退到仪华殿外，傅成站在廊下忍不住地摇头，思来想去还是不解，便又琢磨着要问容承渊去。
殿中，琼芳待傅成走了，忍着笑道：“陛下要顾念旧情，新欢旧爱都不想伤，傅成哪里懂得？”
卫湘低了低眼，心知琼芳真正想说的该是：陛下要立稳重情谊的美名，傅成哪里懂得？
琼芳又问她：“娘娘作何打算？清淑妃与娘娘也的确不是一个性子，娘娘若求稳妥，不妨便去瞧瞧？”
卫湘长缓一息，连连摇头：“清淑妃什么性子与我不相干，选出什么样的人也不要紧。就如我适才与陛下说的，大选那一面之缘其实瞧不出什么，清淑妃留下的人也未见得日后都合她的意。”
琼芳若有所思地点头，卫湘顿了顿，续道：“我只是在想……”她抬眸望着琼芳，“清淑妃素来性子冷僻，从不过问这些琐事，这是六宫皆知的事。如今突然转了性子要插手大选，你说是什么缘故？”
琼芳沉吟道：“说得通的缘故倒也多……或是清淑妃家里又要送人进来，她去坐镇便可让自己人顺利入选；或是她发现手里有权总归是好的，便想从文妃与凝婕妤手里分一杯羹；再不然……现在后位空悬，她与陛下又有那样的情分，就动了心思。只是……”
琼芳深想两分，眼中又露出不解：“不对，后位之事说不通。自皇后故去，皇长子便由太妃们照料着，若想争后位，最便捷的路数应当是争得皇长子。”
“是啊。”卫湘凝神缓言，“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若想入主中宫，没有什么比将这嫡长子养在膝下更稳妥的法子了，这道理你我都懂，清淑妃必也明白，何须这样舍近求远？”
——这在眼前就有先例。
自先帝的孝纯皇后去世以后，楚元煜便被交由谆妃抚养。数年以来，谆妃始终无宠，地位却还是水涨船高，到先帝离世之时她已位至皇贵妃，据说册封皇后之事先帝原也做过打算，反是她念着故去的亲姐姐，不肯去坐那后位。
后来先帝驾崩，楚元煜亦想过尊她为太后，仍是因她不肯才只尊封了“谆皇贵太妃”。
这样明晃晃的例子摆在这里，清淑妃真想要那后位，照猫画虎地学就得了。
因此卫湘也摸不透了，思虑再三，她只得吩咐琼芳：“近来多加小心，多打听着些风吹草动。倘若真因后位掀起纷争，总难免一场恶斗，咱们心里得有数才好。”
琼芳神色一紧，垂眸颔首：“娘娘说的是……”说罢她不免担心卫湘因此伤神，温声劝道，“其实若真争起后位，也不过是敏贵妃、清淑妃、文妃三人的事，这三人里有两个都与娘娘交好，娘娘大可宽心。”
“这话不假。”卫湘心里盘算着，忽又动了一个念头：也或许……是清淑妃的张家另有可推上后位的人选，想在这大选上露一露脸？

第127章 新人 “是苏美人还是柳宝林？！”……
蹊跷摆在眼前,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再怎么好奇，卫湘也并不打算去掺和大选。
因为她丝毫不想沾染皇帝与清淑妃的感情。
无所谓他二人之间除了那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之谊”外还有什么, 清淑妃在大选一事上究竟因何惹得皇帝不快更不打紧, 她只要明白他二人多年的情分绝非旁人可比就足够了。
他二人有这样的情分在, 若清淑妃真选了她不喜欢的人, 她凭借今时今日的圣宠和腹中之子, 在大选时强行拒绝清淑妃所选倒是容易，可来日若生出什么不快, 这恐怕就成了她的错处。在宫里，这种事太常见了, 一个人春风得意时做什么都对，一旦失意, 陈芝麻烂谷子的错处都能被翻出来说上一说。
而楚元煜这个人, 偏偏深情又无情。
卫湘从不认为他的深情与所谓的“怜香惜玉”是假的，相反，她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真实得很。她信他对她的每一分宠爱、每一句情话在那一刻都发自肺腑, 只不过帝王的情爱，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现在正喜欢她，自能变着法子给她晋位, 在旁人栽赃她时坚定地护着她；可若有朝一日他不这么喜欢了，他会如何取舍她还不清楚么？已不复存在的恭妃陆氏、美人褚氏，甚至皇后董氏，哪个不是例？
她只消想想这些，就只想躲他那位青梅竹马远远的了。至于清淑妃在打什么算盘，与她多半没什么相干。
卫湘于是只管养她的胎，只是在文妃与凝婕妤过来小坐时与她们说起, 若殿选间遇上什么趣事，务必要说给她听。
凝婕妤一听这话就笑：“这是自然的。大选嘛，是为陛下选的，其实不关咱们的事，若能好好让姐妹们都听些乐子才算不亏。”
文妃轻哂：“听闻婕妤三年前那次大选过得平静，如今这回有清淑妃，恐怕是真要有乐子了。”
凝婕妤与卫湘相视一望，卫湘斟酌再三，终是问起来：“这事说来臣妾也好奇呢，清淑妃缘何想去殿选？”
“谁知道呢？”文妃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锁着眉，透出几许分明的厌恶，“我和敏姐姐私下里也聊来着，按说她那宠辱不惊的性子应是最不喜欢这些，谁也猜不着她在想什么。”
一时之间，后宫上下都揣着好奇观望的心。
三月中旬，殿选如期开始。上千名秀女在三月十六天不亮时就入了宫，分做五人一组在宣政殿外等待阅看，通常要到傍晚才能结束，若中间再因各种缘故耽搁些时间，入夜才彻底看完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一日里，后宫每个人都盯着宣政殿那边的动静，不免有人怨恨自己没本事往御前安插眼线，否则这会儿便能及时知晓前面的热闹了。
卫湘这天也罕见的晚睡了些，眼看已至亥时四刻，她困得哈欠连天，手里没读完的史书早已读不下去，便换了本兵法来看。勉勉强强读了两页，只觉纸上的字都打起了转，在眼前忽大忽小地晃着，晃得人头晕目眩。
卫湘被晃得心烦，终是放下书，唤来傅成，拧眉道：“你去问问，掌印到底来是不来，若不来我就睡了，有事改日再说吧。”
傅成瞧出她情绪不加，应了声忙退出去，才走到殿前院门口就碰上容承渊走进院门，傅成忙刹住脚，拱手笑道：“娘娘正说让奴去问问掌印今日到底得不得空，掌印就来了。”
容承渊摆摆手，傅成便退下了。他自顾入了殿，进寝殿时正碰上卫湘又打哈欠，歉然一揖：“今次秀女多些，半个时辰前看彻底看完，娘娘久等了。”
卫湘本等得不耐，但见他进来就解释缘故，心里的烦躁也就淡了，疲倦地笑笑：“掌印辛苦，其实原不急这一时的。究竟出了什么事，让掌印专门捎话来要我等？”
——那是晌午的事了，她正用着膳，宋玉鹏过来传话说等殿选结束，容承渊有事要来同她说，要她晚上别出去走动。
不过容承渊差宋玉鹏来传话的时候，显然没料到会结束得这样晚。
卫湘挥退宫人，容承渊在茶榻上落了座，沉吟了一会儿，似笑非笑道：“大选一结束，陛下就到倾云宫去了。”
那是清淑妃的地方，只住着两个嫔妃，除了清淑妃就是悦嫔——也就是先前的悦贵人，趁大选之前的大封六宫才晋了嫔位。
卫湘一下子来了精神，适才的困倦荡然无存，盯着容承渊道：“是去了怡月殿？”
这是清淑妃的主殿。
容承渊缓缓点头：“清淑妃今日办事很妥帖。她做主留了四个人，其中三个都合陛下心意，剩下一个陛下虽没什么表示，但生得……”容承渊顿声，睇了眼卫湘，“跟娘娘比倒也不算生得多美，但得宠只怕也是早晚的事。”
卫湘被听得困惑：“只是这样？”
容承渊不解：“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卫湘斟酌了一下，“清淑妃留下的这几个人，只是投陛下所好？与张家没什么牵扯么？”她语中一顿，“我先前以为清淑妃主动请缨是因为张家想往宫里送人。”
“那你可真是不了解清淑妃。”容承渊嗤笑，“在她心里，对这后宫有两个看法最是要紧。”
卫湘问：“什么？”
容承渊道：“一则是她与陛下的情分——她觉得这情分最为珍贵，若帮娘家往宫里送人便玷污了这情分，她是万万不肯的；二则……是我瞎猜的，我看她也不觉得后宫是什么好地方，未见得愿意让家中再送女孩子进来。”
卫湘听得矛盾，皱眉道：“你这说不通呀！若她觉得帮娘家往宫里送人是玷污了陛下和她的情分，在殿选里帮陛下留合心意的人就不是了？”
容承渊缓缓摇头：“她自己的觉得不是便不是了。你知道，她这个人性子冷僻，我也摸不大准。”
经此一番，卫湘对清淑妃的为人是多了些好奇的。
几日后，新宫嫔册封的旨意颁了下去，一共留了十三人。位份最高的那位乃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姓林，封了正六品贵人，封号是个颖字。大抵是因为清淑妃做主留了她，内官监挑选宫室时就直接将她分去了清淑妃的倾云宫，余下还有一个清淑妃做主留下的叶才人也拨去了倾云宫。此外还有两个同为清淑妃选定的，只是出身低些，一个罗氏封了御媛、一个沈氏封的淑女，分别安置在了凝婕妤和丽贵姬宫中。
卫湘的临照宫也添了两个人，一个是才人苏氏，一个是宝林柳氏。两人分别是文妃与凝婕妤做主留下的，皆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其中苏美人家里已三代为官，柳宝林家中则是自父亲那一辈才凭本事入的仕。
二人和其他新宫嫔一样，奉旨在三月廿二的午后入宫，入宫后姿势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下午，卫湘没急于去扰她们，只按规矩颁了赏，给另外十一位新宫嫔也都备了一份，其他各宫的主位亦有赏赐颁给苏氏与柳氏。
这晚，皇帝倒是独寝在紫宸殿的，只是卫湘掐指一算才发现此时离殿选过去已有六天，六天里皇帝有四日进了后宫，竟都是去的倾云宫。
素来不争不抢的清淑妃竟就这样突然而然地有了些宠冠六宫的架势，众人意外之余，都感叹起那份青梅竹马的情分来。
不过这对卫湘倒也没什么影响，因为她有着身孕不宜侍寝，皇帝不来见她是顺理成章的事，母凭子贵也是同样顺理成章的事。
次日清晨，苏美人与柳宝林按规矩前来问安。卫湘这些日子因为月份渐大，身上常觉疲乏，总是起得晚些。这天因知新宫嫔要来问安，她不得不早起了些。
瑞露和银竹先侍奉她漱口洗脸，待她坐到妆台前，琼芳与积霖便上前为她梳头。卫湘在梳头时才算完全回过神，左右看了看，见没有骊珠的影子，就道：“骊珠呢？今天新宫嫔问安，是姐妹们见面的时候，她该过来才是，别失了礼数。遣个人去瞧瞧她起没起。”
琼芳与积霖对视一眼，积霖轻道：“骊长使起了。只是见人……今日恐怕是不太方便。”
卫湘一怔：“怎么了？”
“她……”积霖才要说话，琼芳道：“骊长使就在外头候着，你去请她进来自行回话吧。”
“诺。”积霖闻言一福便出去喊人，很快带了骊珠一道进来。卫湘从镜中扫见她们进屋，自然定睛看了眼，猝不及防地扫见骊珠双颊都肿着，她猛地回过身。
琼芳吓得忙伸手扶她：“娘娘有着身孕，可慢着些！”
卫湘顾不上这话，盯着骊珠的脸问：“这是怎么弄的？！”
骊珠被问得眼眶一红，勉强忍住了，守着规矩先跪地问安：“娘娘万福，奴婢……”
“快起来！”卫湘俯身拉她，跟着又问：“是苏美人还是柳宝林？！”

第128章 风波 “何人所为，骊珠也没说？”……
骊珠站起身, 抽噎着摇头，小声说：“不关两位娘子的事……”
卫湘追问：“那是谁？”
骊珠低着头不说话，卫湘不由皱眉, 积霖见状道：“娘娘息怒, 是真不关咱们两位娘子的事。”语毕望向骊珠, “奴婢昨儿个就劝过长使, 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娘娘去, 长使偏不肯听。如今娘娘已知晓了，是谁做的, 长使可说了吧，没的让娘娘有着身孕胡思乱想,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长使不是好心办坏事？”
卫湘看看积霖, 沉吟道：“你若知道便直说好了, 不让她为难。”
积霖摇头叹气：“奴婢不知。长使昨晚回临照宫来，脸上就已成了这个样子，回来时不仅奴婢问了, 碰上苏美人，苏美人也问了，长使一个字也不肯讲, 只说养两天就好。奴婢在娘娘身边这么久，还没见过谁被欺负成这样，若不是娘娘当时已经睡下，奴婢必要直接拉长使进来说个明白。”
卫湘听得脸色冷了，既心疼骊珠，又不快于她的遮掩，口吻便生硬了些, 睇着骊珠道：“怎么回事，你快说便是了。你若跟我这样遮遮掩掩，我就只能去请陛下主持公道，你可掂量清楚轻重。”
“娘娘……”骊珠吓得花容失色，又要跪地，被卫湘硬生生拦住，只得瑟缩着说起来，“是……是奴婢昨天按娘娘的吩咐出去颁赏……”
她回想昨日之事，说着就又落下泪来，卫湘耐心地听她磕磕巴巴地说了个经过。
原是她昨天差宫人们去各处颁赏，骊珠因是正九品长使，身份比寻常宫女高些，卫湘就命她领着两个宫女、两个宦官同往。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安排，既向对方表明重视，也让骊珠认一认这些新来的姐妹。
因此骊珠自然先去了倾云宫，先向颖贵人颁了赏，跟着就是叶才人。
但在骊珠去叶才人那里时，叶才人正好去向清淑妃问安了，才人一等身边的宫人又不多，几个宫女宦官皆跟出去了，只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小丫头被留下来，但她十一岁。
骊珠见状，没敢将赏赐交给那小丫头，就留了话说自己先去别处，晚些时候再过来。
然后一大圈转下来本就很费时间，间有几个客气的嫔妃知晓骊珠也有正九品的位份，便留她喝茶小坐，等忙完都快亥时了。
骊珠见天色已晚，就让随她同去的宫女宦官先回了临照宫，自己带着最后一份赏再次去见叶才人。
结果就这样出了事。
叶才人的位份在新宫嫔里排在第三，只颖贵人和卫湘这里的苏美人比她高些，她便说骊珠最后才去那儿颁赏是没把她放在眼里，任骊珠如何解释先前已去过了，见她不再才去了别处，她也并不肯听。不仅让人掌了骊珠的嘴，还罚骊珠在倾云宫外的宫道上跪了一个时辰才放人回来。
骊珠说得已泣不成声，卫湘知她委屈，不再追问，只让积霖带她下去好好歇着。
但等骊珠走了，她又唤来傅成，吩咐他说：“骊珠不是个傻的，这些日子我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单凭刚才那些她不必瞒我。你想法子出去打听，看看还有什么事。”
这样吩咐的时候，她原是对骊珠存了几分疑虑，恐她在其中有意挑拨。
却见傅成眼睛一转，苦笑道：“奴昨晚看骊长使支支吾吾不肯说，就想法子跟相熟的宦官打听了。本想着骊长使跟娘娘禀了话，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可她竟然没说！”
卫湘不禁多看了他两眼，笑道：“越发会办差了，不必我吩咐你就都办得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她究竟瞒了我什么？”
傅成躬身道：“也不怪骊长使不敢跟娘娘讲，那叶才人说话是难听了些。她……话里话外说骊长使没规矩，心思没用在正道上，还说……”他不自觉地轻咳了两下，声音放轻了许多，“说她虽然刚进宫，但也知道骊长使的出身，说骊长使原本连御前宫女也不是，偏生费尽力气爬了龙榻，必然手段下作品行不端，还嫌骊长使污了她的眼睛。”
他话至一半，卫湘的脸色就已全然冷了下去，听罢更是一声轻笑：“好厉害的嘴，指桑骂槐一把好手。”
傅成低眉顺眼道：“娘娘忠君之名在外，旁人不敢随意议论您，只能这样。可这些话骊长使哪敢同您说……”
“委屈她了。”卫湘叹了口气，想着叶才人，眼中凉意更甚，“掌掴嫔妃……宫里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陛下或谆太妃下旨也就罢了，她算什么东西？”说着蹙了蹙眉，又问，“你刚才说骊珠受罚是在倾云宫外，清淑妃也不管？”
傅成道：“听说清淑妃那时已睡下了。”
卫湘“呵”地笑了一声。
不论是她还是傅成、亦或为此受了委屈的骊珠心里大概都明白，这种说辞连维持明面上的体面都难，听听就算了。
清淑妃的位份是高她不少，可她好歹也是一宫主位了，而且既又圣宠又有身孕，叶才人一个新宫嫔欺负到她身边的人头上，清淑妃但凡想管，别说睡下了，就算是和皇帝一起睡着都得马上起来管，何况皇帝昨晚在紫宸殿呢？
因此清淑妃的反应只能是两个缘故，要么是她那一贯“宠辱不惊”的冷僻孤傲让她无意对这种事插手，要么这便是一份战书，是冲着她来了。
卫湘实在不懂清淑妃，心下自然盼着是第一种可能，却不得不按第二种可能去做打算。
再说，就算清淑妃是真的只因“宠辱不惊”而坐视不理，与叶才人欺负到骊珠头上也是两码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叶才人这样欺负她宫里的人，否则日后整个临照宫都要让人看轻了。
说起来，她想办叶才人倒也容易，毕竟这事是叶才人明着犯了宫规，不过卫湘思索再三，还是吩咐傅成说：“陛下有几日没来了，你去让掌印想想法子，让陛下这两日过来一趟，来前让人告诉我。”
傅成领命去了，卫湘便继续梳妆，整理妥当就去正殿见苏美人与柳宝林。
二人都是礼数周全的世家小姐，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卫湘就赐了坐。柳宝林尚不知骊珠昨晚的事，见人不在，直接大大方方地笑道：“听说娘娘身边还有一位骊长使，日后也是自家姐妹了，不知可方便一见？”
苏美人忙道：“昨晚我出来透气，在宫门口偶然碰见骊长使来着，她瞧着精神不好，今儿个怕是正歇着。”
她边说边朝柳宝林递眼色，柳宝林便不再问了。卫湘也瞧见了她对柳宝林的暗示，但自然没必要多理，因为叶才人所为根本无从遮掩，宫里都会知道，苏、柳二人早晚能打听清楚。
午后，御前拆了个小宦官说皇帝正往这边来，卫湘当即出了门，去后院探望骊珠。
骊珠已敷了姜寒朔开的药，脸上的红肿褪去，指痕倒显得更清晰了些。卫湘看得气笑，安抚骊珠道：“这叶才人，初入宫闱想给自己立个威原不是大事，但凡她去动六尚局、内官监的人，我都懒得理会她。偏她既要冲着你我来，又要踩着你我的出身显得自己多清高，我自会替你出这口气。”
骊珠听得眼底一慌：“娘娘都知道了？”
“知道了。”卫湘没做隐瞒，“你只管安心，有我在这儿，谁也别想轻贱了咱们。”
她这般又小坐了一刻，琼芳进来禀说皇帝已然到了，她仍是又慢条斯理地叮嘱了一番宫人，让她们好生侍奉骊珠，然后才去了前头。
于是她走进寝殿时楚元煜已坐在殿中茶榻上，她见状要上前行礼，他及时起身扶住了她。
四目相对，他眼底含着笑，卫湘从中品出两分小别胜新婚的意味，也笑起来。
他问她：“方才去哪儿了？”
卫湘垂眸，边与他落座边笑说：“臣妾身边的骊珠受了些委屈，臣妾去瞧了瞧。”
她那句“年轻气盛”惹得他发笑，手指在她额上一敲：“自己也才十八，装什么老气横秋？”说罢就问，“骊珠受了什么委屈？”
卫湘便失了笑意，长叹：“骊珠不爱招惹是非，怎么问都不肯说，若不是双颊都肿着，臣妾都不知她受了委屈。”
楚元煜听得一惊：“双颊都肿着？这是挨了打了？”
“是啊。”卫湘复又喟叹，“也不知谁脾气这样急，连宫规都顾不得了。想是昨日新宫嫔入宫，大家都累，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楚元煜眉宇轻皱：“何人所为，骊珠也没说？”
卫湘摇头：“不知什么缘故，守口如瓶的，平时倒也不见她嘴巴这样严。臣妾在宫中的人脉也少些，差了宫人出去打听，也没问出什么来。”
语毕，她又温柔体贴地笑劝：“臣妾有着身孕，没力气计较这种闲事，骊珠也能听劝，臣妾哄好她就是了，陛下不必挂心。”
-----------------------
作者有话说：卫湘：臣妾在宫中的人脉也少些。
容承渊：哈。

第129章 记恨 可见这宫里真是做不得好人的——……
她端出一派温柔大度, 仿佛对此事的眼中浑然不觉，也对他扫向容承渊的那一眼浑然不觉。
之后的事情不言而喻了，她不肯多言的, 他不必在她这里费力追问, 但容承渊自然会为他打听清楚, 甚至比傅成打听得还清楚。
次日清晨, 他就下旨将叶才人迁出了倾云宫, 挪到偏僻的宫室禁足半年。这看似并非什么严厉的责罚，但对刚进宫不足三日的新宫嫔而言可谓灭顶之灾——挪到偏僻的宫室禁足半年, 皇帝或许就一辈子都想不起这号人了。
清淑妃……仍旧宠辱不惊。一如骊珠被叶才人被欺侮时她毫无反应一样，对叶才人受罚她也没什么反应。
再过一日, 谆太妃下旨命后宫众人午后去她那里小坐，想是因为此时宫中没有皇后, 谆太妃又想让众人尽快熟络的缘故。
于是嫔妃们无论新老都妥善地梳了妆, 无一例外地按时到了。谆太妃显然也听说了叶氏的事，其间再三提起“宫规严明”之说，命众人谨言慎行。
.
转眼入了四月, 这会儿按照宫里的传言，卫湘这胎已经怀了十个月，但实则只不到七个月, 自然没有临盆的迹象。
谆太妃与皇帝都为此大感困惑，但每每问及御医，御医只说她胎像好，至于月份大小的问题，御医也拿不准了，只得含混其词地说或许是最初那会儿把错了脉。
同样的问题拿到钦天监，钦天监却是既然不同的说法, 他们笃信卫湘确已怀胎十月，只因先前降世童子休养生息才未能按时临盆。
这种说法玄之又玄，本不足信，但当时卫湘一直身在深宫且又极为得宠，时常和皇帝相伴，又见不到半个外男，众人便是对她这怀胎的日子心存疑虑也不能胡乱猜忌。天家血脉没被玷污，怀胎的月份也就不那么要紧了，众人终是只得等着。
这些日子里，新宫嫔中已有四五位侍了寝，清淑妃选定的四人中除了叶才人尚在禁足，余下三人果然都很合皇帝的意。颖贵人入宫七八天就晋了嫔位，罗御媛晋了美人，出身最低的沈淑女也晋了宝林。
卫湘这边，论姿色性子都是苏美人更胜一筹，但她才入宫就碰上月事，因此便是柳宝林先侍寝并晋了位，四月时已是柳御媛了。
四月初八是这年的立夏，凝婕妤在这一日组的“品点小聚”恰以“立夏”为题，卫湘因身子重了并未前往，苏美人与柳御媛倒都去了，回来时为卫湘捎了一份点心，也带回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事。
柳御媛提起这事时心里还发怵：“也不知怎的，就听皇长子在敏贵妃的玉芙宫门口骂得可凶呢，说敏贵妃蛇蝎心肠没安好心，身边的宫人们吓得跪在旁边磕头，拦都拦不住他。”
卫湘听得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苏美人道：“就刚才回来时碰上的。我们都吓得够呛，也不好去多嘴，远远避开了。”
卫湘心里不安，等她们两个告退就连忙让人备轿，去找敏贵妃去。
到了玉芙宫门口，她才下轿，就见玉芙宫中氛围紧张得吓人。宫人们见了她纷纷见礼，个个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模样，卫湘一路直入敏贵妃所住的长歌殿，才进殿门就有宫女迎过来，匆匆一福，伶俐地禀道：“睿贵姬娘娘安。文妃娘娘才走……我们娘娘刚歇下了。”
卫湘脚下一顿：“贵妃娘娘不想见人？”
她想敏贵妃若这会儿没心思见她，她也不必强求。
那宫女却道：“倒也不是，娘娘不嫌我们娘娘妆容不整便好。”
“这无妨的。”卫湘笑笑，便随她入了寝殿。绕过屏风就见敏贵妃怔怔地躺在贵妃榻上，脸上妆容花着，显是才哭过一场。
察觉有人进来，敏贵妃侧首瞧了眼，见是卫湘，恹恹道：“我没力气招待你，你自己坐吧。”
“姐姐不必管我。”卫湘笑笑，直接坐到了她贵妃榻的榻尾处，温声询问，“好端端的，皇长子怎么跑到门口来骂？”
“……我怎么知道。”敏贵妃有气无力地笑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算是我自讨没趣吧。我与皇后……虽然最后斗得难看，但我想着人都走了，也不必计较那些是非。恒沂……他自皇后故去便被养在哲太妃那里，我虽知道哲太妃自会照顾把他照顾得很周全，但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记挂的。”
敏贵妃用力缓了口气，卫湘见她目光迷离，便知她记挂的绝不只是皇长子，必定还有曾经与皇后的情分。
“所以我就说……让人把他带过来，我陪一陪他，留他用个晚膳。”敏贵妃摇摇头，“可我没想到……这孩子是真恨我啊，他是真觉得我害了他的母亲。他跑到我这儿就骂了起来——你没瞧见他那副样子，若给他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捅死我的。”
卫湘听她这么说，心中也唯有叹息。
在这深宫之中，敏贵妃应当算是个很磊落的人了，她与皇后相争时就不愿对她腹中孩子下手，后来皇后猝然离世，她更不肯因为那些旧怨牵连年幼皇长子。她甚至还怀念着与皇后旧日的情分，哪怕皇后曾经直接杀到她宫里去。
她是真正做到了“一码归一码”，可这宫里并非人人都能“一码归一码”。她不愿用仇恨牵连皇长子，却挡不住皇长子牵连她。
卫湘只能劝她：“宫里没有几个孩子能真正避开这些纷争，姐姐放宽心，日后还是少相见吧。”
敏贵妃点了点头，沉默了须臾，忽而“哈”地笑了声，又说：“可我好惨！”
卫湘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在她和皇后之间，是她先被算计得失了孩子。她为此记了皇后一笔，但因不愿牵连皇后腹中的无辜孩儿迟迟没有下手，可后来皇后失了孩子，还是怪到她头上。如今皇后已故去多时，皇长子又继续为母亲恨着她。
可见这宫里真是做不得好人的——卫湘心里暗想。
半个时辰后，卫湘就听说皇帝为方才之事训斥了皇长子，更命他去向敏贵妃谢罪，皇长子却不肯。
傅成来向卫湘禀这事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抹着冷汗道：“现下父子两个谁也不肯退让……陛下说皇长子若不肯去谢罪就在外面跪着，皇长子在紫宸殿外梗着脖子喊就是跪死也不去谢罪。”
“还挺有骨气的。”卫湘神情复杂。

第130章 父子 “近来有谁出过宫？”……
为免敏贵妃再卷入不必要的误会, 卫湘整理妆容，去了紫宸殿。
她到紫宸殿门口时，皇长子楚恒沂仍跪在那儿, 周围的宫人们都噤若寒蝉, 见了卫湘, 无不投来求助的目光：“贵姬娘娘……”
卫湘暗暗摇头。
她不是不心疼这个在宫闱纷争中丧母的孩子, 但她和他实在不熟, 也轮不着她跟他说什么。
她于是径直入了殿，穿过外殿到内殿门前, 看到内殿的殿门合着，又见张为礼候在那儿, 便压音问：“陛下把人都赶出来了？”
“掌印在里面。”张为礼轻声回了一句，接着边为她开门边又说, “清淑妃娘娘也在。”
卫湘微微一怔, 但见殿门已开，也不好再问，就先进了门。
迈过门槛抬眸一瞧, 楚元煜端坐在御案之后，但没在批折子也没在读书，而是背靠椅背阖着眼, 似乎正闭目养神。清淑妃坐在侧旁与御案相距约莫一丈的椅子上，正风轻云淡地品茶。
“陛下圣安、淑妃娘娘万安。”卫湘上前福身，楚元煜睁开眼，清淑妃颔首笑道：“有日子不见妹妹了。”
卫湘莞尔：“臣妾身子重了，近日总懒得出门。”
说话间楚元煜起身向她迎过来，清淑妃见状，忙也起了身, 口中仍在与卫湘悠悠闲说：“是该好好歇着，现下万事都不及妹妹这一胎要紧。”说着她语中一顿，又问，“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来，坐下说。”楚元煜扶住她，温柔地搀她去清淑妃身侧落座。卫湘双颊微热，垂眸谢了一句恩，眼尾不动声色地扫过清妃的脸色，倒不见清妃有任何不快。
卫湘抿唇道：“听闻陛下在生皇长子的气，不得不过来瞧瞧。”
清淑妃淡淡一哂：“是啊。敏贵妃到底还是皇长子的庶母，他纵是出于对生母的孝心，也……”
“敏贵妃原是因记挂皇长子才传他去的，自不会计较这些。”卫湘气定神闲地打断清淑妃的话，双眸盈盈望向皇帝，“臣妾知道，陛下命皇长子去赔不是也是为着一家子和睦。只是……”她一声哀叹，“只是请陛下切莫顾此失彼。”
楚元煜正欲在她身侧的位子坐下，闻言一怔：“怎么说？”遂而落了座，等她的话。
卫湘缓缓摇头：“自皇后娘娘仙逝，皇长子便养在慈寿宫，由几位太妃一同照料。太妃们见皇长子年幼丧母，本就心疼得紧，更别提还有隔代亲。陛下这么让皇长子跪着，太妃们不知要担忧成什么样。”
楚元煜眼中隐有动摇，想了想，还是握住她的手，摇头道：“皇后之事并无定论，不能任由他这样给贵妃安上罪名，此事你不要管了。”
卫湘愈发地放软声音：“臣妾只怕陛下这样，皇长子更要怨恨贵妃。这于贵妃也还罢了，可皇长子小小一个孩子，不能在怨恨里长大。陛下与其这样逼他，不如慢慢说一说道理；再不然……也未见得非说什么道理，等他将来长大，或许自己便明白了。”
楚元煜沉默不言，但卫湘看得出他已松动，口吻轻松起来：“父子之间，何必这样一板一眼的计较？陛下别急，来日等臣妾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让他们玩在一块儿，这些道理尽可让弟弟妹妹去跟哥哥说，或许比咱们当大人的去说还要好些。”
楚元煜知她这是打趣，不由一笑，终是摇头：“罢了。”
卫湘美目一转，当即望向容承渊：“快请皇长子进来。”说着她就站起身，屈膝朝皇帝一福，“臣妾先行告退。”
“急什么？”他起来扶住她，欲让她多留一留，卫湘觑他一眼：“陛下自己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的半点不懂孩子的心？才这样闹过一场，皇长子心里多少存着别扭呢。臣妾和他没见过几面，对他来说就是外人，留在这儿只让他愈发尴尬。”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不好再留她了，便吩咐容承渊去送。
卫湘就与容承渊一同出了殿门，容承渊吩咐张为礼去请皇长子进来，自顾与卫湘往后走去，待远离了紫宸殿，他道：“来都来了，何必这样匆匆躲开？”他想着她对皇帝的解释，轻轻啧声，“一回生二回熟嘛。皇长子既嫡又长，和他混个好眼缘对你没坏处。”
卫湘耸肩：“清淑妃若想要皇长子，我还是不添乱的好。”
容承渊轻笑：“那你可想多了。”
卫湘挑眉，原想说他看走了眼，视线扫过去，却见他神色笃然，便觉奇怪，问道：“怎么说？”
容承渊道：“陛下也不是没想过给皇长子寻个可靠的养母，从位份说，自是敏贵妃最合适。但皇长子不喜敏贵妃，陛下心里有数，首选就成了清淑妃。前些日子，陛下已问过清淑妃愿不愿意抚养皇长子了。”
卫湘一怔：“清淑妃不愿么？”
容承渊点点头：“她说自己从未生养过，家中的弟弟妹妹也与她年纪相近，她不大见过这样小的孩子，怕自己照顾不周，让皇长子受委屈。言辞诚恳得很，绝非假意推脱。”
卫湘倒真没料到是这样，哑了哑，只得道：“那是我多心了。”
容承渊不再多说什么，将她送至昭华门就止了步，径自回紫宸殿继续当差去了。
当晚，皇帝翻的是颖嫔的牌子。颖嫔随居在清淑妃的倾云宫，被禁足的叶才人先前同样是清淑妃宫里的人。
骊珠为此总有些不安，晚上侍奉卫湘服安胎药时忧心忡忡道：“新宫嫔进宫大半个月，陛下来娘娘这里愈发少了，娘娘也不怕。”
“我怕什么？”卫湘笑道，“我横竖也不能侍寝，若硬束缚着陛下，惹得他烦了我，那才是真糟糕的事。再说，我如今月份大了，再如何精心调养，身形也不比从前，巴不得少见他才好几面。”
如此，时间一晃就过去两个月。
这两月里，有新人环绕在侧，卫湘面圣的机会寥寥，好在她已是一宫主位，腹中又怀着孩子，不至于因这样一时半刻的失宠受什么欺负。
只是对她腹中这个孩子，宫里的议论愈发多了，据说连永巷里最不起眼的宫女们私下里都在说：“睿贵姬娘娘这一胎……可怀了有整整一年了吧？怎的还不生？”
每每说到这里，便会有人笑道：“再不生就十四个月了……尧帝便是怀胎十四个月而生，若睿贵姬这一胎到了十四个月，陛下不知会如何高兴呢！”
这些议论在各处宫苑里飘着，飘到了卫湘耳朵里，也飘进了慈寿宫。
谆太妃是无心管这些事的。宫人们长日无聊，议论些闲言碎语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这话有点出格她也无意多管。
葛嬷嬷自也听说了。
闵宝林指给她的宫女在这两个月里已被她换了三回，现下留下来的四人个个灵巧，这种话才飘出来，她们就到葛嬷嬷跟前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葛嬷嬷手里打着络子，听完也没抬头，只问：“近来有谁出过宫？”
几个小丫头相视一望，对这问题已不陌生了。最近每隔三日，葛嬷嬷都要问同样的话。
于是即刻有人拿来册子，册子里详细记录着谆太妃身边的宫人们哪日当差、哪日休假，休假时又出没出过宫。葛嬷嬷眯着眼睛认真翻看，摸出榻桌上的另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将出过宫的一一记了下来。
她进宫这些时日，这册子上也记了不少东西了。
“记着。”葛嬷嬷放下笔，继续打起了手里的络子，“明日一早去给我调宫门处宫人进出的档来，我进宫这几个月的都要，不论哪个宫的。”
“诺！”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下，次日天明，葛嬷嬷还没起床，就有人已先一步将她要的东西取了来。

第131章 生产 “你生孩子朕能不来？”……
七月里捷报频传, 举国上下都在议论前线的战事。
“据说格郎域已被打得节节败退，咱们大偃将士的英勇且不多说……倒是那罗刹国的女皇可真是个厉害的，竟然御驾亲征。听闻罗刹国先前连败了两场, 原本士气受挫, 可她一去, 军中上下都振奋起来, 无论将军们还是最末等的士兵都杀疯了, 格郎域人原本占尽优势，却也一下就抵挡不住了。”
“他们先前一边要应对罗刹国、一边又要招惹大偃, 战线拉得太长！原先得势看着处处都好，现下与罗刹国的交战显了颓势, 就不得不从大偃的这边调兵，可这样一来大偃这边便也应对不暇了, 让咱们连夺了几城！”
这些消息是陶氏在品点小聚上说起来的。她在大选前已晋至正七品御媛, 如今因父亲的战功又晋了才人，正是春风得意。
众人听了这些也都高兴。
卫湘在众人眼里已有孕十三个月了，照实算也已有八个月, 原本懒得出门，会来这趟只因姜寒朔劝她还是该出去走走，免得来日生产艰难。同来雅集的众人唯恐她累着, 凝婕妤一见她就命宫人搬了张贵妃榻来让她歇息，她便索性躺下来，读着书听她们说话。
这会儿听了这些，卫湘倒觉得来这一趟也不亏，想到那罗刹女皇上阵杀敌更觉新奇，脑海里胡思乱想一些沙场的画面。
她是知道罗刹女皇长什么样的，皇帝赐给她的那块怀表的表盘上就是女皇的画像。只是那个时候, 这位女皇还只是储妃，被绘制在表盘上只因她的丈夫想炫耀妻子的美貌，所以那表盘上的女人被画得极尽端庄柔美，卫湘将她设想到沙场上，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她如今是什么样呢？
卫湘心下揣摩着。
陶才人身边坐着的淑女姚氏也是今年才选进宫的，她生得秀美，出身却不算高，见的世面也少些，听陶才人说这些只觉心惊，捂着胸口惊问：“女儿家上阵杀敌，这像什么话呢？”
陶才人笑道：“罗刹国与咱们风俗不同，不当回事的。”
“终究是不好吧……”姚淑女黛眉深锁，连连摇头，“抛头露面的，沙场上又都是男人，自己失了颜面不提，也让夫家、娘家蒙羞不是？”
众人相视一望，神情各不相同。接着，因位份最高的凝婕妤与丽贵姬都笑起来，众人察言观色地附和，便成了哄堂大笑的架势。
姚淑女脸色一僵，面露窘色，丽贵姬以帕掩唇，觑着她道：“人家都坐在皇位上了，哪里还有这些规矩？况且又是大捷而非败仗，到哪里说也是光宗耀祖，妇道这种小节人家瞧不上呢。”
陶才人用力点头：“正是呢！我爹说，罗刹军中已为她编了歌谣，人人传颂，罗刹各地还都要为她立像呢！”
凝婕妤笑说：“你莫要拿她当咱们这样的‘妇道人家’看，在她身边，只怕男人们才是‘妇道人家’！”
众人因这句话又哄笑一阵，姚淑女被三人连怼，脸上愈发地挂不住，卫湘抬眼刚好扫见，懒洋洋地笑道：“姚妹妹说的倒也不无在理之处——沙场上刀光剑影，总是凶险的。一国之君御驾亲征，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便要举国动荡，实在冒险。”
其实她说的与姚淑女所言全然不是一回事，但众人知她有意打圆场，自不会反驳，姚淑女的神色也骤然一松。
凝婕妤垂眸附和：“这倒是真的，听说她的一双子女都还小呢。若她真出点什么事，皇位只怕要落到她那个丈夫的兄弟手里。”
卫湘翻了个身，以手支颐，望着陶才人问：“她亲征可受伤没有？”
陶才人拧眉想了想，摇头：“大偃的军队离她并不那么近，没听我爹说起。但想是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吧，不然总会传开的！”
卫湘笑笑：“这倒也是。”
气氛缓和下来，众人都识趣地没再去聊姚淑女适才所言，转而去说别的了。
又过几日，许是因战事初定，朝臣们趁皇帝心情好，提起了立后之事。
其实此事早就该说，但皇后离世之后先有百日国丧，往后又有与格郎域的战事，在这样的紧张里让皇帝大婚显然不妥，事情就拖到了现在。
此事对六宫而言都是早晚的事，在众人眼里，后宫能登后位的也不过三人：敏贵妃、清淑妃或文妃，此三人中两位是东宫出来的高位嫔妃，一人与皇帝青梅竹马，若都不选，就只能从世家贵女中另选了。
然而事情在朝堂上连续提起了三日，头两日皇帝只是不理，第三日呵斥了上疏的朝臣，说战事未平、先皇后离世亦不足一载，此时不宜立后。
这倒也不无道理，但很快，更多细节飘出来，众人都听说：“陛下提了一句睿贵姬。”
卫湘听容承渊及细节：“陛下自言自语似的提了句‘睿贵姬若顺利诞下皇嗣，于社稷有功，也算个人选’，之后回过神，才出言训斥朝臣。”
“自言自语似的”。
卫湘挑眉：“此事想也是行不通的，陛下做什么？”
容承渊耸肩：“大约只是稍作试探，若朝臣们不肯便罢了，若他们不说什么，便也不妨试试。况且——”他语中一顿，“也未必就行不通。”
卫湘不解：“怎么说？”
容承渊笑道：“你史书也读了不少，仔细想想，帝王立后也就那么点事——状似要守许多繁文缛节，但其实只要帝王手握实权，力排众议非要立个自己喜欢的，谁也拦不住。”
卫湘一怔，旋即摇头：“可陛下也并没有那样喜欢我。”
容承渊因她这话一滞，看了她半晌，缓缓道：“是你没有那样喜欢他。”
或者说，她谁也不喜欢。她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置身在一个棋局里，不论自视为棋子还是棋手，都与情爱无关。
她无意中蔑视情爱，也不信任情爱。可哪怕只看看她晋封的速度便也该知道，皇帝是喜欢她的，更别提先前在宫闱纷争里的种种偏袒了。
再说近几个月，虽然新嫔妃大多已承了幸，但却几乎没有新的宫闱纠葛，这无外乎一个缘故——新宫嫔们基本平分秋色，谁也不出挑，谁也不嫉妒谁。
而众人所不知的是，皇帝私下里曾说过：“睿贵姬月份大了，朕不好多见她，免得给她惹事。”
……诚然，皇帝坐拥三宫六院，说出这话也难讲有几分深情。
可总归是比对旁人深情了。
偏偏她不这么觉得。
容承渊看着她满眼的迷茫，忽然觉得喜欢她是件挺惨的事。
不论是皇帝还是旁人。
卫湘在容承渊离开后从茫然中回过神，尝试着探寻皇帝对她的喜欢，想了很久，仍旧觉得容承渊所言很是荒唐。
她只能想：或许吧。
或许容承渊所言不假，但那也不重要。
皇帝想立她为后，她同样觉得荒唐，不过这倒重要一些，他若真能立她，她会感激涕零地叩谢皇恩。
.
七月末，皇长子恒沂又出了些事，起先只是寻常的中暑，可一连几日都没养好，后来宫里传出宫人照顾不周的说法。
再过几日，皇帝突然下旨，命皇长子搬出慈寿宫，交给清淑妃抚养。
这道旨意在旁人看来理所当然，但卫湘先前听容承渊亲口说过清淑妃不肯抚养皇长子的事，便觉蹊跷，私下里问丽贵姬：“清淑妃自己也肯？”
丽贵姬不知先前的纠葛，一脸诧异：“那可是皇长子，即便不可能记到她名下也不碍着她母凭子贵，她还能不肯？”
卫湘笑笑：“我随便问问。”
丽贵姬又道：“况且清淑妃虽然性子冷僻，却也不是铁石心肠。听宫人说……”丽贵姬压低了声，“皇长子生病时做噩梦，一直唤‘母妃’，却也不知是哪位母妃。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自然心疼，便将几位与皇长子相熟的高位嫔妃都唤了去，问皇长子自己愿意由谁抚养。皇长子起先不肯说，只说住在慈寿宫很好，后来陛下耐着性子问了再三，皇长子便选了清淑妃……众人这才知晓清淑妃虽然面上不提，私下里却对皇长子多有关照，这事就这样定了。”
卫湘目光微凝，追问：“照姐姐这么说，敏贵妃当时也在？敏贵妃怎么说？”
丽贵姬摇头叹息：“皇长子自己挑的养母，她又能说什么？”
皇长子的去处便就此定下，不必多提。
八月十二，卫湘终于发动了。
彼时恰是凌晨，天还不亮，她在昏睡中被腹间扯拽般的疼痛惊醒。手不经意间一动，只觉身下一片微凉，便知破了水，慌忙唤人。
整个临照宫瞬间忙碌起来，丽贵姬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随居的苏贵人、柳御媛也都很快到了。
琼芳命积霖去御前与谆太妃处回话，又名傅成去请御医，骊珠陪在卫湘床边，握住卫湘的手干巴巴地安抚她别怕，手却抖得比她还厉害。
卫湘原正疼得倒吸冷气，闻言绷不住地笑了，反手一握骊珠的手：“我不怕，你也别怕。陛下上着早朝过不来，咱们都别慌，慌才会出麻烦。”
骊珠连连点头，整理好情绪，也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然而只过了小半刻，卫湘忽闻窗外的宫人一叠声地问安，眼前正疼得一阵发白，她也还是向殿门口望去，过不多时，果见楚元煜进了殿，身上的玄色冕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便径直到了她床边来。
卫湘自知现下妆容不整，额上更因疼痛沁着汗，并不想这样见他，不免神色僵硬：“陛下怎的来了……”
楚元煜原满目担忧，听到这话又觉好笑，看了看她：“你生孩子朕能不来？”

第132章 诞育 “阿弥陀佛！娘娘必是母子平安的……
卫湘心知生孩子的经过好看不到哪里去, 只想把他往外请，但尝试了几种说辞他都不走，她腹间的痛又一阵强过一阵, 终究是顾不上了, 只能由着他去。
楚元煜守在她身畔, 既寸步不离, 又心里很有数地并不碍御医与产婆的事。
其实他坐在那里, 产婆就是觉得不便也万万不敢请他挪地方，但他只要有所察觉便会自己避开, 先后避了三次之后已是坐到临近床头的位置。
卫湘生得吃力，捱到晌午孩子才露出头, 御医便开了参汤的方子，命厨房速速熬来。
容承渊候在殿外檐下, 面上虽淡泊得不见分毫异样, 心下却将“南无阿弥陀佛”这六个字念了五六百遍，又把“菩萨保佑”四个字念了七八百回。远远瞧见瑞露端着参汤过来，他沉了口气便迎上去。
容承渊正要接过参汤, 余光却扫见一行人汹汹而至，他侧首定睛，只见为首的是葛嬷嬷, 身后跟着四名宫女、四名宦官。
容承渊收回刚触及托盘的手，朝她一揖：“嬷嬷。”
瑞露也忙福身见礼，葛氏并不多理会瑞露，只朝容承渊还了一福，遂抬手一指那碗参汤：“这参汤娘娘喝不得，但御医适才送了方子去慈寿宫，谆太妃也命人熬了一碗。”她这般说着, 站在末尾的宦官已提着食盒上了前，亦有个宫女走过来，揭开食盒给容承渊看，里面正是一碗黄澄澄的参汤。
葛嬷嬷说：“掌印若信得过谆太妃，便送这一碗进去吧。”
这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容承渊眉心一跳，侧首递了个眼色，候在几步外的张为礼就上前接过了那参汤，自顾送去房里。
容承渊待他进去才又向葛嬷嬷笑道：“嬷嬷，赏脸讲个明白吧？”
葛嬷嬷睇一眼西边：“掌印借一步说话。”
二人便一同往西厢房走，这屋是个小书房，也可用作会客，平日里大多时间都空着。二人进了屋，容承渊阖上门，与葛嬷嬷一同坐到外屋的八仙桌边，葛嬷嬷睃着外头道：“现下让娘娘安心生产最要紧，不干净的人，他们自会先去按住，掌印放心便是了。”
容承渊直接问：“是哪一个？”
葛嬷嬷说：“是个叫银竹的宫女。”
容承渊知道这宫女，点了点头，又问：“背后是何人？”
葛嬷嬷道：“是崇太妃身边一个叫珂儿的宫女——已杖了五十，赶出宫去了。”
容承渊锁眉：“这珂儿背后又是何人？”
葛嬷嬷沉叹：“不知道。”
容承渊面显不快：“没问出究竟，嬷嬷就将人打发走了？”
葛嬷嬷板起脸：“我还没有那样老糊涂！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可那宫女也说不出什么。”她说着顿了顿，缓缓摇头，“今日便是想告诉掌印，咱们碰上厉害人物了。”
容承渊忙问：“如何厉害？”
葛嬷嬷沉了一沉，垂眸道：“我此番进宫的缘故掌印也知道，原以为是个寻常差事，可如今前后一算也有半年多了，这差事硬是没办明白。”
容承渊看看她，并不隐瞒自己所知的事情：“听闻嬷嬷已从慈寿宫拔出了不少人，几个太妃身边的大宫女都换掉了一半。”
“是。”葛嬷嬷缓缓点头，“掌印八面玲珑，既知这些，便该知道她们中的多一半没挨什么罚，只是打发到了别处。但这不是因我和太妃们心善，而是她们着实没什么实在错处，只是爱嚼舌头。”
容承渊道：“大多数宫人都爱嚼舌头。”
“是啊，这是难免的。这样多的人凑在一起，如何能不嚼舌头呢？”葛嬷嬷又是叹气，“如今却有人利用了这点，有意往他们耳朵里递话，挑唆着他们做出些糊涂事。”
容承渊神色一滞，葛嬷嬷续说：“这些日子，我费尽力气想抓出那背后煽风点火的人，却迟迟没什么进展。只得将太妃们身边爱说闲话的都打发走，整肃了宫规，也能换一份清静，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灭人欲是行不通的。”容承渊轻哂，复又瞧了瞧葛嬷嬷的神色，笑道，“想来嬷嬷还是有了些眉目的。”
否则何必专程来见他呢？
葛嬷嬷不料他猜得这样快，笑了出来：“也算有，也算没有。究竟有没有，得劳掌印相助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搁在桌面上，推给容承渊。容承渊翻开一瞧，里面详细记录了不少人名、日期，还备注了在哪宫当差。
葛嬷嬷道：“这册子上的蓝字是慈寿宫的宫人，黑字是别处的宫人，我不知他们是否相识，只是若在同一日里出过宫便都记下来了。慈寿宫那些的如今都已打发走，别处的……老婆子我手下没那么多趁手的人，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盯了。掌印年轻有为，不如顺手给办了？”
这话说得轻松，可这事若能查明白便是天大的功劳，葛嬷嬷办到一半将事情交出来，就是把功劳也拱手相让了。
容承渊笑笑，阖上那册子，推回葛嬷嬷面前：“嬷嬷，我欠不起这么大的人情。”
葛嬷嬷的目光精明却和善：“掌印不必这样戒备，我活到这把年纪，又有诰命在身，没什么可算计的了，无非操心儿女事。”说罢，她打量了两眼容承渊的神色。
容承渊看着她不说话。
葛嬷嬷只好自顾续道：“我有个女儿，在我年初进宫那会儿也怀着孩子。当时我当贵姬娘娘已快生了，便没提起她，谁知贵姬娘娘这胎竟怀了这样久，竟赶了个前后脚——如今她那边才出月子，娘娘这边正发动。”
容承渊一听就懂了：“嬷嬷想让她进宫来当乳母？”
葛嬷嬷坦然点头：“如今家里凭着我这一把老骨头，荣华富贵是有了的，却说不上稳当。若这孩子有福气给皇子公主当个乳母、让我那外孙给皇子公主做个奶兄弟，日后才算高枕无忧。”
这事对葛嬷嬷是实在好处，对容承渊倒也不难。只要那人别有什么恶疾，添乳母这事只消卫湘点头便是了。
但他心里盘算了一番，还是笑道：“贵姬娘娘是陛下的心头好，乳母早就选好了，嬷嬷这会儿说要添人，是为难我。”
葛嬷嬷神情略微一僵，即道：“若掌印觉得难办……替我和娘娘美言几句，余下的我自己去求娘娘，或也使得？”
“哎，那怎么行？”容承渊连连摇头，“您是长辈，陛下见您都得多三分客气，让您去求睿贵姬那不成体统。”
葛嬷嬷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打量着他，不敢妄言了。
容承渊复又笑道：“罢了……这事还是我去办，嬷嬷也给我行个方便吧。”
葛嬷嬷忙问：“什么方便？”
容承渊睇一眼桌上那本册子：“这事我私下自会办妥，葛嬷嬷只当没这个事，与太妃、与陛下，都不必提。”
“这……”葛嬷嬷哑了哑，面露难色，“我倒想应掌印，可我是进来办差的。”
——按下不提，如何交差？
“嬷嬷不是已经拔出来不少人了？”容承渊气定神闲，“要交差，想来是够了的。若在嬷嬷您离宫之后、我查明之前又出了什么事，那也怪不到嬷嬷头上。宫里从不曾太平过，恶人拔出一茬又长一茬，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瞒您说，谆太妃身边的人我们去年就查过一回了，这不也没查明白？”
葛嬷嬷顺着他的话一想，这道理倒不错。
上万号人在这儿放着，兴风作浪之人哪里除得干净呢？这差事她办得不够干净，或许会对她的名声略有折损，但也就这样了。更有可能的是……宫里的主子们，不管是请她进来的闵宝林还是高高在上的谆太妃，原也没真盼着她来这一趟就能正本清源。
葛嬷嬷斟酌明白轻重，就点了头：“那就听掌印的吧！”边说边又扫了眼那册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掌印只消想查，自能想到这办法，与我没什么相干。”
容承渊衔笑：“乳母最要紧的是可靠，这宫里再没有比葛嬷嬷的家人更可靠的了。”
二人一拍即合，一时都神清气爽。容承渊凝神再做细想，也不打算将功劳尽数占了，又大方道：“但今日这参汤的事，还是嬷嬷自去禀明为好，不然慈寿宫突然送一碗参汤过来也没个解释。”
——这其实再好解释不过了，容承渊大可不必提那是慈寿宫送来的汤，只管说是临照宫小厨房熬的就可不惹麻烦。
葛嬷嬷当然心领神会，对容承渊的行事愈发满意，欣然点头：“都听掌印的。”
这厢两个人做得了一笔好买卖，仪华殿寝殿里也终于传出了婴孩的啼哭。
容承渊霍然起身，葛嬷嬷亦露喜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娘娘必是母子平安的！”
话才说完，却听积霖冲出寝殿嚷道：“不好了！快去传御医——将余下三位御医都请来！若没在宫中就去府里请去！”

第133章 子女 她侧身转向花房的时候，衣袖不经……
二人悚然一惊, 葛嬷嬷不及回神，只觉余光里人影一动，再定睛就见容承渊已推门出去了。
积霖急得头脑发蒙, 先是催人去请御医, 又吩咐了外头的宫人几句别的, 说完就要回身进殿侍候, 一点没注意到容承渊已至近前。
于是积霖才一回身就被容承渊捉住了手腕, 积霖一惊，容承渊喝问：“娘娘怎么了？！”
积霖原就慌得厉害, 又被一喝，险些哭出来, 哽咽着道：“产、产婆说……娘娘腹中还有一个！”
容承渊脸色骤然一变。
双生子倒是天大的喜事，可御医们事先不知、宫人们事先也没个准备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忙进殿去, 卫湘痛得浑身痉挛, 却已没力气叫喊，楚元煜俯身哄着她，却也知这聊胜于无, 句句都无力。
太医姜寒朔与御医方云青在侧旁商量着办法，额上都冒着冷汗，容承渊眉心一跳, 上前把他们两个都拽了出去。
“怎么还有一个？你们早干什么吃的！”他语气沉得吓人，二人都打了个寒噤，方云青颤声：“掌印……掌印息怒，一胎双生本就不一定把得出脉，娘娘的身形瞧着也正常，所以……”
容承渊无心听这样的废话，只问：“现下有多凶险？”
姜寒朔道：“娘娘……娘娘年轻, 身体也算康健，目下虽生得吃力，实则情形也还尚可。难只难在……”他咬了咬牙，“难在剩下的那孩子太小，更加难生，只怕……只怕大小只能保得一个。”
容承渊眼底一栗，屏息问他：“这话陛下可知道了？”
方云青瑟缩道：“臣等没敢妄言。”
“只咱们三人知道便是了。”容承渊迅速冷静下来，目光紧盯着方云青，“方御医想来有办法说服同僚。”
方云青素日与容承渊还算熟悉，怔忪一瞬便明其意，连忙揖道：“掌印放心！”
容承渊点点头，再度平复一番心神，便转身又入了寝殿。
卫湘大口喘着气，只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半是因为生孩子，半是到了这样的关头，她还要撑着精神做一些戏。
于是她掩在被中的长甲用力掐入手心，令眼角淌下泪来，她泪眼迷蒙地望着皇帝，凄然道：“陛下……若臣妾撑不住，求陛下善待公主。”
“别胡说。”楚元煜红着眼眶摇头，“御医一会儿就都来了，你已平安生下一个孩子，再撑一撑便过去了。”
容承渊就是此时入的殿，他无声地又缓了口气，上前长揖：“陛下。”
楚元煜抬眸看向他，他垂眸道：“奴仔细问过了御医，御医说……”他一顿，好似拼尽力气才鼓起勇气，“御医说，贵姬娘娘腹中的另一个胎儿太小，多半有先天不足之症，恐怕……保不住。”
“你胡说什么！”楚元煜蓦地起身，扬手便掴下去。
卫湘倒吸冷气，一时连疼都忘了，容承渊忙跪地叩首，慌乱争辩：“陛下恕罪！事关……事关皇嗣，奴不敢不禀！”
“你……”楚元煜一把提住他的衣领，卫湘忙酝酿出一声柔弱无力的哽咽：“陛下……”
楚元煜如梦初醒，咬了咬牙，终是松开了容承渊，回身坐到床边，搂了搂卫湘，温声赔不是：“是朕不好，吓着你了，别怕。”
遂又转身喝了容承渊一句：“滚出去。”
容承渊磕了个头，自顾退出寝殿，跪到了殿外去。
堂堂掌印这样跪在外头，底下的宫人们都挺尴尬的，但天子震怒也只得如此。众人就只得提着十二分心硬着头皮当差，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寝殿里，卫湘犹在苦苦熬着。
御医们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陆续都到了，她先后又饮下三碗参汤，硬撑着精力生。
楚元煜初时忍着没说什么，后见她生得艰难，终是吩咐御医：“若实在生不下来，你们另想办法，保贵姬无虞便是。”
御医们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唯唯诺诺地应了，却也不敢真就放手不顾孩子性命。
于是前后又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卫湘在累到头眼昏花之际，终于听得产婆喜道：“生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啼哭，也没力气再问孩子是男是女，才阖上眼就昏睡过去。
楚元煜看得一慌，当即便欲掐她人中，好在被御医劝住了：“陛下……娘娘是累极了。”
他这才收了手，松了口气。
小半刻后，各宫嫔妃如潮水般涌到了仪华殿来。
她们其实早在卫湘刚发动时就都在临照宫了，只是若都涌在仪华殿不免碍事，便由丽贵姬照应着去了瑶池苑。现下听闻卫湘已平安生产，众人都忙不迭地赶来。
走在最前的自是敏贵妃，清淑妃只慢她半步，再往后就是文妃、凝婕妤与丽贵姬，小嫔妃们依着位份跟在更后头。
她们一马当先地进了仪华殿前的院门，冷不防地瞧见容承渊跪在殿前，神色都一僵。继而又都很快稳住了，只当没瞧见他，个个四平八稳地往殿里去。
琼芳早已候在外殿，见了她们，一脸喜气地福道：“娘娘苦熬了一天，总算平安诞下了二公主与皇次子。”
众人一时虽脸色各异，人群中却还是弥漫起一阵恰到好处的喜气，凝婕妤攥住琼芳的手，只问她：“睿贵姬怎么样了？”
琼芳含笑道：“娘娘平安无事。”
那喜气又弥漫了一阵，琼芳接着便说寝殿中还有事要忙，请她们落了座，又命手下的宫女来奉了茶，自己就回去了，皇次子体弱得一声也没哭出来的事自是略过不提。
众人心知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也无意叨扰琼芳，依着位份在殿中坐了下来，凝婕妤直压不住脸上的笑：“太好了！一儿一女，这辈子都算踏实了！”
丽贵姬是带着福公主云安同来的，这会儿将公主报在膝头，衔笑道：“睿母妃给你添了个小妹妹！”
敏贵妃固然也高兴，却不免想起自己那孩子，怔怔出神不语。
文妃知道她的心思，轻声劝道：“都是自家姐妹，咱们日后多来瞧瞧皇次子。”
随居在临照宫的苏贵人与柳御媛也低声说着话，苏贵人笑道：“我前些日子给娘娘腹中的孩儿缝肚兜，也不知男孩女孩，就将粉的蓝的各做了一件，没想到都用上了，倒挺划算！”
柳御媛屏笑，兴冲冲地搓手：“日后临照宫里可有的热闹了，我最喜欢小孩，却不知娘娘会不会嫌我烦。”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也有人在说：“睿贵姬原就得宠，这回更是荣耀无限了。凭这一子一女，只怕直接要位居九嫔。”
听者皱眉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她是什么出身，还能位居九嫔？”
过不多时，张为礼从寝殿里走了出来。见各宫都在，他笑着躬了躬身，道：“陛下有旨。各位娘娘、娘子既都在这儿，倒省得差宫人们去传话了。”
嫔妃们忙都起了身。虽这旨意不是颁给她们的，不必跪听，却也没道理坐着。
张为礼垂眸道：“睿贵姬诞育皇子公主有功，封正二品妃。二公主赐封号‘宁悦’，赐食邑两千户。”
说完这些，他的目光探向丽贵姬，又道：“丽贵姬接旨。”
丽贵姬一怔，即刻领着女儿上前，一同跪地。
张为礼笑意不改：“丽贵姬照顾睿妃有功，晋从三品充华。福公主加赐‘康’字封号，另赐食邑一千户。”
“谢陛下！”丽充华喜不自胜地谢恩，云安懵懵懂懂地跟着一拜。
待她们起身，众人都道：“恭喜充华娘娘、恭喜康福公主。”
丽充华满面笑容，她心下暗暗一算，云安已有两千三百户食邑了。
——虽然这样一算她便知道这刚加赐的千户多半是睿妃求的，是不想让二公主越过姐姐，并非陛下记得她们母女，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曾经也觉得圣心是最紧要的事情，经了那些波折方知圣心才最不牢靠。比起在意那份宠爱，食邑是真金白银，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以，这食邑就算是睿妃求的，那又怎样呢？若日后二公主每次加封，睿妃都能记得她们母女，睿妃就是她的活菩萨！
.
寝殿里，卫湘在筋疲力竭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在自己走在永巷中，两侧是再熟悉不过的斑驳红墙。可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她一个，她在往花房赶，怀里揣着一小包点心，那是买给姜玉露的。
可是，永巷真长啊……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得又烦又累，还是没见到花房的影子。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觉得这条路原不该这样长，可她醒不过来，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面前一丈远的地方多了一个人……是一道背影。
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就这样走在她的前头，维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追不上他，但也没有被他甩开。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心里便多了些底气，累还是累的，但至少不觉得烦了。
她于是安然地跟着他，终于，她走到了花房门口。
梦境总是有些没道理的，她明明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当她注意到花房的院门就在身侧时，他却停在了门边，与她近在咫尺。
她侧身转向花房的时候，衣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他，可她太累了，眼睛沉得抬不起来。
当她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她醒了。
房中幽暗的烛火撞入眼帘，卫湘拧眉适应了半晌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原来的大纲是女主今年先生个公主，时隔一年多再生个虚弱的皇子
但是真写到这儿觉得……小湘已经活得挺累的了，少受点罪吧，少生一次是一次！
幸好也不咋影响剧情，于是快乐整合

第134章 夜谈 “你最是得宠，你活下去，他们人……
梦境最后的景象犹在眼前, 卫湘沉默地望着床幔，许久之后，黯然叹了口气：“来人。”
房内值夜的宫人当即掌着灯上前, 积霖揭开帘子, 廉纤舒气道：“娘娘可醒了……可有什么不适？御医们都还候着呢。”
“还好, 只是疲乏些, 没什么力气。”卫湘说着便想起身, 积霖忙上前搀扶，笑着禀道：“娘娘平安诞下一对金童玉女, 陛下高兴得不行，已封娘娘做了正二品妃, 又颁了许多赏，谆太妃那边亦赏了许多, 傅成这会儿还带着人收拾呢。”
接着又宽慰她：“皇次子是体弱些, 但御医说也是个齐全的孩子，只需精心照料，娘娘放宽心。”
卫湘平静地听着, 只在听到“正二品妃”时笑了笑，听罢又问：“陛下在么？”
积霖一喟：“陛下守到亥时，后来有前线急奏进宫, 不得不回紫宸殿议事去了。”
“哦。”卫湘点了点头，又问，“掌印呢？”
“掌印……”积霖的神情稍稍一僵，不大自在地道，“掌印在。陛下走后他……不大好再去当差，便一直在厢房候着，奴婢们都不敢进去搅扰。”
卫湘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出她生产时的那些事，无声一叹：“你们都退下吧，请掌印进来。”
“诺。”积霖应声，心下莫名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虽然容承渊并不曾为难任何人，但这半日里，他们眼看着掌印他半边脸颊肿着在外头罚跪，心里都觉得瘆得慌，还得是宫里头的主子加以安抚了才让他们安心。
积霖于是与廉纤一起将离床榻最近的那盏多枝灯点亮了，床榻这处被拢在温暖的光火里。
而后二人便退出去，不过多时，卫湘又听到门声，抬眸看去，容承渊正阖好房门，绕过屏风向她走来。
眼下仪华殿的寝殿比从前瑶池苑的卧房要宽敞得多，从门前走到床榻近四丈的距离。卫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很快便察觉了，在床边才停住脚步就笑起来：“看什么呢？”
卫湘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抿了抿唇，往里挪了两寸，示意他坐。
他倒不客气地落了座，只是坐在了床尾，卫湘低着眼：“你……”她张了张口，小声说，“坐近一点。”
“诺。”容承渊往她面前挪了挪，侧首端详她的神情，又笑了声，“有惊无险地过了这关，母子三个都算周全，娘娘看着倒不高兴？”
“我高兴的。”卫湘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下，却没勇气看他。
容承渊摸不清她的情绪，便也不再说话。
过了良久，她终于又抬起眼帘，离得这样近，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左颊的红肿。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想碰，被他一避。
他还是笑着，一派轻松：“陛下怕吓着你，一时情急打便打了，不是什么大事。”
卫湘眼眶一红，哽咽声送喉中泛出，容承渊一滞：“怎么了？”
卫湘只觉心里搅得难受，但并不是难过，可能是感激，亦或还有点别的。
非要说难过或许也有一点，那则是因为他始终这样故作轻松，她明白他在遮掩。
她屏住泪意，苦笑了声，眼眶红红地望着他：“容承渊，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容承渊蓦地一僵，口中笑着说“我做了什么？”目光却已避开，并没有底气与她对视。
显然，他已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知道他跟皇帝说的话并非御医的本意，也知道他那番话是为保她的命。
那番话也很有可能真的保住了她的命。
若不先让皇帝觉得她腹中的皇子更难保住，走到让皇帝去做选择的那一步，皇帝会选她么？
大概不会吧，又或许会。她想皇帝多少会有点为难，她的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是容承渊顶着触怒圣颜的罪名为她挡掉了这个风险。
容承渊虽别开了眼，但知道她还在看着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卫湘撑了一撑，与他凑近了些：“谢谢你。”
“哎你……”这声音太近，令他猛地回过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他手足无措，僵了僵，咳了声，抬手扶住她的双肩，不由分说地扶她躺回去：“你别乱动，好生歇息。”
卫湘一边乖乖往回躺一边盯着他的脸问：“你上药没有？还有腿……你跪了多久？”
“没多久。”容承渊皱眉，显得不耐，“一点小伤，上什么药？且让它慢慢好，我正好躲懒歇几天。”
卫湘心下一颤，生出一种奇异的期待——在那弹指一瞬里她很想说，既要躲懒歇息，不如来她这里好了。
但她只是一瞬，她就意识到这有多不切实际，便将这话忍下了，转而又问：“那……你在临照宫等着，可是有事？”
“是。”容承渊细心地为她掖好被子，连肩头都整个包住，只剩一张脸在外面。
然后他坐回床边，叹了口气：“你生孩子时，谆太妃身边的葛嬷嬷来了一趟，把那个叫银竹的按下了。”
“银竹？”卫湘黛眉倏皱，“她做什么了？”
容承渊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她在你的参汤里添了两味药，是破血的。”
卫湘周身一紧，想到今日生产的艰难，不由生疑：“那我今日……”
容承渊摇头：“别急，那参汤你没喝，葛嬷嬷从谆太妃宫里备了新的来。再有便是……破血的药材用在妇人生产之事上，也未见得都是为了害人，难产时若服药催产，基本也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剂量上要格外注意。”
卫湘听得困惑了，拧眉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容承渊继续说：“我已审过了银竹，至少从当下的供词上看，她无意害你。是有人跟她说，嫔妃难产之所以难熬过去，是因御医太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不敢用那些破血的药，所以许多人命便就这样白白没了。她还听说，那些药不必多用，只消略添一点就有奇效，能保难产的妇人渡过难关。”
他笑了声：“你最是得宠，你活下去，他们人人都有荣华富贵，这便是极大的诱惑。”
-----------------------
作者有话说：卫湘：哇我知道你保了我！
容承渊：好了别说了。
卫湘：你还为这个挨了罚！
容承渊：不许说了。
卫湘：你上药了吗！
容承渊：别管了别管了。
卫湘：？咋了啊？
容承渊：QAQ你这样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135章 伯乐 “我记得你的好处，我记一辈子。……
卫湘黛眉一分分蹙起, 一面觉得心惊，一面坦然承认：“这倒是好本事，不易做到的。”
“是。”容承渊颔首, 遂将来龙去脉皆与她细讲了, 葛嬷嬷所求之事亦坦然相告。
卫湘对与葛嬷嬷结交已是自是没意见的, 甚至可说是求之不得。她如今圣宠有了、孩子有了、位份也有了, 人脉与家世便是她最明显的短处。但家世她改不得, 她连自己的父亲是何人都不知，要抬出身便只能靠皇帝加封她的母亲, 母亲却又已故去，再怎么加都只是个虚名, 没半分实在好处，但人脉她倒可凭本事补上一补。
葛嬷嬷称得上是让她惊喜的人选了。一方面葛嬷嬷在宫里立得稳, 又有诰命, 在京城贵妇间都说得上话，另一方面，葛嬷嬷本身出身也不算高, 与她更能说得上一起去。
卫湘便笑道：“这再好不过了，该我好生谢她才是。”
容承渊点点头：“我会备好礼，改日登门去见她。”
卫湘又问：“银竹你可处置了？”
容承渊摇头：“葛嬷嬷所言之事我按下不提, 便是不想打草惊蛇。况且这个银竹……”他顿了顿，“你的人，你拿主意吧。”
卫湘一哂，思索着缓缓说：“她有明面上的错处，要打要杀都容易。不过，这其实不是咱们第一回 碰上厉害人物了。”她睇一眼容承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容承渊颔首：“我明白。”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摸不出幕后主使的事了, 之前就有过，只是没这么巧妙，但涉事其中的宫人个个忠心，宁死不说是受谁指使，容承渊有那样多的手段竟不顶用。
卫湘斟酌着：“你说那些人为何那样忠心呢？我想了很久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我也想试试。”
容承渊笑了声：“你有什么打算？”
卫湘耸肩：“也没什么打算。宫里想让一个人忠心，无非两种手段，一是许以重金，二是庇佑其宫外家眷。至于哪个有效，实是说不好的，因为人和人大有不同。”
容承渊嗯了一声：“你觉得银竹适合哪个？”
卫湘垂眸沉吟了少顷：“她让我想到一句话，是早些时候女博士教我读的《马说》里的一句。”
容承渊即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又嗤笑说，“可她恐怕称不上千里马吧！”
“这话不假。”卫湘抿唇，仍是那副沉吟的模样，“但其实我常觉《马说》之言也并非处处都对——这世上惜才之人众多，真正的千里马实是不大会被埋没的。更多郁郁不得志者，实是没什么本事却又自视甚高，便将人生不如意都怪在‘怀才不遇’这四个字上。我觉得……”
她微微偏头，笑了一笑：“急功近利的人，是不是更容易这样？”
容承渊从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品到一种享受——她在享受品读人心的感觉。
他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想来是的。”
卫湘续说：“这样的人，我若去做她的伯乐，你说她会如何？”
“想来会感激涕零，奉你若神明了。”容承渊轻轻啧声，遂又摇头，“可银竹也未见得就是这种人。”
“试试看嘛。”卫湘道，“我又不会直接授意她去办什么紧要事。若她是我所想这般，那自然好，若不是，那便处置了，也不怕什么。”
容承渊见她拿定主意，从床边站起身：“我去提人来。”
她却扯住他的袍摆：“别急嘛。”
他一滞，回过头，正对上她柔媚的笑颜：“大半夜的，急这点闲事做什么？你且安心歇着。”说着扫了眼侧旁不远处的茶榻，“那边被褥齐全，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容承渊心跳渐乱，在她不加掩饰的示好里方寸大乱，素日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他连看也不敢看她，视线闪烁着躲了又躲，半晌才逼出一声：“睿妃娘娘。”
卫湘挑眉笑看着他。只这两个字，她便知他在拼力克制。
他别着脸，用力吸了口气：“娘娘生产凶险，需好生静养。奴……这便告退了。”
语毕他便转身离开，卫湘松了手，并不强拦。
她端详着这与她梦中所见完全重合的背影，忽然觉得真是好看，便出神地多欣赏了一会儿，眼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殿门口，她才不得不再度开口：“承渊。”
容承渊蓦然驻足，觉得从肌到骨都在一寸一寸地发麻。他怔忪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殿中昏暗的烛火，看到她素手扶着床柱，笑容与身影都被这烛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你的好处，我记一辈子。”
“早些歇息。”容承渊不知自己是怎样说出的这四个字，稍一颔首，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绕过屏风，走出寝殿，仍自半步也不敢停歇，直至走出仪华殿的殿门，迈出门槛的那一刹，他松气之余险些脱力，连忙扶住门框才总算站稳。
“掌印？！”殿外候着的宦官一惊，上前欲扶，他摆手将人挥退，半晌又回头看向殿内。
仪华殿与后宫的众多殿阁一样，殿门之内先是会客所用的正殿，侧旁有道门，通往寝殿。现下因是半夜，正殿整个黑着，唯有寝殿的门棂上透出一抹微光，是这漆黑里唯一的光。
他徐徐地舒了口气，心里还是乱的，但笑容已先一步浮现出来，先转在唇角又直达眼底深处，许久不散。
寝殿里，卫湘又那样坐了良久，本在盘算银竹的事，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走了神，他的容颜在心头浮现出来。然后她的神思便再扯拽不回来了，她鬼使神差地在脑海里欣赏起了这张面孔，明明再熟悉不过，竟欣赏得津津有味。
她不觉间躺了回去，面朝床榻内侧微蜷着身，这是她很喜欢的躺姿。如此舒服下来，就更适合胡思乱想，她便这样在乱想中又坠进了梦里，倒意外地得了一夜好眠。

第136章 银竹 “原也不觉得，但适才想到从前的……
这一觉睡到清晨, 卫湘精神好了许多。
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抱来给她瞧，卫湘靠着软枕坐在床上，先接过了早些降生的公主, 虽还黑不溜秋的, 身子却瞧着健壮。
照料公主的乳母郭氏笑道：“公主身子康健, 现下瞧着黑, 小孩子生下来大多这样, 过些时日便转白了。”
卫湘点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乳母抱着的皇子。
乳母刘氏赶紧上前, 小心地托着孩子，俯身给卫湘看。
卫湘一眼就瞧出着孩子虚弱得紧, 整个瞧着比姐姐瘦弱一圈，虽都迷迷糊糊睡着, 五官却透出一股无力, 她不由皱眉：“御医怎么说？”
刘氏所言和积霖昨夜所禀别无二致：“御医说身子确是虚些，但好生将养，想也无妨。”
“那就好。”卫湘点点头, “本宫元气大伤，也需安养，这些日子, 公主皇子你们便多尽心。”
乳母们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们定当竭尽全力！”
卫湘睇了眼琼芳，琼芳侧首吩咐身边新拨来的小宦官：“乳母们抱着孩子，你们把赏赐送到屋里去，妥善放好，别让她们费神。”
小宦官应了声“诺”，乳母们谢了恩, 卫湘就让她们退下了。
等乳母们退出寝殿，卫湘又让琼芳去赏了临照宫上下的宫人，赏银皆是惯例的两倍。另给丽贵姬与康福公主皆备了一份厚礼，都是罗刹国送来的东西，这便是在大偃宫中也算稀罕物件。
然后她便让人带了银竹过来。银竹自昨日事发就被关在后头的柴房里，容承渊虽只在审问时动了板子，银竹也总归受了伤，又因心绪不宁，半日一夜里不知哭了多少次，被带进殿时蓬头垢面，虚弱不堪。
押她进来的宦官们也不知卫湘有什么打算，态度自是不会客气的，将人押至床边便狠狠一推。银竹跌跪下去，扯动了伤处，痛得冷汗涟涟，却也不敢耽搁，浑身战栗着叩首：“睿妃娘娘……娘娘饶命！”
卫湘递了个眼色屏退那两名宦官，安坐在床上看着她：“谆太妃与陛下紧张本宫这一胎，御医们都慎之又慎，你胆子倒大，敢往本宫的参汤里添东西。”
银竹悔恨不已，跪伏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一味地哭着磕头。
卫湘虽不欲处置银竹，看她这样也烦，便锁眉先示意琼芳扶她起了身。琼芳本扶起她就想退开，但见她自己站不稳，只得一直扶着。
卫湘正了正色，打量着银竹，道：“咱们临照宫的宫人，便是在整个皇宫里也该算过得舒坦的了，份例从来不短你们，赏钱给的也多。你按理也当是衣食无忧的，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银竹听她问起这些，屈膝就又要跪，琼芳硬扶住了她，她泪眼婆娑道：“奴婢……奴婢承蒙娘娘恩典，是不缺银子。可奴婢的父亲……进士及第已有二十余载，仍未能入仕，只是候补。奴婢家在江南富庶之地，有钱、有关系的太多，书读得好的更不在少数，父亲这候补实在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她说到此处便不敢再往下说，下意识地去看卫湘的脸色，却见卫湘笑起来：“哦，所以你就想着，此招虽险但若成了便是大功，你到时就可来本宫面前邀功，好让陛下赏你父亲个官做？”
银竹连连摇头，泪如雨下：“奴婢不敢求这样的恩典！只是……只是父亲这些年郁郁不得志，脾气也愈发地差，若再喝些酒，便会对娘拳打脚踢。原本……原本家里还有个弟弟可护着娘，可如今弟弟入了学塾读书，一旬里只回家两日。奴婢只想让……只想在宫里混出头，好震慑父亲，让他不敢对娘动手……”
卫湘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
在听到这话之前，她只一心揣摩着如何做那打动银竹的“伯乐”，如何演得真一些。现下听到这话，她倒不必演了。
她笑了笑：“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银竹辨不清这话是不是嘲讽，僵了僵，猛地挣开琼芳，又跪下去：“娘娘，奴婢绝无害您的心思……奴婢也盼您能平安生产，所以那药……那药……”她说不下去了。再如何有道理，那药添进去便已是她的死罪。
卫湘衔着笑：“罢了，你这事虽办得糊涂，却有孝心也有忠心。本宫并不怨你，只是这事的道理还需与你说个明白——你可知道自己让人算计了？”
银竹怔怔道：“听……听掌印提了一句，未干细问。”
“也无怪你中计，布局之人是有本事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话送进你的耳朵，你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卫湘轻笑一声，“可说到底，你会中计也是自己太急了，因而轻易便被利益蒙了双眼，瞧不见弊端——你也不想想，这事若成了自然是好，可若不成，天子震怒彻查下去，慢说一个你，你的娘和弟弟难道能逃过一劫？再者说，行医是多精细的功夫，便是几十载的老大夫也还有失手的时候，你倒好，听了几句话便敢开方子了，难不成太医院里没日没夜钻研医术的太医们竟都是傻子？”
银竹无地自容，默然说不出话。
卫湘话锋一转：“可本宫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有胆识的。日后若不再这样莽撞糊涂，将这份胆识用对地方，未见得没有好前程。”
……日后？
银竹茫然抬头，哑然望着卫湘：“娘娘不杀奴婢？”
卫湘嗤笑：“都说了你既有孝心也有忠心，我又何必杀你？”语毕她再度示意琼芳扶银竹起来，这次银竹没有挣扎，只是眼中的惶惑一分甚过一分。
卫湘叹了口气，沉吟道：“我说不怨你是真的，只是你这事……一则咱们临照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再留你在身边说不过去；二则你在明敌在暗，若我不与你计较，倒让对方生疑，恐怕反倒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三则……”她侧首看看银竹，“三则，此事不仅险些害了我与两个孩子，也险些害了你一家老小，我想问问，你想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银竹能被拨到临照宫来，总归不是个傻到极处的人，一听这话就懂了，立刻道：“娘娘不杀奴婢……便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好。”卫湘颔首，脸上的笑容淡去大半，正色吩咐琼芳，“押她下去，赏二十板子，打发去浣衣局。旁人若问起来，就说她给本宫熬参汤时竟拿错了药，差点酿成大祸。”
——这样半真半假的话，远比纯粹的假话容易让人信服。不知情者没什么质疑这话的理由，幕后主使则大抵会认为银竹虽被抓了现行却巧舌如簧，脱去了大半干系，因此保住了性命。
这样的“巧舌如簧”，在宫里可是引人注目的好处。
银竹闻得“赏二十板子”这话，脸色一白，终是紧紧咬住了下唇，告饶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卫湘还是宽慰道：“你不必怕，行刑的宦官手上有数，打不坏你。再说——”她轻啧，“这板子你挨得也不冤，只当长长记性吧。这样的糊涂再犯一次，菩萨下凡也救不了你。”
银竹呢喃道：“娘娘说的是。”
琼芳扫了眼傅成，傅成便出去唤了人来将银竹押走。琼芳心有疑虑，待人离开后自去阖了殿门，轻声问卫湘：“娘娘是觉得藏在后头的人还会找银竹？”
“是。”卫湘点头，“原也不觉得，但适才想到从前的几出戏，又觉得应该会了。”

第137章 露头 “您与文妃娘娘交好，奴婢只怕这……
卫湘觉得藏在暗处的人还会找银竹, 主要是因她想起了先前那些宁死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的宫人。这样的“死士”在宫里虽不算少见，却也总是要费心笼络才能有的，如今银竹从她这里挨了罚打发走, 在旁人看来正是好拉拢的时候。
再者便是, 不论此人是谁, 都显然是恨她的。现下她不仅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还是龙凤胎, 更有与尧帝一样的“怀胎十四月”，皇帝甚至在早朝上动了将她作为立后人选的心思, 这恨她的人再不出手，难道真看着她登上后位？
想来是万万不能的。
就像她, 虽有心留着王世才以便来日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但她若听说王世才即将成为掌印, 那也必然会立刻出手了。
所以, 卫湘虽不保证此人一定会冒出来，但也总归有七八成的把握。
午后，楚元煜与朝臣们议完事就匆匆赶到了临照宫来陪她, 卫湘为着葛嬷嬷想让女儿进来当乳母的事准备了一大套说辞来说服他，实际却一句都没用上，她才开口提起此事, 他就点了头：“葛嬷嬷的女儿？好啊，你拿主意便是了。”
这倒让卫湘卡了壳，好生愣了一愣，语重心长道：“按着规矩，皇子公主各有四名乳母，尚宫局早就选了一十六人备着。虽臣妾生了一双龙凤胎也不过十六选八，是够了的。这回硬要添个人, 又不从余下那八个里挑，臣妾只怕不合规矩。”
楚元煜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只笑：“对孩子好便是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去年宫里出了那么多事，现下自然要事事力求稳妥才好。葛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她的女儿进来守着你，朕也放些心。这事就这样定了，朕会请谆太妃下旨召她进来，你不必劳神。”
卫湘垂目笑道：“谢陛下。”
语毕她便让人将孩子抱来给他看，宫里已许久没有孩子降生了，去年又有皇后与敏贵妃先后失子，对他也颇有打击。如今忽就这样添了一子一女，他自然欣喜不已，起先只是由乳母抱着看，左看右看都看不够，后来索性亲手将公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这样的温馨相处并未持续太久，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宦官从紫宸殿赶了过来，禀奏说：“陛下，鸿胪寺求见。”
楚元煜不免嫌他扫兴，皱着眉说：“才议完事，何至于这就又来？你去告诉他们，若有拿不准之处，明日上本便是，不必这样急。”
那禀话的宦官不敢抗旨，却也不敢就这样告退，一时进退两难，屏息看向卫湘，多有求助的意味。
卫湘见状笑道：“各位大人恪尽职守，若无要事也不来扰陛下的。陛下还是去见见，免得误了朝政。”
“也没那么急。”楚元煜苦笑摇头，“是与格郎域的战事初定，罗刹皇帝想来大偃与朕一见。这虽是大事，却少说也要年末才能见到，眼下不过做些准备。只是鸿胪寺不曾料理过这样的事，处处紧张罢了。”
罗刹皇帝？
那位女皇？！
卫湘心下暗惊。一直以来，大偃虽与番邦国君交集不少，但大多是藩属国前来朝见，罗刹作为与大偃旗鼓相当的大国，素来只遣使臣，两国皇帝见面前所未有。
所以别说鸿胪寺紧张了，便是她听着都紧张，但在紧张之外，她还有些说不清的激动，虽竭力压制了，笑意还是直探到了眼底：“这可是一场盛事了！”
“自然。”楚元煜点头，感受到她的喜悦，也笑起来，“到时恐怕还要赶上过年，正好热闹一场。你若好奇，朕带你同去迎那女皇。”
“这怎么行。”卫湘轻轻一推他，别过了脸，“两国之君见面议政，臣妾可不敢听。”
“没什么的。”他一派大度，“政事也非像你想的那样件件都要保密，况且如今的罗刹皇帝也是女子，有你在，她大概更自在些。”
卫湘听他这样说，便不再推辞，若有所思地颔首：“那倒也好，臣妾只当凑个趣儿，看看热闹。”
于是此事便也这样定了。卫湘知道鸿胪寺的难处，又劝了一劝，楚元煜到底离了临照宫，返回紫宸殿去，只是边往外走边留了话：“朕议完事便再过来，晚上与你一同用膳。”
卫湘甜甜一笑：“好，臣妾等着。”
往后这段时日，楚元煜只消无事便几乎都留在临照宫里，十日里更有八日留宿在此。其实卫湘坐着月子并不能侍寝，这样多有不妥，但因她才诞下一子一女，谁也不敢议论什么。
葛嬷嬷的女儿岳葛氏在十二日后进了宫，她如今二十四岁，前些日子生下的乃是第三个孩子，总算得了个女儿。其婆母最是心疼女孩，连带着对葛氏也多添了几分关照，葛氏在婆家原就过得平顺，现下更是事事顺心，卫湘一见她就觉她生得一团喜气。
然而此人虽过得无忧无虑，本事也是有的。卫湘将八位乳母都交由她管，只消半日就觉得乳母们的规矩比先前更好了些，显是葛氏的功劳。
往后又过十余日，到九月十二，卫湘出了月子，两个孩子也都满了月。公主显然白嫩了一圈，皇次子身子虽还弱着，但也总归好转了不少。
皇帝这日忙于朝政没来临照宫，卫湘早早就睡了，琼芳在约莫子时掌灯进了屋，小心地唤醒卫湘，压音道：“娘娘，银竹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卫湘被扰了清梦，本是脑中一片混沌，闻言倏然清醒，撑坐起身：“让她进来！”
琼芳点点头，转身出了殿，先将外头值夜的宫人们都屏退了，不多时便带了银竹进来。
银竹行至卫湘床边叩了头，轻声道：“奴婢早便想来，但娘娘坐着月子，奴婢不敢搅扰娘娘。”
卫湘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我当你是伤还未好，便也没催。若早知是这个缘故，便直接唤你来了。”说着语中一顿，问她，“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银竹垂眸道：“自从奴婢被打发去浣衣局，就一直有人暗中关照着，她除了照顾奴婢，还常说些埋怨娘娘的话。奴婢总与她附和着，让她觉得奴婢也对您心存怨怼，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直至六日前，她说她使银子谋了个好差事，能去文妃娘娘那儿当差了，问奴婢要不要同去。奴婢说自己没什么积蓄，她还说愿意为奴婢先垫上，等日后在文妃娘娘那儿有了积蓄再还她就是。”
卫湘凝神：“那你可答应了？”
“奴婢不知该不该去……只说先想想。”银竹抿唇拧眉，“她倒很会说项，说这钱虽要先垫着，但在文妃娘娘那里当差必定赏赐不少，日后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还上，总好过在浣衣局做苦差。”
银竹言及此处，担忧地望了卫湘一眼：“您与文妃娘娘交好，奴婢只怕这又是冲着您来的。”
“若真是可太好了。”卫湘轻松地一哂，“你只管去吧，且看看她要做什么，随时来临照宫回话就是。下回大可不必这样避着人，你在我身边待了不少时候，与这里的宫人都熟，来见几个昔日旧友原是平常事，这样趁夜赶来倒让人疑心，不如大大方方的。”
银竹忙应道：“诺，奴婢记住了。”
卫湘低了低眼，又笑说：“别的事你也只管放心，你娘有人照料了，你爹便是喝得烂醉也再不敢动她。”

第138章 入京 “这就来了。”
三五日后, 卫湘就听说银竹已去了文妃身边。卫湘思量再三，私下里将原委尽数说给了文妃，文妃听得心惊, 倒也信得过卫湘, 便无意为难银竹, 只让人暗地里查了与银竹一同调到自己宫里的应星。
卫湘其实也托容承渊查过了, 但想到文妃掌着宫权, 或许有些不一样的人脉，便暂且没提自己这边的结果, 由着文妃去查。
最后，文妃查出的与容承渊别无二致：“这个应星, 底细瞧着干净得很，除了在太嫔身边当过几个月的差, 就一直在浣衣局了。”
而后卫湘倒过了一阵平静日子, 六宫暂时也没什么纷争。
直至冬月，短暂的平静到底被打破了，听闻是随居在凝婕妤宫里的罗美人加害颖嫔未遂, 被抓了个现行，人证物证俱在，罗美人在三日后就被废了位份, 入了冷宫。
两个人都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这也是新宫嫔间第一次闹出大事，宫里的议论自然是免不了的，然而这议论不知怎的竟牵扯到了主位凝婕妤头上，渐有传言说是凝婕妤授意罗氏害的人云云。
凝婕妤初闻此事，只觉好笑，私下里与卫湘说起也浑不在意：“他们倒什么都敢说, 也不瞧瞧有没有人信。我进宫已三年了，陛下从不宠我，只觉我办事得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不是有这么个婕妤的位份，我瞧我更像个女官，我又何必为着争宠去害颖嫔？”
这番话凝婕妤除却说给卫湘，也授意宫人们散了出去，一时间流言确是淡了许多。
只是没过几日，流言就又重新涌动起来，这回说的是：“凝婕妤的消息可真灵，听闻清淑妃才开始教颖嫔打理倾云宫的事务，凝婕妤就坐不住了。”
这话之后又有人道：“清淑妃如今可是宫里天字第一号的人！凝婕妤本就无宠，立足全靠宫权，现如今清淑妃让颖嫔学这些，凝婕妤如何能不紧张？”
这话传到凝婕妤耳朵里，到底是把凝婕妤气坏了。
卫湘只得宽慰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案子已经了了，罗氏进了冷宫，牵扯不到姐姐什么。”
可实际上，“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怕是这宫里最无用的话了。
腊月初三，谆太妃借着要出宫礼佛的事由命凝婕妤跟在她身边随侍，此行虽只是在京郊，但前后也需半个月的光景，协理六宫之权自然是要交出去的。
这般交出去容易，想再拿回来想必难上加难。
琼芳来与卫湘说这事时忧心忡忡：“娘娘，这事古怪得很，谆太妃平素不大理事，自皇后故去后又始终身体欠安。凝婕妤常侍奉榻前，很得她欢心，她没道理为难凝婕妤。”
彼时卫湘正守在小摇篮边看两个孩子睡觉。几日前，两个孩子过了百日，总算按规矩赐了名字，宁悦公主赐名云宜，皇次子赐名恒泽，皆不曾过礼部的手，是楚元煜亲自拟定的。
卫湘听了琼芳所言，只笑了笑，给他们掖好被子便转身出了厢房。
这日天色阴沉，卫湘立在廊下望着这灰蒙蒙的天，笑着叹了口气：“谆太妃自然没那个闲心，是谁的意思，你心里明镜似的。”
琼芳稍稍一滞，却摇头：“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奴婢也的确那样想过，只是思来想去……陛下也没道理，凝婕妤办事素来妥帖尽心，陛下是有数的。”
“她的好，陛下自然知道。”卫湘顿了顿，“只是架不住有了更好的。”
琼芳显而易见地一怔：“娘娘是说……”
卫湘轻哂：“今次的新宫嫔是没有太出挑的，可比起凝婕妤，颖嫔还是得宠得多了。这本就是新欢，再加上清淑妃有意提携，陛下自然不愿委屈了颖嫔，凝姐姐这故人又有什么要紧的？请谆太妃下旨不过是为自己面子上好看，倒是谆太妃……她这会儿带凝姐姐出去倒像真疼她。”
谆太妃带凝婕妤出去一趟添个尽孝的名头，周全的是凝婕妤的名声。谆太妃若不心疼凝婕妤就大可不必费这个心，只管按皇帝的意思下旨也就罢了。
琼芳闻言叹息：“凝婕妤只当自己办好差事，有没有圣宠都不打紧，到底是因无宠吃了暗亏。”
说着她想了想，又迟疑道：“陛下还是最疼惜娘娘，娘娘若能为凝婕妤美言几句……或许等凝婕妤回来，宫权便还是她的。”
卫湘淡淡垂眸：“这话早些时候还说得，近来却说不得了。”
因为罗刹女皇的御驾已离京城不远了，朝堂上日日都在议这事。楚元煜执意要卫湘与他同去相迎，朝臣们最初不肯，后来见他坚持也只得妥协。
只这件事倒也罢了，偏这些日子议得最热闹的另一件大事便是立后。自从清淑妃得了皇长子，就成了呼声最高的继后人选，但皇帝提过几次卫湘，她膝下的两个孩子与“怀胎十四月”、“灵童投胎”之说都是极好的说辞。
上月下旬两个孩子都满了百日，借着这个喜事他在朝堂上又提了一回“宜立睿妃为后”的话，搞得卫湘近来风头极盛。
这样的风头她倒是喜欢，可若在此时再去帮凝婕妤夺宫权，恐怕就要给自己招祸了。
——她总归是没有家世撑腰的，皇帝可以想立她为后，她却不敢显得自己擅权，否则那些各有女儿在宫中为妃的朝臣们真的忌惮起来，她可不能指望皇帝豁出圣誉护着她。
再者，近些日子她也渐渐感觉到，素来宠辱不惊的清淑妃实是想要那后位的。
这倒也正常，到底是青梅竹马，先前阴差阳错地失了嫡妻的位子，如今皇后已故，清淑妃凭什么还要眼看着又一个继后压到自己头上？
况且论资历、论子嗣，在皇帝继位之初就入宫封妃，如今更抚养着元后所处的皇长子的清淑妃也实在是够格的。
卫湘因此完全不想与清淑妃相争。
后位确是好东西，可就算再好，她也得在坐得稳的时候才能去做，现下硬去沾染只会死无全尸。
.
腊月廿一清晨，罗刹女皇的御驾终于要进京了，整个皇宫、皇城，乃至京城都从天不亮就忙碌起来，彻夜未眠者大有人在，连天子都是其中之一。
卫湘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总共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被宫人服侍着梳妆时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梳妆更衣结束，她总算醒过了神，容承渊奉旨前来催促，她对镜理了理发髻上沉甸甸的玉簪，应道：“这就来了。”

第139章 接驾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过得如何，……
卫湘今日所穿的礼服是尚服局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制出来的, 内里是月华锦所制的鹅黄齐胸襦裙，寻常光线下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用极细的金丝线在裙上绣了海棠, 胸口裙边之处只零星几朵, 往下逐渐增多, 至裙角处连成一片, 经阳光一照便显现出来, 朵朵栩栩如生，犹如枝头海棠正随风飘落, 在地上堆出一层厚厚的花毯。
精工细制的齐胸襦裙之外搭着件大气隆重的大袖衫，大袖衫上并无襦裙那般炫技的工艺, 以明媚的橘红色为底，只在两袖与身后以金线绣了青鸾的纹样, 但料子仍是极好的, 穿着并不显重，垂感却又极佳。
为着这身衣裳，尚工局又专为卫湘制了一副首饰, 发髻上簪钗步摇皆为纯金配鸽血红宝，大大小小足有二十余件，单是一尺长的主簮就有四支, 发髻两侧各二，再以小些的发钗、插梳点缀。另搭风格一致的耳坠与璎珞，金光四溢恰与裙边的海棠花堆相辅相成。
这样的打扮若日常穿着太过张扬，便是逢年过节的宫宴也不至于如此。
因此，就算卫湘圣眷正浓也从未有过这样华丽的衣裳。她搭着积霖的手自那面罗刹国先前送来的穿衣镜前转过身，容承渊下意识地抬眼，才刚定睛便愣住了。
卫湘只见他眼底震颤, 这样的愕色在他这样历经世事的掌印身上可不常见，她忙又转过脸去，从镜中仔细端详妆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掌印尽可直言，不能一会儿让大偃失了颜面。”
容承渊知她误会，颔首肃穆一揖：“娘娘一切妥当，是奴见识少，不曾见过天仙下凡，一时恍惚。”
卫湘仍对着镜，从他沉肃的面孔之下觅得两分实在难以压制的笑，不由红了脸，便不再理他，转身便往殿外去了。
如今她位至正二品妃，一双儿女按着皇子公主的例也有自己的人马，仪华殿上下的宫人足有百余。其中大多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她的面，但身边随侍的也足有三四十人。卫湘平素外出与嫔妃走动不必讲究什么排场，自然无需太多人跟着，今日半分礼数也少不得，一行人自离殿起便浩浩荡荡，沿途的宫人见状都多了几分敬畏之心，纷纷提心吊胆地施礼。
卫湘一路行至紫宸殿，天子仪仗也已在殿前广场上备妥了。供奉仗、亲仗、勋仗、翊仗、散手仗一应俱全，在御驾前后整齐队列，威风凛凛。
卫湘的步辇在天子御辇之后，她行至殿门处时远远瞧了眼，只觉华贵远超设想，可离得远，看得也不甚真切，便也并未留意太多。
不多时，楚元煜走出殿门，殿外的一众侍卫、宫女、宦官皆整齐施礼，卫湘亦垂眸深施万福：“陛下圣安。”
“小湘。”楚元煜含笑扶她起来，不作什么耽搁，牵着她的手往那步辇走去。
这般离得近了，卫湘方看出那仪仗并非妃位仪制，轿夫竟有三十二人之多。
依本朝的例，帝后仪仗乃是三十六抬，往下的贵妃则为二十四抬，并无三十二人的规制。追溯起来，上一位用三十二抬步辇的应是楚元煜祖父在位时的于丞相。
这位于丞相虽是文官，却也善战，又是帝师，在朝中威望极高，为人偏又谦逊。因此在他六十大寿时，皇帝赐了他三十二抬的步辇，另命人为其建了生祠，以示敬重。
卫湘知晓这段历史，面对这步辇很没有底气，正欲继续形象前方御辇的楚元煜便被她拉住袖口。
他回过头，她垂首道：“陛下，这万万不可。今日百官皆在，臣妾不能如此逾矩。”
楚元煜一笑，握住她的手：“你怀胎十四月诞下皇子公主，仅凭这一条就不必怕什么。”
卫湘含起一缕浅笑：“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意，但如今是两国君臣相见，臣妾万万不能越过于老丞相这样的有功之臣，没的平白污了陛下的圣誉。”
这话自是在理的，只是她句句为他考虑之余隐去了半句——她怕自己风头太过招人嫉恨，来日会成为马嵬坡上的又一缕冤魂。
凡帝王做出荒唐事，身边的宠妃总是要担罪过的。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是妥协了，命前后各撤下两名轿夫，余下二十八人，较贵妃仍多四人，但总比那老丞相的要少了。
卫湘谢了恩，待天子登上御辇便登上眼前的步辇。浩浩荡荡的仪仗很快动起来，在清晨灰蒙蒙的天色下行出皇宫，穿过皇城肃穆幽静的主道，又出一道大门，直入京中。
京城正中央的御道平日便空着，此时连附近的两条街巷也静了街，一心想要围观御驾的百姓便都挤在了更远一条的街上，当仪仗经过十字岔路他们便可扫见身影。那条街上各店铺的二楼、三楼更是都挤满了人，从高处远望，视角要好不少。
人太多了，即便离得远，卫湘也依稀听到一些喧嚣。她不动声色地侧首张望，在这静与动的交替之间感受到一种诡异的震撼。
——她向来知道楚元煜是帝王，她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他手握生杀大权，她的万般荣辱都在他一念之间。可皇宫的天地终究是小的，她又与他朝夕相见，许多时候便也对他手中权势的感受并不真切。
现在，她遥望见京中百姓。
捱捱挤挤的人群密密麻麻，从黄髫小儿到耄耋老人，皆为天子治下的百姓。他是个明君，京中因此一团祥和，百姓们对他既有敬畏也有好奇，熬个彻夜也要瞧瞧皇家仪仗的样子。
可若他是昏君，这里想必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她在史书中读到过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都会出现在这些街巷里，一切残酷与凄惨的文字都会化为真实，恐惧的阴霾会覆盖整个京城，乃至大偃。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过得如何，至少有六七成取决于他的为人。
或许，这才是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的含义。
与这些比起来，皇宫里那一小片天地什么都不是了。
卫湘一路都欣赏着这些，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欣赏得极尽投入，却又很难说清自己在想什么。
临近晌午，御驾总算到了城门处，卫湘随楚元煜登上城楼，一众宗亲、重臣皆随在身后。罗刹女皇的御驾离京城尚有几里之遥，众人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那长龙一般的车驾从远处而来，声势赫赫。

第140章 羡慕 “若真有什么事，着人去喊朕也可……
从皇宫至城门虽也不近, 但尚可乘坐步辇。罗刹皇帝自罗刹国而来，前后几个月的路程，自是只能坐船或乘坐马车了。
卫湘无声静观, 只见那边的马车样式、随从服饰虽与大偃截然不同, 但华贵与气派毫不逊色。
不过多时, 人马已至城楼之下, 最前头领路的据说是为罗刹将领, 他率先勒住马，身后的队伍渐次停下。
楚元煜见状, 从城楼一侧的石阶走下去，卫湘与一众宗亲、朝臣紧随其后。他们下至地面时, 罗刹女皇叶夫多基娅正好下车，卫湘举目张望, 只见女皇也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 栗发白肤，灰蓝眼睛。她身上穿着罗刹国的礼服长裙，宽大的裙摆将上身衬得窈窕, 一顶镶满宝石的皇冠戴在她微卷的长发上，颈前项链正中的一颗祖母绿宝石足有孩童拳头大小。
她搭着随从的手下车，楚元煜迎上前, 二人对视了眼，不免都有几分好奇。接着，楚元煜先开了口：“欢迎。”
只是一个简单的词，却令身侧的卫湘一怔，因为她没有听懂，他说的并非汉语，想是罗刹国的话了。
叶夫多基娅女皇一下子笑得十分开怀, 先说了一句什么，在卫湘听来叽里咕噜的，旁边的鸿胪寺官员笑道：“叶夫多基娅陛下很惊讶陛下会说罗刹语。”
楚元煜坦然笑说：“为迎陛下，加紧学了半年。”
“您很聪明，陛下。”叶夫多基娅和善地颔首，下一句话卫湘听懂了，“我也学了些大偃话……但太难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蹩脚。
两方的君臣哄然笑了一阵，正中央那道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楚元煜伸手一引，请叶夫多基娅入城。
双方边走边继续交谈，两边的翻译官都很忙碌。
最初只是一些客套——叶夫多基娅夸赞了大偃的天气与风景，楚元煜表示感谢，又说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看看罗刹国的风土人情，叶夫多基娅笑说欢迎。
然后叶夫多基娅介绍了同行的几位官员，楚元煜也唤了几名朝中重臣来见，双方的礼数大相径庭，倒也还是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卫湘对此一句话都插不上，就只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安静地看着。直至楚元煜忽而揽过她的肩头，笑向叶夫多基娅道：“这是朕的睿妃，也是朕一双儿女的母亲。”
叶夫多基娅的笑眼亮起来，用罗刹语很快地说了一串什么，一旁的鸿胪寺官员说：“叶夫多基娅陛下说她早已注意到睿妃娘娘，娘娘美貌惊人。”
“多谢陛下。”卫湘垂眸福身，叶夫多基娅不再看她，复又前行几步，与楚元煜先后上了御辇。
为了她的到来，礼部专程赶至了新的御辇，与楚元煜的一式一样，只是在花纹上略作改动，没用龙纹，换上了象征罗刹国君金色纹样。
两国人马同向皇宫行去，队伍比来时长了一倍。卫湘举目看向前方，看到叶夫多基娅的御辇与楚元煜并不分先后，是真正的“并驾齐驱”。罗刹国随行的几名将领驭马护在她的车驾两侧，亦有数名同样来自于罗刹国的随从跟在近前，恪尽职守地守护女皇安危。
此情此景让卫湘忽生羡慕，不是因为排场，而是这排场意味着眼前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罗刹皇帝享受着让她望尘莫及的权力。
这般一往一返，车驾回到皇宫时已近傍晚。含元殿里备了宴席，隆重盛大得比除夕更甚。宴席上一人一席，两国国君的座位仍是齐平的，卫湘坐于楚元煜身侧，安静地为他斟酒添菜。叶夫多基娅女皇身边也有一个与她差不多的人，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英俊侍从官。
这位侍从官说话做事都很周到，与叶夫多基娅相处得宜，谁都看得出他在女皇身边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叶夫多基娅在宴席上几乎没有同他说话，就像楚元煜也没太同卫湘说话一样。
他们谈及与格郎域的战事，谈及天灾、疫病、税收，卫湘发现自己已经能听懂其中的一多半，只是这样的场合也不必她去说什么。
宴席一直持续到很晚，席间歌舞不断，叶夫多基娅对大偃的歌舞很有兴趣，楚元煜便命教坊挑一班歌舞伎送与女皇，以尽地主之谊。
直至子时，这场宴席才终于散去，卫湘已很疲惫了，楚元煜倒有些意犹未尽，与叶夫多基娅同行至殿门口，二人又在檐下说了许久的话。
而后，楚元煜亲自送叶夫多基娅去往住处。
后宫更往北的一大片宫室在大偃定国之初是专供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后来皇子公主们渐渐留在母亲身边，这片宫室就都空置下来，此番正好用于接待女皇一行，于大半年前就开始修葺。
现下这一带的亭台楼阁都已焕然一新，一花一木都是新栽的。正中央那间供叶夫多基娅女皇居住的宫殿还另取了名，殿上牌匾由楚元煜亲笔题字，是为“衷济宫”，取和衷共济之意。
时辰已很晚了，碍于男女之别，楚元煜没有进衷济宫，在宫门口就止了步，与叶夫多基娅道了别，叶夫多基娅带着罗刹国的侍从们自顾入内。
“走吧。”楚元煜目送她进殿，总算松了口气，疲惫之意随之翻涌而上。他信手揽过卫湘，只想尽快回去歇歇。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卫湘心头搅弄，她略作迟疑，抬手轻轻握住楚元煜揽过她肩头的手，脚下却没动：“陛下。”
她轻轻唤了声，楚元煜定睛看她，她垂眸笑道：“臣妾稍留片刻，待女皇就寝再回去，免得女皇有事寻不到人。”
楚元煜失笑：“衷济宫有宫人呢，她自己也带了不少人来，你无需操心。”
卫湘静静摇头：“她身边的宫人对朝禁城人生地不熟，至于衷济宫的宫人……罗刹皇帝来访是头一次，臣妾瞧三省六部的大人们都紧张得很，何况他们呢？今天又是头一日，若真有点什么，只怕他们没有主心骨，没道理出错的事也会出错。臣妾在这里镇一镇场，或许他们能少些慌乱。”
她一心一意地为他周全礼数，楚元煜眼中漫开赞许，但掺着不忍：“你忙了一整日了，身子要吃不消。”
卫湘垂眸笑道：“臣妾明日白天尽可睡个整日，天塌下来也不去管它！倒是陛下明日还有早朝，真该早些就寝了。”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是道：“罢了，就依你。”
说着侧首吩咐：“容承渊，你留下听睿妃差遣。再传旨下去，明日谁也不许去扰睿妃安歇，让御膳房精心备膳，做些她爱吃的。”
卫湘羽睫轻眨，斟酌之后并不施礼谢恩，反倒踮脚凑过去，在楚元煜侧颊轻轻一啜。
楚元煜毫无准备，蓦地扭头看过来，眼中起先只有诧异，很快就被笑意填满。
“还是别太累了。”他轻抚她的侧颊，“若真有什么事，着人去喊朕也可，不必自己撑着。”

第141章 见面 “哪有什么吃不惯的？我只相信各……
卫湘点头应了, 楚元煜便径自回紫宸殿去，卫湘左右看看，又瞧瞧衷济宫中的忙碌, 遂命宫人们都候在宫门外, 独自与容承渊进了宫门。
衷济宫的寝殿里, 叶夫多基娅女皇正自梳洗更衣, 自有罗刹国的侍从在身边侍奉。殿外檐下侍立着大偃的宫人, 主事的林氏也在外头，但林氏其实并非宫中女官, 而是一位鸿胪寺官员的女儿，因自幼耳濡目染, 如今虽才十五岁，但已通晓罗刹语, 对宫中礼数也是熟悉的。因此这回为了招待女皇, 楚元煜特地下旨召她入宫当差，这对林家而言是光耀门楣的事，林氏自然十分尽心。
现下见卫湘过来, 林氏忙迎上前，盈盈一福：“睿妃娘娘安！不知娘娘何事？”
卫湘颔首：“我无事，只怕女皇陛下有事吩咐, 我留一留。”
林氏原也是有些紧张的，闻言舒了口气，笑逐颜开：“谢娘娘。”语毕侧身请卫湘去侧殿歇息。
卫湘看向容承渊，容承渊想了想，垂眸道：“奴在外候命。”
“好。”卫湘应了声，便与林氏一同往里走。由于女皇才住进来，侧殿里堆了几只盛放行李的木箱, 桌上还放了些零散的东西，瞧着稍有些乱。
林氏请卫湘坐到茶榻上，又命宫人去上茶，卫湘心念微动，阻了那宫人，笑问林氏：“不知罗刹国喝什么样的茶？亦或有什么别的东西可饮？我倒好奇呢。”
林氏即道：“有的，他们也喝茶！原是从咱们这边卖过去的，后来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品种，便与咱们的口味很是不同了。”
语毕又重新吩咐宫人：“去按罗刹国的规矩给睿妃娘娘沏一盏茶来，记得搭两样糕点。”
“有劳了。”卫湘和善地道谢，继而便耐心等着，心里隐有三分忐忑。
不多时，她就知自己猜对了——林氏吩咐的茶与点心尚不及送进侧殿，就见一衣着华丽的罗刹女子出现在侧殿门口。她并未进殿，只与林氏低语了几句就折回去了。
林氏折回来向卫湘道：“娘娘，女皇陛下说要见您。”
“见我？”卫湘露出一缕诧异，遂点头站起身，“我这便去。”
说罢她就走出侧殿，有林氏引着往寝殿走。殿中的一应陈设都是按罗刹国的规矩来的，卫湘才踏过门槛就觉眼前风格陡转，但她这两年来见过的罗刹物件也有不少，瞧着这与大偃大相径庭的风格便不觉得有多么新奇。
她微微抬眼，叶夫多基娅女皇正从妆台前站起来，含笑向她迎过来，口中与她打着招呼。
卫湘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管先深福见礼：“陛下。”
林氏与她一同施了礼，脆生生地译道：“女皇陛下说，您既然想尝罗刹国的茶饮，不如与她一同用一些，她晚上总爱吃几口东西再睡。”
卫湘正侧耳倾听，女皇已伸手过来扶她。
卫湘衔笑起身，向叶夫多基娅道：“恭敬不如从命。”
林氏译了这话，叶夫多基娅热情地邀卫湘坐到不远处的银制小圆茶几旁，一连串地吩咐了身边的侍女很多。
待侍女退出去，她转回脸，又笑吟吟地同卫湘说话。
林氏翻译得极为流畅：“女皇陛下说请您品尝罗刹国的蛋糕和红茶，若您吃不惯，再吩咐宫人上咱们大偃的便是了。”
卫湘莞尔颔首：“哪有什么吃不惯的？我只相信各地有各地的长处。”
这话由叶夫多基娅身边的女官译给了她，叶夫多基娅欣然而笑，指着卫湘对自己的翻译说：“我喜欢她，她比上次来罗刹国的那个使节要好，使节自己带了厨师——这倒没什么，但他一口也没尝我们的东西。我看着呢，就连在宴席上，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动动刀叉，假装吃了，其实连一片菜叶都没动。”
翻译女官掩唇直笑，打趣说：“陛下好记仇？”
林氏听得也笑起来，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译给卫湘听，卫湘扑哧笑了声：“他在罗刹国待了多久？”
“让我想想……”叶夫多基娅回忆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十八天！整整十八天，他都没吃一口我们的食物。好在除了这一点之外，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也是位优秀的大臣，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还有一点呢。”翻译女官眨了眨眼，“他都不参加我们的舞会。”
“哦，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了！”叶夫多基娅笑着觑那女官一眼，“一点道理也不讲。”
卫湘从林氏口中听了这话的意思，却没太明白“强人所难”这话从何而来。正欲发问，叶夫多基娅适才遣出去的侍女折了回来，为她们端上茶和点心。它们都被盛在罗刹风格的餐具里，茶看上去是浓郁的红茶，上面飘着一个又薄又圆的水果片，从纹理看像是橙子，可颜色是金黄的。
不待卫湘发问，林氏已小声道：“那是柠檬，娘娘只管喝茶，不必理它。”
卫湘点点头，又看那盛在银色小圆碟里的糕点，是掌心大的一块小圆糕，内芯是什么不太清楚，外表均匀地镀了一层深褐色的粉末。圆碟旁边放有一柄两齿的小银叉，卫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见女皇已拿银叉吃起了糕点，便也拿起来挖了一小块尝。
“怎么样？”叶夫多基娅问。
卫湘凝神细品，笑道：“有些甜，还有些苦，口感绵绵的，香味很独特。”说着，挖起来的第二块已送到嘴边，“很好吃。”
“喜欢就好。”叶夫多基娅满意地笑起来，“跟我说说你们的点心？哈哈，别笑话我，我喜欢吃这些甜的东西。我知道我可以直接吩咐你们这里的厨师给我做，但我更想先听你说说。”
“那太多了。”卫湘垂眸抿唇，“陛下若有兴致，明日我为陛下安排一些，着人送来请您尝尝。只是我不清楚您的口味，只能依照我自己的口味来了。”
叶夫多基娅闻言指着卫湘面前的蛋糕说：“你如果喜欢这个，我们应该口味差不多。”她说着心念忽动，又道，“尝尝我们的葡萄酒吧！”
说罢便又遣身边的侍女出去。
等了一会儿，再进来的却不再是那侍女了，而是卫湘在宫宴上见过的那名侍从官。他单手托着托盘走近寝殿，托盘中放着两只高脚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琼浆，行至女皇一侧，边将两只高脚杯陆续放下，边笑道：“陛下今日兴致很高，但您真的该睡了。”
-----------------------
作者有话说：隔壁《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开坑了
……那篇也就比这篇写得顺二百倍吧【抹泪
（其实只是在这篇卡文的时候写那篇换脑子来着，结果写得那叫一个快啊，无语了

第142章 感激 原来当一个女人手握重权，便是他……
“又来了。”女皇翻了翻眼睛, “朗斯科耶，别让我后悔带你出来。”
侍从官躬了躬身，笑意不改：“就算陛下今晚就赶我回去, 我也依旧要劝陛下——因为我答应了格里戈里将军。”
女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不会太晚的, 但你总不能让我对眼前客人下逐客令。”说完她摆了摆手, 侍从官笑了声, 到底退出去了。
——这一切林氏没有直接翻译给卫湘听，卫湘见她闭口不言, 也心领神会地没有直接追问。
她与叶夫多基娅相谈甚欢，约莫两刻之后, 她们都完了那块蛋糕，卫湘才告退了。
她们约定明天午后再见, 林氏将卫湘送至衷济宫外, 卫湘将她拉远了些，方问起了那侍从官与女皇说的话。
林氏对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一边回忆一边尽数说给了卫湘听, 卫湘听完只点了点头，就让林氏回去了。
宫人们早已为她备好了步辇，以便回临照宫。但卫湘虽然疲惫, 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挥之不散，她因而无心乘坐步辇，只想自己走走，容承渊便与她同行，旁的宫人都远远跟着。
容承渊对她晚上的举动隐有些不解，打量着她探问：“你怎的对罗刹国这样感兴趣？”
“没见过嘛。”卫湘一哂。
这样作答的时候，她并未觉得自己在敷衍他, 因为她私心里只以为是这个缘故。至于那份兴奋、羡慕，她虽有所察觉，一时却不曾深想。
但只过了两日，她就觉出了不同。
这两日里，她每日都在午后去与叶夫多基娅品茶吃点心，因她不愿迟到，总会比约见的时间到得早些，便会碰上叶夫多基娅与罗刹国的朝臣议事，也碰上过大偃官员前来觐见。
她于是分外清晰地意识到，即便同为女人，叶夫多基娅与她却是截然不同的。
她们似乎同为上位者，宫人、朝臣们面对她们都恭敬客气，但对她只是出于对天子妃妾的礼数，对叶夫多基娅却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敬畏。
这与他们在楚元煜面前时如出一辙。
在私下里，她也听到过大偃朝臣小声议论叶夫多基娅。他们说她聪慧、果敢、有勇有谋，还说她治国勤勉、赏罚分明、杀伐果决。
他们称赞她的用词与赞美男性帝王别无二致，却鲜少有人品评她的容貌与身材。
但事实上，叶夫多基娅也是个美人——在她从丈夫手里夺得皇位之前，本就是以美貌闻名罗刹国的，卫湘常用的那块坏表上还汇有她的半身像，那时罗刹皇室像炫耀稀世珍宝一样炫耀这位王储妃的貌美，就像楚元煜现在也很愿意让卫湘抛头露面。
她们曾经是一样的。一样的仰人鼻息，美貌被视为她们最要紧的东西。
可现在，美貌成了叶夫多基娅身上最无足轻重的优点之一。出于对一国之君的敬畏，朝臣们甚至惧于品评她的容颜，生怕显得自己不够恭敬。
卫湘因此真的很羡慕叶夫多基娅。
至于叶夫多基娅对她……
卫湘心下明白，女皇对她的友善大概有三成因为她是楚元煜的宠妃，三成因为她对女皇而言是个不错的玩伴。余下四成，大抵因为女皇本就是个不错的人，对待她这样无足轻重的人都和善客气。
卫湘深思熟虑之后，央林氏教了她一句罗刹语，反复练习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第四日再度去与叶夫多基娅吃茶的时候将它说了出来：“我听说了很多关于陛下的事情，陛下的谋略与勇敢让人叹服。”
“什么时候学的罗刹语？”叶夫多基娅品着蜜浮酥柰花，笑着耸肩，“关于这点，我真的要感谢我的丈夫，如果他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而不是这样昏庸、滑稽、愚蠢、无能，我大概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皇后。但他把我逼到了绝境，让我不得不杀了他。现在我得说——”女皇吃了口糕点，“当皇帝比当皇后痛快多了，我对他的谢意天地可鉴！”
叶夫多基娅说着，在胸前点了一遍十字架。
卫湘笑问：“陛下这样心怀感激，如果重来一次，陛下还会杀他么？”
“那当然。”叶夫多基娅没有一丝犹豫，啧声道，“他现在已经被烧成灰了，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会好好为他修个陵寝以表达我的感激——这就足够了，除此之外，他不能妄想更多，还是得下地狱去，毕竟他死了对我才最好。”
这段话林氏听得心惊，翻译得磕磕巴巴，卫湘听罢笑出声来，叶夫多基娅笑侃林氏：“怕什么？你们的皇帝陛下和我的昏庸丈夫截然不同，睿妃不可能跟我做同样的事。我们只是在讥嘲一个死去的傻子，而非所有国君。”
林氏颤栗着点头应是，但脸色难看得都快哭了。
卫湘见她这般反应，为免后顾之忧，晚上见到楚元煜时便将这些话当做笑话说给了他听。
楚元煜全然不觉这话冒犯，听得大笑一场，边笑边连连摇头：“女皇好生谦虚。她是有雄才大略的，有没有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她都必是个人物。说她丈夫的那些话倒很对，那般昏庸无能的国君，便是再见千次百次都还是杀了为好。”
卫湘听得一怔。
她知道他对叶夫多基娅抱有国君与国君间的欣赏的惺惺相惜，却也不料他对叶夫多基娅的评价会如此之高。毕竟她见过太多被他弃如敝履的后宫妃嫔了，她一直觉得他的怜香惜玉之下是一颗始终觉得女子无关紧要的心。
……现下方知，原来当一个女人手握重权，便是他这样的男人也会发自内心地敬她三分。
卫湘心思流转，笑着附和：“臣妾不大清楚她从前的事，只觉她有趣。可惜我们听不懂彼此说什么，虽有人翻译，说话也总费些力气。”
楚元煜随意道：“这确有些扫兴。你若有兴致，朕倒可找个人来教你，只是这也无法一蹴而就，女皇离开大偃之前你想与她用罗刹语闲聊大抵是不成了。”
-----------------------
作者有话说：《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已开坑~~
欢迎进专栏收藏~~

第143章 学语 “许久不见睿妃了，可见做母亲的……
卫湘想要的罗刹语老师在次日就到了临照宫, 卫湘这天便没有去见叶夫多基娅。
从清晨早膳后直到入夜时分，足足六七个时辰，她先将罗刹语的字母学了个遍, 接着便开始学问好一类的常用句子。
楚元煜为她寻来的老师姓阮, 与林氏一样, 都是父亲在鸿胪寺为官的官家小姐。阮氏的父亲论官职还比林家高些, 之所以选了林氏去女皇面前听差, 主要是因阮氏早年不在京城，不如林氏熟悉宫中礼数。
但实际上, 阮氏的罗刹语是不差的，不论发音还是写法讲起来都头头是道。
转眼间一上午过去, 卫湘已将字母的读和写都学完了，午膳时留了阮氏在仪华殿与她一同用。阮氏不是个拘礼的姑娘, 向她谢了恩便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用膳时阮氏笑着提起：“不瞒娘娘说, 臣女昨晚忽闻旨意，还道只是宫里的娘娘一时兴起想学着解闷，两三日便要算了。现下教了半日, 方知娘娘原是颇有天资才会想学，那多半便是能学下去的了。”
卫湘听得一愣，边示意积霖为阮氏盛碗羹边笑道：“本宫哪里有什么天资, 全靠你这个老师教得清楚。”
这本是随口的一句吹捧，阮氏却一怔，看出卫湘没拿她的话当回事，神情就严肃起来：“臣女说的是真的。因着家中父兄为官的缘故，鸿胪寺不少与臣女出身相仿的贵女都会学些罗刹语，有时也三五个人凑个学塾，请一个师傅来教。所以臣女见过的学罗刹语的多了, 娘娘学得确是快的。”说着她凝神一想，又强调道，“比臣女初学时也要快些！娘娘上午学的那些字母，臣女是花了两日才记熟的，发音还不如娘娘来得正。直至后来随父亲去罗刹国住了半载，发音才真正掰了过来。”
这话令卫湘心中怦然。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感在心头漫开，她笑道：“有你这话，本宫学得就有底气了，不然还怕教人笑话呢。”
阮氏抿唇：“恐怕就连罗刹女皇都要夸娘娘学得快。”
于是之后的一下午，卫湘学得更加废寝忘食。原打算学五六个简单的句子便罢，最后却连文章也读熟了一段，虽只是罗刹国最简单的启蒙篇目，但于她这样早晨才第一次接触罗刹语字母的初学者而言，实在称得上是突飞猛进了。
眼看临近子时，卫湘的精神还好，阮氏倒困了，卫湘便让琼芳带她去瑶池苑安置下来。瑶池苑原是卫湘的住处，后来卫湘在麟山行宫身怀有孕，升做一宫主位，回来后就住到了主殿仪华殿，但瑶池苑也没空着，丽充华为照料她的身孕，带着公主在那里同住了几个月。
直至卫湘平安诞下一双龙凤胎，丽充华功成身退，瑶池苑才真正无人居住了。
因此现下的瑶池苑不仅什么都有，家具陈设还都是按丽充华的主位身份置办的。卫湘又让人为阮氏额外添置了一些东西，另命人送了些首饰、绸缎算是谢礼，更嘱咐去颁赏的宫人告诉阮氏不必为这些来谢恩，心下暗暗盼着阮氏处处都满意，能安心在宫里多教她些日子。
在这之后，卫湘又独自苦学了半晌，将白日里的功课反复温习了两遍，另整理了一份更细致的笔记，最后再将自己尚不熟悉的部分额外抄录了一份，以便次日清晨再做温习。
忙完这些她摸出怀表一看，才发现已快一点了。疲倦感顿时袭了上来，卫湘总算传了宫人进来服侍梳洗，约莫两刻后终于躺到床上，疲惫之余心下仍是欢欣无限。
她朦朦胧胧入睡，入睡的前一瞬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整整一天忙得连孩子都没顾上看一眼，但思绪一沉，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卫湘也就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后她命宫人掌了灯，自顾披上件褙子，便先坐到书桌前又温习昨日所学，一直学到传早膳。
早膳后她去看望两个孩子，此时已是腊月末，两个孩子都已四个多月了。宁悦公主云宜生下来就康健，此时张开了些，瞧着更加饱满可爱；皇次子恒泽降生时体质虚弱，经几个月的将养算是好转了不少，但与云宜相比仍瘦弱得明显。
为此，从太妃、皇帝、嫔妃再到宫人们，总是更心疼恒泽的，卫湘身为母亲自也心疼，但看众人都更关注恒泽，又不免为云宜生出几分不平，近来在去看望两个孩子时总是多抱一抱云宜。
琼芳知其心意，唏嘘笑叹：“旁人只管顾着自己的心疼，做母亲总怕孩子不够周全，便让自己更左右为难。”
卫湘一如往常般问了乳母们两个孩子的起居，而后自己陪两个孩子待了约莫一刻就出了门，去衷济宫见叶夫多基娅皇帝。
明天就是除夕了，现下宫里已年味十足，一些嫔妃已开始年节的走动，凑在一起图个热闹。
卫湘经过太液池时先后遇到了三四位嫔妃，大家多是相互问个安便罢。直至绕过假山，她抬眸看见对面过来的人，虽然想避但也来不及了，只得垂眸见礼：“清淑妃娘娘安。”
清淑妃穿着一身退红色绣藏蓝花枝的交领襦裙，这样显旧的颜色与年关的气氛并不和谐，但清淑妃宠辱不惊，自是不拘这些小节。
她向卫湘还了一礼，笑道：“许久不见睿妃了，可见做母亲的很是操劳。”
卫湘正欲含笑应和，随在一旁的悦嫔轻哂：“娘娘处处为皇长子尽心，却也不是每个做母亲的都如娘娘这般，臣妾听闻睿妃娘娘近来忙碌得紧呢。”悦嫔说及此处，目光清凌凌地上下一扫卫湘，“瞧睿妃娘娘所去的方向，应是又要去衷济宫吧？”
卫湘淡淡垂眸：“正是。本宫常去陪伴女皇，既是奉陛下之命，也是为两国之谊，悦嫔好似对此很是不满？”
悦嫔对她这一问毫不意外，平心静气地笑道：“臣妾岂敢不满？只是佩服睿妃娘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让陛下和女皇满意，连亲生的孩儿都能放下。”
-----------------------
作者有话说：卫湘：我这种卷生卷死的人生你是不会懂的，明年你再嘴贱我就能拿罗刹语骂你了。

第144章 渴望 都是凡夫俗子，有几个人不喜欢这……
卫湘懒得与她多言, 只是淡看着她。
悦嫔掩唇一笑，悠悠续道：“说句不怕娘娘笑话的话，臣妾原也嫉妒过娘娘得宠, 如今见娘娘原不止是会讨好陛下, 连那异国的女皇也能讨好, 方知真是自己技不如人, 只得对娘娘心服口服了。”
她说罢作势福身, 卫湘正要开口，清淑妃已横眉立目：“够了！你如今嘴巴是愈发厉害了, 什么话也敢说！再如此胡言，本宫便要罚你了！”
语毕又多有几分窘迫地朝卫湘道：“是本宫待她太宽了, 纵得她没规没矩，日后定严加管教, 妹妹大人不记小人过。”
卫湘低了低眼, 懒懒道：“臣妾还要去陪伴女皇，先行告退。”
她全然没回应清淑妃那番打圆场的话，语毕福了福身, 也不再看二人是何脸色，就自顾走了。
琼芳瞧出她不悦，走出一段, 侧首命旁的宫人退远了些，小声劝道：“悦嫔那张嘴惯是如此，娘娘也晓得的，不必与她计较。”
卫湘漠然看着前方，深深吸了口气：“她那张嘴咱们的确都见识过多回了，只是……我从前便常觉得有些不对，直至方才, 忽地意识到是何处不对。”
琼芳一怔，却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困惑道：“娘娘是指什么？”
卫湘回忆着过往种种，发出轻笑：“清淑妃宠辱不惊、与世无争之名在外，悦嫔每每语出不善，清淑妃瞧着也烦得很，亦出言训斥过悦嫔多次，所以谁也说不出清淑妃的不好。适才我才突然回过味儿来——清淑妃若真不愿悦嫔胡言，何以总是等她将话说完才训斥呢？”
堂堂主位妃嫔，约束自己宫里随居的嫔妃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打断悦嫔的话的？
同样的话若是由她临照宫的人说出去，不管是随侍在她身边的骊珠，还是出身更高的柳御媛、苏贵人，她只消听到便即刻要厉声喝止，断断不能由着她们把这些话说完。
可悦嫔，几乎每次都是说完了的。
清淑妃一贯“不争”的姿态在此时帮了大忙，谁都下意识里觉得清淑妃只是懒得理睬这种闲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开口，悦嫔的不是与清淑妃也没什么干系。
方才卫湘忽而惊觉不对，实则也并非因为清淑妃开口开得太晚，而是她发现清淑妃虽开口训斥了悦嫔，但却没有明言悦嫔所言不对，含糊其辞的指责倒似全然认同悦嫔的话。
都是活在宫里的人精，这样的避重就轻做给谁看的？
只是，这与清淑妃素日的宠辱不惊极为不符，卫湘不知清淑妃缘何突然这样露了怯，只能顺着立后的议论猜想，清淑妃许是急了。
如此再去回想悦嫔从前说过的许多话，卫湘又觉得，那或许本身就都是清淑妃的意思，只是她这“不争不抢”的主儿说不得，便借由旁人的嘴讲出来罢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这说明清淑妃其实已经将她视为眼中钉许久，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卫湘想得一叹，仍是先去了衷济宫。
叶夫多基娅正处理政务，卫湘便等在侧殿，又温习起了昨日所学的罗刹语。侧殿是有叶夫多基娅身边的女官侍奉的，卫湘正好将学得不熟的地方拿来请教她们。
如此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叶夫多基娅得了空就着人请她进去，卫湘才进寝殿，叶夫多基娅就让身边的翻译官问她：“听说你又学了几句罗刹语？”
卫湘一怔，旋即笑道：“我在认真学习罗刹语了，陛下已为我寻了一位罗刹语老师。”
叶夫多基娅十分惊喜，边拉她坐下边问：“跟我说说，你都学什么了？”
卫湘自知才刚出初学，被问得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答，就将昨天学的东西一五一十地都跟叶夫多基娅说了。
叶夫多基娅听罢又问：“你学多久了？”
卫湘说：“昨天早上才开始。先前与林氏学过几句，您知道的。”
叶夫多基娅目露讶色，欣赏地看了卫湘许久才又说：“你真聪明。你如果是个罗刹人，我一定会重用你的。”
卫湘得体地微笑：“那我很幸运，我们的陛下也很重用我。”
“是啊，当然。”叶夫多基娅低下眼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她们都明白：这不一样。
卫湘又想到来路上遇到清淑妃与悦嫔的事。这种深宫内苑的斗争虽时时纠缠着她，但在她看来这其实无聊之至，既让人筋疲力竭，又远不如多读两页书来得有趣。若她是手握重权的朝臣，虽也会身不由己地陷在朝堂斗争中，但那样争得的权至少是真实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纵使绞尽脑汁地赢了，也仍旧会因天子的一念之差失去一切。
只是在衷济宫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只当这也只是一时的不平，过去就过去了。没想到等回到临照宫她仍在想这些，越想越是憋闷，竟渐有一股郁气结在心里，久久不散。
一些压抑已久的心思随着那股郁气翻涌出来，她不得承不承认，有些东西其实早就变了。
在她决意争宠上位的最初，为姜玉露报仇雪恨的心占了七成，余下三成是为自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现在，她固然是仍想为姜玉露报仇的，也仍旧想要自保，可在此之外，她有了更“纯粹”的念头——她日渐清楚地意识到，她就是想往上爬的，她想要更高的位子、更大的权力。
倘若追根溯源，这或许仍是因姜玉露的离世所致，是姜玉露处处谨慎依旧难逃一死让她心存不安，因而想谋得更高的权力、地位让自己高枕无忧。可这种缘故现下已不再那么重要了，她并不是个善于自欺欺人的人，也没有必要用这种“初衷”遮掩什么。
她就是喜爱权力、喜爱更高的地位，她想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都是凡夫俗子，有几个人不喜欢这些东西呢？
卫湘无意逃避这种渴望，只是这种话当然不能与楚元煜说。接下来的两日，她上午学罗刹语，下午仍与两位女博士读些史书政书。第三日听闻容承渊不当值，她就在午后命傅成将他请了来。
待容承渊进殿，卫湘挥退宫人，开门见山地对容承渊说：“我想做一件事，但我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容承渊听得只笑：“陛下连后位都想给你了，后宫里还有几件你这宠妃办不到的事？”
跟着边摇头边问：“何事？”
卫湘说：“干政。”

第145章 心急 她若四平八稳的，我倒拿她没什么……
卫湘对容承渊说这件事, 除却信任之外也是因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做，而他是她能想到的人里最能帮得上忙的了。
毕竟自古权宦干政的比后妃更多。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仍旧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 甚至设想过他会与她翻脸, 毕竟他曾经说过, 他虽是权宦却不是奸宦, 他也并不想当个奸宦。
然而他听罢却并无什么反应, 只是他本负手立于她门内屏风边，听完这话眉心挑了挑, 便举步坐到膳桌边安坐下来。
卫湘坐在茶榻一侧看着他，他的平静倒让她有些无措：“掌印似乎并不意外？”她问。
容承渊没说话。
他的确不意外。在她得宠之初, 那样卑微的出身、那样即便在宫人间都称得上凄惨的履历……若换个人，多半会觉得自己能爬上龙榻已是此生大幸, 然后便难免被富贵迷眼, 沉沦在穿金戴银的享乐里，别的都顾不上。
可她在那个时候在意的却是“陛下没拿我当个人看”。
他那时就知道她自有一份傲气，又清醒得可怕, 纵使富贵堆在眼前她也不能麻痹自己。偏她又是不服输不认命的性子，知晓这点就想改命，却也不急功近利, 只让他寻来了两位女博士，教她读书做学问。
她又那么聪明，诗词学得快，史政也读得通，起步虽晚却也让两位女博士不住赞叹。
当一个人傲气又清醒，不服输又不急功近利，还聪明好学的时候……又多大可能会一辈子安于当池中物呢？
容承渊早便想过她会有不满足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开诚布公地和他说，还说得如此直白。
他心里有些喜悦，因为这是掉脑袋的事，少半分信任她也不能这样说给他。
至于当下的沉默，则是因她提起得突然，他一时也要想想该如何才能帮她达成所愿。
于是过了半晌，卫湘听到容承渊说：“那你便要争后位了。”
卫湘略有一争，旋而摇头：“这看似有道理，实则不是关窍所在——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也不过其中之一，有没有这个虚名只怕也不碍什么。”
容承渊一哂：“不，这就是关窍所在。”
卫湘秀眉蹙起，不作声地看着他。
容承渊知她不赞同，笑了笑：“我知道在你眼里皇后与嫔妃一样身不由己，这也没错，但又并不尽然。一则是嫔妃真只靠圣宠过活，皇后身为正宫是否得宠都无伤大雅，轻易也不可废，所以皇后并不需那样费力地迎合圣心；二则是比起嫔妃，皇后有更多台面上的事，譬如祭礼，这原就是要接触臣工的。”
卫湘了然，方点头道：“若本就该接触臣工，倒是极有便利的。”
“是。”容承渊颔首，复又道，“再者，便是皇后真与嫔妃并无不同，也总归官大一阶。那你便要想想，当今陛下还年轻，后位断不可能一直空悬，那若来日有旁人坐到后位上，不论是多大度贤惠的主儿，难道能坐视你这宠妃干政却视而不见？”
卫湘沉息：“这也是实在话。”
“所以你若真想插手朝政，便非要得了这后位才行。”容承渊低了低眼，“说难也不难，你没有家世撑腰但有一双儿女，如今真能与你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清淑妃了。只是张家自从老丞相故去，在朝中便也没了什么势力，清淑妃说是出身比你好，实则也就是空架子罢了。倒是她抚养的皇长子还有那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真让人头疼，若没有这两样，后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卫湘凝神道：“可听掌印先前的意思，后位之事上，陛下已属意于我了？”
“这怎么说呢……”容承渊苦笑了下，“陛下怜香惜玉，你又最合他的心，他觉得你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容承渊语中一顿，“他实是能说一不二的，并未强硬下旨直接立你为后，也正是因他怜香惜玉。”
卫湘了然：“他摇摆不定？”
容承渊嗯了一声，缓缓道：“若只论当下的喜恶，你胜过清淑妃千倍万倍，但青梅竹马之谊何其珍贵？满后宫也只清淑妃一人有这样的好处。”
卫湘沉默半晌，只说：“具体当如何做，咱们可从长计议。”
“心意已决？”容承渊问她。
“嗯，心意已决。”卫湘口吻轻松，“也是巧了……今日我忽地意识到清淑妃其实早已对我敌意横生，我便是不与她争，她大抵也不会让我好过，那我可就没有躲的道理了。”
“还有这事？”容承渊拧眉，“仔细说说。”
卫湘耸耸肩，便将去见罗刹国女皇途中见到清淑妃与悦嫔的事尽与容承渊说了，容承渊听得有些诧异，因为清淑妃不惹是非的名声深入人心，便是他这样素不喜清淑妃的人也只觉得这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不认为清淑妃有多少算计。
若按卫湘的说法，清淑妃这最深入人心的好性子也就都是在掩人耳目了。不仅骗过了所有人，而且一骗就是这许多年，这是不得了的本事。
卫湘复又笑道：“仔细想想，我也并不怕清淑妃，我的盛宠未见得比她的青梅竹马之谊更胜一筹，但今日之事可见她是急了。棋局较量最忌讳一个急字，谁急谁便容易出错，她若四平八稳的，我倒拿她没什么办法。”
容承渊打量着她：“你这是已有打算了？”
卫湘沉吟道：“招不在新，好用就行。”
顿了顿，又说：“我还想谋个一举两得——你瞧，我始终差在身份、家世上，若能借罗刹女皇给我贴个金，是不是也不错？”
容承渊眉宇倏皱：“叶夫多基娅与陛下一样大权在握，罗刹亦国富民强，她自然是个厉害人物，可你想如何贴心？”他心下隐生出三分紧张，小心地提醒她，“这你可要仔细打算，若走错一步，只怕你还没接触政务便让陛下与朝臣们心生忌惮。”

第146章 教母 “这只是臣妾身为人母的私心，女……
卫湘明白容承渊的谨慎, 他在这样的位子上，如果不处处谨慎早已骨肉消弭。况且这又关乎邻国君主，即便两国交好, 警惕也时时刻刻存在, 卫湘说想拿叶夫多基娅给自己贴心, 听来实在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但卫湘觉得若换个角度来想,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
因为大偃虽与罗刹国接壤, 但风土人情相距甚远、语言毫无相似、礼数规矩也截然不同，这样的两国人见面, 对彼此的生活产生好奇实在再正常不过。
又过一日就是新年，年关里宫中应酬不断, 卫湘这样的宠妃尤为忙碌，一连小半个月也不得清闲。
于是她再见到叶夫多基娅时已是元月十三了, 她提到了自己与阮氏学到的罗刹语新词：教母。
她问叶夫多基娅：“陛下, 罗刹国的‘教母’究竟是什么？我的女官解释得不大清楚，相当于傅母？还是义母？”
“哦，教母吗, 那可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叶夫多基娅侃侃而谈，“它源自于我们的宗教——我们有一种洗礼仪式，在孩子们受洗的时候, 男孩会有个教父，女孩则会有教母，以便对其信仰进行引导。在最初的时候它只是这样简单的宗教概念，但后来……它慢慢有了更多的意义，孩子的父母会选择深受自己信任的亲友作为孩子的教父教母，最好还要有一定的名望，这样在信仰之外, 他们也可以在道德和学识方面对孩子进行教导，就连一些并不信奉宗教的人也有了教父教母。总之……”叶夫多基娅笑了声，“我觉得这是对孩子很好的事情，孩子们总难免有些事情不想对父母说，教父教母有时候会和他们更谈得来。”
卫湘从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她应该是想到了她的儿子，便顺水推舟地笑问：“看来您的皇子就和他的教父相处不错？”
“是的，他的确帮了我很多忙。”叶夫多基娅说到这里，神情忽而有些复杂，几分谢意在她眼中漫开，但在那种谢意里又有三分并不难分辨的烦躁。
卫湘见她并不隐瞒这种情绪，便也没有遮掩自己目中的好奇，少顷，叶夫多基娅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个好人，但怎么说呢……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太‘好’了——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储君的教父，他有些过分善良。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份顾虑，但当时我那不争气的丈夫还大权在握呢，他挑选的教父我也不能干预，所以只能这样了。”
叶夫多基娅说到后面，愈发有了些发牢骚的意味。
卫湘一哂：“我明白您的意思。皇子公主的教父教母还是应该手腕硬一些，为君王者杀伐果决才坐得住镇，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正是这个道理。”叶夫多基娅苦笑着颔首。
卫湘不失好奇地继续问：“那如您这样尊贵的帝王，也可以给别人的孩子当教母么？”
“当然，我可以。”叶夫多基娅一边点头一边露出几分遗憾，自嘲地笑道，“但很遗憾，到现在都还没人邀请我，考虑到他们对我的敬畏，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了——这算我失策，我应该在当上皇帝之前先让自己有个教女。要知道，我还挺想有个教女的，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他还……”叶夫多基娅顿声，用了个非常委婉的说法来评价这个儿子，“他有些地方还挺像他的父亲。相比之下，女孩子实在可爱多了。”
“那就祝您早日有个让您满意的教女吧！”卫湘垂眸而笑，但并未直接提出要求。
因为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她也不能用叶夫多基娅的要求来倒逼楚元煜。
她适可而止地没有与叶夫多基娅继续这个话题，叶夫多基娅也没有再说什么。
直至晚上，楚元煜到了临照宫，卫湘与他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他们闲坐在茶榻上说话，自然而然地谈及两个孩子，卫湘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柔柔地道：“臣妾福薄，没有娘家可撑腰，累得两个孩子也都没有外祖父母宠爱。但恒泽是皇子，来日为父兄效命自能建功立业，前程总不会差，云宜这个公主是迟早要嫁去别人家的，臣妾想想都不安……”说罢，她轻晃他的胳膊，“臣妾想为云宜多谋个靠山。”
楚元煜听她说到一半就笑出声。她才说完，他就道：“你在瞎想什么？孩子都还小。况且云宜是公主，来日便是成婚也是召驸马入公主府，算不得嫁去别人家，更不必侍奉公婆，你安心就是了。”
但接着他想了想，还是道：“你想为她谋什么靠山？”
卫湘羽睫低了低：“陛下可知罗刹国的教母？”
语毕，她便将从叶夫多基娅那里听来的解释尽数说给了他听，着意多说了如今即便是不信教者也可有教父教母。又说了叶夫多基娅想要教女而不得，这自是身份太高的缘故。
楚元煜听完这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想让罗刹女皇给咱们云宜当教母？”
卫湘只一副慈母为子女谋划的模样：“臣妾想，若能请女皇为云宜当教母，不仅面子上好看，日后在亲事也多有助益。”
继而话锋一转：“可若不合规矩，那便罢了，陛下只当臣妾没说过。”
楚元煜想了想：“此事从无先例，也就没什么规矩可言。”
卫湘听他的口吻至少是不大抵触此事，心头一松，又问：“那陛下觉得可行？”
楚元煜思索道：“毕竟事关两国，朕需问问礼部。你若问朕的意思，朕觉得没什么不妥。”
说着，他状似随意地问她：“女皇可点头了？”
卫湘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这只是臣妾身为人母的私心，女皇还不知道呢。”
她边说边垂眸静听他的反应，他果然很满意，笑了声，还在她肩头的手臂紧了紧：“好，那若礼部无异议，朕去与女皇开口。女皇固然尊贵，但给咱们的公主当教母，也说不上屈尊，想来是能成。”

第147章 争执 只是她希望，“美”这个字日后会……
卫湘与楚元煜提起此事时尚是上元之前, 百官仍在休假，并无早朝。
楚元煜便在正月十六的第一场早朝上提起了此事，朝堂上不出所料地争执了起来。
容承渊这日是当值的, 他立于天子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了半晌, 摸清敌我就示意张为礼顶上了他的差, 自顾去了临照宫, 屏退旁的宫人, 绘声绘色地与卫湘讲起了朝中的事。
简而言之便是礼部对此事极力反对，咬定教母中的那个“母”字, 认为大偃公主认罗刹皇帝为母不成体统，折损天威。
卫湘听得冷笑：“没见过这样断章取义的。若这样算, 傅母、师母、婆母，哪个不沾个‘母’字？更别提还有乳母！陛下岂不是要因公主日日都被折损天威？”
容承渊立在卫湘面前, 低眼束手地笑道：“谁说不是呢？礼部当然也不是不懂这道理。只是……”他语中一顿, “如今的礼部尚书乃是从前那位靖国公的世交，更还有数位紧要官员乃是靖国公的得意门生。”
卫湘神情不禁一凛——靖国公，那是被废位的恭妃陆氏的父亲。
因着恭妃的事, 靖国公府被削了爵位抄家问罪，满门荣耀毁于一旦。这算来真是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他的故交、门生来找她些晦气, 倒也说得过去。
但卫湘还是冷笑：“凭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靖国公府被抄又不是我的缘故。打错算盘的是陆氏，铁面无私的是陛下。他们这样尽怪到我头上，柿子捡软的捏罢了。”
容承渊见她动怒，笑了笑，坐到她身边，隔着衣袖捏了捏她的手腕：“娘娘别生气，奴还没说完。”
卫湘觑他一眼：“还有什么？”
容承渊垂眸说：“丽充华的娘家陈家, 打从那年给灾民捐了钱，在陛下跟前就得脸起来，他们又都知道您对丽充华的好。也是巧了，丽充华有个族弟，去年年中才进的鸿胪寺，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容承渊顿了顿，又续说：“除了陈家，还有睦嫔。”
——睦嫔便是卫湘得封之初就在凝婕妤的品点小聚上结识的宋才人，她在宫里也素来算不上得宠，这两年过得还算顺遂，多少有卫湘与凝婕妤从中相助的缘故。
这其中的许多事对卫湘而言不过是捎带手的人情，如今容承渊提起来，卫湘才想起睦嫔家一直是在鸿胪寺的。
容承渊抑扬顿挫道：“礼部拿着礼数面子的说辞极力反对，鸿胪寺就拿两国之谊据理力争。他们说有了这教母教女的牵绊，咱们与罗刹的关系必然更加牢靠，至于若说折损天威——且不说礼部断章取义的说法原就站不住脚，就是实实在在论起来，认个教母难道还能比公主和亲更折损天威？”
……自大偃立国以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可是不少。
这其中近九成其实都谈不上什么“丢人”，因为她们大多是嫁去周遭的小国，说是和亲实为下嫁，离京时带去的人马不仅有寻常的宫女宦官，更有朝臣。这般一经完婚，她们常能迅速把持夫婿国家的朝政，别说丢人，说大振国威倒差不多。
但在二百多年的岁月里，例外也总是有的，碰上国弱亦或战败之时，也总有被迫送出去和亲的公主。
虽然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由宗室女亦或京中贵女册封，而非真的天家血脉，但在旁人眼里就是宫里嫁出去的公主，就是天子真正低了头。
因此鸿胪寺拿和亲公主说事，也算站得住脚——至少比礼部掐着一个“母”字说事站得住脚的多。
卫湘听得津津有味，更有些欣喜：“我一直当自己在朝中无权无势，想不到无形之中也积攒起些势力了。”
容承渊一哂：“朝堂后宫本就息息相关，自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说罢他安静了会儿，想了想，又言：“但我倒要问问你——事情如今在朝堂上争了起来，女皇必定是已听说了。你要不要先着人问问她的意思？免得咱们这边争得热闹，最后女皇却不答应，白费一番功夫。”
卫湘摇头，淡然道：“事情越摆到台面上，越不是我私下与她联系的时候，唯有陛下能与她开口。至于白费工夫，我看倒不必担心——”她语中一顿，“我与陛下开口之前就想过了，此事于罗刹国而言没什么坏处。女皇日后最多对云宜这个远在异国的教女不会太上心，现下却没必要拒绝。”
容承渊蹙眉打量她：“这样肯定？”
“是。”卫湘神色笃然。
在这份笃然背后，她其实是心虚的。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有赌的意味，因为她对朝政实在不怎么懂，纵使这两年来读了不少史书政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叶夫多基娅会如何想她实则并不清楚。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几日后，朝堂上的争论逐渐显出倾向——因天子赞同此事，武将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礼部纵有诸多不满也难以撼动局面。
几日来默不作声的叶夫多基娅在适当的时候心领神会地表了态，她鲜见地主动着人请卫湘去了衷济宫，开门见山地笑问：“听说你想让我当你女儿的教母？”
卫湘听她主动发问就已明白了她的打算，从容而守礼地垂眸笑道：“只是我的私心而已，成与不成，还要看两位陛下的意思。”
“现在你只需看一位陛下的意思了。”叶夫多基娅轻耸肩头，“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愿他也能点头。不过……”叶夫多基娅复又笑了笑，“我想不管成不成，我总可以先看看小公主吧？”
“自然。”卫湘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并无预料，但也没道理拒绝，便忙命人去抱宁悦公主云宜过来。
不过多时，乳母葛氏就亲自抱着云宜到了，叶夫多基娅轻车熟路地将孩子接到怀里，认真看看云宜熟睡的小脸，又扫了眼卫湘：“她长大后会是个美人，就和她的母亲一样。”
卫湘低眉衔笑：“多谢陛下。”
她对叶夫多基娅的这句赞誉毫不意外，因为这实在没什么悬念——她与楚元煜长得都不错，孩子哪怕只占他们的两分优点，也称得上是个美人了。
只是她希望，“美”这个字日后会是云宜身上最不起眼的长处。
比起人人叹服的容貌，她更希望她的女儿学富五车、聪明通透，最好还能手握重权，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好处，对男人女人都一样。
-----------------------
作者有话说：隔壁连载《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文已渐肥，欢迎跳坑～

第148章 看轻 边梳妆边吩咐宫人去备步辇，说要……
叶夫多基娅抱着云宜, 一边在窗前踱步一边悠悠地拍着：“如果我能成为她的教母，她恐怕会是两国最尊贵的公主了——若你想把大偃周围的那些小国也算进去，她就会是几十个国家里最为尊贵的公主, 但我想那些国家的公主原本就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卫湘笑而不言, 因为叶夫多基娅这话固然是事实, 但总归口气不小, 为显谦和, 她还是别附和才是。
不过只听这话她也知道，叶夫多基娅是喜欢云宜的, 这是大人对婴孩的一种投缘，有这份投缘, 教母的事便会更易促成。
所有人都明白，叶夫多基娅见公主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楚元煜耳中, 于是在次日, 楚元煜也很“配合”地正式与叶夫多基娅提起了教母的事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一切都已定音了，两位帝王的促膝长谈不过是出于礼数走个过场, 自然是相谈甚欢。叶夫多基娅备了厚礼给云宜，这重关系就算定了下来，只是在尽了礼数之后, 叶夫多基娅额外提了个要求。
她向卫湘道：“如果你不介意，最近让我的教女留在衷济宫吧。你看，我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回罗刹国去，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卫湘当然是愿意的，也大可不必演什么难舍难分的戏码，因为不论在大偃还是罗刹，皇子公主平日都有一班宫人照料, 生母本身也不会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卫湘近来又痴醉于学习罗刹语，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更少，自然乐得让这位尊贵的教母与孩子多待一待。
当日下午，楚元煜自去忙他的朝政，卫湘回到临照宫，又想学罗刹语，却意外听说了一件趣闻：“听说清淑妃气得连摔了两只花瓶。”
卫湘听得有些诧异，一般是因为清淑妃的失态，一半是因为来禀话的人。
……来禀话的宦官名叫小时子，是倾云宫的人，虽不在清淑妃身边当差，却到底记在倾云宫名下。
这个缘故让卫湘不免对他多几分芥蒂，起先也不想见他，只怕着了清淑妃的道，但傅成笑说：“娘娘放心，此人早在娘娘吩咐咱们四处去结交些人时，奴就已经识得了。只是他也谨慎，从前总不愿多沾染是非，如今应是看娘娘有皇子公主傍身，地位稳固，又多了罗刹女皇这个靠山，便坐不住了。”
傅成说到此处，上前了两步，压低声音续道：“小时子在清淑妃那里混不出头，应是可信的。奴也仔细想过，若真是清淑妃有意遣他过来递什么话，娘娘将计就计也不吃亏。”
卫湘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两年多的光景，傅成也长了不少本事。
“那就让他进来吧。”她终是放了话，傅成便带了小时子进来，小时子拘谨地先向卫湘磕了头，自己不敢多言，只等卫湘问了才敢作答。
他禀说：“奴平日是在怡月殿的院外洒扫的，今日当差时先是瞧见清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思蓉急匆匆地进了院去，没过多久就听里头砸了东西。清淑妃治下甚严，奴虽然好奇却不敢胡乱打听，但不过一刻工夫，悦嫔赶了来……是清淑妃思蓉姑姑见清淑妃动怒搬的救兵。”
“悦嫔大抵是觉得清淑妃砸东西失了分寸，往院子里走的时候颇为光火，奴便听到她跟思蓉说‘姐姐就算气不过也不该如此动气。说到底不过是个公主，便是有异国女皇做了靠山也无伤大雅，姐姐这般砸东西，只会平白招惹是非’。”
最后一句话，小时子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最后不忘强调：“这就是原话……奴听了这话，才知清淑妃为何动怒。”
卫湘听完这些始末，并未说什么，只让傅成拿了赏钱送小时子出去。
傅成将小时子从临照宫后最不起眼的小门送出去就折回仪华殿，小心地询问卫湘：“娘娘可信他？”
卫湘斟酌道：“信。除了有些巧合，他话里全无不妥。”
傅成道：“奴却不明白，清淑妃为何突然如此动怒？若说罗刹女皇是多大的靠山……自然是的，可就如悦嫔所说，不过是给公主当个教母，无伤大雅的事情。”
“清淑妃这是真为后位紧张了。”卫湘轻笑，“她只怕真正让女皇当靠山的不是云宜，而是我。”
凭两国现下的关系、凭罗刹的国力，若叶夫多基娅肯在继后人选上推她一把，这事就变得十拿九稳，凭清淑妃有什么样的家世也难和叶夫多基娅一较高下。
可清淑妃会这样想就太蠢了，当下的两位国君都不是昏君，都很清楚分寸，叶夫多基娅就算成了公主的教母也断不会干涉楚元煜的“私事”。
或者再说得刻薄一些……当两位大权在握的帝王坐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不会在意对方的丈夫、妻子是什么人，比起谈论这些，他们恐怕更愿意说一说今朝哪些庄稼种得好、哪些兵器和兵法好用。
嫔妃、情夫，对他们而言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非值得摆上台面的话题。
清淑妃自己执着于后位，便在无形之中将两位坐在皇位上的人都看轻了。
不过她这样想，对卫湘而言当然是有利的。
卫湘自顾盘算了半晌，让琼芳唤了葛氏来，告诉葛氏：“你亲自去一趟衷济宫，告诉女官林氏，就说两个孩子自降生起就搁在一块儿，如今公主突然去了衷济宫，皇次子便睡不着，问问林氏能不能将皇次子也接到衷济宫去，好让两个孩子做个伴。”
说罢她低了低眼：“昨天女皇送了我一条满钻镶红宝的项链，林氏看得挪不开眼，你给她送去。就说我刚听闻她亲事将定，这项链就当给她添妆了。”
卫湘这样说，葛氏自是心领神会，当即领命去取那价值连城的项链，又勤勤恳恳地亲自去往衷济宫。
……哪怕只是看在那项链的份上，林氏也自然会极力促成此事。况且这事也不麻烦，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不可能睡在女皇寝殿里，照顾他们的亦是卫湘遣去的宫人，除了占女皇一方宫室之外不添任何麻烦。
因此事情自然办得极顺，半个时辰后，皇次子恒泽就被送去了衷济宫，两个孩子身边的一应宫人也尽数去了，卫湘又将小厨房的人手也多拨去了几个，既可为孩子们制些吃食，也可让乳母们用得顺心些。
然后她就起身梳妆，边梳妆边吩咐宫人去备步辇，说要去见文妃。
待得走出宫门时，她又让人去将凝婕妤和丽充华也请到文妃处，只说年节事多，姐妹们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
这说辞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年节事情是多，但各宫相互走动本就是最要紧的一部分。只凝婕妤年前先随谆太妃出去礼佛、年后又因失权而有些失意，便借故身子不爽懒得见人，余下两位卫湘近来都见过。

第149章 铺路 她并不怕他觉得她狠毒，但怕他会……
这些蹊跷之处卫湘想得到, 文妃与凝婕妤也品得出。是以卫湘才进文妃的寝殿，就见应星在殿里侍奉着。
文妃身份贵重，应星这样花钱调来的宫女难熬出头, 因而并不能近前, 但只消在寝殿, 该听得便都能听着了。
凝婕妤的柔华宫比卫湘的临照宫离文妃这里更近, 小半刻前就已到了, 卫湘进殿时她正与文妃说话。
见卫湘到场，凝婕妤忙起身相迎, 卫湘自是上前阻了她的礼，二人相互福身见了平礼, 卫湘又与文妃也见了平礼，三人边落座边已说起话来。
文妃与卫湘分坐到茶榻两侧, 宫女又为凝婕妤添来张绣墩, 凝婕妤笑道：“公主认罗刹女皇当了教母，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怎的把皇次子也送过去了？两个孩子都交给人家, 你倒也放心？”
宫女上了茶来，卫湘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笑意从容：“身边的乳母、宫人都跟着呢，女皇又住在衷济宫里，离得不远，说不上什么‘交给人家’。”
她说着放下瓷盏，低了低眼帘：“我人轻言微，给不了孩子什么好前程，若能让他们沾一沾女皇的光, 也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们筹谋了。”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三人间安静了半晌，文妃抿了抿唇，放轻声道：“这是实在话，我若是你，便豁出去再推一步，让女皇再多个教子。”
凝婕妤神色一变：“姐姐谬了，这可使不得！睿妹妹圣眷正浓，若一步走错失了圣宠，便什么都没了。”
文妃轻笑：“宫里的女人，哪里真能依靠圣宠呢？说到底靠的是孩子和位份。别的不说，你们只瞧瞧敏姐姐，她如今是恩宠全无，但到底还有位份，日子便也说得过去。可若她没有这等高位会如何？若膝下有个孩子，又会如何？”
——若没有这等高位，那便是个失了圣宠的寻常小嫔妃，就算在宫里不声不响地殁了也不会有什么水花；而若有个孩子，她大抵能比现下过得更舒心一些，一是心里有个寄托，二是宫人们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
文妃说罢又劝卫湘：“我再多一句嘴，你别嫌我。如今陛下是想立你为后的，你差只差在家世上，但若能和罗刹女皇多扯上些关系，这也就不差了。到时位至中宫，还管什么圣宠不圣宠？你只消安心把孩子养大，就算不承继大统只做个王爷，也够你一辈子安享荣华的。”
卫湘听得低下头，既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只是露出几许心动，轻道：“姐姐说的是，我……我想想看。”
凝婕妤觑她一眼，调侃道：“哟，我们宠冠六宫的睿妃娘娘，总算是对后位动心了？”
卫湘双颊一红，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又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尼姑，荣耀无限的后位，哪有不动心的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这样说下去，时而也谈及些日常琐事，闲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才道了别。
卫湘回了临照宫便又温习起罗刹语，傅成在旁为她研墨，打量了她好几回，但最终也没说话。
卫湘有所察觉，就搁了笔，侧首看他：“想问什么？你问吧。”
傅成垂眸：“奴不大明白……奴以为娘娘那些话是要说给清淑妃听，文妃娘娘那儿……是有个古怪的应星，却也未必就是清淑妃的人。若她并不为清淑妃办事，这场戏不是演给瞎子看了？”
卫湘扑哧一笑，连连摇头：“这戏绝不是演给瞎子看，不管她是不是清淑妃的人，今天这话都必然传到清淑妃耳朵里。”
傅成更加不解：“为何？”
卫湘道：“她若正是清淑妃的人，自然是要去回话的。若不是，她先前那般笼络银竹，又常与银竹说我的不是，自也是冲着我来，可见她背后的主子恨我。”
卫湘说到此处就不再说了，只看着傅成，傅成怔忪片刻，露出恍悟之色，躬身一揖：“谢娘娘提点。”
——应星背后的主子恨她，那若能让清淑妃与她掐起来，又如何会放弃这个机会呢？
于是卫湘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就只安心等着。等到入夜，银竹避着人来了，但这晚皇帝宿在仪华殿，宫人不好进来禀话，银竹亦不好在临照宫多留，只得将话告诉临照宫的宫人便告了退。
次日天明，卫湘梳妆时就听骊珠禀道：“昨晚银竹来了，她说应星昨天下了值就悄悄溜了出去，至于去的哪儿，银竹没敢跟着，只是瞧着行迹鬼祟，想是去见什么紧要的人。”
应星这晚去见了什么紧要的人，卫湘不得而知，但两日后，她听闻清淑妃去见了叶夫多基娅女皇，而且还带着皇长子。
此事是由容承渊亲自告诉她的，容承渊津津乐道：“清淑妃平素不理会这些闲事，今日突然去衷济宫，连陛下都大感意外。”
卫湘与他同坐在茶榻上，托腮看着他熟练地摆弄茶器，笑说：“但我猜陛下没说什么。”
容承渊点头：“皇长子既嫡又长，参政是早晚的事，只为着他，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况且清淑妃的说辞也不错，她没说是自己想去见女皇，只说皇长子听闻弟弟妹妹都被送去了衷济宫，记挂弟弟妹妹，一心想去瞧瞧。”
卫湘垂眸：“如此一来，她就只是拗不过皇长子，陪伴皇长子去的了。”
“不错。”容承渊将沏好的茶水奉与她一盏，自己端起另一盏，也不喝，就端在面前悠悠嗅着茶气，边嗅边打量卫湘，“你这样做，是想让清淑妃自毁形象，让陛下对她生厌？”
卫湘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她抿了口茶：“她和陛下青梅竹马，想让她自毁形象许是不难，想让陛下对她生厌却未见得那么简单，这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况她膝下还养着皇长子，为着皇长子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谋权之心，倒显得她慈母心肠，为孩子做足了打算，陛下纵使有所意外，却未见得会因此忌惮她。”
容承渊听得拧眉：“那你是想？”
卫湘笑了笑，低覆的眼帘掩去了大半算计：“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我也没和她交过手，哪能事事都算得万全呢？借着这些伎俩探探她的路数，也算为日后铺路。”
……她如今已少有什么瞒着容承渊的事情了，今日这些打算她却并不打算与他和盘托出。
因为那些算计在旁人看来总有些狠毒。
她并不怕他觉得她狠毒，但怕他会拦她。

第150章 中毒 这样有失颜面的闹剧，但凡不是昏……
卫湘更没有告诉容承渊, 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里，究竟谁是幕后真凶她也并不在意。
后宫里的厮杀永远不会停的，她只要还是宠妃就一直会有敌人, 她永远不可能将敌人除尽。诚然, 若能顺顺利利地多除几个, 那当然是好, 但若是不能, 那就除对自己最要紧的。
往后数日，清淑妃都常去衷济宫。
叶夫多基娅在大偃住得顺心, 便将原本的归期推迟了，卫湘的罗刹语在这些日子里突飞猛进, 叶夫多基娅对此总是很高兴，送了她不少罗刹带来的珠宝首饰。给云宜的就更多些, 葛氏私下跟卫湘笑说：“公主现下从襁褓到鞋袜、被褥都用的罗刹国的东西, 若不是五官肤色多有不同，看着都像是罗刹公主了。”
卫湘闻言只是扑哧一笑，心下却在想：如果云宜当真是罗刹公主就好了。
大偃的公主以天下养, 固然尊贵，便是来日嫁了人也断不会受丈夫公婆的气，自是极好的命数。
可罗刹国的公主能参政、能带兵, 甚至能当女皇。
她情不自禁地又想到那日去迎接叶夫多基娅时在街头看到的景象，那样的万民景仰、山呼万岁，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喧闹。
可她在宫里这么多年，竟直到那天才得以窥见一隅。
后宫是个笼子。哪怕这笼子是金的、上面镶满各色珠宝，它也仍旧只是个笼子。
.
一月末，天气更暖了些，银竹趁夜又来过一次临照宫, 告诉卫湘应星近来外出频繁，每每都是避着人，也不知是去什么地方。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子这日要去祭祀祈福，还有扶犁的仪式要办，皆是在宫外举行。
罗刹国并不过这节，叶夫多基娅自不曾见过这些，楚元煜便邀她同去观礼，一位皇帝的出行变成两位同行，宫里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这样的忙碌里也最容易出些意外。
为了凑个喜气，凝婕妤恰又在这日办了品点小聚，卫湘午睡过后便去赴雅集。因卫湘有宠、凝婕妤有权……如今虽一时失了权也还有谆太妃照应，去年入宫的新嫔妃中有半数的人都爱往这处凑，雅集每每办起来都热闹得紧。随居临照宫的柳御媛、苏贵人见卫湘来了，就自然地围在她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儿，余者亦三三两两地结伴落座，花厅里一团和气。
众人边吃边做，好似只一眨眼的工夫，半日光景便过去了。但这日她们做的乃是酥皮的鲜肉小饼，做起来麻烦些，烤制也更费时，直到傍晚也没见点心出炉。
不过她们也不必亲自盯着火候，于是凝婕妤就吩咐小厨房备膳，留众人一同用膳，众人笑着谢了，一并往凝婕妤的正殿去。
也就是刚进殿门，外头有宦官来禀说皇帝已然回宫。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禀话，只教众人知晓而已，倒也不必为此赶去问安。
凝婕妤便照旧招呼众姊妹落座，不过多时，晚膳端进来，宫人们忙碌而有序地布膳。
又过一会儿，凝婕妤身边的掌事进来禀说她们下午制的点心已烤好了，凝婕妤就索性让他们直接端进来，以便热腾腾地尝上一口。
卫湘确有些饿了，拿起一块浅咬一口，贝齿才碰上饼皮，酥皮已散落到唇齿之间，接着便觉肉香四溢。
苏贵人赞道：“这是得趁热吃，放得温凉便没有这样的好滋味了。”
众人都点头附和，卫湘正欲再品一口，一小宦官跌跌撞撞地赶进来，冲至桌边，匆匆叩首：“睿妃娘娘……不好了。”
席间倏然一静，嫔妃们笑意骤失，都看过去。
卫湘亦看过去，只见那小宦官复又叩了个头，禀道：“皇次子的乳母刘氏……这几日一直病恹恹的，精力不支，太医们却也没瞧出什么，只当是着了凉，便按规矩先不让她近前侍奉了。可适才、适才刘氏用着晚膳，竟突然晕厥过去，口鼻发紫，太医说是中毒之兆！”
所有人都一惊，有人惊得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卫湘深吸气，先问：“皇子公主可都安好？”
那小宦官道：“刘氏已四五日不曾近前了，皇子公主都安好！”
卫湘神情稍松，又问：“陛下可知道了？”
宦官回说：“已着人去紫宸殿禀了话，恰逢两位陛下刚回宫，正要一道用膳，这会儿都听说了，应是都已往衷济宫去。”
卫湘点点头，侧首望向凝婕妤：“姐姐，我……”
凝婕妤一攥她的手：“什么都不必说了，快去衷济宫，我随你同去！”
语毕她忙命宫人去备步辇，卫湘却等不及宫人，起了身就往外走，凝婕妤见状也只好跟上她。余下众人相视一望，也都随着二人同往。
但其实抬脚的宦官身强力壮、脚力极快，嫔妃们素日养尊处优，再紧赶慢赶也难及步辇快。
因此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衷济宫时，楚元煜与叶夫多基娅都早已到了。整个衷济宫被两国的侍卫团团围着，单是看上一眼都透出一股子肃杀来。
卫湘走在最前，提步便要进去，宫门口的侍卫伸手挡她：“娘娘留步。”
“做什么！”卫湘横眉立目，“出事的乃是本宫皇子的乳母，你敢拦本宫！”
“娘娘……”侍卫面露难色，但不等他说什么，宫门内人影晃动，容承渊走了出来。
容承渊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侧侍卫退开，向拥在宫门外的一众嫔妃一揖：“各位娘娘、娘子安好。”语毕直起身，低着眼道，“事关重大，睿妃娘娘与婕妤娘娘随奴进来，余者……”他顿了顿，“便请回吧。”
后面的嫔妃们对视一眼，只得向卫湘与凝婕妤施礼告退。
但容承渊虽是让她二人进了衷济宫的门，却一进门就命手下的徒弟将凝婕妤请去了厢房喝茶，只让卫湘随他往正殿去。凝婕妤品出些不同寻常，没再多说一句话就随那宦官去了。卫湘亦觉出不对，待凝婕妤走远，压音问容承渊：“怎么回事？”
容承渊轻啧：“别与那侍卫计较，陛下盛怒，我们都提心吊胆的。”
卫湘垂眸不语。
她对楚元煜的盛怒毫不意外——这其中恐怕最多只有三成是为着孩子的安危，余下七成是因这事出在衷济宫、出在叶夫多基娅住处，那就是把后宫争端挑到了邻国君主面前，便是不伤两国情谊也让叶夫多基娅看了笑话。
这样有失颜面的闹剧，但凡不是昏君，都是要大怒的。
卫湘需要的，也正是他大怒。

第151章 过问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卫湘步入衷济宫正殿, 穿过外殿，容承渊为她推开内外殿间的门，她便看到楚元煜与叶夫多基娅都在。
这方内殿是按照罗刹国的风格布置的, 但与紫宸殿还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殿内最尽头正当中摆有一张宝座, 就像紫宸殿这里的位置摆着龙椅。只不过龙椅前有书案, 而宝座前没有, 因为女皇喜欢在书房处理政务, 内殿只用来接见朝臣。
现下两个人都在，又都是大国帝王, 于是谁也没坐在那张珠光宝气的宝座上。他们一并坐在侧旁的位置上，中间隔了一张铺有蕾丝桌布的圆形银茶几, 茶几上放着两盏茶，里面的茶水是什么卫湘不得而知, 但茶具都是罗刹国的风格。
卫湘上前福身见礼, 楚元煜本面色铁青，见她来了，勉强缓和了三分脸色, 向她颔了颔首：“你来了。”
卫湘边起身边红了眼眶：“陛下……别怪臣妾乱想，何以有人会专对乳母下手？只怕是冲着孩子来的！”
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叶夫多基娅的神情，叶夫多基娅端着茶盏垂眸悠悠品茶,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元煜因叶夫多基娅在场而有些不大自在，但他轻咳了声，还是握住了卫湘的手。
卫湘就势上前两步，他抬眸望着她，叹道：“这不怪你多想，朕也觉得只能是如此。所幸两个孩子都无碍，下毒的凶手容承渊已在查了。”
说罢, 他侧首看向叶夫多基娅：“让陛下受惊了。”
这三个字里的确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隐忍不发的怒意。
叶夫多基娅听完林氏的翻译轻松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道：“没什么，我很庆幸两个孩子都没事。”接着她便看向卫湘，抿了抿唇，笑说，“回来的路上我正想去看看他们呢，现在既然睿妃来了，我们同去？”
卫湘一怔，继而福了福：“好。”
“失陪。”叶夫多基娅朝楚元煜颔了颔首，便站起身。楚元煜见状明白叶夫多基娅的意思，心领神会地没有随她们同去，但仍起了身，不失礼数地将叶夫多基娅送至殿门口。
卫湘随叶夫多基娅走进两个孩子所在的厢房，厢房里的两国侍女就都退出去了。两个孩子都在摇篮里安睡，摇篮边设有软椅，叶夫多基娅坐过去，卫湘跟在她身侧，见她伏在摇篮边望着云宜，沉吟了良久，用罗刹语说：“按道理这件事和我无关，但出于对教女未来的考虑，我想提醒你，这是宫廷，你不要因为心急乱了方寸。”
卫湘一愣。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没有译官在场的情况下说话，她有些惊异于自己竟大致听懂了，有几个词虽不大明白，但结合这整句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惊异之后，几分动容涌上心间，她用力点头：“多谢陛下，我明白的。”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叶夫多基娅侧首抬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孩子总会成为女人的软肋，如果能避免这一点，你将百毒不侵。至于你们的陛下……”
叶夫多基娅笑了笑：“我看得出，一直以来你将他拿捏得很好，但你只能在运筹帷幄的时候才能将他拿捏得这样好。如果你自己的心乱了，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卫湘又点头：“我知道。”
叶夫多基娅一哂，忽而摇起头来：“他现在很生气，除了因为这件事本身，他大概更恼火这事让他在我面前丢了人吧？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想，好像我没有后宫似的。当然……我的‘后宫’跟你们不一样，大家并不住在一起，也没有这样象征关系的明确头衔，但……唔，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我的情夫们也会争得死去活来，谁不明白这点事呢？”
叶夫多基娅说着觑了卫湘一眼，又道：“这话我会找机会跟他说，这样他就不会如此生气了，你大概也更能稳得住阵脚。好了，现在告诉我——凶手是谁？”
卫湘哑然，只得迷茫的摇头：“我不知道……”
叶夫多基娅从软椅上站起来，仔细端详着她：“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凶手是谁？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们的后宫里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跟你合不来吧？”
“我……”卫湘一时卡了壳。
这不是装的，她实在没料到叶夫多基娅会追问，而且追问得如此直白。对方既是客又是君，更是她女儿的教母，她不答话自是不妥的，可答又该如何答？
卫湘滞了半晌，小心地反问：“陛下，您为何追问？”
“或许我帮得上忙呢？”叶夫多基娅耸肩，“当我的情夫之间出现争端，我总会想息事宁人，我想你们的陛下也差不多。但万一下次她们真的得手了怎么办？虽然这种暗害首先会冲着皇子去，其次是你，我的教女相对安全，但失去母亲和弟弟对她来说总归不是好事吧？”
她说着睇了眼摇篮里的云宜，目光转而又回到卫湘面上，笑说：“在我这种位置上总要敷衍很多事，但相信我，我对这个教女是认真的。”
卫湘一时情绪难辨。
身在深宫，她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抱有怀疑，怀疑他们暗地里的打算、怀疑他们善意背后的动机。因此叶夫多基娅这样的表态很难不让她心生提防，可叶夫多基娅又的确没有害她的道理。
于是，她最终吐出两个汉语音节：“悦嫔。”
叶夫多基娅凝神：“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名字吗？还是你们的头衔？”
“是头衔。”卫湘不由笑了下，复又一叹，摇着头道，“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与我不对付，但……她也只是逞口舌之快，我其实并不觉得她会做下毒这种事。尤其还是把手伸到您的衷济宫里。”她低了低眼帘，“悦嫔位份不高，出身也不高，应该没有这样的本事。”
“哈哈，别这样天真。”叶夫多基娅连连摇头，“她难道没有几个有本事的姐妹吗？不要掉以轻心……算了。”好似是懒得多作解释，叶夫多基娅吁了口气，“我有数了，接下来你不必操心，让我查查看。还有你们陛下身边的那个宦官，我看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事情会有眉目的。”
“多谢陛下。”卫湘向她深福，满目的感激，继而又露出几许迟疑，含歉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叶夫多基娅道：“你说。”
卫湘说：“这几日……我都想来陪着孩子们。”言及此处，她眼眶又红了一圈。
叶夫多基娅马上道：“你来就是了。虽然我说让你避免这种软肋，但我们又不是木头，对吧？如果我的儿子深陷死亡危机，我也会花些时间守着他，这是人之常情。”
-----------------------
作者有话说：叶夫多基娅：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帮异国小美人儿。

第152章 方明 “这宫女又是何人？”
卫湘再度谢过了叶夫多基娅, 思虑再三，终是没有直接与她提及清淑妃。
有些事刻意提了便显得刻意，让叶夫多基娅自己去查出些眉目, 倒更能埋下怀疑的种子。
而后二人又一同在两个孩子的房里待了一会儿, 接着卫湘便去向楚元煜告了退。楚元煜显然很是烦乱, 便也无意与她一同离开, 只让她先行回去。
容承渊送她走了一段, 在路上问她：“女皇同你说什么了？”
卫湘想了想，便将始末尽与他说了, 容承渊有些意外，笑道：“你倒找了个好靠山。女皇在宫里毫无根基, 带来的人手也不多，查底细实是指望不上她的。但她的身份放在那里, 只消显示出三分在意, 宫中上下都更要上心些。”
“正是。”卫湘颔首，又叮嘱容承渊，“这些话你莫要同陛下讲。”
容承渊道：“自然。”
到了晚上, 楚元煜终于到了临照宫。据说此前的半日他都在衷济宫里，步入寝殿时，卫湘一眼就看出他神情疲惫。
她因而并不见礼, 而是迎上去，满面关切地环住他的胳膊，就像寻常人家的关爱心烦意乱的丈夫那样：“虽是事关皇子公主安危，臣妾也心忧得紧，但陛下还需顾念身子……”
楚元煜攥了攥她的手，有气无力的：“朕有数。”
她挽着他的胳膊与他一同坐到茶榻上，便命宫人前去传膳, 又向他轻道：“臣妾去沏盏安神的茶来。”
转身才要走，他忽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拽，卫湘猝不及防地向后一跌，正落到他膝头。
不等她反应，他双臂紧紧环住她：“陪朕待一会儿。”
卫湘滞了滞，也没应声，只是乖乖待着。
楚元煜心下是懊恼的，半是为着孩子，半是为着后宫。
……他的确觉得这场风波在叶夫多基娅面前失了颜面，因此懊恼背后算计之人丝毫不顾大局，竟敢将这种纷争摆到异国君主跟前去。
这样的心事里，怀里的卫湘让他很安心。因为她总是顾大局的，叶夫多基娅在的这些日子，她从第一天就做得很好，足够体面，也进退有度。
二人这般坐了半晌，他又想起叶夫多基娅今日单独与她待了一会儿。虽然她们近来本就经常见面，但今日却是在他在场的时候，叶夫多基娅专门避开了他。
他便问：“叶夫多基娅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卫湘早知他必定会问，垂眸浅笑：“臣妾说了，陛下可别生气。”
楚元煜侧首凝视着她：“你只管说，朕什么时候和你动过气？”
卫湘便偏过头，望着他道：“女皇说，陛下觉得这事是在她面前失了颜面，其实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她也有后宫，她后宫的人也会争得死去活来，这事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又不是不明白。”
她紧盯他的神情变化，在说到那句“她也有后宫”的时候，她就见楚元煜一片阴鸷的眼底泛出一片恍悟的微亮，说到最后，他铁青了大半日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
但他也没表露什么，只是又问：“就这个？”
卫湘认真地点头：“是。”
楚元煜失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卫湘薄唇一抿：“臣妾知道女皇想得不对，陛下才不是在意面子，是心疼孩子。”说着她环住他的脖子，情真意切地劝他说，“陛下别计较，女皇只这些日子见过陛下，自不知陛下的心。”
若说前一番话是周全了他在叶夫多基娅那里的体面，这一番话就护了他在她这里的体面。
——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岂能将颜面看得比孩子更重呢？他自当有一副慈父心肠，此时也自是全心全意地为孩子的安危忧虑。
便见他略有一阵怔忪，接着就露出欣慰，含笑凝望着她：“你明白朕就好。”
卫湘这才露出几分急切，问他：“不知可查出什么端倪没有？臣妾知道……这急不得，可敌在暗处，臣妾不得不担心他们再出手便伤了孩子。”
楚元煜不语，递了个眼色示意容承渊回话。
容承渊上前躬身：“奴审了几个平日与乳母们打交道的宫女宦官，有个叫方明的宦官招认说是自己下的药，但问其缘故，他说与娘娘和乳母刘氏都无仇怨，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又是这个缘故。
卫湘想到银竹，当时她只觉得银竹糊涂，现下看来这前程的诱惑远不止对银竹一人有用。
她一声冷笑：“毒害皇子，还说是为了前程？这很说不通。”
容承渊低眉顺目地细说：“娘娘且听听端底，便知说得通了——他下个乳母那药本该份量极微，乳母是大人，不会有任何不适。但这药长久下下去，污了乳汁，就会使得婴孩中毒，却也不致死，只是患病的症状。”
“到时御医、太医们必要悉心诊治，但病因出自乳汁，乳母却又无恙，就难以查到。皇次子继续这般吃奶，病就不会好。他再在此时献出一张可治这病症的旧方……哪怕那方子实则无效，只消他停了对乳母用的药，皇次子的病也就会渐好了，娘娘总得念着他的好处。”
卫湘拧眉：“这算盘倒打得好，可若是这样，他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以将刘氏毒倒了？”
容承渊拱手说：“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奴反复问了，他一时觉得可能是一直没算对剂量，累积至今便露了怯；一时又觉得许是因记性不好，今日反复下了药。”
“实在可恶。”卫湘垂眸冷声。
实则她心下戏谑地在想，她也是一样的可恶。
因为方明的动静她早便知晓了，乳母中领事的葛氏如她的母亲葛嬷嬷一样精明，因此卫湘早知方明在乳母的吃食里添东西，只是不知添了什么。
如今刘氏被毒倒，也并非是方明算错了剂量或者因为糊涂重复下药，而是卫湘让人给他添了点东西。
她接着又明知故问道：“就这样？便结束了？”
容承渊继续禀说：“虽然他讲起这些时的样子不似说谎，但奴顺藤摸瓜，查到他最近和一名宫女走动密切，还从他房里搜出一枚那宫女的珠花。衷济宫的宫人说常见他们两个举止亲密，还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合该结个……”他迅速扫了眼皇帝的神情，“对食。”
“那果真是极亲近的关系了。”卫湘轻哂，“这宫女又是何人？”
容承渊再行拱手：“是文妃娘娘宫里的，唤作应星。”

第153章 应星 “掌、掌印……奴婢当真不识得方……
楚元煜只觉膝上的美人突然一颤, 抬眸看去，正对上卫湘的一脸愕色。
“文妃姐姐？不可能！”卫湘道。
容承渊略带宽慰地笑了下：“娘娘莫急，这个应星虽在文妃娘娘宫中当差, 但奴适才查了宫里的档, 她调去文妃宫中侍奉的时间不长, 也并不在文妃近前伺候, 想来说不上是文妃的亲信, 此事多半与文妃无关。”
卫湘稍松口气：“但愿如此。”顿了顿，又问他, “那应星可招出了什么？”
容承渊揖道：“两刻前才摸出她来，现下奴已差人去文妃那里提人, 但还不及审问。”
卫湘点点头：“辛苦掌印了。”
“不敢当。”容承渊神情谦逊，语毕复又一揖, “奴先告退了。”
楚元煜没说什么, 任由他退了出去。而后卫湘与楚元煜一并用了膳，又各自去沐浴更衣，回来后卫湘原想再学一会儿罗刹语, 但见楚元煜盘坐床上，腿上摊放着一本奏章，右手却用力按着太阳穴, 看起来疲惫得紧，她便打消了学罗刹语的念头，上前坐到他身侧，伸手收了那本奏章，温声劝道：“陛下劳心伤神了大半日，今日早些歇息吧。”
“罢了。”楚元煜重重舒了口气，任由她将奏章递给宫人收走, 自顾躺了下来。
卫湘先为他盖了被子，而后自己也直接上了床，宫人放下床幔就退出去，但留了几盏灯。卫湘侧身躺着，一手搭在他胸膛上，剪水双瞳盈盈望着他，灯火从床幔间的缝隙处透过一缕，显得她的目光柔和又多情，她心疼道：“这事自有宫人们去查，陛下别再想了。”
楚元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她圈进怀中。
这晚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睡了整夜。卫湘记得在她最初得幸的时候，他每晚都是要尽兴的，一夜几次的时候也并不少见。现下随着时间推移，他在她这里只安静睡觉的次数倒越发多了。
这可是对她淡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还是常来她这里，纵使去年才有新宫嫔入宫，她的名字在彤史上也仍占据了半壁江山。
所以，她倒觉得他这是更在意她了。
抛开床笫之欢，他仍旧愿意同她待着，该是心里多少真有了些她的位置。
这是件好事，无论她心里是否真的有他，这都是好事。
翌日天明，卫湘梳着妆，见一才七八岁的小宦官进了寝殿。他似有些紧张，入殿见卫湘在梳妆就没有上前禀话，规矩很好地束手站在墙边。
卫湘笑了声：“怎么，第一日近前当差的？什么事，说吧。”
那小宦官神情一紧，死死低着头上前，小声回道：“奴是容掌印的徒弟，今日确是第一日当差，让娘娘见笑了。掌印差奴来禀娘娘，说他一会儿要审应星，娘娘若有兴趣，可去瞧个热闹。”
卫湘打量着他，眼中不失欣赏：“掌印了徒孙都有好些的，大多比你年长一些，倒还肯收你当徒弟，可见你很机灵，叫什么名儿？”
小宦官忙拱手回道：“娘娘换奴小阁子便是。”
卫湘又问：“全名是什么呢？”
小阁子被问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忙又回话：“奴叫阁天路。”
卫湘轻讶：“这可真是个少见的姓，你若不说全名，我还当是名字里有个阁字。天路倒是个好名儿，听着大气又吉利的。”
遂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诉掌印，我一会儿就来。”
阁天路却拱手说：“奴在此等候娘娘。”
也罢。
卫湘便任由他候着，自顾梳了妆，又用了早膳，才不紧不慢地找容承渊去。这般出了门，她才知阁天路留下领路实在很有必要，方才阁天路让她“去瞧热闹”的时候，她只道是在宫正司，现下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永巷极偏僻处的一间院子。
这院子她从前做宫女时理应路过过数次，但从不见有人进出，只当是废弃的，也就不曾留意太多，如今才惊觉这原是容承渊执掌的一方刑房，一时便又好奇，既是刑房，她怎么一点审犯人的动静都没听到过？
这地方离花房与做钟处可都不远的。
步入头一进院门，她见到了容承渊。容承渊不说话，只带着她往里走。待得进了第三进院，她方知这地方的妙处。
原来此处虽在地面上也有刑房，但并不常用，大抵只是寻常问话之所。真正能动大刑的地方设在地下，入口在厢房之中，审犯人时隔着地面就足以隔绝大部分声响了，再关上通往地面的木板、阖上院门，周遭自然什么也听不见。
在他们走近时，候在入口一侧的宋玉鹏上前揭开了木板，通往地下的台阶很有些陡，容承渊走在前后，一言不发地伸出左臂，卫湘会意地搭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下面去。
楼梯下是一条幽长的甬道，只听甬道那头，女子尖声骂道：“什么珠花，什么方明？我不识得他！听都没听说过！你们休要栽赃于我！我好歹也是文妃娘娘跟前的人，你们怎么……”
话及此处辄止，隐闻一声清脆的耳光，接着传来的是张为礼的冷笑声：“狐假虎威什么？你也不想想，文妃娘娘掌六宫之权，若没有她点头，咱们能押了你过来？我劝你老实些，把该说的都说了，若你当真无辜，咱们也不冤枉你。”
甬道不长，张为礼话至末处，卫湘和容承渊离这方刑房已只剩几步之距。
容承渊停下脚，向左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卫湘侧首瞧了瞧，身侧这间屋该是应星隔壁的屋子，此时房门大开，应该就是容承渊备给她“看热闹”的地方了。
她颔了颔首，举步走进去。这也是一间刑房，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五花八门的刑具，看着很是瘆人。但容承渊倒也贴心，专门添了几盏宫室里常用的多枝灯来，将这屋照得灯火通明，也就没那么阴森可怖了。
离门两步的地方早已备好一张椅子，卫湘过去安坐下来，容承渊则进了前头那间刑房。
“掌、掌印……”应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明显的惧意，再不敢外强中干地质问了。
容承渊坐到与她正相对的那张花梨木大椅上，右手稳稳接过阁天路奉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是你自己说，还是咱家来问？”
应星薄唇战栗不止，卫湘隔着一道墙都听出她吓得快哭了：“掌、掌印……奴婢当真不识得方明。”

第154章 收获 “这只能朕亲自教你。”
卫湘垂眸, 淡漠地听着。
她是相信应星真不认识方明的，因为方明与银竹显然是一个路数，当时怂恿银竹的人藏得那样好, 到了方明这里若直接让应星与方明联系, 那未免也太粗糙了。
不过这不打紧, 不仅应星不认识方明不打紧, 他们背后究竟是谁也不打紧。
容承渊冷笑：“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儿？”
“不……不……”应星连连摇头，“奴婢当真不识得他, 什么、什么同乡……许是巧合罢了。”
容承渊眉宇轻蹙，略显出三分不耐, 他将手里的茶盏递回给阁天路，抱臂打量着应星, 口吻悠哉：“我告诉你, 那枚珠花是罗刹女皇的人从方明房里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如今你说不认识——怎么，堂堂罗刹女皇栽赃于你？你自己听听这可信吗？”
“什么……”应星一时愣住了。
卫湘讶然, 她侧首沉吟，怎么听都觉得容承渊这话不是在诈应星，那便意味着叶夫多基娅插手之后真从方明房中搜出了刻有应星名字的珠花。
她只能说, 容承渊反应可真快。
她只是跟他说了叶夫多基娅有意相助，他当即就把叶夫多基娅做进了局里去。
叶夫多基娅的人从方明房里搜到了应星的东西，这件事就不可能草草揭过了——叶夫多基娅位高权重又不认识应星，总没道理费力栽赃她，那这便是铁证如山。
那么，事关皇次子的乳母，便关乎皇次子的性命, 多少也关乎叶夫多基娅的教女的将来，大偃哪怕仅仅是为了情分，也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
又听容承渊道：“你与悦嫔间的联系我们也已摸到了，女皇亦已知情，你若偏不肯说，咱家只好用些不大好的法子。”
这话同样不是在诈应星，充其量是暗示。
他在暗示应星他想听到的结果。
然而却听应星说：“什、什么……”
虽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但语气里埋了太多的诧异与心虚。卫湘隔着一道墙看不到应星的神情都觉出不对了，容承渊与应星相隔一丈面对面坐着，更将应星眼中的不可置信尽收眼底。
一时间墙内墙外的两个人心下都在笑想：哟，意外之喜啊！
卫湘本打算栽赃来着，没想到竟歪打正着，栽赃到了真凶头上。
容承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拧眉睇着应星，吩咐张为礼：“问吧，该用的刑都可以用。她与悦嫔的来龙去脉，我尽要知道。”
说罢他就出了门，行至隔壁，朝卫湘颔了颔首：“要动刑了，别听了。”
“嗯。”卫湘点点头，依言站起身，随他往外走。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怕酷刑，更不怕听别人受刑的动静。永巷里长大的宫人，自幼就是和这些可怕的声响相伴的，连被活活打死的人都不只见过多少，哪还会怕听什么声音呢？
只是他既有此好心，她领他的情也没什么坏处。
在她踏出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甬道尽头传来应星撕心裂肺的惨叫。
当日晚上，应星就什么都招了。卫湘记得此前他们曾数次在审问之事上吃过哑巴亏，遇到过性情刚烈死咬着不肯招认的宫人，也遇到过像银竹、方明那样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
但应星显然不是不自知，容承渊又意外地直接探到了她与悦嫔的关系，她心里的支撑倏忽间崩盘，也就由不得她不说了。
张为礼将供状呈进紫宸殿的时候，卫湘恰好在紫宸殿伴驾，楚元煜对她认真学习罗刹语一事似乎既感意外又有欣赏，趁这日无事竟与她同坐案边，一起学了会儿。他原也学过一些，语法、写法都学得尚可，读音却让他为难。
卫湘却没有这样的弱点，无论什么古怪的读音她都学得又快又标准，连叶夫多基娅都曾夸她说：“如果闭上眼睛，你听起来就是个罗刹人。”
楚元煜很快也发觉了她的这个长处，不由赞道：“小湘果然聪明，学什么都快，朕倒比不上你。”
卫湘心底轻栗，忙笑说：“臣妾长日无聊，日日都能大把的闲时来学这些，陛下日理万机，哪能这样比的？”
楚元煜失笑，抬手便拍她的额头：“谦虚什么？聪明是好事，当得起你那个睿字。哎……”忽而一闪念，他觉得她或是听了什么闲话，又语重心长道，“你也别听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闲话，不论男女，多读些书总是好的。你既聪明好学，日后想学什么只管与朕说，朕若能找人教你就给你找来。”
这话倒让卫湘真有点意外了。她素知他的“怜香惜玉”大抵有七八分的自欺欺人，但这番话里，也总归有七八分的真心。
她适才怕他觉得她学得比他更快会心生不满，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转念想想，他这样的态度倒也对。嫉妒自是人之常情，可他不仅是现在坐拥天下，更是自降生起就注定要坐到皇位上。他自幼就有最好的师长，读着翰林们精挑细选的圣贤之书，他自然会有容人之量，也会平和地欣赏。
卫湘美目一转，以说笑的口吻道：“陛下这话说的，臣妾若想学政务，陛下难道也找人教臣妾？”
“这的确不行。”他的脸色骤然沉肃，下一句话却是，“这只能朕亲自教你。”
卫湘哑然说不出一字。
……她能说什么呢？
这话极有可能只是哄她玩的，可哪怕只是哄她玩，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也绝非易事。
楚元煜以手支颐，思索着道：“可从《大学》《中庸》开始，《论语》《孟子》也可慢慢学着。之后再读《孙子兵法》《资治通鉴》，《贞观政要》也甚好。”语毕他就笑着吩咐容承渊，“将这些书取一套新的来，倘有人问，就说是朕突然想重读了。”
卫湘见他认真，惊得站起身来：“陛下真让臣妾读这些？”
张为礼便是此时进的殿，正好撞上卫湘一惊一乍的反应，不由顿了顿，扫了她一眼，继而躬身双手呈上供状：“陛下，应星已然招供，此事与文妃无关，概是悦嫔指使。”
“悦嫔？”楚元煜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思索还有什么书能拿给卫湘读，闻得此事，眉心倏皱。
他对“悦嫔”这个结果显是意外的，卫湘不着痕迹地睇了眼他的神情，拧眉问张为礼：“悦嫔岂有这样大的本事？你们别是让她诓骗了。”

第155章 悦嫔 悦嫔这看人的本事倒比他更胜一筹……
楚元煜接过供状, 定睛一看更是诧异。
供状厚厚一沓，怎么看也不是只有这次的事。
他一目十行地读着供状，卫湘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眼见他的脸色一分分变得沉郁, 识趣地垂眸向他一福, 轻道：“臣妾先告退。”
这实则也不全是为了“识趣”, 她也迫切地想要知道应星都招出了什么, 可眼见他脸色不善，她也不好非凑过去与他一同读那供状。
于是在退出内殿时, 她睃了一眼容承渊，容承渊本也要去为她寻书, 借着这个由头正可顺理成章地与她一同出去。
二人出了殿就一同往后头走，卫湘侧首打量容承渊：“你可看过供状了？”
容承渊颔首：“看过了。应星招供之后有份供状原稿, 只是写得潦草, 需得誊抄之后再呈给陛下，所以现在才送来。我午后就看了那原稿。”
卫湘满意地一哂：“那她都招供什么了？竟有这样厚厚一沓。”
容承渊眼眸微眯，意味深长道：“咱们一直摸不清阵脚的事, 算是都有了个答案。”
卫湘一惊：“背后都是悦嫔？”
“算是吧。”容承渊颔了颔首，“我也才知悦嫔竟有这样的本事，让这许多宫人对她死心塌地。”
卫湘不可置信：“如何办到的？！”
“简而言之, 她很会让人念他的好，纵使被她指使去做那些阴谋算计，心里也觉得她是个善人。其中甚至有许多并非受她指使，而是见她难过便主动请缨的，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不会将她供出来。”
卫湘越听越是错愕，她素来觉得悦嫔性子浅薄, 宫中诸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看法。
若依容承渊这样说……这便都是装的么？！
几年如一日地这样装下来，本身已不是易事。
再仔细想想，卫湘拧着眉又说：“只是这样？那她运气也太好了，前前后后可有不少事呢，竟真的都没牵连到她。”
容承渊轻啧：“运气固然是有的，我却也得承认，她是真有些看人的天赋，用人一用一个准儿。应星其实也对她死心塌地的，若不是我先把她说了出来，应星也未见得会招。”
他言及此处，心下有些自嘲地想，悦嫔这看人的本事倒比他更胜一筹。
他也看错人过几回，尤其女人，他总不大摸得透。
包括……
他下意识地乜了眼卫湘。
是了，包括她。在她这一步上，他走眼得比选定褚氏还厉害。
褚氏只是蠢一些，又不够沉稳，所以后来变得飞扬跋扈，惹了不少是非。而她已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他明知如此却偏不肯脱离，他简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卫湘自是不知他在腹诽这些，沉吟了会儿，问他：“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悦嫔？”
容承渊即笑道：“悦嫔既不得宠也无家世撑腰，此番还牵涉到叶夫多基娅女皇，陛下必会严惩，我看她这条命是决计保不住的。”
卫湘重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
“你倒对她挺上心的。”容承渊打量着她，“从前的恭妃、杨氏都只是入了冷宫，倒也没见你多想让谁死。”
“悦嫔可不一样。”卫湘抿笑，“我早些日子与你说过清淑妃的蹊跷之处，后来又隐隐觉得悦嫔不大对劲，顺着细想下去，清淑妃那样的性子在宫里实是难活的，便是陛下也对她渐有了不满。可她不仅活着，还位置四妃过得春风得意，合该是有人替她把脏事办妥了。”
容承渊凝神不语。
卫湘轻哂：“所以，悦嫔就是她的另一张嘴。悦嫔的那些逾矩之语总能说完才被清淑妃喝止，是因为那本就是清淑妃想说的。同理，悦嫔也是清淑妃的另一只手，清淑妃想害又不愿自己动手去害的人由悦嫔代劳，清淑妃才得以维持这样的高洁和与世无争的样子。”
——若清淑妃一直这样维持着，她还真没什么法子，可清淑妃自己失了分寸。
在云宜认叶夫多基娅女皇当教母的事上，清淑妃那样着急，虽是为着后位也算值得，但到底是露了马脚。
她的心急让卫湘发觉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无争”，她心里也有欲.望，只是遮掩得很好。但在真正关乎成败的事上，她便遮掩不住了。
卫湘恍惚又想起自己刚得封时的几件事，一则是清淑妃与皇后较劲般的颁赏——此事她当时并不太在意，因为谁都知道清淑妃原该是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意味着她有什么算计；可后来再有一件事，是她初次去拜见清淑妃，见她的榻桌上放着一托盘的护甲，各个工艺精湛、样式精巧，而且各个镶满珠宝。
……须得知道，清淑妃素以“宠辱不惊”之态示人，衣着打扮也清新淡雅，并不喜好奢华，那样华丽的护甲她从未见清淑妃戴过。
只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多想。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只是尚工局依例送去的，那时清淑妃虽还是清妃，但也位份尊贵，她便以为清妃的份例里就有这样的东西。
如今自己也至妃位，她再回想这事，才知妃位的份例中也并没有那许多奢华的护甲！
所以清淑妃桌上的东西，要么是帝后特意赏的，要么是旁人送的，要么便是自己专门托工匠制的。可无论帝后还是旁人都觉得她不喜欢这些，大抵不会送这样的东西给她，也就只能是她专门找工匠制的了。
明明喜欢却不能示人，那样漂亮的东西都只能藏在自己房里悄悄把玩，清淑妃也真是忍得辛苦。
这样一个隐忍蛰伏的人，也称得上是个劲敌了。
卫湘玩味地盘算这些，暗想自己除掉悦嫔，便是砍了清淑妃最要紧的左膀右臂。清淑妃又那么想要后位，不能因为没了悦嫔就什么都不做，日后许多事情就不得不自己动手了。
这才是她在这个局里真正想要的结果。
只是这还不够，她最好还能在皇帝心里埋下一份更深的怀疑，这样只消清淑妃日后稍有差池，这份怀疑就会冒出来一点、再冒出来一点。

第156章 求见 为着后位丢卒保车，多年的姐妹也……
大概是卫湘还没回到临照宫的时候, 悦嫔就被押进了宫正司去审。
卫湘回去后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殿中久久不言，心里有股子不安挥之不去。
……她似是有些疑神疑鬼了, 现下的一切都合她的心思, 万事顺利应是好事。
可不知是不是太顺了, 她心里倒有点不安, 总觉得不踏实。
依着容承渊从应星口中挖出来的事, 悦嫔远比她先前预想的更厉害，就像条蛰伏在草木间的毒蛇, 时时窜出来杀人，又总能全身而退。
可这回, 怎的就这样顺利地将她直接挖出来了呢？
卫湘陷在疑云里，却也知道只凭这样想是断断想不出答案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 皇帝到了临照宫来, 卫湘总算得以将心思从苦思冥想里抽离出来，只是抽离的过程有些吓人——一室清静里，她乍闻皇帝在外面训斥宫人, 铿锵有力地喝出一声：“滚！”
卫湘鲜少见他这样，当即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透过半透的窗纸, 她只见院中的宫人们都已跪伏在地。被他亲口训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应是她封妃后才拨过来的，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卫湘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都看出她在发抖。
卫湘皱了皱眉，起身向外迎去。琼芳候在内殿与寝殿间的殿门处，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她出来就忙同她一道往外迎, 卫湘边走边压音吩咐：“把那小丫头带到后头去，免得再触了霉头。一会儿近前若能让御前的人当差，咱们的人就都避着些。”
琼芳颔首应了声诺，主仆二人才要迈出门槛，楚元煜已风风火火地先一步入了殿。
卫湘只得就此驻足，福身见礼，楚元煜看见她，勉强压制住火气，伸手扶她。
卫湘起了身，抬眸望着他打趣：“天都这样晚了，陛下此时动怒，夜里可要气得睡不着了。”
楚元煜不说话，铁青着脸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她借着慢他两步的机会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唇角转过一缕笑，低了低眼，她心下就安了些。
待入了寝殿，卫湘与皇帝一同坐到茶榻上，依偎在他身侧问：“陛下何以这样动怒？是为着悦嫔？”
楚元煜闻言想与她细说经过，但似是才刚一想他就烦躁起来，眉宇狠跳，一声叹气随之而来。
他连连摇头：“悦嫔作恶便罢了，清淑妃也不分是非。”
卫湘一怔，下意识地又望了眼容承渊，接着问：“淑妃娘娘竟牵涉其中么？”旋即自顾摇头，“陛下莫恼。宫中皆知清淑妃最是宠辱不惊，若此事当真牵扯到她，恐怕也是误会，要么便是悦嫔胡乱攀咬她。”
她争辩得一脸真诚，看上去端然就是一心一意为清淑妃说话的模样。
楚元煜苦笑着长叹，连连摇头：“无人攀咬她，偏她要来给悦嫔说情，说悦嫔只是一时糊涂，求朕念在悦嫔入宫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卫湘呼吸一滞，眸中露出讶色。
她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抹讶色，又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将这抹讶色缓去了，和善地笑道：“清淑妃平素不大与旁人走动，唯独与悦嫔交好，割舍不了这份姐妹之情也是有的。况且悦嫔才落罪，清淑妃大抵也不清楚她究竟犯了什么事。”
楚元煜一声冷笑：“什么割舍不了姐妹之情，朕看她是愈发托大了！”
卫湘心弦稍顿，眼中又一抹诧异划过，这次有八九分都是真的。
哪怕是尚未探知清淑妃的为人时，她也早便知道清淑妃不是个好想与的主儿，嫔妃们私下里说起此人亦是嘲弄更多。可楚元煜与清淑妃青梅竹马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正因这情分，众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都对清淑妃有几分面子上的恭敬。
至于楚元煜本人……虽然卫湘此前也听他说及过一些对清淑妃的不满，譬如那句清淑妃时常念及的“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就让他尴尬，但她想人与人的相处本也无法事事周全，哪怕是她和姜玉露也总有让彼此不满意的地方，便也不觉得那点子事会伤了他与清淑妃的情谊。
可现如今他说出这种话，听上去就不大一样了。
卫湘心生快意，但仍稳住了，不动声色地笑道：“陛下别这样讲，让宫人听了不知要传出什么来，总要顾一顾清淑妃娘娘的面子。”
“朕就是太顾她的面子了！”他声色愈冷，“朕总念着与她少时的情谊，许多事懒得计较。知她不爱与人打交道，许多礼数也不束着她。可如今的事出在衷济宫，惊动了罗刹女皇，既关乎皇嗣性命又关乎大偃的颜面，她还敢来为罪人说情，太不识大体了。”
卫湘听得心里幸灾乐祸，仍摇着头轻叹：“理是这个理，可清淑妃关心则乱，又哪里顾得了那么多？陛下不允她所求之事也就罢了，别为她的糊涂气坏了自己。”
她说到后头，语中掩不住对他的关心。楚元煜侧首看看她，揽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她若能有你一半体贴，朕也不与她置这个气！”
卫湘抿唇低了低眼，心下暗暗揣摩这话里有几分是因生气，又有几分是当真的。
……她挺想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不是真的已胜过了清淑妃这“旧人”？
帝王的真心虚无缥缈，输赢也无关紧要，但这关乎后位之争，输赢就太紧要了。
.
往后两日，阖宫都听说清淑妃屡次去往紫宸殿求见，皇帝却对她避之不见，不仅如此，协理六宫之权也被重新交到了凝婕妤手中，宫中便又恢复了文妃与凝婕妤一同执掌大权的格局，这对卫湘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素与清淑妃不睦的嫔妃们则因此得了好大的笑料，众人在卫湘宫中小坐时说起此事，丽充华笑道：“我还当青梅竹马的情分多稀罕呢，原来也能吃这闭门羹？”
众人好一阵笑。
第三日，听闻皇帝终是见了清淑妃，再传出的消息却令众人咋舌，就连消沉避世的敏贵妃也被炸了出来，着人请文妃与卫湘前去喝茶，拧着眉说：“苦苦求见了三日，谁能想到她竟是求陛下严惩悦嫔呢？这下好了，陛下也说不得什么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敏贵妃与清淑妃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过节，起码明面上没有。只是面对后位，她们谁也不能装傻，立场总要明明白白才好。
文妃直言道：“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才知她原来精明得很。为着后位丢卒保车，多年的姐妹也顾不上了。”

第157章 饯行 事涉两国，平稳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些议论将清淑妃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就连叶夫多基娅也听说了。叶夫多基娅虽无意干涉邻国君主的后宫，但也不介意将此事当做一个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卫湘再去见她的时候, 两个人吃着点心喝着浓郁的红茶, 叶夫多基娅就问起了清淑妃的事情。
卫湘闻言挥退了宫人, 想了一想, 温柔不失客套地告诉叶夫多基娅：“她与我们的陛下青梅竹马, 出于对夫君的爱慕，我不想与您背后谈论他所喜爱的人, 更不想让宫人们听到这种议论。”
她从未在叶夫多基娅面前有过这样近乎疏离的强硬，叶夫多基娅听得眉心轻轻一跳, 首先忍不住夸赞了她一句：“你的罗刹语水平真是突飞猛进。”
接着便垂眸笑起来：“我只是随便问问，打发时间而已, 你不愿说就算了。”说着她耸了耸肩, “不过，你下次直接拒绝就好了，不必找这么生硬的理由。”
卫湘一怔, 目露不解：“什么？”
叶夫多基娅轻笑：“楚元煜哪有这么喜欢这个人？亲爱的，我虽然对他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我也是个皇帝, 你不能把我当傻子哄。”
卫湘心头悚然一惊，蓦地站起身，束手不无紧张地解释：“陛下，我并没有欺瞒您，她……”
“好了。”叶夫多基娅笑看着她，睇了眼旁边的座位，“我只是发个牢骚, 坐。”
卫湘抿唇缓了一缓，到底落座回去，但还是继续解释道：“陛下，她的确与我们的陛下青梅竹马，我并没有欺骗您。其实……她早就与陛下订婚了，如果不是她的祖父去世的时间不巧，她本应成为陛下的正妻。”
“有这回事？”叶夫多基娅眸光微凛，露出几许歉意，“好吧，我误会你了。”
继而却又话锋一转：“但我想，我也没说错。”
卫湘有些迷茫：“您指什么？”
叶夫多基娅耸肩：“我觉得楚元煜就是没有那么喜欢她。相信我，如果他真的喜欢，他就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她。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在她主动到我这里来之前，我都不太听说过这个人，她的衣裳首饰也远不如你漂亮，这可不是对待心中真爱的态度。”
卫湘哑了哑：“清淑妃与我不同，她不在意这些。”
……其实现下她也并不信服这一点了，但在叶夫多基娅面前她只能这样说。
叶夫多基娅笑出了声：“哈哈，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了，我只能说……”她的笑意淡去，神情变得意味深长，“我知道政务与你没什么关系，甚至你要刻意地远离它才更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但你还是应该清楚你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在很多事情上，他可能远比你所认为的更像个皇帝。”
叶夫多基娅言道即止，卫湘的目光凝结在她的神情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就算她问，叶夫多基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但她仍然是感激叶夫多基娅的，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足以让她明白，叶夫多基娅或许有任性潇洒的时候，但远比她更深谋远虑，让她劳心伤神的后宫相争在叶夫多基娅眼里什么也不是。
所以很多时候她会隐隐觉得，身为女皇的叶夫多基娅看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的感觉或许和大人看小孩子差不了多少。
面对这样的悬殊的差距，叶夫多基娅还愿意点拨她，便可算是纯粹的善意了。
她也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明白叶夫多基娅的深意。
因此在楚元煜真的为她寻来那些史书政书，手把手教她读的时候，她没再有任何推辞。这其中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两位女博士带她读过的，只是楚元煜不知情罢了。所以楚元煜讲起这些，只觉得她一点就透，卫湘则发觉虽是同样的内容，楚元煜讲起来却有许多想法与两位女博士截然不同，这大抵便是君臣间的差异了。
又几日后，悦嫔如容承渊所料的那样被废位赐死了。
她没有家世撑腰，膝下亦没有皇子公主，又犯下了戕害皇嗣这样的重罪，废位赐死后便连丧仪也尽省了，草席一卷丢去了乱葬岗中。宫中不必刻意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但也不会再有什么人提及她了，她本就无足轻重的名字会被迅速遗忘，过不了多久，“悦嫔”这个称谓也会被埋进故纸堆里。她曾居住的宫室或许在下一次大选后就会住进新人，曾经属于她的那些首饰衣裳日后也会被赏给新主。
一个出身平平的女人在宫中得了幸，也曾风光过，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在旁人看来自是凄凉的。
卫湘心里却并没有为她生出多少唏嘘，因为在她看来，这样的结局如此多见。
且不说宫中毫无依靠的人无声无息地死了多少，就是恭妃那样身份又如何呢？世代簪缨的人家风格无限，但只消天子一怒，覆灭也不过在朝夕之间。
一场风波便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事情开局在衷济宫里，引起的震荡极大，收场却收得又快又安静，几乎有点虎头蛇尾。
可这也确是最合适的结果了，因为这意味着平稳与大事化小。
事涉两国，平稳就是最好的结局。
三月，在上巳节的春风拂面之后，一再将返程时间推后的叶夫多基娅皇帝终是要起驾返回罗刹国去了。
她离京那日群臣相送，楚元煜更亲自将她送到了城门处。卫湘依旧陪伴在侧，但因叶夫多基娅认云宜做了教女，卫湘此时的身份比当日迎叶夫多基娅入城时更紧要了些。
叶夫多基娅在登上马车前从乳母怀中接过云宜，依依不舍地一再亲吻了孩子的额头，温柔无限地道：“我们离得太远，我不知道下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但我希望她能记得我这个教母。如果她以后想来罗刹国游览。任何时候我都欢迎她，她在那里会获得和我的儿子一样待遇。”
卫湘衔笑道：“等她开始学说话，我就会让她学习罗刹语。等她会提笔写字了，就让她给陛下写信。”
“我也会给她写信的。”叶夫多基娅微笑着抚摸孩子的额头，“我写起信来话很多，罗刹国的一切趣事我都会讲给她听，你不要嫌我烦才好。”
卫湘和楚元煜听得都笑了，楚元煜一壁揽住她，一壁向叶夫多基娅道：“看来朕和小湘也要努力学罗刹语了，日后好给孩子读信。”
“我也会学汉语的。”叶夫多基娅一哂，“她的父母都很聪明，我可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差劲的教母。等着吧，你们很快就会收到我用汉语写来的信了。”
-----------------------
作者有话说：卫湘：[狗头]要不要让她知道她这是开启了多恐怖的挑战啊？

第158章 再起 卫湘虽没推拒，这场晋封却并不顺……
叶夫多基娅离开后, 宫中朝堂都松了口气。
虽然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两国君臣相处愉快、宾主尽欢，但邻国君主在这里总归让人不得放松。现在他们一行人总算离开，大家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劲, 尤其礼部、鸿胪寺和尚宫局、尚仪局, 气氛一时欢快得宛如过年。
楚元煜也知众人辛苦, 当日就在宫中朝中都颁了赏。他颁赏时卫湘正在紫宸殿伴驾, 兴致勃勃地看着宫人们将琳琅满目的珍宝搬进大殿, 再在他指定赏给何人后一一搬出去。
卫湘一眼看中了一口小钟，这小钟是只有五六寸宽、七八寸高, 放在地上是不合适的，只能放在案头。样式做成了一个尖顶的小房子, 通身都是银质，门窗、烟囱都做得精巧逼真。
殿里东西太多, 楚元煜的心思又都在颁赏上, 便没注意这件东西。冷不丁地一回头看见卫湘半蹲在桌边盯着它看，不由失笑：“看上什么了？你只管先挑出来留下。”
卫湘一哂，指了指这小钟：“这钟陛下替臣妾赏了阮氏吧, 她这些日子教臣妾罗刹语尽心尽力，女皇常夸臣妾聪明，有七八分都是她这老师的功劳, 臣妾该好好谢她的。”
楚元煜爽快道：“那你自己拿这个去谢她，朕再另外行赏。”语毕顿了顿，又摇头，“她固然是好老师，女皇夸你却和她没关系，你本就聪明，谁也掩不去的。”
卫湘红着脸抿唇：“陛下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马上又说：“西施哪有小湘好看？”
卫湘脸上愈发热起来, 起身几步行到他面前，抬手捂了他的嘴，轻声嗔道：“这许多宫人都在，陛下可少说些吧。”
楚元煜笑而不言，卫湘眨眨眼，又一指与那小钟同放在桌上的一只镀金镶多宝的小衣箱：“那钟臣妾赠与阮氏，这衣箱陛下赏给林氏可好？她在女皇跟前当差兢兢业业，可算是为大偃撑住了场。臣妾听闻她已定了婚约，这衣箱给她添妆再体面不过了。”
楚元煜自然没有异议：“听你的。”说罢就让宫人一一记下，银质小钟姑且送去临照宫，由卫湘给阮氏，衣箱直接赐给林氏去了。
这样的行赏对卫湘而言是进退有度的——林氏不是她身边的人，由天子颁赏是她在守身为宫嫔的恭谨本分，但有容承渊在，颁赏的宫人自然会让林氏知道这份厚礼是谁挑定的。
等这些赏颁得差不多了，楚元煜缓了口气，忽而一连串地说出十几样东西来。
这些东西有的出自罗刹国、有的是大偃各地的贡品，种类繁多，各不相同，但件件价值连城。卫湘如今见的世面愈发多了，只听了三两件就觉这是难得一见的厚赏，更听得出这应该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待得都说完，却听他道：“这些都送到临照宫去，再命礼部好好择个黄道吉日，封小湘做宸妃。”
“陛下？”卫湘心里一惊。
宸妃位居从一品三夫人，且是三夫人之首，位在淑妃之前。
楚元煜并不待她多说，攥住她的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诞育一双儿女有功，陪伴女皇也有功，更别提女皇还成了你所生公主的教母，这宸妃的位子是你应得的。”
卫湘缄默不语。
她其实也不觉得自己“不应得”，只是经了悦嫔一事，她与清淑妃的矛盾算是被呈到了明面上，现下最是她事事谨慎的时候，他突然下这样一道旨，于她而言猝不及防。
卫湘于是不得不从惊异中强定住神，仔细思索之后，终是没说什么。
……分庭抗礼已在所难免，后宫嫔妃都已默契地开始站队，她此时若能在位份上压过清淑妃，不仅是风光和荣耀，更能让站在她这边的人安心、让摇摆不定的人心里倾斜。
再说，他言及的那些功劳，不仅他知道、她知道，朝堂后宫更人人都知道。
那她又何必谦逊？她又不是清淑妃那样宠辱不惊的淡泊性子！
然而卫湘虽没推拒，这场晋封却并不顺利。
对此，卫湘原算是心里有所准备的，她知晓自己出身寒微，觉得有些迂腐的朝臣必要从中作梗，与清淑妃、恭妃交好的人家也不会愿意看到她坐在这样的高位上，自然要竭力阻拦。
可到头来，此事遭到中止的缘故却与这些的关系并不大。
她诞育皇嗣有功，便是最迂腐的朝臣见皇帝偏宠的是一个好生养的女人，也就闭了嘴。至于与清淑妃和恭妃交好的人家，清淑妃家里在朝中已无男儿为官做宰，众人大可不必为了那点义气触怒圣颜；恭妃因大罪连累全家，众人皆知此事在皇帝跟前已是禁忌，自也不会为她强出头。
于是令卫湘暂不得晋封的乃是真正的“国事”——去年年末惨败格郎域突然再度起兵进攻大偃，虽然前次的兵败让他们已困顿不堪，但不知怎的，将士们竟像疯了一般杀红了眼，不仅来势汹汹，而且攻下一城便屠一城。
在消息禀入宫中的时候，他们已在三日里屠尽了三城，边关百姓死伤近二十万。
陶才人从父亲的家书里听闻了此事，与卫湘喝茶时说起来，眼眶都是红的：“我爹说，他们就连刚降生的婴儿都没放过，还有没生下的……被他们用刀生生从母亲腹中挑了出来。城中土地都被血色镀满了，浸了足有两三寸深，他们杀完人还架起大锅烹煮分食，许多百姓连尸身也没能留下！”
如此惨烈的情形，引得大偃举国上下怨愤四起，天子在这样的怨愤里加封宠妃便是说辞再充分也会遭恨，卫湘也无法允许自己在几十万冤魂的注目下迎接这种晋封的“喜事”。
敏贵妃的父亲帮朝廷置办粮草，忙得脚不沾地，敏贵妃提起这些也恨得咬牙：“这些人是疯了么！两国交战，他们抢粮草、抢钱，亦或对大偃将士毫不留情便都算了，可连无辜百姓也不放过，这是什么道理？早知如此，去年大胜时就该将他们都杀了，没的如今让自己人这样受苦！”

第159章 发疯 清淑妃是与他一同到的。
敏贵妃的义愤填膺, 卫湘并没有附和。
因为敏贵妃的心情她固然是理解的，可或许因为现实太过惨烈，她反倒难以被纯粹的情绪搅扰, 蓬勃的悲痛让她得以思考得更加冷静。
继而她又意识到, 她懂了许多从前不知的事情。
若是以前听到“屠城”这两个字, 她大抵会觉得这意味着单纯的杀戮, 敌军冲进城就开始四处屠杀, 不留活口是他们唯一的目的，所有参与其中的敌军都是天生的禽兽,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性没有悲悯，百姓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消逝的生命是对他们的犒赏。
可现在她却明白, 屠城不是这样的。
天生的禽兽没有那么多，对大多数人而言, 泯灭人性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 或许敌军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留活口的准备，可这种准备多半是暗地里的，是不可能直接昭示于众的阴暗预谋。
在明面上, 他们只会进行大肆掠夺，逼城中百姓交出钱粮。于是很多交出钱财的人在杀戮的最初真的会活下来，这也是屠城里鲜有人逃跑的缘故——百姓们并非不想活, 而是敌军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可接下来，掠夺会日复一日地降临，穷困者很快就会被榨干一切，然后被一刀砍死以震慑旁人。富人原本藏匿的钱财也会被慢慢逼出，再在逼不出来的时候迎来同样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里，普通将士在鲜血和钱财的逐步刺激下逐渐丧失人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杀红了眼”。
而鲜血与生命也从来不是对他们的犒赏, 搜刮去的钱财才是。
所有的事情，终究是落在真金白银的利益上的。
卫湘便试着去想，那再这背后又还有什么呢？
她独自苦思无果，就在容承渊到仪华殿躲懒的时候与他谈论起来。
她思量着道：“虽然格郎域与大偃、罗刹素来不睦，但这次起兵着实奇怪。”
容承渊不解其意，笑了声，问：“如何奇怪？”
卫湘道：“一则是罗刹女皇才来过大偃，这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关系正好到了前所未见的地步，这事又没瞒着格郎域，他们自是知道的，也就该知道他们此时对大偃宣战罗刹断无可能袖手旁观，何以非要招惹这种麻烦？二则，他们上次的惨败不过是去年的事，战事一起总是损耗极大，败仗更是如此，此时战事再起，他们几可说是毫无胜算，那便是心里再恨，也该先休养生息。”
“可他们不仅来打了，还做出了连屠三城这样耸人听闻的恶事，这就像是……”卫湘顿了顿，寻了个合适的说法，苦笑道，“就像他们的国君、百官、将领、士兵在一夜之间全都失心疯了，什么远见都抛之脑后，只想争这一时之气，哪怕拼个国破家亡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容承渊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了。他明白了卫湘的意思，进而也意识到这确是反常。
卫湘望着他问：“常言道‘师出有名’，格郎域此番起兵的缘故是什么？”
“下战书时只说是为去年那一战报仇。”容承渊微微摇头，“至于有没有别的底细，事情刚出，现下还不清楚。”
卫湘追问：“陛下也不清楚？”
容承渊失笑：“陛下又没开天眼。况且事出突然，现下调兵遣将地应对就够劳神了，这点隐情哪里顾得上。”
卫湘若有所思：“掌印若有余力，可否先去打听打听？倘使陛下真顾不上听这些，就先告诉我好了。”
这话委婉到虚伪，容承渊不满地眯眼，促狭地问：“那若陛下顾得上听了呢？”
“……”卫湘只好说，“也先告诉我。”
容承渊一声轻嗤，就差直接嘲讽她了。
卫湘绷着脸抿了抿唇：“你这人就讨厌。后宫里头，非让人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做什么？”
容承渊不以为意地咂了咂嘴：“我只提醒你，可别玩脱了。陛下虽不是小气的人，但后宫干政……先前可没人试过。”
“我有数的。”卫湘颔首道，容承渊见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多劝什么了，依着她所求，当日就寻了人脉出去打听格郎域发疯的缘由。
在容承渊给出结果之前，清淑妃先有了动作，据说清淑妃的父亲与两位叔伯都入了紫宸殿，专是为这一战建言献策的。
这本也没什么，因为他们虽已不在朝中为官，但也都是读书人，文史皆通，对这种政事自有见解。
可这事里也透着奇怪……这说来只是寻常的臣子觐见，但此三人觐见的缘故，竟在后宫里传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张家人不再入朝为官，这是张老丞相故去时的遗愿，现下张家突然又对政务起了兴，可见是对立后的事情急了，想帮清淑妃一把呢。”
另一种说法则说：“听说张家人不愿管的，是陛下为边关的情形焦头烂额，想着张家博学，便非召了他们兄弟三人来议。”
顺着这第二种说法，又理所当然地延伸出一种新的传言，宫人们说：“其实朝中人才济济，哪就非要张家来出力呢？到底是陛下想封清淑妃为后，借着这个给清淑妃铺路呢。”
对于这些真真假假的议论，卫湘只当不知，更不会去问楚元煜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但不论究竟孰真孰假，清淑妃的确是因为这些更加风光了。
许多在她二人间拿不定主意的小嫔妃开始频繁地去清淑妃那里走动，清淑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时常出来与众人同乐。
三月下旬，逢谆太妃寿辰，虽说边关的变故让整个皇宫都覆着一层阴霾，谆太妃也无心庆贺，但皇帝虑及谆太妃自皇后故去后一直缠绵病榻，还是命六尚局合力筹备了一场家宴为谆太妃解闷，算是聊表孝心。
这日卫湘早早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慈寿宫，丽充华也带着公主同往。谆太妃见到孩子们，病容上露出久违的笑意，连连慨叹说：“见到他们，哀家便觉得病都好了。”
旁的嫔妃大多也都早到了些，哪怕一时见不到谆太妃，在外候着也是一份心。敏贵妃、文妃这样的高位嫔妃则都陪伴在谆太妃的寝殿里，变着法地寻些趣事哄谆太妃高兴。
唯独清淑妃一直没有露脸。
直至酉时，外殿的西洋座钟响了五声，宫宴要开席了，皇帝从紫宸殿赶了来。
清淑妃是与他一同到的。

第160章 寿诞 倘若是他先上前敬酒，众人必定也……
众人齐施大礼, 清淑妃与皇帝并肩上前，向谆太妃施礼。
卫湘犹记她第一次来见谆太妃的时候位次几乎排在末尾临近殿门的地方，现下她的位置却以离坐在上首的谆太妃极近。
叩拜时她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便能清楚看到谆太妃的神情。
她因而不经意间看到谆太妃复杂的神情, 但谆太妃很快又缓出了微笑, 不失和蔼地道：“都免了吧, 快坐。”
楚元煜直起身, 便命一众嫔妃也免了礼，众人各自落座, 清淑妃却很自然地随着皇帝去往上座。
容承渊见状眉心微跳，但见皇帝不说什么, 就只淡然睇了个眼色，示意宫人在御座旁为清淑妃添了张椅子。
于是上座的格局就变成了谆太妃与皇帝各有一案, 皇帝那边又是与清淑妃并肩而坐。此情此景显得他们像极了一对璧人, 在场嫔妃们无不面露恍惚。敏贵妃与素日交好的文妃面面相觑，凝婕妤则望向卫湘。
卫湘心里倒没什么波澜，见众人神色各异, 倒很有种看好戏的心情。继而美眸一转，就见闵宝林一如往常般侍奉在谆太妃身侧，但眼前所见让一贯不问世事的她也浅蹙了秀眉。
满殿的人这样各怀心思, 皇帝起身向谆太妃敬酒时，许多人都险些没反应过来，随之敬酒时贺词说得稀稀拉拉。
待得一杯饮尽，皇帝落了座，嫔妃们也就都坐回去，清淑妃却仍娉婷而立，身边的思蓉为她再行斟了酒, 清淑妃向谆太妃举杯道：“臣妾恭祝太妃福寿安康，喜乐绵长。”
谆太妃原因皇帝祝酒而蕴着笑，现下见清淑妃祝酒，这笑容反倒淡了。
……虽说谆太妃年轻时也不大得宠、争宠，能有此尊位盖因抚养了楚元煜，可毕竟在宫中浸淫了大半辈子，喜怒不形于色哪有做不到的道理。这般的神情转变，对清淑妃的不喜可谓是溢于言表了。
但这总归是大好的日子，谆太妃还是很快将这不满隐去，端起一脸慈祥笑容连说了三声“好”，饮了口盏中果酒。
卫湘眼睛一转，视线投向丽充华。丽充华的位置就在卫湘身侧，她本在亲手给康福公主剥一枚虾仁，察觉卫湘的注视就回看过来。卫湘没做声，只低眼一睇福康公主。
丽充华一怔，卫湘本想她若不明白也就罢了，可丽充华反应却极快，当即指着面前玉盏小声问女儿：“这玫瑰露云安喜不喜欢喝呀？”
云安已四岁了，听得母亲问话，用力点了点头，认真道：“喜欢！”
丽充华循循善诱：“今日是你皇祖母寿辰，我们拿这玫瑰露去给她贺寿好不好？”
“好。”云安答应得挺爽快。丽充华一笑，这就站起身，牵着她的小手走向前去。她身边的宫女忙端起玫瑰露跟上，母女二人来到谆太妃跟前，丽充华端起酒盏，云安奶声奶气道：“皇祖母生辰大吉！云安请皇祖母喝玫瑰露！”
她说着话，丽充华已将托盘中的一盏玫瑰露奉了上去。众人都笑起来，谆太妃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却见云安又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地添上一句：“皇祖母长命百岁！”
“哈哈哈。”众人又笑一阵，谆太妃朝云安招招手，云安走过去就被她抱到膝头，她衔笑“诱骗”云安：“今晚在皇祖母这里用膳好不好？云安想吃什么，皇祖母都让他们添来。”
云安眨巴眨巴眼睛，毫无怯意，大大方方地张口就说：“我想吃冰雪冷圆子。”
“好！”谆太妃一口答应，丽充华面色微红，嗔怒地责备：“你这孩子！”
谆太妃的笑意浸满眼底，劝丽充华说：“哀家知道，孩子还小，你这做母亲必不愿让她吃冷食。这原是对的，哀家也不该搅了你的打算。只是今日，看在哀家生辰的份上，由着哀家宠一宠孩子吧，只当是哀家犯馋，偏要哄着她吃这些！”
这番话既恳切又风趣，纵使一口一个“哀家”也寻不见几分长辈摆谱的味道，活似老小孩一般。
身边的闵宝林扑哧一声先笑了，丽充华忍了忍，也笑出来，乐不可支道：“臣妾自是要听寿星的！”继而叮嘱康福公主，“云安，今日不论想吃什么，都与你皇祖母说，吃便吃了。只是这些冷食要慢些吃，别冻着嗓子，要咳嗽的。”
云安皱起小眉头：“母妃，我会好好吃饭的，不会只吃冰雪冷圆子！”
众人忍俊不禁地又笑起来，谆太妃看着怀里的小孙女简直看不够，也很愿意多给丽充华几分面子，吩咐宫人道：“去告诉小厨房，让他们制一碗冰雪冷圆子，就按寻常的量来做。做完后分作两碗，哀家与公主一人浅尝半份，谁也不许多馋了！”
身边的宫女笑吟吟地应了，退出殿去传话。谆太妃先拿了块绵软的糕点来喂云安，楚元煜扫了眼自己案头的菜肴，笑道：“冰糖燕窝云安也爱吃，端去给她。”
云安马上道谢，不仅认真，而且声音清脆响亮：“多谢父皇！”
氛围里原有的古怪经云安这一番可爱的渲染，完全荡然无存了。卫湘不动声色地笑看，整个殿里只有清淑妃笑容牵强。
待丽充华落座回去，谆太妃与云安那边也安静下来，清淑妃不出所料地扫了眼左首的席位，皇长子恒沂颔了颔首，执盏上前，端正一揖：“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恒沂是愈发懂事了。”谆太妃欣慰地饮了一口酒，命人往恒沂桌上添了两道他爱吃的菜，又想起自己近来新得了一件上好的笔洗，也命宫人赏与恒沂。
恒沂一板一眼地谢了恩，卫湘垂眸，似笑非笑地自顾吃了一口菜，继续安然看着热闹。
清淑妃今日显有恃贵凌人之意，仿佛后位已是她囊中之物。卫湘不知她缘何有这样的自信，但知她既然如此，就必然会让皇长子助力一把——那毕竟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
说起来，皇长子的表现也很不错了。
八岁的男孩子，小大人似的向祖母敬酒，竟已有了几分“君子端方”的样子。
倘若是他先上前敬酒，众人必定也会夸赞不已。
但现在，云安先上了前，灵巧的小公主懵懂可爱，看得人心都化了，皇长子这般严肃认真的敬酒在云安的衬托下只显得乏味，谆太妃纵使并未因不喜清淑妃的缘故迁怒过这位长孙，原该有的喜悦也不免淡去了许多。
-----------------------
作者有话说：
前头修了一波bug，就是丽充华在卫湘生孩子后已经晋充华了，但我记笔记落了这个点，后面还写的贵姬
今天统一都修啦

第161章 蹊跷 那若只是为了封后的事，张家又何……
不知是不是因恒沂被抢了风头的缘故, 清淑妃在席上低调了许多，再没做出什么惹眼的举动。
这场宴席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才散，抱病已久的谆太妃很是尽兴, 散席时不仅满面笑意, 连气色都好转了不少。
楚元煜为表孝心, 亲自送谆太妃回寝殿, 一众嫔妃在他们离开正殿后才陆续告退。
待得出了慈寿宫的宫门, 清淑妃听了几句小嫔妃的奉承就乘着步辇走了，旁的嫔妃一如既往地乐得再多说一会儿话, 然后同路的就结伴同行。
此时天气已暖，在晚风里散一散步也是一件趣事, 许多人索性就让轿夫们抬着步辇先回去了，径自与相熟的嫔妃散步。
于是卫湘就与敏贵妃、文妃、凝婕妤、陶才人同往, 这其中本还该有丽充华, 但康福公主今日玩得尽兴，此时一离席就困得哈欠连天，丽充华不得不赶紧带她回去睡觉, 只得先向众人辞别。
丽充华远去时，凝婕妤衔笑目送她，眼中难免几分唏嘘：“丽姐姐啊, 算是让公主拴死了，事事都以孩子为先。”
说着就看卫湘，笑道：“还是你这样好，纵使有了一双子女，也还是过得自在，什么也不耽误。”
卫湘一哂：“丽姐姐慈母心肠，我是佩服她的, 只是我实在做不到向她那样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世间乐事这样多，我还没瞧够呢。”
陶才人笑道：“睿姐姐说得很是！不提别的，咱们姐妹聚在一起说说话吃吃点心，总也有趣得紧呢！”
文妃嗤地一笑，朝陶才人道：“原还道你如今也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不料还这样贪吃。等再过几年，你怕不是要和云安抢点心去了。”
陶才人气得瞪她：“臣妾不过提了一句点心，娘娘这是成心取笑臣妾！”
凝婕妤玉指在她额上一点：“能怪谁呢？谁不知道陶将军征战格郎域都还帮宝贝女儿打听着边疆有甚好吃的点心。”
——这就是前几日的事，在皇帝召清淑妃的父亲与叔伯入紫宸殿议事的同一日，陶将军给陶才人寄了家书来，还附了边关的点心。因这家书是与边关急奏一同往京里送的，陶将军既疼爱女儿又不愿误了正事，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点心只取了一块，仔仔细细地收在一枚杏子大小的小木盒中，信使揣在怀里就能轻松带回京城。
是以自那一日起，陶将军爱女心切的慈父心算是在宫里传遍了，与之一同传遍的还有陶才人贪嘴的趣闻。
卫湘因而又想起了张家的事情，再思及清淑妃今日的举动，卫湘瞧了瞧身边几位同处高位的嫔妃，直言问道：“各位姐姐，陛下是不是真要立清淑妃为后了？”
敏贵妃与文妃对视一眼，敏贵妃复杂笑道：“问谁呢？这事你若都不清楚，我们上哪知道？”
卫湘黛眉浅蹙，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知晓立后之事已让宫中朝中都很紧张，因而处处谨慎，与楚元煜相处时有意对清淑妃避之不谈。同时她也能感觉到，楚元煜亦在有意对清淑妃避之不谈。
二人间因此达成了一种默契，温存相伴间，就佯作宫里从不曾有过清淑妃这号人，倒也极是自在。
所以，卫湘只能寄希望于从旁人口中探探口风，今日一问才知她们原也摸不着头脑。
……这就大有些蹊跷了，一边是后位空悬，一边是清淑妃志得意满，但与此同时，后宫中竟谁也参不透九五之尊的打算，这让卫湘觉得楚元煜不仅是在她面前对清淑妃避之不谈，而是在所有嫔妃面前都是如此。
可这实在没道理，立后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更何况他若立了后，众人不仅要去参拜，还要与继后朝夕相处，这一时的避之不谈又有什么意义？
卫湘百思不得其解，凝婕妤沉吟了半晌，打量着她们探问：“清淑妃与她父亲吵起来的事，你们可听说了？”
“啊？”几人扭头看她，俱是满脸愕色。
文妃咋舌：“有这事？你嘴巴可真严！她父亲不也就前阵子进宫了那一回，你竟瞒到此时才与我们说。”
“我可什么都没想瞒！”凝婕妤抬手摆出指天发誓的姿势，“天地良心，我也是昨日去尚宫局办事时才听说的。原是听到两个小宫女在墙根下议论张家和清淑妃，怕她们嘴上没把门的坏了规矩，叫过来训了几句。后来仔细一想，我又细问了问她们在议论什么，这才知道……”凝婕妤沉了口气，“那日清淑妃的张家人从紫宸殿告退后，清淑妃的叔伯直接出了宫，但对她父亲，陛下赐了个恩典，让他去清淑妃宫中用膳。”
“用完膳后清淑妃送她父亲出宫，在路上不知怎的起了争执。他们大概觉得那条小路没人，却不料那两个小宫女刚进了旁边的院子去送东西。”
陶才人迫不及待地追问：“他们为何争执？”
凝婕妤摇头：“那两个宫女也说不清，只说听到清淑妃的父亲言及什么‘牵累全家’的话，清淑妃反驳了句‘究竟是谁牵累全家！’”
“往后清淑妃似又与父亲详说了些封后的好处，不过都是明摆着的道理，没什么好讲的了。”
凝婕妤言毕望向敏贵妃和文妃：“两位姐姐进宫早，早年也在京城，该比我更知道张家的事，不知清淑妃与张家可有什么龃龉？”
敏贵妃轻笑摇头：“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哪里入得了她的眼？素来是没什么交集的。倒是冷宫的陆氏那时与她走动不少，但两个人其实也相互瞧不上眼，算不得深交，估计也打听不出什么家里的事。”
“是这样。”文妃缓缓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
她瞧瞧众人，神情间多了几许迟疑与谨慎，笑道：“忽然想起一事，但也只是些传言，做不得真，你们只当听个热闹解一解闷儿，切莫拿出去多嚼舌根。而且你们听了便会知道，这话如今就是传出去，也没什么人会信。”
凝婕妤抿唇：“姐姐只管说好了。”
文妃不自觉地放轻了声：“就是清淑妃的祖父老丞相张瑞故去那会儿的闲话……我听说他执意要张家上下自此远离朝堂，不仅几个儿子借着为他守孝的名义辞了官，清淑妃与陛下的婚事他也不肯了，还为此专门向先帝陈过情。”
陶才人咦了一声，惊奇道：“不是说清淑妃要守孝，但先帝也已病重，想看陛下大婚，等不得了，这才另选了太子妃？怎的现在听来竟是张家不肯了？”
“我说了，传言做不得真！”文妃强调了这句话，沉了一沉，复又继续说下去，“总之……张家那时或许肯，或许不肯，先帝都为陛下另选了人。可清淑妃还是执意要嫁陛下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她非陛下不可，这才有了先帝驾崩后的册封。”
那是为着这个，清淑妃的父亲觉得她“牵累全家”？
乍一听说得通，细一想又不至于。
那是为了近来的后位之争，清淑妃的父亲觉得她将全家都拖了进来？
好似也不至于。
得封皇后总归是风光的，于这些豪门世家大有益处。至于论及尔虞我诈，后宫确是让人心惊，可张瑞昔年官拜丞相、几个儿子也都做过官，都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他们也必定清楚，正是这些腥风血雨堆起了张家的满门荣耀。
那若只是为了封后的事，张家又何至于此？

第162章 太妃 “那太妃何以如此生气？”
这晚卫湘想了许多,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都是些胡思乱想。
又因格郎域近来的疯癫不合常理，她甚至设想过张家通敌……可这全无道理。
况且，她不认为今时今日远离朝堂多年的张家还有这样的本事, 也并不认为有人能为了一个后位丧尽天良到此等地步。
次日天明, 卫湘正自梳妆, 慈寿宫端和殿那边遣了位资历贵重的老嬷嬷来。
卫湘听得傅成禀奏, 心生困惑, 还是说：“快请。”
语毕她便自妆台前起身，亲自向寝殿门口迎去。迎至殿门处, 那位嬷嬷正好进来，见了卫湘就要施礼, 被卫湘恰到好处地一把扶住：“嬷嬷切莫多礼，请坐。积霖, 看茶。”卫湘含着笑, 边扶那嬷嬷往茶榻去边吩咐宫人，亲亲热热的态度一如懂事的晚辈。
嬷嬷见状笑起来，但无意进去饮茶, 立在门边欠身道：“睿妃娘娘不必客气，奴婢在慈寿宫还有差事，来传个话便要回去了。”
卫湘只得驻足：“不知何事, 嬷嬷请讲。”
嬷嬷垂眸：“谆太妃想请您过去一趟，却也不急一时，娘娘这几日里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就是了。奴婢告退。”语毕她恭肃福身，这便往外退了。
卫湘忙又道：“琼芳，送送嬷嬷。”
琼芳应声而去，卫湘犹自立在殿门处，待那嬷嬷的身影绕过影壁消失不见, 她就不由皱了眉。
谆太妃的身份虽然尊贵，传召嫔妃却是极为罕见的。她一贯只是安然颐养天年，本就不爱插手宫中朝中的琐事，皇后离世后的这一年多里她又一直断断续续地缠绵病榻，别说主动召见嫔妃，就是逢年过节嫔妃们按规矩去问安她都未见得有多少精力见上一面，常是让众人在外磕个头就走。
如此这般，今日又何以突然召见她去？
卫湘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那嬷嬷虽说“不急一时”，让她有空时去即可，她却是万万不能这样怠慢谆太妃的。
于是卫湘这便揣着疑惑坐回了妆台前，任由宫女们继续为她梳妆。过了小半刻工夫，去送嬷嬷的琼芳回了寝殿来，进门就挥退了大半宫女，只留积霖、轻丝、廉纤三个最信得过的宫女在房里，此外就只有傅成。
琼芳行至卫湘身后，边为她梳头边轻声道：“奴婢问了那位嬷嬷，说是今日一早清淑妃去向谆太妃问安了。”
卫湘抬眸，从镜中睇了眼琼芳：“说什么了？”
“无人知晓。”琼芳轻轻摇头，“那会儿只留了闵宝林在殿里服侍，只是……”她语中一顿，“嬷嬷说，自打清淑妃告退，谆太妃便瞧着沉郁。闵宝林探问了几回，问不出什么，宫人们见状也不敢多嘴。后来谆太妃用了早膳、服了药，又自顾读了会儿书，忽然说要见娘娘，就遣了那位嬷嬷过来。”
“真是怪事。”卫湘呢喃着，沉了口气，不再多言。
待梳完妆，卫湘浅用了一块点心、吃了两口粥，就往慈寿宫去。
她走进端和殿前的院门，廊下的小宦官抬眸看见她，不必她费事吩咐就转身入殿去禀话。待她行至廊下，那小宦官已再度出来，含着笑朝她一揖：“睿妃娘娘安，太妃请您这便进去。”
“有劳公公。”卫湘笑着颔了颔首，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们留在外头，独自入了殿。
她径直穿过外殿、内殿，步入寝殿。绕过门前影壁一瞧，谆太妃果然如她猜测一般将宫人们都挥退了，唯闵宝林还在殿里。
卫湘行至茶榻前欲行大礼，谆太妃不及她跪，就让闵宝林挡着她，疲惫的病容里透着慈爱：“去传话的宫人说那会儿正梳妆，这会儿人就到了，想是没用膳。月澜，”谆太妃朝闵宝林道，“让他们备着早膳，一会儿请睿妃去侧殿用。”
“诺。”闵宝林垂眸福身，自去外头传话。
谆太妃缓了口气，指指榻桌另一边：“坐吧。”
“谢太妃。”卫湘依言过去落座，谆太妃打量着她：“你可知哀家为何传你过来？”
卫湘凝神，忖度片刻，坦言道：“太妃平素不大理事，臣妾听闻传召只觉奇怪，命宫人打听了，却没问出什么。”
言及此处她短暂一顿，遂又说：“只听说清淑妃娘娘一早来见过太妃，自那之后，太妃心情就不大好。”
她说及“清淑妃”这三个字，就见谆太妃眉心狠狠一跳，随之而来一声长叹：“唉！”谆太妃长声缓气，“你最是善解人意的，不仅皇帝时时夸你，哀家也知晓你的好处。”说着她侧首看了看卫湘，卫湘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了头，谆太妃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那副雪花银钗上。
谆太妃语重心长：“哀家知道你不是飞扬跋扈的人，只是你如今位在四妃了，还是宠妃，更有着一双儿女，很该添些气派才是。没的自己一味地谦和守礼，倒抬举了那些落魄户。”
卫湘一哂，软声道：“臣妾平素可不是这样，只是臣妾这张脸什么模样，臣妾自己最知晓，素日打扮便都随心。太妃您瞧——”她垂眸笑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水蓝勾金丝的细绉齐胸襦裙，续道，“臣妾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尚服局一口气送来十数件新衣，数这一身臣妾最喜欢，这才有意寻了银钗来配！”
她这番话虽是反驳了谆太妃，但口吻娇俏，带着几许向长辈耍赖的意味，更有不言而喻的傲气。
谆太妃听得面色缓和，无奈地笑了：“若是这样倒也罢了，无非是些衣裳首饰，循着性子来也好得很。”
“是。”卫湘低了低眼，并未忽略谆太妃适才说到的“落魄户”三字。
这样的用词从谆太妃口中说出来，可谓是极致刻薄了，绝不是随便一说的。
卫湘笑问：“不知清淑妃娘娘如何气着太妃了？臣妾虽与清淑妃交集不多，但若她对太妃不敬，臣妾替太妃到怡月殿门口与她打一架也使得！”
——后宫又不是乡野之地，嫔妃之间岂有动手的道理？
谆太妃听得又笑了，出去传话的闵宝林恰在此时进来，闻言忿忿：“睿妃娘娘便是去找她，恐怕也发不出火呢！”
卫湘举目望去，闵宝林朝她福了福身，行到谆太妃那一侧，自顾坐到谆太妃身边的脚踏上，一声冷笑：“清淑妃那绵里藏针的性子，便是太妃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处。”
卫湘听得很是一愣，顺着闵宝林的话头问：“那太妃何以如此生气？”

第163章 暗示 清淑妃若真坐到那后位上，她还争……
谆太妃端着茶盏抿起了茶, 冷冷垂眸不语。闵宝林一扫昔日淡看世事之态，冷哼一声，不快之色都写在脸上：“陛下如今是用上了张家, 可还没下旨立她为后呢, 就连六宫之权也还在文妃与凝婕妤手里。她来见太妃时倒得意得很, 一会儿说早些时候为着罗刹女皇的事六尚局都辛苦, 很该趁着清明多添些赏；一会儿又说去年新进宫的嫔妃们都不大得宠, 为着江山社稷着想，可再从各世家里选些聪明懂事的贵女进来, 倒好像后位已是她囊中之物了！”
卫湘心下骇然。她纵知清淑妃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是假的，也没想到清淑妃会做到此等地步。
可清淑妃也在宫中多年了, 当真会如此轻易地得意忘形，甚至耀武扬威到谆太妃跟前？
……难不成她从前稳坐高位全靠悦嫔为她苦心筹谋, 如今悦嫔没了, 她便连脑子也丢了不成？
卫湘心下业余着，面上却不显分毫，笑容和善地道：“臣妾得封虽晚, 却也听说清淑妃与陛下青梅竹马，昔年没能入主东宫成为陛下的正妻只因造化弄人。如今陛下有意封她为后，于她而言是失而复得, 自然心中舒畅，得意也是人之常情，太妃大可不必与她计较。”
谆太妃闻言既不说什么也未露分毫不悦，仍是闵宝林与卫湘说：“睿妃娘娘这可真是得封晚与清淑妃不熟才有的话了！”闵宝林蔑笑，“臣妾腆着脸说句拿大的话——咱们这些在陛下身边待久了的老人，哪个不知晓她的性子？她本就是对旁人尽瞧不上眼的！早些年不过是有皇后压着、有太妃镇着，张家又日渐式微, 她才抖不起来。如今眼见皇后故去、太妃缠绵病榻精力愈发不佳、陛下又因格郎域的事用得上张家，她那点心思可算是藏不住了，一边强装着恭敬，一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卫湘黛眉微挑，心生玩味。
宫里的事总是这样的，身份贵重的人总有些话不便直说，就由旁人来说。
昔日悦嫔是清淑妃的那张嘴，如今闵宝林也是谆太妃的嘴。由悦嫔和闵宝林说出来的话，说到底都是清淑妃和谆太妃的意思罢了。
卫湘低眉而笑：“原是这样，我确是不曾见过清淑妃这一面。”语毕又看向谆太妃，“只是清淑妃便是有万般不妥，臣妾也还是得劝一劝太妃——太妃若身子康健，与她争这一时之气也就罢了。可如今太妃凤体欠安，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大可不必为这些不值当的人劳心伤神。”
闵宝林脆生生道：“睿妃娘娘这话很在理，只是若她像今日早晨那样招惹到太妃跟前，又当如何？”
卫湘衔笑望着谆太妃，说出的话既像是在答闵宝林，又像是与谆太妃说的：“臣妾人轻言微，虽忧心太妃凤体安康，却不能拦着清淑妃不让她来叨扰。但若有什么旁的法子让太妃舒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谆太妃神色肃穆黯淡地沉吟了良久，幽幽道：“哀家老了，别无所求，你们这些与哀家投缘的人多来与哀家说说话、让孩子们也多来走动，哀家的气就顺些。至于那些不能让哀家顺心的，若哀家闭眼前瞧不见她得偿所愿，便感谢神佛保佑；若事与愿违，那哀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你方才说的，也不值当为她劳心伤神。只是……”
谆太妃看看卫湘，复又启唇，口吻释然：“哀家知道你总要陪伴皇帝，若顾不上哀家这边也没什么。丽充华会常带公主过来，你不必太过记挂哀家。”
卫湘抿唇欠身：“太妃哪里的话。陛下总想尽孝太妃跟前，却常因朝务繁忙难以抽身。臣妾若能时时过来，也算是为陛下尽一份力，想来陛下也高兴，再没有更好的了。”
“你能这样想也好。”谆太妃微微笑着，接着谈及的便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宫中琐事了。就好像真像她说的，卫湘只需在这里陪她说说话就好，她就能顺心。
卫湘就这样在端和殿一直留到了晌午，其间她先在谆太妃的再三催促下独自去侧殿用了早膳，而后再回到寝殿，一直陪伴谆太妃到用完午膳方才告退。
她回到临照宫，候在仪华殿院门处的宦官躬身禀道：“陛下适才着人来请娘娘去紫宸殿用膳，听闻娘娘在慈寿宫陪伴太妃，又遣人来说请娘娘晚上过去。”
“知道了。”卫湘点了点头，径自入了殿门。
这一上午思绪百转，劳心伤神，她不及走进寝殿就打起了哈欠。琼芳见状忙带着宫女们为她卸去珠钗，再换了舒适的寝衣，以便午睡。
卫湘也确是想睡的，但真躺到床上又睡不着，思绪仍亢奋着，翻来覆去地想谆太妃的话。
从头到尾，谆太妃除了那句“落魄户”显得刻薄，其他的话都极尽体面。只是提及要她办的事，倘她当真认为自己只需去陪谆太妃说说话就太傻了——与谆太妃亲近的嫔妃很有几位，就算不提当做女儿养大的闵宝林，也还有凝婕妤和文妃排在前头，再往后不是丽充华就是敏贵妃，她可排不上号。
所以谆太妃那番话里，真正要紧的只有一句：至于那些不能让哀家顺心的，若哀家闭眼前瞧不见她得偿所愿，便感谢神佛保佑。
这话的意思是：谆太妃希望至少在自己闭眼之前，别看见清淑妃坐到后位上。
接着她言及“哀家知道你总要陪伴皇帝，若顾不上哀家这边也没什么”，实则是在提醒卫湘，在此事上她与皇帝意见相左，卫湘身为宠妃还需谨慎权衡，若不想参与此事她也不会计较。
而卫湘的答复是站在她那一边。
这并非为着谆太妃，也不是她不怕触怒圣颜，而是她也想要那后位。清淑妃若真坐到那后位上，她还争什么争？
卫湘想着想着，困意到底是来了，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步辇上正去什么地方，分辨了半晌才发现是去衷济宫。在梦里她并不知叶夫多基娅已回罗刹国，一心想着要去与叶夫多基娅品茶吃点心。
到了衷济宫门口，她下了步辇，却不得不在院门口停了脚步。
……因为她举目望去，院子里的人已多到她无处下脚。
罗刹国的大臣、大偃的大臣，他们毕恭毕敬地向叶夫多基娅行着截然不同的礼，而叶夫多基娅立在廊下，微微抬着下颌，睥睨众生。

第164章 背后 “清淑妃的娘家张家？”
卫湘心中震撼。
这种震撼令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又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所见，想将这一切牢牢刻进脑海。
这让她的眼睛很累, 她很快就觉得已睁不动了, 但还是强自撑着, 想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直到她突然觉得眼皮发痒, 先是不太真切的一下, 接着等了一会儿，又迎来一下。
卫湘眉心倏皱, 本不欲理会，但眼前震撼人心的场景开始消散, 殿阁楼宇、女皇臣子、宫人侍卫都迅速模糊，混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团。
卫湘一时慌张, 心跳快了几拍, 倒是终于想起要呼吸了，猛然大口吸气。
她静坐起身，看到容承渊弯腰站在床边, 见她起来神情一松，放下了手。
她定睛看看，他手上捏着腰间绦绳的一端, 刚才碰她眼皮的该是绦绳上细软的流苏穗子。
卫湘皱着眉看他：“扰人清静，掌印最好说出个正事来。”
“……好心没好报。”容承渊在她床边坐下来，“我本想坐在旁边安然躲个懒，看你好似没了呼吸才赶紧试着叫你，你若不醒我都要叫太医了，醒了倒还挑我的理？”
“……”卫湘想起方才梦中的情绪，只好颔首, “多谢。”
说罢又问：“今日不是当值？怎的有空躲懒？”
容承渊挪了一挪，坐到床尾去，后背斜靠着床柱，摆了个舒服的姿态：“陛下为着格郎域的事召六部议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谁当差都没分别，我让张为礼顶上了。”
“哦。”卫湘点着头，认真问，“要吃点心吗？我让他们端你爱吃的来？”
“一会儿再说。”容承渊一哂，“先说正事——你要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卫湘一下直起身子：“这么快？什么缘故？”
容承渊的笑意变得复杂：“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是两个缘故撞在一起了。一是因格郎域惨败，那格郎域皇帝气得一病不起，捱了数日，竟一命呜呼了，二十二岁的儿子匆忙继位，朝中宗亲、贵族、权臣虎视眈眈，他急于立威。”
卫湘拧眉：“若要立威，就该挑个能打赢的对手。可他来挑衅大偃，虽趁大偃不备接连攻下了几城，长远来看却并无胜算。若罗刹再与大偃联手抗击，不灭了格郎域都算他命大了！”
“别急呀，这不是还有第二条？”容承渊笑了声，“……要说这格郎域也是走了背运，战事惨败本就劳民伤财，几乎已掏空了国库、粮仓，而后又是国君丧命——你别看这格郎域皇帝最后几年做得很不怎么样，早年间也是一代枭雄，所以才连叶夫多基娅那糊涂丈夫都崇拜他崇拜得要死。”
“这样一位国君丧命，横竖不能草草葬了了事，硬着头皮也得半个像样的葬礼——这葬礼就掏空了格郎域最后的积蓄。”
容承渊露出掺着玩味的悲色：“如若只是这样，这新君手头虽紧，却也并非不能再撑一撑，因为就快到秋收时节了。结果就这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秋收的时候，格郎域闹起了蝗灾，万里江山颗粒无收，为了赈灾，粮仓里最后剩的那点东西全掏了出来，据说连皇宫里的粮食都被迫运出去不少。”
“可入了冬，又逢雪灾……这回可是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一粒了。这个情境，什么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都不稀奇，有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是一波灾民饿得红了眼，想去把那刚故去几个月的国君挖坟掘墓，却不失为了钱财或这泄愤，而是觉得他死去的时日还不长，天气又冷，骨肉或许还能吃。”
“……”
卫湘心觉这说法多半是谣传，但还是打了个冷颤。
她凝神思量道：“所以……他们是为了钱和粮？”
容承渊颔首：“格郎域周围除了大偃与罗刹国，都是不成气候的零星部族。这些部族他们就算打过了，抢到的钱粮也不够吃几天。”
“可大偃和罗刹国他们根本打不过。”卫湘道。
容承渊嗯了声：“是打不过，但就说屠那三城抢到的钱粮，你猜够他们的将士活多久？”
——那三城虽在边疆，但贸易往来颇为丰富，城中商贾不少，许多都是家财万贯。
格郎域的将士抢了他们的钱粮，大半上缴国库，自己留下的小部分只怕也够一家老小安度几个月了。
诚然若长远来看，这样的烧杀抢掠无疑会点燃大偃的怒火，从他们的屠刀看向大偃百姓的那日起就该掰着指头数阳寿……但当时被饥饿逼疯的格郎域人显然顾不了什么长远。
明天饿死和将来被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卫湘先前不明状况时就觉得他们这股疯劲儿里透着一股饮鸩止渴的意味，现下看来竟是真的。
她又想到那格郎域的新君——将士们在“明天饿死”与“将来被杀”之间选择后者，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两者可以选，可当格郎域新君决意剑指大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固然面临困境，却并非没有别的选择。作为一国之君，他大可以向大偃和罗刹求援，虽然大偃罗刹此前和格郎域是敌非友，这样做会让他这新君颜面扫地，但很多无辜者可以因此活下来。
他如今不管不顾的做法，除了倔强硬撑之外，更有一股想要“鱼死网破”的味道，但这网并非大偃，而是那些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权臣和宗亲。
卫湘凝神冷笑：“他若是宁可毁了格郎域也不愿被夺权，可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容承渊垂眸默认了她的评价，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卫湘反问：“陛下作何打算？”
容承渊说：“兵部主战，户部主和——因为咱们的国库也并不充裕，户部认为此时如若再战，一旦遇到天灾，咱们便会是下一个格郎域。”
卫湘又问：“兵部主战的说辞又是什么？”
容承渊道：“格郎域并非善类，和谈只能图一时安乐。过不了多少时日，边关必定烽烟再起，这笔粮草横竖免不了，不如趁现在民怨四起先战。”
卫湘再问：“陛下心里作何打算？”
“陛下嘛。”容承渊笑笑，“陛下态度谨慎，还不曾多说什么，但我看陛下是主战的。只是国库空虚也的确是麻烦……不知你知不知道，格郎域上次起兵也是因为天灾。这碰上天灾却没钱，谁都会深陷窘境，所以陛下也为难。”
卫湘颔首，沉吟了良久，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张家是何态度？”
容承渊一怔：“清淑妃的娘家张家？”
卫湘点头说：“是。”

第165章 心虚 那种自己心里拿不准，又怕惹人笑……
容承渊斟酌了半晌, 头也靠向床脚立柱，抬眸望着房梁慢慢说：“她家啊，我看有点怪。”
卫湘没心跳了跳, 静等他的下文, 他又沉吟了一会儿, 方道：“……她父亲和几位叔伯长辈、包括几位同辈的兄弟, 近来都常到紫宸殿议事。我有时觉得他们似乎并不愿办着差事, 有时又觉得他们愿意得很，而且并非不同的人打算不同, 而是同一个人也常有反复。”
卫湘哑然：“这是何故？”
容承渊一笑：“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事。不过……”顿了顿, “认真说来，这倒也在‘好转’, 最近他们办差愈发殷勤, 也不大见得到这种反复了。只是你若要问她家里主战还是主和……”他摇起头来，“她家里没摆出过明确的立场，倒和陛下差不多, 想是也对当下的局面多有为难吧。”
卫湘听罢，缓缓点头，沉思不再多语。
容承渊打量着她, 再度问：“你究竟什么打算？”
卫湘身上莫名紧了紧，心下顿声不安，这份不安让她下意识地往他跟前凑了几分，他见状也移了几寸迎近了些，她道：“这我要和你商量商量……我若想直接跟陛下说我的看法，你觉得成不成？”
容承渊神情立变：“那当然不成！”他脱口而出。
“理由呢？”卫湘偏头望着他，乌发从一侧披散下来, 是很柔顺的样子。
容承渊忽而出了神。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柔顺，可如今他愈发清楚这是假的，或者说，只有表面是真的。
——表面上，她的确生了一张温柔美貌的脸，但她心里藏了太多东西。
他指的不是仇恨，而是欲望，对地位、对权势……对真正的权势。
这种欲望是不能靠温柔满足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对权势生出欲望，温柔都会烟消云散。她心里必须有刀、有火，有披荆斩棘的力量，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得偿所愿的机会。
所以，她的温柔会越来越少的。
现在这份温柔尚且还能好好维持在面貌上，半是因为她身为宠妃必须如此，半是因为局面于她而言还不够紧迫。
但当她经历了更多的事情，经历过那种生死一线的危机……或许有朝一日，这份温柔就连在脸上也见不到了。
容承渊下意识地觉得他惧怕那样的情形，因为那样的人他已见过太多，他知道走到那一步会变得何等冷漠、何等无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条路上的祭品。
可在惧怕里，他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诡异得令他心悸。
卫湘见他不说话，一味地只盯着她看，蹙着眉，露出困惑：“怎么了？”
容承渊蓦然回神，咳了声，同样皱起眉：“后宫干政的轻重你还不清楚？你便是要做，也该委婉些，至少在这第一步委婉些。日后若见陛下不怪罪，你再慢慢直来直去也不迟。”
卫湘垂眸抿唇。
她心下明白他是对的。嫔妃干政乃是大忌，若她直来直去，一旦皇帝动怒便是覆水难收的死局。若做得委婉些，他便是有所不满她也还留有余地，结局就会大相径庭。
只是，她嫌那样太慢了，更嫌这样的“委婉”或许会让皇帝将她的话当做玩闹，只当做日常的情趣，一味说些好听的哄她开心，那她就白走了这一步。
她不求皇帝赞同她所言，但她需要他认认真真地听，需要他真正明白她在与他议政。
如果他不赞同她所言，她希望她听到的结果不是敷衍，而是他将缘故讲给她听，再不然哪怕骂她一顿也是好的。
再者，她的这个打算虽然有豪赌的意味在，却也是反复思量的结果，并不是头脑一热奔着送死去的。
她与楚元煜朝夕相处也许久了，虽不能说他那份“怜香惜玉”有几分真，可她终究要承认，他并非狭隘迂腐之人。
他愿意让她学骑马、学罗刹语，让她去陪伴叶夫多基娅皇帝，甚至十分乐意让她读那些史书政书，这原都是出乎她所料的。
自然，这些与嫔妃干政仍不是一码事，但有这些铺陈在先，她想他也未必有多介意她谈及那些事情。
……要知道，她虽然早已在两位女博士的点拨下早就读过些史政，但他可不知情。在他眼里，她学的这些尽数是他教的。
那他这样亲力亲为地教她，难道料不到她会因此在意政事？难道他如此费心费力，只是为了让她像个书袋一样将那些书装进肚子，一辈子再不拿出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从他教她学诗起她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是享受欣赏自己的作品的。而在这些学问上，被他手把手教导的她，就是他的“作品”。
所以，当她开口议政，他是会恼怒于她的不安分，还是生出一种对作品的欣慰？她说不准，但她很想看看。
这些心思在卫湘心头千回百转，她一时觉得自己的打算极有道理，一时又疑自己在犯傻。
她只得将这些考量一股脑地说给容承渊听，说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多少有点怕他笑她天真。
容承渊只听着她说，其间未置一言。卫湘因那份心虚也不敢抬眼看他，全不知他是什么神情。
直至她说完又等了几息，他还沉默着，她不得不抬头看他，举目就对上他眼中的复杂。
“……容承渊？”她没什么信心地望着他，认真而不失紧张地问，“你觉得如何？”
容承渊缓了口气，轻声道：“我觉得很对，你只管去吧。倘使真的天不遂人愿——”他语中一顿，“我想法子帮你兜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还有种她很熟悉的“心虚”。
那种自己心里拿不准，又怕惹人笑话的心虚？
卫湘知道自己那样是何故，却不懂他为何也露出这样的神情。她望着他想问，但他避开了她的眼睛，起身往外走去：“你记得晚上去紫宸殿用膳，我且去帮你探探陛下心情如何。若今日不便开口，我自会着人来知会你。”

第166章 嫉妒 真是荒谬啊。
“？”
容承渊走得突然, 卫湘怔在床上。
她自然感觉得到容承渊的异样，但他走得这样快，显然是不肯说的。
卫湘皱着眉头, 只得识趣地当做不知道, 叹了口气又躺回去, 闭目再歇了会儿。
.
容承渊走出寝殿, 神情肃穆, 脚下也急。宫人们本就畏惧他，见他如此更悬了心弦, 无不低头躬身，瑟缩地避让。
他便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地出了临照宫, 复又走了好一段才蓦然松了劲，顿住脚步, 回眸张望身后的宫道。
红墙绿瓦与灰白地砖勾勒出的宫道狭长地向远方纵身, 几乎望不到尽头，看起来这样的浑然天成，又透出一股子压抑与孤寂。
他知道, 卫湘必定察觉他的异样了，可他实在无法同她解释他此时的所思所想。
他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告诉她，他突然而然的情绪转变是因为她适才的话令他不安？或者再准确点说, 是她对楚元煜的看法令他不安？
是的，她对楚元煜的态度令他不安。
在过去这段并不算短的时日里，他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甚至厌恶、蔑视这位九五之尊的。他以为她的婉转承欢只是逢场作戏，一切都是因为她想要高位、想要权力、想要复仇，一切都与楚元煜这个人无关，不论谁是皇帝也不妨碍她要得到这些。
可就在刚刚的片刻里, 她的话让他倏然意识到，原来她对楚元煜也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她或许厌恶他的薄情、蔑视他自欺欺人的“怜香惜玉”，但她仍在平静地看待这位帝王。因为这份平静看待，她也真心实意地欣赏他的好处，喜欢他的开明与包容。
……诚然，她适才说出的一言一语都是在与他谋划如何算计皇帝，可她的那份欣赏依旧是真切的。
容承渊听到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已鲜有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候了。
这种不安让他先是气恼，又从气恼变得无助。他久久地望着这条宫道，望着临照宫的方向，偶有宫人经过，看到他处在这里，都屏息垂首地赶紧离开，他对他们的这副样子深感厌烦，却又懒得理会他们。
就这样杵了不知多久，认命的感觉犹如雨后破土而出的蚯蚓一般，从那无助里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头。
他终是意识到，他好似也不是不甘，而是……
有点嫉妒。
认清这种情绪让容承渊感到十分怪异，他深皱起眉，竭力将这可笑的情绪驱散，心里却还是在想：她从不曾这样夸过他。
“发什么疯。”容承渊自言自语地摇头，迫使自己收回视线，总算回过身，继续向紫宸殿走去。
如此又走了有几丈远，他猛然惊觉自己竟走反了。
真是荒谬啊。
.
仪华殿里，卫湘又小睡了一觉，也不知睡没睡着，只觉精神足了便起了身，先读了半晌的书，而后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更衣梳妆，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里，楚元煜在半个时辰前送走了吵得不可开交的文臣武将，此时早等得迫不及待。他虽然不是多沉溺美色的昏君，但人在重压之下总会更想见一见喜爱的人。近来格郎域一事让他与文武百官不得安寝，他此时侥幸偷得片刻清闲，放下奏本才缓了口气，脑海中就浮现出卫湘的笑颜。
这抹笑让他松了口气，不自觉地也笑起来。他靠向靠背，双手枕在脑后，索性让自己安然去想她和两个孩子。
许多时候，他会觉得卫湘是上天赐给他的。
她生得美又温柔懂事，还聪明好学。虽然他如今也算妃嫔众多，但她仍旧是最合他心意的那一个。在罗刹皇帝到访之后，他觉得她又更合他的心了——他起先带她去迎叶夫多基娅，只是想她的倾国之姿多少能撑撑场面，谁知她竟能与异国帝王相谈甚欢，还让对方认他们的公主做了教女。
叶夫多基娅对她的欣赏溢于言表，在她不在的时候，叶夫多基娅曾对他说：“您所宠爱的这位夫人聪慧得让我想把她绑到罗刹国去。在罗刹国，我会加封她这样的人做个女公爵之类的，再看看她适合做什么，给她一个合适的官位。”
——这只是随意的闲谈，叶夫多基娅自不会真的将卫湘绑去罗刹国，楚元煜对她这种话也只是一笑置之。
只是这话足以表明叶夫多基娅对卫湘有多满意了。
如此完美无缺的美人，实在应该放到后位上去。只可惜……
清淑妃的容颜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卫湘的笑靥就散去了。
帝王眉心皱起，一声长叹。
“陛下。”一名宦侍自外殿而来，疾步上前，躬身笑禀，“睿妃娘娘来了。”
楚元煜唇角的笑意复又漾开，正要道一声“快请”，就见殿门处倩影一晃，卫湘已自顾走了进来。
“陛下。”她衔着清浅温柔的笑容走向他，楚元煜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她迎过去，在她见礼前执住她的手，轻声抱怨：“让你来用晚膳，你真就拖到晚膳前一刻才来？”
卫湘诧异地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一贯温柔，但这样打趣的话也有日子没听了，因为他近来心情不大好、
况且，他近来与清淑妃相伴的时候更多一些。
卫湘一时真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垂眸笑笑，争辩道：“格郎域突然进犯，陛下连日与朝臣廷议，别说白日里难以得歇，忙到后半夜也有好几回了，臣妾哪里知道陛下今日得空。若早早来了却碰上各位大人在殿里吵得不可开交，让臣妾这后宫妇人听了，大家都尴尬。”
她说罢屏息静等，等他对这话的反应。
楚元煜嗤笑：“听就听了，有什么打紧？下次你只管早些来，若真遇上他们争执也不必怕，大大方方地进殿来听。前些日子你常在衷济宫陪伴罗刹皇帝，听说她罗刹的大臣前去禀话她也不大避你，没道理大偃的国事反倒不让你听。”
——其实这话全然是强词夺理。
罗刹大臣与叶夫多基娅禀话她当然不用避，因为她罗刹语学得虽快，也远没到能听懂政务的地步。再者，罗刹国虽与大偃接壤，但两国政务上的交集其实十分有限，她又身在后宫，那些事就算她听懂了、就算事事转述给楚元煜，该与大偃无关的也还是与大偃无关。
叶夫多基娅又不傻，真与大偃有关的，自然就避着她了。
不过楚元煜这话对她是有利的，她便无须戳破这层。
卫湘低了低眼，含着笑福身道：“诺，臣妾谨记，下回必早早过来。陛下和大人们议事，臣妾就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好了。”
说着她顿了顿，笑意淡去了大半，目光也沉下去，又言：“臣妾知晓后宫不得干政，只是边疆境况惨烈，臣妾也忧心，实在忍不住想问问陛下……这战事，陛下究竟作何打算？”

第167章 史籍 “也请陛下先听完臣妾所言再行治……
楚元煜长叹, 边揽着她往寝殿走边道：“格郎域屠戮我大偃子民，朕乃一国之君，没有不为死难百姓报仇雪恨的道理, 自是要战的。”
卫湘微微一怔, 这话听起来并无在“战”与“不战”之间无法抉择的意味, 与容承渊方才与她提及的颇有出入。但容承渊也没道理骗她, 想来这是今日廷议刚议出的进展, 主战的一方朝臣占据了上风。
就听楚元煜又说：“只是如今国库虽算不得空虚，也并不多么充盈, 这一战要打到什么地步，朝中尚有的争。”
说着, 他揽她坐到茶榻上，卫湘习惯性地依偎到他怀中, 心下斟酌着他话中的隐意, 复又问：“若只问陛下的意思，陛下想打到何等地步？”
楚元煜一声冷笑，圈在她肩头上的手轻拍了拍：“等一会儿用完膳, 朕让他们取些典籍来，让你看看大偃与格郎域百余年来的恩怨，你便会明白朕如何想了。”
卖什么关子！
卫湘心下心急又怨愤, 想直接追问究竟。
她若真的追问，想是也问得出……可她转念一想，直接问个原委容易，日后可未见得有机会再看这些史书了。
卫湘便笑道：“也好，臣妾最爱听陛下讲这些！待用完膳，陛下可要仔仔细细讲给臣妾听。”
楚元煜含笑点头，遂命宫人传膳。
许是因为晚膳前谈及战事, 楚元煜这顿晚膳用得心不在焉。卫湘则因反复盘算着一会儿如何将话说得圆满，也食不知味。一顿晚膳因此用得快了不少，晚膳后消食片刻，楚元煜就命人去取那些史书来，御前宫人适才听了他的话就早已将一应典籍都理了出来，他一吩咐下去，按年份整理妥当的书籍本册就都送了进来。
楚元煜恣意地盘坐到床上，拿过几本书翻了一翻，最终挑定一本，放在腿上摊开细查。卫湘好奇地在旁等着，很快，他翻书的手在一页上停住，快速扫了一遍，将书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好。”卫湘将书接来。这厢她正读着，他又翻起下一本，找出紧要的内容，信手夹进去一片薄如蝉翼的和田玉镂空书签，合起来放在她身边，转而又去翻第三本。
半晌的工夫里，就这样她读、他找。卫湘很快发现他对个中内容都烂熟于心，每拿出一本都只一翻就能大致翻到临近的页数，偏差极小，因此总能寻得极快。
她也这才知晓，原来大偃与格郎域百余年来的争端远比常人所知的要惨烈得多——不论民间百姓还是宫中嫔妃，都大抵知道两国素来不睦、战事不断，如今读了这些史料，卫湘才知格郎域有多穷凶极恶。
……虽然战事一起伤亡在所难免，活生生的将士一旦上了沙场就会成为一个数字，先被归在出征人数中，而后随着战事推进，其中的大多数要么是凯旋立功，要么便是不幸战死。
在这二者之间唯有一种较为特殊，便是被俘，俘虏总是有的。在现如今的大偃朝中，甚至有几位官员就是曾经的格郎域俘虏之后，其先祖被俘后在大偃安了家，虽历经磨难但终究安顿下来，后人也就成了大偃子民，亦有机会读书科考、建功立业。
然而从史籍来看，这样的事情在格郎域那边是不会发生的。
格郎域抓到俘虏，不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鲜少会留活口。
而且他们屠戮俘虏的手段极为残忍，直接砍死的身首异处、不留全尸在他们那里都算善举，史籍记载中被活埋、烧死乃至烹煮分食的不胜枚举。
卫湘觉得触目惊心。虽然她从未对战争抱有幻想，但在她看来这白纸黑字里透出的残忍仍是超出了战争正常的范畴，已完全可称是泯灭人性了。
她读得呼吸不畅，捧着书地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温热与酸涩涌在眼眶里，但她还是迫使自己继续一页页地读下去。
这样直读了七八处他找给她的内容，她终于渐渐被逼到了强撑的尽头，在读到一行“不满三岁者，或火烹为炙、或揉凿为饼，食之”时，她啪地一声猛合上书丢在一旁，捂住脸嚎啕大哭。
“小湘？！”还在翻书的楚元煜吓了一跳，容承渊亦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半步，俄而回过神，又刹住脚。
楚元煜将手中书册撂下，拢住她的肩头，轻声宽慰：“都是陈年旧事了……咱不看了。”
卫湘骤闻他的声音，哭声一滞，但只忍了一息声音就又涌出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文字是真的可以将人逼疯的。
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她遏制不住胸中的悲痛，也遏制不住一次次地想：杀了他们。
楚元煜轻抚着她的后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哄她。
哭声便这样在殿里回荡了不知多久才终于转成轻轻的抽噎，她扭过头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双眼都是红的，眼底渗出令人生畏的愤恨：“臣妾只恨自己不是厉鬼，不能一夜间索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楚元煜凝视着她，薄唇翕动，没说出一个字。
他还记的他少时初读这些古籍也与她有过一样的愤恨，但那时他已是储君，便没有像她一样去想什么厉鬼索命的事，只是很自然地想，待得他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必要将格郎域就此从世上抹去才算报仇雪恨。
可后来随着阅历渐长，他还不及登基就明白了这并非易事。
格郎域做下的恶，历代帝王无人不知，之所以没有将其剿灭以绝后患，不是不想，而是办不到罢了。
使一国覆灭，不是凭雄心壮志就能办成的。兵力、粮草乃至近来的气候都要虑及。
就算万事俱备，一旦开战也还有更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譬如征兵、税收，还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钱粮都需考虑。
再往更远处去看，战事损耗人力，青壮男丁若折损过多，大偃的农田怎么办？屋舍谁来修？事事都是牵绊。
楚元煜早早就认清了这些，那种不甘便也早淡去了。可现下卫湘的眼泪又将那久远的情绪重新刺了出来，
楚元煜长缓一口郁气，眸色沉如寒夜：“朕也想杀之而后快，只是……”他想与她细说那些因由，却说不下去了，只剩连连摇头。
“陛下。”卫湘自榻边站起，敛裙跪地，垂眸肃穆道，“臣妾偶然知悉一些细由不得不说与陛下，陛下若怪臣妾干政——”她抬眸，定定地望着他，“也请陛下先听完臣妾所言再行治罪吧。”
-----------------------
作者有话说：卫湘：大意了，原本以为是要参与肮脏的政斗，没想到是要面对一波活畜生，就挺想把隔壁那位女主请来帮帮忙的。@司凌 ，在线等，挺急的。

第168章 初试 “你且歇一歇，一会儿陪朕同去。……
卫湘的话一出口, 容承渊的心就绷紧了。
楚元煜心里亦一紧，忙伸手扶她：“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卫湘本不肯起，但他几是在强拉她, 她只好起来坐回榻边。
楚元煜边将她圈进怀里边挥退宫人, 容承渊低了低眼, 沉默地领着宫人们退出去, 楚元煜耐心地等到殿门关阖的声音传过来, 方温声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没外人了，我也不会怪你, 你说就好了。”
卫湘注意到他称呼间的变化，知他有意让她安心, 暗觉欣慰，但想到适才读到的惨剧, 心就又揪紧了, 连带着眼眶也一红，望着他哽咽道：“臣妾见陛下为这战事忙得寝食难安，自知不该打听, 却实在放心不下。思虑再三……就着人使银子寻了些格郎域的游商打听始末，原想着这样既可让自己安心，又能避嫌不碰政务, 谁知竟有意外收获。”
楚元煜一愣：“什么意外收获？”
寝殿门外，容承渊屏息静听，听到卫湘是这样的说辞，骤然安心，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复往外去。
他走出内殿，张为礼与宋玉鹏都等在那里。张为礼没有多话, 宋玉鹏打量着他，隐有三分不安：“师父，睿妃娘娘这是……”
容承渊脚下未停：“别问。”张为礼与宋玉鹏见状连忙跟上，容承渊吩咐道：“张为礼，你去寻几个信得过的格郎域游商，暂不必与他们多说什么，只保证人都能随召随到便是，有两三个就行了。”
“诺。”张为礼一揖，便疾步去了。宋玉鹏愈发困惑，但见容承渊不欲多言，万千不解也只得忍下来。
寝殿之内，楚元煜递了块锦帕给卫湘，卫湘啜泣道：“他们说……格郎域上次起兵便是因为闹了灾，庄稼收成不好，牛羊也死了许多？”
说完这句她就顿声看着他，似乎信不过外人，想等他一句话。
楚元煜喟叹点头：“确是如此，朕也听说了。”
“那就是了。”卫湘自顾点点头，续说，“他们说，现如今格郎域再度起兵……也是因差不多的缘故。自入秋起先遭了蝗灾，入冬又逢雪灾。而在这之前，他们先是战败，又是老国君离世，处处都是开支，本就国库虚空。现如今不仅粮食颗粒无收、牛羊死伤甚重，仅有的一点囤粮也都因救灾发了出去，举国上下也再拿不出多少闲粮。”
楚元煜眉心深锁地听她说着这些，听完却一声冷笑：“怪不得起兵便是接连屠城，原是穷疯了饿疯了。”
“是呢。”卫湘垂着泪，认真点头，“那些游商说了……他们也知屠城丧尽天良，格郎域亦没可能打赢大偃。但即便来日被大偃屠戮殆尽，那也总归是‘来日’的事，好过明天就饿死。”言及此处她又一顿，神情添了几分认真，仿佛真在复述什么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话，“他们说，屠城抢来的那些钱粮够那些将士饱食几个月了，还有许多能缴予国库，若再屠这么几城，熬到再秋收的时候，他们或许便能缓过来了。”
楚元煜的脸色渐渐铁青，卫湘原有些暗暗期待他暴跳如雷，但这种期待果然不合他的脾性，他只是这样阴沉着，像阴天里那片悬在头顶上的浓重乌云，只让人觉得压抑，但安静无声。
卫湘抿一抿唇，又说：“还有些话，便像街头坊间的谣传了——听闻那老国君颇有名望，如今突然因战败被气死，储君匆忙继位，一时难以服众，宗亲权臣都虎视眈眈。所以他这般起兵，格郎域之内有人说他是拼着鱼死网破的心，宁可毁了格郎域也不肯便宜了旁人。亦有人说这是豪赌，若他赌赢了、真捱到秋收，不仅可解格郎域之困，更可为自己立起威望，日后便可高枕无忧。”
楚元煜仍那样沉默着，沉默得让人害怕。
卫湘细细地说到此处，终于不得不言及真正的紧要之处，沉了口气，道：“陛下，臣妾实也听说了，各位大人因战与不战争得不可开交，陛下亦因虑及国库，不得不多几分谨慎。可臣妾想问……格郎域这般虎视眈眈已有近二百年，二百年里战事不断，仅粮草一项便是花钱如流水。现下格郎域是困兽之斗，固然凶残可怖，可也实在是个能绝后患的机会。”
“倘使没抓住这机会——”卫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笔粮草确能省下，可待格郎域休养生息再行起兵，大偃不得不再行应付的时候，难道就不花粮草钱？”
“再者，事已至此，若是不打就要和谈，可格郎域现如今缺钱缺粮到那等地步，大偃想要和谈又要给他们多少才能让他们满意？这难道就不花钱？”
她缓缓摇头：“臣妾不是不怜惜边关将士，只怕这钱花出去是养虎为患，来日化作格郎域人手里的刀枪剑戟，倒还要往我们大偃将士头上砍。”
她这话说得不仅有理有据，还是实实在在的“又打巴掌又给甜枣”。巴掌是格郎域还有可能东山再起，甜枣则是只要你现下肯打，或许就能一绝后患。
说完这些，她下意识地扫了眼殿门的方向——在寝殿门口放着的那块屏风，她做御前宫女时第一次入殿就注意到了，那屏风上绘着的不是寻常风水，也不是象征祥瑞的图样，更不是什么美人图，而是万千百姓其乐融融的好景致。
从那时她就知道，他是真想做一个明君的。
可明君并不易做，想要青史留名，他便不仅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更要有让后人心服口服的伟大政绩。
——灭了边境处豺狼虎豹般的异族，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卫湘想，利弊如此清晰，他已没什么不打这一战的理由了。
她等着他做结果，一颗心跳得很乱，因为她总归还是拿不准他是否会怪她干政。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并没有怪她干政，扬音唤道：“容承渊。”
容承渊应声而入，楚元煜道：“传兵部和张家前来议事。”
兵部和张家。
——这委实是个怪异的说法，兵部乃是朝廷衙门，和它相提并论的就算不是另一个衙门，也应当是个官职，再不然是个爵位也说得过去。
而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张家”。
卫湘正揣摩这意味着他怎样的心思，他攥了攥她的手：“你且歇一歇，一会儿陪朕同去。”
卫湘一怔：“廷议？”
楚元煜颔首：“是。”

第169章 决意 不是怕兵败，而是真怕钱不够使。……
卫湘连心跳也快了两下, 这下算拿准了，他的确不怪她干政，甚至觉得她说得不错, 因此想让她到殿上去帮他撑一撑场。
可她还是婉拒了, 摇头笑道：“若是陛下正在议事, 臣妾恰好来了, 陛下不愿臣妾在外多等命臣妾入殿, 那也罢了。如今是专门传了各位大人前来，臣妾坐在旁边像什么样子？”
语毕, 她不由分说地下了床，朝他一福：“陛下只管专心料理政务, 只是莫太累了，臣妾告退！”
她说完朝他眨了下眼, 继而转身就走。
“小湘！”楚元煜想拉住她, 可她衣袖的绸缎凉滑，从他指间一扫而过，不及他握住就已滑过去了。
卫湘低笑一声, 也不回头，楚元煜见她有意加快脚步走远，只得作罢。
.
是夜, 紫宸殿的廷议一直持续到后半宿才总算定了音，待朝臣们告退后，皇帝先后颁下两道旨意，一则是次日免朝，因此时离上朝已只有一个多时辰，他需得歇歇；二便是大偃决意倾举国之力与格郎域一战，调兵的旨意、虎符都连夜颁下去, 任命将领数人，点兵后即刻拔营。
旨意颁下去后，楚元煜犹坐在内殿御案前，阖目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话。
宫人们都看得出他的疲惫，想劝他早些歇息，却又不敢贸然近前。
如此等了足有两刻，还是容承渊走上前去，温言道：“陛下，该就寝了。”
楚元煜嗯了一声，接着又是安静。容承渊等了一等，正欲再劝，听得他开口：“容承渊。”
容承渊目光微凝，分辨出这语气不同寻常，侧首一睇，满殿宫人无声施礼，即刻退了出去。
楚元煜果然便是这个意思，待人都走了，他缓了口气，抬了抬眼帘：“你觉得，淑妃如何？”
容承渊浅怔，旋即笑道：“清淑妃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在宫中资历也深，又出身张家这样世代簪缨的人家，知书达理，自然是极好的。”
“知书达理。”楚元煜唯抓住这四个字，轻笑了声，“她书读得是多，但若论知书达理，朕倒觉得她不及睿妃。”
言毕语中一顿，又问：“你觉得睿妃如何？”
“睿妃娘娘……”容承渊有意拖长尾音，好似思索了一会儿，不无尴尬地笑说，“睿妃娘娘虽容貌出众，但若论家世出身，宫中八成的嫔妃都更胜一筹，何况与张家比？只是……”他顿声，继而话锋一转，“睿妃娘娘合陛下的心意，那就是最好的。”
“是，睿妃最合朕心意。”楚元煜重重地吁出一息，复又闭上眼睛，“可后位只有一个，若论及继后人选，你以为如何？”
“此等大事，怎由得奴来妄议？”容承渊赔笑摇头。但见楚元煜不作声，非要等他说出点什么来，他垂眸想了想，只得道，“奴只知道，陛下如今很用得着张家。”
又闻一声长叹，楚元煜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倒终于从御案前站起身，向寝殿走去。
容承渊见状疾步行至殿门处去唤宫人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寝殿去，服侍天子就寝。
.
次日天明，后宫的嫔妃们就都听说皇帝趁夜下了调兵遣将的旨意，最后一茬议事竟索性没找户部也没找礼部与鸿胪寺，自己就和兵部将领们把事情敲定了。
沙场远在千里之外，仗打不打与后宫妇人没什么关系，但皇帝此举仿佛偷袭了朝中不远起兵的文臣们，就不免让人津津乐道了。
于是一早起来，相熟的嫔妃们就聚到一块喝茶吃点心，平日里这样的小聚上谈论什么的都有，这日却只剩了这一个话题。
陶才人的父亲在旨意中被委以重任，这于陶才人而言原就是大喜，宫里的议论便也更让她觉得有趣，她笑道：“若要我说，还是打了痛快。可那些大人们很是不肯，听说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聚到了宫门口，想求陛下收回成命呢。偏生陛下昨日议事到后半宿，今儿个免了朝，他们谁也进不来宫门，一个个气得不行。”
苏贵人与柳御媛对视一眼，惊奇道：“这么大的事，朝臣们争执不下，陛下说定就定了？”
敏贵妃自从毁了容貌之后，在这样的闲谈里总不太多言，但听苏贵人这样说，忍不住淡淡道：“陛下登基已有几载，纵难免有些世家掣肘，大权也已握住八九分了。江山天下之事，他时时与百官商量是他愿意，但若他心意已决，又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文妃闻言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况且若要我说……此等大事能由陛下一锤定音实是再好不过了，倘若争来争去总没个结果，白白错失良机罢了。”
柳御媛听她们说着这些，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打量着卫湘的神情。卫湘察觉到她的视线，直截了当地回看过去，问她：“妹妹看我作甚？”
柳御媛略微一僵，遂避开眼睛，轻声嗫嚅：“臣妾只是在想……能以绝后患自然是好，但如此一来，岂不便宜了……”她言至此处闭了口，抬眸望了眼西北方向。
那一面所住嫔妃甚多，但最易想到的自然只有清淑妃。
众人的脸色都不由变了一变，谁都知晓若清淑妃家里借着战事建功立业意味着什么。
丽充华想了想，忙打圆场：“御媛多虑了！那一家子尽是文官，少有武将，如今将领中的青年才俊又多，哪就轮得到他们建功立业？”
“是啊……充华娘娘所言在理！”众人纷纷附和。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哪怕是卫湘身边的骊珠都明白，这话可不在理。
……张家少有武将，却不是没有。将领中的青年才俊再多，也要看天子愿意用谁。
皇帝近来有意提拔张家，宫中朝中有目共睹，又何来轮不到张家建功立业一说？
只是，自然没人不长眼到非把这明面上的道理说破罢了，就连提起此事的柳御媛也没再多言，姐妹们附和地笑了一阵，就当没有这事。
如此又过小半个月，将士们拔营了，据说拔营那天，户部尚书在宫门口嚎啕大哭，不是怕兵败，而是真怕钱不够使。

第170章 真意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清淑妃。
卫湘听闻这事时正与凝婕妤一起缝制小孩子的虎头鞋, 并不是给她的一双子女的，而是宫里又有了喜讯，随居清淑妃宫中的颖嫔有了身孕, 已下旨封了正五品姬。
见张为礼来禀话, 二人都将手里的绣活放下了, 张为礼说起这些事一如既往的眉飞色舞, 卫湘与凝婕妤兴致勃勃地静听, 听说的竟是这位年逾六十的户部老尚书嚎啕大哭，于半刻前昏死在了宫门前, 皇帝已命宫人将其扶进了紫宸殿，又传了御医去看了。
卫湘咋舌：“哭成这般？国库当真空虚至此么？”
这话听得凝婕妤心头一紧。她并不知晓卫湘读那些史书政书的事, 更不知卫湘已在紫宸殿中尝试过“干政”，连忙客客气气地请离了张为礼, 打量着卫湘一叹：“这是政事, 咱们姐妹私下里说说闲话也罢了，可不能拿去问御前的人，免得惹出乱子。”
她这样讲, 卫湘自知她所说的“乱子”是指触怒圣颜，心内大有几分感激，颔首道：“姐姐提点的是, 可这户部尚书……”
凝婕妤含笑摇头：“国库不充裕自是真的，但户部尚书这般激动……你只当看个热闹也就罢了。常言道在其位谋其政，这户部尚书是个办差尽心尽力的，心血全灌注在户部事务上，自然将国库看做重中之重。”
卫湘心里仍有所不安：“姐姐的意思是，国库的情形也没那么糟？”
凝婕妤手里拈着一串质地上乘的翡翠珠，沉吟半晌, 道：“我只能说，比当下糟糕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总归也都熬过来了。远了不说，就说陛下刚继位那会儿……唉！”她一声苦笑，“那时候朝中提出国库没人不头疼的，我家里头没半个人在户部任职，父兄提起这些都唉声叹气。”
“如今到底养精蓄锐了好几年，虽灾祸也有，但总也称得上国富民强。再者，陛下这些年里还办了些行事糊涂的世家贵族，他们世代簪缨，哪家抄出的银子也得有大偃一两年的税收，这会儿正可用上。”
凝婕妤扑哧笑了声：“真还多亏有他们呢。”
卫湘听得一怔，一种怪异感从她心底蔓生出来。但在凝婕妤那里时，她尚不知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待回到自己宫中，她一时又将此事忘了，只让人取了没读完的政书来读。
也正是在读书的时候，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这本已被忽略的事突然而然地又浮现心头，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现如今的宫里，出身贵重的嫔妃不在少数，但相较于她刚得封那会儿，局面已大不相同。
现在屈指数算，娘家称得上“世代簪缨”的嫔妃，已只有清淑妃的张家和文妃的丁家了。在这两家之外，恭妃陆氏惨遭废位，靖国公陆家受其牵连也被抄家；和陆家境遇相仿的还有杨家，在先前的杨家里，庶人杨氏那一支虽有爵位但无实权，另有几支有实权又无爵位，后来杨氏落罪，她那一支就被抄了家。
她家虽不够显赫，但那爵位也是传了数代的，积攒的金银田产可不在少数。后来，卫湘听说这爵位又被赐予了杨家别的支族，这自是天恩，但因罪抄走的金银田产自是没道理一并赐下去的了。
哦，还有黄家，康贵人的黄家，他们同样是因后宫的错处被抄了的。
卫湘还记得凝婕妤那时候就提过，说黄家早已不在朝廷效力却留有爵位吃着食邑，对陛下而言是赔本的买卖。
当时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调侃，现下这般回想，卫湘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再看张家与丁家两家，前者自老丞相张瑞故去后就辞官避世，直至近些日子才重新在涉足朝堂；后者虽世代为官，但家风极好，素来行事低调，更有清廉之名在外。
这大抵是两家保住富贵的缘由。
再行细思……敏贵妃的佟家家里只是皇商，本就富而不贵，但纵使如此，每每遇上大灾大疫，她家里也常常出力又出钱，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还有丽充华的陈家——丽充华视卫湘为救命恩人，但她那时实是品出了皇帝的意思才伸手拉了丽充华一把。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其实有个她们都不曾留意的细节，便是那场雪灾。
那场雪灾闹得极大，君臣都焦头烂额。佟家身为皇商，一边一马当先地筹集物资，一边自己捐了钱又号召相熟的商贾也捐钱，而那时的陈家，也借机通过佟家捐了钱。
在那之后，丽充华洗刷冤屈、喜获晋封、接回公主，可谓否极泰来。
卫湘接着又想到更多落罪的世家，他们大多没有女儿在宫里做嫔妃，但也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落了个抄家的下场。
所以在现如今……无论宫中还是朝中，称得上“世代簪缨”的人家都已不知不觉减少了大半。比如凝婕妤虽也出身不错，却只能算是“新贵”；还有陶家，陶家虽已在军中效命几代，但拜将封爵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卫湘突然窥见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真意，一股子畏惧从心底而生，迅速遍布四肢百骸。
接着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清淑妃。
清淑妃与皇帝的青梅竹马之谊，说一句“世人皆知”也毫不为过，可在她与叶夫多基娅提起清淑妃的时候，叶夫多基娅那样笃然地认为皇帝并没有多喜欢她。
如若叶夫多基娅是对的，那天子近来对清淑妃表现的种种偏爱、对张家的种种器重……又是为着什么呢？
卫湘心生悲凉，这悲凉却让她笑了一声——若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皇帝缺钱”这种缘故，那可真是悲凉又滑稽。
她都有点心疼清淑妃了。
也更知该如何将清淑妃推上绝路了。
卫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接着，她又想到谆太妃那日的嘱托。
那番话她在心里揣摩过数次，现下却又品出些别的缘故。

第171章 探底 殿中几位重臣都看过来，继而脸上……
心下既有计较, 卫湘便不愿拖延，次日天明，她先去向谆太妃问了安, 谆太妃一如既往地精力不支, 留她一并用了早膳, 早膳时唉声叹气, 说清淑妃近来风头太盛。
卫湘只是温温柔柔地宽慰她, 言及：“不说别的，只说陛下素有孝心, 这等大事，自也会虑及太妃的心思。”
谆太妃眉头皱得更紧, 连连摇头：“哀家自知皇帝有孝心，只是清淑妃的家世远胜于你, 如今张家又重新入朝效力。若让皇帝觉得这一国之母的位子唯她可坐……”谆太妃又是长叹, 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位在正二品，也当立起来才是。还有文妃与凝婕妤, 一个个都很会办差，人也安分，偏生就是太过安分！”
涉及文妃与凝婕妤, 卫湘不愿多说什么，只能轻声道：“是臣妾不好，太妃息怒。”
谆太妃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长久不言。须臾，她有气无力地偏了偏头，守在侧后边的嬷嬷忙上了前，谆太妃道：“去传哀家的旨, 晋文妃做从一品丽妃，凝婕妤为从二品昭仪，居九嫔之首。”
顿声间，她神情愈显肃穆，续道：“自皇后故去后，宫中规矩愈发松散。这般一来，文妃位在三夫人，又执掌宫权，说话办事都能有底气些，日后晨醒昏定的规矩也都要立起来，让六宫嫔妃都去她那里问安去，只说是哀家的意思。”
卫湘闻言静静垂眸，心下最后的悬而未决也消逝了。
那嬷嬷一怔，打量着谆太妃的脸色，轻声劝道：“太妃，凝婕妤晋昭仪也就罢了，只是文妃……”她哑了哑，“毕竟是从一品的高位，陛下那边……”
谆太妃轻笑：“他若不情愿，你便告诉他，哀家没几天好活了，这般任性一次，只当是拿小辈的晋封给哀家冲一冲喜吧！”
这话说得颇重，四下里林立的宫人惊得都跪下去，那嬷嬷亦神情一栗，忙道：“诺……奴婢这就去。”语毕再不敢多劝一字，匆匆福了身，就忙不迭地传话去了。
卫湘屏息，忙也离席下拜：“太妃息怒，都是臣妾无用，才让太妃这般忧心。”
谆太妃执箸夹了一块小菜丢进粥碗：“罢了。哀家知你素来柔顺，如今要你去办这样的事，你也为难，起来吧。”
这话说得虽然宽和慈爱，但说话间谆太妃并不看她，更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口吻更是生硬的。
卫湘垂首不敢起身，谆太妃觑她一眼，似乎气顺了些，搁下筷子，后背靠向椅子，语中万般无奈：“哀家也知道，这也没过多少时日，封后这等大事原是急不得的。可哀家也盼你能明白，这后宫的许多事情都在皇帝一念之间，局面瞬息万变，你一时按兵不动，或是为了养精蓄锐，或是想等合适的机会，可局面未见得肯等你。若左等右等，等到被逼得退无可退的时候，你便是想要出手恐也迟了。”
卫湘俯身一拜，轻道：“臣妾谨记。”
谆太妃终是伸手扶了她，谢了恩，复又坐回去，谆太妃说：“你也不必怕因此事惹皇帝不快——那是中宫之位，后宫哪个女人不想要？他堂堂一个皇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况且他素来喜欢你，你膝下又有一双子女，他便是真有一时之气，总也能自己想开的。”
卫湘正要再应，谆太妃眼中凌光一闪：“……倒是若再等下去，等颖姬的孩子也生下来，你与清淑妃在他心中孰轻孰重，可就真不好说了。”
一言一语，俱让卫湘感受到她的步步紧逼。但这步步紧逼反倒令卫湘愈发安心了，她神情恭肃地再行应下，道：“谢太妃为臣妾筹谋。”
谆太妃恹恹道：“你不必谢哀家，哀家是为着自己，更是为着皇帝考虑。”
卫湘遂不再多语，谆太妃也不再说什么。那出去传话的嬷嬷在早膳撤下去前就折了回来，禀话说：“陛下允了，只是……”她扫了眼卫湘，说，“陛下说现下两国交战，又出了屠城的事，实在不宜大贺，睿妃娘娘晋封宸妃一事便是这样按了下来。如今您要封文妃与凝婕妤，陛下想只先颁旨，册封礼容后再办。”
谆太妃和颜悦色地点头：“这是应当的。”
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卫湘心下只想：这倒让她有了这会儿就去紫宸殿的由头。
皇帝那日既几番表示她可去殿中听他廷议，她虽推辞，但这实打实的好处总归还是想得了的。更何况这还能为谆太妃所言之事助力，她就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早膳后，卫湘侍奉谆太妃漱过口就从端和殿里告了退。
待走出慈寿宫，她坐上步辇，琼芳与傅成、积霖随在旁边，三个人的目光投来递去，皆有忧色。
卫湘扫一眼琼芳，笑道：“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琼芳张了张口，正小心措辞，积霖先一步道：“谆太妃逼娘娘太狠了，这等大事岂可操之过急？若真惹得陛下震怒……”积霖言及此处放轻了声，“太妃说得倒轻巧，只怕到时候没那么容易过去。”
卫湘但笑不语，琼芳叹了声也说：“正是。谆太妃就算再恼，娘娘也还是稳着些。毕竟……”
话没说完，只见一宦官自不远处的拐角处匆匆而至，琼芳忙闭了口。待那人离得再近些，众人都识出是张为礼，傅成忙命轿夫停了轿，张为礼行至不年前，躬身一揖：“睿妃娘娘安，陛下请娘娘即刻去紫宸殿。”
卫湘笑笑：“知道了。”
步辇再行起来，便是往紫宸殿去。卫湘心下反复斟酌轻重，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虽大，但总归没有那日干政更大，好似也不必太过忧虑。
约莫两刻之后，步辇在紫宸殿前落下来，卫湘只抬眸看了眼就知里头正有朝臣议事，还是心如止水地随张为礼走了过去。
行至殿门处，张为礼向门中一引：“娘娘请吧。”
卫湘衔笑颔首，径直进了殿门，不及步入内殿，就听一老迈的声音抑制不住怒火地吼道：“加调粮草？你说得轻巧！你当那粮草是老夫凭空变出来的吗！粮仓里的粮就那些，想多要只得花银子去买——我们就当它买得到，可银子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莫不是你觉得老夫虽变不出粮却能变出银子不成？！”
这想来就是那位户部老尚书了。
卫湘苦笑一声，行至内殿门口，侍立于殿门一侧的宦官推开门请她入内。
门内骂声辄止，殿中几位重臣都看过来，继而脸上都是一变。
-----------------------
作者有话说：户部尚书：银子从哪儿来！回答我！look in my eyes！回答我！tell me why！
同僚：啥毛病……
皇帝：热梗，热梗。

第172章 闲论 “你别怪朕。”
卫湘目不斜视, 衔着温柔而不失体面的微笑举步走向御案。楚元煜已经听了半晌朝臣的争执，听得太阳穴生疼，忽而见到她, 只觉神思都清醒了三分。
他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朝她招了招手。
原想质问卫湘怎可此时进殿的朝臣见皇帝如此, 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
卫湘在沉默又惊异的注视中一路行至离御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 垂眸福身, 笑言：“陛下圣安。”
“过来坐吧。”楚元煜道。
不等他话音落下，卫湘就将容承渊竟亲自搬了张绣墩来, 置于御案一侧。
适才慷慨激昂的户部老尚书道：“臣等先行告退。”
“不必。”皇帝吐出两个字，“咱们只管议咱们的。”
“这……”老尚书哑然, 与旁边的鸿胪寺卿对视一眼，终是质疑道, “后宫妇人, 岂可涉政？”
卫湘低头不语，心里却有点紧张。
她自然明白为了这事总归要争上一场，但来得这样直接又这样快, 还是听得人心慌。
她一时便想避去寝殿或侧殿——这是日拱一卒的法子。
她今日先避过去，让朝臣们眼看着避过去。这样显得她守礼识趣，但只隔着一道殿门, 他们也都清楚她仍是听得到的。
到了下回，她就可在他们议事到一半时出来转悠一圈，绝不议政，但可以看看殿里的花草，又或从御案上摸块点心去吃。
如此有个几番往复总能让不少朝臣渐渐松下劲儿来。说起来招数不新，但人性如此。
却见楚元煜凝睇着户部尚书道：“朕倒想问，后宫妇人, 究竟缘何不能涉政？”
此语说得朝中众臣都神情一震，卫湘亦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楚元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这原是个极尽慵懒的姿态，却因他目光里的冷峻平添一股威严：“边关事态棘手，咱们君臣日日在此争执不休，左不过是因为没有足够妥帖的万全之策，只能这般集思广益，尽量议出个最为可靠的法子。如此国事当头的时候，朕私心以为别说让睿妃在这里听，若她听罢真能出些可靠的主意，那于咱们君臣更是意外之喜才是。但听高尚书所言，似是国事还不如那些繁文缛节要紧？”
他前头的话说得还算平和，听上去语重心长。最后一句忽而转冷，迫出一股威压。年逾六旬的高尚书听得心里一颤，所幸他久经官场，很快就稳住了，恭肃一揖：“陛下所言极是，若后宫干政当真只是如此，自是朝堂幸事。只是……”他语中一顿，再往后的话透出了一股子沉痛，“自古后宫干政，总是是非不断。或外戚坐大，或母壮子幼令天子形同傀……”
他的后一句话没说完，立于他身后的户部侍郎忙一碰他，高尚书顿时意识到此言不妥，忙闭了口。
楚元煜反倒开怀大笑：“哈哈哈哈，高尚书此言谬了。若说外戚坐大——”他捏了捏卫湘置于膝头的手，“睿妃家中没半个亲眷，只生母有外命妇的名号，还是朕追封的。至于母壮子幼之说……”他面上并无恼色，只是无奈地连连摇头，“朕如今不过二十七岁，确不认为自己会突然出个什么闪失撒手人寰，以致留下幼子。”
高尚书适才所言的不妥之处就是为了这个，此时哪还敢再深议这事？只得道：“是。”
楚元煜笑笑：“再者便是，若言及外戚坐大也好，天子形如傀儡也好，后宫干政当只是个结果，而非缘由。”他说着又摇摇头，“天子若懦弱无能，皇位总是坐不住的，便是没有后宫与外戚，也还有权臣、权宦。世人自古就爱把天子失权怪罪到后宫、外戚、权臣与权宦上，好似没了这些，懦弱之人便也能稳坐江山一样，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实则是若天子懦弱，又无后宫权臣稳固朝纲，虎视眈眈的外敌恐怕便要来夺取天下了，到时江山易主，又要归咎何人？”
“是了。”他自说自话般地嗤笑，“那自然是归咎于外敌了。”
殿中只余寂静，朝臣们或因他所言低头沉思，或因并不赞同他的话脸色难看，但终是没人反驳他什么。
楚元煜自顾吁了口气，适可而止地停了这话题：“好了，一些闲论罢了，只当逗个趣，免得众卿为着战事吵得累。”说着复又笑笑，“高尚书方才说到哪儿了？倘若今年收成如旧，该是如何？”
他话题变得这样快，高尚书好悬没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忙道：“哦……臣仔细算过，倘使今秋收成尚可，且无蝗灾、雪灾这般需要拨粮的灾祸，大偃当能无虞。只是……”
他神色沉郁，卫湘美眸一转，拽了拽楚元煜的衣袖，轻道：“万里江山，天灾难以避免，陛下不能赌不出事呀！”
她口吻娇俏，又压低着声，只像与夫君说小话，实则声音也没低到让旁人听不见。便见高尚书一怔，不无矛盾地哑了哑，终是只得说：“睿妃娘娘所言极是。”
卫湘得了这句认可，衔笑朝他颔了颔首。
其实她自知这等明面上的道理，先前也必定有人说过，由她再说一遍根本无关痛痒。倒是楚元煜为此记了仇，等到朝臣们退出紫宸殿，他便紧皱着眉斜过来一眼，轻笑：“朕处处护着你，你倒帮上高尚书了？可还记得，早几日前你也还是主战的。”
卫湘鼓了鼓嘴，毫不心虚地回视：“陛下此言差矣，臣妾才不管什么主战主和，只计较如何对陛下好。”她边说边自绣墩上起身，也不问他愿不愿意，霸道地挪到他膝头去坐，“况且尚书大人明摆着不喜臣妾坐在这里呢，臣妾捧他一句……陛下瞧，往后他不就不再抱怨臣妾什么了？”
楚元煜起先一怔，继而失笑：“小狐狸，敢这样戏弄尚书。”
卫湘低眉抿唇：“这岂是戏弄？臣妾敬重高尚书，所以想这样让他知晓，臣妾并无坏心。”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臣妾适才刚出慈寿宫，就见张为礼来传，不知陛下何事？”
“哦，是有事。”楚元煜一叹，大有些无奈，“你既是从慈寿宫出来，该是听说了太妃为文妃和凝婕妤请封的事。”
卫湘点点头：“太妃下旨的时候臣妾正陪太妃一同用膳呢。”
“朕原先许过你宸妃之位。”他轻声道，“按理说既然加封她们，就该连你一同加封……但边关如此，一应册封的庆贺事宜都只得从简，朕不愿这样委屈你，所以想想还是容后再说吧。”
他揽着她的腰，恳切地望着她道：“你别怪朕。”

第173章 双簧 “诺，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种事他本不必同她解释。皇帝加封妃嫔乃是恩赏, 素来只有得了加封的妃嫔感激涕零，没有不得加封就心存怨怼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之事背后还有他喜恶之外更复杂的缘故，若她不曾洞悉那个缘故, 他不同她解释, 便反倒更能达成他所愿。
现下她这样同她解释, 就如她先前所想的那样：他愈发将她当个人看了。
卫湘淡然笑道：“陛下知道, 臣妾本也没有那么在意位份, 至于陛下提起的庆贺事宜……臣妾倒很喜欢热闹，缓缓也好。况且文姐姐和凝姐姐都打理着宫务, 位份高些也是应当的，若真让臣妾说点什么, 臣妾只觉得凝姐姐少说也该封到妃位才是，没道理比臣妾低的。”
楚元煜闻言松了口气, 遂顺着她的话说：“主位宫嫔不好这样越级晋封。你与凝婕妤交好, 朕也知道，等过些时日再晋她便是。倒是文妃晋至从一品丽字，丽充华的封号就要避一避, 朕想着先晋丽充华为婕妤，顺势让礼部另拟封号给她。”
实则换封号也不必这样麻烦，不过他一句话的事罢了。他这样做, 无非是因驳了她再晋凝婕妤的提议，又知道丽充华也与她交好，便借这个由头来哄她。
卫湘顿时眉开眼笑，起身喜滋滋地朝他一福：“臣妾代丽姐姐谢陛下！”
礼罢她又坐回去，心下窃笑着想：这其中还有个好笑的地方，只怕他自己也没留意。
那就是……他说什么“主位宫嫔不好越级晋封”？她生下一双皇子公主那日，可是从正四品贵姬直接越至正二品妃的。诚然诞育皇嗣有功是极好的说辞, 但真正的因由谁又不知晓呢？左不过是知他心意已决，又有这漂亮的“说辞”在，便也没人说什么罢了。
而若他想直接将凝婕妤抬到妃位，执掌六宫之权也同样是个足够漂亮的说辞，他却在此时无比自然地谈论起规矩来，好像从前为她一再破例的不是他似的。
卫湘边想边伏进他的怀里，抬眸看了看他，仰首在他下颌上落了一吻。楚元煜低笑一声，垂首望着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忽见她低头喟叹，眉目间隐有愁绪，忙问：“怎么了，叹什么气？”
卫湘又叹了一声，方开口道：“这点位份的事，臣妾并不在意。只是……”她摇摇头，“臣妾只怕谆太妃也为边关之事忧心，病急乱投医。若说惹什么乱子倒也不会，太妃久经世事必有分寸，轮不着臣妾置喙。可她抱病已久，臣妾只怕她这般操劳再伤了身子。偏偏太妃的那些打算未曾与臣妾直说，臣妾也不好明着劝她了。”
她说这话时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果见他神色闪烁，心虚可见一斑。
但他稳住得也快，转而含笑问她：“何出此言？太妃说什么了？”
卫湘环着他的脖颈，借力直了直身，脸上也正色道：“臣妾知晓太妃素不喜清淑妃，但先前也总能井水不犯河水。近来太妃为着清淑妃的事竟是有些急了，话里话外盼着臣妾与清淑妃一较高下。虽说后位空悬，太妃或当真不肯清淑妃入主中宫算得个缘故，但臣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妃醉翁之意不在酒……突然加封文妃与凝婕妤亦显出这个因由——恐怕太妃实是想拿后位相要，逼着张家好好出力呢。”
她这话说得很是冒险，只是在后宫里冒险实在不稀奇，只要值得便是了。
只见楚元煜眉心倏皱：“不许这样揣摩太妃的心思。”
卫湘抿唇，不慌不忙地问：“陛下觉得臣妾所言没道理？”
心里复又笑了声，暗想：果然是一出母子双簧！
在他们这样的身份上，谁坐后位也没那么要紧，至少不会比国事更要紧。现今这个局面，为着眼下让张家好好出力也好、为着来日充盈国库也罢，让张家上心才是最要紧的。
是以在这件事上，她与清淑妃都是“外人”，唯有他们母子才是“自己人”。区别只在于谆太妃一心想推她去做让清淑妃心急的事，他还愿意多顾及她三分、多哄着她一些。
现如今她将这层算计戳破，但只当是谆太妃一个人的心思，绝口不提他也是同样的打算，便是想将自己也归进这个“自己人”里去，少说也要在他这边成为“自己人”，这实在是值得赌的。
楚元煜沉吟良久，终是一喟，模棱两可道：“朕会问问太妃。”
卫湘又说：“若太妃真有此意，臣妾可该听她的？”她思索着说，“太妃的意思，似是想让臣妾行事张扬些，让清淑妃觉得臣妾已对后位志在必得。臣妾原想听太妃的便是，又恐这样要给陛下招惹非议，还是先问问陛下才好。”
楚元煜平和道：“先容朕问过了太妃。若太妃真是此意，你便听她的，让她安心。就算真惹出什么非议你也不必怕，朕知你的为人，更知是太妃授意，自然不会怪你。”
卫湘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了底似的舒了口气，笑道：“诺，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日她在紫宸殿中留了大半日，直至午后才告退。
又过几日，礼部为丽充华拟好了新的封号，挑的是个“皎”字。
她先前所用的“丽”字是赞其美貌，皎字亦有此意，却比丽字多三分委婉，便也多了几许端庄。卫湘细品着这封号，又听傅成笑说：“旨意已颁下去了，听闻皎婕妤很喜欢这封号。”
“这封号是不错。”卫湘笑笑，问他，“文妃与凝婕妤晋封的旨意也颁下去了？”
傅成道：“是，一并颁下去的。”
卫湘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便是静等。等了也就一刻，果然有文丽妃身边的宫人前来传话，说奉谆太妃的旨，日后各宫都需去文丽妃处晨省。至于晨省的日子，就循皇后在世时的旧例，逢五、逢十的日子去便是了。
此外，皇后在世时原还有个旧例，便是每逢初一各宫主位都需去长秋宫议事。这一条文丽妃倒给免了，只说真有要事再邀众人前往，实则也有在礼数上主动退让半步礼敬皇后的意味。
这话一传开，各宫口道“遵旨”之余也都好奇起来，人人都盯着倾云宫的动静，想知道清淑妃是否会去文丽妃处“晨省”。
卫湘与几个相熟的嫔妃私下小聚的时候，敏贵妃还和文丽妃开起了赌局，文丽妃赌她不来，敏贵妃倒觉得她会来，还兴致勃勃地拉卫湘和凝昭仪一起下注。

第174章 张扬 “都是朝中重臣，还真能动手？”……
凝昭仪掩唇笑嗔：“臣妾可不来！谁不知道二位姐姐的交情。这赌打下来, 你们不论输赢只管私下里分了钱，臣妾和睿妃却是要真金白银填进去的。”
“哎……”敏贵妃美眸大睁，“瞧你小气的！明明刚晋了位份, 赏赐贺礼都得了不少, 说得倒像宫里欠了你的月例银子！”
这话说得几人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 凝昭仪到底还是押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赌清淑妃会来，理由是：“她是个最会宠辱不惊的人。况且如今是太妃要大家去晨省, 打的又是‘以正宫规’的旗号，她若不来就太不体面了。”
卫湘也跟了五十两, 笑言：“那我赌她来。我瞧她宠辱不惊是假，自诩清高倒是真的。她又素来看重与陛下的青梅竹马之谊, 被敏姐姐这贵妃押一头也就罢了, 文姐姐的位份尚在她之后，让她以文姐姐为尊她如何肯呢？”
这话正也是文丽妃的想法，文丽妃笑吟吟地拉住卫湘的手：“正是这个道理！且看着吧, 咱把她们两个的银子都赢过来买酒喝。”
此后很快就到了五月，五月初一，是嫔妃们第一次去文丽妃那里晨省的日子。
自皇后故去, 这规矩已松懈许久了，去年入宫的新宫嫔更是从不曾施过这样的礼，突然得了谆太妃的吩咐，不少人心里头都紧张，到得及早。
但在众人之中，敏贵妃是最早到的那一个。她的位份在文丽妃之上，原是不来也不打紧的, 这样早到无非是要给好姐妹撑场面。
卫湘也有同样的意思，到文丽妃的德安宫只比敏贵妃稍晚了小半刻。
她下了步辇，宫门口处的小宦官长揖问安，轻声禀道：“我们娘娘还在梳妆，娘娘请先去侧殿吃口茶点。”
卫湘原只想摇头说不必——既是撑场，总得让底下的嫔妃们瞧见才好，避去侧殿还撑什么？
然而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她便瞧见院中西廊下阖目假寐的倩影，于是笑说：“我瞧敏姐姐在呢，我去同她说说话。”
语毕她便进了门，琼芳带着宫人们在宫墙下止了步，卫湘行向西廊，唤了声：“敏姐姐。”
敏贵妃望过来，见是她就笑了：“你也这样早。正好，陪我坐会儿。”
卫湘便过去与她坐了，不过多时，凝昭仪也到了。
她们三尊大佛在这里坐镇，小嫔妃进院后瞧见，都有些噤若寒蝉。原本心里头就紧张的不免更加不安，另怀心思的也谨慎起来，不敢再将那看好戏的模样摆在脸上。
随居在卫湘宫里的柳御媛与苏贵人见了她，忙上前告罪，只说自己迟了，卫湘莞尔：“是我想早些过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本也没想让你们这样早。”
这般等人到得七七八八，文丽妃也收拾妥当了。
身边的掌事宫女打帘出来，恭请众嫔妃入殿，敏贵妃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头，卫湘紧跟其后，余者亦依位份鱼贯而入。
外殿之中，文丽妃已端坐主位，见她们进来，便起身先与敏贵妃见了平礼，遂再行落座，受旁人的礼。
“都坐吧。”文丽妃颔首，和善地命众人落座。
宫中的座次素来以位份而定，只是如今文丽妃掌权，自要坐在主位。右首当然是敏贵妃了，卫湘现下的位份在宫中已是第四，便坐在敏贵妃旁边，左首的位子却是空着。
是以落座间，卫湘察觉文丽妃的目光扫过来，抬眸一迎，就见文丽妃睇了眼左首的空着的位子，很快屏笑低了眼。
卫湘自明其义，垂眸笑而不语。
这日晨省一毕，卫湘与文丽妃就从敏贵妃和凝昭仪手中拿到了打赌赢的钱。凝昭仪只赌了五十两，不疼不痒地就给了，敏贵妃可是胸有成竹地赌了千两白银，着人去宫里取钱时攥着胸口直喊肉疼。
除此之外，清淑妃的避不到场倒未在后宫引起太多风浪，其中一小半原因是清淑妃在这之后也不曾做什么，瞧着平平静静的，让人不好嚼舌根，另一大半的缘故则是她平素如此，嫔妃们都见惯不怪了。
但嫔妃们的见惯不怪是真的，清淑妃的那份平静却未见得有几分真。
卫湘揣摩着清淑妃的心思，顺应圣意“飞扬跋扈”起来。今日是邀几个嫔妃同去看戏，破天荒地动用了皇宫西北边那处已有二三十年不曾用过的三层戏楼；明日邀众人去她宫里瞧新鲜，各式贡品、赏赐堆满了殿阁，其中宫里的好东西多就罢了，罗刹国的东西竟占了半壁江山。须知罗刹国虽与大偃交好，但路途遥远，往来的赠礼总归是有限的，有知晓些各种底细的嫔妃心里头一算，就知近几年的好东西恐怕全在她这里了。
卫湘对此毫无谦逊之意，伸手随意一指，从容自若地告诉众人：“也不都是陛下赏的。喏，那些都是罗刹皇帝送来的，瞧的是公主的面子，其中底下那一大箱还指明了说要给她做嫁妆呢。”说到此处，她扑哧笑了声，“孩子还没满岁就开始备嫁妆，她比我都操心。她还说她要年年都备些送来，送到公主出嫁——我只盼这话不是真的，不然我这临照宫里都要堆不下了。”
她说这话时，皎婕妤原正坐在侧旁的椅子上喂康福公主吃点心，闻言笑睇了眼卫湘，道：“常言道君无戏言，这虽是咱们的道理，但为帝王者想立稳威严大抵都是如此，我瞧那罗刹皇帝是不能毁约的。”
卫湘哑然，只得又笑道：“那也好，她给我便收着。我自己没什么家世、家底撑着，若能这样攒出十里红妆，也算不亏了自家姑娘。”
这些张扬的话说出去，自会有人送到清淑妃耳朵里。如此过了几个来回，楚元煜在一日忽而心情大好，卫湘才奉命到紫宸殿，一进寝殿就被他搂进怀里。
他搂着她放声大笑，除了心情畅快，更有点阴谋得逞的意味：“哈哈哈，适才廷议时你不在真是可惜了。如今张家办差愈发殷勤，适才竟为了表明立场，险些与户部动起手来。若不是容承渊眼疾手快，那二尺长笏板就要招呼到户部侍郎头上去了。”
卫湘诧异地望着他：“都是朝中重臣，还真能动手？”顿了顿又哭笑不得地道，“闹得这样难看，陛下还笑得出来！”
楚元煜嗤笑摇头：“你没见过，自然紧张，见得多也就当热闹看了。朕十二岁入朝听政，不到一个月就看他们打了一架，那还是宣政殿正经的早朝呢，殿里的宦官、殿外的侍卫都冲上去才把他们分开。那时候我也惊得不行，父皇私下却说不必理会，只要我不跟他们打就行了。”
-----------------------
作者有话说：……突然失忆，明朝为了什么事在朝堂上打群架活活打死了人来着，有人记得吗。。。

第175章 信任 谁让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卫湘欣赏着他的好心情, 笑道：“那臣妾下回必要来看看！”顿了顿，又问他，“格郎域那边有日子没新消息了, 不知打得如何？”
楚元煜失笑：“行军不是那么快的, 应是再过几日才能交上手。”
卫湘心里一沉, 虽知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更清楚格郎域的大军早已压在边境, 不由窒息，望着他追问：“那格郎域那边……”
皇帝原本心情大好的笑容因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追问瞬间淡去大半, 卫湘正生懊悔，便见他似乎并不愿在她面前不快, 神情缓了又缓。
但他终究还是发出一声长叹：“这些日子，他们又屠了一城。”他连连摇头, 揽着卫湘走向茶榻, 连脚步都变得沉重，“其实原该是两城，但第一城的都尉准备周全又拼死抗争, 硬将他们挡了回去。到第二城……约是因为吃了第一城的亏，他们不惜跋涉百里，所选之处已不在格郎域与大偃的边境, 倒是离罗刹国更近。此处本来就防备不足，他们又添了一计声东击西，待城中官兵反应过来已是晚了。”
他在茶榻边垂头丧气地坐下，卫湘的脚步停在他身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又死了很多人？”
“有六万余。”他声音沙哑，语毕默然良久, 俄而犹低着眼，发出一声苦笑，“怕惹你难过，本不想告诉你。小湘……”他用力地缓出一口郁气，“朕先前常觉自己这个皇帝做得还不错，如今看来，明明国富民强，却连这样的惨剧也无力阻止，可见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他这话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气馁，卫湘忙蹲下身，半坐于茶榻前的脚踏上，手搭上他的膝头，声音温柔之至：“陛下别说这样的话。这事间总有人在作恶，善者纵使无力阻拦，也不应责怪自己。况且……”她语中带着无尽唏嘘，“天灾、战事，这历来总是要有的，便是请神佛来坐这皇位恐怕也无力避免。陛下在出事之后能事事为百姓思量，又能作长远计，已是有勇有谋的明君贤主，切莫这般自责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完了这番话。
他没什么反应，只那样垂首坐着，如同入定一般。
如此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不开口，卫湘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伏到他的膝上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他忽又开口：“朕要格郎域人血债血偿。”
卫湘一怔，蓦然又抬头望去，只见他双目泛着红，牙关狠咬得令两颊青筋暴起。
她本想宽慰他，却听他又说：“这个威胁我大偃多年的祸患，必须绝在朕这里。”
这话俨然存着断齐根基之意。
卫湘心存惶恐，惶恐里却又蔓生出一种畅快。原本宽慰他的话便被咽回去，她紧攥住他的手，笃然道：“臣妾愿陪伴陛下成此大业。”
楚元煜森冷的神情因她这话一松，看了看她，有些意外：“你不嫌朕太狠？”
卫湘垂眸轻笑：“狠？难道我大偃几十万无辜百姓不是人么？倘使先人们有陛下这般魄力，这些百姓或许就不会死。臣妾心疼自己人都来不及，实在顾不上心疼格郎域人。”
楚元煜凝视她半晌，笑了一声。继而摇起了头，却很快又笑了一声。
他这样的反应真让她发了懵，她不禁仰起头，往前凑了凑：“陛下笑什么？”
“你有时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的手指敲在她额上，“我知你读书用功，但六宫嫔妃自幼被精心教导，比你读书多的还是大有人在。可遇上这种事，她们大抵还是会不清不楚地心疼外人，唯有你总能跟我想到一起去。想是老天觉得我身边少了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便送了你这仙女过来。”
卫湘听得脸上烫了，双手抚住双颊：“挺正经的事，陛下突然说这样的话，弄得没羞没臊的！”
“这怎么没羞没臊了？只许你夸我，不许我说你好？”他笑着扒拉她的手，见她不肯放下，突然拉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就势把她拥住，躺到茶榻上。
卫湘不及反应，额角已落了一吻，她抬眸盈盈望着他，他同样也望着她，目光柔和到让卫湘暗想：哦，原来温柔似水这话也可以被用在男人身上。
又听他一声喟叹：“小湘处处都好，该给你的位子当下不能给你，只当是先欠着。待得事情办妥，一并还了。”
他说的似是那从一品宸妃之位，措辞却又含糊。卫湘抿着笑，只当并未有分毫怀疑，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软声道：“臣妾自幼孤苦，的确喜欢荣华富贵。”
他笑了声，她仰起脸：“但臣妾更想陛下事事顺心。所以大局面前，陛下大可不必为臣妾心存顾虑。”
茶榻之上柔情蜜意，临近门口的屏风边，因有一小宦官有话要禀，容承渊便姑且退了出去。
他在内殿先问了那小宦官，听闻是边关来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就提步迎去了外殿。信使奉上书信，容承渊见是书中递来的，就将那信先收进了自己袖中，以便一会儿及时呈递。
待那信使走了，他原打算这就折回去，张为礼偏又在这会儿来了。
容承渊知他今日不当值，这般寻来必是有事，不必他说，直接与他出了殿门。
师徒二人走了一段，张为礼方压音道：“小的适才在京中的茶楼里见了那几位格郎域的游商，因局势不明，他们都想尽快回家去。您看……”他快速扫了眼容承渊神情，复又低下头。
“什么游商？”容承渊脱口而出，说完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是他命张为礼和宋玉鹏去寻的游商。
因为早些日子，卫湘在皇帝面前说她所知的格郎域的底细是找游商打听的，他恐帝王多疑，便先备下了人以便圆这个谎。
可帝王在她面前，却已不再多疑了。
容承渊长声出了口气，轻笑：“好蠢，只管让他们回去就是了。现下什么局面陛下最是有数，便是想找人来问话，找不见也只得罢了。”
“……师父说的是。”张为礼一拍脑门，“那小的给他们多备些盘缠，只当结个善缘，这就让他们走了。”边说边连连作揖，匆匆告退。
容承渊气定神闲地嗯了声，心里五味杂陈。他回眸望向巍峨的紫宸殿，一时庆幸某个人与他这样近，一时又觉得还是太远了。
可他也没什么可不满的。
谁让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第176章 非议 自老丞相张瑞故去至今，张家已有……
这日卫湘进了紫宸殿就没再离开, 下午悠哉地坐在他身边一同听了一场廷议。
到了晚膳之后，他在内殿批阅奏章，她就独自在寝殿里读书, 先读了会儿史政, 又学了半晌的罗刹语。
不过还是批奏章要累人得多了, 待得寝殿中灯火尽熄, 他躺下不多时就已安睡过去, 卫湘一时尚无睡意，就胡思乱想了些有的没的, 又翻了个身，在昏暗中打量他的睡容。
她虽已做了两年多的宠妃, 但近来同他相处时，她心情总有些复杂难辨。
曾几何时, 她在他面前的一颦一笑皆是假的, 她只是摸清了他想看什么，便恰到好处地做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她也曾为这样的本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般大概也称得上“敬业”, 这宠妃她当得名副其实。
可近些日子，她在他面前变得“自如”了。
只消她稍松一点气，喜怒哀乐就添了三分真实……诚然, 这种真情流露中有六七成都是为着格郎域的事，而格郎域又的确人神共愤，可她私心里还是清楚，若将时间往前推个一年半载，她会做得更加周全。
相反，他倒在她面前添了几许小心。
这种小心并不是指他见她不高兴了就会马上小心地哄她，这种事他这怜香惜玉的性子从一开始就会做, 可那就和哄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若她养的猫儿不开心了，她也会那样哄的。
可今日她问及格郎域的事，他说的是“怕惹你难过，本不想告诉你”。
这话意味着他想过要同她说，但深思熟虑后因怕她难过又打消了念头。
可他原也可以不想这些，只消先告诉她便是，若她难过了他在哄她，她仰他鼻息而活，总也是哄得好的。
他真的开始将她的喜怒放在心上了。
就像是……她今日见他那样气馁，也真有点心疼，不愿让他陷在那种情绪里。
卫湘觉得这也很好。让她真对他生出什么心无旁骛的爱意，恐怕这辈子都是办不到的，但他们日日相伴，能有三两分真实的在意，让她心惊肉跳的日子也会变得温柔一些。
.
往后的几个月，朝中的消息跌宕起伏，宫中也变得不大安宁。
起先是大偃将士与格郎域人交了兵，首战大捷虽没什么悬念，却还是鼓舞人心的。
这一战，除了主将陶将军立下大功，还有一名小将展露头角。
此人名叫邬勤，现下满打满算，周岁也才二十二。首战中他孤身闯入敌营，割了格郎域将领的项上人头，世人无不赞其骁勇。
因父亲的战功一举自从六品才人加封为从五品怡嫔的陶氏在品点小聚上说及此人却并不大欢喜，冷哼一声，道：“什么骁勇！那时胜负已定，取那将领首级是迟早的事，是这邬勤宁可违反军令也要争功，单枪匹马地就闯了进去。我爹一瞧急坏了，为护其周全，不得不加派人马随他同往。到头来他的功是立了，差出去的人却平白折进去七八个！”
坐在怡嫔身边的柳御媛不禁好奇：“臣妾听闻他是因这功劳才拜将封后的，以前籍籍无名，陶将军何以要这样护他？”
怡嫔冷笑：“命好罢了！别瞧他初出茅庐，背后却是张家，与那一位沾亲带故，我爹只有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如何敢让他死在沙场上！”
嫔妃们都不知这些端底，怡嫔这话又说得刻薄，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所幸她们手里都做着点心，皎婕妤忙让苏贵人把面前的枣泥递给她，这样一打岔，这些话也就都揭过去不提了。
待得品点小聚散去，卫湘回了临照宫，就让傅成去打听细由。傅成领命去了，琼芳奉来茶水，笑问：“娘娘如今对军中之事也有兴致，可要请两位女博士为娘娘寻些讲兵法的书来？”
卫湘接过茶盏，莞尔颔首：“兵法也是该读读，我却不是对军中有什么兴致，只是觉得怡嫔今天所言来得古怪。”
琼芳一怔：“如何古怪？”想了想说，“娘娘是觉得怡嫔从前不大论及这些？”
卫湘摇头：“她性子直，讲什么也不古怪，但陶将军将此事告诉她却古怪得紧。此战的主将毕竟是他，他若看邬勤不顺眼，能使绊子的地方多得很。刀剑又不长眼睛，纵使邬勤背靠大树，真战死沙场，张家难道还真能找陶将军算账？”
琼芳拧眉：“娘娘的意思是，陶将军有意帮着张家？”
卫湘还是摇头：“倘他真的想帮，大可以将这些细由瞒得严严实实的。何必又在与女儿的家书中提及，透出这样的议论来？”
琼芳哑然半晌，心下虽也觉得的确反常，但想不透缘故，就欠身道：“奴婢愚钝，实在不明白将军大的什么算盘。”
卫湘一哂，心里虽有几分猜测，但也拿不准，只说：“我也参不透，所以让傅成去打听，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风言风语在街巷间播撒的速度远比傅成打听得要快，卫湘很快就听闻：
“那邬勤似是张家的远亲，但早已出了五服。”
“又似是也没多远，因为他早与主宗的姑娘定了亲，那位千金说来还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女，这位邬小将军以后也该换淑妃娘娘一声姑姑了。”
又有人道：
“什么远亲，据说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张家见他有些谋略又双亲皆亡，便寻了个远亲认他做干儿子。”
“还有那亲事，据说也不是早先定下的，是他此番建功立业才有的喜事。按理说这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封侯拜将又洞房花烛，放在别人家那叫双喜临门。可张家自命清高，好像物色个新贵当女婿便污了自己的名声似的，硬说这婚事是早早定下的，还让人趁夜将聘礼抬进家门，装作已放了许久。”
“可若打开那些红漆木箱一看，谁又瞧不出那是宫里近日才赏的呢？据说其中有一匣金锭，上头还刻着‘大捷’二字，是陛下为近来的战事专门命人备下赏给将士们的，从前可没见过！”
一口一个“似是”“据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究竟有几分真假却没人知道，连卫湘这样久在深宫的人也摸不清。
自老丞相张瑞故去至今，张家已有数载不曾身陷这样的非议了。

第177章 不见 “若是无事只当我多心，若有点什……
可再多的非议也没能阻挡张家的荣耀, 邬勤的崭露头角似乎只是一个开端、一种昭示，昭示着张家即将重返朝堂中心，即将再度成为京中最为耀眼的勋爵人家。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 几乎每一件喜事都与张家有关。
七月里, 边关再传捷报, 邬勤加赐食邑, 清淑妃的父亲与数位叔伯长辈亦各因功劳加官进爵。
八月是卫湘所生的一对龙凤胎满周岁的时候, 但那位户部老尚书由于年迈兼操劳过度太久，终是一病不起, 皇帝赐了他千两黄金荣归故里，可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能空着, 很快便由清淑妃的父亲张仲允接替上了。
这一安排也算在情理之中，因为清淑妃的父亲张仲允早些年就曾在户部任职且政绩不差。若非张老丞相临终强命儿子们远离辞官, 他熬到如今这般年纪就算没当上尚书也该是个侍郎了。
六部尚书乃是手握实权的重臣, 虽说不上“位极人臣”，也已是大多官宦人家拼尽几代人的力气都谋不到的高位。这等升迁足以让整个张家鸡犬升天，宫外的张府什么样后宫之中不得而知, 但在后宫里，清淑妃那里显而易见地更热闹了。
各宫嫔妃与得脸的女官们都不免过去走动，尤其是去年才入宫的小嫔妃们, 她们在宫中的时日尚短，又因清淑妃是那样的性子，过去那些时日她们大多与清淑妃没多少交集，既不交好也不交恶。这就让她们在此时可以理所当然地去结个善缘，不过几日卫湘就听说，除了随居在她宫里的柳御媛和苏贵人，其他人都去过了。
骊珠提起这些大有些忿忿：“皇子公主满了周岁, 这才是宫里第一等的喜事！如今平白让她抢了风头，那些人也太会见风使舵了！”
卫湘只是笑道：“恼什么？日子还长呢，谁也不可能一直占尽风头。”说着想了想，又吩咐骊珠，“你去告诉柳御媛和苏贵人，不必为着我失了礼数，若想去与清淑妃走动尽管去就是了。倘若想送些像样的礼，就让她们去我库里挑，先记上一笔只当是我赏她们的，再由她们送给清淑妃便是。”
骊珠虽然忿忿，但知卫湘所言有理，便耷拉着脑袋去照办了。
过不多时，骊珠回到仪华殿，柳御媛和苏贵人却一同来了。外头的宦官见状忙要入殿通禀，但不等他走进寝殿，柳御媛的笑音就先传了进来：“睿妃娘娘大度不计较，容得我们去向清淑妃问安道喜，我们却看不上她那做派不愿去，娘娘也不必劝了。”
卫湘正坐在茶榻上读着书，闻言将书一合，收于榻桌之下，衔笑望向殿门口，二人很快一前一后地入了殿。
她们上前要福身行礼，卫湘抬了抬手：“别多礼了，坐吧。”
轻丝已在茶榻前添了张绣墩。位份稍高的柳御媛坐去了茶榻另一侧，苏贵人便坐到绣墩上。廉纤奉了茶来，为卫湘也换了一盏新的，卫湘端起茶盏，笑道：“看不上归看不上，都是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姐妹，尽一尽礼数总是好的。”
苏贵人摇头：“娘娘此言差矣！宫里头本也不是人人都有缘分交好的，既然性子不合，大可不必这样虚与委蛇。否则今朝去了，日后便都要维系，平白为自己添事。”
柳御媛素来比苏贵人性子更直，轻嗤道：“谁要与她做姐妹？臣妾虽入宫晚，却也知道她早些年都是什么样子！呵……自己不得脸时就做得个清高避世，如今一朝得势，也不清高了也不避世了也不宠辱不惊了，倾云宫里比哪儿都热闹，真是装都不肯多装一刻！再者，娘娘宽宏大度不计较，臣妾可还记得刚入宫那会儿她宫里的叶才人是如何欺负得骊珠呢！”
叶才人……
卫湘倒也记得那场风波，但这三个字已显得很是陌生了。叶才人在那件事之后就被迁到了偏远的宫室，还禁足了半年。经此一道，容承渊自然不会再让她的牌子出现在皇帝面前，因此叶才人自入宫以来就从未承幸，经了一年多的光景，宫里已没什么人还记得她了。
只听柳御媛冷笑：“当初那事，清淑妃是一个字也没有的，好似一切都跟她没关系。如今倒念起旧情来——臣妾过来之前才听说，清淑妃求了陛下，说让叶才人搬回倾云宫去，陛下已准允了。”
卫湘虽略微一怔，但仔细想想，也只“哦”了一声，因为这也并不足为其。
有什么奇怪的呢？叶才人殿选时就是清淑妃做主留下的。
虽然听容承渊的意思，那场殿选上清淑妃“很会察言观色”，留的都是皇帝看着合意的人，但哪怕只是这样的代为开口，也足以让叶才人记她的好，与她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否则也就不会有入宫便刁难骊珠的事了。
苏贵人垂眸拧眉：“叶才人住在哪儿也不碍咱们的事，可臣妾只怕这是冲着娘娘来的。毕竟从前结了梁子，叶才人现在就算知道清淑妃拿她当枪使，指不准也会心甘情愿？”
“臣妾也忧心这个。”柳御媛脸上笑容渐失，沉沉一叹，“所以……臣妾和苏妹妹才想着躲她们远些也好，最好一步的走动都不要有。六宫都瞧着咱们两边不来往，真出点什么麻烦，咱们也省得惹上一身腥。”
卫湘恹恹地笑着：“本宫只是怕你们因本宫为难才让骊珠去递了个话，又不是逼你们非去见她不可。不去便不去吧，都由着你们。”
柳御媛和苏贵人听了这话都松了口气，复又有了笑意。卫湘不再多说什么，与她们闲话了些近来的趣事，二人小坐约莫一刻便告退了。
卫湘琼芳去送她们，琼芳将二人送出了仪华殿前的院门方折回来，打帘步入寝殿，只见卫湘并未再读书，而是斜倚着榻桌，似在思索什么。
琼芳默不作声地侍立到一侧，很是等了一会儿，卫湘忽然开口：“傅成。”
傅成忙上前听命，卫湘终于抬了抬眸：“找几个机灵的，把柳御媛、苏贵人还有骊珠都盯住。若是无事只当我多心，若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无论事大事小尽要来回我。”
傅成一怔，旋即揖道：“诺。”遂退向殿外，这便去办。
琼芳哑了哑，上前两步，脸上显有愕色：“娘娘是信不过她们？”说着凝神一想，又言，“柳御媛和苏贵人便罢了，可骊珠……骊珠不会的。”

第178章 大封 原因只是皇帝有意与众臣“同乐”……
卫湘笑道：“我并不疑她们存有二心, 只怕她们被人利用，沦为旁人手里的刀却不自知。”
琼芳不解：“娘娘何出此言？”
卫湘笑了声，从榻桌下拿出那本没读完的书, 边翻着书页边慵懒道：“你只管想想她们适才说了什么, 便知晓我为何这样担心了。”
琼芳仍不解地蹙着眉, 但见她已读起了书, 也不敢扰她。卫湘一心二用, 一壁读书一壁听着琼芳的气息，过了半晌, 忽闻琼芳呼吸明显地一顿，她笑着抬起头：“你知道了？”
琼芳哑了哑, 先挥退了左右，继而心惊道：“是了……凭柳御媛与苏贵人的出身多高, 娘娘在宫中既有咱们费了心思笼络、结交的人, 更有掌印在御前。清淑妃与陛下请旨讨要叶才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她二人先得了消息。那若不是她们存有二心，便是有人着意往她们耳朵里递了话了。”
“是啊。”卫湘轻笑着将手中书卷置于膝头, “我猜那传话之人还着意提了骊珠当初的事，便让她们也格外在意起来。她们在来我这里一讲，骊珠就成了最慌的那一个, 倘若她心思够狠，保不齐便要对叶才人下手了。”
琼芳屏息：“现下这个节骨眼儿，清淑妃也好，颖姬姬与叶才人也好……若真在她们手里出了事，娘娘这个主位都逃不了干系。”
“所以，你说我能不慌么？”卫湘淡淡摇头，心下不无疲惫, “所以……这么办吧，傅成那边安排人手盯着她们是暗处的事，明面上你只管去把这道理与她们讲清楚。她们倘若信得过我，不去招惹麻烦，大家都过得舒坦。”
“诺。”琼芳匆匆一福，便去办了。只是将这话去知会三人容易，三人碍于卫湘的身份也当然会答应，但真想让她们别打错主意，光得一句承诺是没用的，她得真让她们“安心”才行。
是以待到皇子公主过周岁的正日子，临照宫还是风光了一把：苏贵人和柳御媛都晋封了嫔位，苏氏为韵嫔，柳氏为睦嫔。骊珠得封了正八品淑女，位份虽不高，但也成了宫里的正经的主子，更耐人寻味的是她还得了个玉字的封号，虽说这样低的位份得个封号也没什么用，却是本朝的第一例。
一时间满宫议论纷纷，有人羡慕玉淑女的“鸡犬升天”，也有人想得更细，便道：“陛下摆明了对去年新封的嫔妃们都没几分偏爱，这都一年多了，位份最高的也就一个颖姬，还是有了身孕才封的。如今可好，临照宫里突然冒出来两个嫔，比身怀有孕的颖姬姬也就略低半品——可缘故呢？缘故不过是皇子公主过周岁，睿妃娘娘说她们也有功劳。”
“说到底，这是睿妃娘娘几句话就让陛下把她们的位份晋了，我瞧这宫里头还是睿妃娘娘分量最重。”
这种说法一时间喧嚣尘上，倘若放在从前，卫湘大抵要让人去查一查这些说法的由来，但这回不必了，因为这些说法是她散出去的。
既成了皇帝与谆太妃的“自己人”，她自是要时刻记得自己该办的事。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暗潮汹涌得让人紧张，她这厢按兵不动，倾云宫那边清淑妃与叶才人也都没什么动静。
直至入了冬，宫中开始喜讯频传。
冬月里，先是去年入宫的沈氏有了身孕，自美人晋封贵人，主位皎婕妤奉旨照顾她的胎，也得了不少赏赐，康福公主云安又添了五百户食邑。
腊月，颖姬嫔顺利诞下皇三子，位晋贵嫔。在婴儿呱呱坠地的喜气中，与格郎域的战事——这场折磨满朝君臣数月的大事也终于彻底落幕。
若是作为全无立场的旁观者来看，这件事的终结其实也说不上好——因为格郎域人真的快被屠戮殆尽了。
只凭大偃之力本难以做到这一点，但在三个月前，罗刹国加入了这场战争，格郎域在两国夹击之下迅速溃败，年富力强的将士几乎被杀得精光，领土被两国瓜分，继位刚满一载的国君用他父亲留下的那把最新式的火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还算体面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仅剩的老弱妇孺为了活命，在寒冬腊月中日夜兼程地逃离故土，一路北上。但在北边，等待他们的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冻土，在凛冽的寒风里，没有人看得到未来在何处。
这些老弱妇孺无疑是凄惨的，权力、金钱、粮草从不曾落在他们手里，战事倘若赢了，多半也和他们没什么相干，眼下战败灭国，却是他们在承担背井离乡与饥寒交迫，这实是不公平的。
可战争就是这样的。而且只消身在这几国里，也没人能不带立场地看待这场成败。
对大偃而言，算是终结了一个心头大患。
捷报传到皇宫那日，楚元煜在卫湘宫中喝得酊酩大醉，卫湘知道明日必有一场要紧的早朝，初时还在劝他克制，可他真的太高兴了。她想想，这高兴也很有道理，因为他真的达成了心中所愿，真的为大偃边关子民换来了和平。
于是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同他一起喝了起来，两个人从大偃的烈酒换到果酒，仍不尽兴，又命人取来罗刹国的烈酒。
罗刹国比大偃要冷得多，酒被赋予驱寒暖身之能，酒劲儿足得很。最后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醉成了一滩，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宫人们扶上的床。
如此一来，次日自是只能免朝了。
倒也万幸免了朝，因为朝中重臣昨夜也喝醉了一半，情形与宫中都差不多——在最初的时候他们都想克制来着，只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实在太好，那份克制就被击碎得太快。
元月，趁着过年与大捷的喜气，京中一扫延续近一年的紧张与沉寂，宫中也终于可以为高位嫔妃的晋封大办庆典了。
这其中的头一件自然就是卫湘晋封从一品宸妃，为着这场晋封，宫中光是宴席就接连不断地办了几日，一些宗亲、重臣家中也得了赐宴，原因只是皇帝有意与众臣“同乐”。
月末，卫湘晋封的喜气才刚刚淡去，紫宸殿又接连颁出几道圣旨，晋封清淑妃的父亲为固国公，几位叔伯另有封赏。那位在首战告捷时展露头角的邬小将军也得了天子赐婚，张家热闹得门庭若市。
二月初三，龙抬头才过，又几道旨意搬出来，册封清淑妃为继后，入主长秋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那与天子并肩而立的位子，她终是得到了。

第179章 吉服 这样的纹路是断断不会用在吉服上……
旨意颁布下来, 礼部与六尚局、内官监便都开始筹备封后大典的事宜了。礼部择定的吉日在四月中，这对众人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因为这样的典礼不仅要忙上整日, 大半的时间还是在毫无树荫遮蔽的地方站着或者跪着。四月中旬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对众人而言都好过一些。
不过虽说大典还未举办, 自圣旨颁下来那日起, 清淑妃便已算是堂堂正正的后宫之主了。
诚然, 她仍是那样“宠辱不惊”的，虽说文丽妃那边恪守礼数地不再让众人前去晨省, 但众人想去倾云宫问安，清淑妃总推说典礼未成, 她名不正言不顺，让众人自便。
私下里, 凝昭仪跟卫湘调侃：“按说清淑妃先前做了那么多年的戏, 如今当是‘宝刀未老’。可依我看，许是近一年都太风光，她如今虽想赶在封后之前摆出一派贤德淡泊的模样, 却也终究是生疏了。”
卫湘听得好奇：“这话怎么说？”
凝昭仪掩唇而笑：“我和文姐姐最近为这册后的事忙碌，筹备的许多东西都需清淑妃亲自过目才好定下。我们送去给她看的东西，但凡奢华罕见的, 她多不肯要，只说战事初定，国库空虚，不应靡费，好一派贤惠节俭的中宫气度。”
卫湘听到此处垂眸笑道：“陛下为了后世安稳豁出去打那一仗，如今国库空虚是真的，她能这样想再好不过。咱也不能只因自己不喜欢她, 就处处看她这样不顺眼。”
凝昭仪一哂：“这是自然的，可你别急，且听我说。”她屏笑顿了顿声，“她虽在册后之事上俭省，自己的吃穿用度却可谓极尽奢华了。文姐姐进宫早，她说她和清淑妃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鲜见她穿着如此华丽。最好笑的是昨日文姐姐去请她过目册后的吉服——你也晓得的，吉服不比咱们素日穿着的衣裙只图个好看舒适，这素来是有规制的，用料、花纹皆不可擅动。清淑妃自然也明白这些，却偏要提一句太过靡费，拉着文姐姐又是问袖口的绣纹能不能免去、又是问耳坠子上的珍珠可否换小一些的，好似能多省一个铜板都是好的。”
“……可就在她和文姐姐说这些的时候，她身上穿着的可是江南新送进来的满绣贡缎……哦，那贡缎你是见过的，就是你封宸妃时陛下赏你了一匹的那个。”
卫湘顿时了然，颔首笑道：“那我知道，工艺是极繁复的，以致今年就得了两匹。我看它过于隆重，又是玄色为底，我穿了多有些僭越，便让人裁了件大氅奉与谆太妃了。谆太妃很是喜欢，却碍着那玄色也不大穿，只是时时挂出来欣赏。”
本朝尚黑，玄色几是唯帝后可用的颜色。谆太妃本可做太后，居太妃位只因自谦，穿个玄色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正因如此，她这样的谨慎小心才更显出玄色的不同寻常来。
卫湘不由问：“清淑妃把它穿上了？”
凝昭仪轻笑：“正是呢！谆太妃一贯谦和谨慎，清淑妃可不顾忌那些。她用那料子做了一件齐胸裙、一件大袖衫，搭配的上襦也是难得一见的月华绸，什么节不节俭顾不上了，什么典礼未成名不正言不顺的话也不提了……我只心疼文姐姐，一边瞧着她这身耀眼夺目的打扮，一边还要苦哈哈地与她解释那吉服动不得。你是没瞧见，文姐姐从倾云宫出来后脸都绿了，拉着我抱怨说若她有什么错处，陛下一道旨意废了她便是了，也好过让她伺候这样的继后。”
两个人扑哧一声都笑了。
这样的议论凝昭仪因协理六宫知晓得最为清楚，但旁人大抵也或多或少地会听说一些，一时间议论四起。
只是这种议论与众人皆去巴结清淑妃倒也并不矛盾，况且她已触碰到了那最高的位置，宫中上下待她也都更加小心，那些于她不好流言自会小心地绕过她去——在上位者不够精明聪慧的时候，这在宫里是完全办得到的。哪怕贵为天子，也极有可能被这样蒙骗，何况皇后？
不管怎么说，在四月中旬，继后的册立大典终是如期完成了。这一日后宫众人都累去了半条命，除了身怀有孕的沈贵人承谆太妃慈谕免去了一切礼数，其余嫔妃无论身份高低，都是从后半夜就开始忙碌了。
众人整整齐齐地跪到太庙前的时候，天色也不过刚蒙蒙亮。等到太庙的一应仪程结束，回宫时已过午时，下午却也不得安歇，内外命妇都需按礼数前去参拜新后。
再到晚上，又有宫宴，不是帝后嫔妃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的家宴，而是朝臣宗亲皆在的宫宴，礼数之繁复几不弱于下午的参拜。
等到宫宴散去，已是入夜时分了。卫湘回到临照宫已是累得头脑发胀，原还打算读一会儿书再睡，这会儿已是累得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去瞧了瞧两个孩子便匆匆就寝了。
然而这晚却也不得久睡，因为次日一早就需去皇后处晨省。这也是各宫嫔妃第一次去向继后晨省，新官上任三把火恐难以避免，最是不能出错的时候。
临照宫上下都清楚这一日的分寸，于是外殿的座钟在三点钟时才叫了一声，卫湘就被琼芳带着两名宫女一同架了起来，浑浑噩噩地起床梳洗。
整整一个早上，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好在宫女们训练有素，不必她吩咐一个字，盘发、梳妆、更衣也都办得妥帖。
约莫五点，卫湘总算步入了长秋宫的宫门。此时椒房殿前的院子里已有七八人到了，见了她纷纷转身施礼。
等到五点半，嫔妃们都已到了。又等约莫一刻工夫，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思蓉打了帘出来，垂眸一福，恭请众人入殿。
众人以敏贵妃为首，安静无声地入了殿去，穿过外殿一抬眼，便见继后已端坐凤位之上，身上一袭交领织金大袖袍，领缘袖口绣着赤金翟鸟纹，通身亦绣翟鸟，乍一看似是皇后吉服，细看却又不是。
因为大偃尚黑，帝后吉服俱以玄色为底，她这一袭衣袍却是正红的底色。
若再做细看，又可见绣纹虽与吉服一样采用翟鸟，细节之处却隐有不同，譬如那领缘袖口处除却赤金翟鸟绣纹外还掐了条细边，细边上的纹样虽不扎眼，却也瞧得出乃是双喜字的样式。
这样的纹路是断断不会用在吉服上的。
在婚服上倒很多见。

第180章 新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她早有准……
卫湘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仔细一想，又意识到这身衣裳她原是听说过的。
是凝昭仪与她闲话家常时曾提起，此番册后除却吉服, 皇帝还特命尚服局另备了一身合皇后身份的婚服。
这本是不合礼数的。因为唯有帝后大婚才需筹备婚服, 而继后是自嫔妃册立, 实则早已入宫, 这册礼便只是册礼, 与婚礼无关，也就不当有什么婚服了。
彼时凝昭仪又对清淑妃有旧仇新怨, 提起这婚服就嗤之以鼻：“到底是这么多年没咽下这口气，如今终于得了机会, 便非要把这遗憾补上不可！”
话里话外，凝昭仪觉得这身婚服必是清淑妃与皇帝求的。
卫湘实则并不这样想, 因为清淑妃多年来的意难平固然是真的, 但皇帝素来怜香惜玉，自也会念几分青梅竹马的旧情。况且只是添一道婚服，并不真要操办什么大婚的仪典, 便是稍有逾矩的地方，朝臣们也懒得追究，这便是能轻轻松松讨继后欢心的小事罢了。
只是在说起这婚服的那天, 卫湘只当着婚服注定只是帝后之间关起门来穿的，旁人都见不着。却不料在这嫔妃晨省的第一日，皇后就堂而皇之地将它穿了出来。
……这衣裳是好看的，大气端庄，很合皇后身份。
可穿着婚服接受嫔妃们问安，这便怪异得紧了，一点也不合皇后身份。
众嫔妃一时心思各异, 有人只觉得怪，也有人不乏几分羡慕，羡慕皇后能得偿所愿。
众人便这样怀着各自的心思施礼问了安，皇后风轻云淡地命她们免礼落座。
自卫湘晋封宸妃，宫中的座次就又变了变，右首仍是敏贵妃，但因淑妃成了皇后，宸妃又居于丽妃之前，卫湘如今已坐于左首。
从永巷里朝不保夕的小宫女到这个位置上，她用了不足四年的光景，饶是没能登上后位，这般上位的速度也已令人咋舌。
皇后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儿，思蓉奉了茶来，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喉咙：“带进来吧。”
这话听得众人一愣，不约而同地都望向殿门处。便见一宫女发髻蓬乱，妆容尽花，若是细看，还依稀可见脸上印着指痕。两名宦官将她带进来，一把推倒在地，那宫女惊恐地跪好，却守着规矩并不敢告饶，只是小声啜泣。
敏贵妃、卫湘、文丽妃、凝昭仪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文丽妃笑道：“这是怎么了？宫女伺候不周到，打发走了让尚宫局另拨合意的来便是，何苦在这大喜的日子这样动气。”
皇后淡然垂眸，轻轻抚弄着护甲上镶满的珠翠：“文丽妃说的是，这是本宫大喜的日子，本宫实不该这样的动气。”
满座寂然，众人都不敢言，只等下文。
皇后抬眼睇着那宫女：“这丫头叫若香，原是皇长子身边的宫女。生得貌美，人也机灵，若能好好办差，本宫自当许她一份好前程。可她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这几日见陛下为着册封事宜常来见本宫，她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香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了，连连叩首道：“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绝无此心！只是、只是皇长子前几日被陛下考问功课时咳嗽了两声，陛下留了意，又记得奴婢是皇长子身边的人，前日见着奴婢便叫住问了两句话……”
掌事的思蓉不待她说完，一个箭步冲上前，扬手就打下去。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打得若香整个人一跌，捂住脸不敢再吭声了。
思蓉横眉立目地斥道：“下贱坯子，还敢抵赖！当这满宫里的主子都是傻的么！咱们娘娘贵为皇后，便是册封之前也早已位至从一品淑妃，身边有多少宫人伺候，有什么话竟偏要问你！”
若香只余啜泣的委屈，满座嫔妃神色各异。卫湘心下一声轻笑，本不欲理会这场闹剧，却听皇后忽而问她：“这等狐媚惑主之辈，睿宸妃看应当如何处置？”
并着一阵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卫湘对此说不上意外，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她早有准备。她只是没想到皇后能将这把火烧得如此难看，只差当中讥嘲她的出身，这是一点表面功夫也不愿做了。
卫湘略作沉吟，转而一笑，目光盈盈望向皇后：“皇后娘娘觉得宫女入了陛下的眼便是狐媚惑主，臣妾倒不这样觉得。”
皇后显未料到她连这话也能驳了，脸色微微一变，一时倒也稳住了，笑道：“愿闻高见。”
卫湘抿唇：“宫中宫女众多，若算上几处行宫，两三万人总是有的。便是只说这朝禁城，也时时有八九千名宫女服役。这八九千人里，最会当差的自是在宫中时日已久、年岁最长的那一批老嬷嬷，往后还有身份贵重的姑姑们。可不论是咱们后宫还是陛下的紫宸殿，得凡是主子跟前的差事有了空缺，都鲜少从这些嬷嬷、姑姑里头挑人来补，多是从年轻会办差的宫女里选些容貌周正的，皇后娘娘您说……这是为何？”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令众嫔妃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去年才入宫的那些中更有些因年轻面子薄，纷纷红着脸低下了头。
皇后视线冷冷地盯着她：“本宫倒未曾想过这层，睿宸妃觉得是为何？”
卫湘呵地笑出了声。
——都是宫里的人精，哪有人不懂这点道理呢？皇后这话无非是与她打太极，赌她没脸将这种大家虽心知肚明却不肯宣之于口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那这事便可敷衍过去。
可她为什么没脸？
卫湘莞尔道：“无非就是……天家多子多福，大局才可稳固，因而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为皇家开枝散叶去。所以呀——”她低眉眨了眨眼，“皇后娘娘别嫌这若香入了陛下的眼是坏了规矩，依臣妾看，若她只是悉心照料皇长子，那自是尽职；但真入了陛下的眼，才真是尽了最大的‘职’呢。”
“你……”皇后气结，满座嫔妃亦面露诧异。连若香都扭过头来望她，眼中震惊不已。
不过，皇后调整情绪倒也很快，在短暂的语塞之后，转而便沉声怒斥：“睿宸妃，你休要仗着陛下宠你便口无遮拦！说出这话，是当视作什么沉溺美色的昏君了？”
“哎——皇后娘娘谬矣！”卫湘索性不充什么恭敬了，嫣然一笑，极尽嘲弄之意，“臣妾何曾将陛下视作昏君？倒是皇后娘娘，为了一个宫女如此大动干戈，真将陛下视作明君了么？”

第181章 若香 卫湘勾唇一笑，垂眸深福：“臣妾……
言至末处, 她口吻里突然逼出几分威压之意。
皇后神情一震，正欲出言反驳，卫湘冷冷起身, 搭着琼芳的手, 一步步踱向皇后：“陛下是明君, 自知品性重于容貌；陛下是明君, 自不会因沉溺美色耽误朝政。皇后娘娘若真认为陛下是明君, 就应明白陛下纵有爱美之心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在离皇后只余两步时停下脚步，抬眸笑看着皇后, 语中不失玩味：“若娘娘非要问臣妾如何看待此事，臣妾现下最忧心的当是陛下只有三个皇子、两个公主, 子嗣虽不算稀薄却也实在不丰，谁若能入了陛下的眼便再好不过, 能为天家开枝散叶更是再好不过。
“但看来……”她毫无敬意地上下打量皇后一番, “在这后宫之责上，皇后娘娘的看法似是与臣妾很是不同。”
——这堪称是她十九载的人生中最嚣张跋扈的一番话了，哪怕在册立皇后的那段时日她也对清淑妃处处紧逼, 但那终究都是间接的，这般面对面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她本也并不想这样的。在今日来长秋宫之前她未有这种打算，甚至在皇后问她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她都并不想闹得这样难看。
只是皇后偏对她穷追不舍, 讥嘲她的出身未果便又想给她安个不敬天子的罪名，让她再容让下去……她如今可也没有那样的好脾气了。
“住口！”皇后声色俱厉，“你是什么身份，倒也与本宫议起皇后之责来！本宫早知你是个不安分的，也曾图谋过着后位。但你且看清楚，如今是本宫坐在这位子上，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卫湘自听出她的意思, 却也不怯，直言笑道：“皇后娘娘，臣妾居宸妃之位，掌理着临照宫事务、抚育着皇子公主，一句‘后宫之责’臣妾自认是说得的。至于娘娘适才言及的‘皇后之责’，哎——”她悠然摇头，“臣妾可没提过，娘娘切莫往臣妾身上安。”
“你——”皇后又气得语塞，思蓉忙扶住皇后，盯着卫湘道：“宸妃娘娘怎可如此目无中宫！”
不待卫湘开口，才晋了嫔位的睦嫔柳氏笑起来：“思蓉，你是什么时候聋的，没听见适才是皇后娘娘偏要问宸妃娘娘的意思？宸妃娘娘奉旨答话罢了，在你这儿倒成了目无中宫。”
骊珠掩唇笑道：“正是。皇后娘娘问话前，可也没说宸妃娘娘非得顺着她的心意回话才行呀，宸妃娘娘又不是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蛔虫。”
思蓉脸色一白，喝了一声“放肆！”，便风风火火地向骊珠闯了去。
卫湘察觉不对，脸色骤变，想拦却已来不及。
眼见思蓉闯至骊珠跟前扬起手，卫湘心呼不好，却见骊珠嚯地站起来，手即起即落，竟堪堪赶在思蓉之前掴了下去。
“啪”的一声，耳光清脆，四下里骤然安静的针落可闻，思蓉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盯着骊珠。
骊珠毫无怯色，只是乜着思蓉冷笑：“什么东西，竟想动手打我不成？”语毕四平八稳地坐了回去，怒视着思蓉，只看她敢不敢再动手。
卫湘重重松了气。
虽说思蓉前不敢动她、后不敢动睦嫔，只冲着骊珠去明摆着是柿子捡软的捏，已足够招人笑话。但骊珠到底是她宫里的人，倘若真挨了这一巴掌，她脸上终归是不好看的。
现下见骊珠半分不吃亏，卫湘心中畅快。
皇后的脸色难看之至，气得几乎支撑不住，半边身子都倚靠在扶手上，指着骊珠骂道：“好啊……好啊！你们临照宫个个有本事，本宫连个小淑女也管教不得了。”
骊珠闻言复又站起身，行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一福：“皇后娘娘若要管教臣妾，臣妾不敢不从。可皇后娘娘适才未曾有半句吩咐，臣妾断没道理挨这宫女的教训。”
语毕她敛裙一拜：“皇后娘娘教臣妾明白自己何罪之有，是打是罚，臣妾受着便是了！”
卫湘下定决心不肯让自己人吃亏，闻言毫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朝骊珠笑道：“好了，休在这里小题大做，你不过为着本宫的事与思蓉争辩了两句。她虽是宫中得脸的女官，你却是正经的宫嫔，岂有因她的面子定你的罪的道理？”说着她瞟了皇后一眼，“皇后娘娘是断断不能容宫中这样尊卑颠倒的。”
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忿忿然盯着卫湘，却说不出一句话。
二人间这样剑拔弩张，旁的嫔妃虽始终屏息瞧着，无人敢置一言，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也不似起先那般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轻松。
……宫中长日无聊，这样的好戏最适合打发时间。况且一直以来卫湘虽是宠妃，却与人为善，对位尊者亦十分恭敬，从不摆这样的谱，当下这样的情形让谁瞧着都新鲜。
卫湘递了个眼色，积霖当即心领神会地上前，直接将骊珠扶了出去。
卫湘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若香，她原当自己今日必是那杀鸡儆猴的鸡，哪曾料到眼前会这样好戏连台？此时早已傻了眼，木然跪在那儿，视线都不知该往和处放。
卫湘打量着她轻笑：“本宫瞧你也算不得什么好姿色，比起本宫实在相距甚远，但皇后娘娘既然瞧你不痛快，想是不能留你在长秋宫当差的了。这样吧……”她顿了顿，口吻和缓了大半，“你既在皇长子身边当差，想是会照料孩子的，本宫膝下也有一子一女，你便去照料他们好了。你在他们身边侍奉得周全，本宫记你的功劳；你若真能去陛下跟前讨个巧，本宫也认你当自家姐妹。喏，刚才那个——”
她指了指骊珠的空椅子：“玉淑女，便是这样得封的。”
若香郑重半晌，连忙叩拜：“奴婢谢宸妃娘娘！娘娘……奴婢绝无它意，定尽心竭力侍奉皇子公主！”
“好，这样自然更好。”卫湘满意地笑着，再度望向皇后，“那臣妾便求娘娘将这丫头赏了臣妾——一个宫女罢了，又是皇后娘娘不喜欢的，想来娘娘不会小气？”
“呵——”皇后怒极反笑，“好！你只管将人带去。到底是有陛下宠着你，本宫又能说什么？你只管做你飞扬跋扈的宠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卫湘勾唇一笑，垂眸深福：“臣妾谢娘娘赏。”
语毕又递了个眼色，这回是廉纤上前，将若香带出去了。

第182章 合谋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到底没玩这种……
谁也没料到继后册封后的第一次晨省会搞成这副模样, 连卫湘自己也觉始料未及。皇后失了面子，无心再留众人，嫔妃们很快就从长秋宫告退了。
退出宫门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卫湘身上, 却又没什么人敢上前与她搭话。小嫔妃们稀稀拉拉地向高位宫嫔们到了告退便陆续散了, 文丽妃、凝昭仪与皎婕妤一语不发地等在那儿不动, 卫湘心下明白她们有话要问, 无声地等到众人都离开，朝她们笑了笑：“去我那儿坐坐？”
凝昭仪笑道：“单是坐坐可不够呢, 今日急着晨省，早膳也没顾上用, 要去你那里蹭一顿饭了。”
卫湘闻言忙吩咐宫人回小厨房去传话，四人便结伴而行, 都不再乘步辇, 散着步往临照宫去。
这让卫湘多有些动容，虽然她们几个素来交好是明摆着的事，但今日情形实在特殊。在今日之前, 她与皇后纵有不睦也都在暗处，自今日之后，已是彻底翻了脸, 她们在晨省后就这样与她同行便成了一种昭示，皇后与六宫都会明白她们的意思。
文丽妃不无复杂地打量着卫湘：“早知你是宠妃，今日倒真有话本子里飞扬跋扈的宠妃模样了。只是她从前没当皇后时你都不与她正面相争，如今她已坐上后位，你又何必这样与她分庭抗礼？若能像从前那样维持几分表面和睦，大家面子上总也都好看些。”
卫湘轻喟：“文姐姐适才瞧见了，哪是我想与她分庭抗礼？是她偏羞辱到我头上来。当着阖宫嫔妃的面, 我若忍气吞声，日后宫中可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么？”
——这是她能与旁人说起的理由，倒也很说得过去。
文丽妃轻喟：“这倒也是。皇后有意立威便罢了，偏拎出一个若香横加羞辱，无怪你忍不得。”
凝昭仪嗤笑：“要我说，妹妹今日这出虽是突然了些，却也没什么不好。她坐在后位上摆谱，你那番话却偏比她更有正宫的气度。小嫔妃们日子不好过，若自己久不得宠，便免不了要仰仗高位庇护才能不被宫人们欺负，经了今日这番，她们心下总要掂量掂量谁更能容得下她们。”
卫湘笑而不言，这话却说得皎婕妤动了心念。她侧首睇了一眼，身边的掌事宫女会意地上前，皎婕妤淡笑道：“我从前的事，去年入宫的妹妹们怕是还不清楚。”
掌事宫女眼睛一转，旋即笑道：“这些旧事，宫人们嚼几次舌根，主子们就都晓得了。宸妃娘娘昔日能救您于水火，如今能容得下若香也不足为奇。”
皎婕妤欣然点头，那宫女垂眸一福，领命转身而去。
四人于是就在临照宫一同用了早膳，早膳后又一同说了半晌的话才分开。卫湘在她们走后让琼芳唤了若香来见，若香已重新梳了妆，来向卫湘磕头时穿了身淡灰色的宫装，发髻只用木簪木钗，脸上几乎未施粉黛。这虽也合宫女的身份，却显得整个人极为黯淡，卫湘瞧了眼，心下明白她为何如此，侧倚在茶榻上，手肘支着榻桌，懒洋洋笑道：“皇后没事找事，你莫要被她吓破了胆。本宫这里不缺衣裳首饰，平日里也爱拿这些东西赏人，你们都好好打扮才对得起本宫这份赏。况且你伺候着皇子公主，小孩子偏爱鲜亮，你穿得这样灰扑扑的，他们恐怕不爱搭理你，那本宫要你何用？”
若香跪在地上，被说得大气都不敢出，屏息一拜：“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再去更衣。”
“去吧。”卫湘和颜悦色抬了抬手，又让积霖领着她去库里取些衣料与首饰，首饰这便可用上，衣料直接送去尚服局，让尚服局裁成宫装送来。
这厢若香才告退，容承渊来了，他才进寝殿，就睇着卫湘屏笑：“宸妃娘娘今日好大的脾气。”
卫湘犹自那样倚着榻桌，抬了抬眼皮：“御前听说了？”
容承渊轻哂：“再晚两刻，只怕阖宫也都能听说了。”他边说边抬了下手，宫人们即刻向外退去。他上前坐到卫湘身侧，轻声一叹：“陛下那边也瞒不过，你且说说是怎么想的，我好瞧瞧如何回话。”
“我还能怎么想？”卫湘勾唇，“让阖宫觉得皇后德不配位，对陛下而言再好不过了吧？”
“这个自然。”容承渊一哂，垂下眼帘，又说，“只是这一点，你与陛下之间也不曾挑得那么明白。你是想借此和他挑明了，还是只像从前那样‘默契’就好？”
卫湘一时垂眸陷入沉吟，容承渊闲得无事，执起她的手把玩她腕上的翡翠串子。卫湘本想随他玩，可他手指滚那珠子，珠子就在她腕上转，扰了她的思索，她便没好气地将手抽了回来，随手把放在榻桌上那个逗小孩的拨浪鼓塞到他怀里给他玩。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到底没玩这种幼稚东西，托着腮看她。
卫湘思量着呢喃道：“挑明虽有挑明的好处，却也有风险，还是现下这样半明不明的恰到好处。不过……”她眸光微凛，复又看向容承渊，“你去给我查查若香从前叫什么，真就这么巧？”
“查过了，这还真就这么巧，人家进宫时虽不叫这么名儿，但才进来就改了这个，如今已用了七八年了。但是嘛……”容承渊眼帘低了低，“一个小宫女的档，咱一句话的事，若香这边别出岔子就行。”
“她出不了岔子。”卫湘轻笑，“皇后今儿原是冲着她的性命去的，我不救她，她现在已经草席一卷拉出去埋了，更别提接着照料皇子公主这样的好差事。”
“那就好。”容承渊安然点头。
.
约莫两刻后，紫宸殿议事的朝臣告了退，奉茶的宫女如常端着茶盏从角房出来，才走到内殿门口就让容承渊挡了。
容承渊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那宫女即刻欠身告退。
容承渊便端着托盘入殿，稳稳地换了皇帝手边半凉的旧茶，无声地扫了眼皇帝的神情，轻声道：“陛下，适才睿宸妃过来，说有件事请陛下做主。”
“怎的不让她进来？”楚元煜蹙眉抬头，接着又问，“什么事？”
容承渊道：“说是想给皇子公主身边添个宫女。”
楚元煜目露费解：“这点小事，她自己做主便是了。你告诉她不必计较位份员额，只管先添上，再记一笔说是朕赏的。”
“这人的底细复杂些。”容承渊苦笑，“睿宸妃说，这宫女原是照顾皇长子的。是今日晨省出了些事，她在气头上，话赶话地硬将人从长秋宫带了出来。”

第183章 递刀 那若皇后斗到半途忽而醒悟了呢？……
楚元煜听得蹙眉：“出什么事了？”
“无非就是一些口舌之争。”容承渊故作轻松, “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快在所难免，陛下不必挂心。”说罢顿了顿, 他只当闲话家常般地说, “睿宸妃没多说什么, 只说是自己一时气恼失了礼数。奴私下和宫人们打听了一番, 说是有个宫女, 一直伺候皇长子的，前两日被陛下叫住问了几句话……哦, 奴对她有点印象，应该就是陛下问她皇长子还咳不咳嗽那事。”
“也不知怎的……许是有些误会没说清楚, 皇后说那宫女蛊惑圣心，今日一早就当着六宫众人的面要处置她, 还问了睿宸妃应当怎么办。依奴看, 皇后娘娘也就是随口一问，睿宸妃却有些多心，觉得皇后娘娘这是在讥嘲她的出身。两个人话不投机, 就当众争执起来了，皇后娘娘执意要严惩那宫女，睿宸妃嫌这事捕风捉影, 还说便是陛下就算真喜欢那宫女也算不得什么，好好册封了便是，话里话外嫌皇后娘娘小题大做，皇后娘娘自然不乐意听。”
“一来二去，这就争得更厉害了，在气头上谁也不肯退让。睿宸妃又可怜那宫女，就直接将人从长秋宫带了出来。可宫里哪有这样的规矩, 人还记在皇长子名下呢，若要调去别处，总得皇后娘娘点了头才成。睿宸妃现下应是抹不开面子去求皇后，只得来央陛下了。”
容承渊说着又笑了笑，连连摇头：“奴听下来，这事的症结不在这宫女身上，是睿宸妃自己心里过不去家世出身的那道坎……不过说来也巧，那宫女如今名唤若香，可也就是这两日才改的名字，陛下那日问她话的时候她都还不叫这个。或许也正是这名讳上碰了个同音，睿宸妃便更多心了吧，可皇后娘娘又不是故意拿这事刺她。”
楚元煜冷笑：“你懂什么。”
容承渊察觉他口吻中的不快，笑音辄止。
楚元煜心下生恼：今日众嫔妃晨省，文丽妃、凝昭仪两个掌理过六宫之权的都在，嫔妃中位分最高的敏贵妃亦在。处置宫女的事，皇后若真是“随口一问”，怎就偏问到卫湘头上？
更别提那突然改的名字了，还偏是个“若湘”。
他淡声道：“你去告诉小湘，这人她若真用得上就留着，若用不上，只管送回尚宫局另安排差事便是了。”
容承渊正要应声，又听他说：“但若要留在临照宫，让她重新改个名字，没的让个小宫女冲撞了。何况又有今日这一出，这名字不改，旁人恐要议论她。”
“诺。”容承渊一揖，便躬身告退。
然而才退出几步，忽又听皇帝说：“就赐名挹凉吧。记档时写明白，这名字是朕赐的。”
容承渊一滞，不由屏住呼吸，又应：“诺，奴这就去。”
语毕他再行往外退，脚下不由快了两分，心里虽五味杂陈，也不免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皇帝准允卫湘把若香留下、嘱咐她给若香改名，这都没什么，只是寻常的在后宫争端之间息事宁人罢了。
可他大张旗鼓地给若香赐名，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的事……呵，只要他这掌印不是个傻子，便是不偏帮卫湘，只为“体察圣意”，也要将它传出去。
那这便是明着在说，皇帝不喜欢若香这个名字。
——睿宸妃硬将人从长秋宫带出来，此乃不敬皇后之举，皇帝没说什么；但皇后给若香改的这个名字，皇帝不喜欢。
这是打谁的脸呢？
作为一个向来“亲疏分明”又“爱憎分明”的人，容承渊一路都在笑。卫湘本坐在床边陪两个孩子玩，余光瞟见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便抬头看，撞上容承渊那张笑脸，不禁一愣，继而笑道：“怎么又来了？心情还挺好？”
“掌——掌——”云宜望着他咧嘴笑，容承渊扑哧又笑了声，揖道：“宸妃娘娘安。”又作势向云宜道，“公主安。”
但云宜已顾不上理他了，因为恒泽一下子扑来，撞得云宜人仰马翻。
“云宜！”卫湘忙去把他们分开，却见云宜咯咯直笑，倒是主动扑人的恒泽把自己吓着了，咧着嘴哭起来。
“你去招惹姐姐，你还哭上了。”卫湘忍俊不禁，让乳母将两个孩子都抱出去，又向容承渊笑道，“什么事？说吧。”
容承渊便将适才的经过说了，卫湘听了“挹凉”二字，道：“‘氏名几百载，郁若兰芷香。诗来破余者，如挹风露凉。’这名字倒好，可要让皇后娘娘也知晓才行。”
容承渊一哂：“这个自然。”
容承渊说若香自进宫起就叫这个名儿，这她是信的，但若说闹出今日之事皇后别无用意、碰上这名字也只是巧合，她便是个三岁小儿也不能信。卫湘私心里想，多半是这宫女本就触了皇后的霉头，又恰好叫了这个名儿，便更给了皇后发作的机会。
只是皇后实在看错了她，又或高估了她自己——用这样满是漏洞的法子“立威”，她这宠妃有什么不敢翻脸的？有什么不敢捅到皇帝跟前的？
皇后明摆着拿出身与那名字恶心她，她又怎能不叫皇帝知道？
皇后简直是在亲自往她手心里递刀。
若再深想一层，皇后这一计就更耐人寻味了。
……卫湘已然期待起来，期待着皇后兵败如山倒的那一日，她必要去见皇后一面，将这一切都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必要让她知晓她并非是哪一计错算才败了的，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毫无余地。
那若皇后斗到半途忽而醒悟了呢？
那倒也好。
虽说那于卫湘而言多少会添些麻烦，让赢这一字来得不那么轻巧，可看着对手不再那么糊涂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现下皇后这般浑浑噩噩地蒙在鼓里，计谋玩得糊涂又不失幻想，显得好像她欺负人似的，有时想想也不是很痛快。

第184章 有事 果是有事。
许是因为晨省时的针锋相对振奋人心, 卫湘现下对和皇后的较量愈发添了兴致。与容承渊商量了一番如何能让宫中上下都对此事津津乐道，又命傅成去库里一块尚好的玉石出来。
傅成认真选了两刻工夫才进来复命，托盘里端着三块玉石, 都是只经过简单打磨的石头, 尚未经雕琢。
卫湘拿起左边那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石, 这是块和田玉, 玉质洁白无瑕, 细腻温润。
她左手托着这玉石，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在上面比划着大小, 淡笑道：“陛下赐名的宫人咱们临照宫就这一个，实乃殊荣。拿这玉给她打块腰牌去, 花纹由着尚工局挑选，字要鎏金的, 再配个漂亮的穗子给她。”
傅成笑应：“诺。”
卫湘正要把那块玉递给他, 一只手却先伸过来将玉石拿走了。她抬眸，容承渊在手中掂着玉石，轻嗤道：“这样好的料子不多见, 告诉尚工局，裁下来的边角料别浪费。能做耳坠的做耳坠、能镶簪钗的镶簪钗，凑出几件首饰一并拿给挹凉。再者便是……”他语中停顿, 笑意转在唇角，“娘娘与罗刹女皇投缘，临照宫中罗刹物件众多，也算个特殊之处。你再挑些罗刹国送来的东西给尚工局，镶在腰牌上用。”
傅成眼睛一转，又应了声诺，便从容承渊手中接了那腰牌, 奉命去传话了。
也就是他离开临照宫的同时，消息已渐渐开始在后宫之中散开。挹凉在前几日被皇后改名的谎话是容承渊私下禀奏的，自不在传言之内，宫人们茶余饭后只谈论说：“可听说了？今儿一早六宫都去长秋宫晨省，皇后娘娘为了立威，押了个宫女进来，说她狐媚惑主。”
“这本也没什么打紧，可皇后偏要问睿宸妃怎么想，睿宸妃的出身谁不知道，这不是成心给她好看么？”
“偏生睿宸妃又是个不愿受委屈的，不仅不愿处置那宫女，还当众与皇后争论起了是非，只说那宫女无罪，最后竟硬将人带走了。”
“哦，对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有缘故，那宫女还偏偏叫‘若香’。现下好了，连陛下也知晓了这名字，明言这名儿冲撞了睿宸妃，当场赐了个新的，叫挹凉。”
听者便道：“挹凉倒别致，不大有重名的。”
言者又说：“是，应是有什么说法的，但我也不懂。哈哈……天子赐名何等的殊荣，睿宸妃马上就让人去尚工局给她制了块上好的腰牌，好像用了什么挺稀罕的料子呢！”
“嘿！”听者连连摇头，“挹凉之后带着这块腰牌在宫里走动，岂不是闹得皇后没脸？”
说着掩唇而笑：“是呀，可名字是陛下赐的，皇后也不能说不许，心里再不乐意也只得忍了。”
“这真是好大的热闹。”
——这般的议论在宫中的各个角落都有，皇后必会知道。可就像议论里说的那样，这哑巴亏她注定只能吃了。
又因卫湘得宠三载屹立不倒，她吩咐的事情早已是宫人们眼中最要紧的差事。于是这腰牌晌午前吩咐下去，不到傍晚成品就制好了。
傅成亲自跑了一趟给取回来奉与卫湘，卫湘接到手里一瞧就笑了：“他们可真有主意。”
尚工局将她亲手挑选的那块玉石用作腰牌的主体，上头也按她的吩咐刻了鎏金字。
在玉石之下，是一块罗刹风格明显的金料，卫湘看得出，这原是一只盛放糕点的碟子。
傅成笑言：“也巧了，这是个方碟，四边的花纹规规整整，裁下来往玉石四边一镶再合适不过。娘娘您看……”他上手指了指花纹拐角处，“尚工局做活细致，虽只是裁了碟子用了一部分的料，这边角的纹路却都仔细对上了。”
卫湘满意地点头：“这该好好赏那工匠。”说话间再将腰牌翻过去一看，只见背面并非整个的金料托底，而是还有巧思，选了罗刹国最爱用的蓝宝石镶在背后。
上好的和田玉与蓝宝石价值连城，那碟子上裁下来的金料倒是这块腰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卫湘一哂：“拿去给挹凉吧。告诉她好好当差，日后这样的好东西还有的是。”
“诺。”傅成一揖，卫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传膳吧。”
晚膳不一刻便传进来，卫湘自顾用了膳，晚膳后先陪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便如往常一般读书。
小孩子长得极快，尤其年满周岁之后，眼瞧着一日比一日更活泼好动。云宜尤其顽皮，得个机会便喜欢在院子里跑，虽然脚步还不大利索却很不知疲惫。
“公主，慢着些！”葛氏与挹凉一同护着她，挹凉初来乍到正怕出错，几是恨不得贴在云宜身后。
卫湘坐在廊下看着好笑，扬声吩咐：“挹凉，不必跟得这样紧，若真有点磕碰也不打紧，小孩子哪有不摔不磕的呢？”
挹凉忙回身应诺，也就这样一晃神的工夫，云宜嬉笑着跑到了院门口。但见夜色下人影一晃，云宜不及反应就被一把抱起来，不由小脸一皱，待得定睛看清来者便又笑了，奶声奶气地喊：“阿爹！”
“爹爹！”恒泽也跑过去，楚元煜复又俯身将他也抱起来。满院的宫人纷纷行礼，卫湘亦从廊下迎过去，垂眸一福：“陛下。”
“进来。”她只听头顶上吐出两个字，心下不由一沉，立时想看他的神色，可抬眸时他已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这很不对劲。
虽然他一手一个地抱着孩子，因而无法扶她，但两个人朝夕相伴，她轻而易举地便听出了他那两个字的语气不同寻常。
她不由屏息看向容承渊，却只看到容承渊目光一凝，同样困惑地望着皇帝入殿去的背影，似乎对他适才的情绪同样不明就里。
卫湘没法问，也不敢再耽搁，只得也赶紧跟进去，随着皇帝一同进了寝殿。
她绕过门前屏风，看到他正弯腰将两个孩子放到茶榻上，明眸一转，摸出帕子也上前去，为云宜擦汗：“小疯丫头，下午才洗干净，又跑得一身汗。”
话没说完，她余光就瞥见皇帝转身走了。
她屏息侧首，只见他停在了书案前，拿起她放在案头的史书信手翻阅。
果是有事。
卫湘朝门口递了个眼色，让乳母们将孩子抱出去，自顾理了理衣裙，衔笑走向皇帝：“陛下瞧着闷闷不乐，是怎么了？可跟臣妾说说？”

第185章 记好 而若皇后那边说不出同样的漂亮话……
楚元煜手里的书一放, 吁出一口气，淡看着前方笑了笑：“确有心事，倒没有闷闷不乐, 说来应该算个喜事。”
卫湘眸光微凛, 仍平和地问：“什么喜事？”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今日被你调过来的那个挹凉。”
他有意多停顿了一下：“朕确是觉得她不错。你想留她在身边伺候不打紧, 朕封她个少使如何？”
卫湘愣住了, 属实是没料到。
她一时脑子有些乱, 下意识地又想看容承渊，想问他上午来时怎么没跟他说这事。
但她紧接着就反应过来, 容承渊应该是不知情。如若知情，这等大事岂有不同她讲的道理？
片刻之间, 她脑海中斗转星移，然后忽而一刹里, 她对上他如浓墨般沉郁的眸色, 陡然摸索出了一点味道。
她垂眸抿了抿唇，脸色冷下去，声音也变得生硬：“陛下当真的？”
楚元煜嗯了一声：“但这是你的人, 朕也可听听你的意思。”
卫湘微微别开脸，虽强撑起一缕笑，但怎么看都是口是心非：“陛下既然喜欢, 便不必问臣妾了，全按陛下的心意办便是。不论长使少使还是更高的位份，臣妾自会好好待她。”
这句话后，他半晌无言，只是注视着她，她也并不急于再说什么，任由他打量。
直至他发出一声笑：“看来也没那么大度。”
随着这一句, 他方才的那种沉郁荡然无存。卫湘这才又抬眼瞧瞧他，浅蹙黛眉，既不快又困惑：“陛下何意？”
“逗你的。”他轻描淡写地一拍她的额头，“什么挹凉，朕连她什么模样也不记得，你只管留着用好了。”
语毕他拉住她的手，欲与她折回茶榻那边去。卫湘在背后暗暗瞪他，但还是随他去了，待他落座便坐到他的膝头，没好气地望着他道：“好啊……陛下知晓臣妾在皇后娘娘那里受了委屈，还要拿这事来欺负臣妾！莫不是嫌臣妾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替皇后娘娘来教训臣妾的？”
“那哪能呢！”楚元煜笑容里隐有歉意，摇了摇头，喟叹一声，“是朕多心，不高兴你这样把朕往外推。”
卫湘心里暗笑：果然又是这出！
她没在皇后跟前吃亏，他应是高兴的，但她那些话虽然大度，却也显得对他不甚在意。
只是容承渊去回话时他未见得想到了这一层，一时也就只顾为她撑腰，不曾提及别的。直至现下又过了半日，他回过味来，方觉不对，继而越品越觉得不对。
还好她反应够快，瞧着不恭不敬地对他摆了脸，反倒将他的不悦化解了。
——这也真是伴君如伴虎。
她早便说过不肯做贤妃，只想与他日日相伴。若适才在他发问时欣然接受，等来的恐怕便是圣颜大怒了。
现下，她松着气依偎进他怀里，语气十分怨怼：“皇后娘娘成心要给臣妾难堪，臣妾硬撑着一口气才保住自己的颜面！臣妾还当陛下必然明白臣妾的，可陛下竟这样想，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臣妾只好硬吃了亏，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楚元煜搂着她，心下安然，又道：“跟朕仔细说说晨省的事。”
卫湘垂眸一叹：“也没什么好说的……况且臣妾与皇后娘娘不睦，自是不能说她什么好话，陛下偏问臣妾便难免偏颇，若想知道，不如随意问个宫人。”
“朕已知晓经过了。”他淡笑，“想听你说，是想让你把个中委屈都告诉朕。”
他这话说得柔和又小心，并没有讨好的意味，却也让卫湘明白，他是越发将她放在心里了。
这其中原因复杂，她三年如一日的蓄意迎合自是要紧的，这张脸亦要紧，除此之外还有孩子的缘故——两个孩子的存在让二人间多了一份共同为人父母的温情，自与先前有所不同。
可便是如此，她也依旧要承认他的好——他到底是大权在握的帝王，不论他是怎样的脾气，后宫嫔妃都只有小心侍奉的份，他大可不必这样这样用心。现下的这般相处，总归是他足够君子，那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放在他身上，许多时候实在是很合适。
只是在他为朝堂天下思虑的时候，他也可以无情到极致。
这二者都只在他一念之间，所以才有那许多嫔妃与世家稀里糊涂地就倒了台。反倒卫湘有点因祸得福的味道——她不仅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甚至连叫得出名字的家人都没有。凭他如何宠她，她一辈子都弄不出一个外戚来烦他的心。
大抵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放心地教她做那些史政学问。
而这对她同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如今接触朝堂渐多，朝臣们都已看惯了她待在紫宸殿里，无暇再议论个中是非。私下没人的时候，他更时常将近来的政务摆出来与她议论，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长进。
至高的权势于她而言已触手可及，仍徐徐图之只是因她谨慎。
……而若她当真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外戚”这两个字会分她这皇帝的权，难道就不会分她的？
关乎权力的事上，家人往往既是心里温柔的一隅，也是最令人窒息的束缚。单说这后宫里，便有不少嫔妃夹在圣宠与家族利益间左右为难，若家中再急功近利些，为给家人牟利触怒圣颜也是常有的事。
她永远不必担心这样的麻烦。
卫湘便将晨省上的一言一语都与他说了，他既有意想知晓她的委屈，她就连皇后的一个神情也不曾落下。
楚元煜听得脸色愈发冷下去，俄而冷笑一声：“朕顾念旧日的情分，她倒很知道如何摆皇后的谱。”
卫湘低着眼，只当不知他心里对张家真正的打算，轻轻道：“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素有分量，后宫无人不知，臣妾也是明白的。陛下想听这些，臣妾说了，只因臣妾也只有陛下一个知心人，却绝没有让陛下在两份情谊之间左右为难的意思。再者……”
她哑笑一声：“臣妾虽与皇后娘娘‘素来不睦’，实则也并不厌恶皇后娘娘。先前为着逼张家好好办差做得个飞扬跋扈的样子让皇后娘娘不快，臣妾心里也过意不去。如今尘埃落定，臣妾日后自会好好敬重皇后娘娘。都说日久见人心，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不是小气的人，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在这样不堪的妻妾之争里，这样的漂亮话堪称再完满不过的收尾了：她虽不肯吃亏、与皇后针锋相对，又小气、善妒，但她愿意为了让他舒心敬重皇后。
况且她也借此提醒了他：她如今与皇后的种种不睦，可都是先前为着帮他才生出来的。
他必须记得她的好。
而若皇后那边说不出同样的漂亮话，那与她自是毫不相干的了。

第186章 故人 “哎……已得了娘娘不少礼了！”……
于是不论皇后怎么想, 这场是非都这样在他心里定了音。事实上此事也的确没再有什么后续，只有宫人的风言风语继续在宫中蔓延了许久，连永巷里最阴暗偏僻的小角落也不会放过, 不论皇后日后再做什么, 众人也都不会忘了她在册封的第一日晨省上失了体面的。
偏生皇后又是个心存清高、极在意“体面”二字的人。这次的出师不利让她颜面扫地, 即便皇帝除却给挹凉赐名之外再没有明面上表露什么, 待皇后亦很周到, 长秋宫一时还是安静下来。
四月末，宫中又开始筹备端午, 这本该是这时候最大的事，却很快被另一桩大事压过了风头。
——慈寿宫传出消息, 说是谆太妃情形不大好。近来总是寝食难安，还先后起过两三场烧, 虽是每次都烧得不高、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但人到了这个年岁，一切小病小灾都变得不容小觑。
卫湘是在与楚元煜一同用膳时听琼芳说了这消息，登时心里一沉, 忙问：“有多久了？”
琼芳不及答话，楚元煜叹道：“有几日了。朕本想下旨命嫔妃们轮流侍疾，提了几次, 太妃始终不肯，总是拦着朕，病情便也不曾张扬出去。”
卫湘想了想，道：“想是太妃不愿劳师动众，不如臣妾与文、凝两位姐姐常去侍奉，再让皎婕妤常带大公主去陪伴。这都是平日与谆太妃还投缘的人，不至于惹得太妃心烦。大公主也懂事, 太妃瞧着孙女心情总能好些。”
楚元煜思索片刻，只说：“你私下与闵宝林说说吧。还是她最知晓太妃的心思，若她觉得可行，想来便是稳妥的。”
卫湘应了声诺，就遣了琼芳去询问闵宝林的意思。两刻后琼芳回来，说闵宝林允了，她就又差了几人去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处传话。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侍疾大可从明日开始，不急这一时，卫湘吩咐妥当就去沐浴更衣，和往常一样安心侍寝。
次日天明，她在楚元煜前去上朝后起了身，由宫女们侍奉着漱口洗脸，而后便坐去妆台前梳妆。傅成在这时进了屋，不必她问便垂眸笑道：“娘娘昨日差人去各处传话，长秋宫必听说了。奴适才从长秋宫外经过，见外头已备妥了皇后的凤辇。”
“好得很。”卫湘轻笑。
她就知道，皇后最在意的无非是皇帝的情分，晨省一事皇帝虽不多说什么，但只凭给挹凉赐名一事也足以乱了皇后的心神，皇后这些日子再如何偃旗息鼓，心里总归是不安宁的。
她既心有不安，便要日思夜想如何找补。又因皇帝孝顺，她身为儿媳，去谆太妃床前尽孝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找补”了。
……这理当行得通，如果谆太妃先前没有那么讨厌她就好了。
卫湘想着谆太妃在人前人后不做掩饰的厌恶，对皇后此时的病急乱投医很有兴趣，便催促着宫人尽快为她梳好了妆，又挑了身谆太妃此前提点她时愿意看到的华丽衣裙穿上，而后也顾不得用膳，就让人备了步辇，往慈寿宫去。
到了慈寿宫门口一瞧，果见皇后的凤辇已停在宫门外，此外还有凝昭仪的步辇，文丽妃与皎婕妤的步辇倒没见踪影。
卫湘笑笑，揣着一颗看好戏的心步入宫门，才进前头的第一进院子，卫湘就觉出这里安静得异样。
这便是她在到御前之前当过几日差的那方院子，如今这里的掌事仍是白姑姑。卫湘递了个眼色，傅成就去叩了门，门吱呀一声打开，是个小宫女探头往外张望，远远看见她，忙一溜烟地跑出来磕头，白姑姑旋即也疾步而至。
卫湘在白姑姑磕头前扶住了她，笑道：“咱是老熟人了，姑姑大可不必这般多礼。”
这话是实在话。她虽在这儿当差的日子不长，后来也没再与白姑姑有过什么走动，但在这三年里逢年过节时备下的礼总有白姑姑一份，像傅成这样被卫湘着意叮嘱过要四处多走动的还会在来送礼时卖个乖，如同小辈一般与白姑姑讨块点心吃。
这一切足以让白姑姑明白她在卫湘心里头还挂着名儿。
是以现下卫湘阻了她的礼，她便也没多做坚持，她回身示意那小宫女退下，等那小宫女回到房中关上房门，才轻声问：“娘娘想是有事？”
“姑姑是明白人。”卫湘含笑低下眼帘，“我瞧凤辇在外头停着，可是皇后娘娘来问安了？”
白姑姑一听她提皇后，脸色微变了一变。她扫了眼卫湘身后的一众宫人，谨慎地将她请远了几步，才道：“娘娘若要问这个，奴婢只得说，娘娘这会儿还是莫要进去的好。适才凤驾还没到宫门口，闵宝林得了消息就急急地应了出来，想劝皇后娘娘走。可皇后娘娘不听她的劝，还是进去了。奴婢虽不大清楚这当中有什么缘故，但……”
白姑姑言道即止，望着卫湘不再往下说了，言下之意无非是：何必非此时进去触霉头呢？
卫湘思量道：“我瞧凝昭仪的步辇也在外头。”
白姑姑说：“是，凝昭仪来得更早一些。”
卫湘问：“没出什么事？”
白姑姑摇头：“奴婢这里离端和殿远，没听着什么动静。”
卫湘点点头：“我有数了，多谢姑姑。”语毕她垂眸看看，遂褪了腕间的一枚玉镯塞给白姑姑。白姑姑忙推辞不肯收，卫湘笑言：“昔日得姑姑照顾，这几年却因各种缘故不敢多来走动。今日难得说上几句话，备一份礼也是应当的。这镯子没记档，姑姑赏人也好、送出去给家人赏玩也好，都很方便。”
“哎……已得了娘娘不少礼了！”白姑姑失笑，终还是收了这镯子。卫湘又与她寒暄几句，便带着宫人继续往里去了。
凭着适才与白姑姑的几句交谈，她猜谆太妃是不愿见皇后的，但应该也没当面惹出什么不快，否则凭凝昭仪的通达，应是即刻就会给她们几个“老熟人”递信儿，免得她们沾上不妥。

第187章 失礼 “有劳宸妃娘娘陪我们娘子一会儿……
卫湘揣着一探究竟的心思往里走了一段, 直至到端和殿的院门口，方知自己想的既对也不对。
……皇后与谆太妃的确没起什么不快，却是因为皇后尚未能进殿门。闵宝林应是一路跟着她劝阻未果, 但皇后始终不听, 眼见到了殿门处, 闵宝林虑及谆太妃, 将心一横, 拦在院门处跪了下去。
卫湘到的时候二人正一站一跪，皇后连背影都透着冷意, 只是碍于体面，也不好硬闯。
闵宝林恭肃地跪在那儿, 既不失礼也不退让。因正对着卫湘这侧，她先一步注意到了卫湘, 神情不由一松, 提高声音道：“宸妃娘娘万安。”
皇后与身后的一众宫人闻言转过身，卫湘衔笑上前，朝皇后深福：“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定定看着她, 落在她前额上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看穿：“睿宸妃也来了。”
“是。”卫湘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见礼的姿态，莞尔言道，“昨日听闻谆太妃抱恙, 奉陛下旨意前来侍疾。”她语中一顿，“却不料皇后娘娘也在。”
皇后的声音清淡如旧：“母妃玉体抱恙，本宫身为她的儿媳，自当前来侍疾。”
话毕，四下里安静了一下，皇后终于说：“免礼吧。”
卫湘这才起了身，转而笑看向闵宝林：“咱们是来侍疾的, 姐姐这是哪出？”
她如今贵为从一品宸妃，论位份远在闵宝林之上，这声“姐姐”虽凭年岁长幼也对，但终究给足了闵宝林面子。
闵宝林缓了缓面色，上身绷得笔挺：“凝昭仪娘娘已在里头侍疾了。太妃适才给臣妾下了口谕，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诸事繁忙，不可为她的事情分心，不必进去，皇后娘娘却不肯听，非要进去不可。”
“住口！”皇后忽一声断喝，面上终是挂不住了，疾言厉色地斥道，“本宫与宸妃说话，何轮到你来插嘴！”
卫湘笑看着她，很是理解她当下的反应——这些话或许闵宝林早已对皇后说过了，但那只是在她二人之间。现下她这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宠妃来了，闵宝林又将这话搬出来说，无异于扫了皇后的面子。
然而闵宝林虽修着道不问世事，也终是常年侍奉于谆太妃膝下，宫中素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便见她蹙眉站起了身，颔首冷笑道：“太妃的意思臣妾在宫门口便与皇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不肯听，臣妾左右为难，只得这样强拦着。现下宸妃娘娘问起了，臣妾也没有不说的道理，皇后娘娘怎的倒训斥起臣妾来？”
闵宝林声音清脆，一言一语掷地有声，皇后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变得愈发难看，但这次不待皇后再言，一道人影自皇后身侧晃出，扬手便给了闵宝林一记耳光：“宝林娘子想是闭门修道久了，忘了这红尘里的礼数规矩，奴婢不得不替皇后娘娘帮娘子明理！”思蓉声色俱厉。
闵宝林捂着脸颊目露错愕，周遭众人无不惊异，卫湘亦是哑然。
回想那日的第一回 晨省，思蓉就想这般打骊珠来着，只是骊珠反应颇快，不等思蓉的巴掌落下来就先扬手打了过去。
那时卫湘在庆幸骊珠的反应之余，只当思蓉是一时气急上头又兼忠心护主，因而失了分寸。
现下看来……思蓉竟像是这样做惯了。
可宫里岂有这样的规矩？漫说宫女对嫔妃动手是如何的以下犯上倒反天罡，就是嫔妃责罚宫人也总不能这样扬手就来，闹得活像市井泼妇，便是骊珠那日被逼无奈之下的急中生智也仍难免惹来了些议论与指摘。
如此这般，思蓉竟还能义愤填膺地出言责怪闵宝林闭门修道久了？
在卫湘看来，倒是皇后从前深居浅出得太久，思蓉素日跟着她便也渐渐没了分寸了。这样的主仆进了长秋宫，倒真有趣得紧。
但眼下倒也不必继续这样的口舌之争，卫湘美目一转，边上前扶住满目惊怒的闵宝林，边含笑道：“都是宫里的姐妹，怎好在婆母跟前这样闹起来？”说着就打趣闵宝林，“姐姐在太妃面前一贯得力，我年轻资历浅，合不该在姐姐跟前班门弄斧，唯今日之事我不得不说两句，姐姐实在是不知变通了。太妃是怕皇后娘娘为着她的私事误了后宫的公事，可皇后娘娘又岂是不分轻重之人？既能来此侍疾，想是不会误事的。况且太妃身份贵重，陛下又素有小心，她的玉体安康原也是再要紧不过的公事，姐姐又何必这样一味拦着皇后娘娘！”
语毕，她又笑向皇后道：“娘娘也消消气，万不可再在谆太妃门前闹难看了。这样吧，娘娘先去向太妃问安，臣妾哄一哄闵姐姐。”
皇后睇着她，目光微凛，眼中大有犹疑。只是——她开口前就已拿准了，思蓉适才那一巴掌是一步实打实的臭棋，这样打下去了，皇后自己也慌。
人在慌乱里本就难以周全处事，现下的局面也容不得皇后慢慢想。她这番话又说得和气妥帖，凭皇后如何不肯信她，此时也只得点头：“罢了。”皇后强沉一口气，“你去吧。”
说罢略作沉吟，终是放软了口气，向闵宝林道：“思蓉一时性急坏了规矩，宝林别计较。”
闵宝林咬着牙一声冷笑，不置一言。思蓉顿又起了气性，才要说什么，被皇后横了一眼，只得退开。
卫湘对这一切只作未觉，拉着闵宝林退开两步，恭送皇后先入正殿，然后自己挽着闵宝林的胳膊去往厢房。
闵宝林属实是被那一记耳光打得有点懵了，二人进了厢房，有两名宫女在屋里候命，见了闵宝林脸上的指印都变了颜色：“天爷啊！娘子怎的伤着了？”
闵宝林却恍惚得顾不上答话。
卫湘垂眸苦笑：“姐姐一心想着太妃的口谕，在门口阻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只当姐姐心存不恭，一时急了，身边的掌事女官就对姐姐动了手。”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左边那个便福身道：“有劳宸妃娘娘陪我们娘子一会儿，奴婢去请医女来。”
右边的旋即说：“奴婢去取些冰，为娘子敷一敷。”
“好。”卫湘颔首，二人再行施了礼便从房中退出去。
卫湘只管信她们的话，当她们一个去请医女、一个去取药，至于她们在此之外还要去什么地方、去向什么样的人回话，总归她没听见、不知情，那便也不必多管。
她扶闵宝林步入内室，二人一同坐到茶榻上，很是坐了一会儿，闵宝林才缓缓回神。

第188章 旧事 “便算是臣妾欠娘娘一个人情了。……
卫湘眼见她恍惚的目光渐渐聚拢, 温言关切：“姐姐可好些？”
闵宝林的目光转过来，打量她半晌，意味深长道：“多亏宸妃娘娘能言善辩。”
卫湘闻言知道闵宝林将她吩咐宫女的那几句话听进去了, 却也不慌, 低眉笑道：“姐姐平素侍奉在谆太妃身侧, 若觉得我适才所言有失公允, 自去与谆太妃说个明白便是了。”
语毕, 她便等着闵宝林的反应。
有些道理实是明面上的，譬如……谆太妃到底已经年迈, 又身体不济，不知还能庇佑闵宝林到几时。
可这道理虽对, 话说出来却是不好听的，卫湘更情愿不说。但若闵宝林非自认为置身事外, 要去讲些什么公道话, 这些她就不得不点出来。
但见闵宝林垂眸幽幽道：“臣妾有什么好说的，娘娘惯来比臣妾会办事，便是谆太妃偶尔提起, 也只叫我与娘娘多学着，自轮不到我在娘娘面前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倒有些重，更让卫湘辨不清她的心思, 卫湘仍笑着，只道：“姐姐言重了。”
闵宝林沉了沉，一喟：“臣妾不会去说什么的，若非要说，也当顺着娘娘的意思才是。”
卫湘心弦稍松，才要附和，闵宝林忽一声冷笑：“她果真是恨我的。”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直令卫湘一怔：“什么？”她脱口而出地问了，继而凝神一想，方觉了然，“是了，谆太妃惯来不喜皇后，姐姐承欢谆太妃膝下，皇后自然瞧姐姐不痛快了。”
“不是那么回事。”闵宝林苦笑，恹恹地看了眼卫湘，摇头连连，“娘娘到底入后宫晚些，不知旧事。”
卫湘听得云里雾里：“姐姐所言究竟何事？”
闵宝林幽幽喟叹：“我若说这后宫里的女人，但凡与陛下相处得宜的她都恨，娘娘信不信？”
卫湘浅怔，想了想，终是失笑摇头：“后宫妃嫔唯那一个夫君，拈酸吃醋总是有的，但若说与陛下相处得宜的她都恨，我看总不至于。”
闵宝林轻哂：“换个人都不至于的，可她便是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主。娘娘晓得，我自幼便在宫里，那时陛下尚是太子，谆太妃收我做养女，皇后娘娘时常入宫，我们年纪都小，总玩在一块儿。后来……我也说不准是从哪一日起的变，她渐渐看陛下身边旁的女孩子都不顺眼起来。只消谁与他多说两句话，她都觉得是蓄意勾引。”
“为着这个，我便与她远了。后来又经老丞相病故的事，她没能入东宫，我们几载不见，倒相安无事。”
“直至再往后，先帝驾崩，她终是封了清妃，入了宫来。那时候陛下是当真高兴的，可我在去向先皇后头一次问安时就觉得她瞧着古怪，后来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才明白，她看后宫旁人的眼神……啧啧。”闵宝林摇头不止。
卫湘问：“是敌意？”
“是，也不全是。”闵宝林道，“她是恨后宫诸人的，却又存着一份清高，觉得自己才是陛下藏在心里的那一个，旁的人——上至皇后下至末等的少使，都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亦或逢场作戏。存着这份心，那敌意也就不纯粹了，厌恶之外更多了份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人人都矮她一头，哪怕是那时宠冠六宫又在位份上压她一头的敏贵妃，在她眼里也从来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卫湘不觉一怔，遂道：“怨不得她和谁都处不来。”
“是啊。她这样用鼻孔瞧人，谁又愿意多瞧她呢？”闵宝林掩唇而笑，“这倒也合她的心意，她既自认‘出淤泥而不染’，自然乐得不与咱们这些俗人打交道。”
这句话后便是半晌的沉默，卫湘思虑再三，道：“若是如此，哪怕只是为着谆太妃能安心养病，姐姐也当为自己多做打算了。”
闵宝林拧眉：“这话怎么说？”
卫湘终是将最初所想的那番道理讲了出来，只是换了更好听的说法，口吻亦是语重心长地劝说：“谆太妃虽位高权重，对姐姐的疼爱却是真的。人年迈抱病总不免多想些有的没的，谆太妃对后宫之事心如明镜，必会担忧姐姐的将来，若能让太妃知晓便是没了她的庇佑姐姐也能立得住，太妃安了心，自也更能好好养病。又何况——”
卫湘握住闵宝林的手，语气沉了许多：“我知姐姐只想安心修道，可如今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连姐姐自己都说她是恨姐姐的。那若有朝一日姐姐失了庇佑，她难道就能由着姐姐修道？只怕她没有那样的大度。”
“娘娘这话是在理的。”闵宝林神情紧绷，笑意渗着苦涩，“可臣妾两耳不闻窗外事已久，现下虽想听娘娘的劝，也不知也如何办了……连思蓉适才那一记耳光都让臣妾发蒙，后宫争端臣妾实在是不在行。”
卫湘了然地笑了笑：“姐姐对我有恩，皇后与我有仇，我便是只为自己也该帮姐姐。诚然……我也不敢说得太远，往后的事咱们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若只说今日这些……”她抿唇轻笑，“今日之事吹去太妃耳朵里，便该有定数了才是。只是为做长远计，我也可去太妃跟前再分说几句，只看姐姐信不信得过我。”
闵宝林无声地看着卫湘，她在宫中多年，自然知晓卫湘的话说得再好听，其中总归存着对她的利用。
可卫湘本也没有遮掩这种利用——后宫嘛，何曾有什么真正的善人？大家都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只是若能为自己谋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被人利用也没什么打紧罢了。
二人坦然对视须臾，闵宝林颔首道：“便算是臣妾欠娘娘一个人情了。”
“姐姐不必这样客气。”卫湘微微一笑，转而扭头望去——她与闵宝林坐在厢房茶榻上，从茶榻后的窗户斜望出去便是端和殿的正殿，皇后已进去半晌了，仍未见出来，那她们也不必急着这会子进去。
卫湘就索性与闵宝林在这里安然等着，过了约莫一刻，先前那宫女带着医女进了厢房，医女瞧了闵宝林的脸，见只是微有些红，只说无妨，给了一副清凉除淤的药膏。
卫湘见状淡淡垂眸：“宫人既让你来瞧姐姐的脸，想来你医术是好的，可这差事办的却糊涂。须知闵姐姐是太妃心尖上的人，如今这般伤了脸，太妃不知要担忧成什么样子，合该好生包扎了，让太妃知晓姐姐已经妥善医治，方能安心。”

第189章 后路 “从未见太妃发过这样大的火。”……
卫湘的话直令那医女一愣, 然她既能被遣来为闵宝林医伤，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顷刻间便明白了卫湘的意思。
只见她低下头, 既不过问这伤势的由来, 也没有太多旁的情绪, 低着头平和地笑道：“宸妃娘娘说的是。”
语毕就裁剪了白绢, 细细为闵宝林包扎了侧颊, 又另做了些嘱咐。身边的宫女一一应了，闵宝林与卫湘分别赏了这医女, 她就告了退。
而后整个端和殿相安无事了小半日，临近晌午的时候, 二人透过厢房的窗纸看到皇后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出去了，卫湘转回头来朝闵宝林笑道：“姐姐先歇着, 我去见见凝姐姐。”
闵宝林心知她有自己的计较, 点点头由着她去。
卫湘也没让宫人跟着，独自进了殿门，步入寝殿尚未绕过门前屏风, 在榻边侍奉谆太妃用膳的凝昭仪恰好抬头，二人视线一触，凝昭仪便向谆太妃笑道：“太妃用完膳还需服药, 臣妾去瞧瞧火候。”说着就将手中碗筷交给了身边的嬷嬷，独自往殿门处走来。
卫湘遂又与她退直至外殿，凝昭仪谨慎地关好了殿门，方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闵宝林半日没露脸，我瞧着不对，太妃也问了两回，我只得拿她宫中临时有事的话搪塞过去了。”
“姐姐别急。”卫湘宽慰一句, 便将早些时候的经过细细与凝昭仪说了，凝昭仪听罢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总归不是大事。否则我这样搪塞太妃，可是要惹祸上身了。”
卫湘抿笑：“倘使真有大事，我自要即刻让姐姐知晓的，不能让姐姐涉险。”语毕顿了顿，又问，“皇后娘娘在太妃跟前侍奉得如何？我瞧闵宝林那意思，太妃本不愿见她呢。”
凝昭仪摇着头一叹，苦笑：“本也没什么，她来时太妃正睡着，她只管与我一起陪在旁边，都不过充个数。约莫一刻前太妃醒了，见了她就不大乐，但也并未说什么，客气寒暄着，倒也不失体面。后来我瞧着离午膳的时辰不大远了，又想着闵宝林说过太妃晨起只吃了两口粥、用了一口蛋羹，便让宫人们直接去传午膳来，倒坏了事，真是怪我。”
卫湘忙问：“怎么了？”
凝昭仪笑意艰难：“太妃胃口仍不大好，就着白饭浅用了两口青菜就叫撤了。我劝了一劝，太妃只说才醒没胃口，我想着若迟些时候胃口醒了再用倒也使得，便想由着太妃的性子。但皇后娘娘……”她滞了一下，意有所指道，“皇后娘娘怕太妃饿得伤了身子，见此情形便亲手盛了碗鸡汤，求太妃用。太妃虽未有怪罪，但觉厌烦，就说让她退下。到底是咱们皇后娘娘孝顺之至，不惜跪地央求太妃进膳，可惜啊……”凝昭仪幽幽摇头，“太妃没胃口就是没胃口，任凭她如何跪求也无用，白费了这一片孝心。”
凝昭仪正话反说的功底甚好，卫湘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凝昭仪也笑了声，羽睫低垂下去，压音又道：“我倒真不明白皇后是什么打算了，你可瞧得明白？”
卫湘抿唇，引着凝昭仪望了眼殿门口——殿门外守着两名宦官，都是端和殿的人。虽然他们也未见得会嚼舌根，但她们在这里“就事论事”无妨，真议论起皇后的是非总不大好。
凝昭仪当即心领神会，攥了攥卫湘的手，轻道：“那等晚上无事了，你去我那儿坐坐。”
“好说。”卫湘笑应。
于是等到晌午用完膳，凝昭仪就从端和殿告了退，换做卫湘侍奉榻前。闵宝林依着卫湘的意思，直至晚膳前才再度露脸，换了卫湘去歇息。
卫湘离开慈寿宫后径直去往凝昭仪的住处，凝昭仪正用晚膳，见她来了，忙命宫人添置晚膳，拉她一起用。
卫湘边落座边挥退宫人，凝昭仪毫不掩饰目中的好奇，直言问她：“下午可还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卫湘嗤笑：“哪有那么多新鲜事？”说着先夹了一筷凉菜放到眼前的碟子里，续道，“姐姐想问皇后的打算，这倒有些说头——她登上后位时日不长，悖乱之事却已有几件，瞧着荒唐，细想却也不值得意外，说到底无外乎两个缘故。”
凝昭仪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鸽蛋炖血燕，闻言侧首问：“什么缘故？”
卫湘沉吟道：“一则是这口气她憋了太久——昔日的婚约咱们都觉得早该翻篇，可她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这口气得以舒出来，她自要畅快一把才能尽兴。”
“二则是，她生性清高，清高之余却又不够自信。”
凝昭仪才将两片蒸得绵软香甜的百合送进口中，听到这话掩唇一笑：“她还不够自信？在她眼里唯她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感天动地，咱们都不过曲意逢迎，后宫里再没有比她更自信的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卫湘连连摇头，“那股子清高纵能让她自欺欺人，她却终究是不聋不瞎的——现如今的后宫里，最受宠的是我，新人中还有颖贵嫔与沈贵人先后有孕。再往前算，让陛下一时兴起的人不少，敏贵妃、妩贵姬，包括丽姐姐，更都曾宠冠六宫。倘若再比家世，她张家虽是钟鸣鼎食的人家，却在张老丞相故去之后就已渐渐远离了朝堂，不仅比不过姐姐这样的新贵，敏贵妃家中说是商贾难得大雅之堂，在陛下跟前只怕也比张家多几分颜面了。”
“她看着这些，如何能不怀疑陛下对她的情分？所以她的清高是真的，惶恐不安也是真的，如今登上后位也未必能让她安心。”
凝昭仪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这般行事不仅为了震慑后宫，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卫湘颔首：“我原觉得震慑后宫总归占了大半缘故，今日听闵宝林说及那些恨意，才知这求安心的心思恐怕更要紧……所以晨省那日她弹压我也好、今日又任由宫人对闵宝林动手，都不过是她想向自己证明她在这后宫、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至于那般硬劝太妃用膳，大抵是想力证自己才是太妃名正言顺的儿媳。依着这样想，这些悖论之事便都说得通了。”
“可真荒唐。”凝昭仪听得放下了筷子，轻笑一声，继而便是长久的沉吟。
卫湘见她若有所思，并不急于再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品着桌上菜肴。
良久，只听凝昭仪幽幽道：“若她只是太在意陛下，我倒不欲与她计较什么。可她如今贵为中宫却毫不尽中宫之责，偏拿陛下看作私产一般，只当六宫嫔妃都觊觎她的东西，平白拿我们当敌人看，这是什么道理？”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卫湘叹道，“姐姐只想凭打理宫中琐事谋得一席之地，皇后若能将姐姐视作臣子，姐姐必是良臣；旁的嫔妃想要几分恩宠以免门庭寥落，皇后若能以正妻的气度平衡六宫，后宫也可和睦。奈何皇后坐在这种的高位上，却偏偏想要陛下的心，这无异于占着皇后之位却非要做个宠妃，君臣、妻妾的身份自然都无法周全，”
正说着，外头隐有些动静，卫湘循声扫了眼，目光透过窗纸，只见是傅成脚步匆匆而来，不由一笑：“喏。”她引着凝昭仪一睇外头，“姐姐适才想看新鲜事，新鲜事怕是来了。”
凝昭仪好奇地也望了眼外头。不过多时，傅成进了寝殿来，入殿时他先瞧了眼左右，见宫人们尽已被屏退，略松了口气，躬着身疾步上前。
“娘娘。”他一揖，垂眸道，“谆太妃刚下懿旨，说闵宝林多年来侍奉有功，晋做从二品昭媛。另还要动用端和殿的私库，在京郊为闵……”说到这他卡壳了一下，说对了称呼，“为闵昭媛修一座道观。说是要留一道遗旨，待她百年之后，闵昭媛若愿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若愿去道观就去道观，吃穿用度都依照昭媛的例由宫中供给。”
凝昭仪目露讶色：“何至于到了言及遗旨的份上？”
卫湘只说：“就这样？没别的了？”
傅成原也正要再往下说，闻言不觉一哂，躬身道：“娘娘心细，太妃既然动怒，自是奖惩都分明的——跟着这道旨意还有一道旨，说是思蓉不知劝谏皇后，不堪担当长秋宫掌事之责，更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着即杖毙，还命……”傅成低了低眼，“命各宫主子近前侍奉的宫人们都去观刑。”
卫湘与凝昭仪神情都不免一紧，卫湘道：“那你可也该去了？”
傅成道：“是，奴正是来唤人的。”卫湘正要点头由着他去，傅成笑一声，复又意有所指道，“太妃震怒，阖宫里没有不怕的。这原只是咱们后头的事，不碍着御前，但听闻掌印也亲自带着几位内殿侍奉的姑姑、公公观刑去了。如此一来，各处更不敢懈怠。”
卫湘点点头，傅成就告了退，将卫湘与凝昭仪近前当差的一并唤走。
凝昭仪有些心惊，吸着凉气道：“从未见太妃发过这样大的火。”
卫湘冷笑：“皇后未有旨意，她的宫女便动手打到嫔妃脸上，天家后宫岂有这样的道理？纵使不是闵昭媛，太妃也难免一怒，更何况是闵昭媛呢？”
凝昭仪缓缓点头：“久病之人总难免思虑身后事，瞧谆太妃这般，已是在为闵昭媛筹谋后路了。”

第190章 酷刑 “谆太妃金口玉言要她的命，还不……
杖毙掌事宫女命各宫宫人观刑——这样的事在宫中少说也有几十年不曾有过了。偏生这道旨意又是谆太妃懿旨, 宫中上下无一人敢怠慢。
因宫正司地处皇宫东北侧，容承渊带着几名御前宫人自紫宸殿过去颇有些距离，赶到宫正司的时候, 各宫的人都已经到了。宫女与宦官在院中各站一侧, 都站得整齐肃穆。
宫正司掌刑的宦官正因这差事心中滋味难言, 一抬眼见容承渊来了, 不由一惊, 忙疾步迎至院门口，小心翼翼地作揖道：“掌印……您怎么来了。”
容承渊并不看他, 脚下也分毫不停，语中隐含着笑：“太妃懿旨并各处近前侍奉的宫人观刑, 咱家岂能不来？”
“是……”掌刑的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而迅速递了眼色出去。旁边无事的两名小宦官忙去屋里搬了张椅子出来, 置于廊前正中, 容承渊信步上前落座，转而又有个小宦官毕恭毕敬地奉了茶来。
他接过茶盏，也无意喝, 无所事事地拈着盏盖上的瓷卯，打量着被按在地上的思蓉，扬音笑问：“堵她的嘴做什么？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想来明白规矩。”
容承渊所谓的“规矩”，是指宫人受罚不准叫嚷哭喊。这是一入宫就要学会的，倘若学不会，自有一次次的重罚让人长记性。熬到当了掌事的人，早就将这规矩烙在了骨血里。
却见那掌刑的神情一紧，凑近了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女官是长秋宫出来的, 性子高傲些……话也多些。”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容承渊觑他一眼，像没听懂这话，笑道：“人之将死，总不免有些遗言要说，你由着她说便是了，这般堵了嘴忒没人性。”语毕复又睇了眼思蓉，“去吧。”
侍奉在侧的阁天路马上上前，取了塞在思蓉嘴里的帕子。
思蓉深吸气，缓了一缓，旋即便是破口大骂：“闵昭媛、睿宸妃……你们这些蛊惑圣心的狐媚子！”
院中近百名宫人无不脸色大变，那掌刑的更是膝头一软，险些跌跪下去。
他噤若寒蝉地看向容承渊，但见容承渊只是眸光隐有一凛，并未开口。
他不开口，一众宫人谁也不敢妄言，只得悬着一颗心静听。
思蓉咬牙切齿：“皇后娘娘对陛下一心一意、对谆太妃至顺至孝！都是……都是你们这些贱人乱嚼舌根！”
下一句更是直冲容承渊而去：“容承渊！你身在御前却居心叵测，当皇后娘娘不知道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不知你与睿宸妃的勾当！你将睿宸妃送上龙榻蛊惑圣心，你不得好死！”
众宫人无不窒息，不敢看容承渊一眼，沉默而又整齐地都跪下去。
容承渊面上毫无恼色，连那一丁点凛意也淡去了，悠然吩咐：“怨不得要堵上嘴，原是失心疯了……唉，那还是再堵上吧。”
阁天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跑上前，又用那帕子堵思蓉的嘴。
思蓉奋力躲着他，愤恨地叫嚷：“太妃、太妃明鉴！皇后娘娘是真心孝顺您的！陛下……嫔妃们，不过曲意逢……”
喊到一半，阁天路终是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帕子塞了进去。
容承渊目光左右一转，懒洋洋地缓了口气：“真是一张惹是生非的嘴，真话假话掺着说，很会将白的污成黑的。幸亏陛下圣明，早便赞过睿宸妃忠君，否则真是挡不住你泼这等污水。”
他说罢顿了顿，复又言道：“至于旁的话——”他瞧了眼满院瑟瑟发抖的宫人，“诸位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是都知道分寸。这些话不仅会给皇后娘娘招祸，若传到各宫，主子们更是心里都要有一根刺，你们自个儿掂量清楚。”
“诺……”宫人们应得稀稀拉拉。
一些吓得发蒙的一时间犹在揣摩容承渊的心思，反应快的已琢磨清楚了：思蓉那话将宫中嫔妃尽骂成了狐狸精，当然会在主子们心里插一根刺。可容承渊与皇后素日的不睦宫中也多有耳闻，这一根刺插下去想是正好。
又何况……
若他们不够忠心，便可只管顺应容承渊的意思；而若忠心，知晓在中宫皇后眼中嫔妃们都是这般，他们也自当让主子心里有数，日后多几分提防。
那些话可都是思蓉亲口喊出来的，思蓉是皇后跟前最得脸的宫女，她嚷出来的话当然是皇后的意思！
思蓉也听懂了容承渊话中的暗示，不住地呜咽着想要辩解，但被堵着嘴，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还等什么呢？”容承渊扫一眼掌刑宦官，“谆太妃金口玉言要她的命，还不赶紧？”
“是、是……”掌刑宦官忙定住心神，挥手示意手下行刑。想着思蓉适才骂容承渊的那些话，容承渊不必做什么吩咐，他们也知道思蓉得吃尽苦头才能断气。
于是这场酷刑便持续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其间思蓉昏死过，若依着常理，杖毙总归是要将人打死，况且又不是审讯，昏过去也不碍什么事。可这会儿，他们都直到得思蓉叫醒。
思蓉在断气之前便这样在昏了醒、醒了昏之间往复了四回，长秋宫那边前来观刑的宫人都与她相熟，有两个宫女见此情形直吓得晕了，容承渊倒无意为难她们，只让人把她们送回长秋宫去。
翌日天明时分，宣政殿还上着早朝，这些经过就连带着思蓉那些唾骂都已在六宫传开了，临照宫这边，容承渊亲自来给卫湘讲这场戏，连着一刻之前最新的后文一并说了：“适才陛下还不及去上朝，皇后就到紫宸殿请罪去了，说自己疏于管教，触怒了谆太妃。”
卫湘听得心情甚好，笑问：“陛下怎么说？”
容承渊一哂：“你说呢？”
卫湘了然：“想是并无责备，反倒宽慰了皇后许多，罪责一应由思蓉背着，带到阴曹地府里去了。”

第191章 周全 “臣妾与陛下慢慢说。”
容承渊垂眸：“宸妃娘娘如今是越来越知晓圣心了。不错, 正是如此。”
这话之后容承渊安静下来，他心绪复杂，便看着卫湘, 见她也沉吟不语, 不知她是否因他这话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因而便想说些别的打一打岔, 外殿恰在此时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皇次子恒泽的声音, 应是两个孩子玩闹得急了。
容承渊就想吩咐宫人将皇子公主都抱进来，却在此时听得卫湘一笑：“陛下不怪罪倒是也好, 这样她便更有底气相信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若太妃也怪她、陛下也怪她，一举打得她一蹶不振, 日后倒没趣了。”
原来只是在掂量这个。
容承渊挑眉，平心静气地笑道：“娘娘所言甚是。”
是以这件事就此翻了篇,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又两日后过了端午, 天气骤然热了，皇帝顾着谆太妃的病，今年本不欲长途跋涉地去行宫避暑, 然而这般热起来谆太妃却成了最先受不住的一个。皇帝与几名御医、太医仔细议过，终是觉得行宫凉爽，对太妃养病大有益处, 虽路上难免颠簸，也好过在宫中这般熬着暑气。
他拿定主意的时候，卫湘恰在端和殿里侍疾，她一边喂谆太妃服药一边听楚元煜温声与谆太妃禀话，隐隐听出他只打算点皇后与几名高位嫔妃同去，她心下思量一番，待他说罢, 笑道：“臣妾也觉麟山行宫是个好地方，不仅夏时凉爽，风景也宜人，四季各有景致。如今太妃身子弱，倘能常年住在行宫，或许养病能更快些。”
楚元煜听得一怔，先前虽未有这个心思，但听她这般一说就动了心。
因为这原也没什么不妥，麟山行宫说是“行宫”，并不用于久居，实则也修得极尽讲究。宗亲与文武百官又在行宫周围皆有别苑，皇家去行宫避暑，他们都跟着挪地方，也就不怕耽误什么朝政。
楚元煜沉吟道：“倒也不错。那便让宫人做足准备，去了就只管住着，等母妃将身子养好一些再回来也不迟。”
说着就吩咐容承渊：“你去拟旨，命从四品以上嫔妃同去行宫避暑。”
卫湘眨了眨眼，又言：“臣妾知道这样出去一趟所费颇多，若只是避暑，下头的嫔妃们不去也就罢了。可现下打着久住的打算，那就最好能去的都去，省得被留在宫里的出点什么事，宫人往行宫回话就要耽误了。再者——”她莞然笑言，“陛下还需顾及皇后娘娘的颜面，她才登上后位，正是要立威约束后宫的时候，若陛下这会儿将她与下头的妹妹们分开，宫中指不准要议论出些什么来。”
她的意思其实是：尤其在前阵子的事后这样将皇后支出去，指不准要议论出些什么来。
这话他自然听得明白。这又是他刚立的继后，若真转眼就惹出这样帝后失和的议论，伤的便不仅是皇后的颜面，更显得他识人不明。
楚元煜眉宇深蹙，思索了良久，终是点了头：“这话有理。容承渊，按小湘的意思拟旨吧。”
谆太妃在他们议论这些的时候并未插话，见此事定了音，方皱眉叹了声，有气无力地问皇帝：“哀家吩咐给月澜修的道观，可动工了？”
皇帝忙道：“动工没有那么快，但工部已选了几处尚风尚水的好地方，等母妃精神好些，朕与母妃一起挑一挑。”
谆太妃连连摇头：“不必等，哀家现在就要看！”
说着一个字的劝也不肯再听，直接吩咐容承渊去取堪舆图，容承渊只得去了。
闵昭媛本坐在床尾处，见状红了眼眶，她不愿让谆太妃瞧见，别过了脸，谆太妃却还是看出了端倪，沉声一叹：“你别哭，这没什么好哭的。哀家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没有哪个做母亲的能不为女儿考虑。”
语毕又攥住皇帝的手说：“月澜与你也是一同长大的，虽比不得你与皇后青梅竹马的情分，却也该有几分兄妹之谊。如今哀家身子这样，不知哪日睡过去就再睁不了眼……你是皇帝，哀家没什么可担心你的，但月澜……”
卫湘低着眼帘听到这儿，心觉自己不好再听这种“家事”，便借着送药碗自顾退出了寝殿，琼芳忙迎上来接了碗，卫湘道：“随我出去走走。”
“诺。”琼芳点点头，将药碗交由小宫女撤下去，自顾扶着卫湘，一同出了殿门。
卫湘实是有话要吩咐她，便径直去了殿后无人处，斟酌着道：“替我散些话出去，就说陛下原不打算让六宫同往，是我出面求了情，才有的后头这道旨意。”
琼芳一怔，旋即笑道：“皇后本已不能服众，再有这话传出去，六宫更要念着娘娘的好了。”
“不。”卫湘摇头，“这话需换个法子说——你要让她们听说陛下是顾及一场大战才了结不久，此时正是国库最空虚的时候，便想俭省些银子。我仗着得宠这般央求陛下，实是拿国库的银子为自己送人情谋美名，实是妖妃之举。而且……”
她复又掂量了一下，拿定主意：“若有法子，就让这话先在朝堂传开，再入后宫，这样最好。若办不到，先在后宫里传倒也使得。”
琼芳面色一惊，骇然道：“办是办得到，可娘娘何以……”
“去就是了。”卫湘从容笑道，“我心里有数。”
琼芳见她如此胸有成竹就定了心，恭谨地应了，唤上傅成同去谋划。
卫湘自顾回到殿前，过了约莫一刻，容承渊取了谆太妃要的东西，送进了殿。
卫湘犹在外头待着，沉吟少顷，吩咐积霖：“你一会儿私下与闵昭媛说一声，就说我有要事要办，便与陛下一同走了，劳她今日替我侍疾。”
积霖心领神会地应下，闵昭媛才刚哭过，她不多时就借着帮闵昭媛梳妆的由头将人请到侧殿回了话。
闵昭媛对此自是没有异议的，其实这几日来虽有卫湘几人轮流侍疾，闵昭媛也仍时时守在端和殿，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卫湘便在殿门外一直等到楚元煜出来，她回身向他施了礼，起身间已流露笑意，尽数落在他的眼中。
不等他问她笑什么，她伸手勾出他的袖口，长甲轻轻刮着他的掌心，带着三分得意轻道：“臣妾适才苦心周全了一番，要跟陛下讨赏呢！”
楚元煜虽没听懂，但已忍不住笑了，问她：“周全什么了？”
卫湘娇横地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与陛下慢慢说。”

第192章 透底 皇后……正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后……
二人这便一起离了端和殿, 才出慈寿宫宫门，便见卫湘回身摆手，示意宫人都随远些。
楚元煜又笑一声, 垂眸笑睇着她：“愈发会卖关子了, 快说, 你周全了什么事？”
卫湘抿唇一笑, 就将方才吩咐琼芳的话说了, 略去朝堂后宫的先后顺序不提，只说要让朝堂骂她。
楚元煜复杂地蹙眉, 语中多有心疼，亦有不解：“你明明有拿得出手的缘由, 何以这样给自己招骂名？御史们骂起人来可难听得很。”
卫湘低着眼帘，放缓的语调更添了用心良苦的意味：“那缘由是拿得出手, 却帮不上陛下的忙。臣妾想帮陛下, 挨几句骂也不怕什么。”
楚元煜奇道：“这话怎么说？”
卫湘柔声：“去年那一战打得国库弹尽粮绝，这事不仅陛下知道、臣妾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 只是从来也没人明着表态——初时是因战胜的喜气里君臣同乐，谁也不好提这样的晦气事；后来是事情翻了篇，一时又没有旁的天灾人祸, 便也不好硬将这话再摆出来说。可臣妾受陛下教导读了那许多史书，想着国库空虚实在害怕，不得不未雨绸缪。
“现下借着这事，臣妾将‘陛下想俭省银子’的话明明白白散出去，陛下觉得各位大人会置之不理不会？”
楚元煜一滞：不会，自然不会。
且不说国库空虚这事本就让人心里不安，只单说人心, 满朝文武里也从来不缺善投机、善逢迎之辈。她如此明白地把这话散出去，这拨人便会一马当先地迎合上意，有他们的“冲锋陷阵”，余者便会被逼着表态。
到时君臣一心地节俭，他自己又没说什么，免去了苛待臣工的非议。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计策，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打算。他看着她，心生欣慰之余亦有所震荡，若说他教她读书时想看个什么结果，现下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楚元煜深吸气：“你倒有勇有谋。放心，骂名朕自该替你挡着。”
卫湘无所谓地摇摇头：“由着他们骂好了，骂臣妾骂得越狠，他们越得以身作则，那臣妾挨骂也就不冤。只是——”她话锋一转，“臣妾也是个人，现下说得大度，但真挨了骂也难免委屈，还得先求陛下一事。”
楚元煜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你说。”
卫湘淡笑：“臣妾想……陛下是否可将此事的底细与几位信得过的将军透个底？”
楚元煜脱口而出：“这又是为何？”
话音未落，自己就笑了：“是了，前几日才讲过安史之乱。生乱的缘由虽复杂，最后到了马嵬坡之变一节，若非禁军哗变，杨贵妃也不至殒命。”
“嗯！”卫湘点头，脆生生道，“若无兵权，文臣们嚷嚷着清君侧便只是口舌之快。将军们知晓臣妾的用心，臣妾就不必怕被那三尺白绫缢死了。”
楚元煜又笑了声，摇着头说：“朕不是唐玄宗，自会护你周全，你相信朕。”
卫湘翻翻眼睛：“臣妾信得过陛下，却也不想陛下为臣妾受气。又何况……”她语中多了几分负气的意味，“与格郎域一战，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臣妾也是主战的。臣妾纵使人轻言微，但那时心与将士们都在一处，若到头来这仗打完了，将军们却扭过头来骂臣妾，臣妾可当真是委屈死了。”
说着她拽着他的衣袖轻晃，语气也故作娇嗔起来：“陛下就依了臣妾吧！哪怕只与两三位信得过的将军说说，臣妾知晓有人明白咱们的这份苦心，也就不觉得苦了！”
“好好好……”楚元煜拗不过她，连声笑应了，“朕想想可与谁说。”
卫湘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在他侧颊上叭地一吻。
……这是宫道上。
楚元煜顿显局促，面红耳赤地咳了声，转而将她抱在怀中的手抽出来，将她环住，以此令她老实了。
而后卫湘自是又与皇帝一同去了紫宸殿，先共用了午膳，又听了一场廷议。廷议散后他要批奏章，她倒也留下读书，但想着两个孩子，就先回了临照宫去。
路上又想起那一番“周全”——个中细由她与琼芳说了三成，与楚元煜说了七成，余下还有三成不能与他提。
诚然，他知晓的那七成里有她眼里最要紧的部分，便是要将领们知道的那部分。读史学政之前，她只知权力要紧，学过之后才知兵权乃是重中之重，不能在真刀真枪的对决中取胜权力便都是空谈。
所以她早便想在将领们心中谋几分好感，只是身在深宫，这不是易事，这才拖到今日才抓到机会。
而在她没有与皇帝说及的三成里，是对皇后的算计。
这份算计她纵使知晓他对皇后有所不满也不敢与他直说，因为他要权衡的事太多，她不能指望他事事站在她这一边。
所以她只管将那些议论散出去，散成骂名除却为了引朝臣表态，也为多三分遮掩，显得不那么刻意；从朝中拐一道再入后宫，亦是为了让皇后相信这些言辞与她无关。
皇后……正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后位。
没有什么比“顾全大局”更能显现皇后与嫔妃的不同，所以在听闻“皇帝想要俭省银子”的传言后，想表明态度的不仅会有朝中百官，更会有皇后。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不出卫湘所料。
众嫔妃在五月十二抵达麟山行宫，皇后在五月十五的晨省就说起了国库空虚之事，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沉肃地道：“本宫已决意收敛后宫奢靡之风，自即日起，从四品以下嫔妃的月例减去三成。正四品贵嫔至本宫，月例皆减去五成、宫人裁减一半。如此，一年能省去不少银子，为陛下分忧。”
卫湘闻言挑眉，毫不遮掩地流露不快：“娘娘这话说得轻巧，臣妾宫里还养育着一双子女，如此又扣钱又裁人，让皇子公主喝西北风不成？”

第193章 俭省 “皇后娘娘这是为国操劳，想着为……
皇后一记眼风扫过来, 睇着卫湘，眼中有恼意，更有蔑意：“睿宸妃, 陛下素来宠你, 但如今国库空虚, 此乃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你平日得的赏赐颇多, 是否真缺这点月例银子宫中上下心里都有数。你也不必搬出皇子公主来说事, 你若真有心好好教导他们，就当让他们顾大局识大体, 没的一心只想拈酸吃醋，连国之安危也不放在眼中。”
皇后这番话威严之至, 听来也确是句句有理，颇有正室教导妃妾的风范。
卫湘讪讪地闭了口, 不再争辩一字, 皇后见状欣然舒了口气，复又看向众嫔妃，朗声道：“诸位同在宫中侍君, 为国分忧乃是分内之职。本宫厉行节俭心意已决，自今日起，除却份例与宫人尽要减额, 若有哪个宫想传乐舞、办宴席，皆需先呈奏本宫知晓。如有谁打错了算盘，仗着家世恩宠不改奢靡之风，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
说到最后，她声色俱厉，众嫔妃忙都离席，垂眸深福, 口道：“诺，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卫湘边随众人应声边抬眸睇了眼皇后，不出所料，她瞧着眼前这一切尽在掌握的情形，面上是愉悦的，更是得意的。
约莫一刻后，众人从椒风殿中告了退。在椒风殿中，人人脸上都写着恭谨，但出了殿门，忧愁、怨恼就都浮现出来。高位嫔妃们的吃穿用度到底是好，又顾着体面，都不大说什么，小嫔妃们则不免交头接耳，声音虽都压得极轻，也不时能听见有人唉声叹气。
卫湘目光游移在众人之间，很快便发现睦嫔柳氏、韵嫔苏氏与骊珠站在一处，面色都不大好，骊珠瞧着尤其忧愁。
她与卫湘一样是宫女得幸晋上来的，没什么家世撑腰，却又不似卫湘这般得宠。如今虽沾卫湘的光封了个“玉淑女”，但长久见不着圣颜，这封位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皇后削减月例和宫人，于她而言虽说不上是要命的事，也实在让人头疼。
卫湘径直走到三人面前，三人止了交谈，低眉顺眼地向她福身问安。
“不必多礼了。”卫湘笑笑，并不当众多说什么，只吩咐道，“一会儿带着你们各自身边的宫人到清秋阁来，本宫有些打算与你们商量。”
“诺……”三人复又福身，卫湘颔了颔首，便转身上了步辇。三人也不再在椒风殿外逗留，都要尽快赶回去，再领着宫人们同去见卫湘。
行宫之中的规矩虽比京中皇宫松散些，住处也不似宫中那样主位与随居宫嫔泾渭分明，但仪制也还是有的。卫湘位列三夫人仍住先前的清秋阁，大有些不合身份。
但这实在是一处很好的地方，风景别致，又离天子所住的清凉殿近，她来行宫前就专门求了皇帝，仍让她住在这里。
这平日里倒也显不出什么不妥，但眼下睦嫔、韵嫔、玉淑女各带着身边的宫人一并过来，清秋阁霎时就拥挤了。宫人们几乎在院子里站不下，连廊下也填得满满当当，但仍规矩严谨，站得成行成列，神情恭肃地静待卫湘发话。
卫湘命人在廊下添了椅子，与三人一同落座，淡淡笑道：“皇后娘娘的旨意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本宫这里的宫人与份例都要裁减一半，韵嫔、睦嫔与玉淑女位在正四品以下，虽不必裁减宫人，月例却也要减去三成。”
她语中一顿，沉然喟叹：“皇后娘娘这是为国操劳，想着为国库俭省些银子，一片赤诚，本宫也说不得什么。”
一番话之下，宫人们虽仍维持着的恭肃里不□□露出悲戚。
卫湘太清楚他们的苦——小嫔妃日子难过，宫人们的日子只会比小嫔妃更难。从前在永巷当差的时候，她这样无亲无故的纵然可怜，有时却也算运气好的，因为她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靠自己的月银养活一家人的活得最为小心，尤其在家里遇上天灾人祸等着银子救命的时候，他们恨不得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两瓣来花，倘使一不留神犯了错，也不乏有人宁可跪着去求管事赏板子罚跪都不愿被扣几天的俸禄。
现如今皇后一声令下扣去他们三日的俸禄，指不准扣的便是宫外家人的一条命了。
卫湘忽而一笑：“不过……倒也是皇后娘娘提醒了本宫，本宫素日得的赏赐不少，手头不缺银子，日后扣去的这三成就从本宫的私库里给你们补，什么时候你们能足额拿俸禄了，再免去这些。”
众人不料她会这样办，一时直有人惊得顾不上规矩，错愕地抬头看她，韵嫔她们亦讶然看她，她不等任何人说话，复又笑言：“传你们过来一是给你们安安心，免得个个为了银子的事惶惶不可终日不能尽心当差，平白给我这三个妹妹添堵。二来也不得不当面叮嘱你们一句，这钱你们私下得了便罢，切莫在外声张，免得让其他各宫的主位娘娘不好做人，你们自己也招人嫉恨。倘使有人偏要出去拿这些炫耀——”
她语气骤然严厉：“旁人问起来，本宫一概不认的。且这些钱不以俸禄记账，便是陛下亲自来查也没这档事，乱嚼舌根的后果你们都自己担着。”
众人闻言都诚惶诚恐地应诺，口道不敢。卫湘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让他们退下。身边三人犹在讶异之中，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神色，韵嫔就睇了眼身边的掌事宫女，让她先领着宫人们出去。待宫人们都退到院外，韵嫔道：“这是不少银子呢，让娘娘掏钱如何使得？况且也不知这俸禄要扣到什么年月，不如……”她滞了滞，本想说由她们自己填补宫人，但也知自己办不到，终是只能说，“不如娘娘出两成，臣妾们各补一成，都松快些。”
卫湘嗤笑：“本宫仗着陛下的赏，手头总比你们宽裕不少。若真那日失了圣宠没了那些赏，也还能厚着脸皮凭两个孩子多讨些银子来。你们无需心里过意不去，若手头真有余钱就自己好好留着，宫里使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语气虽轻松，却又不失语重心长的郑重。三人不再多语，一同离席谢恩，便也告退了。
琼芳在她们走后便扶卫湘回了房去，挂着忧色探问：“娘娘将三位娘子身边的宫人都顾到了，咱们这边可如何是好？扣去一半的俸禄由娘娘的私库补倒好说，但这裁去一半的人……”
“你找容承渊去。”卫湘不待她说完，嫣然一笑，“你只管告诉他，我发了话，我这边的宫人一个也不裁，不管他用什么法子都得给我把这事办了。”
琼芳听得咋舌：“奴婢……就这样说？”
“就这样说。”卫湘安然坐到茶榻上，“再告诉他，还是我发的话，让他一日办不成，就一日别来见我。”

第194章 削减 “堂堂宸妃，何苦为了银子的事这……
这话听得琼芳心惊胆寒, 但见卫湘无意改口，还是依言去了。
卫湘全然不怕，因为她知道此事于容承渊而言轻而易举。既轻而易举, 就不会因这话而为难, 更谈不上什么冒犯。
那这话也就只是添几分情趣了。
她猜他不仅不会恼, 还很会吃这套。
约莫两刻后, 琼芳就在清凉殿的角房里见到了容承渊。她将卫湘所言一字不落地转达, 容承渊脸色微变，深皱着眉头, 不可置信地睇着她：“这话真是睿宸妃说的？”
“是……”琼芳气若游丝。
容承渊复又盯了琼芳半晌，终是信了——因他虽觉得这话由卫湘说来出乎意料, 但若说是琼芳编的就更匪夷所思。
他不禁笑了声：“知道了，你且去吧。”
一贯在宫人间也称得上德高望重的琼芳逃也似的告退了, 容承渊仍自顾坐在角房的茶榻上, 沉吟半晌，禁不住地嗤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出乎意料的，她突然肯这样与他逗趣无外乎一个缘故, 就是她更用得上他了。
现下也正是这样的时候——她与皇后之间愈发针锋相对，自然用得上他。
不过，她对他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便是逢场作戏也太不走心了。
容承渊心中戏谑，下一瞬便又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一贯是个通透又精明的人，这戏若做给皇帝，她必步步为营、处处铺垫，非等水到渠成才能说出这话。
对他到底是没那么小心。
带着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容承渊自己小赢了一场。
.
琼芳虽早就知道卫湘与容承渊的底细, 凭着浸淫宫中多年的历练，二人间不可宣之于众的关系她亦有所觉察，但卫湘今日所言她还是觉得太大胆了——像容承渊这样的人，大抵都恨旁人威胁他，卫湘却威胁得颇不客气。她只怕二人间要就此生隙，那卫湘今后的路可就难了。
琼芳因而提心吊胆了一路，回到清秋阁又迟疑再三，终是走进卧房挥退了旁人。
卫湘歪在茶榻上读着书，见状抬起眼，问她：“如何？”
“娘娘。”琼芳行至茶榻一侧，欠身道，“掌印只说知道了，没说别的。”
“那就好。”卫湘一哂，视线复又落回书册上。
琼芳抿了抿唇，垂眸轻声：“娘娘……掌印虽与娘娘情谊不一般，但娘娘今日之言……是否太大胆了？”
卫湘眉心一跳，倏尔侧首看她。
若只听这句话，琼芳的措辞还是委婉的，但卫湘瞧见她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
“你倒聪明。”卫湘收回目光，含笑摇头，“你既觉察了，我便也不瞒你，你且瞧着吧，我那两句话说得冒失，他听了高兴还来不及，生隙是断不会生隙的。我倒好奇他会怎么办这事……咱们一起等等吧。”
琼芳见她这般笃定，心下稍安。卫湘读完手头这篇文章，便阖了书，闭目靠在软枕上，猜测容承渊的打算。
她吩咐的事于他不难，单她能想到的就有两个法子。
若他一味地想在她面前卖个好，显得他办事得力又手握重权，那只需改一笔宫中的档，将要裁撤的宫人记到别处，实则仍在她这里当差。这在宫中是司空见惯的，皇后纵然可以计较，但牵涉颇多，大抵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若他更为她思量，那便还有更周全的办法，只是那样不仅更周全也更“坦荡”，明面上瞧着就不再是他为她办成了事，他未必肯。
卫湘心里暗忖，倘他选了前者，她念他的好；若选了后者，她更要好好谢他。
.
临近晌午，卫湘去厢房陪了陪两个孩子。
再有不到三个月，两个孩子就年满两周岁了，卫湘发觉他们最近的话多了些，更明显对“说话”这事充满好奇，有时宫人不经意地说一句什么他们都要学，听歌谣时也多了几分认真。卫湘见他们这会儿学话快，就索性将罗刹语也拿出来教他们，几日下来，两个孩子便已记住了几个罗刹语的词，说得虽谈不上多标准好听，但卫湘还是心里欢喜，想着日后与他们待着时就两国的话都说，日后他们再学起来就能省不少工夫。
于是楚元煜寻到清秋阁时侧耳一听，就听卫湘正用罗刹语教两个孩子一遍遍说“父皇”的声音。他不觉一笑，循声走向厢房，也用罗刹语说：“说父皇父皇到。”
卫湘回过头，两个孩子也看过去，见是楚元煜就咯咯笑起来，都伸着小手要抱。
卫湘起身行礼，楚元煜含笑扶了她，便坐到侧旁茶榻上，边随意拣起一件玩具拿在手里逗两个孩子，边与卫湘道：“朕听容承渊说皇后裁撤了宫人和俸禄，还裁到你头上了？”
卫湘闻言便知晓了容承渊的选择，垂眸笑道：“怎么叫裁到臣妾头上？原是臣妾有意帮国库攒些银子才惹起了这些事，皇后娘娘也不过顺了陛下与臣妾的心思，能从臣妾这里俭省自是再好不过的。”
楚元煜蹙眉：“不必这样拣好听的说。你的打算虽好，但打的原是宗亲世家的主意。他们人数众多，又有数年的积累，行事奢靡者不在少数，更不乏有些人家早已攀比成风，如今碰上国库空虚，让他们出一出血也应当。但宫中的吃穿用度素来是循例的，且高祖皇帝本就节俭，定下的例并不过奢，皇后也不与朕商议就下旨裁减，倒很会用手里的权。”
他这话倒有些出乎卫湘所料。她引着皇后走这一步，原只是想令宫中上下对皇后不满，不料落在他眼里会添一个弄权的错处，这于她倒是意外之喜。
卫湘仍心平气和地笑道：“臣妾虽与皇后不睦，此事倒真无心计较，说到底都是为着大局。至于皇后娘娘未与陛下商议就下了旨……因是关乎阖宫的大事，确有不够周全之处，但皇后娘娘贵为中宫，原也使得这权。还请陛下顾着皇后娘娘的好意顾着些她的颜面，如今这懿旨已下了，那几分不周全便罢了吧。”
楚元煜神色沉沉，默然半晌，终是一喟：“罢了，念在她刚当皇后，宫中事务尚不娴熟，就由着她。”说着话锋一转，“但你既是宸妃，膝下又有两个孩子，宫人动辄裁去一半实在不像样。”
卫湘垂眸，笑容柔顺：“臣妾听旨便是，否则也还是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楚元煜摇头：“朕顾着她的面子，也没道理委屈了你和孩子。适才已让人去知会了皇后，只说皇子公主身边的宫人都不可减，至于你这里——”他笑了声，“一会儿让人将半数的宫人名册拿给容承渊，让他将这半数归到六尚局与内官监去，人还留在你这里当差便是了。”
卫湘露出为难的苦笑：“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日后月例银子怎么走？他们在臣妾这里当差，总归不能让六尚局和内官监拨钱，但若从臣妾这里出……”她唉声叹气，“皇后娘娘已将月例扣去了一半，若再将剩下的一半分了，岂不是每个宫人只能拿从前两三成的月钱？这如何够用呢。”继而连连摇头，“不如还是按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办，该裁的裁、该减的减，都清楚些。”
楚元煜笑侃：“堂堂宸妃，何苦为了银子的事这样头疼？”
卫湘一时只道他也想说她可拿从前积攒的赏赐添补，以等着应下，再借故撒娇卖委屈，却见他侧首：“容承渊。”

第195章 私库 “这是哪儿的钥匙？”
容承渊衔笑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物，卫湘定睛一看，是枚一乍长的铜匙, 一时不明就里：“这是哪儿的钥匙？”
容承渊微微躬身：“这是陛下私库的钥匙, 紫宸殿与清凉殿的库都是同样的锁, 皆用这把钥匙。钥匙向来是放在天子寝殿中的, 如今陛下怕娘娘钱不够使, 特命送来，娘娘日后要用什么, 命宫人去私库取便是。私库独有一本账册，除了陛下谁也过问不得。”
卫湘听得心惊, 讶然望向皇帝：“这如何使得，臣妾……”
“你拿着便是了。”楚元煜自顾拿起那把钥匙, 放进她手里。
卫湘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满眼的笑。他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语重心长道：“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冠了个‘天子私库’的名头便让人多了几分敬畏, 实则都是虚名，若能让你舒心些倒是实在的，你只管拿着用, 朕知道你不会胡来。就算你真胡来，朕再把它收回去也就是了，大可不必这样收都不敢收。”
卫湘往他面前凑了几寸，美眸含笑：“那臣妾可真收下了。”
楚元煜扑哧笑了声：“快收着，免得我还要另想法子安排那些宫人的俸禄，你嫌我不够忙呢？”
卫湘复又一声低笑，一边将那钥匙收了, 一边伏进他怀里去。他原拿玩具逗着孩子，见状忙搁下玩具，抬手圈住他，她侧颊在他胸口轻蹭，感慨万千道：“能得夫君如此疼爱，妾身也算这辈子都值了。”
楚元煜一怔，旋而失笑：“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卫湘低了低眼：“忽而想到，便就说了。”
她觉得自己是在哄他高兴的，可仔细一品，似乎也有些真。因为她虽从走出第一步开始就打算做个宠妃，却也没想到这宠妃能做到这个份上，让皇帝连私库的钥匙都交给她用。
她想他这样待她总归有些难得，她便也多少有些感动。
“该用膳了。”他轻轻拍了拍她，卫湘嗯了一声，从他怀里离开，正欲吩咐乳母来抱两个孩子，便见他偏过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
卫湘美眸一转：“给我一个！”说着就伸出手去，也无所谓抱的是哪个，近乎蛮横地抢了一个来。
楚元煜促狭道：“你成日陪着孩子，我抱一会儿你还要抢。”
卫湘抬眸觑着他，边将孩子护在怀里，边自己往他怀中靠：“孩子各抱一个，夫君再添一个我，可还觉得吃亏？”
楚元煜笑意直达眼底，欣然揽住她，与她同往正屋去。
两个孩子现如今也可与他们一同用膳了，膳桌上细软易克化的菜肴他们都可吃些，只是虽有乳母在旁边侍奉也经常吃得鸡飞狗跳。尤其云宜，总想往卫湘嘴里塞点吃的，就此来说，楚元煜来时卫湘倒好过了些，因为有他在云宜就会有一半时间想去塞他，不会盯着卫湘一个人了。
楚元煜也不像卫湘那样怕弄坏了妆容，总是很给面子。这会儿云宜又抓起一枚虾仁，伸出小手就往他那边递，楚元煜马上凑过来吃了，云宜高兴得直拍手。
卫湘托着腮欣赏着父女相处的温馨景象，他很快察觉她的目光，回看过来，咳了声：“看什么？”
卫湘抿笑：“臣妾有孕时常好奇陛下会是位怎样的父亲，做过许多设想，却独没想过陛下会如此宠着孩子。”
楚元煜轻笑：“你觉得朕像严父？”
卫湘笑而不语。实则不是她“觉得”，而是从先前皇长子与康福公主见他时的反应来看，他原就是个严父。
楚元煜和蔼地摸摸云宜的额头：“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候也就这么几年，这会儿不宠，总不能等他们要读书忙学业时再一味地溺爱。”
卫湘垂首：“这倒也是。陛下学富五车，他们纵使生来便注定是无忧无虑的亲王公主，也需好好读书明理，可不能养成惹人嫌的纨绔子弟。”
楚元煜理所当然道：“有咱们一同教着，他们不会的。”
待用完膳，楚元煜原想在清秋阁小睡一会儿，但忽然有急奏送来，他只得回了清凉殿去。
不过多时，清凉殿里又议起了事，容承渊正好先让张为礼在殿里候着，自己寻到了清秋阁来。卫湘正坐在妆台前卸去珠钗，准备小睡，见他进来便一抬手，琼芳当即领着宫人们都退出去。
容承渊在卫湘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端正一揖：“恭喜娘娘。”
“该我说多谢才是。”卫湘从镜中看着他，“若没有你能言善辩，这私库钥匙想来落不到我手里吧？”
“这就本末倒置了。”容承渊摇摇头，复又上前，“若你没能让陛下将你视作‘自己人’，我再如何递话头，陛下也不能依。现如今到底是陛下对你有心，我不过顺着他的心思递个台阶而已。”
说罢，他一如往常般抬手要帮她梳头，但这次她转过身来。
容承渊一怔，只得收了手，垂眸看她。卫湘站起来，两个人离得太近，他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可才一动就顿住了，低眼一瞧，纤纤玉指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他只闻自己的心跳咚咚重了两声，同时又听到她的笑音：“宫人的事我也要谢你，我原道你自行将他们记去别处便罢了，如今这般，实在稳妥得多。”
她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勾在他革带上的手却不老实，一路向后游移，直至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在他的僵硬中盈盈扬起脸：“这样的好办法，换个人可想不到呢。”
她用最娇媚的语调称赞他，容承渊别开眼睛，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卫湘只觉堂堂掌印这副样子实在有趣，饶有兴味地凝视他半晌，便更加过分起来，抬手捏住他的下颌，硬要将他的脸转回来。
容承渊蓦然一声咳，猛地攥住她的手，望过来的目光虽然有所躲闪，但还带着笑：“宸妃娘娘，胆子愈发的大了。”
-----------------------
作者有话说：章节一多复制乱了，中间少贴了一章，这个是对的了

第196章 交道 本身就是一种趣事。
卫湘漫不经心地轻嗤：“胆子大？若没有你, 我死也不知死了几回了，不念着你的好我才是胆子大。”
容承渊眉宇轻跳，觉得她这话多有些夸张, 因为他心下知道她的本事。她这样的人, 总归是有本事让自己活下去的, 也总会有人愿意帮她, 实在不差一个他。
再者, 他也不喜欢她这样仅仅是因为“念着他的好”。
……诚然，他向来清楚她的所图, 但心里明白喊她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总归是两回事。
可紧接着，那种不久前才有过的熟悉感觉就又浮了上来, 他忍不住地想，她最是会拿捏人心的, 在圣上面前断不可能出这样引人不快的错, 在他面前这般，左不过是多了几分轻松。
卫湘观察着他神情间每一丝变动，见他仍然紧绷, 低笑着凑得更近了两寸，踮起脚尖，带着一点顽皮的意味往他眼前凑：“平日也没少招惹我, 现在又想躲着我了？”
她觉得他这样怪好玩的。过去的这些时日，他在她睡觉时凑到旁边扰她睡觉、在她醒着时给她揉肩捏腿，虽总有一步最要紧的还没打破，但僭越之处又何止一次两次？
偏她每每这样一主动撩拨……只消稍稍过分一点，他就想逃命似的。
卫湘对此早有所觉，因此大多时候都把着分寸，只维持着一份“温柔小意”, 不再多惹他分毫。可现在，她看他这样突然生出了坏心，也不为想看什么结果，就只想捉弄他一下。
她于是美目一转，遂勾起笑，毫无征兆地再行往前一凑，薄唇轻轻在他下唇上啜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次触碰，轻到几乎没惹起什么真切感受，很难称之为一吻，但足以令容承渊猛然倒吸了口凉气，躲闪不止的视线陡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卫湘已低下眼帘，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但看得出她衔着笑，双颊微微泛着红，羽睫也因这笑意轻轻打颤。
接着她拉起他的手，脚步轻盈地拉他走向茶榻。
她说：“陪我待一会儿！”
容承渊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也没听到她的话，他木然跟着她，脑子里完全空了。她按他坐下他就坐，她坐到他身边他也做不出反应……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她已仰面躺在他膝上，修得漂亮的长甲拨弄着他官服上的绣纹，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如梦初醒般地低头，她扑哧一声笑，明知故问地轻轻说：“怎么傻啦？”
容承渊脸颊发热，别过脸轻咳了声，强作镇定：“娘娘似乎心情很好。”
听听……
卫湘忍俊不禁地又笑了声。
他们私下里早已不再这样客气了，现下她一惹他，他又摆起正经来。
她于是坐起来，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他身形更僵了，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不敢看她一眼。
卫湘歪着头：“当然心情好，你帮我把宫人安排妥了，为我了却了不少后患，我今天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许是她说起正事，他顺着她所言一想，心情定了些，若有所思道：“这事便只这样？我倒在想，是否在摆皇后一道？”
“咱们算是不谋而合。”卫湘薄唇微抿，“我也有此意，只是怕做不周全，还需与你商量商量。你若觉得好办咱们就办，若觉不好办那便罢了，反正也拿不准皇后是否会上钩，只是碰碰运气，大可不必涉险去拼。”
这种“不谋而合”又引得容承渊一笑，他想想，缓言道：“也没什么做不周全的，你只管找个信得过的打发出去。若要求个谨慎稳妥，咱们就什么话也不往外递，只看皇后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思；若想确保成事，那就想法子将这话吹进她耳朵里，她如今视你如眼中钉，想必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卫湘斟酌片刻，拿了主意：“那咱们就只管打发个人，不必递话了。这些时日她不见有什么动作，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没寻着机会还是也没那么想置我于死地，正可借着这个机会一试。”
“好。”容承渊点了头，“那你选好人告诉我便是，旁的事自然有我。”
旁的事自然有我——这真是一句教人安心的话。类似这般意味的话，卫湘也听皇帝说过，却觉得现下由容承渊说来她更能安心。
她于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再像刚才那样“碰”他一下，可才刚往他侧颊处一移，他眼疾手快，两指已按在她的唇上。
“……”卫湘既意外又好笑地眨了眨眼，只见他双颊又红起来，咬着后牙，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好了……咳，你想办的事我自会一一为你办妥，不必这样……”
卫湘眉心倏皱，心头陡生一股无名火，继而强自拨开他的手，薄唇硬落在他侧颊上。
容承渊连一时连如何呼吸都忘了，卫湘悠悠望着他，玩味地笑道：“掌印这副样子，若让徒子徒孙们看到可怎么好？”
容承渊被困在她的目光里，觉自己好像遇到一个道行高深的女妖，对他围追堵截，凭他如何惊慌失措得想躲想逃，她是一点慌乱都没有的，一切都只能任由她摆布。
更要命的是，不论他如何拼命地告诉自己她待他是假的，心里都仍存着侥幸，觉得后续有那么三分……一分的真，这足以让他的最后一点抵挡都被击碎，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卫湘望着他只在想，以后很该多逗逗他。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狠角色，这模样可太难得了。她若能天天看他这样，再多来几个皇后要她一一扳倒她都觉得有劲儿！
不过，如果他日后慢慢适应了……
卫湘转念一想：他真习惯了与她这般相处，那就更有趣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了楚元煜坐拥后宫的意趣，亦或说得更严谨些，她明白了叶夫多基娅的意趣——因罗刹国与大偃国情不同，没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叶夫多基娅身边的男人严格来讲也不能称之为后宫，因此不乏像容承渊这样手握实权的人。
和这样的人打点不同寻常的“交道”，本身就是一种趣事。

第197章 提点 不出两日，果然拎出一个胆大的宦……
容承渊离开后, 卫湘唤琼芳进来商议一番，最后将那差事交待给了廉纤。
廉纤是她受封之初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也是容承渊亲自挑的, 行事原就沉稳, 闻言毫无惊异之色, 平静地磕了头：“若能助娘娘一臂之力, 奴婢死不足惜！”
卫湘一哂, 亲自扶起了她：“我知你上有父母与祖父母、下有年幼的弟妹，若是会要命的差事就不让你去了。你且放宽心, 咱们守株待兔，先瞧瞧这兔子来不来再说。若是不来, 日后随意寻个由头再调你回来；若是来了，咱们也先保全自己, 再说别的。”
廉纤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 谨听娘娘差遣。”
卫湘衔笑睇了眼琼芳，琼芳便将预先放在茶榻上一只托盘捧了起来。托盘里盛着几枚银锭，琼芳低眉笑说：“依你的身份, 娘娘很该多赏些遣散的银子，以便全了这几年的主仆之情。但如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吃穿用度都要减半, 咱这里打发走的宫人也多，依先前的例不知要花多少钱，只得一减再减了。”
廉纤何其机灵，目光一转，即酸溜溜地道：“奴婢若日后知晓姑姑这话尽是假的，唯奴婢是真被打发走了又克扣了银两，不知要如何记恨娘娘。”
琼芳轻笑：“宫里要恨的事多了, 你若只将这恨藏在心里，莫被旁人轻易利用了去，咱们也不管你。”
廉纤屏笑，复又朝卫湘深深一福：“那奴婢就告退了。”
卫湘点点头，嘱咐琼芳喊上傅成、积霖，一起去送她，必要亲自将她送至尚宫局才好。
琼芳领命去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卫湘抬眼看了看她，她束手禀道：“廉纤走到半路就哭了，一直哭到了尚宫局。行宫这边的尚宫局本就比不得宫中与咱们相熟，规矩也松散些，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指指点点的也不再少数。”
卫湘安了心，复又低头继续读书：“那你们必然好生宽慰她了？”
“自然，能说的道理都说了。”琼芳笑言，“只是那丫头怨气颇重，一时火气上头，对娘娘不敬的话也说了一句，才要说第二句，硬被积霖捂了嘴，这才静下来。”
“好得很。”卫湘甚是满意，此事便按下不再提。
往后的大半个月，宫里甚是安稳，皇后此举似乎不仅俭省了银子，更立住了威，无论嫔妃还是宫人在中宫威严的震慑下都不敢造次，连见面时的唇枪舌剑都少了。
可卫湘却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潮却更汹涌了。
宫人们叫苦不迭，有一日不知怎的闹得大了，竟有两个宦官与管事大打出手。
这事出在宫中永巷里，本与行宫相距甚远，不应惊扰正在行宫避暑的主子们。但为此吃苦的人那么多，自然有人想方设法将这事吹到了行宫来。
皇后即刻颁布懿旨，说三人坏了宫规，一应杖毙。雷厉风行之下，暗潮终于也被压制住了。
卫湘听闻这道旨意后足有半个时辰没心思读书，盘坐在茶榻上反复思索这事。琼芳先后进来换了三次茶，见她一直是那副出神的样子，不免关切道：“娘娘可有心事？”
卫湘略回了两分神，舒气一笑：“我在想皇后这般雷霆手腕，究竟是没听说打架的缘故，还是在装聋作哑？”
她顿了一顿，斟酌道：“若是有人故意说一半遮一半地坑她，也没什么奇怪的，能办成这事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只是皇后自己也不知去打听细由，未免太傻了。”
琼芳道：“皇后避世多年，本就对这些事并不在行。如今又失了思蓉这个得力的，不免更加耳聋眼瞎。”
卫湘点了点头，琼芳又言：“但若说她是装聋作哑，倒也说得过去。”她慨然长叹，连连摇头，“此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昏招。奴婢瞧得出……皇后的心意原是好的，只裁减各宫的宫人和吃穿用度而不动别处，又将各宫裁减的数额依位份划为两等，这是有意收敛奢靡之风，又不想让下头的宫人太苦。”
“可这世间的道理哪有那么简单？她偏生忘了，下头最苦的宫人也是最见不到主子们的。上头的得了旨意又不愿吃亏，不免要想法子给自己捞些油水，层层盘剥之下，吃亏的还是那些最见不着光的地方。”
“是啊。”卫湘笑了笑，“如今永巷里头大打出手，她或许是知道缘故的，但总不能收回自己颁下的旨意，也就只能装聋作哑地一味弹压了。”
卫湘的心绪有些复杂。她自乐得看皇后一错再错，但她出身永巷，那十几年的苦楚她这辈子都会记得，如今也难免怜悯那些宫人的处境。
卫湘幽幽一叹，思量道：“你吩咐下去，咱们临照宫无论什么身份、什么缘故，不准收这些黑心钱，否则一应杖责五十，打发去永巷，也吃一吃那一边的苦！”
琼芳宽慰道：“娘娘过虑了，咱们这边并不真的削减俸禄，想来他们不会。”
卫湘摇头：“人都有贪欲。咱们这边虽不扣谁的，但他们瞧着旁的宫里都能从底下人手里要到好处，不免也要生些心思，叮嘱一些总不出错。再者……”她顿了顿，“你再去与傅成知会一声，日后若再去外头传话办事，行赏都大方些，这雪中送炭的机会千载难逢。”
说着想了想，又言：“若能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也好。”
“诺。”琼芳恭谨福身，依言去了。
不出两日，果然拎出一个胆大的宦官。
彼时卫湘才用完午膳，傅成亲自提了人进来，那人早已吓得失了魂，见了卫湘就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卫湘原要午睡，坐在床边皱了皱眉：“怎么了？”
傅成冷笑：“外殿那座钟近来有两回走得不准，奴想着去做钟处寻个可靠的工匠来瞧瞧，路过花房，就见这小子在里头拈腔拿调，非说人家给挑的花是次的，话里话外要上娘娘面前告状。”说着气不过踹了那宦官一脚，指着他骂道，“素日不配在娘娘跟前伺候的东西，倒会在外头狐假虎威！”
继而又嘲卫湘一揖，唉声长叹道：“花房那边也赶上个滑头的，管这差事的宫人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推了两个小宫女出来应付。两个姑娘瞧着才十一二，没听懂是要银子，被这混账吓得直哭，跪在地上求他。奴进去的时候，他可正得意得很呢！”

第198章 叶氏 “宸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卫湘以手支颐, 恹恹地看着跪在跟前的宦官，那宦官战栗如筛，傅成的话音才落, 他便匆匆叩了个头, 道：“娘娘恕罪！奴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卫湘黛眉轻蹙：“若本宫没着意提醒过你们, 这回很该饶你一命才是, 可本宫分明说过, 你既有胆子当耳旁风，此时就休怪本宫不顾情面。”
语毕她看向傅成：“便按先前说的办吧。杖五十, 唤临照宫上下都来瞧着，再打发去永巷。”她说着一笑, “去花房就很好。”
“娘娘……”那宦官又要告饶，被上前押人的宦官一把捂了嘴, 呜呜咽咽地被拖出去。
傅成本要直接跟出去传旨, 卫湘道：“不急，你留一留。”
傅成忙止步，卫湘思索着打量他：“如何想起亲自去做钟处了？”
傅成嘿地一笑, 躬身拱手：“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眼睛！是那小子行事张扬，露了马脚。”
卫湘淡然：“细说。”
傅成道：“奴虽与他不熟，却知道他家里并不宽裕, 好似是爹娘都抱病在床，全靠他的月例银子支应。他平素只做些外头洒扫的杂役，月例也不多，手头向来是紧的。七八日前，奴却在小厨房碰见他要下酒菜。娘娘知道……宫人这般添菜都得自己出银子，奴当时就留了个意。后来又见他手腕上多了条胡桃串子，虽不是成色多好的东西, 却也总是额外的开支。”
“所以奴便暗中盯着他了，盯到今日，总算是有了结果。”
卫湘笑道：“好，如今真是能独当一面了。”想了想，又说，“宫中咱们处处都熟，行宫咱们来得少，各处都生疏些。但本宫想着……应当不止是咱们这样吧？”
傅成一愣，即道：“这也分是谁。若说掌印，几处紧要之处的掌事都是他的人，他自是生疏不到哪里去的。再有像文丽妃、凝昭仪，打理宫务多年，在行宫这边的人脉应也不少。”
卫湘缓缓点头：“那皇后呢？”
傅成思量道：“皇后……应是不比咱们强多少。您也知道，她早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手上虽也不干净，但那会儿有思蓉与悦嫔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现如今思蓉和悦嫔都没了，她虽在皇后之位，也还有的摸索。”
“好，这就好。”卫湘一哂，示意傅成近前，与不传六耳地轻声吩咐了一番，说得傅成面露讶色：“娘娘……话虽那么说，但这样未免太险。”
“富贵险中求嘛。”卫湘嫣然一笑，傅成虽然心惊，可仔细一想，此计虽未必能成，但被拆穿也未见得伤得到她，终是沉息应了，见卫湘再无别的吩咐，就出去传话。
这日午后，卫湘才差人去清凉殿回了话，这边就将挨了板子的宦官送去了永巷。卫湘对此虽有算计，但能给皇后添几分不快，她总也是乐意的，于是当晚就有消息散了出去，说睿宸妃因宫中有宦官欺压永巷宫人的事大发雷霆，不止赏了板子，还把人打发去了永巷，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此后卫湘不必刻意安排什么，宫人们便很自然地议论起来：“皇后娘娘旨意下得轻巧，苦都是咱们底下人在吃。还是睿宸妃娘娘知道体谅咱们的苦，若这些在主子们跟前当差的都能被约束住，咱们的日子都好过些。”
“可说呢，我原当中宫皇后该端庄慈悲，宠妃才是骄奢淫逸的主儿，未成想现下硬生生掉了个个儿！”
更有胆子大的不怕死地直言道：“我就不明白，若论貌美与恩宠都是睿宸妃更胜一筹，论执掌中馈也是睿宸妃更通透……陛下何以非立那一位为皇后呢？”
这般疑问很快就在闲言碎语里得出了结论，越是身份卑微的宫人越坚信卫湘做不得皇后只因她输在了出身上，皇后不过是蒙了祖辈的荫，自己实在没什么德行。
这种议论，皇后自然是会听说的，只是她表面不曾显露什么，卫湘也不知她心下是什么反应。
一日，卫湘上午携两个孩子同去陪伴谆太妃，午后一同用完膳才退出来。因谆太妃要午睡，闵昭媛便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结伴同行，闵昭媛感慨不已：“太妃为我修建的道观已然动工，户部嫌费钱，颇有微词，我与陛下都瞒着太妃，可太妃听说了，竟将几个户部官喊来怒斥……我在她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她这样。”
卫湘听得心生疑虑，但不好与闵昭媛说，便只笑叹：“太妃无亲生子女，陛下这个养子已坐拥天下，唯姐姐让她忧心，她自然要为姐姐做足打算。”
闵昭媛又叹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闻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咒骂，两人相视一望，都下意识地屏息侧耳倾听，只听那边尖刻地说着些什么“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谁不知你们的狼子野心”云云。
二人复又对视一眼，便加快脚步循声而去，不多时到了湖边，被一处假山挡了去路。假山另一边设有石桌石凳，卫湘透过假山间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妙龄女子坐在石凳上，正训斥两名跪在跟前的宫女：“如今国库空虚，皇后娘娘心系国事，这才不得不下旨厉行节俭，偏你们刻意做出这副穷酸模样，倒像娘娘有意苛待宫人，谁给你们的胆子这样坏娘娘的名声！”
闵昭媛定睛一瞧，先一步认出了那人的侧影，轻道：“是叶贵人。”
——也就是进宫之初因给骊珠下马威被移去偏僻宫室的叶才人，近贵人是前不久的事，全靠皇后提携。
卫湘仔细一看，果然正是她，不由笑了出来，拍了拍闵昭媛的手，与她一起绕过假山，边走边笑道：“都说叶贵人如今的性子好了许多，莫不是因月例减了三成，贵人宫里的冰不够使了，热得火气也重了起来？”
叶贵人不料会遇到她，面色不由一慌，倒也很快冷静下来，起身向二人见礼。
卫湘与闵昭媛自顾坐去了石案边，睇着叶贵人，笑了笑：“坐着说话吧。”
“谢娘娘。”叶贵人道了谢，便去侧旁空着的石凳上坐了，想着卫湘适才的话，低眉顺眼道，“行宫凉爽，臣妾宫里的冰用都用不完，今日动气与此无关。”说着一指那两个宫女，“实是这起子贱.人居心叵测、阳奉阴违，臣妾实在看不过眼，这才骂了她们！”
卫湘不动声色地瞧了瞧那两名宫女，二人应是在这片庭院里当差的，都穿着样式再简单不过的浅蓝色襦裙，单螺髻上连宫女最常用的银簮也没用，只簮了两朵用蓝色细棉布缝制的花。
叶贵人睇着她们冷笑：“皇后娘娘一心为国，为充盈国库，不得不下旨扣减几成份例，却也从未说过要将此前发下去的都收回来，何就至于连件像样的首饰也用不上了！依臣妾看，定是这起子贱.人没眼色，便要借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彰显自己，让旁人瞧着，都要说她们最贴心、最忠心，却不知自己那点阴私之心早已人尽皆知，再如何演戏也越不过国母，不过贻笑大方罢了。”
说罢，她美眸一扬，盈盈望向卫湘：“宸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第199章 局面 “正是。总没道理让宫人们都看咱……
有那么一瞬, 卫湘看着叶贵人想起了悦嫔，心下好笑地想，人和人的缘分果然是有定数的, 皇后昔日有个悦嫔狼狈为奸, 如今提携处一个叶贵人, 和悦嫔也是同样的路子。
只是从后来揭出来的诸多秘辛来看, 悦嫔实则心思颇深又行事狠毒, 那样的飞扬跋扈更像是障眼法而已，不知眼前的叶贵人是否也与之一样。
卫湘抿着笑, 只作没听出叶贵人的指桑骂槐，温声道：“皇后娘娘厉行节俭, 宫人们怕招惹上头不快，矫枉过正是难免的, 未见得有贵人说的那许多心思, 贵人不必这样草木皆兵。”
叶贵人双眸清凌凌地望着卫湘，待她说完，方是一笑, 起身深福：“宸妃娘娘所言极是，是臣妾太紧张皇后娘娘的名声，多有些疑神疑鬼了。到底还是宸妃娘娘出身永巷, 最会体恤宫人，臣妾受教了。”
这话直说得闵昭媛都变了颜色，声音骤然一沉：“贵人慎言！”
卫湘毫无怒色，温婉平和地道：“本宫还是宫人的时候，倒也不懂这些。可陛下心系万民，虽自幼锦衣玉食，却无一刻不念着天下万民的苦楚, 本宫常伴君侧，纵不及陛下学富五车，稍学半分皮毛也能明些道理。”
说罢她不理叶贵人的反应，朝那两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宫女道了声：“你们起来吧。”
二人大气都不敢出的起身，卫湘抬眸望着她们，极力令自己眼中漫开再清晰不过的悲悯与无奈：“言及天下万民，自是包括你们的。只是……唉，”她幽幽叹息，“叶贵人今日所言之事……虽是多心所致，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是想为国库省银子，但你们既在宫中当差，便彰显着天家颜面，若头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让那些官眷贵妇瞧了去也不成体统。今日就当是叶贵人好心提点你们，回去与身边当差的都传个话，别再这样失了分寸了。”
两个宫女方才挨了叶贵人的厉斥，只当自己今日连命都要丢在这里，现下见卫湘这般和颜悦色，二人顿时回了魂。这般一松劲，恐惧感倒烈了一阵，左边那个蓦地掉下泪来，慌忙硬忍住，朝卫湘福身：“谢娘娘……奴婢谨记！”
“你们退下吧。”卫湘挥手屏退二人，叶贵人薄唇微动，显是有话想说，但卫湘看也不看她一眼，她犹豫再三，终是碍于身份将话咽下去了。
卫湘淡笑着目送二人离开，这才看向叶贵人，低了低眼：“今日之事，想来贵人自会去向皇后娘娘回话，本宫便不多言了。”语毕她搭着琼芳的手站起身，就与闵昭媛结伴走了。
走出一段，闵昭媛打量着她道：“娘娘如今在皇后面前都半步不肯退让，怎的在叶贵人面前倒态度和缓起来？依臣妾看，她那般出言不逊，娘娘便是出言惩治也没什么。”
卫湘一哂：“姐姐向来不理这些闲事，姐姐都觉得出言惩治可行，自然是可行。”她语中一顿，笑吟吟地望了眼闵昭媛，“既如此，我若不出手，旁人听了适才的经过，要怎么看呢？”
“只怕要说娘娘柔弱可欺的。”闵昭媛脱口而出，卫湘只不置可否地笑笑。二人间安静片刻，闵昭媛自己回过味儿，即道，“是了……她三句不离对皇后的维护，谁又能不知她是皇后的人？娘娘这般明着是宽和待下，暗里却是礼敬皇后。纵使从前的针锋相对已人尽皆知，这般也是在下头的宫人跟前全了三分体面，正所谓家丑不外扬。”
卫湘颔了颔首：“正是。总没道理让宫人们都看咱们的笑话，最后丢的倒是陛下的脸了。”
说着她顿了顿，又轻笑道：“再者，也要瞧瞧对面那位值不值得我费力气——皇后母仪天下，自是个劲敌，她叶贵人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与她撕破脸面，闹得底下人议论纷纷？”
闵昭媛扑哧一笑，卫湘挑眉看她，她忽又叹了声，感慨万千：“我从前只觉得这些闲人闲事概不必理会，如今倒真羡慕娘娘的性子。看着不顺眼的只管骂回去，不值当的也可不屑于多看一眼，仔细想来，倒比臣妾活得更洒脱些。”
卫湘叹道：“姐姐是出世之人，不爱理会凡尘事罢了，比不得我们这些俗人，只为争这一口气。”
闵昭媛自顾笑笑，垂眸不作言语。卫湘心下猜想，经了前些日子的波折，闵昭媛该明白了，她不可能真的不理凡尘事，至少有目下这位皇后在上头她就不能。
这样对卫湘而言再好不过了。
她并不想挑唆着闵昭媛与皇后厮杀，可闵昭媛与谆太妃、与皇帝都有一份不同寻常的情分，只消她对皇后生出芥蒂，那对皇后而言便多了一分危险。
说起来，卫湘还很好奇现下皇后想着后宫局势，夜里能不能睡得着觉——皇后早年避世不大理人，脾性又得罪了不少嫔妃，如今在后位之下，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俱是与卫湘交好的。再往下，颖贵嫔倒素来与皇后亲近，膝下又有皇三子，可到底是前年才进宫的，又算不得多么得宠。
更往后的小嫔妃，要么是入宫多年难见圣颜的老人，要么便也是才入宫不久的，根基不深。这部分人里，卫湘与皇后当算是平分秋色，又或皇后小胜一筹，但终究难敌高位嫔妃的一边倒。
卫湘私心里想，若是她这样坐在后位上，她可要慌死了。
闵昭媛又与她同行了一段，便找了处凉亭安坐下来，打算自顾歇一会儿就回去侍奉谆太妃。卫湘就在此处与她道了别，径自回了清秋阁去，才到卧房安坐下来，她就命人去请乳母葛氏。
葛氏很快就进了屋，卫湘与她并没什么隐瞒，将闵昭媛适才与她提及的事直接与葛氏说了，托付她道：“你母亲葛嬷嬷在宫中颇有威望，想来在谆太妃那边也有不少人脉。今儿这事我听着不对，你帮我打听打听，瞧瞧有什么底细没有。”
葛氏一听就懂了，思量道：“娘娘是觉得户部不满之事陛下与闵昭媛都有意瞒着谆太妃，谆太妃却还是听说了，这是有人从中作梗？”
卫湘颔首道：“正是。虽然咱们总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此事关乎谆太妃凤体安康，又是陛下的意思，底下人总该知道轻重才是，便是要走漏风声也不该这么快。”

第200章 心念 那如何就是一定的呢？
葛氏是个麻利的人, 得了卫湘的吩咐即刻便去思量如何办了。
琼芳与积霖、傅成都在房里，卫湘的话让他们心生讶异，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却也参不透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半晌, 还是琼芳先想清楚了, 拧眉道：“这事不论是谁, 有意透给谆太妃都没道理, 娘娘是否多疑了？”
卫湘缓了口气：“这我也想过。”
的确是没道理——那给闵昭媛修道观的钱出自谆太妃的私库，这钱怎么花本就是谆太妃的事, 谁也不能打这种主意。
那别说朝臣没资格指手画脚，就是后宫众人、皇子公主, 也不能在这种事上置喙。
卫湘自知户部如今由张家说了算，一时便想, 许是有与张家不和的人挑唆了什么, 引得张家去触霉头，可又觉得张家不该这样傻，横竖不至于蠢到去着这样的道。
此事且先由着葛氏去打听, 打这之后，宫里算消停了一阵，虽说消减份例引发的种种议论半刻也不曾停歇, 但明面上不出事，那就称得上消停了。
被打发出去的廉纤自离开后就没在与卫湘有什么走动，发落去花房的那宦官亦没再有下文。
转眼到了八月，卫湘膝下的一双儿女眼见着要满两岁了。去年此时因清淑妃风头正盛，他们满月礼的风头被抢去许多，卫湘不甚在意，骊珠却一度忿忿不平。如今眼瞧着才入八月各式各样的贺礼就已如流水般送来, 骊珠可算舒心了，来卫湘这里小坐时笑道：“凭她是谁，纵得一时风光也休想一直压着娘娘！”
皇帝近来对此也尤为上心，早已下旨要办生辰宴。生辰宴按规矩是前后各一场，若是在宫中，前头的就设在含元殿以备君臣同贺，后头的由身为嫡母的皇后主理，便设在长秋宫。
目下因众人都住在麟山行宫，设宴之所就该是与含元殿、长秋宫对应的含章殿和椒风殿。卫湘对此没什么别的心思，在这样的事上她总巴不得偷个清闲，皇后主理正合她的心思，楚元煜却在一日午后与她躺在清凉殿的龙榻上小歇时突然提起：“昨晚于皇后议及两个孩子的生辰宴，皇后说你养育孩子辛苦，这生辰宴该由你来办。朕觉得也无不妥，但想听听你的意思。”
卫湘本与他并肩平躺着，闻言一怔，翻了个身趴到他面前，托着腮道：“皇后娘娘好意，臣妾却不敢受。”
楚元煜闭着眼笑了声：“朕知你会有顾虑，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此事便会先由朕在早朝上下旨，只当是朕非要托付给你的。”
卫湘低了低眼，仍是摇头：“臣妾并非担心妻妾之争惹起非议，只是……”她语中一顿，“为闵姐姐修筑道观的事招致非议，陛下想来也听说了。”
话没说完，便见他睁了眼。
卫湘幽幽一叹：“道观尽由谆太妃自掏腰包，仍引起了这许多议论，皇子公主生辰宴的钱是实打实的出自国库，若哪处花得多了……皇后贵为国母与嫡母，总归还能说是宽待妃嫔所出的子女。若是臣妾来办，到时难免有口说不清。臣妾知道陛下自会护着臣妾，却也不愿让陛下为臣妾的缘故身陷非议。”
她这样说罢，没再多言一个字，更不直接抱怨皇后。
——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与皇后的针锋相对他不仅心中有数了，更可说是他一力促成，她这样一点，他自然会明白皇后在打什么算盘，自然也会想到让她小心翼翼的户部如今是谁家当着尚书。
卫湘便只安然等着，过了片刻，果然听他一喟：“也好，那便还是照旧。”
卫湘松了口气，就势伏到他臂弯里，玉臂环住他的腰，静静地睡去了。
午后，她又在清凉殿听了一场廷议才走，告退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容承渊两眼，他无声会意，很快便寻了机会到清秋阁。卫湘见他来了，递了个眼色令宫人们退下，自茶榻上起身，拉住他的手：“午间陛下和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容承渊垂眸看看她的手，佯作平静地拉她走到床边坐下，方道：“那会儿我不在，怎么了？”
卫湘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与他讲了一遍，容承渊听罢点了点头：“的确不宜沾染这事。但你既已回绝，又找我做什么？”
“她心里的主意陛下若多想两分，便没有想不明白的，偏这样听了就拿来问我，可见还是信她的，我心里不大安生。”卫湘眼帘低垂，盘算着皇帝的话，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凛意，“咱们一直当陛下立她为后打的实是张家的主意，今日这些话忽然让我觉得咱们许是想错了。”
容承渊皱眉：“怎么说？”
卫湘道：“打张家主意是真，可你说……”她抬眼瞧瞧容承渊，“陛下真打算废了她么？”
容承渊被问得一愣，接着浑身激起一股子悚然的阴凉。
……他顺着她的话发觉，他们许是真想岔了。自从察觉皇帝的打算，他们便觉得张氏的终点必是冷宫，因为先前被抄了家的妃嫔至少都入了冷宫。
现下被她这般一点，他猛地意识到：那如何就是一定的呢？
卫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他面前踱着：“是我大意了，只觉得陛下对她大有些厌烦，却忘了男人总是想要齐人之福的！陛下又一贯怜香惜玉，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他心里也总有三分份量……我小瞧她了！”
容承渊鬼使神差地在心底反驳：谁说男人都想要齐人之福？
干咳了一声，他定住心，缓声道：“莫恼，我看陛下也未见得真有那个心。”
卫湘脚下一顿，诧异地看他：“这会儿你倒替陛下说上话了？”
容承渊扑哧一笑，起身踱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卫湘烦躁的心在那一瞬间倏然平静下来，抬眸与他对视。
他眼中满是笑意，注视着她，心平气和地安抚说：“你别急别慌，先听我说。我的意思是，陛下或许是有这个心，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如今他的心全在空空如也的国库里，便是对皇后有几分真情，他也顾不上。无意中在你这流露出来，对咱们只会是好事，正可让咱们早做打算。”
她的心跳有点乱了，下意识地想掩饰这种惊慌，便胡乱想出一问：“如何早做打算？”
容承渊道：“陛下若自己不清楚这心思，张氏日后的生死就都在他一念之间。你提前给她备下致命一击，让他倒向你这一边就是了。”

第201章 宴席 “方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动了胎……
卫湘揣摩着容承渊的话定下了心。
容承渊说得很对。其实皇帝现在的打算并不要紧, 真到了那一天下的旨意才要紧。到那一天，她手里有让皇帝非杀皇后不可的理由就可以了。
再说，皇帝现下的打算也只是“现下的打算”, 或许现下他对皇后还没有那么厌恶,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次次的交手, 谁知道呢？
卫湘很快意识到, 她只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而有些烦乱, 但这种烦乱大可不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又过几日, 两个孩子的生辰就到了。去年此时张氏虽还没登上后位，风头却正盛, 卫湘无意在那种时候和她一较高下，便借着战事紧张的由头说服皇帝将周岁宴从简了。
今年为着国库空虚的事, 宴席办得也不甚铺张, 但比起去年还是明显隆重些。卫湘带着两个孩子才走进椒风殿的院门，喜气便扑面而来，丝竹雅乐之声从殿中荡漾而出, 宫人们个个脸上一团喜气。
一名年长的宫女见了她，立刻疾步从廊下迎过来，躬身笑道：“娘娘万安, 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候着娘娘。”
“有劳了。”卫湘客气地垂眸朝她颔了颔首。
此人名唤若佩，是思蓉被杖毙后皇后新提拔上来的掌事，且还是托张家从宫外给她挑的。就这事来讲，皇后也算办对了一次，因为她若不从宫外挑人，不必卫湘嘱咐，容承渊也会想方设法挑“合适”的人选将这要紧位置补上, 那就掐住了皇后的要害。
卫湘随若佩步入正殿，已有不少嫔妃在了。有孕的沈贵人坐在皇后的席位一侧，屈指数算，她这个月也就该临盆了，大腹便便的样子看起来很是辛苦，皇后正和颜悦色地问她身边宫女一些饮食起居之事。
卫湘一到场，众人的交谈就都停了，小嫔妃们纷纷见礼，待卫湘走到皇后跟前见礼时，沈贵人也要起身见礼，皇后一按她的手，朝卫湘笑道：“睿宸妃不必多礼了。”顿了顿，又笑道，“沈贵人月份大了，事事都需谨慎，睿宸妃别计较。”
皇后今日打扮得分外端庄大气，其实那身藏蓝满绣的圆领在卫湘看来实在老气了些，但也更显出几分贤惠。
许是卫湘没有接下筹办宴席的事让皇后觉得她还算知理，她此时看卫湘的眼中完全没有了昔日的轻蔑与嫉恨，卫湘见状自也没道理和她针锋相对，笑道：“万事以皇嗣为重，那些个虚礼臣妾惯不在意的。”
语毕，卫湘就入了席。过了约莫两刻，人差不多都到了，也到了开席的吉时，殿里歌舞升平，愈发热闹起来。
两个孩子虽还看不懂歌舞，但这种热闹已经足够让他们高兴了。皎婕妤膝下的康福公主云安很快寻了来，她已五岁了，生得灵秀可爱。因卫湘与皎婕妤平日走动不少，她与卫湘和两个孩子也都熟了，行至卫湘身侧草草一福，就凑上去抱住了卫湘的胳膊，撒娇道：“睿母妃，让我和弟弟妹妹出去玩一会儿吧！我想去前面的宴席看看！还想去看看为他们生辰备的花灯！”
卫湘早发现她适才都没好好吃东西，想劝她用些再出去，但见两个孩子的眼睛已亮起来，只得笑道：“好吧，那你们慢着些，别磕了碰了。”
“好！”云安欢快地应了，便去牵弟弟妹妹的手。卫湘想着这到底是皇后的地方，不敢大意，让几个乳母都随去了，又傅成与积霖亲自带着半数的宫人同去，顺便嘱咐积霖：“你用食盒装些点心带上。咱们这两个是吃饱了的，云安没怎么吃，一会儿若能得着机会，你多少哄她用两口。”
“诺。”积霖笑应了，不多时就备好了食盒，捧来先给皎婕妤过目。皎婕妤坐得离卫湘稍远，本不知卫湘的吩咐，听了积霖的解释不由看了卫湘一眼，颔首为谢。
卫湘作为两个寿星的母亲，今日没少被敬酒，这会儿目送孩子们离了殿，她总算也能躲一会儿懒了。
她便搭着琼芳的手去了侧殿。在有这样盛大的宴席的时候，侧殿就是专门备来供宾客小歇的。
琼芳见她眼中惺忪，进殿就将熏香换了一味清冽醒脑的，又命人去小厨房端了解酒的梅卤汤来。
梅卤汤滋味酸甜，喝着煞是清爽。卫湘细细品着，饮了半盏，忽闻珠帘碰撞声。抬眸一瞧，是大腹便便的沈贵人进了殿来，身边掌事宫女小心搀扶着她，正笑说：“娘子月份大了，这才觉得热，奴婢去小厨房问问有没有凉饮。”
语毕主仆几个都看到卫湘，忙止了音，便要上前行礼。卫湘笑道：“别多礼了。”说着睇了眼榻桌另一侧空着的地方，“快坐吧。”
两句话间，轻丝已上前熄了熏香，又大开了窗，通风散去殿中的余味。
两名宫女扶着沈贵人落座，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被卫湘打发走了的廉纤。卫湘与她对视一眼，垂眸轻道：“前两日还与琼芳说起你呢，也不知你后来去了何处当差。原是到了沈贵人身边，倒也是个好去处。”
廉纤规规矩矩地低着眼束着手，语气淡淡的：“奴婢好歹也是徐尚宫一手调教出来的，不愁没有去处，娘娘不必为奴婢操心。”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沈贵人微微一怔，卫湘隐隐露出三分尴尬，不再多说什么，继续饮手里那盏梅卤汤。
待这盏汤饮尽，卫湘与沈贵人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先回到宴上去了。不一会儿，随孩子们出去的积霖独自折了回来，笑着告诉卫湘：“三位殿下到了含章殿，陛下问他们好好用膳没有，大公主是个不会说谎的，一下子显出心虚，让陛下扣在那边的宴席上用膳了，娘娘放心吧。”
卫湘扑哧笑了声：“去告诉皎婕妤。”
积霖应了声诺，便去皎婕妤那边回话。然而她还没走到皎婕妤席前，就见一宫女花容失色地从殿外闯了进来，一头扑跪在皇后席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娘娘……我们贵人动了胎气，怕是、怕是这就要生了……”
殿里骤然一静，皇后惊然起身：“方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动了胎气？”
那宫女哭丧着脸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贵人只是在侧殿小坐了一会儿，忽然腹痛得厉害！”
“快去传御医！”皇后吩咐了一句，脚下已匆匆往侧殿赶去，经过卫湘席前又猛地一定，看向卫湘的眼神隐有几分愧意：“扰了睿宸妃的好日子。你们先贺，本宫安顿好沈贵人就来。”
卫湘凝神想想，也起了身，笑道：“这是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他们也盼着再添个弟弟妹妹呢，臣妾与皇后娘娘同去看看沈贵人。”

第202章 胎气 “贵人动胎气的缘故，臣自会查个……
皇后颔了颔首, 并未拒绝，只又差了宫人去往含章殿知会皇帝。
众人见皇后与睿宸妃都要去探望沈贵人，自然没有留下继续宴饮作乐的道理,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地都涌去了侧殿, 皇后与几个高位嫔妃入了殿去, 余下的人都在外候着。
御医郭泓定不多时就来了, 起先一切还算有条不紊, 只为沈贵人临盆做起了准备。沈贵人疼得一脸的汗，心中又怕, 几个亲近的宫女围在床边一边侍奉一边柔声哄她，只盼她能尽快安定下来。
郭泓定为沈贵人把着脉, 脸色突然一变。卫湘站在沈贵人床尾处屏息静观他的神色，眼看他的往复于惊与疑之间, 心下已猜到端倪, 仍默不作声地等待。
过不多时，郭泓定拿定主意，起身行至茶榻前, 皇后与位份最尊的敏贵妃分坐在茶榻两边，郭泓定俯身一拜，声音沉沉地禀道：“娘娘, 沈贵人动胎气的缘故……只怕别有隐情。”
殿中几人神情俱是一沉，皇后道：“什么隐情？”
话才出口，沈贵人挣扎着撑起身，满目不安道：“谁、谁要害我……”
郭泓定正要答话，皇后见状示意他止了音，几步上前攥住沈贵人的手，温声安抚：“莫怕, 本宫适才已问过御医，你胎像一贯安好，如今又已足月，这孩子能有惊无险地生下，背后算计你的人打错了算盘！”
这话自是诓沈贵人的，却是一颗很好的定心丸。沈贵人脱力地躺回去，竭力缓着气，央求皇后：“求娘娘为臣妾做主！”
皇后轻道：“你放心，万事都有本宫在。”
卫湘淡看着她，不得不说，此时她还真有个皇后的样子。
皇后又吩咐了宫人与产婆几句，折回茶榻那边，放轻了声：“沈贵人不能再受惊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众人会意，默不作声地与她离开，去往对面的另一方侧殿。
走出这边的殿门，众命妇都候在外头，见她们出来纷纷投来视线，皇后似乎此刻才想起什么，用不轻不重的口吻吩咐宫人：“沈贵人既是受人加害，还需陛下坐镇才好，快去含章殿禀话吧。”
一语既出，内外命妇都倒吸凉气，虽无人敢当着皇后的面议论，但视线已开始交来递去，都是惊异不已。
卫湘心下盘算，这事至此便算是散出去了，只消抓出幕后主使，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好偏私，皇后琢磨得很是明白。
她边这样想着，边随皇后步入对面的侧殿，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也都进了殿，皇后犹是端坐到茶榻上，但众人都知皇帝要来，敏贵妃便未与皇后同坐，宫女们添了几张绣墩，众人围着茶榻坐定了。
郭泓定本也随了进来，皇后却蹙眉道：“不急回话，你且去盯着沈贵人，待她安稳了你再过来。”
这话得体，几人却也都听得出皇后这是有心等皇帝来了再问。一时间几道目光都投向了卫湘，卫湘只偏了偏头：“沈贵人若真动了胎气，只凭郭御医一个恐怕。琼芳，你去瞧瞧今儿个太医院还有谁当值，除却照料谆太妃的人之外，不论御医、太医还是医女，一律都来这边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诺。”琼芳应下，即刻去了。卫湘淡然抬眸，与皇后视线相触的刹那，皇后眼中鲜有几许惑色，但转瞬就散去了。
很快，医者们先一步到了，候在院子里，足有十几人。侧殿里几人仍安静地等，又等了近一刻，皇帝到了，她们听到殿门外响起众人的问安声，几人便都起身迎出去，才走几步，皇帝已足下生风地绕过了屏风，紧蹙着眉道：“不必多礼了。”
说罢他自去茶榻上坐了，几人也都落座，皇后扫了眼若佩，终于吩咐她：“传郭御医进来回话。”
若佩领命而去，再折回来时，郭泓定随在若佩身后一同入了殿，上前叩拜施礼。
皇帝睇着他问：“怎么回事？”
郭泓定直起身，缓了口气：“臣仔细把过沈贵人的脉，应是接触了活血之物，才致动了胎气。”
“活血之物？”皇后挑眉，“是什么？麝香么？”
郭泓定摇头：“具体是什么……尚不知道，需得查过贵人娘子的所食所用才能见分晓。只是现下……”
他迟疑着抬眼看帝后的神色，皇后急道：“现下什么？你有话便说，兹事体大，别吞吞吐吐的。”
郭泓定拱手道：“现下沈贵人的情形，怕是危险。”
皇后抿唇：“已是足月了，沈贵人年轻，身子康健，胎像又一贯稳固，何来危险？”
郭泓定连连摇头：“这般动了胎气，胎位变了，恐要难产。臣不得不先问一句，若是……”
“自是皇嗣为重。”皇帝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来。
他的口吻毫无迟疑，甚至无需郭泓定将话说完。
卫湘心里一颤，一股悲戚油然而生。她不自觉地看向容承渊，心里忍不住地又一次庆幸自己生产之时有他坐镇。
容承渊觉察她的目光，不觉一哂，上前两步，向帝后揖道：“奴带人去查查沈贵人究竟接触了什么。”
皇帝才要点头，皇后抢先说：“还是由郭御医去吧。他一直照料着沈贵人的胎，最是有数的。”
容承渊欠身：“诺。”
皇后递了个眼色，郭泓定就退了出去。行至门边，张为礼跟上了他，郭泓定回到沈贵人的那一侧，见他还跟着，按捺着不安，客气道：“贵人动胎气的缘故，臣自会查个清楚，不劳烦公公。”
这意有所指的逐客令张为礼自然听得懂，笑了一声，大大方方道：“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关乎皇嗣安危，咱们在陛下跟前当差，没有不仔细的道理。不过么……”张为礼敲了敲郭泓定额上的冷汗，“咱家不懂医术，此事还需大人尽心，咱家只管按大人查出的结果向陛下回话。大人瞧仔细了，一会儿跟咱家说明白便是。”

第203章 香料 他说谎了。
郭泓定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安, 但他看看张为礼脸上的笑容，那是宫中宦侍脸上最常见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更看不出不妥。
郭泓定便平复了心神, 点了点头, 应了声“是”, 继而走进侧殿, 一一检查沈贵人适才吃过、用过的各种东西。
吃食自是最先检查的，沈贵人在宴席上用过的菜肴皆被端来, 郭泓定仔仔细细地依次验过，未见有异。接着就是这侧殿里的东西了, 沈贵人在此只是小歇，用过的东西也不多, 主要是饮了一盏茶, 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验过这茶，因沈贵人情形不好，郭泓定先去为她施了针, 沈贵人恐慌不已，但知要省着力气生孩子，也不敢大声喊, 便只啜泣着呢喃。张为礼立在床侧听着，心里暗暗将话都记下了。
待沈贵人平稳些，郭泓定收了针，复又继续查验侧殿里的东西，仔细地询问宫女沈贵人还用过什么。
身边的掌事绿荷指着茶榻说：“娘子就在那儿小坐了会儿，便没什么……哦，再就是用过熏香, 廉纤去点的，用的那只香炉。”她边说边引郭泓定去瞧殿中一角的香炉，郭泓定暗暗松了口气，拈出其中未燃尽的香饵用水融开，轻嗅了嗅，心弦却又提起来。
他看了眼绿荷，问她：“只这个？”
绿荷不答，淡看向廉纤，廉纤福身道：“只这个。娘子有着身孕，常觉反胃，不大用熏香，千挑万选才选出这一味用着舒服的。”
郭泓定蹙着眉，脸上鲜有惑色，绿荷有所察觉，垂眸道：“大人若验出什么，只管照实禀话便是了。咱们都是为了娘子和腹中皇嗣，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郭泓定听懂了绿荷的意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点了点头。
张为礼恰到好处地上前两步：“大人可验明白了？”
郭泓定拱手：“验明白了，有劳公公。”
张为礼伸手一引，带着郭泓定前去回话。东边的侧殿里，帝后分坐茶榻两侧，余者围坐在绣墩上，都心神不宁地等着。
眼见郭泓定折回来，所有人的目光一并投去，郭泓定上前预向帝后施礼，皇帝已有些等不及了，皱眉道：“不必多礼，你说吧。”
郭泓定一揖，沉沉道：“臣仔细查验过沈贵人所用过一应菜肴、物件，别的倒没什么不妥，只是那熏香……”
他迟疑着顿声，皇后即蹙眉道：“熏香怎么了？事关皇嗣，御医快说便是。”
郭泓定缓了口气：“臣查验了熏香之中的灰烬，其中应是有藏红花，此物有活血之效。”
“藏红花？”众人一怔，卫湘微微拧眉：“沈贵人进侧殿之前，本宫曾在侧殿歇息，因喝了酒，便燃了香来静神，那香中的确有藏红花。但后来沈贵人见也来了，本宫知她有孕，即刻便让琼芳熄了那香，更开窗散了气味……”她言及此处语中一顿，睇着郭泓定，幽幽道，“藏红花虽有活血知晓，却算不得凶猛之物，故而在宫中也常用。沈贵人既一贯胎像稳固，应不至于稍有接触便如此伤筋动骨才是。”
卫湘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众人的脸色，只见皇后眼中溢出难言兴奋的精光，想是不料她会承认得如此痛快，余下几人则或惊或忧，凝昭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恨不得捂她嘴的样子。
她话音才落，皎婕妤即道：“睿宸妃娘娘如此坦荡，此事想是与娘娘无关的。只是沈贵人今日恰要临盆，这便赶上了。”
皇后并不驳皎婕妤的话，只垂眸轻笑一声：“从前倒不知睿宸妃对香道颇有钻研，连每日所用的香里添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四座皆静。
卫湘抿唇颔首：“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哪有那样的本事？只是今日所用的那香名为‘雪中春信’，此香不仅清幽宜人，更是令臣妾与陛下结缘的香。臣妾因这缘故素爱此香，故将这香方记得烂熟。娘娘若问臣妾其他香方，臣妾便一个字也答不出了。”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在座几人除她之外都是贵女出身，待字闺中时品香制香都是必学的，敏贵妃很快笑道：“是了，‘雪中春信’虽有几种不同制法，所用香料各不相同，但沉檀、藏红花几乎都要用的。且其中的藏红花分量极微，不过沉檀的一成，再加另几位香料，便显得更少，想是不至于略闻几息便动胎气。”
皇后闻言要说什么，皇帝启唇道：“贵妃所言极是。这香在朕房里也常用，沈贵人有时来问安，也未见得都熄了，倒也未见有异。”
皇后一愣，未及说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卫湘抬眸瞧了眼皇帝，心下不无窃喜地想：他说谎了。
他为她说谎了。
御前固然备有雪中春信，但若说他“常用”，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她至今记得容承渊让她进去燃香的那日，她看着一柜子的瓶瓶罐罐曾一度无措。那上百种的熏香，除却一两种是他常用的，余下的能被偶尔想起燃上一回便不易了。
雪中春信许是后者，但绝不是前者，否则在她燃香时他便不必问这是什么香。
后来这四年的光景里，她常伴君侧，也没闻到过这香几回。
卫湘又觑了眼皇后，心知皇后侍君的时候也不算少，不免好奇皇后是否也意识到这话是假的。
只是不论皇后知不知道，都是不能拆穿他的。
便听皇后又向郭泓定道：“这样少的分量，当真是因藏红花么？亦或还有别的缘故？”
郭泓定拱手：“沈贵人身子康健、胎像亦稳，这点藏红花的确不至于动其胎气，但香炉中还有一种未燃尽的香饵，听闻是沈贵人身边的宫女燃的，臣不懂香道不知其名，只知其中有一味苏合香。”
皇后挑眉淡声：“苏合香，倒不是一味常见的材料。”
说着目光淡淡瞟过卫湘，眼中的精光又要溢出来。
郭泓定道：“苏合香原也是活血之物，但就如藏红花一样，倘若用量极微便无妨。只是，苏合香若与藏红花结合，便会活血之效大增，有孕之人万万碰不得。”

第204章 廉纤 “娘娘，难不成是……”……
凝昭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道：“后头这香既是沈贵人自己身边的人点了，那也怪不得别人了，御医用心护着沈贵人平安生产便是。”
郭泓定作势要应声, 却听皇后又说：“本宫倒觉得, 此事蹊跷。”
郭泓定动作顿住, 众人都望向皇后, 皇帝也侧首看去：“皇后何意？”
皇后深深颔首：“藏红花确是常用香料, 但如臣妾方才所言，苏合香并不常用。况且苏合香本就有活血之效, 沈贵人身在孕中，行事慎之又慎, 理当是不会用这些的。今日怎的就这么巧，偏让着苏合香与藏红花遇上了？”
她说着离席, 朝皇帝深深一福：“臣妾以为, 此事还需细问一问，若真只是巧合自然好，若有别的缘故也要查明白, 不能让沈贵人与皇嗣不清不楚地涉险。”
卫湘心下冷笑，垂首附和：“皇后娘娘所言有理。毕竟事关皇嗣，倘若沈贵人平安产子, 幕后之人见未能得手，恐怕还要再有下回，沈贵人如何能心安？”
皎婕妤在卫湘说话时不自禁地颔首赞同，接着转念一想，又露出忧色：“可沈贵人现下正生着……咱们也不好一直留郭御医在此问话，要不容后再问？”
卫湘笑说：“姐姐所言甚是，不过倒也不碍事。御医要回的话已回完了, 只管去照料沈贵人，余下的不过是盘问宫人，不非得御医在此等候。再者，适才不是传了当值的御医、太医都来此候命……”
她好似突然有了主意一般，倾身望向殿门处：“琼芳，去瞧瞧姜寒朔在不在，若是在，让他进来候着。”
琼芳领命就去了，卫湘朝帝后颔首道：“姜寒朔素日照料臣妾的身子，虽不及四位御医医术精湛，但人还算细心。诸如验香料这样的事于他也不难，让他来候着便是，不必耽误郭御医。”
皇后听及此，不免对她生了疑，一边审视着她一边吩咐：“若佩，去将田御医也传来吧。沈贵人有另外三位御医照料，想也够了。”
这话正合卫湘的意。御医田文旭是侍奉圣驾的御医，她巴不得他来坐镇，始终没有开口便是在等皇后发话。皇后主动唤了人来，这往后的打脸才更有趣。
于是侧殿的人进进出出一番，郭泓定自去专心照料沈贵人，这边则换田文旭与姜寒朔前来回话。
近身侍奉沈贵人的三个宫女、两个宦官也都被传进来，他们才跪地施了叩拜大礼，皇后身边一眼见的宦官就上了前，一把拽起廉纤的发髻，迫使她抬起头，冷笑道：“你从前不是在睿宸妃跟前当差的？怎的跑来伺候沈贵人！”
廉纤眼中一慌，复又磕了个头，辩解道：“陛下容禀！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下旨裁撤宫人，睿宸妃娘娘身边留不得这许多人，便将奴婢打发了出去。后来听闻沈贵人有着身孕人手不够，尚宫局觉得奴婢当差还妥帖，就将奴婢拨去了沈贵人那里，此事与睿宸妃毫无干系！”
皇后唇畔勾起冷笑，似乎已对真相了然于心：“有无干系，陛下与本宫自会查明，你不必这样着急为旧主开脱。”
廉纤闻言哑了哑，低头不再作声。
卫湘温声道：“咱们主仆一场，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却也不想你为此平白搭上性命。适才郭御医说沈贵人所用的熏香里有一味活血的苏合香，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苏合香……”廉纤一愣，旋即断然摇头，“不可能！贵人娘子为人谨慎，虽说胎像好，也小心得紧，专程让人寻了几样稳妥的熏香，断不会含这样的材料。”
廉纤说罢怔了怔，又迟疑道：“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验错了？奴婢不通此道，但贵人娘子所用的一应熏香都由奴婢一人收着，从不让旁人经手，奴婢敢以身家性命发誓，断不会有人在这熏香上动手脚！”
这话铿锵有力地说出来，殿中的氛围便有趣了。
皇后先前的话，显是怀疑廉纤手上不干净，就连卫湘之言也有疑廉纤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意味，廉纤这番话却极为刚正，似乎全然没觉得疑点在自己头上。
凝昭仪听得笑了：“这丫头倒也很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劲头。”她边说边望向皇帝，“陛下可要再验一验？”
卫湘即道：“多验一验倒也稳妥。”说着侧首，“姜寒朔。”
“还是由御医验吧。”皇后淡瞟了眼卫湘，不待姜寒朔应声，便道，“田御医，你去。”
“……诺。”田文旭虽不知端底，但也明白事涉后宫斗争，提心吊胆地去了。
继而又是半晌地等待，过了约莫一刻工夫，田文旭回到侧殿，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上前禀道：“陛下，臣仔细验过，香炉中未燃尽的香饵里……并无苏合香啊。”
“什么？”皇后脱口而出，转而察觉不妥，强自平息，状似如常地问，“郭御医适才信誓旦旦地说有，怎的又没有了？”
“许是因香饵味道混淆，一时验错了。”田文旭拱手说，“臣怕出错，适才请几位同僚一同验过，确是未见有苏合香。陛下、皇后娘娘可将他们尽传来问话。”
皇后哑然不语，卫湘低着眼帘，自言自语般地道：“真是怪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在座的人人都觉得蹊跷，殿中安静了片刻，凝昭仪小声呢喃了一句，众人都看过去，离得最近的皎婕妤道：“你说睿宸妃什么？”
凝昭仪抿了抿唇，道：“我说……本以为这事是冲着沈贵人腹中的皇嗣去的，现下瞧着，倒更像是冲着睿宸妃。”她说着看向卫湘，黛眉微蹙地续言，“只是不知哪一步没安排周全，前后闹出了岔子。”
说罢，她美目一转，看向廉纤：“目下瞧着，你是这事里的关窍，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蹊跷之处没有？”
廉纤紧紧蹙着眉，摇头说：“没有了……”话音不及落定，忽而神色一颤，望向卫湘，“娘娘，难不成是……”

第205章 兵法 卫湘仍旧依偎在皇帝怀里，在众人……
卫湘状似一怔：“你觉得是？”旋而摇头, “不会。若是那样，今日之事便是冲着本宫来的，可你一贯只敷衍着她, 如何会出卖本宫的行踪？她无处知晓本宫何时去哪儿, 怎能笃定这苏合香会遇上藏红花？”
廉纤连连摇头, 神色愈发后怕：“不……这样的宴席, 娘娘会去侧殿小歇是难免的, 奴婢虽只敷衍着她，但、但沈贵人身边, 她未见得只识得奴婢一个呀……”
二人这几句话听得众人都生出疑色，适才一直不言的文丽妃瞧了瞧她们, 困惑道：“这是在说什么？关乎皇嗣的事，妹妹别打哑谜。”
卫湘面色一僵, 视线快速扫过众人, 不无心虚地低下头。
皇帝见状也生出探究之意，望着她，温声道：“小湘, 怎么了？不许瞒着朕。”
卫湘眼中的慌乱更明显了，在众人的注视中，她局促离席, 俯身深拜下去，复又直起身，怔怔轻言：“早些日子……就是臣妾才将廉纤打发去别处那时，廉纤有一日忽然求见，说有人私下里寻她，好似是……不知怎的闹出的讹传，让那人觉得她是犯了错被臣妾打发走的, 心中深恨臣妾，意欲挑唆她行事报复。但廉纤素来忠心，唯恐此人对臣妾不利，当晚便赶来见了臣妾，提醒臣妾须得当心。”
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帝后二人的神情，皇后眼底现有慌色，皇帝只问：“是何人所为？”
卫湘长叹摇头：“那人小心得很，臣妾也不知道，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安心，便想着要挖出这个祸患，就嘱咐廉纤先稳住她，莫要打草惊蛇。”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廉纤，廉纤会意，磕了个头，续道：“奴婢依着娘娘的吩咐，同那人虚与委蛇，不论她提什么，奴婢都只管顺着她的话说。后来不过几日，奴婢就被调到了沈贵人身边，那人私下又见了奴婢数次，起先只是对奴婢万般关切，并不提什么，后来才‘偶然’提起，说沈贵人身怀有孕，倘若出了意外能怪到娘娘身上，奴婢便可出口恶气。”
廉纤顿了顿：“那一次，她确是给了奴婢一盒香饵，味道与沈贵人素日喜用的香别无二致。至于其中添没添什么苏合香……奴婢就闻不出了。”
凝昭仪当即抓住要点，问她：“那香饵在何处？”
廉纤道：“收在奴婢的衣柜最底下，有个上锁的匣子，匣中那枚红漆木盒便是了。”
有了这话，不必谁着意吩咐，御前即有人出了殿，去寻廉纤所言之物。
凝昭仪下一句话多了几分小心：“不知宸妃娘娘可知晓此事？”
卫湘点点头：“知道。”
皇帝本就蹙起的眉心因她这话蹙得更深了两分，语中渗着明显的恼意：“此等大事，你怎的不与朕说？”
卫湘怅然叹息：“直至此时，臣妾与廉纤仍不知此人是谁。臣妾原想查出端底再禀奏陛下，就告诉廉纤如先前一样稳着她，至于那香饵，廉纤只告诉她已用着了，左右她不是沈贵人处当差的，也无法查证是否真的在用。”
廉纤适时续道：“娘娘原想着若贸然将事情捅出去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只会另寻机会下手，那敌暗我明，贵人更生死难料！而若先稳住此人，让她觉得贵人已慢慢用着那香，她多半便不会再寻下手的机会。而那香横竖没真用到贵人身上，便不会伤她分毫。如此既可保全沈贵人，又可挖出幕后主使，是为两全其美之法。”
“偷梁换柱。”文丽妃困惑道，“可今日沈贵人还是动了胎气，这又怎么回事？”
隔着两道殿门，对面的忙碌声与沈贵人的痛苦呻.吟都在断断续续传过来，文丽妃之言正说出了众人的疑惑。
卫湘却对她这话置若罔闻，她怔忪地低着头，轻声道：“不是偷梁换柱，是陛下教过臣妾……‘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
她说着，视线再度瞟过皇后，果见皇后神色一变，眼中恨意油生。
皇帝略有一怔，转而失笑，无奈地摇着头，伸手扶她：“你倒会学以致用，但还是该先知会朕才是。”
卫湘搭上他的手，却不肯起身，盈盈含泪道：“是臣妾的错，臣妾眼高手低，才招致今日的祸端。”
皇帝凝神想了想，又是摇头：“此人既决意下手，便如廉纤所言，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不怪你。”他说着添了两分力，卫湘终于起身，泪珠也在此时落了下来。皇帝看得心疼，顾不得有旁人在侧，将她揽到身侧坐，她便静静在他臂弯里垂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皇帝揽在她肩头的臂膀又紧了紧。
卫湘低着头，听到他沉声吩咐：“容承渊，你去查。”
容承渊应了声诺，挥手命人将包括廉纤在内的几个宫人都带出去问话。卫湘拭着泪松了口气，心下知道虽然事情未见分晓，但胜负已成定局，因为从她念出那句《孙子兵法》开始，皇帝的心就已全在她这边了。
至于沈贵人为何还是动了胎气……
她也很想知道。
她起先以为沈贵人是这局之中的一环，动胎气是装的，但从沈贵人的情形来看倒不像是，那沈贵人是自愿以身犯险还是遭人算计便说不好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着，殿中沉寂片刻，皇后起身请旨，说沈贵人恐怕还要些时候才能生下来，宴席是无法继续了，不如让前来参宴的外命妇各自回府，皇帝不大在意这些，自然准了。
卫湘从她的话中辨出半分心慌，觉得无人看戏实在可惜，遂与凝昭仪对视一眼，凝昭仪旋即心领神会，也起身请旨：“外命妇们尽可回府，但事关皇嗣，宫里的一众姐妹总是要候着的。臣妾适才瞧她们都在殿外，不如都先进来喝盏茶，免得在外头既站得劳累，又挡了御医、宫人进进出出的路。”
皇帝随口道：“也好，都进来吧。”
卫湘闻言又朝殿门那边睇了一眼，琼芳当即走出殿门去传口谕，将候在外头的一众嫔妃尽数请了进来。而后宫女们添座的添座、上茶的上茶，一时好不热闹。
卫湘仍旧依偎在皇帝怀里，在众人的忙碌中，悠悠笑瞧了眼皇后。
皇后惯是要体面的。
卫湘知道想凭这事扳倒皇后断无可能，但她断不肯让皇后在此事里体面到底。
所以，怎么能不让阖宫嫔妃都进来瞧着听着呢？

第206章 替罪 “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奴不……
沈贵人的呜咽声还在继续, 医者虽不是时时进来回话，但从外头传进来的只言片语，众人也知沈贵人生的极是不顺。
一屋子人提心吊胆地等了近两刻工夫, 容承渊折了回来, 凑到皇帝身侧附耳禀话。
他话音压得极低, 但卫湘离得太近, 便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她听到容承渊说：“沈贵人身边的几个宫人都指认掌事的绿荷, 说适才是她劝沈贵人到侧殿歇息。但……”他稍稍顿声，“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 奴不知该如何审这绿荷。”
皇帝一声冷笑：“沈贵人便是需要人照料，也不能让此等刁奴照料。该用人就用, 姑且从御前拨几个去沈贵人身边候着。”
他这话可没放轻声音，满殿嫔妃听得噤若寒蝉。容承渊垂眸应了声诺, 复又退出去了。
这回的等待更漫长了些, 其间，谆太妃闻讯差了身边的嬷嬷来等消息，原在前头参宴的皇长子寻了过来, 皎婕妤的福康公主与卫湘的一双孩子亦进了殿。孩子们的到来却也没有给安寂的侧殿添上什么笑声，相反，连他们都莫名地静了下来, 压抑与不安盘绕在每个人心头，寂静在不安里被无限拉长。
直至打破安静的声音再度传来，又来得那么巧，婴孩的啼哭声几乎与容承渊同时进了殿。容承渊下意识地侧首看了眼，见一宫女匆匆而至，便退开半步，任由她先进殿回话。
那宫女在离圣驾还有几丈远时就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声音既喜又悲：“恭喜、恭喜陛下……皇四子平安降生，但沈贵人她……”
她说着下拜，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众人自然都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面无波澜道：“沈氏诞育皇子有功，晋贵嫔位，命礼部拟定封号。”
在众人的静默中，宋玉鹏安静地应了声。
卫湘低着眼帘，心生几许悲戚，却也知道他的反应自然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那宫女的意思是沈氏命不久矣，并非已然离世，他与沈氏情分不深，嘉奖沈氏诞育皇子的功劳就是最简单的。至于沈氏“命不久矣”这回事，她猜他还有点逃避，如此一来，嘉奖晋封就更是最合宜的。
至于他一贯的“怜香惜玉”是否会因此举破碎？那自然是不会的。在他自己、甚至在沈家看来，这般晋封都足以称为皇恩浩荡，因为他原本可以等沈氏香消玉殒再行追封，左不过也就是封到贵嫔，现下既这样晋封，待人真的辞世，就需另行追封，于沈家而言当然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心里为沈贵嫔连念了几遍的阿弥陀佛，容承渊无声地挥退了那进来禀话的宫女，自顾上前，一边呈上一沓供状，一边禀话：“才刚挨了板子，绿荷就都招了。她说是颖贵嫔身边的素玉找过她，但只说让她在睿宸妃去侧殿歇息时想法子请沈贵人也去侧殿，别的她一概不知。”
容承渊化未说完，颖贵嫔蓦地起身，惶然跪地：“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与沈贵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岂会害她的孩子！”
凝昭仪瞟她一眼，冷笑：“这便清楚了，一个局两条线，双方都不知另一边在干什么，最后合拢却能栽在睿宸妃头上。只是贵嫔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廉纤忠于旧主，这便露了马脚。”
“不……不是！”颖贵嫔连连摇头，“不是臣妾！陛下……”
接着，她忽而怒指睿宸妃：“是宸妃……宸妃娘娘陷害臣妾！臣妾膝下已有皇子，何苦去害沈贵嫔！”
卫湘黛眉轻皱：“若依你这样说，本宫也可说自己膝下已育有一子一女，后宫之中数本宫儿女最多，又何苦害你？”
她脱口而出地驳了颖贵嫔的指摘，实则心下也觉得奇怪，委实没想到咬出来的会是颖贵嫔。
只听颖贵嫔愤恨道：“只因臣妾是前年入选的新宫嫔中最得圣意的，睿宸妃娘娘早便忌惮臣妾，更恨臣妾的孩子！今日这个局，成则让沈贵嫔母子俱亡，败则栽到臣妾头上，娘娘好深的心思！”
她说得言之凿凿，卫湘对上她的视线，她眼中的恨竟是真的，可这太滑稽了。
颖贵嫔入宫之时，皇后还是清妃，颖贵嫔不仅是她挑出来的，后来更随居在她宫里。而那个时候，卫湘与清妃的不睦早已初见端倪，为着这个，她与颖贵嫔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颖贵嫔若因忠于皇后而与她水火不容自是有道理的，但这样森然的恨意真是无从说起。
这也就只有一个缘故了。
卫湘从皇帝身边站起身，凝睇着颖贵嫔道：“本宫不知何人在你耳边扇了何样的风，只是你很该想想，即便你是新宫嫔里最得脸的一个，这两年里宠冠六宫的是谁，最讨陛下喜欢的孩子又是谁。”
这话直接得令众人脸色都一僵，皇帝想喝止她，却又想笑，最后只余无奈：“小湘，你坐下。”
颖贵嫔仍自怔着，叶贵人倒站起来，朝卫湘道：“娘娘不必这样耀武扬威。娘娘宠冠六宫人尽皆知，颖贵嫔颇合圣意却也是娘娘心里有数的，娘娘可敢发誓，说自己从不曾妒忌颖贵嫔、不曾妒忌更年轻貌美的新嫔妃？”
发誓？
卫湘的目光瞟过叶贵人，笑了声，道：“这誓本宫还真发不得。”
语毕她望向皇帝：“臣妾对新来的妹妹们确有妒忌，陛下不来见臣妾的每一日，臣妾心里都酸，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眼见皇帝眼中松动，她知自己又完美过了一关，暗松了口气，朝皇帝盈盈一福：“但在那半分妒忌之余，臣妾更明白陛下待臣妾情深义重、臣妾已有一子一女傍身，云宜背后更有邻国女皇这位教母。臣妾已有太多倚仗保得臣妾一世荣华富贵，为着几分妒忌涉险算计旁人的孩子，不仅会让这好日子烟消云散，更会伤了臣妾与陛下的情谊。臣妾得陛下教导得了那许多圣贤书，纵不敢担保自己永世不做恶事，也不屑于做这等蠢事！倒是颖贵嫔——”
她再度看向颖贵嫔，发出一声轻嗤：“颖贵嫔知晓本宫与陛下的情分，却仍笃定本宫妒忌你，那你不比本宫得宠，想必心中藏着的妒忌更深。今日之事你究竟沾染了多少，但愿你说得清楚。再者……”
她凝神想了想，复又沉沉启唇：“颖贵嫔适才有一言倒是对的，此计成则沈贵嫔母子俱损，败则能栽到颖贵嫔头上，这样深的心思，却不知最得利的是谁。”
一句话牵动众人思绪，叶贵人即刻道：“最得利的可不正是宸妃娘娘您么？没了颖贵嫔这眼中钉，圣眷便又都是娘娘的了！”
皇帝眼中从来没有叶贵人这一号人，此时见她聒噪更是厌烦，不禁皱眉：“住口。”
叶贵人脸色一白，瑟缩不敢再言，卫湘安然坐回皇帝身侧，旁若无人地攥住他的手，哀叹道：“最得利的如何会是臣妾？倒是……不知陛下可曾透露过想让哪位嫔妃抚养沈贵嫔或颖贵嫔的孩子？倘若有，这便是天大的好处了，为此打错了算盘也是难免。”
她柔声细语，似乎并不疑任何人，只说了一种可能罢了。
皇帝沉了沉，摇头：“沈贵嫔与颖贵嫔从前都无过错，出身亦好，孩子自当由她们自己抚养，朕从未动过旁的念头。”
这话好似全然否掉了她的推测，可正因如此，若生母丧命，抚养皇子的人选通常就只有一个了。

第207章 君心 “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觉他不对……
皇后冷笑出喉：“睿宸妃, 你有什么心思不妨说明白些，不必这样半遮半掩。”
卫湘心里一滞，便见皇后悠悠缓了口气, 又道：“本宫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 嫔妃们若难产离世, 孩子确会交给本宫抚养。可你也莫要忘了, 便是生母在世, 本宫也依旧是孩子们的嫡母，又何须费这些力气去谋夺旁人的孩子？”
卫湘不料她会说得这样直截了当, 一时屏息不言，皇后又笑一声：“本宫虽与你不睦, 却没道理做这样的事。便是真要夺子，本宫也该直接夺你的孩子, 你的儿子既是次子又得陛下喜爱, 不比沈贵嫔生下的皇四子强多了？”
“好了。”皇帝眉心紧蹙，“你是皇后，说这样的话成何体统。”
皇后讪讪应了声诺, 又道：“臣妾失言。”
她语中大有委屈与失意，卫湘的心却松不下来，倒绷得更紧了。她知道, 皇后这话虽引得皇帝不满，却也足以洗脱嫌隙。皇帝那话听似责备，却太无关痛痒。只是无关痛痒倒也不打紧，卫湘只怕皇帝这是心里对自己起了疑。
她忙稳住气，伏在皇帝衣襟上的手紧了紧，一壁让他觉察她的不安，一壁轻声呢喃道：“娘娘这话说得倒像臣妾不讲理。娘娘若早先不对臣妾处处为难, 臣妾也是敬重娘娘的……”
皇后瞟她一眼，冷着脸不再说话，皇帝拢了拢她，不快道：“你也住口。”
卫湘薄唇用力一抿，不再吭气。
总归她已提醒了他，起先是皇后先找的她的麻烦，往下更还有一层不能说的，那便是他授意她与皇后不睦，此时又怎能怪她与皇后针尖对麦芒？
皇帝神色阴沉，一众嫔妃噤若寒蝉，无人敢妄言一字。
良久，他不耐地一叹，淡声道：“都回吧，让沈贵嫔好生歇息，此事容承渊追查便是。”
容承渊欠身应了声诺，皇帝就起了身，卫湘因在他怀里偎着，自与他一同起来，满座嫔妃亦离席，众人一并施礼恭送。
卫湘同样屈膝施礼，离得这样近，但他没拦她。她的心弦不禁又绷紧了两分，却也不好说什么。
他自顾往外走了几步，忽又定了脚，回头跟她说：“晚些时候朕再去清秋阁给孩子们贺生。”顿了顿，语中又染上几许笑意，“……罢了，若他们不累就贺，若累了就先睡，朕与你小酌几杯便当贺了。”
卫湘暗暗放松，衔笑颔首：“诺，臣妾等陛下来。”
待他离了殿，众人就都起了身，适才的后妃相争令气氛多有些尴尬，嫔妃们便也没再行逗留，纷纷从椒风殿告了退。
卫湘带着一双儿女一并出了殿前的院门，他们虽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从氛围也知晓大人们都不开心。于是才坐上步辇，云宜就恹恹地伏进了卫湘怀里，卫湘揽住她轻轻拍着，她扯了个哈欠：“困……”
“嗯，回去就睡了。”卫湘笑着哄她，心里还转着方才的事。
这并不是个高明的局，一番见招拆招下来，她和皇后谁也没输，谁也没赢。这结果倒也说不上不好，她只怕自己无意中遗漏了什么，留下后患。
她便这样盘算了一路，直至回到清秋阁，哄着两个孩子都睡了，她唤来葛氏，问她：“你与四皇子身边的乳母可相熟？”
葛氏答：“说不上熟，但也有一个和奴婢一样，祖上就在宫里当差了，所以也算有几分交情。”
卫湘道：“那你帮我盯着些沈贵嫔与四皇子那边的动静，不论有什么，都来回我。”
葛氏应了，卫湘的心略安了三分。另一边，楚元煜回到清凉殿，自顾沉吟了须臾，抬眸偶然注意到容承渊不在，知他该是去查沈贵嫔的案子了。
如此过了约莫两刻，容承渊回到清凉殿，楚元煜搁下手里的奏章，缓了口气：“如何？”
容承渊忙停下脚，躬身道：“还在审，揪出一个可疑的宦官，背后是谁还不知。”
楚元煜淡淡地嗯了声，容承渊见他不语，复又前行，行至御案一侧刚要换茶，皇帝忽又开口：“今日之事，朕倒想问问你怎么看？”
容承渊一怔，遂笑道：“后宫的事，奴岂敢妄言。”
“你但说无妨。”皇帝似在沉吟，指尖一下下地轻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你觉得她们都是什么心思？”
容承渊屏息思索了一下，轻道：“奴只知道，各位娘娘、娘子的一颗心都在陛下身上。”
皇帝轻嗤：“也未必吧。”
容承渊不解地看他，他脸上却没有分毫情绪，手中又将那本没读完的奏章拿起来，低着眼续道：“先皇后离世后，皇长子虽养到了皇后膝下，但那时他早已记事，几年来虽与皇后母慈子孝，却未见得有多亲近。皇后膝下又无亲生儿子，或许会想谋个幼子，让自己多几分倚仗。”
容承渊心下窃喜，正欲顺水推舟，心念忽而一动，继而又生出一股惊意。
他想了想，平静道：“陛下所言有理，只是……”
他顿住声，皇帝睃他一眼，隐现不耐：“朕说过了，你但说无妨。”
容承渊局促笑道：“只是奴觉得，皇后娘娘适才所言……也在理。她如今已贵为中宫皇后，横竖都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这亲与不亲也没什么相干。奴说句大不敬的话……”
他说到此处再度顿住，心虚得不住打量皇帝。楚元煜听他方才之言便大体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浑不在意地一哂：“你若想说朕驾崩之后的事，说就是了。”
容承渊这才释然道：“是，奴想说……若有朝一日陛下仙去，不论哪位皇子承继大统，皇后娘娘都是太后。倘若说这后宫之中只有一人不会算计孩子，奴觉得便是皇后了。”
楚元煜幽幽道：“你倒很为皇后说话。”
容承渊听到这话，心里反倒放松了些，低眉顺眼道：“奴只是就事论事。”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皇后可会借着此事栽赃睿宸妃？”
容承渊一愣，转瞬露出惊色，揖道：“奴大意了……一心只想着要审明白是谁加害沈贵嫔，不曾想过这一道！若这样说……却也未必是皇后陷害睿宸妃，亦有可能是睿宸妃有意陷害皇后……奴这便去叮嘱宫正司，让他们查个明白。”
语毕，殿中安静了好半晌，楚元煜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去吧。”
“奴告退。”容承渊领命告退，退出殿门时微风一刮，方觉脊背与里衣之间一片黏腻，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依适才所言先去宫正司吩咐了一番，而后便循着小道去了清秋阁。
卫湘正吩咐小厨房如何备晚上的膳，忽听傅成来禀说：“娘娘，掌印来了。”不觉一怔，转而挥退了旁人，道：“请他进来。”
语毕她坐在茶榻上静等，不过多时就听到容承渊进门来的动静。
他回身阖上房门，继而绕过屏风，开口便是一句：“陛下疑上你我了。”
“什么？！”卫湘惊得起身，容承渊上前扶住她的双肩，扶她坐回去：“听我说。”
说罢他在她身边也坐下来，将适才的经过详细与她讲了，卫湘惊得脸色泛白，直至他说完，她吸了口冷气：“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觉他不对劲，原来真是生了疑！”
接着又不无庆幸：“所幸你反应快……若真顺着陛下的话议论皇后的不是，便大祸临头了。”
容承渊沉了沉：“我来时想了一路，说不好是哪一步出了纰漏。只是硬要论起来……你身边正好打发出去一个廉纤，便就正好被调到沈贵嫔处，然后就出了今日的乱子，的确是古怪。”
卫湘轻笑：“若是因为这个，我倒不慌。咱们只是将人打发出去，那一边愿者上钩，怨不得别人。”
容承渊一哂：“道理不假，但君心多疑。这嫌隙若洗不脱，下一步他恐怕便要疑你存心加害沈贵嫔了。”
卫湘强沉下一口气，绷着脸道：“那可如何是好？”
容承渊道：“这我来安排，你不必管了。只是近些日子，咱们切不可再私下走动，免得节外生枝。”
这是自然的。皇帝才起了疑，他就是不做叮嘱她也知道应该避嫌。
可这话真说出来，她心里却沉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他常来她这里坐坐了。
她于是攥住他的手，轻声道：“那我便盼着陛下常来。”
这话听起来似在气他，实则是御驾若来，他自然也要来。
容承渊含笑：“娘娘圣眷正浓，陛下自会常来。”
卫湘想了想，又说：“还有件事。”
容承渊道：“你说。”
她缓缓道：“皇后虽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但沈贵嫔这个孩子，咱们也不能真让她得了。若沈贵嫔真去了，陛下为孩子选的养母最好是咱们的人，不然送去给太妃们养育也可，但绝不能交给皇后。”
容承渊沉吟了片刻，点头：“我有数了，你放心。”

第208章 莲姬 “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
沈贵嫔死在孩子降生的第三日。
其实这三日她都没有醒来, 一直昏迷着，粒米未进，只以参汤硬吊着一口气。这样吊命的法子在卫湘看来还不如早早走个痛快, 因而听宫人说“沈贵嫔殁了”的时候, 卫湘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一边也有几分释然。
当日傍晚, 皇四子就有了新的去处, 不必容承渊专程着人来禀，满宫里便都听说：“陛下将皇四子交给了莲姬抚养。”
莲姬, 这个结果于卫湘而言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 似乎也只能是她了。
……皇帝因前阵子的纷争起了疑，皇后与卫湘这两个风口浪尖上的人自会被排除在外, 除她二人外, 余下几个高位多与卫湘交好，颖贵嫔则既是皇后的人又沾染了嫌隙。再往下，资历最深的也就是东宫出来的莲姬了。而且莲姬平日里虽不大与人走动, 暗地里却是容承渊提拔上的人，有了卫湘那番叮咛，容承渊最易想到的应也是她。
事情传开的时候, 卫湘正喂两个孩子吃粥，琼芳在旁颔首道：“除了陛下有心，莲姬娘子大概也想要这孩子。奴婢听闻她昨日专程去清凉殿送了汤羹，自从在东宫失了孩子，她就不大做这种事了。”
卫湘点点头：“能有个孩子总是好的。”
“是。”琼芳笑叹，“陛下已下旨晋封莲姬为贵嫔，沈贵嫔追封从三品充华, 封号定了礼部拟的裕字，再以从二品修容之仪下葬。”
“也算是风光大葬了。”卫湘这样说着，神情却淡淡的。
她心里在想：风光大葬有什么用？沈氏进宫不过两年，就这样香消玉殒，潇洒的日子几乎一日也没过过。
人还是得活着的时候图个肆意畅快，死后的所谓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热闹的。
她又吩咐：“备份厚礼给莲贵嫔送去吧。”
“诺。”琼芳福身，“奴婢按您一贯的性子，多挑罗刹国的物件？”
卫湘点了头。她素日与嫔妃们“礼尚往来”，总爱送些罗刹国的东西。因为宫里的嫔妃其实都不缺什么，罗刹国的东西稀罕些，在她这里却有不少，送出去能让大家都图个新鲜。
往后的一个月，因政务繁忙，皇帝几乎不曾踏足后宫。
但后宫同样忙着，先是裕充华葬入了妃陵，整个麟山哀恸一片；而后莲贵嫔在吉日行了册礼，众人又是一轮送礼、道贺。
册礼的次日，莲贵嫔早起便按规矩去向皇后问了安，午后卫湘正与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和皎婕妤闲谈小坐，外头的宦官进来禀道：“娘娘，莲贵嫔前来问安。”
宫里并无晋封后要向高位嫔妃依次问安的规矩，莲贵嫔又与她们都不算相熟，几人相视一望，皆有些意外。
卫湘还是道：“快请吧……也不知莲贵嫔爱喝什么，去沏陛下新赏的茶便是。”
那宦官应了声，出去请莲贵嫔进来，自裕充华故去后调回清秋阁的廉纤自去沏茶，莲贵嫔很快进了屋，屈膝深福，依位份高低依次问了安，敏贵妃笑道：“别多礼了，坐吧。”
宫女添来张绣墩，莲贵嫔落了座，卫湘暗自回忆着，想起上次与她好好说话还是为骊珠的事。那时骊珠还在御前，她心疼骊珠的处境去与皇帝讨人，但莲姬先一步开口，皇帝也已准了，一时很是为难，后来还是莲姬大度地将骊珠让给了她。
卫湘全然没想到她会去要骊珠，那时便觉得有些怪，但因莲姬在宫中属实低调，也就罢了。现下想来，她时至今日也不清楚她那时在想什么。
她不由打量起了莲贵嫔，口中笑道：“贵嫔素日不大出来走动，今日怎么来了？”
莲贵嫔垂眸，清素淡雅的脸上含着一缕柔和的笑：“从前孑然一身，随心所欲也就罢了，过得好不好也没什么打紧。如今有了孩子，臣妾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这话说不上多唐突，却也实在称不上委婉，几人交换了一下神色，凝昭仪笑着递话：“贵嫔慈母之心，咱们没孩子的只能悟个三两分，但想来与睿宸妃娘娘说得到一起去。”
卫湘见状，直言问道：“不知贵嫔是想做什么打算？”
莲贵嫔见她问得直白，脸上的笑意就淡去了，离席深福下去，垂首道：“臣妾久不得宠，从前又在先帝忌辰上有过失仪的过错，如今这孩子……偏又为皇后所不容，臣妾只怕护不住他！思来想去，只得来求宸妃娘娘庇佑！”
卫湘向侧旁递了个眼色，积霖与琼芳当即一左一右地上前扶她，积霖笑道：“娘娘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
莲贵嫔虽被她们搀扶着坐了，眼中却含着泪，复又向卫湘道：“孩子被送去臣妾那里几日，臣妾便想了几日，越想越不安。若他当真有什么闪失，臣妾既对不住故去的裕充华，也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姐姐过虑了。”卫湘和善地颔首，微笑着劝道，“忌辰失仪之事本宫略有耳闻，那时虽说陛下震怒，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肯将皇四子交给姐姐，可见已不计较姐姐从前的过失，姐姐大可放宽心；至于皇后……”她缓然摇头，“本宫虽与皇后多有不睦，却也要说，那日之事尚未查明端底，也未见得就是皇后所为。姐姐又何须这样紧张，徒增烦扰？”
“可是……”莲贵嫔怔怔滞住，薄唇翕动，似还有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般踟蹰了良久，她终于启唇：“娘娘所言有理，或是臣妾多虑。只是……臣妾久不得宠也是事实，莫说在陛下跟前没几分情面，就是宫人们眼中也早已没有臣妾这号人了。现如今虽得了孩子又晋了位份，宫中上下都要高看臣妾一眼，可臣妾若还像从前那样，这风光也就是一时的。臣妾……”
她深深缓了口气，口吻愈发艰难：“臣妾自知与娘娘并无情分可言，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娘娘准允臣妾偶尔前来走动。这样宫人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委屈了孩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可称作“狐假虎威”。
这倒是无伤大雅的事，卫湘想了想，点了头：“姐妹们多加走动总是好的，孩子们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也该熟络些，本宫这里姐姐大可常来。”
莲贵嫔得了她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一时心中激动，泪珠就落下来，满是感激道：“臣妾谢娘娘！”
“姐姐太客气了。”卫湘复又递了个眼色，积霖忙为莲贵嫔奉上丝帕。莲贵嫔有些局促，连声说自己有，匆匆摸出帕子拭泪。
.
又过两日，裕充华生产之日的风波总算有了眉目，详尽的结果，因清凉殿并未颁下旨意，嫔妃们不得而知，只有些按不住的传言在宫里飘开。
宫人们议论道：“可听说了？据说那日的事还是颖贵嫔的过错，只是念着三皇子的缘故揭过不提了。”
也是这日晚，皇帝终于有空踏足后宫，在晚膳前就到了清秋阁来。
彼时莲贵嫔恰在清秋阁小坐，她只怀过孩子，但并未真正生养过，对四皇子上心又无措，请教起卫湘带孩子的事宜，便让人取了纸笔来记，瞧着既上心又有些笨拙。
皇帝突然前来，莲贵嫔忙于卫湘一齐施礼，楚元煜上前扶了卫湘，不经意间看到摊在榻桌上的纸笔，随口问道：“在写什么？”
卫湘屏笑：“莲姐姐为养育四皇子取经呢。其实乳母都得力，哪里用她这样亲力亲为，但她慈母心肠，臣妾只得说给她听。”
莲贵嫔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匆匆一福，亲手收了案头的纸页，告退出去。
卫湘目送她离开，玉臂攀到皇帝脖颈上，仰起脸：“臣妾还道陛下把臣妾忘了呢！”
楚元煜轻嗤，一记响指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朕忙得连后宫都没进才没来见你，一来后宫就直奔清秋阁，你说这话好没良心。”
卫湘低笑一声，既又羞赧又妩媚万千，好似全然未觉他此时过来与裕充华之事审出结果有什么关联一般。
楚元煜揽她坐下，又问：“莲贵嫔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孩子？”卫湘失笑摇头，“莲姐姐对四皇子实在上心。”
.
门外，莲贵嫔退出卫湘的卧房，抬眸瞧见容承渊，低眼驻足一瞬，复又向外行去。
容承渊心领神会，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张为礼仔细候着，边道：“奴送贵嫔。”遂跟着莲贵嫔出了门。
莲贵嫔心思缜密，虽见满院宫人都是容承渊信得过的手下，也并未在院中与他说话，出了清秋阁又走远一段，到了偏僻无人处，方驻足朝他一福：“多谢掌印让我有了倚仗。”
“使不得。”容承渊伸手虚扶，笑道，“娘娘不必客气，这不全是为帮娘娘，也是自救。”
莲贵嫔点点头：“这我知道。”语毕沉吟片刻，她终是流露忧色，一喟，“睿宸妃虽然得宠，但与皇后针锋相对……我心里不大安生。毕竟君心难测……”
她苦笑一声：“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的罪，可我受过。”

第209章 阴晴 倒是卫湘，不知不觉已有月余不曾……
容承渊自不便将皇帝与卫湘的“默契”与莲贵嫔说, 只淡笑道：“但如今已是这样的局面，便是知道不妥，也没什么回头路了。”
“自然没有回头路, 宫里从来都没有回头路。”莲贵嫔顿了顿, 眼中忧色愈发分明, “我只是觉得, 睿宸妃即便与皇后为敌, 或许也不必这样处处针对。依我看，与其日日这样争执不休, 不如平日安静蛰伏，只求一击毙命。”
“一击毙命岂有那么容易？”容承渊失笑摇头, 想了想，又道, “娘娘若真觉不妥, 倒也可与睿宸妃提一提，睿宸妃或也肯听。”
莲贵嫔抿唇：“我人轻言微，说话没什么分量, 所以才与掌印说。掌印倘若觉得有理，便与宸妃娘娘说说，若觉得是我多虑, 便当我没多嘴过。”
容承渊凝神沉吟片刻：“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宸妃娘娘就是那么个性子。”
莲贵嫔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多劝什么，又与他同行一段，二人就道了别。
翌日，皇帝去莲贵嫔处用了晚膳, 再过两日，先翻了颖贵嫔的牌子，后来又破天荒地临幸了叶贵人。
算起来，叶贵人进宫也有两年了，但因起先那场风波始终未能侍驾，如今终于得幸，想是皇后很费了些力气。
未成想这般得幸之后，她竟真的得宠起来，转眼间小半个月过去，皇帝翻了几回牌子，叶贵人竟占了七成次数，余下的则多是颖贵嫔。
如此一来，先前对颖贵嫔的诸多议论自是淡了，叶贵人更成了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宫人们回想叶贵人过去两年的处境，纷纷感慨风水轮流转。
与此同时，麟山在一阵秋风中凉快下来，民间也到了秋收的时候，丰收让紧绷了大半载的国库总算宽裕了些，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十月下旬，在冬意初现的时候，皇帝忽而下旨封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为正九品长使。在她之外，这过去的月余里仍是颖贵嫔与叶贵人侍驾最多，叶贵人便也封了嫔位，得了个恪字为封号。
倒是卫湘，不知不觉已有月余不曾侍寝了。
诚然，只是不曾侍寝，失宠倒说不上，这月余里她仍如往常般去过清凉殿数次，伴驾的时候有，听政的时候也有，没有谁会在这种情形下认为她失宠。
唯她自己愈发觉得古怪，这种古怪有三分是因他不让她侍寝，另有七分是她在与他相伴的时候，从他眼中隐约辨出几许疏离。
这一时间成了一种困局，因为她虽然觉出了古怪，但他也并未真正让她失宠，倒弄得她不好破局，只得姑且维持现状。思虑再三，卫湘便多花了些时间去陪伴谆太妃，因为他待后宫有几分真心虽不好说，对谆太妃的孝心倒还算真切，谆太妃若念她的好，在他那里总也是好的。
冬月末，恪嫔叶氏有了身孕，位晋恪姬。喜讯传开的时候，卫湘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谆太妃身边侍奉。这会儿天已很冷了，谆太妃心疼恒泽体弱，一见他来就将他拢进被子里，叹道：“大冷的天，冻得鼻子都红。”
云宜一见，不大高兴了，可她也不说什么，只低头扁着嘴。
谆太妃一看就懂，乐不可支地忙招呼她：“云宜也来，到皇祖母这里暖着来！”
云宜顿时又笑起来，哒哒哒地小跑过去，爬上床榻钻进被子，依偎在谆太妃身边奶声奶气地歪头问她：“皇祖母好好吃&￥%吗？”
其实她想说，皇祖母好好吃药了吗？但药这个词用罗刹语蹦了出来。
卫湘忙给谆太妃翻译了，谆太妃屏笑：“都学乱了，偏还说得流利。”语毕认真回答云宜，“皇祖母好好吃药了，云宜可好好吃饭了？”
“嗯！”云宜用力点头，外头的宫女恰在此时入了殿，笑逐颜开地禀道：“恭喜太妃，皇后娘娘刚差人来禀，说恪嫔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陛下已下旨册封恪姬。”
谆太妃闻言并无什么喜色，笑意甚至还淡了些，道了句“知道了”，就挥退了宫女。
她睇了眼陪卫湘坐在一侧的闵昭媛，不屑地轻笑：“皇后还是这样的性子，得意起来就坐不住。”
卫湘自然听得懂她是指什么：恪姬的身孕才两个月就这样嚷嚷出来，在宫里未免太险了。
闵昭媛忙劝：“也是好事，太妃又要添个孙儿孙女了。”
“罢了。”谆太妃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闵昭媛美目一转，又笑道：“还有件好事要与太妃说，臣妾听闻那道观约莫年后就能竣工，到时若太妃有兴致，臣妾奉太妃同去瞧瞧。”
这倒让谆太妃脸上一下子显出了分明的喜色，连缠绵病榻变得浑浊的双眼都亮了几分，连声道：“好，好！这可要去瞧瞧！那是你的安身处，若一切妥当，哀家也能瞑目了！”
闵昭媛听到最后，疾步上前，轻轻一挡谆太妃的嘴，大有不悦：“又说这样的丧气话！再这样胡讲，臣妾日后便熬死在这宫里也不去住了！”
“你这孩子！”谆太妃瞪她一眼，口吻还是软下来，“哀家不说了。”
卫湘瞧着她们亲如母女般的逗趣，也笑道：“姐姐的道观虽就在麟山，却也有些距离，太妃若想去瞧，还需养好身子才是。不打紧的事切莫挂心了，更不必与不值当的人置气。”
谆太妃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叹道：“哀家明白这理。”转念一想，却又皱眉，目光落在她面上，“只是说起这个，哀家倒不得不问问近来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也常伴君侧，怎的又让皇后这般风光了？”
卫湘心道：我也想知道。
面上垂眸莞尔：“都是一家子姐妹，哪能总让臣妾独占春色？颖贵嫔与恪姬两位妹妹出身都好，颖贵嫔又有三皇子，陛下多顾一顾她们也是应当的。”
谆太妃不置可否：“哀家只瞧你宫里的睦嫔、韵嫔都不错，颖贵嫔不提，总比恪姬强上许多。”
这话卫湘自是赞同，可这又有什么用？
直至年关，皇帝都仍不曾翻过她的牌子，凭她如何精心勾引、如何明示暗示也不顶用。
如此这般，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原因是他有意抬举皇后，以便给张家最后一击，可瞧着又实在不像，因为朝堂上并无什么动作，这些耐人寻味的异样都只在后宫里。
卫湘私心里想，这大抵也是宫闱之争里最恐怖的一处了。明争暗斗再如何鲜血淋漓，输赢都明明白白，但君心有时真是让人看不清的，荣辱都只在他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属实不好。
.
除夕上午，容承渊借着往各宫颁赏的由头四处走动了一圈。
这颁赏是例行的，年年都有，原不必他这掌印亲力亲为。但这几个月，皇帝先是因裕充华之事对他与卫湘生了疑，后来又是阴晴难辨的态度，他们谨慎之下更加不敢私下见面，只得借助这样的由头。
容承渊走进清秋阁的时候，却见卫湘正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她玩得投入，东张西望地找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愉悦。
他脚下一顿，便又退到院门外静候，直至她将两个孩子都找出来，他才走进去，垂眸长揖：“宸妃娘娘安，两位殿下安。”
两个孩子扭头一瞧，都扬起笑脸：“掌印！”
卫湘笑向他们道：“母妃与掌印有正事说，你们先回去歇歇，一会儿咱们再玩。”
乳母闻言即刻上前，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厢房。卫湘便与容承渊进了正屋，傅成见状不必他吩咐，就命宫人都退了出来。
容承渊随在卫湘身后步入内室，回身关上门，定定地看着她：“陛下摆明了敲打你，你倒一点不在意？”
卫湘轻哂：“何来不在意？只是我在意也没用。他既不与我发火，也不冷落我，只是晚上不在我这儿，我问也没得问。”
容承渊无声地缓了口气，上前两步，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卫湘并不躲闪，倒按住了他的手掌。
他的手总有些凉，贴在脸颊上寒飕飕的，她却觉得清爽。
他任由她这样贴着，蹙眉问：“已几个月了，你若没法子，我想想办法？”
“你什么都别干，不然陛下更不高兴了。”卫湘嘴角扯东，笑了声，“我有法子了，只是要等时间，这会儿咱只由着他的性子，不必自乱阵脚。”
容承渊打量着她问：“真有法子？”
“那不然呢？”卫湘反问一句，忽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当我哄你啊？”
话音未落，他就不出所料地又红了脸，被她按在侧颊上的手也一栗，显然想抽回去，她却偏偏又按得更牢了。
她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玩味一笑：“只管放心，我会破局的。不然只不侍寝也罢了，累得你也不敢来见我，我这是实打实的吃亏。”
“……”容承渊终于硬将手抽了回去，轻声道，“好了，别逗我了。”
听着居然有点委屈。

第210章 难舍 现在想到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
屈指数算, 他们已有三个多月不曾私下里说过话了，这回仗着除夕各处都忙，容承渊终于又在卫湘房里喝了一盏茶。
离开时卫湘送他往外走, 才走到廊下, 便见莲贵嫔正进院来。
二人迅速交换视线, 容承渊旋即揖道：“不敢劳娘娘多送, 奴告退。”
卫湘颔首：“掌印慢走。”
容承渊遂又自顾前行, 行至莲贵嫔身前与她见了礼，便出了院。
莲贵嫔见状却不再往里去了, 站在门边望着卫湘笑道：“臣妾自己待着没趣便寻了过来，不料陛下着人来传话, 那臣妾便先告退。”
语毕她屈膝福身，卫湘笑道：“掌印只是前来颁除夕的赏, 不是陛下传我。姐姐别客气, 进来坐吧。”
莲贵嫔仔细想了想，似是怕卫湘有意与她客气，便还是告退了。
她走后, 卫湘进屋瞧了瞧那些礼，虽是按规矩备下的，其中却有八九成都合她心意。她猜这里头自有皇帝的吩咐, 但也更有容承渊的安排，不禁一笑，命琼芳带着人收了，又吩咐她：“这几个月皇后娘娘厉行节俭，上下都过得不宽裕，咱们这边虽是钱上不缺，但架不住处处都思量着如何赚银子, 你们各处走动的开支也大了，这我都知道。”
琼芳听得一愣，蹙眉苦笑：“奴婢与积霖、傅成日日上下提点，说咱们跟着娘娘已是万幸，是过得最宽裕的，竟还是有人来娘娘面前抱怨，是奴婢的不是。”
卫湘连连摇头：“没有人跟我抱怨什么，这点道理我想想也知道了，你不必在这儿套我的话。一会儿吩咐下去，除夕的赏赐比往年多添一倍，他们自己留着也好、送回家去也好，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
琼芳福身应了，代宫人们谢了恩，卫湘又说：“你与傅成、积霖，外加乳母葛氏、两位女博士、教孩子们罗刹语的傅母，都再额外添一份赏，你看着办就是了。”
琼芳更是千恩万谢，亲力亲为地都办妥了，几人都专程过来谢恩。
当晚，又是前后各一场宫宴，爆竹声中再翻过一年。
次日的元日大朝会上，皇帝下旨命皇长子入朝听政。
为避免兄弟阋墙，本朝自高祖就定下规矩，皇子们皆不参政，入朝听政便成了立储之兆。如今皇长子已十岁了，既嫡又长，才学虽不算多么出众但也尚可，若要立储也算众望所归，卫湘纵是与皇后不满，也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对。
更要紧的是，她一时也顾不上这个了。因为正月初四的时候，工部禀了话进来，说闵昭媛的道观已竣工。近些日子谆太妃的身子尚可，闻讯便张罗着要与闵昭媛同去瞧瞧。而那道观虽说就在麟山，与行宫却也颇有些距离，这一去想当日回是办不到的，要顾及谆太妃的身子，更得住上些时日才行。
这也正是卫湘等待已久的时机，她因而专门带着两个孩子去见了谆太妃与闵昭媛，只说也想同去瞧瞧，谆太妃虽不直言相问，心下却知卫湘必有打算，自是点了头。
于是卫湘才从谆太妃处退出来，就差了个小宦官去清凉殿禀话。容承渊闻得此事，亲自入了殿，欠身轻声：“陛下。”
皇帝手执书卷，随意应了声，容承渊垂眸：“谆太妃命人来传话，说昭媛娘娘的道观竣工了，太妃想亲自去瞧瞧，命睿宸妃、闵昭媛、皇次子和宁悦公主同往。”
他言至此处即噤了声，不动声色地静观皇帝的反应。
皇帝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拧眉抬眸：“睿宸妃？”
“是。”容承渊平静地应了一个字。
他自知此时他该说个原因，但他只回了一个字。
皇帝便只得追问：“她去做什么？”
“这……来回话的宫人没说。”容承渊面露难色，继而续道，“许是睿宸妃近来常去陪伴太妃，太妃随口便叫上了。陛下若觉得不妥，奴去禀太妃？”
皇帝沉吟片刻，终是摇头：“不必了。母妃既然喜欢，就让她去吧。”
“诺。”容承渊一揖，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是以往后的这些日子，卫湘忙着收拾行装，不仅不侍寝，连白日的伴驾也都免了。
这般一直忙到元月十三，谆太妃凤驾离宫，马车缓缓驶过山道，两个孩子与卫湘同坐一车，起先都兴奋地张望窗外，后来看得困了，便都睡过去。琼芳见状让马车停了一停，命乳母们将孩子抱去后头的车上睡，自顾返回车中，半坐在侧旁的木凳上，向卫湘轻道：“奴婢以为娘娘是欲擒故纵，怎的还真出来了？也不知陛下近来究竟在想什么。”
卫湘轻哂：“正因不知他在想什么，我才出来了。”她说着瞟了眼琼芳，见她满目忧色，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别管近来这一出是因着什么，他都是敲打我呢，大抵要等我主动跟他告罪他才能气顺，所以他不翻我的牌子。可他又狠不下心不见我，便仍随我白日里去伴驾……呵。”
卫湘禁不住地笑出声。
她仔细揣摩过皇帝的心思，她猜他在这样的矛盾里必是自欺欺人的——他还想见她，所以白日里仍让她去，心里就告诉自己纵使如此，她早晚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快。或许，为了让自己心里更自在一些，他还编了别的理由，譬如他这样留有情面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这对她算是好事，因为由此可见他对她更依恋了，连敲打都做得藕断丝连。
琼芳惶惑道：“陛下敲打娘娘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呀。”卫湘缓缓摇头，“他是皇帝，习惯了人人都顺着他、习惯了人人都要变着法地摸索他的喜怒讨好他，我原也是那样做的。可这回，我思来想去，或许是时候换个路数了。”
她想，她若也一直对他百般讨好，那她与旁人便也没什么分别。可她如今已位至宸妃，想走到更高的位子上，她就得当他心里不一样的那一个。
他的自欺欺人给了她机会。
在深思熟虑之后，她决心豪赌一把——既然他对她依恋，她就索性抽身离开，让他尝尝彻底见不着她的滋味。
若他离开她真的难受，这场敲打自然迎刃而解，他日后也会更离不开她。
若她赌错了，那大不了就是灰溜溜地回去。反正明面上她是因孝顺太妃才出来的，他总也不能因为这个冲她发火。
.
临近傍晚，马车总算停了下来。琼芳揭开车帘扶卫湘下车，崭新的道观映入眼帘，红墙灰瓦红漆与夕阳下的山林美景相映成趣。
前头的马车上，闵昭媛扶着谆太妃也下了车，谆太妃边张望着道观边迫不及待地往里走，卫湘忙上前跟在另一侧搀扶，只听谆太妃埋怨道：“工部如今办事也马虎了，既已竣工，却连名字也不拟一个。”
闵昭媛一哂：“工部的各位大人才高八斗，哪里会偷懒不拟名字呢？那日说竣工时就呈了名字进来让臣妾瞧了，是臣妾没要，想等太妃赐一个呢。”
谆太妃听她这么说，就笑了：“也好。”转念一想，又说，“却也不必哀家取，你只管想一个自己喜欢的！这是你的地方，万事都没有你高兴要紧。”
闵昭媛也不推辞，抿唇说：“那咱们都想想。”语毕笑瞧卫湘，“宸妃娘娘也别躲懒，也帮臣妾想想。”
卫湘失笑摇头：“我的出身姐姐知道的，一向文墨不通，哪懂这个？”
她们有说有笑地进了道观的门，只见重峦叠翠间房舍井然，处处雅致清幽。因知她们要来，几处最宽敞舒适的院落都早已收拾妥当，闵昭媛与宫人们一起侍奉谆太妃先去歇息，卫湘便带着孩子们也去了自己的院子，两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跑在前面，卫湘随在后面笑看着他们，由着他们玩闹。
.
清凉殿。
近前侍奉的宫人们都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早些时候与朝臣廷议还好，适才朝臣们告了退，皇帝取了本闲书来读，转眼间过去一刻光景，手中的书页却一页都没翻。
皇帝读书原是极快的，因而见此情形，亲近之人都知道他在走神，只是不知其走神的缘故。
这样的走神断断续续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天色全黑，楚元煜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定睛一看才发觉直翻了二十多页。
他不禁皱了皱眉，抬眸见两名宦官先后入殿，就索性放下书，不再看了。
二人是尚寝局来的，手里各捧着一方托盘，盘中各置绿头牌数枚。
又到了翻牌子的时辰。
在过去几年间，睿宸妃的牌子一直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近几个月皇帝都不曾翻睿宸妃的牌子，宫人们心领神会，就将那牌子挪到了靠边的地方。
这原是合楚元煜的心意的。在他自己不想翻她牌子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舍难分。
但现在想到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然就特别想翻她的牌子。

第211章 想念 “陛下不曾吩咐，但娘娘若回，那……
谆太妃离宫的第四天晚上, 皇帝翻了凝昭仪的牌子。
这事本也不算稀奇，因为皇帝惯来怜香惜玉，纵使底下的小嫔妃顾不周全, 也总是顾着高位嫔妃的面子的。
只是近几个月, 皇帝偏爱的几位嫔妃都是皇后那边的, 睿宸妃这边不仅她自己久不侍寝, 与她交好的几个高位嫔妃在这几个月里也都形同虚设。
凝昭仪在这其中又尤为特殊, 谁都知道她向来不大在意圣宠，只兢兢业业地想将宫中打理明白, 握好手里的权。也正因如此，她在皇帝那儿的情分是最浅的, 又或者情分倒是也有，但不是天子与妃妾的情分, 而更像君臣。
如今突然而然的, 皇帝将近来专宠的颖贵嫔、恪嫔与新封的长使全都撂下不理，却突然想起凝昭仪，但凡有点心眼儿的都难免琢磨起来。
紫宸殿的角房里, 刚去凝昭仪处传过话的张为礼神清气爽。阁天路进来奉茶，见他笑意浮在脸上，顿觉好奇, 自己先凝神想了想，接着问道：“哥哥是为凝昭仪侍寝的事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张为礼睇他一眼，复又笑了声：“你只想想，凝昭仪平素与谁交好？”
“自然是睿宸妃。”阁天路答了，又说，“可那又如何呢？凝昭仪一直不大得宠，今日便是见了陛下, 也未必多合圣意，想帮睿宸妃翻盘就更难了。”
他这么问，张为礼也不好往深说了，失笑摇头：“这等你再长大点就明白了。”语毕略作沉吟，便吩咐他，“去找个善骑马的兄弟，跟睿宸妃报个信。”
“诺。”阁天路乖乖应了，便去寻人。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差出去的宦官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道观。
彼时两个孩子已然睡下，卫湘独自坐在院中石案边赏月。许是因为道观安静清幽，月色显得比行宫之中更美，闵昭媛在头一日就注意到这一点，就此给道观命名“霁月台”，谆太妃也说好，已命尚工局去制牌匾了。
卫湘静静凝望着月色，又想起姜玉露。在她们还是小宫女的时候，曾在中秋对着圆月许愿，也曾在盛夏坐在院中望月纳凉，指着月轮上的影子看玉兔。
然后，好像只是一晃眼的工夫，这些记忆就已那么遥远了。她现在忽而想起这些，才发现自己已有许久不曾想过姜玉露。
“……有事禀奏。”外面的声音依稀传来，打断卫湘的神思。她举目望去，一宦官正进院来，定睛见她就在院中，疾步上前，端正一揖：“睿宸妃娘娘安。奴是御前的，张公公差奴来回娘娘，说陛下今日翻了凝昭仪的牌子。”
卫湘挑眉：“只是这个？没别的？”
那宦官道：“是。”
卫湘又问：“前几日呢？”
那宦官答：“头一日是顾长使，第二日是颖贵嫔。第三日原也翻了颖贵嫔，后来读书读得晚了，便无心见，让颖贵嫔睡在了寝殿，陛下去了侧殿。”
卫湘一哂，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语毕递了个眼色，让琼芳赏他。
往后几日，宫里日日都有人出来递话，皇帝多数时候仍是独寝，唯有三日去了后宫，一日见了皎婕妤，这也是与卫湘交好的；另两日是玉淑女与韵嫔，都是卫湘宫里随居的。
卫湘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反正谆太妃与闵昭媛在此住得惬意，她既是随侍太妃出来的，自然也有不走的理由。
一月廿七，宫中仍是在入夜时分差了人来禀话，因这几日每天都有人来，又只说那一件事，偶尔碰上卫湘正忙，来者便只将话传给宫人就走。是以卫湘这会儿在两个孩子的厢房里听到动静也没当回事，仍教他们说着罗刹语。
这般又学了近一刻，云宜仍精神抖擞地跟着她念，一贯身子弱些的恒泽已打起了哈欠，卫湘便放下书，笑道：“该睡了。”
“母妃！”云宜一本正经地向她摇摇手，“慢走……”
卫湘被她这副模样惹得心里一软，俯身用力将她一抱，在她脸颊上一吻，云宜咯咯笑起来，外头也传来一声低笑。
卫湘闻声一滞，隐觉不对，便示意乳母来哄孩子，自顾出了门去。
才迈出门槛，余光便扫到一抹身影，她循着往右一看，果见容承渊立在那儿，一缕笑意犹转在唇角。
见她出来，他垂眸欠身：“娘娘万安。”
“掌印怎的亲自来了。”卫湘美目一转，睇了眼正屋，“屋里说话。”
容承渊应了声诺，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屋，径直步入内室。
这回，他不待卫湘屏退旁人便上了前，从袖中摸出一只信封，双手奉与卫湘：“陛下亲笔所写，命奴交予娘娘。”
卫湘闻言心下已有答案，但仍接过那信封，坐到茶榻上拆信。
信纸抽出展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只一句话：“天已渐暖，何时归？”
卫湘静看着这行字，从字句间品出了思念，亦能读出几分不肯妥协的强撑。
她轻笑：“陛下可要回信？”
容承渊道：“陛下不曾吩咐，但娘娘若回，那自然好。”
卫湘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天色已晚，陛下既无吩咐，我就不大费周章地铺纸研墨了。劳烦掌印替我带个话，就跟陛下说，我是奉谆太妃出来的，难不成太妃不提回宫，我这晚辈能提？自是要等太妃尽兴才回去的。”
容承渊心领神会，遂垂眸又道：“陛下还有一言。”却言到即止。
卫湘见状方挥退左右，容承渊静等他们尽数出去，再行上前两步，凑得更近了些。
卫湘抬眸问：“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容承渊自顾坐到她身边，放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在拿捏陛下，但我也想你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卫湘双颊顿热，抬眸静静与他对视，忽凑上前，在他耳根落了一吻。
那种轻微的氧意与他一触便消失，她旋又坐正了，笑瞧着他：“好了，这连陛下都没得着，掌印可知足？”
容承渊一哂，却摇头：“不知足。”
卫湘下颌微抬：“那还要怎样？”
“不怎样。”他说着这话，心里邪念忽生——那是早已有过、但始终被他死死按着的邪念，现下或是因她的撩拨，又或是因为这霁月台乃清修之地，别有一番情致，这种邪念突然翻涌得厉害。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顿了顿，只说：“再多看你一会儿。”
卫湘扑哧笑了声，伏到他肩上，耐心地哄他：“再过几日也就回去啦，到时陛下免不了有一阵子要日日都来见我，你便也日日都看得着，早晚是要看烦了的，不如这会儿少看几眼。”
容承渊挑眉：“这怎么看的烦？”
卫湘嫣然一笑，便不再劝，他的目光凝在她昳丽的面容上，一点也不敢往别处移，她悠悠地由着他看了半晌，他终于收回视线，轻咳着起身：“我回去了。”
卫湘点点头：“夜寒风露重，骑马小心些。”
容承渊道了声“多谢”，便出了门。
卫湘目送他出去，心里一声感叹，她也挺想他的。
自然，她也想皇帝，这几个月都想。不说什么情分，只说床榻上那点事，冷不丁地一停还真让人不大自在。更让人气恼的是她分明地知道，这几个月她不得尽兴，皇帝可有的是地方尽兴，她因而也止不住地想过……倘若她也有三宫六院就好了，这样在他去别处尽兴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的乐子。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了。
如此又过两日，卫湘白日里正读着书，忽闻外面一叠声的问安，她心下一笑，放下书迎出去，才走到卧房门口，就和来者迎面碰上。
卫湘作势要行礼，即刻被扶住，她带着轻讶与满脸的欣喜问他：“陛下怎的到霁月台来了？”
楚元煜已顺势揽住她的腰，边往里走边道：“闲来无事出来围猎，想着顺路看看母妃，也来看看你。”
……还装呢。
卫湘心下窃笑。
她才用完早膳不过两刻，虽说这阵子日子过得闲适，谆太妃又不拘她的礼数，今日属实起得晚了些，但也到底时辰尚早。
他从行宫策马过来，一路直奔都还要赶着时间才能这会儿到，哪像“顺路”？
但卫湘自然没戳穿他，微笑着与他一同坐了，理所当然地命宫人去带两个孩子过来见父皇，但话一出口就被他挡了：“不急。”
卫湘复又露出讶色，望着他道：“怎么了？”
他风轻云淡地挥退宫人，看向她，沉了沉：“咱们先待一会儿，朕晚些自会去看他们。”
-----------------------
作者有话说：卫湘：其实你如果不来，让容承渊多来几趟，我也不是很着急。

第212章 小别 “若想父皇，就让你们母妃早点回……
卫湘递了个眼色命宫人们都退下, 望着皇帝，媚眼如丝，说出的话却极是平常：“太妃果真是疼昭媛姐姐。来霁月台这一趟, 虽路途疲惫, 心情却好。臣妾每日去问安, 总听姐姐说太妃近来用膳都爽快了些, 吃药也不嫌苦了。昨儿个云宜吵着要放风筝, 臣妾本担心在道观中如此嬉闹不妥，便去请示太妃, 不料太妃不仅允了，还陪孩子们一起放了会儿, 玩累了又一同用了茶点，真是许久不见太妃这样了。”
她这话既像闲话家常, 又像禀话, 他刚才开口就说他是为探望太妃而来，她说这个自然没错，可她也知道, 他想听的绝不是这个。
也正因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才有意只说这些。
这不合他的心意，只会让他更百爪挠心。
便听他笑道：“这就好。母妃抱病多时, 若能有所好转，别说宫中，就是满朝文武都松一口气。”
他这话说得还算耐心，但话没说完，揽在她腰际的手就紧了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道：“母妃与闵昭媛都好，你怎么样？”
卫湘莞尔颔首, 笑意无比真挚：“太妃凤体安康，臣妾自是再高兴不过了。”
皇帝噎了噎，又道：“打算何时回宫？”
卫湘拧眉想想，摇头：“太妃不曾说过，臣妾见她住得自在，便也没问，不如便随太妃的性子吧！”言至此处，她终是从他眼底觅得一缕着恼，不禁心下一笑，终是顺着他的台阶走了一步，亦给他递了个台阶。
她妩媚万千地伏在他肩头，幽幽一叹，笑意多了几许苦涩：“如今太妃一切安好是最要紧的，臣妾是晚辈，没有不尽心的道理。有句话臣妾只私下跟陛下说，陛下别跟太妃提，免得惹出误会来。”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什么话？你说。”
卫湘放轻声音：“这里处处都好，只是见不着陛下，臣妾思念得紧。陛下若能得空常来，臣妾便更如意些了。”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松，笑意再度浸满眼底。他看看她，俯首吻在她额上，就势令她躺倒，自己也躺下去，半支着身与她四目相对：“这话还算有情义，朕还当你自己过得逍遥，早将朕忘了。”
卫湘讶然：“这叫什么话？陛下怎会这样想？！”
楚元煜凝视着她，心底一阵震荡。
她实在太美，即便他们已如此熟悉，她的一颦一笑还是会轻而易举地触动他的心弦。
他又在她额上一吻：“跟朕回去吧。谆太妃有闵昭媛和宫人们侍奉，也不非得能留你。”
卫湘美眸轻眨：“这臣妾怎么好开口？未免扫了太妃的兴。”
他不在意地一笑：“无妨，朕去说。”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要起身去见谆太妃，卫湘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不悦地蹙眉：“陛下别闹！臣妾是心甘情愿地在此侍奉太妃的，莫让太妃觉得臣妾寻机便要走。”
楚元煜轻松摇头：“别担心，朕想好了，只说大选在即，宫中事多，需你从中协助，太妃必不会多心。”
卫湘见他如此执着，终于作罢松手。接着却也起了身，道：“臣妾今日还没向太妃问安，正好与陛下同去。”
“也好。”楚元煜欣然点头，伸手扶了她。
卫湘随在他身后往外去，可算得了机会多看容承渊两眼。
他的笑眼与她一触就别开了，卫湘想了想，故作客气地拜托他：“劳烦掌印去带皇子公主来，让他们同去向太妃问安。”
容承渊应了声诺，领命而去，皇帝与卫湘走到院中稍等片刻，两个孩子就和乳母牵着手出来了。
抬头乍见皇帝，两个人都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皇帝弯腰将他们抱起来，笑问：“想不想父皇？”
两个孩子都点头，皇帝意有所指道：“若想父皇，就让你们母妃早点回行宫。”
卫湘美目一瞪，压声道：“太妃准了臣妾便回了，何必与孩子说这个！”
楚元煜含笑不再多言，就这样亲自抱着两个孩子往谆太妃那边去。
进了谆太妃的院子一瞧，她正在廊下喝茶。见皇帝一手一个地抱着孩子，太妃笑起来：“方才便听宫人说皇帝来了，却又不见影子，还道你是想先看看这霁月台的景致，未成想是练臂力去了？”
闵昭媛正迎向皇帝欲行礼，听到“练臂力”三个字扑哧一笑，忙又收敛了，按规矩福身：“陛下圣安，宸妃娘娘安。”
皇帝免了她的礼，放下两个孩子，带他们同去向谆太妃问安。
谆太妃见状已将他的来意猜到七八分，慈爱地打量着他们，笑道：“你这宸妃是再好不过的，这些日子和孩子们一起陪伴哀家，尽心尽力，哀家便是想做个刻薄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可如今你们一道过来，哀家瞧着你们这一家四口的样子，倒觉得比让她陪在身边更舒心。说起来，她如今也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嫔妃了，总在外头不是个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卫湘心下暗叹谆太妃精明，楚元煜自是省了力气，原本想好的说辞也不必说了。
他一揖，应了声“诺”，谆太妃又笑道：“这是月澜的地方，原该让月澜领你四处看看，可哀家这儿离不开她，便让宸妃与你去吧。”说罢她叮嘱卫湘，“好生四处走走，孩子们就留在这儿陪着哀家。”
谆太妃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皇帝与卫湘一齐应下，自是顺应了太妃美意，这就告了退，打算四处先走一走，晌午时再回来陪谆太妃一同用膳。
然而卫湘随皇帝出了谆太妃的院门，皇帝却拉起她的手，径直往霁月台大门处去了。
卫湘一愣：“陛下去何处？”
楚元煜朝她一笑：“要看霁月台，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是骑着马出来的，带你四处玩一玩。”
卫湘心下好笑，笑吟吟地颔首应了。
待得迈出门口，她才知原来他不止是骑马来的，还专门带来了先前给她的金风。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心血来潮地想学骑马，但学了两回便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也就不再接着学了。后来金风虽一直想在她宫里，但也就是每日让驯马的宦官带出去跑跑，她想起来就去瞧一眼、给它梳一疏毛，骑是再没骑过的，自然也就没刻意在皇帝面前提过马的事情。
如今他主动记起这一茬，可见是真想她了，也不知想了多少零零碎碎地过往，连教她骑马的事也一并记了起来。

第213章 请教 “不知睿母妃怎么看？”……
卫湘跟着皇帝在山涧骑了半日的马, 在这种惬意里，时间过得极快，两个人往回赶时已至晌午, 回到霁月台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他们匆匆赶到谆太妃处, 闵昭媛笑迎出来, 道：“臣妾已陪太妃先行用了午膳, 太妃这会儿睡下了。皇子公主与太妃一同睡了, 陛下若不急着回行宫，不如等他们醒来？”
楚元煜闻言松了口气, 笑道：“不急，总也要再与母妃问个安。”说着, 他胳膊肘轻碰了卫湘两下，“先回你那里用膳？”
这随意的小动作惹得卫湘低眉一哂, 遂点了头：“好。”又跟闵昭媛说, “那便劳烦姐姐暂且帮我照应两个孩子。”
闵昭媛莞尔颔首：“乳母们都在，你放心就是。”
卫湘便与皇帝一同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不一刻工夫, 午膳端了上来。
霁月台的厨子是谆太妃亲自为闵昭媛挑的，做菜既合道家的规矩，吃着也舒心。况且卫湘并不常年吃这些, 这个半月都只当尝鲜，顿顿吃得很是享受，如今便是皇帝来了，也不妨碍她享用佳肴。
楚元煜这顿膳却用得心不在焉。
半个月不见她的面……这从前倒也有过，但那大多是他忙于朝政顾不上后宫，便自然地也不见她了，而不是她住到了宫外, 让他想见也见不着。
这种感觉让他百爪挠心般地难受，是以用膳的时候，他总忍不住盯着她看，好像想把这半个月里欠的相处都看回来才肯罢休。
卫湘很快就察觉了他的目光，但恍若味觉，仍怡然自乐地用膳，只是由着他看。待到午膳用完，两人一同躺下午睡，她才涌起几分困顿，就觉他的手摸索过来，毫不委婉地直接往她衣襟里探。
她翻身按住他的手，双目仍闭着，低声笑道：“清修之地，夫君可不许胡闹。”
他闻言倒也听话，这就松了手。她清晰感觉到他的气息凑近，接着就被圈入怀中，他压声道：“你出来玩得逍遥，可知朕想你想得有多辛苦？”
卫湘心下不禁揶揄，很想说一句“六宫嫔妃都在，能有多辛苦？”，可她自然不会这样扫兴，便柔顺地伏进他的怀里，轻道：“太妃虽鲜少提什么要求，心里却是记挂陛下的。但陛下政务繁忙，也不可耽搁，臣妾随侍太妃左右，只当是为陛下尽孝，免得陛下一边操劳朝堂，一边又要记挂家里。”
这话不出所料地让他动容，她只觉他的臂弯一紧，叹道：“还是你最明白朕。”
卫湘笑而不言，卧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待到午睡起来，外头已备好回宫的车驾，两个孩子也早就醒了，卫湘便与他一起带着孩子去向谆太妃辞别，而后同回行宫。
进了行宫的门，他自然带她直接去了清凉殿。到清凉殿门口，却见皇长子手持书卷正候在宫门外，见父皇回来，他忙迎上前，端正一揖：“父皇圣安。”
又向卫湘揖道：“睿母妃安。”
楚元煜和颜悦色：“恒沂，有事？”
皇长子垂首：“今日朝堂上议及罗刹国之事，儿臣与老师看法相左，便想来请教父皇的意思。”
他这话落落大方，楚元煜对这元后所生的嫡长子也素来看重，欣然笑道：“进来说吧。”
卫湘闻言即道：“那臣妾先行告退。”
楚元煜却不在意：“不过是孩子请教功课，你避什么？进来歇一歇，也让咱们的孩子多见见兄长。”
卫湘只得随着他进了殿，几人都去内殿各自落座。因天气尚冷，卫湘命人去端了热羹来，边喂两个孩子吃着，边听皇帝与皇长子交谈。
这般一听，她便暗叹政事总比她想得更深些。
此前她只知罗刹与大偃交好已有近二百载，除了叶夫多基娅那个糊涂丈夫惹过些不快，这二百载里两国总是和睦的。如今听了皇长子的话，她才知这份和睦与格郎域大有关系——因有格郎域这个好战的邻居在，两国不得不一同迎敌，便脾气相投。
如今格郎域覆灭，虽然大偃与罗刹国的情谊暂未有什么变化，但私下里，朝臣已开始担心罗刹国会打别的算盘了。毕竟两国虽都幅员辽阔，但罗刹国寒冷贫瘠，大偃水土丰茂。
因而在今早的朝堂上，便有朝臣提起应小心提防罗刹国，在边关出增派兵马，以起震慑之效。
这话一提，自有不少人赞同，却也有人反对，皇长子的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意思是，现在既没了格郎域，大偃对罗刹国心生紧张，罗刹国必也有同样的思虑，双方都神经紧绷。若此时加派兵马，纵无直接宣战之心也会徒增误会，弊远大于利。
至于皇长子，他如今十岁，争执少年人渐有了脾气的年纪，又才接触政务，一知半解之下心生困惑，便向楚元煜道：“儿臣不明白，既说罗刹国也有同样的顾虑，不说两国交战是早晚的事，边关增兵也总是早晚的事。那我们先动自然好，若等到罗刹国先动，大偃岂不被动？”
楚元煜想了想，只问：“你的老师怎么说？”
皇长子拧眉：“老师说，若一方动，另一方必动；但都不动，或许就可一直不动……儿臣觉得这是在赌运气，倘若罗刹不仅动了，而且不是边关增兵，而是长驱直入，那又当如何是好？”
楚元煜微笑着听完，也不急于作答，伸手在案头翻找起来。找了半晌没找到想用的东西，便吩咐容承渊：“去取一份边关的布防图来。”
容承渊领命去了，楚元煜复又向皇长子道：“你且把布防图拿回去看看，再告诉朕你怎么想。”
皇长子困惑之下有些着急，便追问道：“儿臣想知道……父皇怎么想？”
楚元煜的笑容收敛三分，语重心长：“朕虽有打算，却未必全对。你若能有理有据地讲出些想法，不见得就比朕差，先听朕的说法倒乱了你的主见。”
皇长子深皱着眉，看上去无比苦恼。闷头沉思半晌，忽想起卫湘也在，于是转身跑到她面前，仰头眼巴巴地问：“不知睿母妃怎么看？”

第214章 割舍 至于皇长子……
卫湘心觉意外, 不禁一怔，旋即笑道：“殿下求知若渴，可我哪里懂这些？”
恒沂说：“儿臣只想集思广益。况且……”他语中一顿, “况且儿臣才入朝听政几日, 睿母妃伴在父皇身边已听廷议许久了, 总比儿臣懂得多些。”
这话一出, 卫湘心头一凛, 楚元煜亦沉了面色，喝道：“恒沂, 你过来。”
恒沂困惑地扭头望了眼父亲，折回御案边, 楚元煜看着他，方才的慈爱与耐心退去大半, 满目威严：“廷议这事, 你听何人议论的？”
恒沂皱了皱眉，坦然道：“儿臣不记得了，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儿臣早知朝臣们为此争过, 宫人们也都知道。”
卫湘淡然垂眸。恒沂所言不假，曾让朝臣们当面争执起来的事，就是公开的了。这没什么打紧, 她只想知道恒沂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楚元煜沉息：“朕不管你从旁人嘴里听过什么，这是长辈的事，你不许议论。”
恒沂低声道：“儿臣没有议论，儿臣只是想请教睿母妃。”
楚元煜看向卫湘，卫湘一哂：“我倒也并非不肯与殿下说，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廷议这等国之大事, 我不过听个热闹罢了。如今真要我说出个道理，恐怕倒误导了殿下。殿下还是遵照陛下的教诲，且去看看边关布防便是了。”
恒沂见她这样说，终于不再追问，待容承渊取来边关布防图，便拿着那图告了退。
卫湘目送他退出殿门，收回视线，忽地注意到容承渊仍托着托盘静立在不远处。见她看过来，他垂眸睇了眼面前的托盘，卫湘注意到里面还有一幄卷轴，看起来与皇长子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卫湘从容一哂：“掌印还拿了什么？也是给皇长子的么？”
容承渊声线平静地禀道：“奴适才见陛下在御案上找布防图，想着许是此处该备一份，就多取了一张来。”
楚元煜闻言回头瞧了眼，容承渊见状上前，以便他将布防图拿去。
卫湘遂起了身，好奇道：“布防图长什么样子？臣妾倒还没见过。”
楚元煜笑着朝她招手：“来看看，我讲给你。”
卫湘行上前，被他伸手一揽，就势坐到他膝头上。他将卷轴展开，其中清清楚楚地画着大偃版图，各郡县都勾勒得清晰。卫湘的目光定在图上，想着这辽阔疆域尽为他一人所有，心中震撼，接着视线移动，她注意到散落各处的圆点，便指着问：“这就是兵马布防之处了？”
“是。”楚元煜颔首，将那些圆点一一指给她，“这黑的是步兵，红的是骑兵，蓝的是弓箭与弩兵，这三角是火鹞军。”
卫湘一边听他说，一边将视线落在与罗刹相邻的国境上。那一带相邻之处本就很长，在两国瓜分了原属于格郎域的领土后，这条界限又延长了许多。
边关布防从一开始便是有的，不仅在相邻分界处有，往外延伸，在远离罗刹国境之处也还有许多，其中近八成至少是步兵与骑兵搭配。
卫湘思索道：“皇长子与各位大人忧心两国交界之处，但此处已有不少兵马了。”
“是有不少。”楚元煜点头，“但他们的忧心也不无道理。罗刹人善战，倘若当真兵戈相向，这些兵力是不够的。”
卫湘便问他：“陛下有何打算？”
楚元煜侧支着额头看她，似笑非笑道：“你倒说说你怎么看？在恒沂面前避嫌，你我之间不必了吧？”
卫湘低头抿笑，复又认真瞧了一遍边关布防，思索道：“若让臣妾决断，臣妾会增兵，但会避开与罗刹国最相邻的地方，只选两种位置增兵。”
楚元煜问：“哪两种？”
卫湘说：“一种是离边关不算太远，路途平坦，既易行军也易运粮的位置，这样若不起战事，双方便相安无事；若起战事，调兵调粮都快，即刻就能迎战。”
楚元煜未予置评，又问：“另一种呢？”
卫湘道：“另一种挑在易守难攻的关隘处，最好多设几处，连成一线。这样倘若起战，边关即便一时失守，也可拒敌于此线之外，亦可借此休养生息，以便来日夺回城池。”她言及此处顿了顿，很快又续道，“除此之外，臣妾还想……或可让边关百姓内迁，以免陛下担忧？只是这万不能由朝廷直接下旨，否则便如同直接在边关增兵一样，会引得罗刹国紧张。不妨挑几处郡县委婉处之，以寻人耕地、畜牧为名，再给愿意搬迁者一些银钱贴补，百姓自会响应。”
楚元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卫湘被他笑得一愣，没来得及问，他就凑过来在她额上落了一吻，遂道：“小湘若是男子，很该入朝为官。你说的这些，和我想得一模一样，朝中半数朝臣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卫湘欣喜道：“真的？”想了想，又问，“不赞同的一方又作何打算？譬如皇长子，好似对此很是不满。”
楚元煜苦笑摇头：“各有各的顾虑。恒沂年纪还小，看事非黑即白，总想求个尽善尽美。余者……有些觉得直接增兵至边关虽令罗刹国紧张，却也可立威；亦有些觉得国土之事不可退让，你我的打算多有舍小为大的割舍之意，他们视之为耻，极是愤慨。”
卫湘凝神思索片刻，再度问：“不知诸位武将怎么想？”
楚元煜说：“兵者，诡道也。他们觉得这样不惊动罗刹国，可安心养精蓄锐，倒是赞同。”
卫湘暗自松气。先前在格郎域的事上她极力主战，虽然她的话无足轻重，这样的表态也足以博得武将们的好感，如今她又与武将们不谋而合当然再好不过。
她没有好的出身，只能自己为这样谋一份底气，这样等到与皇后争得你死我活之时，便是张家对皇帝施压，她也能多些斡旋余地。
至于皇长子……
卫湘本与他全然不熟，从前伴驾时偶尔见到他，也不过相互问个好的交情。今日一见却让她多了些顾虑，她心里盘算着这事，待得从清凉殿告退的时候有意多看了容承渊一眼，他心领神会，垂眸并不多言。

第215章 昏迷 卫湘长叹：“我也正怕这个。”……
这晚卫湘自是留在了清凉殿, 从用膳到就寝始终与皇帝伴在一起，有些话也就不便说。
次日一早，皇帝前去上朝, 她自顾回了清秋阁, 等了约莫一刻, 容承渊就寻了过来。
他今日不当值,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慵懒, 刚进屋时还算严肃，待得卫湘屏退旁人, 他即刻打了个哈欠，边与她同坐到茶榻上边问：“你是不是想问皇长子的事？”
“是。”卫湘把桌上那碟新送进来的葡萄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拿不准, 一则是从前虽与皇长子并不算熟, 却也在陛下跟前见过不少回，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二则是皇长子现下虽养在皇后膝下，但先皇后离世时他已六岁了, 也不知与这养母能有几分情分。”
容承渊拣了颗葡萄出来剥，听罢一声轻笑：“你只需想想，打从年后开始, 皇长子入朝听政了。”
他说着将手里剥好的葡萄往他嘴边喂，卫湘本想说“你吃你的”，转念一想，还是凑过去吃了。
容承渊又往自己口中也丢了一颗，续道：“虽说他之前也由师傅们教着读些政书，但那都是纸上谈兵，如今正经入朝接触到政务, 自是不一样的。”
卫湘心头一松：“你的意思是，他昨日所言只是随意一问，别无他想？”
容承渊摇头：“我的意思是，他入朝接触政事，便会接触到张家。大势所趋，容不得他不站队。”
卫湘刚放松的心弦又绷起来，容承渊一声冷笑：“再说，宫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几个傻的呢？你与皇后处处针锋相对，他哪有不懂的道理。”
卫湘深深吸气：“若这样说，昨日那一问便不止是探我的底，更是探陛下的态度了。”
容承渊颔首不语。卫湘想，如果是这样，皇长子昨日该是失望的，因为他想看到的多半是皇帝因此警醒，觉得让她听政不妥，可皇帝却责备了皇长子，让他不许议论长辈。
卫湘又道：“所以你多拿了一份布防图？”
容承渊悠然点头：“皇长子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咱们自然也要知道陛下的打算。既然他还肯让你看布防图，咱就能放心了。”
卫湘嗯了一声，心下有些烦：“原本只想与皇后一决高下，如今皇长子掺和进来，倒难办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容承渊盘算着一叹，“真正的棘手之处其实在于你的皇次子年纪太小了，天资脾性都不知，咱们赌也不敢赌。”
卫湘听他这么说，自知是什么意思，心下骇然，不禁压低了声：“你连这都敢想？”
“能不想吗？”容承渊笑看着她挑眉，“皇长子既嫡又长，若无意外，就算是庸才也会继承大统。现如今他已视你为敌，到时还能有你的容身之所？只怕即刻便要下旨让你殉葬，他还能博个孝顺的美名。”
卫湘轻颤着沉息。其实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突然去想这些，让她脑子都乱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这事也不急着想出什么所以然，皇帝现在尚不到而立之年，日子还长着呢，此事她只需留个心，日后从长计议。
自这日后，卫湘又是宠冠六宫的那一个了，这一时的荣宠对她而言已无关紧要，让她舒心的是经此一道，皇帝日后应该不会再用这样的法子“敲打”她。
二月末，谆太妃与闵昭媛回到行宫。
回宫那日，二人都心情甚好，但才到半夜，谆太妃身边的宫人就急匆匆地闯进了清凉殿。
隔着幔帐，卫湘听到那宫女连禀话都带着哭腔：“陛下，奴婢是谆太妃身边的云恩。太妃……太妃适才起了高烧，这会儿已昏迷不醒了！”
楚元煜被人扰了清梦，原烦不胜烦，闻言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一把拉开幔帐，一刻不停地往外赶。
值夜的宫人吓了一跳，慌忙拿上衣服鞋袜跟出去，卫湘见状也即刻跟下床，边疾步跟着边劝：“春寒料峭，陛下好生添上衣服再去。”
楚元煜才迈出寝殿殿门，闻言脚下一顿，转过头来。与他视线相触的刹那，卫湘禁不住地一阵不安，好在他肯听她的话，攥了攥她的手，道：“你且歇着，朕去看看。”
卫湘颔首，摇头温声：“太妃不妥，臣妾也睡不着。陛下更了衣先去，臣妾稍梳了妆便也过去。”
楚元煜点了头，卫湘又侧过头问那宫女：“可去传御医了？”
那宫女忙道：“奴婢出来禀话之前便有人去传了！”
卫湘嗯了一声，视线一转：“掌印带人侍奉陛下更衣吧，动作快些，免得陛下忧心。”
容承渊应了声诺，便跟着皇帝去了侧殿更衣。卫湘径自折回寝殿，也命宫人侍奉更衣梳妆，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是满目忧色。
她睇了眼为她梳头的琼芳：“你怎么想？”
“按理说，太妃吉人自有天相。”琼芳先拣了句好听的，转而放轻了声，“奴婢只怕太妃看过闵昭媛的霁月台，了却了心事，便失了心里头的支撑。”
卫湘长叹：“我也正怕这个。”
主仆一阵沉默，傅成进了殿来，凑到卫湘身边说：“娘娘，奴适才打听了，谆太妃那边现在乱作一团，宫人们只来清凉殿禀了话，没惊扰别处，您看……”
卫湘沉容道：“各太妃、太嫔大多上了年纪，先不惊扰就罢了。后宫都是晚辈，自然都要知晓一声。”
她边说边侧首打量着傅成，放满的语调意有所指：“皇后娘娘便是素来与太妃不睦，也终究是中宫皇后，是太妃正经的儿媳。她若自己不愿去是她的事，咱们不把话带到就成了咱们的罪过。”
傅成眼睛一转，拱手：“诺，奴有数了，这就差人去各宫传话。皇后娘娘那边，奴亲自去。”
卫湘点了头，他即刻就去了。卫湘让琼芳随意给她挽了个还算得体的发髻，又薄施了一层粉黛，便挑了身轻便的常服衣裙、搭了攀帛，马上领着宫人们出门，往谆太妃处赶。

第216章 报信 “睿宸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椒……
卫湘出门的时候, 傅成刚好赶到皇后所住的椒风殿外。麟山行宫不比京中皇宫处处规整肃穆，行宫里的宫室都建在景致之间，道路也以蜿蜒小道居多。
傅成在山石后望了眼椒风殿的殿门, 侧首睇了眼身侧随侍的小宦官：“方才教你的话, 记住了？”
那小宦官道：“记住了。”
傅成又说：“学一遍我听听。”
那小宦官便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一遍, 傅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去吧。”
小宦官便疾步往椒风殿去了, 候在院门处的宦官没有拦他，但行至殿门外, 廊下值夜的宦官一眼瞧出他是睿宸妃身边的人，伸手就将他挡下了, 横眉立目地打量着他问：“什么事？”
小宦官一脸焦灼：“哥哥别拦我，我真有要事禀！谆太妃的身子又不大好, 睿宸妃娘娘特意差奴来向皇后娘娘禀话！”
门外的宦官听得笑了, 打量着这小宦官，心想既不是睿宸妃跟前有头有脸的宦官来回话，想来不是大事, 当即摆手道：“皇后娘娘早睡下了，这事等娘娘醒了咱们自会回话，你且回吧。”
那小宦官维持着焦灼, 拱手说：“哥哥，太妃虽只是陛下的养母和姨母，却也是宫里的长辈，皇后娘娘是她的儿媳。现下她病着，皇后娘娘若不去榻前尽孝，这……这万一上头怪罪，咱们如何担待得起？”
那宦官嗤之以鼻：“太妃都病了多少日子了, 你何须这样大惊小怪？”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一时警醒起来，便追问道，“陛下这会儿可去了？”
小宦官低下头：“奴听了睿宸妃娘娘的吩咐就出来了，没打听别的，不太清楚。”
那宦官一听这话，愈发笃定谆太妃并无大碍，只想将他打发走，敷衍地笑道：“得，咱们有数了，你回去复命吧。”
那小宦官至此已将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于是功成身退。
另一边，卫湘步入谆太妃寝殿时，一眼就瞧见御医们正向皇帝禀话。仔细一瞧，四名御医不仅都在，而且回话时都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汗。可现下正值春寒料峭之时，殿中纵使生着地龙与炭盆全然说不上冷，却也决计不热，可见这汗只能是冷汗。
卫湘心下暗惊，沉默地行至皇帝身侧侍立，听了几句便知情形是真不好。忽而又闻女子啜泣声，扭头一瞧，只见闵昭媛伏在谆太妃榻边已哭成泪人。
卫湘不动声色地瞧了眼皇帝，见他神色沉郁，便想先将闵昭媛劝走，免得平白触了霉头。但还不及上前，忽闻珠帘碰撞之声，举目一看，只见几位嫔妃走了进来。
她们所住的宫室散落行宫各处，此时又是深夜，不大可能结伴而行，应是在门外碰上的。
卫湘心思转动，作势舒了口气，迎上前去，先与走在最前头的敏贵妃与文丽妃见了平礼，又受了后头众人的礼，叹了一声：“御医说太妃情形不大好，昭媛伤心得紧，日后还需咱们姐妹轮流侍奉着。”
说着她有意望了眼众人身后，略提高了些声音：“皇后娘娘没来？”
敏贵妃与文丽妃相视一望，前者道：“我们来时没见，许是还在路上。”
卫湘小声呢喃一句：“臣妾着人去请皇后娘娘倒比向姐姐们禀话还早些。”语毕摇摇头，不再多提此事，转而忙着命宫人添椅子上茶，请几位主位宫嫔在寝殿里坐了，余下的小嫔妃请去侧殿候着。
众人安坐下来，卫湘复又扫了眼皇帝的神情，他仍沉着脸，与方才似有所不同，但总归是心存恼意又隐忍不发的样子。
御医们回完了话早已折回谆太妃榻前继续医治，众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等着，房中只余西洋钟走动的声响。
如此直过了一个时辰，御医们总算禀话说谆太妃退了烧。
只是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那就说不好了。
皇帝闻言，猛地攥住手边杯盏，欲砸在地上，众人都脸色一变，但他的手抬起来就僵住了，咬牙几度，终究还是将瓷盏放了回去，没有惊扰谆太妃安养。
卫湘见状暗暗松气，温声道：“臣妾们会尽心照料太妃，陛下宽一宽心。”
皇帝怔忪不语，卫湘低了低眼，吩咐宫人：“也不知皇后娘娘那边怎么回事。你们再去椒风殿禀一声，就说太妃已好转了，请皇后娘娘也宽心。”
她边说边再度扫了眼皇帝的神情，不再多言一字。
临近卯时，皇帝因早朝时辰已近，就先走了。卫湘见闵昭媛哭得几近虚脱，硬让宫人扶着她下去歇着，自己留下照料太妃。敏贵妃见状，便与文丽妃、凝昭仪商量着一同给嫔妃们排好了侍奉太妃的值，因宫中妃嫔众多，轮上一圈要有半个多月，倒是谁也不算劳累。
这些安排妥当，众人便可先回去了。卫湘将她们送出门，敏贵妃颔首道：“那就先辛苦妹妹，我午时必按时来。”
卫湘衔笑：“我不打紧。”说罢看向凝昭仪，“此事还需姐姐理个册子，呈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过目。”
凝昭仪心领神会，笑道：“放心吧。不仅要陛下和皇后娘娘过目，还需将皇后娘娘也添上去才是。若只咱们在这儿尽孝，将她这正头儿媳晾在一边，传出去也不成体统。”
卫湘垂眸：“正是这个理。”
而后一个上午过得很是精彩。
先是凝昭仪派了身边的大宫女前来回话，说凝昭仪整理了册子分别送去清凉殿和椒风殿，送进清凉殿那本不一刻就送回来了，凝昭仪翻开一瞧，见皇帝只用朱砂将皇后划了，没说别的。
后又听御前专门差了人来回话说，皇后拿着册子前去觐见，不多时就退出来，也不知皇帝说了什么，皇后面色极是难看。
卫湘心知皇帝不悦的缘由，自顾一笑，只好奇皇后下一步要如何反应。
然而才到午时，她便知晓了。
彼时敏贵妃才来换下了她，卫湘一出谆太妃殿前的院门就碰上几名宫女宦官气势汹汹而来，不由分说地挡了她的去路。
卫湘脚下一停，淡然抬眸：“何事？”
为首的那宦官皮笑肉不笑地垂眸：“睿宸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椒风殿回话。”
他已岁数不小，声音带着老太监特有尖细，激起了卫湘心底久违的厌恶。卫湘正好借着这股子情绪流露几分惧意，做出瑟缩的模样：“本宫半夜里出来得急，不曾妥善梳妆，先回去整理妥当再去见皇后。”
眼前几人闻言，自不可能由着她走，那老太监冷声一笑：“娘娘瞧着一切稳妥，还是莫要让皇后娘娘多等了。”

第217章 动怒 “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搬弄是非！”……
卫湘挑眉, 沉了口气，吩咐傅成：“罢了，先去见皇后, 你去备步辇来。”
前来传话的宫人们脸色都一变, 眼前的老太监尖声细气道：“不愧是从一品的宸妃娘娘, 好大的谱儿。”
卫湘嗤笑：“本宫在谆太妃跟前守了半夜又半日, 现下疲乏得紧。若再走去椒风殿, 本宫累出个好歹，你们几个便是想给本宫抵命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
她这话毫不客气, 几人脸色都难看极了，却也都不好说什么。
这般等了约莫半刻工夫, 步辇就备好了。卫湘不再看他们一眼，坐上步辇, 阖目沉息：“走吧。”
步辇被稳稳抬起, 卫湘带着一众宫人连带皇后身边的几人，浩浩荡荡往皇后宫里去。
卫湘心知皇后来者不善，一时也不多想, 只管闭目养神。她几乎小睡了一觉，直至感觉到落轿才又睁眼，侧首一瞧, 已到椒风殿的院门外了。
琼芳及时上前，卫湘搭着琼芳的手下了步辇，气定神闲地步入院门。只抬头一看，便见皇后已端坐在正殿主位上，好不气派。
卫湘跨过门槛，行至离皇后不远处，垂眸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语毕, 她清晰感觉到皇后的目光投到她面上。
只听皇后缓了口气，冷厉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卫湘一怔，遂觉好笑，笑意便直接涌到唇边。
她抬眸瞧了皇后一眼，索性直起身：“敢问皇后娘娘何事？”
在她看来，经了几次的分庭抗礼，皇后该对她的脾性心里有数才是。皇后却显然不料她会不从，脸色一白，目光骤然阴冷：“睿宸妃，你虽得宠，本宫也终究是正宫皇后，还教训不了你了？”
卫湘莞尔：“臣妾自问侍奉陛下尽心尽力，不知犯了什么错，要挨皇后娘娘的教训？”
皇后面色铁青：“谆太妃病重，你该及时禀奏本宫。”
卫湘一哂：“臣妾差了人的，娘娘自己不肯去，何以怪到臣妾头上？”
皇后忽然不怒了，安然靠向椅背，淡瞧着她，神情间只余不耐：“睿宸妃，咱们在宫里的时日都不短了。你差的是什么人、安的是什么心，咱们彼此心知肚明，你的那些诡辩大可不必摆到本宫跟前来说。”
“本宫今天只教你一个道理。”皇后眼中逼出恨意，身子前倾，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叩紧，修长的护甲都因用力松动了，“这宫里尊卑分明，容不得你一而再的目中无人！来人，押她去侧殿，赏三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这倒出乎卫湘的预料，她悚然一惊，眼见两侧的宦官就要上前，厉声喝道：“谁敢！”宦官们脚步不由一停，卫湘抬起下颌，蔑然睇着皇后，“本宫位在从一品，又是皇子公主的生母，要赏要罚不是皇后娘娘做得了主的。”
“本宫乃陛下的青梅竹马，陛下亲册的中宫皇后！”皇后声音尖刻到几乎破音。
卫湘哑然望着皇后，心里慌张散去，只余惊诧。她觉得皇后疯了，继而细品皇后那句话，更觉得确是疯了。
忽而心念一转，便知这是个好机会，遂不再与皇后争，沉住了气，任由宦官们上前押她。
皇后见状稍稍松气，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冷笑：“算你识趣。押去侧殿闭了门，本宫这是给你留着面子呢，只怕你能记个教训。若再有下次，便是剥衣杖责。”
卫湘心下只觉荒唐，不欲理会，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尚不及走出殿门，廊下就拐进一个人来。两侧的宦官定睛一瞧，都瑟缩地止了步，卫湘先是一怔，继而心下轻喟，知道刚才的算盘白打了。
容承渊行至皇后跟前，端正一揖：“皇后娘娘安。”
卫湘侧首看去，皇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淡然道：“听闻陛下正廷议，掌印怎的有空过来？”
容承渊低着眼帘，声线平静：“陛下听说睿宸妃出了事，特差奴来看看。”
他这话没说完，卫湘余光瞟见一个小宦官匆匆出了院子，看服色不是她身边的人，是御前的。
皇后口吻生硬：“本宫身为中宫，管教嫔妃是本宫的分内之责。”
容承渊毫不示弱，勾唇一笑：“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不假，但后宫终是陛下的后宫。管教谁是不是娘娘的分内之责，还需陛下说了算。”
皇后屏息：“倘若本宫非要罚她呢？”
容承渊复又一揖：“罚俸禁足奴不好说什么，但动刑嘛……啧。”他悠然摇头，“若陛下知道奴已赶来还让睿宸妃伤了，奴这条命横竖是保不住的，烦请娘娘先将奴打死再动睿宸妃。”
皇后语塞气结。凭她再如何发疯，也终是知道自己不能动、也动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
容承渊直起身，戏谑的笑容尽数敛去，侧过来向卫湘一揖：“娘娘受惊了，但既是皇后娘娘传召，奴也不好直接带娘娘走。娘娘不如坐下来稍等，陛下一会儿总要过来的。”
押着她的两名宦官早已松了手，卫湘笑笑：“多谢掌印。”便去侧旁的位置安然落座。
皇帝很快便也到了，他神情很急，走得衣袍生风，卫湘一瞧就猜到了那赶回清凉殿的小宦官是如何回的话。
果不其然，他进门就一把拉住了正要施礼的卫湘，双手扶在她肩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小湘，你伤得如何？你……”说着忽侧过头，厉然吩咐，“快去传御医！谁见着了宸妃挨板子，一概杖毙！”
离席要施礼问安的皇后闻言一阵恍惚，险些跌坐回去。
“……陛下！”卫湘忙攥住他的手。
她原本乐得听他再着急几句，此时不得不笑劝：“掌印来得及时，臣妾没挨板子，陛下消消气。”
楚元煜心弦骤然放松，又仔细看看她，见她脸色如常，继而反应过来她适才坐着，总算完全信了她的话，松气地呢喃道：“那就好。”
卫湘转而浮起委屈：“只是皇后娘娘真是好大的火气，臣妾一到她便命人赏板子，臣妾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语气娇媚万千，皇后看得生恼，听得更怒，愤然拍案：“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搬弄是非！”
她说着趔趄地上前了两步，朝皇帝深拜下去，继而直起身，控诉道：“陛下怪臣妾不去太妃病榻前侍奉，实则是不是臣妾不去，是睿宸妃有意隐瞒，以致臣妾丝毫不知谆太妃病重！她如此挑拨夫妻之情，臣妾实在是气不过。”

第218章 默契 “你是气我来早了，还是气‘一点……
卫湘眼见皇帝面上腾起怒色, 望着皇后露出诧异：“您贵为皇后，怎的如此红口白牙地冤枉人！”
说话间，她攥在皇帝身上的手紧了紧, 视线转向他时已盈盈含泪：“臣妾半夜里与陛下同时听闻谆太妃不妥, 当即就差了掌事的傅成亲自来向皇后娘娘禀话。当时陛下虽已赶探望谆太妃, 但臣妾身边的宫人都知这句吩咐, 人人皆可作证！”
不待皇后争辩, 身边的若佩已叩首道：“陛下，宸妃娘娘并不曾差傅成前来, 来的是个小宦官，也并不曾提及太妃病重, 只说是病了。可谆太妃抱恙已久，外头的宫人只当是从前那样, 是以不曾唤娘娘起身。”
语毕她直起身, 义正词严地向卫湘道：“况且，娘娘身边的宫人又岂可作证？他们自是向着娘娘说话的。娘娘便是再怨恨皇后娘娘，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
“天地良心！”卫湘面上咬牙, 心里却笑着，美眸一转，露出恍悟, “是了……不止臣妾身边的宫人能作证！臣妾吩咐傅成时还在清凉殿的寝殿里梳妆，御前的宫人们也都知晓！”
说着她再度望向皇帝：“求陛下传他们来回话，还臣妾一个清白。”
话才说完，张为礼一揖：“宸妃娘娘确是吩咐的傅成，奴也是眼看傅成进出的。至于傅成若半路有事换了人，奴不曾跟着，便不知了。”
他这话听起来公正极了, 实则当得起一个“巧”字——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得了主子吩咐出去办差的掌事，哪有半路跑去干别的的道理？
皇后显也察觉了这一点，面色一慌：“陛下，不是……”
“你倒是威风，很会做皇后。”楚元煜声音冷淡，不待皇后再说一字，揽着卫湘出了门。
卫湘见他脸色难看，不再说皇后的不是，只依偎在他怀里。他带她同坐御辇，将她送回清秋阁，下御辇时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又亲手揽着她进院进屋，扶她坐到床边。
他在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着，一声喟叹：“你日后别去见皇后了，我会下旨免了你的礼数。皇后若要宣你，让她先跟我回话。”
卫湘流露不安：“这怎么行，若传出去……”
“若传出去，自是朕的意思。”他正了正色，想着适才赶去椒风殿时的心惊，心里多有几分恼意，“行事如此荒谬，皇后也该知道自己理亏。”
楚元煜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觉得皇后是仗着幼时的情分，觉得他不敢废了她。
忽闻门声响动，宋玉鹏走进卧房，低眉顺目地一揖：“陛下，清凉殿那边……各位大人还等着。”
卫湘闻言方知他是丢下廷议赶去椒风殿的，忙道：“我没事了，你别耽误正事。”
楚元煜无奈一笑，手指抚过她的脸颊，站起身：“你昨夜睡得太少，又受了惊，好好歇一歇，我廷议结束就过来。”
卫湘报以嫣然一笑：“好。”
楚元煜转身走了，御前宫人们忙前呼后拥地跟着，清秋阁很快安静下来。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琼芳带着人上前为她卸去了珠钗，又服侍她洗脸更衣，以便就寝。
但卫湘躺在床上，只闭目养神，并不真睡。如此等了片刻，果然听到外头响起问安声，继而又闻琼芳带着宫人们往外退的声响。
是容承渊来了。
卫湘负气地轻笑一声，翻身背朝外面。容承渊进屋后过来揭开幔帐，屏息静听了听，知她没睡，笑道：“奴来讨个赏，不过分吧？”
卫湘一下翻身坐起来，瞪着他口吻咄咄：“坏了我的事，你还来讨赏？”
容承渊被说得一愣，不解地在床边坐下，望着她问：“我坏你什么事了？不是你让人来找救兵的？”
“是。”卫湘没有否认。
当时皇后的人来势汹汹，而且眼瞧着不想走漏风声，连她想去更衣梳妆都不许。她于是吩咐傅成去备步辇，这是不好阻拦的，而且只为这事，傅成也见不到几个闲杂人。
只是容承渊在宫中势力之大，傅成随意与谁一说都能将话递出去，她正是拿准了这一点的。
容承渊好笑：“那我及时去了还不好？”
卫湘别过头轻哼：“但凡皇后真敢打我几板子，她这后位就别想要了，你大可晚来几步。真是……”她樱唇一抿，懊恼极了，“一点默契都没有。”
容承渊眉心一挑，摒着笑问：“你是气我来早了，还是气‘一点默契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她抄起软枕砸他，容承渊没躲，抱住枕头笑道：“我错了，但事已至此，你别跟我计较。再说，你当那板子是好挨的呢？咱要拉她下来也犯不上伤自己的身。”
卫湘想着皇后还是忿忿，小声反驳：“又不是没挨过。”
“你说什么？”容承渊目光一滞，卫湘抬眸看看他：“你忘了我是宫女过来的了？挨板子有什么稀奇。”说着她一声哀叹，“那时候挨打也就挨了，如今挨打能把皇后拽下来，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容承渊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觉得心里难过。
二人间沉默了须臾，她缓了口气：“罢了，现在这样也好。陛下下旨不让我去见皇后，丢脸的可不是我。”
廷议在约莫半个时辰后散了，皇帝果然下旨免去了卫湘晨醒昏定的礼数。
在容承渊的推波助澜下，皇后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成了阖宫的笑柄。不仅宫人们津津乐道，嫔妃们在到清秋阁小坐时也忍不住要议论。
皎婕妤带着康福公主来找卫湘的一双儿女玩的时候忍不住地笑：“若只是不让娘娘去问安也就罢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旨意里偏还要说她传召娘娘也需先去向陛下回话。就连嫔妃侍疾的安排里，陛下都专程把她划了，不让她去谆太妃跟前碍眼。哎……皇后坐到这个份上，也真算是个奇景了。”

第219章 无情 “一枚棋子罢了，算什么敌。”……
三月中, 天气更暖一重，那种早春时节虽阳光和暖四下里却总透着一股子寒意的感觉总算退了。
这日晨起，卫湘正在房里用罗刹语写着近日读书的心得, 阁天路进了屋, 朝她一揖, 脆生生道：“娘娘, 师父让奴来传话, 说皇后娘娘刚离了清凉殿，是去为恪嫔请封的。”
“恪嫔？”卫湘搁下笔。
恪嫔便是从前的叶贵人, 去年冬月得知有孕晋的嫔位。那时卫湘以为以她的性子必会兴风作浪起来，可后来这几个月她倒安静得很, 卫湘都快把这人忘了。
但容承渊着意提起，自有他的道理, 卫湘便问：“掌印怎么说？”
阁天路垂眸道：“掌印只说让奴来知会娘娘, 说是……皇后为嫔妃请封总是师出有名的，譬如上次得知恪嫔有孕，便说得过去。但今日皇后只说恪嫔近来有孕辛苦, 寝食难安，便要请封为她安心，掌印怕这后头有什么缘故, 让娘娘多当心。”
卫湘听了，初时只觉困惑，后凝神一想，忽而茅塞顿开，扑哧笑了声，吩咐阁天路：“我知道了。你去回你师父吧，叫他不必担心。”
说着拉开书案抽屉, 从中取了两枚指节大小银元宝塞给阁天路：“拿去买糖吃去。”
“谢娘娘！”阁天路喜笑颜开，便告了退。
卫湘在他走后复又瞧了瞧抽屉，吩咐琼芳：“这元宝快用完了，你再取一匣来添上。”
这是皇后下旨削减宫中份例后才备下的，皇后越要厉行节俭，她这边赏人就越大方，散出的银子是不少，但她想，早晚是有好处的。
而后，卫湘心下便转起了皇后为恪嫔请封的事，回想容承渊曾说他搞不清女人的想法，不禁又笑一声，心里感叹：原来他那话是真的。
皇后此举容承渊摸不清头脑，在她看来却再清楚不过——说白了，皇后是慌了。
诚然卫湘已宠冠六宫几年，可这几年里，张氏从清妃到皇后，在皇帝面前总是有几分面子、更是有情谊的，尤其前两年，皇帝为了立她为后还抬举了整个张家，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皇后当局者迷，那便是她最风光的时候。
所以在皇后眼里，卫湘这个新欢虽占尽风头，她这个旧爱总也不差。
但这回，皇帝先因与谆太妃侍疾的事与皇后翻了脸，又在皇后意欲惩戒她时没给她半分面子，往后更下旨免了她的问安，狠狠打了皇后的脸。
比起先前的“得宠”，这一系列风浪都意味着皇帝在二选一的时候选了她，皇后自诩与皇帝情投意合，自然慌了阵脚。
偏偏往后的这半个月，皇帝也一步都没往椒风殿去，连与皇后交好的嫔妃都没再召幸一个，皇后恐怕已经患得患失很久了。
今日的请封，是她在探皇帝的心思，她想看看自己师出无名的请封他会不会准允，一则可知他是否还在生气，二则更是想探自己这“青梅”在他心里还有没有点分量。
卫湘觉得，皇后大抵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想法在她看来实在可笑。
因为皇帝无论准允与否，都有太多可能性。不准未见得是不在意她，或许只是不大喜欢恪嫔，亦或只是心烦；准允也未必是在意她，或许只是恪嫔晋至恪姬也不是多高的位子，随意就点头答应了。
这种“尽在一念之差”的事情，其实证明不了什么。
可如若他发觉了她的打算，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危险，慢说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身边的人这样揣摩自己的心思，就是夫妻之间，恐怕也难以忍受对方这样的试探。
而楚元煜……他虽然怜香惜玉，但在许多事上也实在不是个大度的人。他也同样是疑神疑鬼的，譬如他先前忽然冷落卫湘几个月作为敲打，卫湘虽然解了困局，却至今也不知缘故。
皇后她怎么敢这样试他？
卫湘拿准这个，心里便有了不少给皇后好看的打算，只需先看看皇帝的反应。
事实却是，在“无情”这两个字上，皇帝总能超过她的预想。
——皇后为恪嫔请封的事他准了，傍晚时分，清凉殿颁下圣旨，晋恪嫔位恪姬。
同时颁下的旨意却还有三道，分别颁给随居卫湘宫中的韵嫔、睦嫔与玉淑女，为韵嫔和睦嫔添了姬位的份例，玉淑女骊珠位晋宝林。
他是一点情面都没给皇后留了。
至此，卫湘心里都还只有快意。
然而又过两日，卫湘午后闲来无事，听闻清凉殿正有廷议，就去听了一听。一个时辰后廷议散了，她散着步回清秋阁，其间在湖畔凉亭中坐了一会儿，忽闻有女子呜咽声传来，回头一瞧，只见几名宦官正押着一女子从清凉殿方向来。
女子头发散乱，被堵了嘴，身上五花大绑的，一路都在哭着挣扎，好像是个犯了错的宫女。但卫湘再细看，便看出她身上的服色并非宫女，心下一颤，有了猜测，便睇了眼傅成。
傅成会意，快步上前与那几个宦官搭话，不多时折返回来，躬身禀道：“娘娘，那是许长使，便是去年年末皇后举荐给陛下的那一位。御前那几位哥哥说……她自得封之后一直在御前侍奉，适才在偏殿里翻陛下批过的折子，被陛下碰了个正着。陛下下旨打三十板子，送回去交给皇后。”
卫湘听得心惊。
皇后那日对她兴师问罪，说的也是三十板子，但便是真打了，皇后也不敢真让她出什么事，现如今这三十板子却是决计不一样的。
卫湘心里明白，这个许氏便是硬挺过这一劫，命也不会太长了。
她一叹：“让他们多打听着些椒风殿的消息，若是许氏没了，替本宫给她置办一口像样的棺材。若皇后置办了，咱们这边就再添些金银给她随葬。”
“……诺。”傅成应得有些迟疑，卫湘睇了他一眼，他就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声音放得极轻，“是敌非友，娘娘何苦心疼她呢。”
卫湘摇摇头：“一枚棋子罢了，算什么敌。”
她还有一句话说不得，那便是：现下正是皇帝有意敲打皇后的时候，许氏是否真看了奏章都要两说。
棋子总是这样的，没人会真的在意。
就连她给许氏添东西随葬，其实也只有六成是好心怜悯，另有四成是在打别的主意。

第220章 押宝 容承渊道：“娘娘没说，只说要面……
次日一早, 玉宝林到清秋阁小坐，边与卫湘说话边给小公主缝一块围嘴。卫湘素来是不善女红的，偶尔做起这些总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像样, 倘若与人说着话就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
现下见她一边做活一边还能飞针走线, 卫湘不由笑赞：“究竟是你聪明, 有这一心二用的好本事, 若要我做这些, 在这东西做完之前就什么都不必干了。”
玉宝林双颊微红：“娘娘是成大事的人，不必为这点微末功夫劳心。”
傅成恰在这时候挑了帘进来, 上前一揖，轻道：“娘娘, 许长使殁了。”
“什么？！”玉宝林惊得花容失色，卫湘心里也是一颤, 她虽料到许长使命不久矣, 却不料会这样快。
卫湘摆了摆手挥退傅成，玉宝林怔忪须臾，艰难道：“皇后好狠的心。”
卫湘瞧她一眼, 肃然叮咛：“你小心说话。”
玉宝林便低头又绣起来，不再吭声了。可她其实说得没错，卫湘心里也在想：皇后好狠的心。
卫湘心里一声哀叹, 余光忽而扫见玉宝林的动作，再侧首定睛细瞧，只见她正别过头去拭泪。
卫湘忙关切道：“你与那许长使相熟？”
玉宝林慌忙忍了泪，摇头苦笑：“从未见过，只是出身相似便有些伤情。”说着她用力一咬下唇，“臣妾当日在御前落了罪，多亏有娘娘相助, 方有了今日的安稳日子，再往远说，这辈子也是有着落的。许长使……虽是皇后那边举荐去的，与臣妾境遇却差不多，偏生遇上的是皇后这么个主子，一条命就这样折了进去。”
卫湘闻言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宫里苦命人多，如你我一样能谋得一份安稳的才是凤毛麟角。”说罢便唤了人来服侍玉宝林去洗脸。
房里的氛围因这噩耗也凝重下来，玉宝林重新梳妆后就告了退，卫湘待她走了，唤来琼芳，叮嘱她说：“你去库里挑些东西，不必多贵重，只需精巧有趣，给骊珠送去，让她解解闷，免得她总想着许长使的事。”
琼芳应声去了，过了约莫两刻，傅成再度进来回话，说许长使的尸身已拉出去草葬，皇后赐了一口薄棺，他便按卫湘的吩咐添了一匣首饰。
又禀话说：“还有文丽妃、凝昭仪、莲贵嫔闻讯也都给许长使送了些东西，但……”他语中一顿，“奴心里有数，传去椒风殿的自然只有娘娘这一份。”
卫湘淡淡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等，卫湘心里生了顽意，着意叫人唤了容承渊、张为礼来，并上琼芳、傅成、积霖三个，一起赌皇后会不会坐不住，又何时会坐不住。
容承渊听了缘由，一笑：“奴便赌她必定坐不住，若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内吧。”
说着他翻开荷包，摸了枚成色上佳的白玉扳指出来放在桌上当赌注。
卫湘美眸一翻：“本宫便赌她要么今日、要么明日，最迟不过后天一早就要坐不住了。”
语毕抬手在发髻上一摸，探到一只才戴了没两日的海棠花枝金簪放在桌上。
傅成瞧得笑了：“奴觉得娘娘胜算大，但这金簪价值连城，非得跟着掌印才能得这簪子，奴便跟着掌印豪赌一场。”说罢押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张为礼一听，立马说自己早看上了师父那枚玉扳指，便跟着卫湘押。
剩下的琼芳、积霖，前者站在容承渊那边下注，后者跟了卫湘这边。卫湘命人取了只木匣来让人将赌注都装上，仔细地收起来。
而后容承渊与张为礼就要告退，卫湘却起了身，笑说：“正好，咱们同走吧。我既押她今日就可能坐不住，便去清凉殿等个热闹去。”
琼芳与积霖掩唇而笑，容承渊抑扬顿挫：“娘娘这是胸有成竹，还是想陛下了？”
众人又笑了一阵，卫湘品出他话里的酸味，斜眼一瞪。
一行人这便出了门，到了清凉殿外，琼芳三人自停下了，容承渊与张为礼有意去角房等了等，卫湘便自顾先入了殿。
朝臣们又正廷议，见卫湘进来，文臣们一如既往地虽见怪不怪却懒得多看她一眼，武将们也一如既往地颔了颔首。卫湘噙着笑，自顾坐到御案一侧，不多时就听出他们仍在议那边关布防之事，但现下过了月余，事情已定了，如今在聊的只是布防的细由。
卫湘听出事情的大致安排一如她先前所言，心生欢喜，抬眼见皇帝手边的茶已饮了大半盏，便端起来退去了侧殿，用心为他上了一盏新的，是他近来偏爱的白毫银针。
因廷议本身已至尾声，她沏茶的这片刻工夫朝臣们就告退了，卫湘将茶奉去时被楚元煜一把攥住手，接着用力一拉，令她坐在膝头。
她不满地觑着他，他睇了眼桌上的茶：“什么意思？布防合了你的心思，赏我的？”
“这叫什么话？！”卫湘在他胸口处一推，杏目圆睁，“臣妾见这安排合了意，高兴自己有长进，更高兴与陛下想到了一处，让陛下说成什么了！”
“我知道。”楚元煜乐不可支，在她额上一吻，旋即端了茶来饮。
卫湘耍小脾气似的赖在他怀里：“陛下也不夸夸臣妾？臣妾算不上陛下教过的聪明学生？”
楚元煜屏笑，认真看着她说：“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卫湘立马说：“那还是皇长子更聪明。”
说着她并不看他的神色，伸手从御案上的漆盒里拣了两颗蜜饯，左手那颗送到自己嘴里，右手那颗往他口中送。
楚元煜忍俊不禁地吃了，卫湘细品了品，复又笑道：“这蜜枣腌得好，一会儿臣妾要装一匣子走。”
楚元煜又笑：“看看御膳房还有多少，让他们都给你拿去。”
正这样说着，容承渊疾步进了门，卫湘原当他是如常进来当差，却见他在御案前就停下来，躬身垂眸：“陛下，皇后娘娘说有要事求见。”
——呀，这么快呢？
卫湘美眸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与她目光一触即又低下。
皇帝露出几许不耐：“什么事？”
容承渊道：“娘娘没说，只说要面见陛下。”
皇帝摇摇头：“传吧。”

第221章 醉翁 “可我得封时，皇后都做了五年清……
卫湘美眸一眨, 便从皇帝膝上起了身，欲退到一旁。楚元煜因心里存着气，拉住她的手, 吩咐宫人：“添张椅子来。”
宫女应声去了, 搬来绣墩时皇后恰进殿来。卫湘向她施了礼, 却无心待她落座, 便先施施然坐定了。
皇后恍若未觉, 搭着若佩的手，淡然坐到侧旁, 方道：“臣妾知陛下近来国事繁忙，本不想扰陛下, 却有一事不得不禀。”
卫湘垂着眼帘，手不老实地将皇帝腰间绦绳的穗子摸过来摆弄, 他觑她一眼, 由着她去，只问皇后：“何事？”
皇后说：“许氏昨儿个受了罚，一夜过去, 竟就殁了。”
皇帝一怔，不禁蹙眉：“当真？”
皇后点点头：“太医说是伤重，又兼气血攻心, 便没熬住。”
卫湘仍只管玩着手里的穗子，心下期待着皇后接下来的话，只听皇后道：“她虽行事糊涂，一朝失宠便病急乱投医，但从前服侍陛下也算尽心，臣妾想为她求个恩典，好歹封个采女, 也可葬入妃陵。”
卫湘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多看了皇后一眼。
许氏分明已拉出去草葬了，可见皇后先前没动过为她讨封的念头，现下却突然提了。
皇帝对此并不上心，也不介意，就随口道：“小事而已，皇后看着办吧。”说话间已拿起没读完的奏章要读。
皇后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许笑容，离席福身：“谢陛下，那臣妾便让尚仪局按规矩办了。虽说现下正要俭省银子，但一个小采女的丧仪本也费不了多少钱，况且……”她睃了卫湘一眼，笑意更盛，“况且睿宸妃好心，早早就给许氏添了一匣首饰随葬。若睿宸妃不介意将这首饰归在采女仪制里，还可再省一些。”
卫湘搁下手里的穗子，心里笑着想：几日不见，皇后长本事了。
她原以为皇后要来气势汹汹地来告，说许氏是她的眼线，连带着将那偷翻奏章的错处也推到她头上，没想到皇后学会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湘一哂：“臣妾自是不……”
“小湘添的首饰，是小湘的心意。”皇帝打断她的话，抬眸睇着皇后，“皇后厉行节俭是好的，但若矫枉过正，只怕有人为生计所迫，要打错了算盘，到时得不偿失。”
卫湘微微一怔，自是不会与他争辩。
皇后自若地颔首笑道：“诺，臣妾明白了。那许氏的丧仪就让尚仪局操办，睿宸妃那一匣首饰算额外添的，写明来处入葬便是。”
皇帝不置一言，只点了头。皇后道了告退，往外退时复又瞧一眼卫湘，一抹得色溢于言表。
卫湘垂眸懒得理她，待她出去，楚元煜笑看过来：“没什么想说的？”
卫湘嗤笑，懒洋洋地摇头：“有什么可说的。臣妾想看奏章跟陛下讨就是了，何苦费力气安插一个许氏。”
她一边回着他的话，一边心里转着他的话，隐隐觉得他对皇后说的那句“矫枉过正”之言有些怪异。
诚然，这话原是不错的，可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他允或不允，都只消吩咐下去便是了，原不必与皇后这样解释。非这样讲一番道理，像是他听说了什么。
卫湘摸不清原委，待回到清秋阁，就又命人去请容承渊、张为礼来，一则要问这事，二则还要了了赌局。
于是二人傍晚下了值就又来了，容承渊大呼惨败，众人笑了一阵。卫湘与张为礼、积霖赢了赌，因张为礼早说过看上了容承渊押的玉扳指，卫湘就将那扳指给了他，自己押的那金簪则给了积霖。余下的赌注里，卫湘自己只取了一枚五钱重的金锭子，剩下的也尽让积霖和张为礼拿去分了。
积霖和张为礼眉开眼笑地领了赏，心下却在打同样的主意：那金簪与玉扳指若私下里再拿出来“孝敬”卫湘与容承渊，两个人都位高权重，断不会收。但他二人身为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女太监，也都不是缺钱的主儿，一时便想着将这两件东西都换了钱，与下头的宫人们分了，只当同乐，这样既为卫湘与容承渊换了人情，自己也得个大方的美名。
这本是宫人之间常有的手段，但如今宫中处处节俭，有余力这样办的人不多了，还能这样使银子的就更事半功倍。
他们边这样琢磨着，边告了退，琼芳也退出去，只留容承渊还在房里。
卫湘问了问容承渊那句话的事，容承渊边落座边笑：“你是愈发敏锐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宫人们手头紧，不免闹出些纷争。这本是难免的，陛下心里也有数，可近来偏有两件是皇后身边闹出来的。她宫里头有人缺了银子，就巧立名目跟外头的宫人要，这虽是宫人自作主张却到底对中宫的名声不好，也不免牵累陛下，陛下自然不高兴。”
“怎的她身边的人也缺银子？”卫湘哑然，“我都知道平日多散些银子下去贴补宫人，她竟不懂？”
“她当然懂。”容承渊瞟她一眼，轻笑，“可你当人人都如你这般赏赐多到库里都搁不下呢？你要贴补宫人，指缝里漏一点也就够了。再说，你这边可没真削减份例，她要为六宫表率，可不能玩你那一出暗度陈仓。”
这么一算，皇后若要贴补宫人，却是要大出血的。
卫湘心下算清了账，还是皱了眉：“可我得封时，皇后都做了五年清妃了，赏赐总也不少的。”
容承渊摇头：“虽都是宠妃，她与你也不同。你不遮掩自己性喜奢华，陛下自然格外爱赏你这些东西，各处与你走动也要投你所好；她便要做个清高模样，得的赏赐与赠礼本就都以书籍字画为主，即便偶尔多得些金银首饰，她也不得不赏下去大半以示自己视金钱如粪土。长此以往，你说她能攒下几个钱？能贴补宫人大半年，撑到此时才闹出是非，已是不易了。”
“原是这样。”卫湘忖度着点头，顺着他的话又往下想。
现下正是皇后最紧绷、最不敢触怒圣颜的时候。适才皇后只当自己的谋算得手了，因而被喜悦占据了上风，似乎并未听进去皇帝那句话。但若回去细想，她当然会明白皇帝的意思。
那她就必须办妥这件事情，该罚的要罚，但更要紧的是防患于未然，那就免不了再拿钱补贴宫人。
可她自己手头也不宽裕，这就不得不另想法子了。
最快也最容易的办法，无非是让娘家补贴。

第222章 风筝 “风筝风筝，哪里能用蛮力放呢？……
卫湘心觉有机可乘, 但一时又没什么好主意。这样自顾琢磨了好半晌，心下突然涌出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才冒出来就激得她一阵心慌。
这个念头是要往朝堂伸手的。
不是从前那样在皇帝的纵容下为朝堂之事建言献策, 是绕过皇帝直接伸手。一旦被人知晓了, 那就是万劫不复。
可她转念又想, 这一步总是要走的。
她想触碰的权力只靠闷在后宫里永远达不成, 像个陶俑一般坐在皇帝身边听一千一万次廷议也不顶用, 她总要有第一次真正沾染它的时候。
择日不如撞日，就拿这次当第一次好了。
卫湘定了心, 当晚躺在床上与皇帝提起，说近来因太妃之事劳心伤神, 眼瞧着快清明了，大家又恰好都在行宫, 想与姐妹们出去踏青。又说近来嫔妃们侍疾也辛苦, 谆太妃卧病在床只怕更让她们想起自己的母亲，可趁清明邀几位同来麟山避暑的官眷贵妇与女儿同乐。
楚元煜爽快地答应了，又觉这要求提得突然, 细一想她适才的话便有些心疼：“我知道，该是有人想家，便跟你开了口。难为你自己没有家人依靠, 还要来替她们说这个情。”
卫湘垂眸摇摇头，往他怀中一钻，语气轻松：“臣妾自幼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从来不想家，更没什么可难过的，陛下不必为臣妾感伤。”说着又笑一声，“再说, 臣妾人缘好得很。只消姐妹们见了母亲，谁的母亲都要疼一疼臣妾的，臣妾可不吃亏。”
楚元煜失笑：“这倒也好。若你真同她们哪一位投缘，常召进来陪你说话也不错。正好行宫规矩松散，官员们的别苑离得也不远，行事都方便。”
卫湘笑逐颜开，清脆道：“谢陛下！”
是以次日她便理了单子，着琼芳与轻丝一同写请帖，再让宦官们送出去。
后宫这边，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莲贵嫔五个自是要递一份，她宫里随居的韵嫔、睦嫔、玉宝林也不能落下，再有便是一贯交好的怡嫔陶氏。
往外递的帖子，自也就是这几位嫔妃的母亲了。
尤其怡嫔，她父亲陶将军自打赢格郎域人之后总算回了京，但最近因边关增兵之事又被派出去了。
宫里都知道陶将军最是个宠女儿的，他一离京，怡嫔近来多有伤感，正好让她母亲来陪一陪她。
于是这些帖子便也交由几位嫔妃，由她们各自差人送回家中。
当晚，卫湘就先从各人口中得了回信儿，几位嫔妃都乐得一去。至于家人，文丽妃、皎婕妤、韵嫔、怡嫔四人都说母亲能来；凝昭仪、莲贵嫔、睦嫔、玉宝林因娘家在外地，便只得算了；敏贵妃回的是：“需得问一问，若母亲那日不忙，倒也能来。”
卫湘心下大致有了数，便着手做起了准备。去什么地方、安排多少宫人、可做哪些事情、备什么东西都需一一备妥。因在外头，还需侍卫保护，也得她安排好了一应事宜皇帝才知当派多少人给她。
事情太多，又要兼顾着为谆太妃侍疾的事，卫湘一时间忙得很。其间也有些鸡毛蒜皮的事传进后宫，比如敏贵妃家里又出力在商贾之中为朝廷募了些钱，正可为边关将士调集粮草；再比如江南某世代为官的人家备查出数十条重罪，全家都被抄家流放了。
这些事与后宫没多少关联，众人聊起来只庆幸后者没有女儿在宫里当嫔妃，否则千里之外的娘家犯下此等重罪，女儿在宫里也只怕连命也难保住了。
此等闲事按下不表，清明转眼就到了。清明节自古就有踏青的习俗，又有“雨纷纷”的诗文，卫湘起先便做了两套打算，晴天雨天皆有事可做，但自然还是晴天游玩更加舒服。
可惜天总不遂人愿，这日一早起来濛濛细雨就已下着了，虽然小到几乎觉不出雨丝，但淋久了总会湿的。
是以众人下了山就直奔一处泉边，宫人们早已搭好了凉棚，这棚说是棚，实则用油布与漆木搭建，内里的大小抵得上一方小厅，三四十个人都坐得下。厅中设曲水流觞的雅席，供众人用膳作乐。
凉棚两边另设帐子数处，以便母女、姐妹各去结伴说话，若有人需梳妆更衣、小歇午睡也都很便宜。
因晨起出来得早，众人都没太用早膳，就先结伴进了凉棚，命宫人上了些早膳进来。敏贵妃依着身份坐了主位，卫湘坐在右首，对面是文丽妃和她母亲。
敏贵妃左顾右盼地笑道：“母亲忙得顾不上与我们一起玩，早知道妹妹弄得这样好，我怎么也要喊她来的。”
卫湘抿笑：“姐姐若喜欢，等过一阵子夫人不忙了，咱们再办一场便是。”
她们这厢说着话，怡嫔已悄悄从曲水流觞上取出一只竹碟，夹上面玫瑰糍粑吃。
卫湘不经意瞧见，笑道：“今儿个着意让他们多备了点心，陛下另命御膳房备了些，妹妹都尝尝。”
怡嫔眉开眼笑：“姐姐总记得我爱吃甜的。”
这般说着，只见怡嫔的母亲也取了一碟点心，第一块就夹给了怡嫔，怡嫔喜滋滋地吃了。
卫湘看得有些羡慕。屈指算来，怡嫔其实也已十八岁了，但仍有几分小孩子心性，唯家里宠大的姑娘才能这样。
众人有说有笑地用了早膳，外头的细雨也姑且停了，虽说天色阴沉看着还要下雨，但好在凉爽舒适，正适合出去走走。
宫人们便又捧来风筝、柳条等物，供她们解闷。
怡嫔说要去放风筝，傅成递了个眼色，即有宫女将风筝奉上，怡嫔信手从托盘里拿起来，拉着母亲就出去了。
“我也放风争去。”卫湘拎裙起身，亦拿了只风筝出门。
她从前没大放过风筝，此番让容承渊专门寻了善于此道的宦官私下里教了教她。索性这要领不难掌握，卫湘摸清关窍又练了练，便知该如何放得好了。
这般过了约莫一刻，卫湘手里的风筝已高高飞了上去，怡嫔母女那边却试了数次，总飞不高就掉下来，母女两个累得气喘吁吁，倒也笑声不断。
其实她们那只风筝原就是放不上去的。
卫湘眼瞧着差不多了，递了个眼色，积霖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线轴，先帮她放着。
卫湘走向母女二人，笑道：“放个风筝，妹妹怎的累成这样？妆都花了，且歇一歇吧。”说着就招手示意宫人上前扶她们去歇息，口中又道，“风筝风筝，哪里能用蛮力放呢？你得会借风力送它上去才好。”

第223章 借力 “如此两头不靠，是最糊涂的。”……
卫湘边说边扫了眼陶夫人, 陶夫人只怔忪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向怡嫔道：“娘子且去梳妆，妾身也歇一歇, 同宸妃娘娘说说话去。”
怡嫔很是听话, 朝陶夫人一福：“母亲慢些。若有什么需要的, 着宫女来寻我便是了。”
陶夫人颔了颔首, 还了平礼, 两边就分开了。
怡嫔自去一间帐子里梳妆，卫湘与陶夫人进了另一间帐, 同在茶榻上坐定，卫湘命宫女奉了茶来。
陶夫人落座便笑道：“妾身与将军虽有几个儿子, 却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免多疼她一些, 也不拘她那些礼数。后来她进了宫, 我们担心得紧，只怕她心思简单得罪了人还不自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未成想遇到娘娘多加照拂, 倒是妾身这女儿命好，傻人有傻福了。”
卫湘扑哧一笑，缓缓摇头：“夫人哪里的话, 怡妹妹性子活泼，向来与姐妹们相处得宜。”
陶夫人满面欣慰地舒了口气：“这宫里的道理她未必知道多少，只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可这地方哪有这么容易的呢？妾身知道她素来算不上得宠，若依宫人们跟红顶白的性子，早已没了她的活路。偏她有福气与娘娘交好，那些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便也愿意照应着她。”
卫湘啜着茶，淡笑不语。
陶夫人自顾续道：“为着这个，她虽不懂，我们夫妻却是记着娘娘的恩情的，更别提娘娘在朝政之事上还常为将军说话。日后娘娘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们陶家上下没有不尽心的道理。”
“夫人哪里的话。”卫湘搁下茶盏，颔首轻哂，“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姐妹，相互照应几分是应当的。至于朝政上的事，本宫哪里懂得，左不过与陛下解个闷儿，歪打正着地碰上了罢了，夫人不必挂怀。咱们若能结个善缘自然是好，若说什么吩不吩咐的话，夫人就太见外了。”
陶夫人莞尔颔首：“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卫湘又道：“听闻将军又带兵离京了，怡妹妹近来总闷闷不乐，今日与夫人一见，眼瞧着她高兴起来了。”说着怅然一喟，苦笑续言，“这两年宫中朝中都不安宁，怡妹妹这里为着父亲离京伤神，陛下为着国库空虚一事也日日寝食难安，我们后宫妇人为陛下忧心却又出不了力气。多亏皇后娘娘有主意，下旨削减例银用度，上下都俭省起来，虽不知究竟省下多少，总也算我们尽了一份心。”
她这话里话外地赞扬皇后，可她与皇后的不睦早已传得满朝尽知，陶夫人这样的官眷贵妇又哪有不懂的。
便见陶夫人神色一凝，小心地道：“妾身听说，皇后娘娘初衷虽好，宫中上下却多有怨言？”
“扣银子的事，岂能没有怨言呢？”卫湘掩唇一笑，“这是难免的，只得一同熬着。倒是前阵子出了件小事，听着真叫人心惊。”
陶夫人即刻追问：“什么事？”
卫湘满眼的笑：“我也就是听宫人念叨了一耳朵，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皇后娘娘厉行节俭之后，起先自己拿银子贴补身边的宫人，后来补不上了，她身边的宫人便也缺了油水。这手头一紧就有人打错了算盘，竟去敲底下人的银子，一来一去，让陛下知道了。”
陶夫人作势露出讶色：“有这等事？”
“我也听着好笑。”卫湘笑叹，“这若是真的，不止中宫没脸，陛下也跟着丢人。后来就听说，皇后娘娘又接着贴补银子了，自己手头积蓄不多，便只得跟娘家要。”
陶夫人想了想，说：“那还多亏张家世代簪缨，想来出得起这钱。”
“是呀。”卫湘也是松一口气的神色，“我也这样想，亏得张家不缺钱。否则这么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又要给皇后娘娘送钱，万一手头紧了也打错了算盘，去做些卖官鬻爵的事，岂不是牵累全家的大罪？”
陶夫人一滞，抚着胸口倒吸冷气道：“娘娘说得很是。这样的簪缨世家人丁兴旺，却也总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最容易犯这种糊涂。”
卫湘垂眸：“只盼他们别犯这种糊涂，否则好心办了坏事，陛下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陶夫人眼睛一转：“都说皇后娘娘与陛下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可陛下向来国事为重，若出了这样的事，只怕什么情分也不顶用了。”
卫湘点点头，意有所指道：“更何况那情分也早淡了呢？”
陶夫人心领神会，沉吟不再多言。二人就这样静静品了半晌的茶，怡嫔梳妆更衣妥了也寻过来，卫湘便又命人上了点心，一同闲话家常。
这样惬意的时光过得很快，片刻前才一同用的早膳，似乎没过多久，就又到了午膳的时候。午膳后卫湘命人牵了金风来，与几位会骑马的嫔妃、命妇一同策马闲逛，都骑得不快，只为消闲。
众人就这样一直玩到傍晚方散，卫湘才回清秋阁，乳母葛氏就来回话，笑吟吟道：“奴婢按娘娘的吩咐打听过了，皇后娘娘确是严惩了那几个宫人，赏了板子，打发去服苦役了。其中有一位还是皇后娘娘的随嫁，与从前杖毙了的思蓉不相上下，现下打发去了粮仓。”
卫湘听得冷笑：“说她仁善，她连随嫁的侍婢都亏着钱；说她狠毒，她又偏没要了他们的命。”
葛氏束手垂眸：“如此两头不靠，是最糊涂的。”
“这再好不过了。”卫湘玩得疲累，打了个哈欠，“让姜寒朔去瞧瞧吧，再托个与我扯不上关系的送些银子过去，每日再送一道汤给他们养身子。等养得大好了，你再去见他们，也不必急着提我。”
“奴婢有数，娘娘放心便是。”葛氏福了一福，见卫湘没别的吩咐，就告了退。
卫湘自去沐浴更衣，用过晚膳想先歇一歇，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皇帝在入夜时分来了，见她已然睡熟，便不扰她，与她一同睡了。

第224章 阵脚 “千余人进来待选，只留了两个，……
翌日卫湘又比楚元煜醒得要晚许多, 起床梳妆时见容承渊打帘进了屋，卫湘一愣，当是他有事, 便欲挥退宫人。
容承渊却直言道：“陛下让奴在此候着, 以便回娘娘一声, 说月中便是大选了, 请娘娘早做准备。”
卫湘黛眉蹙起, 从镜中看了看他，思虑再三, 还是屏退了宫人。
容承渊见状，待得房门阖上, 方上前问：“怎么了？”
卫湘转过身：“陛下怎么想？”
容承渊道：“谆太妃昏迷不醒，陛下是真没心思大选。早些日子动过不选的念头, 礼部好说歹说地给劝住了。”
卫湘了然点头：“这是自然的。”
她信他近来是真没心思, 但礼部劝住他却是对的。
说到底，谆太妃还没咽气呢。大选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同时还是喜事。病重的长辈尚在人间, 就将这种事搁下不办，很有种提前办丧事的意味，很不吉利。相反, 此时大选还有冲喜的意思，意头原是好的。
卫湘又说：“选归选，但有皇后在呢，何必找我？我先前是应过这事，可那时谆太妃情形尚可，如今谆太妃这般情形，我侍奉好她才是正理。皇后原也该侍奉病榻, 既不得太妃喜欢这便也罢了，大选这样的事总该是她尽责。”
容承渊摇头：“陛下心情不佳，不免任性一些，顾不得这许多了。”
语毕，他打量卫湘两眼，问她：“你不愿去，为什么？”他沉沉叹了口气，“我知你容貌过人，但宫里进了新人，总会有些变数。再说，倘使这回大选也出一个倾国倾城的呢？你若去，总能挡一挡。”
卫湘淡笑：“正因这个，我才不愿去了。若放在从前，我去挡也罢，现在帝后正置气，只管让皇后和他针尖对麦芒便是，我才不掺和。”
容承渊拧眉，不大赞同：“你忘了上回大选了？陛下觉得何意的人全让她做主留了下来，今时今日，她只怕更要抓住机会讨好陛下。”
卫湘笃然道：“她不会。今时不同往日，上回大选正是她得意的时候，才可放心大胆的往前走，如今你瞧瞧她的阵脚都乱成什么样了？这还只是因为一个我。若再选来一个好姿色的，固然有可能帮她，但亦有可能与她为敌，那时她要如何招架？现下她心神不宁，我看她断不会冒这样的险，倘使真有这样的人冒出来，就让她与陛下去争便是了，我不搅这个局。”
容承渊听完这话，明白了她的打算，沉吟片刻，便点了头：“好，我有数了。”
卫湘松了口气：“你只管告诉陛下，就说我一边为谆太妃忧心，一边还有两个孩子要照应，再没心力管旁的事了。另去知会文姐姐、凝姐姐她们，若陛下想让她们去，叫她们最好也推了，让皇后自己应付这烫手的山芋。”
“好。”容承渊笑笑，就告了退。
往后的十日里，皇帝虽来过清秋阁四五趟，但并未再提过大选的事。四月十五日秀女抵达麟山行宫，终是皇后独自陪伴皇帝去的清凉殿。
这一日中，宫里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清凉殿的动静，更有嫔妃变着法的四下打听。这其中自有人是真心紧张的，但更多的只是凑热闹，譬如一贯消息灵通的凝昭仪就跟卫湘直言过：“若不是你不让我去，我可真想去看看的，这样的热闹可不是天天有，不能去清凉殿一观究竟实在可惜。”
是以这一日，卫湘也在大选刚结束时就见凝昭仪又兴冲冲地过来了。屋里那么多宫人守着，她一进门就拉住卫湘的手，也不顾礼数，开口就道：“大选的趣事，娘娘可听说了？”
卫湘屏笑，拉她同坐了，不疾不徐地问：“知道姐姐会打听，我就没打听。姐姐快说，有什么趣事？”
凝昭仪执着锦帕掩唇笑了声：“千余人进来待选，只留了两个，你说算有趣不算？”
卫湘一愣：“这也太少了。我知道陛下没心思，但就算胡乱点几个，也不至于这样少。”
凝昭仪轻嗤一声，遂与她凑近了些，卫湘见状也凑过去，凝昭仪放轻声说：“听说陛下虽没心思，但也先后瞧上了几个，可皇后娘娘从一早开始就挑三拣四，觉得这不好那不好。陛下因外人在场，不欲与她争，每每见她说不好就都罢了。如此一直到了下午，眼瞧着七八百人看过了，一个也没留下来，陛下便有些不耐，称自己乏了，又说皇后眼光甚高，不如就让皇后做主，他先回去歇着，皇后这才不敢再多嘴。”
“但一则后头只剩了二三百人，二则陛下本就没什么心思，这会儿更败了意趣，便只草草点了两个就散了。”
凝昭仪讲得兴致勃勃，卫湘听得神情淡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大抵是明白皇后的心思的，知道皇后乱了阵脚多半办不好这差事，却也没想到会做得如此难看。
这实在是……
太好了。
卫湘坐正身子，抿了抿唇：“皇后娘娘既然尽心尽力，我们便只管尽心侍奉太妃便是了。新宫嫔册封的一应位份、住处、入宫事宜，我们都不需操心。”
凝昭仪美眸一转，即道：“自然，这本就是皇后娘娘的分内之职。况且现如今不仅谆太妃病着，闵昭媛为了太妃寝食难安，也不是个事，我们若是得闲自当多宽慰她。至于新宫嫔入宫之事，总归都有现成的规矩，咱们又何须胡乱担忧？”
卫湘颔首：“正是这个理。”又道，“姐姐只需把往年册封新宫嫔的例整理成册，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份便是了，想来她知道该如何定夺。”
凝昭仪缓缓摇头：“咱们这等关系，由我送去只怕她要多心，胡想些有的没的。我已让徐尚宫送去了，她资历老、办事也妥帖，必定处处周全。”
二人这般一来一往，个中深意你知我知，寥寥数语便已谈妥。凝昭仪瞧了眼房里的座钟，见已快六点钟了，起身笑道：“陛下今日心里不痛快，一会儿多半要来这里，臣妾先行告退。”
卫湘起身送她，才送到房门口，就听外头传来问安声，果然是皇帝来了。

第225章 将去 就连风声都好像死去了。
卫湘与凝昭仪相视一望, 一同迎出去。凝昭仪向皇帝见过礼就告了退，皇帝牵住卫湘的手，拉她一同进屋。
卫湘抬眸一瞧, 他脸色果然难看, 她便命宫人去传膳, 向他笑道：“大选忙了一整日, 陛下累了吧？晚上早些歇息才好。”
楚元煜叹了口气, 摇头不语。往后的一整个晚上他都沉默得很，似乎不仅恼火, 也真有疲惫，但这疲惫也不全因大选忙碌, 更有心累掺在其中。
卫湘见状也不多问，只静静地陪着他, 这样既让他安心, 也免得她开口一问又惹得他想把为新宫嫔安排位份住处的事托付给她。
皇后在大选这日费了那么多口舌，这些安排也得让她尽兴才好。
这般又过两日，卫湘正在房里读书, 听宫人禀说皎婕妤与莲贵嫔一同来了，忙收了书，命宫人请她们进来, 自顾挪去茶榻那边落座。
二人进来见了礼，位份高些的皎婕妤坐到了茶榻另一侧，莲贵嫔坐了绣墩。康福公主是与她们同来的，也向卫湘施了礼，便问：“睿母妃，弟弟妹妹们在睡觉吗？”
卫湘一哂：“在厢房玩呢，你去找他们吧。”
康福公主笑逐颜开, 又草草一福，就跑出去了。
卫湘又见莲贵嫔也是带着四皇子来的，此时正由乳母抱在怀中，问她们：“这是一同带着孩子去哪儿问安了？”
皎婕妤抿唇：“是皇后娘娘说想看看孩子，我们就带着去了。”
莲贵嫔一哂，续说：“这一去还听说了点别的，特来与娘娘说说。”
卫湘心里猜想该是新宫嫔的事，笑道：“什么事，你说。”
莲贵嫔道：“娘娘该也听说了，这回大选拢共只选了两个人，皇后娘娘册封倒大方，一个封了从五品嫔，一个封了正六品贵人。”
卫湘道：“那可是很大方了。”
三年前入宫的那一批，除了颖贵嫔诞育三皇子做了一宫之主，往下位份最高的就是随居在她宫里的韵嫔和睦嫔。
按说在大选前理当有一次大封六宫再给众人晋晋位份，但因国库空虚，这例行的晋封也免去了。
如今两位新人封得又高，这一进宫，倒胜过了不少老人，连怡嫔这样入宫六载、家中又得天子信重的都只得打个平手。
卫湘目光微微一凛，心想若是这样，皇后日后免不了要寻机抬举自己人，她也需得巧立名目给身边交好的嫔妃请封才好。
却听莲贵嫔又说：“若真大方到底也罢了，偏又要抠抠搜搜地俭省。一边是封嫔封贵人，一边是吃穿用度只按从六品美人与正七品御媛去办。按着她先前立下的规矩，这还得再减去三成才作数，还不如只封人家美人与御媛，心里还没那么多起落。”
卫湘听得扑哧一声笑了，摇了摇头：“她惯是这样的。”又问，“住处是如何安排的？”
莲贵嫔说：“行宫这边倒安排得与陛下都不远，至于宫里……若皇后打算笼络她们，多半会放在颖贵嫔宫中吧。若不笼络她们，那就随处安排在哪儿也未可知了。”
卫湘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新封的明嫔与葛贵人在四月廿三入了行宫，明嫔住了甘棠轩，葛贵人住在暖玉阁。这两处确是离清凉殿都不远，但甘棠轩离清秋阁更近。明嫔便在安置好后先来向卫湘问安，但当时卫湘正在清凉殿伴驾，就由清秋阁的宫人留明嫔用了些茶点，另将卫湘早先备妥的赏赐颁了下去。
卫湘傍晚回清秋阁时才闻得此事，傅成说：“明嫔客气守礼得很，葛贵人那边没什么动静。”
卫湘颔首：“知道了。”
是夜，原本安寂清幽的行宫忽而混乱，几十名宦官散入各处传话，引得一处一处的殿阁楼宇点亮灯火，从远处望去，巨兽般的山脉亮起星点一片。
清秋阁里，琼芳带着两名宫女进屋：“娘娘，谆太妃情形不好。”卫湘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身。
琼芳边上前为她披上衣服边小声说：“也撑了这许多时日了，如今突然传出这样的话，只怕是真不好了。”
卫湘忙问：“陛下可知道了？还有皇后那边。”
琼芳垂首道：“都有人去传话的。”
卫湘定了定心，坐去妆台前简单地梳了妆便匆匆出门。
同一时刻，其他嫔妃也都在往谆太妃处赶。卫湘出门不就就碰上了明嫔，明嫔瞧着很是慌乱，见礼时卫湘伸手扶她，发觉她手都凉透了，不由一探：“难为妹妹才进宫就要经历这样的波折，也不必慌，随本宫同去吧。”
明嫔连连点头，道：“谢娘娘。”说罢与她同行，一路上都没再说一个字。
二人走进谆太妃的院子时，嫔妃已到了大半了，主位嫔妃们进了殿，小嫔妃们就在院子里候着。
卫湘又宽慰了明嫔两句，自己也进了殿。
前后脚的工夫，圣驾便也到了，殿中众人一同行礼，皇帝顾不上，随口道了声免了，人已风风火火闯到病榻前，揭开幔帐一看，只见谆太妃双目大睁，呼吸急促，已是出气多近气少，形容很有些可怖。
随在身边的宋玉鹏看得一惊，上前欲劝：“陛下……”
劝语尚不及说出来，却见皇帝已攥住谆太妃的手：“母妃？母妃……”
他一声声地唤她，可谆太妃虽睁着眼但已没了神识，满殿里除了皇帝的唤声便只余嫔妃们的啜泣声，闵昭媛更是哭倒在了床尾处。
这样的情形，连卫湘也不好上前去劝，她便静静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垂首拭泪。
这泪是真的。自她得封以来，谆太妃待她很是和善，待两个孩子更是极好，现下眼睁睁看着谆太妃行将就木，她便是心再冷也要难过的。
皇后也难得的清醒起来，沉了口气，轻声吩咐众人：“我们且先退出去吧，让陛下与闵昭媛陪一陪太妃。”
众嫔妃颔首，一声不响地往外退。
殿外万籁俱寂，明明有那么多嫔妃宫人守着，却听不到丝毫声响。
就连风声都好像死去了。

第226章 丧钟 “陪我待一会儿。”
众人静静地等着, 在这种压抑与肃穆里，时间好像都凝固了，嫔妃们时而觉得自己刚到不多时, 时而又觉已度日如年地等了良久。
卫湘心知情形不好, 却又自欺欺人般地期待谆太妃的病情尚有转圜余地, 不禁合十双手, 望着漆黑得看不到半颗星辰的天幕, 心里一句句地默念阿弥陀佛。
目光不经意间触及皇后，她站在正对殿门的地方, 神情淡泊得宛若出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再深些, 院子里起了风声，呜呜咽咽地擦过每个人的鬓发, 一度又一度地围绕宫室盘旋, 凄怆的声调让人心生悲凉。
终于，内殿的门似乎又响了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提心吊胆地看向门内，只见宋玉鹏疾步出来，行至廊下定住脚, 低低地躬着身，与众嫔妃禀了一句：“太妃仙去了！”
一语既出，满宫嫔妃都跪地恸哭起来。宋玉鹏又拱手道：“陛下与闵昭媛在里头守着，吩咐各位娘娘、娘子先回去歇息。”
说罢他不再逗留，疾步走向院门，出了门去，向六尚局、内官监及礼部传话。
然满宫嫔妃虽得了让回去歇息的圣旨, 又哪里有人敢走。不过多时，连皇长子与康福公主也被乳母带了来，各自跪在母亲身侧，垂首拭泪。
又过片刻，丧钟撞响了，适才一直不曾露脸的容承渊也赶了来。众人见他才到地方就在院外停住脚做了一串吩咐，便知他适才必是在六尚局与内官监坐镇，现下将该安排的都办妥了才赶过来。
接着他步入殿门，无声地向众人一揖，便溜着墙边从侧门入了殿。片刻工夫又见数名宫女宦官鱼贯而出，各自捧着蒲团，为众人垫着。
这样直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边已见些许晨光初泛，皇帝终于出了殿门，众人忙都伏低，却是等了半晌，他听到有气无力的声音飘下来：“一应丧仪遵皇太后仪制办，即日起行百日国丧。”
卫湘对此毫不意外，只俯首应诺，身后众人的气息却有些乱，足见各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皇后在此时起了身，上前攥住皇帝的手，温声道：“臣妾会协助六尚局妥善安排丧仪，陛下节哀，圣体要紧。”
皇帝并没心情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便提步走了。
众人施礼恭送，接着都起了身，皇后将底下的小嫔妃先打发回去，与主位宫嫔们交待了些停灵间的紧要规矩，就让她们也散了。
卫湘退出院门，沿殿前小路走了一段，就往北面去。琼芳一时不解，凝神一想，便又了然：“娘娘想去寺里？”
行宫北面有一座静禅寺，是自高祖时便立下的宫中寺院。卫湘先前从未去过，这会儿却点了头：“去为太妃供个灯。”
主仆一行就这样一路往西走，走出去并不远，忽有小宦官急追而来，在离卫湘尚有几步远时轻唤：“娘娘留步！”
卫湘闻声脚下一顿，侧首看去，那宦官躬身道：“娘娘教奴好找。陛下正在清秋阁等娘娘，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快些回吧。”
卫湘不料他这会儿会去清秋阁，微微一讶，下意识地就想回去。
转念一想，又坦然道：“本宫正要去静禅寺为谆太妃供灯上香，供过灯便回，你先去回话吧。”
“诺。”那宦官一揖，也不多劝，便匆匆回了。
卫湘不急不慌地去上了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到清秋阁。她一进院门，见御前众宫人都穿着一身素白候在院中，便知皇帝仍在，遂吩咐琼芳：“你们只管先去更衣，你与傅成仔细检查，万事妥当了再来，不可出一点岔子。”
琼芳屈膝深福：“奴婢明白。”便身后递了个眼色，领着一众宫人走了。
卫湘独自走进卧房，只见皇帝仰面躺在茶榻上，双腿垂在下面，姿态颇有些颓废。
她放轻脚步走近，侧耳听了听，见他呼吸极轻，当他睡了，便扯过榻边的衾被给他盖上，不欲多作搅扰，就要退出去。
才走出两步，却听身后唤道：“小湘。”
卫湘回过头，他并没有看她，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说：“陪我待一会儿。”
卫湘薄唇微抿，折回榻边坐下，见他伸手，又伏进他怀里。
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揽着她，甚至过于静了，静得让她莫名难受。
她抬眸望一望他，轻声劝道：“你哭一场吧，我陪着你。”
虽则他私下常这样与她称呼，但她总还要守着点礼数，鲜少这般称他。
现下她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悬着三分心的，说完就屏住呼吸，小心地看他的神色。
楚元煜气息一松，直勾勾盯着房梁的神情也骤然松动下来，眼尾蓦地红了。
又过了会儿，她听到一声压抑的抽噎：“小湘，我再没有父母了。”
卫湘听得心里一搐，伏到他胸口，轻轻道：“我自幼无父无母，太妃身为婆母……是我的第一位至亲长辈，她去了，我便也又没有长辈疼爱了。可这些日子太妃缠绵病榻，只怕也痛苦得紧，如今去了极乐之地，再无病痛折磨，倒也轻松一些……”
她双臂紧紧拢住他，仿佛也想从他的气息中获得一些安慰：“太妃素来慈爱，咱们得好好的，免得她在天之灵还要为咱们操心。”
他缓缓点头，似乎还算平静，但卫湘再抬眸看他时，只见他脸上已有泪痕，又还有新的眼泪淌过，她心里一酸，眼泪也忍不住地又落下来，继而竟止不住，越哭越凶。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哭成了一团，御前宫人们见状早退了出去，只有他们的啜泣声陪伴着彼此。
卫湘心觉自己此时的难过是真切的，她真切地希望谆太妃还在，然而又有那么一闪念在想：他在如此大恸之时都来找她，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是愈发重了。
有他这样的心思，她想要的许多东西都会唾手可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又分辨不清自己的难过究竟是真是假了。

第227章 揽权 一应由皇后与协理六宫的文丽妃、……
皇帝在清秋阁歇到临近晌午才走, 卫湘也小睡了一觉，再起身时便换了孝衣，阖宫上下亦已素白一片, 处处都透着悲戚。
卫湘命人去小厨房端了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事, 哀伤之余也有快意。
——在这样大悲大恸的时候, 皇帝不想旁人, 唯来她这里，在她面前将无力的一面暴露无遗,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宫里的位子算是稳当了，只消别落下什么罪无可赦的把柄, 她就什么不必怕。
自这日起，宫中为着谆太妃的丧仪如火如荼地忙起来。
丧仪早有无数先例可循, 便是依太后仪制入葬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旧例都是在京中皇宫操办, 如今众人都在行宫，皇帝又因心情沉痛无心去想回宫的事，丧仪就只得在行宫办了, 虽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却有诸多细节需要底下人一一安排妥帖，这零零碎碎地加起来就是不少事。
再者又还有宗亲朝臣入宫吊唁的规矩, 虽说为免耽误朝政，天子避暑时朝中重臣都会随来麟山，住在各自的别苑，但许多无实权的宗亲仍留在京中。如今丧钟一响，他们都需赶来哭一场才合规矩，在这边有别苑的倒也好办，若哪家没有便也需宫中安排, 这又是件繁琐的事。
这些事并不必卫湘操劳，一应由皇后与协理六宫的文丽妃、凝昭仪操办。
但在第一日晚，卫湘就听凝昭仪的人专程来禀，道是皇后虑及闵昭媛悲伤难抑，令她二人近来多照料闵昭媛，丧仪之事就不必她们操心了。
这自是体面的说法。
依那日的情形来看，闵昭媛固然是有人陪着好，但宫中嫔妃这样多，哪就非要协理六宫的嫔妃去呢？便是图她们会办事，也大可不必将两人都安排到闵昭媛身边。
如此小题大做，无非是皇后想将中宫之权收回来。
琼芳与傅成说起此事，颇为不屑。卫湘虽素与皇后不睦，对此举倒不想过多议论，叹道：“皇后贵为中宫又身体康健，本不该有人分权，只是先皇后时便命人协理，后又有谆太妃在上头压着，皇后不好说什么。如今压在头顶上的婆母去了，皇后自然不肯再权柄下移，如今找个体面的说法收了权，也在情理之中。”
琼芳垂眸道：“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太着急了。”
“是，硬说不是之处，就是操之过急了。”卫湘抿笑。
傅成意有所指地道：“陛下正难过，若听了这样的事，大抵是不高兴的。”
卫湘摇头：“陛下本就是手握重权的人，知晓权力要紧。更况且他和皇后原有旧情，皇后这事又办得体面，他不会说什么。”
傅成闻言不再说了，卫湘话锋一转：“可若皇后办事不够周到，陛下的想法便就不同了。”
傅成眼睛一转，心领神会，即刻退了出去。卫湘并没有问他去找谁，因为他能找的应当只有怡嫔的母亲陶夫人，但生事的多半不会是陶家。
果不其然，在谆太妃故去的第三日，卫湘陪闵昭媛同在灵堂守了一夜，晨起才回到清秋阁，就见阁天路早已被差来候着。
卫湘见他眼下挂着乌青，忙招了招手，示意他一同进屋去。
步入卧房，她自顾在茶榻上坐了，示意宫女命阁天路添张绣墩，命他也坐。阁天路年纪尚小资历也浅，连称不敢，卫湘笑道：“你坐下回话本宫又不怪你，累成这样还不知歇着，出了错倒要挨罚。”
阁天路听罢又踟蹰一番，终是坐下了，局促地笑道：“谢娘娘。”
“不妨事。”卫湘一哂，打量着他道，“本宫瞧掌印向来也是体恤宫人的，怎的让你累成这样？”
阁天路苦笑摇头：“近来事情实在是多，御前忙得不可开交。奴年纪小，有师父和师兄们照应，只昨夜没睡，师父自己都有两夜没合眼了。”
“原是这样。”卫湘叹了口气，这才问他过来何事，阁天路说：“师父让奴来与娘娘说个趣事，昨儿个夜里，山脚下的官驿打起来了。”
卫湘一愣：“怎么打起来了？”
阁天路笑道：“说是文远伯一家赶来行宫吊唁，昨日天不亮就到了，因他们在麟山这边并无宅院，便由宫中宦侍安置去官驿。您也知道，近来为着丧仪，满城的达官显贵尽要来行宫，官驿里房间倒安排得下，吃食上一时却忙不过来。这按理行宫中也有准备，由尚食局多加派些人手，一日送上三回也就罢了，纵使有所疏漏，但也算宫里赏的，又逢国丧，谁也不敢闹事。”
卫湘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那这文远伯……”
阁天路又笑一声：“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文远伯一家始终没见着吃的。起先他们忍着，只问了几回，官驿那边让等就等着。捱到半夜，才三岁的幼子饿得嗷嗷哭，文远伯看不下去，这才闹起来。”
“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一闹整个官驿的人都惊醒了，全涌出来听热闹。”
阁天路低了低眼，放轻了声：“丧仪之事皆是皇后娘娘在操办，闹成这样实在是……”
卫湘听着这些来龙去脉，心下猜想这是陶家手笔。可这原该由陶夫人差人知会她身边的宫人再告诉她，如今却由是让御前的人先一步递来了消息。
卫湘想着阁天路适才说的“师傅让奴来与娘娘说个趣事”，不由失笑：“这事实在滑稽，前来奔丧的伯爵硬饿了一天，传出去实在丢脸。”又敛去几分笑意，道，“多谢你们忙成这样还想着哄我开心。”
说罢唤了傅成进来，一指阁天路：“你带他去厢房睡一睡，再让厨房煮完清鸡汤面，好让他睡醒了吃。”
阁天路忙起身，惶然作揖：“使不得，奴还得回去复命。”
卫湘和颜悦色：“小睡两刻我便让人叫你起来，再吃碗面也不费什么工夫。你师父那边我自着人去回话，他不会怪你。”
阁天路委实累得脚底打软，听她这么说终是动了心，再三谢了恩，随傅成去了。
傅成将阁天路送到厢房，又去小厨房吩咐煮面，接着返回卧房，向卫湘一揖：“奴这便去向掌印回话，娘娘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属你机灵。”卫湘笑睇他一眼，起身走向妆台，拉开抽屉取了把钥匙给他，“这是陛下私库的钥匙。你拿着先去见陛下，就说我偶见御前宫人们累得眼皮打架，忽然想起这钥匙在我这儿，怕他行赏不便，所以让你送去。”

第228章 补觉 容承渊屏息道：“你喜欢那样的？……
傅成对卫湘的意思了然于心, 到清凉殿见此时并无朝臣觐见，便先在角房与容承渊回了阁天路的事，容承渊听得眉心一跳, 告诉他：“既然娘娘好心, 不必急着叫他, 只管让他睡就是了。”顿了顿, 又说, “你去回娘娘，今夜陛下又要守灵, 我得空便去见她。”
傅成应了声“诺”，继而摸出那钥匙, 将卫湘的打算说了，容承渊一哂：“娘娘心细, 你自己去禀陛下便是, 这会儿就可进去。”
傅成闻言就入了殿，楚元煜正因文远伯一家的事烦心，心下安慰自己近来事务繁多, 皇后忙中出错在所难免。但许是因为先前已有嫌隙，他纵使明白这道理，一股子不快还是在心头挥之不去, 忽觉余光里人影一晃，他不耐地抬眸，见是傅成，神色不觉间缓和了三分，问他：“有事？”
傅成闻声即刻驻足，端肃一揖：“陛下，宸妃娘娘偶见御前宫人眼下乌青, 应是这些日子累得紧了。这才想起陛下的私库钥匙放在她那儿，怕陛下行赏有所不便，命奴将钥匙送来。”
语毕他双手捧着钥匙上前，尚不及走到御案边，就听皇帝一声笑。
——私库的钥匙并不止这一把，不仅他清楚，小湘向来也是知道的。这样说话，既委婉地提醒了他，又有避嫌的意思。
再想想文远伯一家的事，楚元煜长声吁气：“小湘一贯周全。钥匙你拿回去，跟她说朕这里有。”接着提声唤道，“来人。”
容承渊早已候在殿外，当即进了殿，皇帝道：“知道你们最近都累，你去开库，御前上下连带六尚局与内官监，凡担着丧仪差事的一并行赏。”说着沉吟了一下，复又笑道，“与他们说清楚，赏是朕颁的，心意是睿宸妃的。”
容承渊眼帘低垂，心里有些遗憾，也只得应一声诺，便退出去。
如此过了约莫三刻，皇帝就又去守灵了。容承渊两夜没合眼，今日横竖不能再熬着，于是直接将事情交代给张为礼与宋玉鹏，自顾往清秋阁去。
到清秋阁院门口，他正好碰上匆忙往回赶的阁天路，阁天路瞧见他不由一慌，赶紧垂首作揖：“师父。”
容承渊看看他：“这就睡好了？”
阁天路惊得脸色泛白，薄唇直颤：“掌印，奴……”
容承渊摇摇头：“陛下去守灵了，你这回去好生补一觉，传个话让他们也都轮着休息，这会儿可由不得咱们累出病来。”
阁天路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了，疾步往清凉殿赶。
卫湘本坐在廊下纳凉，正好瞧了个热闹，也没插嘴。此时见阁天路走了，容承渊继续往里面来，她方摇着团扇笑道：“不愧是我们堂堂掌印，不怒自威，底下人怕的跟什么似的。”
容承渊无奈摇头：“奴平日并不苛待他们，不知怎的偏要这样，让娘娘见笑了。”
卫湘轻啧：“掌印大权在握，他们自要万般小心，这是难免的。”说罢就起了身，转身进屋，“进来说话吧。”
“诺。”容承渊举步随她进去，房中的宫人便退出来。
卫湘行至放置茶器的矮柜前亲手为他沏茶，他就先坐去茶榻上，慢条斯理地把皇帝吩咐行赏的事说了，又说御前上下欣喜不已，都赞宸妃娘娘慈心。
卫湘边往盏中注水边笑：“亏的有你。如今钱是陛下花的，美名算让我得着了。”
说话间端起茶盏转过身，抬眸一瞧，却见容承渊神情复杂。
卫湘不由一怔，端着茶盏走过去问：“怎么了？”
容承渊垂眸：“我只希望真是我帮的你。”
“这话怎么说？”卫湘将茶盏搁在榻桌上，便坐到另一侧去。
容承渊摇摇头：“我原是打算为你散一些话，可陛下直接下了旨，明言是你的心意，现下他们赞你便与我没什么干系了。”
卫湘只瞧着他，见他神色间显有落寞，右胳膊往榻桌上一支，托着腮道：“怎么，怕我念着陛下的好，便不念你的了？”
容承渊不料会被看穿心事，更不料她会这样说出来，一时慌乱，强笑：“这叫什么话，我没……”
卫湘低声一笑：“知晓我万千心事的，这世上有三个人，露姐姐在世时算一个，你算一个。”
容承渊知她是在哄他高兴，心里却在想那皇帝必是第三个，便笑不出来，也不说话，端起茶盏低头饮茶。
卫湘犹是那样右手托腮的姿态，左手指尖轻巧桌面，调笑道：“你怎么不问我第三个人是谁？”
容承渊憋着气道：“自然是陛下。”
卫湘早知他会这样想，一下子笑出声来，信手从旁边的果碟里捡了个果子丢他：“傻子，我自己不算一个？”
容承渊一下子面红耳赤，窘迫地回身去捡那个从他身上弹开又滚到茶榻上的果子，又听她慢条斯理地道：“少吃飞醋，弄得活像我欺负你。”
容承渊局促得不能自已，卫湘笑意更盛，起身走过去将他手里那枚果子硬拿走了，容承渊这才注意到那是一枚桂圆。
她立在他跟前不紧不慢地将桂圆剥了壳，用两指拈着，送到他嘴边，他怔怔望着她，呆了良久才忙启唇把它吃进去。
卫湘绷不住地笑，侧身坐到他膝上，捏着他的下颌打量他：“宫里人对食结伴的不在少数，权势在手的公公们都得意霸道得很。你这最得势的掌印倒总这样，究竟是什么道理？”
容承渊屏息道：“你喜欢那样的？”
卫湘嫣然一笑：“自是喜欢你这样的。”
说罢又伸手往果盘里摸，再度拣了枚桂圆出来想剥了喂他。容承渊见状也拣出一枚，默不作声地剥了壳。
他做这些远比她熟练，但剥完有意等着，等到她将手里那枚剥净往他嘴边送，才把自己手里这颗也递出去。
二人这样互相一喂，卫湘不觉滞了一下，旋即又笑了，檀口轻启，将那枚桂圆吃了进去。
容承渊也衔着笑把她喂来那个吃了，接着便打起了哈欠，哑音笑道：“困死人了，我睡一会儿。”
卫湘即道：“我让人收拾个屋子。”
容承渊摇头：“教人看见不像样，我在桌上趴会儿便好，你想个差事给我，只当我是在忙。”
卫湘美眸一转就有了主意：“那你一会儿誊一份赶来麟山的宗亲名册给我，若有人问，就是我怕再出文远伯的事，所以有心问了，替皇后娘娘四处周全着。”
容承渊点头笑道：“很合适。”
卫湘抬手在他胸口推了推：“也不必在桌上趴着，那怎么睡得好？茶榻上什么都齐全，把榻桌移开就可痛快睡了。”

第229章 淑妃 “宸妃娘娘是有福之人，所想之事……
容承渊想想也觉可行, 便欣然按卫湘说的在茶榻上睡了。
他实在困得狠了，躺下几息工夫就已睡沉。卫湘坐在茶榻上看着他，不由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方惊觉了, 心下便有些慨叹：想她曾经多厌恶这些个权宦, 只当他们人人都是坏得该死的, 如今竟盯着最上头的这位看得挪不开眼了。倘使十天半个月不见他, 她也打心里会想他，反倒对皇帝十天半个月不来后宫也无甚感觉。
真是造化弄人。
卫湘笑叹一声, 摇头不再多想，遂起身出门, 叮咛傅成在屋外守好，不许宫人进来。
傅成恭肃地应了, 琼芳从廊下进了堂屋, 禀卫湘道：“莲贵嫔有话要禀。”
卫湘一怔：“何时来的？我去见她。”
琼芳道：“和掌印前后脚到的，恰好瞧见掌印进屋，当是陛下有事要传娘娘便没进来, 留了话就走了。”
卫湘就问：“什么话？”
琼芳束手垂眸：“说是新进宫的明嫔与她住得近，两个人走动过几回，也算熟络。今儿明嫔到她那里哭, 说才进宫就碰上国丧，日后只怕是没指望了。”
卫湘目光微凝，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怪明嫔难过，这事说来实在不巧。明嫔和葛贵人才刚进宫，尚不及侍寝，谆太妃就去了。倘使只是个寻常太妃，宫中晚辈原也不必这样守孝, 可偏生是皇帝的养母，皇帝又正经下了旨要按太后仪制入葬，还要守孝三年。
虽说这守孝三年只是个虚数，真算时日当是二十七个月，也就两年出头，可这对明嫔与葛贵人来说没多少差别，因为大选也恰好是三年一度，守孝结束后正可筹备下一次大选，到时更年轻的女孩子进来，又还有她们两个什么事呢？
卫湘淡然道：“莲贵嫔心软了，想让我帮一帮明嫔？”
琼芳苦笑道：“倒也不曾明说，只是既专程跑这一趟，想来是的。”
卫湘心里踟蹰几番，终是摇头：“既不曾明说，就当没这事吧。陛下一心尽孝，我若这会儿往他身边荐人，我成什么了？”顿了顿，她又道，“罢了，你去回明嫔一句，就说如今阖宫守孝，我怕她没趣儿，让她可随时过来走动，不必拘礼。”
她这话说得也委婉，实则是想让明嫔明白，圣心虽然要紧，却并不是唯一的出路。文丽妃、凝昭仪将宫中事务打理得好，过得春风得意；闵昭媛一心侍奉谆太妃，日子也还顺心。下面的小嫔妃本就大多都不得宠，但若能与主位宫嫔交好，亦是出路。
这些本都是明面上的道理，明嫔现下悲恸难抑实是钻了牛角尖。只是她与明嫔说不上相熟，有些话也不好明说，只得这样点到为止。
琼芳领命去了，卫湘折回卧房，坐在茶榻边读书。
容承渊直睡了两个时辰才醒，醒时头脑昏沉，隐觉身边有光，又感口渴，皱了皱眉，含混呢喃道：“水。”
卫湘回眸一哂，放下书卷就去沏茶。待得端着茶折回来，见他犹闭着眼，便侧身坐下来，轻声道：“水来了，起来喝些再睡？”
她的声音在耳中一触，容承渊倏然睁开眼，睡意一扫而空。
他忙坐起身，见她手中端着茶盏，赶紧伸手去接，窘迫地干咳了声：“忘了在你这里。”
卫湘笑眼睨他：“当你是不与我客气呢，合着是将我当小徒弟了？”
容承渊僵笑：“睡糊涂了。”
说罢他一口气饮尽盏中茶，就起了身，自顾去镜前整理衣冠。卫湘又推门出去，命宫人传膳，待晚膳端进来便又将人尽数摒了出去，跟容承渊说：“吃些再回去。”
容承渊本想说不必，可听她的口吻并非商量，也就点了头。
用过膳，容承渊就回前头去了。这半日里他按规矩是不当值，皇帝在守灵事情也少，有张为礼和宋玉鹏也就够了。可他实则也并歇不下来，回了自己的院子仍有丧仪的诸多琐事需他过目，多亏在卫湘房里睡了一会儿，便就这样又撑了一夜。
往后数日，宫中都是这样的情形，直至谆太妃入葬才算消停一些。
丧仪结束三日后，闵昭媛就去了霁月台，凝昭仪提起这事时说：“我听说她本是请旨去为太妃守陵的，多亏陛下苦心相劝，说太妃故去前最记挂的就是她，她若时时沉浸悲恸连自己的日子也不能好好过，太妃在天之灵也不能心安，这才改为到霁月台去。”
卫湘轻喟道：“这真是还好陛下劝了。若不然，且不提守陵有多苦，只说她日日守在陵前，只会心里愈发难受，实在让人担心。霁月台山清水秀，心情还能好些。”
凝昭仪连连点头称是。
而皇帝虽然劝住了闵昭媛，自己却显然也未走出悲痛，不再踏足后宫倒不足为奇，但卫湘听御前的人说，他近来常没日没夜地料理政务，不知歇息。卫湘心知这是逃避哀伤的法子，但怕他伤了身，便偶尔也去清凉殿陪一陪他。
有她在身边，他的心情是会好不少，可只消她离开，他就又是那副样子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皇帝却在端午过后突然下旨晋闵昭媛为从一品淑妃，旨意中格外提及一应吃穿用度皆需按淑妃之仪备齐，按月送到霁月台去，不必顾忌宫中俭省的规矩。
这道旨意耐人寻味，可究竟为何有这样的旨，宫里没人说的清楚，卫湘与容承渊打听，连容承渊都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陛下突然下了旨。”
再过些时日，怡嫔的母亲陶夫人着人传了话来，说近来果然听说皇后在同娘家要钱，张家知晓宫中厉行节俭的事，应是送过银两，可似乎不够，皇后又派人去家里头要过两次，张家有没有再给便不知了。
此外，陶夫人还搭上了一句话，说：“宸妃娘娘是有福之人，所想之事自然都能如愿。”
这话听来没头没尾，前来传话的侍婢说得大有些犹豫，卫湘却明白她的意思，安然笑道：“去回你们夫人的话，请她改日进来喝茶，我要好好谢她。”

第230章 恪姬 “阖宫皆知睿宸妃与恪姬素来不睦……
卫湘听了陶夫人的信儿, 对闵昭媛晋封淑妃的旨意有了几分猜测，心下想探个究竟，便嘱咐葛氏寻门路去打听。
葛氏是个谨慎的人, 见此事连容承渊也说不清, 心觉自己分量不够, 便不妄动, 趁回家休息时与她母亲葛嬷嬷将事情讲了。葛嬷嬷在宫中女官间分量极重, 如今虽已离宫多年，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葛氏再回宫当值时就给卫湘带来了准信儿。
葛氏说：“奴婢的母亲去打听了，说是皇后手头钱紧, 见淑妃去霁月台清修，就授意尚宫局只给她送去三成的月例, 余下的‘日后再补’。”
卫湘听得冷笑：“什么日后再补, 她那厉行节俭的旨意又不是三五日就能了了的，省出的钱又都进了国库，这还哪里补得上？”
“是呢。”葛氏含笑欠身, “母亲觉得皇后是拿准了淑妃乃修行之人，不会争这些身外之物，未成想竟失算了。”
卫湘轻哂：“淑妃是不爱争身外之物, 可皇后是怎么待她的？竟还想让她不争。”
依卫湘看，打从皇后身边的思蓉打了淑妃那一记耳光之后，这关系便再没的缓和了。
什么修不修行的，人总归还是人，皇后理当庆幸淑妃既不是武僧也不是妖道，否则修行之人报仇的法子也多得很呢。
葛氏凝神道：“只是看当下的情形，陛下很给皇后留面子。宫里谁也说不清那旨意的由来, 都当淑妃晋封是因陛下思念谆太妃。”说着她顿了顿，斟酌着问，“娘娘可要将此事透出去？”
卫湘摇头：“陛下这既是顾着她的面子，也更是顾着自己的颜面。谆太妃尸骨未寒，中宫皇后就克扣她最疼爱之人的月例，这话传出去想什么样子？”
葛氏了然：“怪不得是那样的旨。如此一来，既维护了淑妃，也敲打了皇后。”
卫湘颔首：“正是。”
葛氏所言不错，但卫湘细品此事，远比“敲打”更耐人寻味——“淑妃”这个位置，偏是皇后先前坐过的！
虽说从一品的三夫人只剩这淑妃空着，但淑妃之上的正一品贵妃还有一个空余，往下的正二品妃位更是全然无人，皇帝若只是想给闵昭媛晋位让皇后明白轻重，大可不必专挑这个位份，偏选了这个，活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皇后：你配得上的位子闵月澜也配得上，你最好待她客气一点。
这样的敲打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必是有效的。天子这般明晃晃的恼怒，谁能不悬一口气？
可如今的皇后……
她最看重的那份“青梅竹马之谊”，自诩是皇帝心里最要紧的那一个，自认处处高旁人一等。现下看着闵氏坐了她从前的位置，且是为了敲打她，她心里不知要怎么怨恨。
.
五月末，麟山一带断断续续地下起了雨，雨停的空隙又总烈日当头，闷热得像要活活将人蒸熟一般。
头几日里，大家还都庆幸这是在行宫，若是在京中皇宫只会更热，但因闷热经久不散，这种庆幸很快就散了，人们转而开始抱怨皇后削减份例，弄得各处的冰都不够解暑。
如此愈发显出了在卫湘身边当差的好处。众人虽不知她能随时动用皇帝的私库，却看得出她这儿不曾削减过东西，连带着三位随居嫔妃的吃穿用度也处处齐全，只当是她自己出手阔绰贴补的。
卫湘乐得趁此机会拆皇后的台，就在这样的议论中专门赏了韵嫔、睦嫔与玉宝林一些适宜夏天的上好衣料，又额外命人去霁月台给淑妃也送过几回解暑之物。
此举似是刺激到了皇后，六月初一，她在嫔妃们晨省时兴师动众地行赏，专赐了些可制寝衣的绸缎，另还有床帐、窗纱所用的料子，搭着白玉枕一类的物件，一应都是解暑的。
卫湘因早被免去了去向皇后问安的礼数，在晨省散后才从怡嫔口中听闻此事。怡嫔专门让宫人将皇后的赏赐带来给她看，卫湘草草扫了一眼，不由惊叹：“竟是各宫都有？可要花费不少呢。”
怡嫔一翻眼睛，笑道：“是呢。昨儿个母亲进来看我，也说皇后娘娘似是又有钱了，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局促。”
卫湘闻言神思微凝，她知怡嫔性子单纯，说这话并不走心，但陶夫人绝不可能无心。
如此再过几日，宫里隐隐听说张家好似出了些事，似是一个小宗旁支犯了什么错，关起门来挨了打，但究竟是什么缘故，因张家有心压着不提，外人也就打听不到了。
再到六月中，恪姬叶氏终是到了临盆的时候。宫人们到各处传话时虽引得处处都紧张，却也让因谆太妃离世而处处哀伤的气氛里多了一点喜意。
更紧要的是，只消这孩子平安降生，皇帝总是要去看看的。一时间六宫嫔妃都各怀心思地往恪姬处赶去，卫湘步入院门时抬眸一瞧，只见宫人们匆匆进出。再行细瞧，她从他们的紧张里觅出些许不安，不由留了意。
凝昭仪上前见礼，卫湘拉住她的手，与她走到旁边无人的地方，轻声问她：“我怎么瞧着宫人慌里慌张的？”
凝昭仪一叹：“妹妹心细。恪姬是用完早膳突然动了胎气发动的，据说疼得不正常，产婆适才又回话说胎位也不大好，这胎恐怕难生。”
卫湘不由屏住呼吸，想了想，又问：“皇后那边怎么说？”
凝昭仪垂眸道：“皇后很看重这胎，先前就一直是她悉心照料的，今天这事一出，她就把身边得力的宫人都支了过来，正在房中听候差遣，御医们也都奉她的旨过来了。”
凝昭仪话音才落，宦官的通禀声悠长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二人对视一眼，忙向院门口迎去，同样候在院中的各嫔妃也都迎向门口，不多时，就见皇后仪仗停在了门外，端的是声势好大，好不威风。
“皇后娘娘万安。”众人皆深福行李，齐声问安。
皇后搭着若佩的手迈进院门，垂眸扫见卫湘，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笑：“阖宫皆知睿宸妃与恪姬素来不睦，没想到睿宸妃还肯关心恪姬生产。”

第231章 祈福 娘娘，恪贵嫔醒了。”
卫湘对皇后不顾体面的讥嘲毫不介意, 边盈盈起了身，边悠然道：“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臣妾确是不喜欢恪姬。但臣妾一心一意都在陛下身上, 恪姬腹中之子也是陛下的孩子, 臣妾自然喜欢。”
皇后黛眉一跳, 打量着卫湘, 神色冷淡：“宸妃贯会说漂亮话, 本宫只但愿宸妃的大度是真的。”
卫湘又笑道：“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不再理她，径直进了屋去, 但房中正忙着，皇后关照了几句, 便也只得退出来与众人一同在院中等候。
过不多时，皇帝也来了, 众人再行施了礼, 恪姬身边的掌事宫女出来回话，说恪姬动了胎气又胎位不正。其间房中的惨叫不绝于耳，那掌事的听得揪心, 不由分神，回话回得断断续续。
楚元煜也留意到那惨叫，自不怪那宫女, 只问：“恪姬怎的叫得这样惨？御医可看过了？”
掌事宫女忙回道：“正是因胎位不正而起的，御医都已瞧过，只说怕是难生。”
卫湘听得心神不安。她不喜恪嫔虽是真的，可听着这般惨叫，她只想到自己生产时吃过的苦，总归生出几分怜悯来。
皇后抬眸见皇帝眉宇间隐有忧色，温声劝道：“陛下放宽心, 妇人生子多是如此，不必过虑。”
卫湘闻言眉心一跳，并不看她，只招手唤来傅成，吩咐他：“早些时候陛下新赏了几株上好的山参，你去取来。”
傅成躬身应诺，提着衣摆疾步赶出去。卫湘笑吟吟地走向皇帝，向候在一旁的容承渊道：“一会儿劳掌印指个可靠的人，将参汤熬上，恪姬兴许用得上。”
容承渊拱手：“诺。”
皇后锁眉，不满地打量卫湘，只是当着皇帝的面，她的话还算克制：“睿宸妃自有宫人侍奉，何苦劳烦御前。”
卫湘轻哂：“着人取山参来，是臣妾不忍看恪姬受苦；劳烦御前，是臣妾想自保。免得像裕充华生产时那样被有心之人利用，一炉熏香就想往臣妾身上泼脏水。”
皇后脸色一变，但见皇帝垂眸屏笑，纵是满心不快也只得忍下了。
恪姬痛了整日，晨起的惨叫到傍晚成了低声的呜咽。暮色四合之时孩子终于呱呱坠地，恪姬气力一松便昏过去，宫人出来禀说：“恭喜陛下，喜得五皇子。”
院中众人都松了口气，不乏有人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皇帝亦露出笑容，下旨晋恪姬为恪贵嫔，居一宫主位，又命皇后好生照料，便也未再在恪贵嫔处多留，自顾回清凉殿去了。
众人见状便也陆续散了，卫湘回到清秋阁，对上上下下好一番耳提面命，让他们近来打起精神当差，少去恪贵嫔处走动，免得让人做了文章，宫人们都恭谨地应了。
卫湘遂命人传膳，一眼瞧上一道玫瑰卤子的豆花，才命积霖盛了一晚，傅成打帘进来，行至卫湘身边轻言：“恪姬似是情形不好，不知能不能醒得过来。”
卫湘不由看他一眼，傅成垂眸又言：“皇后刚下了旨，说是……”他不自在地顿了下，“说是正逢国孝，恪贵嫔那边赏赐减半，只当为谆太妃积德祈福。”
“哈。”卫湘搁了筷子，好笑地看着傅成，“真的假的？你可别诓我。”
傅成苦笑：“奴岂敢诓骗娘娘。”
卫湘听得连连摇头。“积德祈福”这档子事别说宫里，就是民间也是常做的。可只消看看庙里便也该知道，素来只有多添香火钱的道理，从无扣钱祈福的说法。宫中行事更是这样，但凡祈福二字说出来，便该将赏赐翻个两三倍才像样，这样宫人们得了实在好处，方能念一句上头的好。
若顶着祈福的念头削减恩赏，宫人们只会骂谆太妃。
傅成便道：“皇后深恨谆太妃，如此行事也不足为奇。”
卫湘微微凝神：“你说的很是，我只怕皇后不止是为着这个。”
傅成浅怔，旋即了然：“您是说恪贵嫔？”
卫湘点头：“别管旨意是不是皇后下的、是不是打着谆太妃的幌子，恪贵嫔身边的宫人才是明晃晃地吃了亏。恪贵嫔若真几日不醒，他们存着怨气，可还会悉心照料？说不准人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傅成蹙眉：“皇后这是冲着五皇子去的……”
卫湘轻笑：“四皇子她就想要，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让莲贵嫔捡了个便宜。如今好不容易又添了个皇子，她当然要尽心。”
她徐徐缓了口气：“其实她贵为中宫，真想养嫔妃的孩子不过一句话的事，非要这样，便是想显得自己‘不争’罢了。”
傅成心领神会：“她既要做得清高，若恪贵嫔醒了，她就谋不到这皇子了。”说着他凝神一想，拱手又言，“奴去给恪贵嫔身边的宫人补上赏赐，再叮嘱他们悉心照料恪贵嫔。倘若皇后还有别的打算……他们纵不敢违逆，也可跟咱们透个气。”
卫湘听到这话却摇头：“太扎眼了。”
她揣摩着分寸忖度片刻，方又道：“你去清凉殿，把皇后克扣赏赐这事知会陛下——听清楚了，别偷懒只告诉掌印，你要亲自去见陛下。”
.
往后数日，宫中借着五皇子降生的喜事多了些笑音。到五皇子满月之时，又有了新的喜事，说是敏贵妃的幼弟中了举，恰又在谈婚论嫁的年纪，皇帝便为其与一位县主赐了婚。虽是国孝期间不能完婚，但这县主乃是旁系，守孝只需一年，明年便可办婚事了。
敏贵妃家中只是皇商，虽富却不贵，在京中总矮人一头。自此，她家算是正经迈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槛，宫中难免又一番争相道贺。
卫湘素来与敏贵妃熟络，听闻喜讯自也备了厚礼前去贺她。在这些寻常走动之外，她只暗中瞧着，眼看皇后给敏贵妃备礼出手阔绰，她便知皇后的荷包又充裕了些，心里自有计较。
一片喜意中，恪贵嫔昏迷不醒的情形依旧让人揪心。直至又十日后的深夜，当值的御医、太医都连夜赶往恪贵嫔处，行宫各处的灯也渐次亮了。
卫湘从梦中惊醒，琼芳和积霖一前一后地进来，禀道：“娘娘，恪贵嫔醒了。”

第232章 夜扰 唯有先觉得皇后处处不妥，他来日……
卫湘本以为出了什么事, 已撑身坐起来，闻言又躺回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日早上再去看她便是。”
恪贵嫔的位份是低于她的, 生孩子时她赶过去是为着皇嗣, 现下恪贵嫔转危为安她没有着急的道理, 总不能让她去侍疾。
却听琼芳道：“奴婢原也不想惊扰娘娘, 只是这事瞧着蹊跷。”
卫湘皱眉侧首：“如何蹊跷？”
琼芳拧眉道：“按理说醒来是好事, 上下都可以松一口气。虽不免要让太医诊治，却也不必太劳师动众。可刚才……”她顿了顿, “听闻御医、太医都赶了去，皇后也去了, 奴婢瞧着不大对劲。”
卫湘听她这么说，也觉蹊跷, 便再度起了身, 积霖忙出去唤了宫女进来侍奉，卫湘边更衣边思索，心里隐觉不安, 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唤来了傅成，跟他说：“你去瞧瞧文丽妃、凝昭仪她们都听没听说这事。若她们都往恪贵嫔那儿赶了, 你来回我。”
傅成领了命，带着两个脚力快的宦官一同出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终于见傅成进来禀说：“凝昭仪已往恪贵嫔那边去了。”
此时卫湘已更衣梳妆妥当近两刻了，她愈发觉得不对，便有意更放慢了步调，喝了一盏浓茶醒了神才出门。
是以待她到恪贵嫔处时，不仅皇后、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在, 住得近的小嫔妃也已来了两三位。
卫湘由宫人请进门，才步入外屋，就听恪贵嫔虚弱又惊惧地道：“让我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卫湘眉心一跳，径直进了内室，绕过门前屏风，便见恪贵嫔坐在床上，虚弱地撑着身子，皇后坐在床边，正吃力地安抚她：“这个时辰陛下早睡了，明日一早，本宫必请陛下过来。若你有什么需要的，与本宫说便是。”
恪贵嫔却只摇头，分毫不顾礼数地进攥住皇后的衣袖：“臣妾别无他求，只求皇后娘娘务必禀奏陛下……”
皇后忙道：“本宫必为你将话带到。”
皇后这般众人都无异议，恪贵嫔原也不得宠，谁也不打算为她的事在这个时辰去扰皇帝清梦。
卫湘有点疑神疑鬼，心思转了几番，上前道：“贵嫔如此心神不宁，只怕有要事禀奏，臣妾去请陛下便是。”
房中刹那一静，敏贵妃与文丽妃看向她，凝昭仪欲言又止。皇后亦转过脸，满目怨毒，恪贵嫔却犹如看到救命稻草，挣扎着就要下地：“臣妾谢宸妃娘娘……”
卫湘忙上前阻她，她紧紧攥住卫湘的胳膊，泪眼婆娑：“臣妾从前对娘娘多有失礼之处，娘娘肯帮臣妾，臣妾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不必说这样的话。”卫湘轻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莫要这样生分。本宫这就过去，若陛下肯来，贵嫔将要说的都说了，也好静心安养身子。”
恪贵嫔啜泣着连胜道谢，卫湘又安抚她两句，向皇后与敏贵妃道了告退，就出去了。
她没坐步辇，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清凉殿外，在外值守的宦官看到她都一愣，又听她说要见皇帝，迟疑再三，还是先去禀了容承渊。
容承渊这晚是当值的，但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寝殿内外都有底下人彻夜值守，他只消歇在角房即可。若皇帝没什么吩咐，他也可在角房安心睡上一夜。
是以卫湘稍等片刻，就见容承渊迎了出来。他睡眼惺忪，作势朝她一揖，笑问：“娘娘，这哪出？”
“我有要事求见陛下。”卫湘美眸一转，遂压低声，语不传六耳地告诉他，“且先让我见了，明天我再同你解释。”
容承渊笑了笑，反正正逢国孝无人侍寝，他自不必拦她。他于是从小宦官手里接了盏灯，掌着灯为她引路，将她请进寝殿。
卫湘伏到床边，见楚元煜正朝墙睡着，探身轻唤：“陛下？陛下。”
唤了好几声，皇帝醒过来，转身醒了会儿身，蓦从幽暗烛光中认出眼前是她，怔忪一笑：“你怎么来了？”说着撑坐起身，随口问容承渊，“几点了？”
容承渊摸出怀表瞧了眼：“不过一点。”
楚元煜皱了皱眉，执过卫湘的手，问她：“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卫湘低着头，轻声道，“恪贵嫔方才醒了，不知什么缘故，御医太医们都赶了去，臣妾到的时候她正吵嚷着要见陛下。皇后娘娘说明日一早便来禀话，臣妾原也这样想，但见恪贵嫔惊惧不安，只怕有要事要禀奏，不敢耽搁，便来请陛下了。”
楚元煜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不耐地摇头：“她能有什么要事？”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下了床，容承渊即刻唤了宫人们进来，训练有素地侍奉更衣盥洗。
约莫一刻后，圣驾就离了清凉殿。卫湘与他同坐在御辇上，心里还在转着御医太医都赶去的事。
凭恪贵嫔的位份是调遣不了御医的，楚元煜又才知晓恪贵嫔醒了，御医们便只能是得了皇后的旨。
皇后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
诚然，也还有另一个可能——可能是恪贵嫔醒来便嚷嚷着要御医，宫人们就在禀奏皇后时顺嘴说了，皇后怕恪贵嫔不妥，索性直接遣御医前去。
可这同样难掩古怪：恪贵嫔又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
卫湘心里不安，不自觉地往楚元煜怀里靠了靠。楚元煜有所察觉，伸臂揽住她，低声笑言：“我不得不说一句，你比皇后知晓轻重。今日这样的事，就该即刻来回。”
卫湘的沉思一下断了，抬眸望他一眼，面上笑意柔和，心里唯有嘲弄。
其实皇后这次实在没做错什么。
恪贵嫔已醒，看着精力尚可，不似回光返照，有话大可迟些再说。加上恪贵嫔不得宠，自生下五皇子后他一次也没去看过，谁也没道理为着她的事冒险。
今夜别说皇后，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该去请他。她如果不是心里莫名觉得不安，也不会这样去扰他的。
他这样说，左不过是因为偏心，因为看他那位青梅竹马愈发不顺眼，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了。
可她也明白，他早晚是会这样的。他自诩怜香惜玉，若不先在自己心里给皇后铺垫桩桩件件的错处，日后动了废后的念头不就让他成了负心汉？唯有先觉得皇后处处不妥，他来日才能将事情做得理直气壮。

第233章 不宁 “我只怕还有后手。”
卫湘这一往一返用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本以为恪贵嫔多少该平复一些，却是尚未步入卧房就听到了嚎啕大哭。
卫湘不禁看了眼楚元煜，他走在她前面, 背影未有分毫停滞, 转眼就绕过门前屏风, 紧随而至的就是一片问安声。
卫湘随之也走过屏风, 正向皇后与敏贵妃施礼, 床上的恪贵嫔已不管不顾地嚷起来：“陛下，陛下救臣妾！”她拼力地向皇帝伸出手, 眼看就要跌下床，离得最近的皇后与文丽妃赶忙转身去扶, 身边的宫女见状也忙上前帮忙。
房中霎时乱做一团，实在计较不得礼数了。皇帝无意追究这些, 复又上前几步, 但在离床榻上有三四尺远时就停下脚步：“贵嫔想说什么，便说吧。”
卫湘从他的举动里瞧出了他对恪贵嫔的嫌弃，低下眼帘, 静默不语。恪贵嫔却顾不得这些，不顾阻拦地硬下了床，跪地紧拽住他的衣摆, 歇斯底里道：“陛下，有人要害臣妾！臣妾听到了，臣妾都听到了！”
众人皆脸色一变，容承渊见她情绪激动，恐她惊了驾，迅速睇了眼左右，两名御前宫女立即上前扶她, 硬将她扶回床上去。
容承渊慢条斯理地劝道：“娘娘，陛下连夜赶来看您，您知道什么事，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便是。这样只嚷嚷着有人害您，谁能听得出个所以然来呢。”
他这话令恪贵嫔迅速冷静下来，回想着经过，却又忍不住大哭，在哭声中惊惧不已地道：“臣妾在昏迷中听见宫人说……说臣妾可怜，好不容易得了个皇子，却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又有人说……臣妾死了也好，说臣妾不得圣心也不能给皇子好前程，若臣妾没了，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去处……”
众人听着，都沉默不语。
她这番话里，除了那句“不明不白地走了”听来似有隐情，别的虽不好听，却也是实话。皇帝偏爱哪个孩子，跟母亲是否受宠是极有关系的，现如今宫里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父亲的孩子其实只有卫湘的一双儿女，皇长子虽已奉旨入朝听政，见他的时候也明显少些，无非是因为卫湘宠冠六宫。
然而恪贵嫔再说下去就属实让人心惊了，她说她在连日的昏迷中几次听到宫人交谈，有一回先听一宫女说：“三四日了还不断气，就这么生熬着。不如把参汤停了，早些送走，咱们也轻省些。”
接着就是一宦官道：“可使不得！娘娘用着参汤，御医们对疗效都有数，若就停了将人送到，只怕给咱们娘娘惹祸。”
又有一回，她听到那宦官说：“新送来的东西齐了，你一会儿记得给用上。等用完这一茬，咱这差事也就差不多了。”
那宫女立刻笑应：“我知道的，你只管放心。”接着又压低声问，“五皇子怎的还留在这儿？娘娘也不去请旨？”
那宦官答道：“多半是怕现在去请旨显得惹眼。等她咽了气，娘娘再去便可顺水推舟。”
两番对白，一场去母夺子的大戏跃然纸上。
容承渊扫了眼皇帝的神情，继续问道：“这二人是谁？娘娘可分辨得出声音？”
恪贵嫔垂泪摇头：“他们每每说话都放轻了声，我想了又想，也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文丽妃听得皱眉：“这听着该是近前伺候的人才是。既是近前伺候的，当与恪贵嫔很熟，放轻了声也该听得出。”
凝昭仪思索道：“会不会是恪贵嫔做了噩梦，昏睡的时日长了，便分不清是梦是醒？”
“不是的！”恪贵嫔一下子抬起头，摇着头奋力辩白，“不是梦……绝不是梦！求陛下彻查！”
皇后凝神道：“贵嫔醒来便要传御医太医，是为着这个？”
恪贵嫔连连点头：“臣妾回想他们的话……显是对臣妾平日所用之物下了药，御医或许查的出。”说着又看向皇帝，央求道，“求陛下在此坐镇，让御医一一验过臣妾房中之物吧！”
皇帝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下旨：“传御医进来。”
容承渊转身亲自去了，很快，几位御医、太医一并进了门，先施了礼，便先为恪贵嫔诊了脉，继而开始一一查验。
恪贵嫔心绪不宁地等着，眼睛左顾右盼地盯着每个人，迫切期待着结果。只是这样的查验并不那么简单，忙碌了大约两刻后，御医们只回话说恪贵嫔的脉象并无中毒之状，近日所服的一应吃食、汤药也无异样，其余所用之物则需带回太医院细查。
皇帝颔首应允，恪贵嫔没能得到结果，愈显不安，莲贵嫔见状谏言道：“恪贵嫔既说身边的宫人存了异心，咱们也说不清是不是做梦，不如先送到宫正司查个明白。换一批人伺候恪贵嫔，她也好安心。”
皇后叹道：“这话有理。”
容承渊不待皇后发话，便又睇了个眼色，即刻又有御前宫人们进来，将恪贵嫔房里的宫人都押出去，不当值的也自有人去房里押了。宫人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不敢大声告饶，只闻轻声啜泣。
众人都瞧得出皇帝面上的疲惫与不耐，皇后便安抚恪贵嫔一番，又适时的开口，劝皇帝先回去歇息。
嫔妃们于是也就告了退，卫湘回到清秋阁才刚躺下，容承渊赶了过来，她便又撑起身，望着他问：“你今晚当值，这会儿过来不打紧么？”
容承渊笑着摇头：“恪贵嫔这事牵扯太医院、宫正司，我自要四处交待一番，没什么不妥。”
他说着在她榻边坐下，问她：“说说吧，为何去请陛下？”
卫湘一喟：“我只觉得这事不对劲，硬要说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好。”
容承渊想了想：“说说经过？”
卫湘就将恪贵嫔醒来后的事详细说了，不敢遗落一个细节。容承渊凝神静听，心里也觉出几分古怪，但和卫湘一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最后，卫湘道：“硬要说点古怪的，就是这消息似是专门先递到我这里的，文丽妃、凝昭仪从前协理六宫那么久，得到消息却比我都晚，我梳妆之后又等了许久才听傅成来回话说凝昭仪出了门，文丽妃还要更迟一些，可明明她们离恪贵嫔与皇后都比我要近很多。”
容承渊沉吟道：“倘是这样，让你第一个赶去许是这个局的第一步，但你等了等，让旁人都先去了，这局许就破了。”
“若真破了就罢了。”卫湘沉了口气，“我只怕还有后手。”

第234章 后手 “这话从何说起？”
这话一语成谶, 两日后，卫湘就从阁天路口中得知了“后手”。
阁天路将宫正司的供状拿给她看，两份供状分别出自恪贵嫔跟前的一个宫女和一个宦官之手, 与恪贵嫔所言倒对得上。
二人言之凿凿, 说是卫湘早先收买了他们, 让他们在恪贵嫔的所用之物里下了破血的药, 这才导致恪贵嫔难产, 后又昏迷不醒。
卫湘读完供状，问阁天路：“陛下知道了？”
阁天路揖道：“师父让奴先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若娘娘想压一压，晚两天再呈与陛下也可, 宫正司那边也还在审着。”
卫湘一目十行地又扫了一遍供状，道：“只管呈给陛下看吧, 本宫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想讲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话, 只是笃信在她和恪贵嫔之间，皇帝必定更愿意信她。
果不其然，这份供状呈进清凉殿, 不仅一点水花都没溅起，皇帝还在晚上来清秋阁用膳时和她提起：“你好心替恪贵嫔去请我，她可没记你的好, 押去宫正司的宫人开口就攀咬到你身上。”他说着连连摇头，“你又有什么可跟她争的。”
这话既在理也不再理。论位份论子女论圣宠，卫湘的确没什么可与恪贵嫔争的，可她们早已结怨，她要为着旧怨给恪贵嫔使绊子也说得通。
卫湘自然只管顺着皇帝的话，露出讶色：“她攀咬臣妾？怎么说的？”
楚元煜笑叹一声，就让容承渊去取了供状来给她看。
卫湘作势又读了一遍, 读完并无什么恼色，轻松道：“也未见得就是恪贵嫔的意思，倒更像这二人为了保护幕后主使胡乱咬人，臣妾得陛下眷顾又与恪贵嫔有些旧怨，自然是众矢之的。”
“也有可能。”楚元煜点了点头，又说，“让他们接着审便是。”
卫湘笑应：“是。”
这话自此揭过不提，二人用膳到一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他们再过月余就要满三岁了，近来渐渐懂了些事，愈发爱跟父母待着。这会儿正是用膳的时辰，二人原也由乳母们喂着饭，但知父皇也在，寻了个机会就跑出来，乳母发觉时他们早已跑出厢房，硬是没追上。
楚元煜见他们进来也没细看，伸手就把跑在前头的云宜抱起来，往怀里一搂，蹭了一手的汤油，不由好笑：“怎么弄得一身菜汤？”
追在后头的两个乳母刚好进来，听见这话忙叩首告罪，葛氏道：“适才两位殿下碰巧一起打翻了汤碗，奴婢们忙去收拾，才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裳，回头就不见人影了。”
她这般说着，云宜伏在皇帝怀中咯咯直笑，卫湘一见就懂了，扑哧一笑：“哪有什么碰巧一起打翻汤碗，必是他们早商量好了借这招跑出来。”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乳母们退出去，又命宫女们来为两个孩子更衣。两个孩子见父皇母妃都在跟前了，被宫人抱开时倒也乖巧。
楚元煜的衣裳没蹭脏，接过宫人递来的锦帕擦了手，转身笑看两个孩子，云宜察觉他的目光，很认真地说：“我没吃饱，要父皇喂！”
“哈哈哈。”楚元煜笑道，“换好衣裳过来，父皇喂你吃。”
“嗯！”云宜欢笑着点头，等换完衣服，她就自己跑来爬到父亲膝头，恒泽见状不甘示弱，姐弟两个一左一右地坐在楚元煜腿上，都要他喂。
楚元煜待两个孩子一贯很耐心，轮流将他们喂饱，待他们由乳母带出去就让宫人撤了晚膳。
卫湘方才清闲得很，自是早吃饱了，笑道：“陛下都没吃多少，不如再用些？”
楚元煜摇头：“原也不大饿，只是想过来同你和孩子们待一会儿。”
卫湘眼波流转：“那我们去院子里坐一会儿？这会儿正是院里凉爽的时候。”
楚元煜欣然同往，二人同饮了一盏茶，他就走了。
他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的，总不肯在她这里待太久，想是怕天色晚了难免生出贪恋，破了守孝的分寸。她知道他这是真有心为谆太妃守孝，便也不去缠他，最多只在白日多去清凉殿走动，是为红袖添香。
如此又过了几日，宫正司那边又审出些话，容承渊亲自拿了供状过来给卫湘看，将供状递给她时只说：“且先给你瞧个新鲜。”
卫湘接过供状一瞧，原是那两个宫人翻了供，不再说是受她指使，转而怪到了凝昭仪头上。
再者便是上回的供词中虽是死咬着她，他们却未供出药下在了何处，御医那边也没验出个所以然来。
这回改口供出凝昭仪，连带着也说了下药的原委，说是将那些破血之物混入香饵，再用香饵熏衣；也有些制成香露，混在恪贵嫔洗脸擦身的水中。
卫湘凝神道：“这倒都不易察觉，尤其熏衣裳，熏过一两日气味也就散了，凭御医们有什么本事也难验出来。”
语毕她问容承渊：“可凝昭仪……”她想说凝昭仪不会，转念一想，变为疑问，“你觉得她可会如此？”
容承渊嗤笑：“我倒想问你，你与她素来相熟，可觉得她会做这样的事？”
卫湘想了又想，终究摇头：“我觉得不会。她虽不得宠，可容貌性子都不差，不得宠只是她志不在此罢了。况且她也不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圣颜的人，若想要孩子自有机会，何必费这个力气去算计恪贵嫔？”
容承渊颔首道：“这话也在理。”语中一顿，再说出来的却是，“你既这样看，那想来她不会害恪贵嫔，就更不会害你了。”
卫湘听得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容承渊不答，扬音唤了声：“张为礼。”张为礼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方托盘，放到二人间的榻桌上，就退了出去。
卫湘侧首瞧瞧托盘里放着的东西，仍是不解：“什么意思？”
容承渊道：“这是在恪贵嫔房里搜出来的，我瞧着像冲着你来，没敢让宫正司再往下审，先来给你看看。”

第235章 银瓶 “知道这东西的都是自己人，按下……
卫湘困惑不解, 容承渊拿起托盘上的小瓶子，那小瓶子一乍高，银质的瓶身镶着蓝宝石, 是罗刹国惯用的样式。
容承渊说：“他们招出的东西里虽没有这香水, 但这香水也有破血之效, 孕妇若长久使用恐伤气血。”
说着他视线稍抬, 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湘：“你猜猜这东西是怎么到恪贵嫔房里的？”
卫湘仔细端详着那瓶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多了罗刹国的物件，竟觉得有点眼熟, 便说：“不会是我赏她的吧？”
容承渊摇头：“倒也没那么蠢。”他把玩着瓶身轻笑，“你知道, 罗刹国送来的东西就那么多，件件有数, 基本都由陛下赏下去, 其中一多半都到了你手里。所以我瞧见这东西就怕跟你有沾染，顺着恪贵嫔那边的档往上查了查，却根本不见这东西的痕迹。也就是说, 这不仅不是你赏了她，也不是你赏了旁人又转手送到她手里的。”
卫湘眉心深蹙：“那是？”
容承渊道：“我又顺着你这边的档也查了，发现这东西确是在你的档里出现过, 但进出都写得明明白白——这进么，是那年罗刹皇帝访偃赠予你的；出，则是你用完由宫人弃了瓶子。”
卫湘目光一凛，容承渊续道：“宫里这些瓶瓶罐罐的弃物盖不许丢出去，多是砸碎埋了。砸不碎的大多能收回尚工局去，日后别有他用。你这件……按档上所载，是当时因磕碰变了形, 因此便视作破损直接埋了。”
他睇她两眼，问：“变形这事你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卫湘摇摇头，这样的东西在她这里太多，哪里记得了那么清楚。
“也没关系。”容承渊不以为意道，“无非也就两个可能——或是你身边有内鬼，将这东西偷了出去；或是当初真磕碰变形、按规矩埋了，却被有心之人挖了出来，拿去重塑了变形处。”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复又续言：“恪贵嫔这事同样也是两个可能——要么是凝昭仪布下的局，招出她来不过障眼法，来日顺着这瓶香水自能查到你身上；要么这局本身是冲着你来的，抑或想一石二鸟地将你与凝昭仪都拉下去，如今因为一些缘故，幕后之人变了主意，将矛头转到了凝昭仪身上，再往后或许还会牵扯回你这儿，也或许不会。”
卫湘思索道：“瓶子的事不好说，需得我仔细查了身边人才知晓。恪贵嫔这事，我觉得是后者，且多半不会再转回我身上。”
容承渊问：“你就这样信得过凝昭仪？”
卫湘摇头：“也不全为着信她，但仔细想来，在恪贵嫔的事上我算得事事谨慎了。”
容承渊不语，卫湘自顾往下说：“自她有孕之初我们就没什么来往。到她生产那日，你与陛下都还没到的时候，皇后先来了，进门就拿着从前的事讥讽了我一句，我只说自己心系陛下，再不喜恪贵嫔也盼着皇嗣平安；后来参汤的事你知道的，主意是我提的，事儿是交给你们御前办的，为的就是避嫌。”
“再往后便是恪贵嫔醒来的那一晚了，那时谁也没动去惊扰陛下的心思，还是我去请的陛下。我做到这一步，若还有人想将这事安在我头上可就太牵强了。尤其是皇后……”
她沉了口气：“她在我这里吃亏已不是一次两次，陛下对她的不满想来她也该有感觉，自当小心谨慎。况且对她来说若解决不了我，把凝昭仪拉下去也是不亏的。凝昭仪在谆太妃故去前一直协理六宫，在宫中颇有人脉权势，又比文丽妃在谆太妃面前得脸。皇后和谆太妃的关系你也清楚，一个闵淑妃、一个凝昭仪，都早已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前不久她刚在闵淑妃的事上栽了跟头，如今想拿凝昭仪出口气也难免。”
容承渊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有道理。”说罢他将那瓶子搁回托盘里，显然放松了不少。
卫湘也又看了那瓶子两眼，问他：“这香水的事陛下可知晓？”
容承渊轻松含笑：“知道这东西的都是自己人，按下不提也就是了。”
卫湘沉吟着摇头：“这个东西，连带你查档的那些事，一并禀明陛下吧。”
容承渊好笑地看着她，温声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惹这个麻烦？反正那几个宫人也还没供出它来，这会儿处理干净，保管人不知鬼不觉，日后便是他们提到它，宫正司也查不到半点端倪。”
卫湘还是摇头：“在我与恪贵嫔之间，陛下自是信我，可如今咬上凝昭仪，陛下怎么想可就说不准了。让他瞧见这其中还有冲着我来的暗线，他自知不可信，便会连带着怀疑针对凝昭仪的供词。如此把水搅浑，我和凝昭仪才都能全身而退。”
“也罢。”容承渊没什么意见，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仔细一想，又说，“那不如你将自己身边的事也问清楚，我一道禀上去，分说个明白。”
“也好。”卫湘边颔首边睇他一眼，容承渊就起了身，像模像样地退到一旁，一脸恭敬地垂眸侍立。
卫湘唤来琼芳与傅成，命他们取来出入物件的档，不多时就查到这瓶子弃出去的那一条，卫湘指着那档问他们：“可有印象没有？”
这底下盖着二人的私印，可见记档时他们都是过目了的，傅成一时却皱了眉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琼芳却很快道：“这东西奴婢记得，好好的一个银瓶，前后还各镶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宝石，却不慎撞扁了。本想着送回尚工局，让他们融了银子、取了宝石，随意做些别的再送回来，他们原也收了，过了几日又说是罗刹皇帝所赠之物，他们不敢擅动，需有陛下、皇后娘娘亦或谆太妃首肯才成。奴婢想着总没道理为这点子事去请旨，便只得按规矩弃了，大家都少些麻烦。”

第236章 散播 “陛下为臣妾做主！臣妾听说那些……
这就与卫湘和容承渊适才的猜测对得上了。
琼芳恰在此时也看到托盘里的那只瓶子, 视线一滞，旋即意识到不对，指着那瓶子问：“这瓶子与那只是一样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容承渊轻松一笑：“原本可能出事, 现在不会了。”说罢就往外走, “随我去清凉殿回话吧。”
琼芳云里雾里地望向卫湘, 见她颔首, 方随着容承渊去了。
之后的事情与卫湘的猜想也差不多, 恪贵嫔的宫人并未再将矛头转向卫湘，只是死咬着凝昭仪不放。就这样前前后后审了近半个月, 那些供状终是被呈进了清凉殿，句句都说是凝昭仪的意思。
楚元煜丝毫没有将这些东西瞒着卫湘的意思, 于是卫湘去清凉殿伴驾时见供状放在案头，就大大方方地拿起来看了, 但她自然不能显得自己早就知情, 便还是细读了一遍，方道：“臣妾实在不觉得凝姐姐是这样的人，此事是否别有隐情？”
楚元煜读着奏章, 听她说起这个抬头扫了眼才知她看了供状，长叹道：“自然不是她。恪贵嫔房中还有些供状里不曾提及的物证，瞧着原是要冲着你去的, 见你谨慎便换成了她。”
他说着，将手中的奏折信手丢在桌上，疲惫地靠向椅背：“这样的两手准备，皇后真是长进了。”
卫湘低下眼帘，掩饰住一抹呼之欲出的笑。
这便是她必要为凝昭仪搅浑水的另一个缘故。
这水不搅浑，皇帝便是信得过凝昭仪的为人，心里也会存一个疑影儿。可这水被她一搅和, 凝昭仪身上的嫌隙洗脱了，疑点自然就到了皇后身上。
其实这究竟是不是皇后布的局，她也不清楚，可她现下最大的敌人是皇后，能给皇后使绊子她就不吃亏。
她心下笑着，面上发出幽幽一声哀叹，楚元煜的目光转过来，温声问她：“叹什么气？”
卫湘无力地摇头苦笑：“臣妾从前与皇后娘娘针锋相对是为了陛下，如今该办的事都办了，臣妾总想家和万事兴才好，却不知如何才能让皇后娘娘相信臣妾并无敌意。”
楚元煜一时失神，沉吟了半晌，握住她的手：“你不必想这些，朕自有分寸，也自会护好你的。”
卫湘低下头，带着几分遗憾，轻柔地应了声诺。
.
宫人供词直指凝昭仪，但皇帝不信；皇帝疑皇后，却又没有实证，自然也不能拿着疑心兴师问罪。
是以此事便如同无数没有结果的宫闱秘辛一样，再也没人提了。
恪贵嫔进宫已有三载，见宫正司那边久不出结果，自猜得到几分端倪。加之本就还气血有亏，一时急火攻心，竟又病倒了。
品点小聚上众人说起这事，皎婕妤恰好才去看过她，不由叹道：“她从前是个糊涂的，如今这副模样却也可怜。这才多少时日，整个人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好像风一吹便要散了。”
怡嫔闻言呀了一声：“五皇子才刚降生，若恪贵嫔没了，不知五皇子会被交给何人抚养？”
这话问得众人无声对视一眼，心里的答案都差不多：倘若论资排辈，自当是敏贵妃或文丽妃，若不论资排辈，那就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了。
但眼下敏贵妃与文丽妃都不在，席间位份最高的乃是卫湘，位份高又无子女的头一位则是凝昭仪，便很快有人奉承道：“昭仪娘娘才德兼备，五皇子若交由娘娘抚养，想必陛下放心。”
凝昭仪笑着客气两句，卫湘心念忽动，旋而也笑道：“是了，陛下每每提起姐姐总是赞不绝口，若五皇子养在姐姐膝下，自是再好不过的。”
“你还嫌我不够忙呢！”凝昭仪揪了个小面团丢她。
当日晚上，宫里就飘出了些议论，说是恪贵嫔身边被收买的宫人早已供出了凝昭仪，是凝昭仪借着协理六宫积攒下的人脉将那些破血之物送到恪贵嫔房里的，为的是谋得她诞下的孩子。
“现如今眼见恪贵嫔情形不好，陛下好像还真动了让凝昭仪抚养五皇子的念头。”宫人们如是说。
恪贵嫔原就是个经不起挑唆的，否则也不会初入宫闱就来寻卫湘的晦气。现下她又心神不宁，听了这样的话愈发不安，几日工夫便再受不住，不顾宫人劝阻闹去了凝昭仪宫里。
这几年入宫的嫔妃宫女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奇景，在宫里时日久些的则恍惚间想起先皇后去找敏贵妃算账的事。于是这场闹剧一时间传得极快，宫人们议论纷纷，嫔妃们更是打着关心姐妹的旗号都去一观究竟。
卫湘是在清凉殿伴驾时听说的消息，便与皇帝一同去了。进了凝昭仪的院门，只见恪贵嫔被四名宫女按着坐在廊下，嘴巴里被锦帕塞着，仍一脸不忿地瞪着凝昭仪。
凝昭仪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她小臂受了伤，正由医女包扎伤处，懊恼地斥恪贵嫔道：“你好糊涂！本宫位居九嫔之首，要什么没有，何苦去抢你的孩子！宫人几句闲言碎语你就信了，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皇后亦坐在石桌旁，刚要说话，余光扫见皇帝的身影，定睛一看，忙起身施礼。
满院宫人也都俯身施礼，恪贵嫔便被松开了，拜倒在地，啜泣不止。
楚元煜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混乱，心里烦不胜烦：“胡闹什么？”
恪贵嫔叩首哭道：“陛下为臣妾做主！臣妾听说那些东西分明是……是凝昭仪指使宫人送来的！”
楚元煜眉宇紧皱，但见恪贵嫔病容憔悴，不忍说重话，克制着情绪道：“个中道理凝昭仪适才已经说了，朕知你心里不安，不怪你以下犯上。快回宫去吧，莫要再胡闹了。”
恪贵嫔听他这样说，哭得更狠了，伏地嚎啕：“陛下切莫听凝昭仪诡辩！臣妾虽不值得凝昭仪算计，却与宸妃娘娘结怨已久！凝昭仪又素与宸妃娘娘交好，许是宸妃授意她害臣妾也未可知！”

第237章 不平 厢房里就传来哭声，又是恒泽嚎啕……
这话听得众人噤若寒蝉, 卫湘与凝昭仪身边的宫人们无不皱了眉，恪贵嫔身边的宫人死死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皇后亦是满面骇然：“贵嫔, 这话可不能胡说！”
——这样的话从皇后口中讲出, 说是欲盖弥彰的场面话也不奇怪, 但她尾音里带了些许轻颤, 卫湘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心下笑想：皇后这次倒聪明了些。
与此同时，皇帝的视线淡淡扫过皇后, 最后再次落在恪贵嫔身上：“贵嫔好生安养。”
他并没有责怪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抽噎的恪贵嫔却打了个寒噤。
她惶恐地抬起头，望着皇帝张了张口, 显是想说什么, 但皇帝的目光已离开了，她的话音也卡在喉咙里。
皇帝又看向凝昭仪：“昭仪受惊了。”
凝昭仪抿唇低眉，十分善解人意的样子：“恪贵嫔才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 臣妾不会跟她计较这些。”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给凝昭仪请御医，接着近乎强硬地吩咐：“容承渊, 送恪贵嫔回去。”
“陛下……”恪贵嫔轻轻唤了声，凄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卫湘都不忍心了。可皇帝仍旧未再看她一眼，容承渊便带着四名宦官上前，将恪贵嫔架了出去。
皇帝在他们走后又道：“恪贵嫔大病初愈又还坐着月子，近来不要出门了。”
这话说得好听，但无非是禁足的意思。
卫湘与凝昭仪相视一望，自是没说什么。皇后想劝, 也终是欲言又止。
喧闹收场，众人便就散了，皇帝回清凉殿去料理政务，卫湘向皇后道了告退便也离开。退出凝昭仪的院子时，她察觉到皇后的视线，不自觉地回头瞧了眼，正对上皇后的满目怨毒。
走得远些，琼芳压音道：“娘娘还需加些小心，皇后……似是看明白了。”
“无妨。”卫湘一笑，“看明白了又如何，她能作何解释？”
宫人招出凝昭仪的事，皇帝不信，便不该散布出去。如今恪贵嫔因为流言闹到凝昭仪跟前，又将矛头直指她和凝昭仪，任谁都会觉得那些流言是皇后散的，谁让皇后早已视她与凝昭仪如眼中钉呢？
这样子虚乌有的传闻宫里又从来都不缺，皇后便是心里清楚是她散播的，也抓不着她分毫证据。
她说得最明白的一句话，无非是品点小聚上说五皇子若能由凝昭仪抚养自然也好，可那不过一句闲话，恪贵嫔自己又不去品点小聚，能是谁非把这种话透进了她的耳朵？
谁都会觉得是皇后。
皇后难道能去清凉殿巴巴地像皇帝解释不是她？
.
因恪贵嫔失了圣心，五皇子诞育的喜讯也很快在宫里销声匿迹了。七月里宫中按部就班地为他贺了满月，一进八月，卫湘一双子女年满三岁的喜气就盖过了一切。
罗刹国在八月初十送来了生辰贺礼，这样的贺礼年年都有，但这次恰好赶上罗刹使节来访，就显得更隆重了些。
楚元煜在使节觐见时特命卫湘将宁悦公主带了去，三岁的云宜小小一个，穿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扎着一对丫髻，像个漂亮的小娃娃。
那使节是个红毛蓝眼、长着连鬓络腮胡子的罗刹男人，云宜却也不怕，由他带着看了一圈教母给她的贺礼，还一脸好奇地拽他的胡子。
“云宜，不许无礼。”卫湘低斥一句，她就乖乖收了手。使节经楚元煜准允，将云宜抱在膝头，给她读了叶夫多基娅的亲笔信，云宜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仰头问他：“教母何时再来看我？”
这句话是用罗刹语说的，使节先是一怔，接着就被可爱到大笑。
“公主殿下。”使节忍俊不禁地摇头，“您的教母与您的父皇一样忙碌，但等您再长大一点可以去罗刹国找她玩，她早就为安排好了宫殿。”
云宜眼睛一亮，明显兴奋起来，朝楚元煜和卫湘伸出小手，冲他们喊：“父皇母妃和我一起去玩！”
“哈哈哈哈。”楚元煜伏案直笑，云宜眼睛一转，从使节膝头蹭下去，跑到楚元煜身边，“我要给教母回信，父皇帮我写！”
楚元煜逗她：“你不是在学写字了？自己写啊。”
云宜小眉头一皱：“我的字丑。”
众人又笑一阵，卫湘将她哄去侧殿，帮她给叶夫多基娅写回信，最后还是由云宜亲自写了一句，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地用罗刹语写道：教母，我思念您。
这封信先交由楚元煜过目，然后便由使节收了起来。
傍晚，清凉殿设宴为使节接风，楚元煜原想让卫湘与云宜也参宴，但云宜困了，卫湘只好带她回去歇息。
母女二人回到清秋阁的时候，恒泽刚哭过一场，此时仍闷闷不乐。见了卫湘和云宜，他就又大哭起来，嚷嚷着抱怨她们将他扔下独自去玩。
他气得坐在地上蹬腿打滚摔东西，卫湘忙上前哄他，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也不顶用，最后只得承诺次日带他出去骑马，他才抽噎着不再闹了。
翌日一早，卫湘用过早膳就准备带恒泽出门，傅成进了屋，笑道：“罗刹国差了女官过来给公主送些罗刹国的点心。说是罗刹皇帝的旨意，这阵子每日都有。”
卫湘想了想，欣然道：“请她进来吧。正好我要陪恒泽出去骑马，她若得空陪公主玩一会儿倒也很好。”
傅成应了，便去请人进来，因两个孩子都正用早膳，人就直接请去了孩子们所住的厢房。
然而很快，厢房里就传来哭声，又是恒泽嚎啕大哭。
卫湘吓了一跳，忙赶过去，不及进门就见碎瓷片与碎点心散落在地，云宜被乳母护在怀里一脸不安，恒泽同样被乳母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罗刹女官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卫湘定住神，先向她颔首：“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语毕就先命人先请罗刹女官去别处歇着，而后回身关上房门，上前几步蹲在恒泽面前，柔声问他：“恒泽，怎么了？”
恒泽只管哇哇大哭，抱着他的乳母苦笑：“那罗刹女官进来才说了一句奉罗刹皇帝之命给公主送点心，殿下就不高兴了，说事事都只有姐姐的。”

第238章 深秋 “怎么回事？”
卫湘听得心里一沉, 只得先上前去哄恒泽，笑着宽慰他说：“谁说好东西都是姐姐的？那点心上又没写名字，是给你们两个的。”
恒泽嚎啕道：“骗人！”
“她说是给姐姐的！”他小手指着门外, 这个“她”显是指的那位女官。
卫湘听他这么说, 只好换个法子哄他, 可三岁的孩子已经很有脾气了, 也不再那么容易一被打岔就忘了不开心的事, 卫湘因而费力地哄了许久，最后却还是他自己筋疲力竭哈欠连天, 哭声才总算止住了。
他本就体弱，这样疲累自是不可能出去骑马, 卫湘只得让乳母哄着他先去休息，递了个眼色, 向葛氏道：“你来我房里回话。”
葛氏忙起了身, 随她去了正屋。
卫湘在茶榻上落座，命葛氏也坐，然后便细细问她恒泽近来都去何处玩了、见过什么人、都与谁私下里说过话。
葛氏听她这么问, 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叹道：“娘娘，奴婢们伺候皇子公主, 是万万不敢大意的。两位殿下不论身在何处，身边少说也有八名宫人侍奉，若接触旁的皇子公主，虽都是小孩子，奴婢们也不敢大意，半步也不敢离开。”
这话中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宫中尔虞我诈，大人之间都是相互防着的, 对小孩子却容易有疏漏。卫湘心里多少担心是皇长子那边出了岔子，葛氏是在表明别说皇后膝下的皇长子，就是皎婕妤的大公主她也没敢掉以轻心。
葛氏说着顿了顿，又道：“况且……皇长子平日里也不大与别的皇子公主来往。若有宫宴，大抵还能与弟弟妹妹们说几句话，平时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的。”
“这倒也是。”卫湘点点头，喟叹道，“是我太紧张了，你下去吧。”
葛氏应声告了退，卫湘犹自坐在那儿，又叹了一声。
……她早就听过，双生的孩子最让人头疼，稍懂点事便时时处处都要比着来，若父母不能让他们处处一样就要闹个鸡飞狗跳。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原以为总要到五六岁才懂这些，没想到三岁就打起来了。
按理说，给宫里的孩子备齐一样的东西不是什么难事，可有时正因在宫里才难。
就拿罗刹女皇每年送来的礼来说，她每年都会给云宜备下丰厚的生辰礼，有时逢年过节也会送些，可同样的礼若给恒泽也备一份就不合适。
因为云宜是她的教女，此事两国朝臣子民尽知，教母给教女准备礼物天经地义。
可她如果给恒泽也备，那凭什么呢？恒泽虽是云宜的孪生弟弟，但和叶夫多基娅就是毫无关系的。
同样的礼她若给恒泽也备一份，便是将恒泽放在了教子的位置上，可做父亲的答应了么？而若不提什么教子教女，那又凭什么格外高看恒泽一眼，别的皇子公主为何没有？
再说得阴险一些，难道要让身为嫡长子的恒沂认为罗刹国是二弟的助力？
一份贺礼好备，但这样的风险谁也不想碰。叶夫多基娅恪守礼仪，处处只对她的教女好，实是最明智的举动。
卫湘心里明白这些轻重，一时只得吩咐宫人，今后罗刹国若再有给云宜的贺礼，一应寄了档直接收进库里，等两个孩子过了这处处要比的年纪再说。至于点心这样的东西，倒可以轻松一些，卫湘直接拜托来送点心的女官，请她日后再来时在两个孩子面前说得含糊一些，不必点明是给公主。
这场小小的风波让恒泽气得有些哭伤了，睡觉时发起烧来，卫湘闻讯忙传太医，楚元煜听说后又遣了御医过来，整个清秋阁忙了三四日，直至恒泽退烧才又消停。
在这之后，先是两个孩子的生辰，紧接着就是中秋。
因宫中厉行节俭已有些时日，宫人们手头愈发的紧。卫湘听莲贵嫔说皇后早些时候好似动过借着中秋佳节恢复份例的念头，后听闻入秋后又有几处闹起蝗灾，虽不甚严重但也影响了收成，国库宽裕不起来，这事也就揭过不提了。
怡嫔在品点小聚上同样说起过此事，却很有些忿忿：“张家又担了赈灾的重任，如今是愈发得意了。臣妾只心疼兄长难得从边关回来，歇也没歇几日，倒还要帮着她兄长押送赈灾钱粮。”
凝昭仪听了这话，忙劝：“话不能这么说。赈灾的钱粮是拨给百姓的，不是为着张家。你兄长也是为陛下与万民办差，并非帮着她的兄长。”
怡嫔也知自己方才失言，讪讪低头：“姐姐说的是。臣妾只是看兄长经年累月奔波在外，又在战场上落了一身伤病，心里难过罢了。”
卫湘笑着宽慰：“你父兄为国尽忠，陛下心里都有数。待这事了了，请旨让你兄长多歇些时日也不难。”
怡嫔觉得这话也对，便又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继续做起了月饼。
到了中秋这日，皇后虽未下旨恢复各宫份例，却破天荒地颁了厚赏，不仅嫔妃们有，阖宫宫人也都有，据说至少也有二两银子，宫人一时便都称颂起了皇后，好像她素来就是这样贤德的。
卫湘近几个月来与陶夫人的来往不少，对皇后这些钱的来处心里有数，只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并不戳破。
在这样的佳节氛围里，人们都忘了因诞育五皇子而伤了身的恪贵嫔仍卧病在床，直至八月末，太医禀奏说恪贵嫔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时日无多，众人才在错愕中又想起宫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纷纷换上扼腕叹息的面孔，前去探望。
皇帝闻讯也大为震惊。他从一开始就对恪贵嫔没几分喜欢，此时却怜惜起她的命数，感叹红颜薄命，于是一连半个月都陪在恪贵嫔身边，将后宫众人都抛在了脑后。
卫湘对他这怜香惜玉的癖好早已习惯，闲的无趣就在夜深人静时唤容承渊来陪她。容承渊当然也是愿意来的，只是有时事多人忙，说不好什么时候才得空到清秋阁。
九月初四这日，卫湘久等容承渊未果，索性就先睡了。
他直至后半夜才过来，揭开幔帐间卫湘倏尔惊醒，定睛见是他，安心之余又好笑地抱怨：“都什么时辰了？既有事忙，也不非得赶来。”
容承渊笑叹一声，蹲在床边，下颌抵着床沿，以便将视线与她放平，口中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道：“有个事非来跟你说了才好——张家出事了，参张家的奏章傍晚送进来，陛下发了许久的火，两刻前才睡下。”
卫湘一惊：“怎么回事？”

第239章 事起 闲谈间最多关心五皇子几句，并不……
容承渊说了声“等一下”, 走去不远处的矮柜处划亮火折子，点了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托着, 回到床边来。
这个举动让卫湘察觉了一点异样。因为她的卧房里总会留两盏灯, 虽然拢住幔帐会隔绝光线, 但幔帐之外并不很黑。再者, 他先前来时虽也偶尔点灯, 但多是进屋就先去点了，这样说了几句话才去点的情形并不曾有过。
待他将那盏灯放到床头的矮几上, 她望着他问：“到底怎么了？”
容承渊吁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即便是我, 也鲜见陛下发这样大的火。”
卫湘感觉到他的不安，先挪近了些, 后又索性凑近抱住了他。容承渊被她的举动惹得笑了声, 说：“无妨，陛下虽然动怒，倒不大迁怒宫人。”
他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自顾沉了口气，说：“怡嫔的兄长参奏皇后的族兄囤货居奇，借蝗灾牟利。”
短短一句话, 惊得卫湘一下子放开了他，抬头紧盯着他的脸。
床头灯火的幽光将他的脸颊勾勒得明暗有致，她却没欣赏多做欣赏，只听自己的心突突狂跳：“是真的？”顿了顿，又哑然道，“人命关天，他怎么敢？”
容承渊连连摇头：“这位陶小将军也惊着了。奏章中说, 他到灾区的时候一度看到‘人相食’的惨状，但正闹灾，这原也没什么，后来却发觉当地不少人家似乎并不缺粮食。”
卫湘拧眉道：“当是大户人家？有些家底的人家总会囤些粮食，加之家境殷实，受灾时买粮也容易些。”
容承渊又摇头：“若是这样便不打紧，可陶小将军心细，一番追查下去，发现受灾的几个郡县都有地方在兜售粮食，且数量极多，若直接发放下去，几可不必朝廷调粮赈灾。可这些粮食又都卖得极贵，有钱人家为了活命倾尽家财去买粮也就罢了，穷人家便不得不卖房子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卫湘一下子捕捉到这话里的紧要处：粮太多了。
这不是寻常的黑市。但凡闹灾，总有黑市倒粮，这是无可避免的。可商贾们能力有限，黑市里的粮总不会太多，至少不该多到“几可不必朝廷调粮赈灾”的夸张地步。
卫湘不禁窒息：“张家动了朝廷的粮，高价售卖？”
容承渊颔首：“是周围其他郡县的囤粮，张家趁朝廷的赈灾粮还未到，便借在户部的权势先从周遭调粮去用。这种事从前也有过，若只是为了救人倒也使得，总归有赈灾粮过去，再如数补上便可，无非倒个手的事。没想到张家这位瞎了心，竟想从中捞上一笔。”
卫湘隐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被错愕占据了心神，便只问：“陛下怎么说？”
容承渊苦笑：“陛下先是即刻要将人押回京中问罪，后又派了刑部的人过去，说是一经查实即刻问斩。张家几位主事的赶来告罪，陛下一个也没见，都打发走了。”
卫湘黛眉紧锁：“负了陛下的信重也罢了，这可是实实在在关乎人命的事。这样黑心的钱也敢赚，又是皇后的娘家，倒累得陛下一起坏了名声。”
容承渊一喟：“所以陛下气得很呢。”说着语中一顿，便叮嘱她，“你近来也加小心。虽然此事与你无关，但我瞧陛下的火还没发完，少触他的霉头。”
卫湘点了点头，又问：“皇后怎么说？”
容承渊道：“她没什么反应。”说着轻嗤，“她倒也没那么傻。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对，且先躲着，让陛下瞧不见她才最安全。”
那她便该使使劲，想法子让皇后晃到皇帝眼前去才好。
卫湘心想。
.
容承渊在天亮前离开了清秋阁，卫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妆后用着早膳思量容承渊的话，心里渐有了眉目，唤来傅成，吩咐他说：“你去打听打听近来触怒圣颜的张家人是哪一位，出自哪一旁支、多大岁数、是何官职，打听清楚来回我。”
傅成应下就去了，打听这样的事于他而言毫无难度，一过晌午，他就向卫湘回了话，说：“那人叫张永舟，是个旁支小宗的人，如今二十八岁，不久前才升任户部的仓部主事。其中倒还有个趣事要与娘娘说说——此人身上还有个奉国中尉的爵位。这虽已是末等的小爵位，原先却也不是他的。”
傅成语中一顿：“娘娘可还记得，前不久咱们都听说张家有个旁支宗亲不知犯了什么错，引得长辈动了家法？这爵位从前便是他的。在那事后，张家上疏求陛下削了他的爵位赐给张永舟，陛下便准了，谁知张永舟转眼就闹出这等事来。”
卫湘对这结果毫不意外，笑了笑：“我有数了，你下去吧。”
傅成告了退，卫湘心知这不是寻常的朝堂之争，更非后宫之事。皇帝近来的心思还都在恪贵嫔身上，让她正好可安心静观其变。
不出几日，她就听闻张家和陶家在朝堂上掐了起来——“掐”这个字是容承渊跟她说的原话。
据说双方各执一词，陶家坚称张家谋取不义之财，张家则说张永舟只是为快些救人才从附近郡县调了粮，囤货居奇之说子虚乌有。
因派出去的刑部官还没到地方，并无什么新的实证送进来，双方愈发吵得不可开交。
在僵持不下的争执里，初冬的第一阵风到了麟山，已至油尽灯枯的恪贵嫔似是在这阵淡淡的寒凉里受了一场寒，高烧三日不退，终是香消玉殒了。
宫中因而又起了哭声，皇帝下旨追封其为从三品充华，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更被抱到了清凉殿，由宫人们悉心照顾。
这破天荒的举动无疑表明了皇帝的哀痛，但宫中众人自然也清楚，五皇子并不会长久地留在皇帝身边，等这一阵过去，总归还是要找个养母的。
于是，卫湘便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传了五皇子的一位乳母过来，也不提别的，只请她在清秋阁喝了一盏茶。
而后用了几日，她先后将五皇子身边的几位乳母都请了一遍，闲谈间最多关心五皇子几句，并不曾提及任何要求。

第240章 诏狱 “昨日那道金汤燕窝不错，让御膳……
此外, 因卫湘常去清凉殿伴驾，见五皇子的时候便也不少。
楚元煜近来确是心情差得紧，但见她在侧殿逗弄孩子, 温馨美好的画面看得他心软, 自然不会不肯。
过了几日, 礼部择定了恪充华下葬的吉日, 宫里对五皇子去处的议论更多了一重。
九月末, 卫湘在恪充华入葬妃陵的日子在清凉殿陪了五皇子一整日，云宜和恒泽也在, 两个孩子围在摇篮边看着弟弟一脸好奇地问东问西。他们这样开心，说出“能不能带弟弟回去”这样的话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卫湘从云宜口中等到这句话时哭笑不得地抱了抱她, 却也并未明说不能。
有容承渊在，这话自然会传到该听这话的人的耳朵里。
卫湘便在翌日午后听说, 近来安静如斯的皇后去了清凉殿, 欲请旨将五皇子交给她抚养。
张为礼传来这话的时候，皇后尚在清凉殿，尚不知结果。卫湘分毫不紧张, 舒气地一笑，跟他说：“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且去厢房喝盏茶再走。”
张为礼嬉皮笑脸地一揖：“茶不急着喝，奴先回去，待得听到这事的结果好再来向娘娘回话！”
卫湘听他这样说便由着他去了，待他走后，她却自顾笑起来，鲜见地搁下了手头的史书政书，也没学罗刹语, 倒命人取了本翰林院最先出的话本子来读。
琼芳取了书来，边奉与她边迟疑道：“娘娘，皇后虽遭陛下厌弃也还是皇后，抚养嫔妃所生的孩子天经地义，陛下未必不准。”
卫湘顿时笑意更甚，抬眸扫了眼她脸上的忧色，摇头道：“现在准与不准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她终于又晃到了陛下跟前去，陛下现在正为张家的事烦着，瞧见她只会更烦，这是第一重；那张永舟所犯之罪看似他自己利欲熏心，实则辜负了陛下对‘皇后娘家’的信重，皇后在这时又去要孩子，愈发显得他家行事昏聩唯利是图，这是第二重；再有，你莫要忘了，恪充华去凝昭仪处大闹的那一场，皇后本就担着嫌隙，如今恪充华油尽灯枯，陛下更要觉得这与皇后的算计有关，皇后不要孩子则罢，偏去要孩子，就更在陛下眼里坐实了这一点，这是第三重。”
“有这三重缘故在，她在陛下眼里就成了个恶毒妇人，青梅竹马的那点美好算是让她自己毁了。”
卫湘说完，气定神闲地翻起了手里的话本，琼芳听了这些缘故，总算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就好，若不然皇后膝下养着两个皇子，又要得意起来了。”
卫湘笑而不语，此事在半个时辰后就有了结果。
帝后间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是襁褓中的五皇子被送到了敏贵妃宫中，便可见皇后在清凉殿碰了一鼻子灰了。
此事对敏贵妃而言自是喜事，她早先有孕伤了身，再不能有孩子了，偏她又是喜欢孩子的人，五皇子的到来正弥补了这份遗憾，她因而一连半个月待在宫里不曾出门，据宫人说她日日守在五皇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凝昭仪提起这事时笑道：“佟家这些年为陛下鞍前马后地忙着，功劳颇多，敏姐姐便是毁了容貌也仍得陛下信重。五皇子能得这样一位养母，比跟着恪充华强多了。”
卫湘心里只在想：哪怕恪充华还在，五皇子跟着生母也比跟着皇后强。
她想，皇后的日子应是不长了。
十月，张永舟被押解回京。卫湘先前听了容承渊所言，以为他会被就地问斩，听闻人押回来了，倒有些紧张：“怎的又押起来了？难道罪名不真？”
容承渊摇头说：“事关重大，陛下差去的刑部官不敢擅自决断，就再度请了陛下的旨，将人押了回来。”
这倒让卫湘听得一奇：“罪名查实就地问斩是陛下的意思，偏还要再行请旨押解回京，是还有别的事？”
容承渊道：“或许是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非敷衍卫湘，而是他当时的确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但两日之后，这差事被交到了容承渊手里，容承渊接了旨即刻就要带着亲信出宫办案，离开前便又来见了卫湘一回，告诉她说：“我得回京了，一时半刻只怕回不来。”
卫湘听得一惊：“陛下并未下旨回銮，你怎要回京？”
容承渊先道：“这是密旨，我只跟你说，你切莫透露出去半个字。”
卫湘忙点了头，他又道：“张永舟明面上还在刑部天牢，实则昨夜已押进了诏狱，陛下差我去审。”
卫湘心下骇然，原还想问问究竟要审什么，见容承渊垂眸不语，心知问不得，便做了罢。
是夜，十数匹快马自麟山行宫疾驰而去，直奔安京。
几日过去，容承渊这掌印突然消失不见，难免引得宫中警觉，但御前宫人众口一词，只说他身体抱恙出去养病了，旁人便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唯有知道底细的卫湘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倒是张家远比卫湘想得更敏锐些。在容承渊离开麟山行宫的第六天，皇后的父亲上疏清辞户部尚书之职，往后的三日里，又有几人递上辞呈。
而后皇后的母亲去椒风殿求见了一回，也不知说了什么，卫湘听宫人私下说她告退时脸上鲜有泪痕。
当日下午，卫湘在清凉殿伴驾，将新看到的罗刹语笑话讲给楚元煜听。那笑话是谐音的，楚元煜原本心里烦着，听得心不在焉，过了会儿突然意识到那谐音的意思，扑哧笑出声来。
二人用罗刹语说笑了一阵，忽有宫人进了殿，眼皮都不敢抬地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楚元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无踪，卫湘即要起身告退，被他按住肩头。
他向宫人道：“请皇后进来。传膳吧。”
那宫人轻应一声，忙去传话了。在皇后进来的时候，膳桌已在殿中放好，皇后垂首施礼，楚元煜拉着卫湘的手走向膳桌，落座方道：“免了。”
皇后起了身，卫湘垂眸向她问了安，二人无声地对视一眼，便也各自落座。
菜肴很快如流水般端了进来，一一布到桌上。
皇帝想了想，道：“昨日那道金汤燕窝不错，让御膳房再备来，让皇后与宸妃都尝尝。”
“诺。”身侧的宦官一应，便疾步退出去了。
卫湘挑眉，又与皇后对视一眼，皇后也正看她，眼中像是淬了毒。

第241章 审问 “敢攀咬皇后娘娘，我瞧你是不要……
卫湘心里知道, 金汤燕窝这样浓郁鲜美的吃法是她所喜，皇后则喜欢素白清淡的，好似那样更加高洁, 不似寻常人俗不可耐。
皇帝也知皇后这样的喜好, 先前卫湘与皇后与他一同用膳若要吃这燕窝, 他总是命御膳房依照她们的喜好各备一份。
而今日, 他只选了金汤燕窝。
卫湘想着近来的事, 知其心思，不由暗暗一叹。
有那么一瞬, 她下意识地盼着皇后也懂，但在迎上皇后那怨毒目光的刹那, 她就知自己想得太好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安静用膳，过不多时, 三例燕窝端进殿来。卫湘自是没道理为皇后做什么打算的, 但她揣摩着皇帝的心思，细品了两口金汤燕窝，便笑道：“这道金汤燕窝臣妾从前也在陛下这里用过, 但今日这道果然格外鲜美，可是换了厨子？”
楚元煜也才吃了一口，闻言放下调羹, 笑说：“是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论资历远不及先前那位，做别的菜也难敌过旁人，唯这道燕窝炖得出挑，御膳房那边偶然发觉，就让他制了送来。”
“原是这样。”卫湘颔了颔首，悠悠道, “这就很好了。其实做厨子就与做人做事一样，便是能进御膳房的大厨也难以面面俱到。况且御膳房中名厨云集，他能有这一样合陛下心意已是难得，若他看得明白，日后专精这一道也是条出路，总比将这点好处也丢了强。”
她自知自己在说什么，楚元煜也听得明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卫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皇后，她只低头用着燕窝，似在思量什么。
但一顿晚膳从头用到尾，皇后始终不大说话，卫湘也摸不准她在思量什么。只是她专程来清凉殿觐见，却又这样一言不发，显然是因卫湘在此的缘故。
是以卫湘用完晚膳就告了退，楚元煜虽不大乐意，也知皇后私下有话要说，只得随她去了。
卫湘遂向外退去，退开几步，她悄然抬眸，睇了眼侍立皇帝身侧的张为礼。张为礼自明其意，略一颔首，不必多言一字。
于是卫湘自回了清秋阁去。这晚皇帝未入后宫，其实这些日子他除却在恪充华行将就木时常去陪她，进后宫的时候都不大多，毕竟还在谆太妃孝期，他便是进了后宫也不能做什么，来她清秋阁的时候也得和衣而眠，又或索性分房就寝。
不过今晚，卫湘分外好奇皇后是否扰了他的心情，更好奇皇后要说什么，便坐到了院中廊下去，边读书边等张为礼。
如此直等到房中的座钟鸣了九声，又过约莫一刻，张为礼才踏着夜色来了。卫湘抬眸瞧见他，便搁下书，张为礼见她就在院中，忙施一礼：“睿宸妃娘娘安。”
“进来回话吧。”卫湘垂眸莞尔，遂起了身，不紧不慢地回了房去。
旁的宫人都识趣地留在了外面，卫湘进屋阖好房门，去茶榻上落了座，张为礼笑着揖道：“娘娘猜猜皇后去清凉殿所为何事？”
卫湘见他有意卖关子，也不恼，一哂：“本宫想着，要么是为那张永舟说一说情，要么是还想要五皇子？”她悠悠一叹，“虽说五皇子被交给敏贵妃，陛下的意思已是分明，但皇后若为张家的事心神不宁，自然希望手里多个筹码。只是……”
卫湘目光微凛，露出迟疑：“倘若这时候再去要孩子，未免也太心急了，陛下岂能不知她的用意？”
张为礼又笑：“娘娘所言极是，所以皇后也没那么蠢。今日她并非是为五皇子的事，而是为张家求情，却也不是为了那张永舟。”
卫湘一愣：“那是？本宫不曾听说张家还有旁人犯了事。”
张为礼说：“犯事是没有，但引着张永舟的事，皇后的父亲和几位叔伯兄长都递上了辞官的折子。这些折子陛下还没批，皇后今日就是为这事去的。”
卫湘蹙眉：“她想求陛下莫要迁怒他们，还是不想陛下准奏？”
“她不想陛下准奏。”张为礼低眼思忖道，“听闻皇后的母亲今日来行宫见了她，这许是她母亲的意思。”
卫湘也知她母亲入宫的事，只问：“陛下怎么说？”
张为礼低眼道：“陛下让她莫要干政，却也体谅她近来娘家之事心绪不宁，已下旨让她好生安养，后宫事宜还是交给文丽妃与凝昭仪。”
卫湘听得想笑，接着又问：“张永舟如何？你师父已去诏狱忙了几日，可问出了什么？”
张为礼听她问起这个，却是叹道：“奴不敢欺瞒娘娘，只是这事一点消息也不曾传回来过，奴也不大清楚，只怕要等师父回来复命才知道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张为礼便告了退。
.
诏狱。
刑房的墙密不透风，没有一扇窗，门外又是同样密不透风的过道，犯人关在这里不知日月轮转，心里便觉得更加难熬。
容承渊自六日前离开行宫，路上花了一天一夜，如今已在诏狱忙了五天。头三日里，张永舟没想清他们想问什么，只认下了赈灾中的部分罪过，说起别的便大声叫冤。
熬了三日后，许是恐惧让张永舟生出急智，他变聪明了些，渐又招出些事情。
第七日，容承渊难得睡了三个时辰的整觉，到诏狱时已过八点，步入刑房前，手下一宦官迎出来挡了他，小声说：“掌印，问出大事了。”
容承渊足下一顿，睇了他一眼：“何事？”
那宦官却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终是没直接说出事由，只小声道：“事关后宫，您看是否……先回陛下？”
容承渊听到“事关后宫”四字，心下已有了数，扫了眼身侧噤若寒蝉的手下：“不必。”语毕径直进了刑房。
张永舟被缚在木架上，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在他对面，放着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
容承渊坐到那太师椅上，茶盏即刻递到右手边。他接过来润了润喉，递回茶盏时，左侧又奉来两页供状。
容承渊接过来，翻看了片刻，信手递回去，睃着张永舟冷笑：“敢攀咬皇后娘娘，我瞧你是不要命了。”

第242章 两方 皇后的目光转过来，定了定气：“……
张永舟早扛不住了, 听他这话，忙道：“是真的……是真的！皇后娘娘一味地要钱，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容承渊嗤笑, 风轻云淡地指出他话里的疏漏之处：“皇后娘娘纵使手里缺银子, 也还有她的父亲与叔伯兄弟可以接济他, 怎就到了要你这旁支小宗动歪心思弄钱的地步？”
他的指尖轻敲在花梨木太师椅的扶手上：“你拿咱家当傻子耍也就罢了, 你的口供可是陛下要亲自过目的, 咱家劝你想清楚再说话。”
“我、我……”张永舟喘着气，脑中思绪飞转, 急忙思考如何让这些事说得通。
容承渊也不急，颇有耐心地等着他想, 但在他说出个所以然之前，饭是没的吃的, 想喝水也一口没有。
.
麟山行宫。
命文丽妃与凝昭仪协理六宫的圣旨颁下过了一日, 便又有新的旨意下俩，晋凝昭仪为凝妃。
晋封对嫔妃而言不是新鲜事，协理六宫与她二人来说更已平常, 在过去的几年中，二人大多时候都是在协理六宫的。
然而这一切的寻常都不能掩盖着两道旨意的不同寻常——皇后在谆太妃故去后才收回了二人的宫权，那样明白的不肯权柄下移。如今日子没过多久, 就由皇帝又将这份权赐了下去，并且反倒借着“安养”为由夺了皇后的权，更晋了凝昭仪为妃。
凝昭仪晋封的消息传到清秋阁的时候，卫湘正细品着罗刹国新送来的数种香水，榻桌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她想从中挑出三四种喜欢的以供日常所用。
听见这道旨意，她刚搁下一只瓶子的手顿了顿, 旋即笑道：“这我倒没料到。究竟是青梅竹马一场，如此响亮的打脸也太不留情面了。”
琼芳笑意淡泊地垂眸：“什么样的情分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况且昨日用膳时娘娘也点过她了。偏她还要为张家求情，能当说辞的想来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陛下哪里还肯再忍。”
卫湘不置可否地笑笑，回想适才试过的几样香水，从中挑了一款，又试了一回，确认无误便递给琼芳：“你去给凝姐姐备贺礼，别的按规矩来，这件给她添进去，想必她喜欢。”
琼芳福身应诺，接过那瓶香水便告了退。
当日下午，卫湘携贺礼去拜访文丽妃与凝妃。她有意过了半日才去，原是想避一避喧闹，无奈二人跟前依旧聚满了宫嫔与女官，好一派花团锦簇。
这样的情形，二人各处周全招呼，自是都忙得很，卫湘便也没有多留，饮了一盏茶就先走了。
到了晚膳前，却是敏贵妃差人来传话，邀卫湘同去用膳。卫湘当即问：“除了本宫，还有谁？”
那宫女道：“还有文丽妃、凝妃、皎婕妤与怡嫔，皎婕妤许会带着大公主，再没旁人了。”
卫湘闻言心知这是有意让自己人一句，笑道：“本宫这就来，你且先回吧。”
那宫女施礼告退，约莫两刻之后，几人就在敏贵妃殿里聚齐了。卫湘与皎婕妤都带着孩子，三个孩子一见面就玩在了一起，卫湘与皎婕妤只管由着他们去。
敏贵妃命宫人传膳，几人便先围坐在茶榻边饮着茶闲聊，敏贵妃指着凝昭仪笑骂：“初进宫的时候最是个勤劳灵巧的，如今日子长了，脸皮也厚了，这样晋封的大喜，合该是你做东请姐妹们，偏要推给我。”
凝妃慵懒地扯了个哈欠：“原是想让文姐姐帮我，可皇后缩减开支，咱们手头都不宽裕，文姐姐说还得是贵妃娘娘有钱，我一想可不正是？只好赖到娘娘这里。”
敏贵妃听得瞪圆了眼睛拍桌子，朝文丽妃道：“好啊！十几年的好闺蜜，也算计起我的饭钱了？”
文丽妃做了一副恳切的样子：“哪有！原是我馋你这里厨子的手艺，可不是算计你的钱！”
众人笑作一团，待晚膳布好，便一同坐去桌边。
.
椒风殿里，皇后坐在内殿之中，久久不语。
婴孩的啼哭声在侧殿响了很久，宫人们初时还怕惹她不快，后来便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声响。
过了约莫一刻，哭声终于停了，打扮清素的女子从侧殿走出来，见皇后仍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无奈地一喟，走上前去，自顾在右首的位子上落了座。
这方内殿本是嫔妃们晨省的地方，每每到了晨省的时候，主位宫嫔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小嫔妃由宫人搬来绣墩，坐在后头。
可现在，皇后完全失了宫权，这晨省的画面一时也就见不着了。
女子幽幽一叹：“娘娘放宽心。这回……”她哑音一笑，“这回只是因您家中的事情，不是为了睿宸妃，想必等事情过去也就好了。”
“有什么分别！”皇后口吻生硬，用力缓了口胸中的郁气，切齿道，“宫权给了文丽妃与凝妃，得意的还不是睿宸妃？”
这话一说便激起了她的怒火，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蓦然攥紧，即便竭力克制着，声音还是尖锐了许多：“狐媚惑主的东西！也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待她年老色衰，有她后悔的时候！”
女人眉心一跳，心下暗暗摇头，觉得这话可笑。
——睿宸妃比皇后年轻几岁，若等到睿宸妃年老色衰失了圣心，皇后只会更不得圣心。
可接着她就反应过来：是了，不会的，至少皇后自己觉得不会。
在皇后眼里，唯她与皇帝有少时的真情，永永远远要高旁人一头，便是故去的元后嫡妻她也不曾放在眼里。
这事劝也没用。女子按住心里的嘲弄，幽幽一叹：“臣妾说句忠言逆耳的话，娘娘莫恼。”
皇后的目光转过来，定了定气：“说。”
女子垂眸一哂：“娘娘大抵也知道，嫔妃们虽然争宠，但真正的倚仗其实并非圣宠，而是孩子。睿宸妃在宫中横行霸道，与一双儿女有分不开的缘故。可娘娘您……”
她复又一声哀叹：“娘娘虽养着皇长子，可那毕竟不是您生下的孩子。再说，皇长子被送到您身边的时候都已几岁了，什么都记得，这几年待您虽然敬重，也总归隔着一层对生母的思念。”
“旁人生下的皇子公主……如今陛下对恪充华的事心存芥蒂，大约也不肯交给您，还是您自己得个一儿半女最为稳妥。这样便是再有什么事，陛下不顾您的面子也得顾孩子的面子，也就不必只看睿宸妃那样得意了。”

第243章 央求 “是臣妾思虑不周。”
这话固然是在理的, 可皇后黑着一张脸，不置一言。
有些道理原不必说。就拿子女这事来讲，她入宫已有十载, 唯子女可傍身的道理她岂能不懂？迟迟没有喜讯, 难道是她不想怀？
这十年来她太医御医看了不知多少回, 家里为她寻的民间奇方也有不少, 可肚子没动静, 她有什么办法？
但凡她自己有孕，又何至于要养先皇后的儿子, 何至于铤而走险地算计四皇子与五皇子？
皇后被这些心思扰得烦闷，黛眉紧锁着, 舒出一口郁气：“正值国丧，这话说了也没用, 你且回吧。”
女子见她不乐意听, 也不硬劝，只福身告了退。
退出殿门，她抬眸瞧了瞧天色, 见时间尚早，就又去走动了两位相熟的宫嫔，直至天色全黑了才回自己的住出去。
.
清秋阁, 卫湘自小聚回来时摸出怀表瞧了眼，已快九点了。
两个孩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睡了，进了院子就直接由乳母抱回房。卫湘原打算这就去沐浴更衣，也早些睡，却见轻丝从堂屋疾步迎出来，朝她一福，小声道：“娘娘, 明嫔娘子来了。”
卫湘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眸睇了眼堂屋，在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一个纤瘦的侧影，似正垂眸拭泪，应是尚未察觉她已回来。
她凝神一想，姑且避进了一旁的厢房，轻丝也跟进去，卫湘问她：“说什么了？”
轻丝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说等娘娘回来，再就是一味地哭。不过奴婢想着……”轻丝无奈一叹，“左不过也就是那些事。”
卫湘眉心紧锁，思量片刻，终是一喟：“罢了，到了这个份上，本宫也不好不见。”
语毕她迈出厢房，往堂屋去。行至房门口，明嫔瞧见她的身影便忙起身，疾步行至堂屋门口，垂首深福：“睿宸妃娘娘万安。”
“别多礼了，坐下说话。”卫湘并未伸手扶她，径直从她眼前走过去，到主位上去落座。
明嫔自顾起了身，安静地坐回侧旁的座位上去，神情黯淡，间有几声抽噎。
卫湘端详着她，笑道：“有日子没见妹妹了，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这样一问，明嫔又落下泪来，离席叩首哭诉：“娘娘……臣妾实在没有办法了，求娘娘帮帮臣妾吧……”
卫湘四平八稳地坐着，带着三两分惊奇问：“这是做什么？你且好好说话，让本宫听听帮不帮得上忙。”
说罢她递了个眼色，琼芳就上前要扶明嫔起来，明嫔却不肯起，只是直起身，满脸泪痕地望着卫湘道：“娘娘，臣妾自知正值国丧，有些主意是不该打的。可这……可这宫里跟红顶白，臣妾若再为孝心生熬着，自己恐要活不下去了。”
卫湘淡声问：“出什么事了？”
明嫔复又磕了个头，呜呜咽咽地说了起来。
原是她入宫就赶上国丧，国丧之后明摆着又是下一回大选，宫人们眼见她得宠无望，便多有轻慢。前些日子，她往家里去了信，吩咐身边宦官给寄出去，那宦官许是懒得跑路，又许是不上心，竟拖了七八日，还是她再三催了才办；后来家里的回信送到，竟又打湿了，拆开时里头的大半字迹都看不清。
再到今日，莲贵嫔去她那里小坐，恰是晚膳的时辰，莲贵嫔一眼就瞧出她桌上的菜肴甚是敷衍。这本也没什么，左右还看得过眼，在外人面前稍显丢人她也不在意。
可待莲贵嫔走了，她就听宫人在窗下抱怨了起来，说她既不得宠又偏爱与旁的嫔妃走动，平日里赏赐见不着几个子，倒还要给他们添这些待客的闲事。
明嫔哭着说：“天地良心！臣妾那里平日哪有人去？左不过是莲贵嫔娘娘住得近，今日又恰巧经过，一时兴起就进去瞧了瞧臣妾，便要遭他们这样编排！”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就与陪嫁的银蝶痛哭了一场，而后便求到了卫湘这里来。
卫湘道：“这你不必哭，他们如此不成体统，本宫替你教训他们就是了。”
明嫔摇头道：“宫中风气如此，教训他们也不过能好一时，日后又轻狂起来，倒白费娘娘的好意。”
说完又磕了个头。
她也知道自己所求之事于礼不合，说完这些始末便忙道：“臣妾不敢求娘娘为臣妾违什么规矩，只求……只求能见陛下一面，哪怕能去奉一盏茶也是好的！”
卫湘垂眸，一时沉吟不语，明嫔咬一咬牙，又不甘地嗫嚅道：“其实……其实谁不知皇后娘娘是在先帝孝期时入的宫，那时候……”
“妹妹慎言！”卫湘忙厉声喝止了她，明嫔羽睫一颤，也不敢再说了，低着头道：“臣妾失言。”
实则这话倒给了卫湘婉拒明嫔的点子，她缓了缓神色，道：“你也知道，本宫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们妻妾间如此分庭抗礼，陛下也很是头疼。”
明嫔对她与皇后间的矛盾自然有数，却不料她会这样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说，不由露出讶异。
这话听着也就很是推心置腹了。
卫湘怅然一叹：“本宫无所谓皇后怎么想，却不得不顾及陛下的心思，便也要给她留几分颜面。你这事听着倒不难，但若陛下真赏脸了，破的便是她那独一份的例，到时她不免要恼，倒成了本宫给陛下添麻烦了。”
“这……”明嫔哑音说不出话，显是不曾想过这一层。
卫湘安然等着她的反应，笃定她会知难而退，若不然，她也不会被宫人欺负却只会哭了。
果然，明嫔踟蹰半晌，终是没再求什么，啜泣着只道了句：“是臣妾思虑不周。”
而后再磕了个头，就告退了。
卫湘暗自松一口气，目送她出门，向傅成使了个眼色。
傅成忙近前来，卫湘低眼笑笑：“明嫔处境艰难，皇后又想破局，你想法子把明嫔适才所言之事递到皇后耳朵里去。也不必怕她知道明嫔来求过本宫，让她清楚本宫没应明嫔的事就好。”

第244章 大帝 叶夫多基亚女皇宣布称为“大帝”……
十月初, 犹是一个深夜，容承渊踏着初冬的寒风策马回到麟山。
八名宦侍早已候在行宫门口，见他到了, 一人上前牵马、一人打着灯走在前头引路, 余下六人皆在后头随着。
为首的正是张为礼, 他走在容承渊侧后半步的位置以便回话。
张为礼问：“陛下睡了？”
张为礼即道：“睡了, 在清凉殿独寝。”
容承渊嗯了声, 没再说别的。张为礼看出他只是要直接去清凉殿，便又跟近了些, 压低音道：“奴去跟皇后娘娘和宸妃娘娘回个话？”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左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
容承渊挑眉乜着他：“少去扰人清梦, 明日一早我自去问安。”
“诺。”张为礼屏笑垂眸，不再说了。
片刻工夫, 一行人到了清凉殿前, 侧门边的小宦官一见容承渊，忙躬着身推开门。
容承渊迈过门槛，脚下一转, 先进了供宫人歇脚的角房。角房里的东西也都备齐了，尤其正当中换了只大些的暖炉，此时烧得正盛, 将这不大的房间烘满了热气。
容承渊信手解了斗篷的系带，斗篷往下一滑，即有小宦官前来撤走。转身又已有盛着热水的铜盆奉到面前，供他净手。
洗了手，热茶也端了来，容承渊在这一室和暖中浅啜了半盏热茶，身上的寒气便散得差不多了。
他这才出了角房, 往寝殿去。
寝殿门口的两个小宦官早已提着十二分的心候着，眼见他到了跟前，便低眉顺眼地推开了门。几是同时，守在门内屏风处值夜宦官一骨碌爬起来，先一步转身进去，至榻前轻道：“陛下，掌印有事奏。”
这话说了两遍，楚元煜悠悠转醒，他撑坐起身，容承渊恰在此时行至榻前不远处，跪地下拜：“陛下。”
床榻附近的几盏灯在这两个字后陆续点亮了，楚元煜坐起来，适才最先进来那名值夜宦官忙上前揭开床幔，楚元煜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吐出两个字：“如何？”
容承渊沉息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章奉了上去。
楚元煜翻开奏章，即刻又有个小宦官稳步上前，捧着油灯跪在侧旁照明。
许多时候，皇帝读着奏章，容承渊便会在旁边将内容说个大概，让皇帝省些事，尤其是这样夜晚费眼的时候。可今日容承渊什么也没说，只在旁边静静候着，就好像他全然不知奏章里说了什么一般。
皇帝读这奏章也读得格外慢，读完阖上又沉吟了半晌，将奏章递回给容承渊。
容承渊凝神听命，只听他说：“先放到案头去，明日朕再看看。这张永舟……”他语中一顿，“削爵抄家，将他押回灾地去，斩首示众。”
“诺。”容承渊应了。这道旨意的后半段直接用飞鸽传回了京，于是天还没亮，张永舟就被从诏狱提了出来，押上囚车，折返灾区。
.
卫湘起床时，容承渊已在房里等了半晌。她边唤宫人边揭开床帐，冷不防地看见他，不由一怔，旋即便笑出来：“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边说边起了身，也没穿鞋袜就往他跟前走。
他本坐在桌边喝茶，见状忙迎过来，双手扶住她的小臂，硬将脚垫去她脚下：“都入冬了，你这地龙也不烧热些，还光脚乱走。”
“云宜恒泽怕热，我便没让烧得太旺。”卫湘解释了一句，转而低眉一哂，“平常也不光脚走的。”语毕她就转身，拉着他的手折回床榻那边。
她乖乖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仰头端详他片刻，蹙眉道：“这才几日，竟瘦了些。”
容承渊失笑：“动刑审案能有什么好胃口。”说罢走向床尾，从一侧的衣架上取下她的衣服，不紧不慢地服侍她更衣。
这种事他做得再熟稔不过，在她这里手却变得不大老实，为她穿上襦时手指抚过她的香肩，系腰带时又触及她的后腰，她被他惹得发痒，反手也往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他才终于老实了。
穿好了衣裳，卫湘命宫人进来服侍梳洗，而后便传早膳。
待早膳上齐，琼芳就又带宫人们退了出去，以便让卫湘与容承渊一同用膳。
用膳时，容承渊提起昨夜的事，卫湘细品着“押回灾地，斩首示众”这八个字，觉得十分有趣。
押人去这一趟，总要花些银子。张永舟这罪人不打紧，留着一口气以备问斩就得了，但押人的差役总得朝廷拨钱供吃喝，拉车的不论用骡子用马也得喂好了才行。
如此一算，这开支虽然说不上高，但若折算成赈灾粮，大概也够几百灾民饱食一日了。
可这账是不能这样算的，闹灾时民怨四起，让他们有个泄愤的口子至关重要。将张永舟押到灾地砍了的钱或许能让几百灾民饱食一日，但眼看着他人头落地，恐怕能让几万灾民振奋一月。
因此对楚元煜来说，这笔账再好算不过了。卫湘见他这样安排，道理也琢磨得明白，只是若让她去办这事，她未见得能直接想到这一步，因而不禁反复细品起来，越想越觉得妙。
她又问容承渊：“张永舟的供词既然涉及皇后，陛下说什么没有？”
容承渊回想皇帝昨晚的话，凝神一笑：“我猜陛下还是想先押着，到底还是有情分的。况且皇后乃一国之母，原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废了，那又何必捅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卫湘点点头：“我猜也是。”
真要动皇后，那就得有个了不得的错处，一个能堵悠悠众口的错处。
.
张永舟的死几乎没有在宫中引起一丁点波澜。
到了冬月，天气已冷极了，千里之外的罗刹国因与大偃历法不同，已先一步过了年。在这个新年，罗刹国传出一个对大偃后宫而言无关痛痒的消息：叶夫多基亚女皇宣布称为“大帝”。
大偃并没有这个说法，卫湘为此专门请教了来为云宜送新年贺礼的罗刹使节才知这两个字的分量——在罗刹国，能被冠以“大帝”名号的无不功绩卓绝，因此古往今来也只有四位，这其中还包括叶夫多基娅本人，她是第二位获得这一称号的女帝。
卫湘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那位曾与她一起喝茶吃点心的罗刹女人在这几年间将罗刹国领土扩大了近三成，而这又只是她的诸多功绩中的一个，使节单将这一点拿出来说，只是因为它最能让外人一目了然罢了。
-----------------------
作者有话说：*罗刹国原型参考邻国的某位女帝，所以这里要标注一下，其实邻国这个“大帝”的称号并不算官方说法，都是等本尊去世之后民间和后世尊称的，不是在位时加封的。
*所以在位称大帝纯属本文私设。
*邻国历史上被称为大帝的一共三位，两男一女，因此这里设定叶夫多基娅是第二位女性大帝，第一位是她的原形：）

第245章 上元 楚元煜听她说起这个，也不直接作……
年关至, 宫中因谆太妃孝期万事从简，但朝中，皇帝有心大行封赏, 京中, 敏贵妃的佟家、文丽妃的丁家、皎婕妤的陈家、怡嫔的陶家一时都风光无限；京外, 如凝妃、韵嫔的娘家也都势头不小。
在这般喜庆之下, 身陷风波的张家愈发显出了萧条之意, 莲贵嫔到清秋阁小坐时与卫湘提起：“往年这个时候，张家的命妇们总要到皇后那里坐一坐, 这都不是她当皇后之后的事，是她入宫便有的规矩, 如今却也没人敢提了。”
卫湘笑笑，未作置评。因为这对她而言最多算是个乐子, 却称不上是好事。
张家此时惹了圣怒, 若毫无自知之明地上蹿下跳对她而言才是好事，这般偃旗息鼓，倒让皇帝也不好发作, 指不准还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不过，张家世代簪缨，对个中分寸自然心里有数, 想让他们在这样的关头糊涂到底的确不是易事。
待得年关过了，借着上元节阖家团圆的名头，皇帝总算还是封赏了六宫。
首先是怡嫔越过姬、贵嫔、贵姬三阶，直接晋至充华；莲贵嫔晋为贵姬；去年刚进宫的明嫔晋了明姬、葛贵人晋了谨嫔；随居卫湘宫中的韵嫔、睦嫔晋了贵嫔，玉宝林骊珠晋封御媛。
余者则多是行赏，未再晋位，一应皇子公主加赐了食邑, 宫人们也多少得了赏。
虽说圣旨明言免去了晋封典礼，但这仍是宫中厉行节俭以来难得的一次“奢侈”，嫔妃们难免相互走动道贺。莲贵姬平素不大与人走动，得了四皇子后为求自保也只往卫湘这里来，这会儿众人都去贺她只让她觉得烦，索性常躲到卫湘这里避风头。
卫湘本也乐得见她，唯有一日，容承渊前脚刚来她这儿说要躲清闲补个觉，后脚宫人就在外禀说“莲贵姬求见”。
容承渊才在茶榻上躺下，闻言不得不爬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烦不胜烦地抱怨：“娘娘炙手可热，是奴来得不是时候。”
卫湘本坐在榻桌另一侧读书，闻言抬手伸过榻桌，在他胳膊上一拧：“酸什么！”
“嘶。”容承渊直吸凉气，正要再说话，被她塞来的果脯堵了嘴。
他不由一笑，边忙着嚼那果脯边低头穿鞋。等鞋子穿好，那口果脯也咽了下去，他方起了身，像模像样地立在侧旁。
卫湘又乜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扬音道：“请贵姬进来吧。”
外头应了声“诺”，等不多时，听得房门推开的响动。容承渊并不着急告退，侧首笑看向门前屏风：“早知贵姬娘娘要来，便将上元礼一并带来了，倒省得再跑一趟。”
莲贵姬听到这话不免一怔，绕过屏风，瞧见案头放着的贺礼，了然笑道：“哪里需要掌印亲送，我差个人去找掌印取一趟便是。”
语毕她先向卫湘福身问了安，直起身，复又随口笑问：“去年上元的缂丝软枕好得很，不知今年是什么？”
容承渊垂眸指指案头的东西，云淡风轻道：“奴不敢厚此薄彼，礼向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正逢贵姬娘娘晋封，额外添了一份晋封礼。”
卫湘听了这话，垂眸执盏，借着饮茶遮了呼之欲出的笑。
他备的礼原是不一样的，她这里有一匣罗刹国的脂粉颇为难得，他适才给她时着意炫耀了一番，说满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匣。
现下为免莲贵姬生疑，他放话说都一样，那就不得不再去寻一份相同的来。
——他敢说这话自是有本事去寻，只是必定价格不菲。卫湘想到他要大出血，又想到他原要来睡一觉也没睡成，便绷不住地想笑。
她的这般遮挡瞒得过莲贵姬却瞒不过容承渊，他眉心跳了跳，端正一揖：“奴在清凉殿还有差事，先行告退了。”
这语气里藏着唯她清楚的阴阳怪气。
卫湘低眼颔首：“掌印慢走。”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屋，莲贵姬落了座，衔笑慨叹：“掌印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别说咱们这些‘自己人’，就是不相干的嫔妃若肯与他结个善缘，他也常是愿意拉人一把的。皇后自一开始就与他为敌，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卫湘听得一奇：“怎的突然说这个？”继而又笑道，“我得封晚，皇后与他的纠葛我倒从来也不知多少，究竟是什么事结的怨？”
莲贵姬一哂：“这都多少年了，臣妾早已不得宠，逢年过节掌印却总记得备一份礼，有感而发罢了。”
她这般说着，积霖进来撤去了容承渊那盏茶，为她换了一盏新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思忖着又道：“皇后与他的事臣妾也不甚清楚细由，只知道皇后自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没由来的觉得那是奸宦。那时候陛下尚是太子，年纪轻，又对这位青梅正在兴头上。她明里暗里的告状，掌印便也吃过几次暗亏，梁子就结下了。具体是为什么告的状，臣妾倒不曾打听过。娘娘若想知道，不妨问问掌印。”
卫湘了然笑说：“那也没什么可问的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惯会拿自己当好人，打心眼儿里觉得只有她一心一意为着陛下，旁人都是奸的恶的。先皇后在时，她哪怕行个赏也要与先皇后争个高低，仿佛她才是正室嫡妻一般；待得先皇后去了，她做了皇后，又时时处处看我这宠妃不顺眼，好似我与陛下之间盖是我狐媚惑主，与陛下的心意全不相干。掌印之事多半也是这样，她视掌印为奸宦对他处处针对，便愈发显得她用心良苦了。”
“娘娘所言极是。”莲贵姬莞尔颔首，这倒让卫湘想起另一件事，便问她道：“姐姐近来可与明姬有过走动？”
莲贵姬一听就知卫湘想问什么，轻声道：“明姬去皇后处拜见了几回，但至今也没能面圣，想是皇后不敢大意。这是难免的，陛下对谆太妃的孝心人尽皆知，张家近来又不太平，皇后自是不敢去触这霉头。”
卫湘沉吟半晌，没再同莲贵姬多说这事。
翌日上午，她去清凉殿伴驾，似是随意地与楚元煜提起来：“臣妾近来读书读到历朝历代国库空虚的艰辛，便想起咱们大偃的事……咱们这两年都未有战事，秋日里虽有一场灾，所涉郡县却也不多，想来国库该是缓过来了不少，陛下是不是也可松一口气了？”
楚元煜听她说起这个，也不直接作答，只让容承渊去取账册来。

第246章 相约 “娘子不敢推脱，恐怕、恐怕是去……
容承渊取来账册, 卫湘翻开细读，楚元煜忽而笑道：“前几日与恒沂说起此事，恒沂觉得如此按部就班地休养生息便也无妨, 你怎么看？”
卫湘因读着账, 对他这一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也没催她。
直至看出了个大概, 她才反应过来他适才在跟她说话, 抬头间不由失笑：“要臣妾说……皇长子还是年纪小些，事事看得简单。”
从这账册来看, 这两年一再俭省下来，账面上的确多了几千万两白银。
这数说少自是不少的, 别说落在寻常人家眼里乃是天价，就是放到世代簪缨的勋爵人家眼中也值得垂涎。
可对这千里江山而言, 这笔钱许能应付一两场小祸, 却撑不住一场大灾、一场恶战。
但这种灾祸，又往往是说来就来的。朝廷想按部就班的攒银子，天意却未必给朝廷这个机会。
卫湘一声长叹, 连连摇头：“臣妾只恨自己没有娘家，否则能入朝为官也好、能向敏姐姐家里四处经商也罢，总归有些积蓄, 此时能捐给国库纵是杯水车薪，也总归是一份心意。”说着她美眸一亮，蓦地攥住楚元煜的衣袖，“陛下连年来赏臣妾的东西，多了不敢说，百万两银子也还是有的。若能变卖了换些银子，也可添补国库。”
楚元煜笑着拍她额头：“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你的东西你就好好留着。”
语毕一声长叹：“但若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有你这份心，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已洞悉了几分他心中的迫切，遂又叹道：“这种事也逼不得。说起来若要有钱，无非一个开源、一个节流，如今节流是节了，这开源却难办，早些年又是战事又是天灾，百姓们也才缓过一口气，总不能这时候增加赋税，实在是没什么开源的好法子。”
“是啊。”楚元煜幽幽一喟，卫湘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神情，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凌厉。
她便知晓该怎么做了。曾几何时，她还需他与谆太妃轮流明示暗示，方知该如何与他唱好一出双簧。如今二人相伴时日渐久，她又读书渐多，再不必他多费力气，她便已然盘算起来。
这日回到清秋阁后，她便令小厨房备了几道适合早春暖身的膳食，命人用食盒仔细盛着，第一次主动去拜访了明姬。
明姬这些日子没别的事，净吃闭门羹了。先是在她这里被婉拒得彻底，后又去皇后那里走动过几次，皇后虽不似卫湘决绝，却也并不应她的事。身边的宫人们见状愈发不将她放在眼里，年关前索性有两个借故去了别处，尚宫局也怠慢得紧，迟迟没拨新人过来，愈发显得明姬这里门可罗雀。
如今卫湘这天字第一号的宠妃忽而登门，从明姬本人到身边的宫人顿时都乱了阵脚。陪嫁进来的侍婢忙一脸喜色地扶着明姬迎出来，躲懒打瞌睡的宫人也一下都来了精神，满院的行礼问安之声，乍一瞧规矩竟也不差。
卫湘按住心下的戏谑，笑吟吟地虚扶了明姬一把，明姬大有些受宠若惊：“娘娘若有事吩咐，传臣妾过去便是了，怎的亲自来臣妾这里。”
卫湘垂眸笑道：“没什么事，只来你这里坐坐。”语毕指了指傅成手里的食盒，“小厨房近来做出的几道新菜，本宫吃着还算合口，便让他们又制了，带给你尝尝。”
说罢她摆了摆手，傅成便带着两个宫女疾步进屋备膳去了。明姬满面惊喜，忙请卫湘进屋去坐，身边的宫人面面相觑，一时显些回不过神。
这会儿恰是午膳的时辰，明姬虽尚未命人去尚食局传膳，但见卫湘提了菜肴前来，二人自是直接在膳桌前落了座。
卫湘笑着吩咐傅成：“去传膳吧。”
傅成应了声诺，麻利地去了。过不多时，午膳提了回来，虽仍是按明姬的份例备的，却道道都比往日精致许多。明姬当然明白这是卫湘坐镇的缘故，既辛酸又感慨，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娘娘肯来这一趟，臣妾感激不尽。”
“这话未免太生分了。”卫湘衔笑递了个眼色，积霖便上前为她们各盛了汤，卫湘低着眼帘续说，“本宫刚从清凉殿出来，闲来无事，正好来你这儿坐坐。说起来都是自家姐妹，本就该多走动，你大可不必这样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就见明姬身边的宫人都在互递眼色。
她也是宫人出身，可太知道这番话在宫人之间能议论出多少东西了——她是宫里头一号的宠妃，又和明姬没什么交情，突然纡尊降贵地来明姬这里走动本就不同寻常；偏又是“刚从清凉殿出来”就来明姬这里，愈发显得这次拜访别有缘故。
——那能是什么缘故？必是陛下对明姬有点心思，睿宸妃投其所好，过来示好呗。
但这皆是他们自己悟出来的，她可一个字也没说过。
卫湘只在这里心无旁骛地与明姬一同用了午膳，又与明姬相约三日后的下午同去汤泉宫泡温泉。明姬本就受宠若惊，哪敢不应，点头如蒜捣地说一定按时到。
卫湘用完膳便功成身退，到了傍晚，又心血来潮般的让人去给明姬送了些东西，首饰、衣料一应俱全，还有些于明姬而言难得一见的罗刹贡品。
接下来两日，她没再去拜访过明姬，但又让人去送过一块点心。那点心她特意拿走了一块，只让人跟明姬说是她尝着好便让送了去，听来很是亲近。
第三日，卫湘午后起来就又读书，积霖进来换茶时瞧了眼怀表，轻声提醒：“娘娘今日要与明姬去汤泉宫呢，可该准备出门了。”
卫湘笑说：“不急，且再等等。”
如此等了近两刻，明姬身边陪嫁的银蝶匆匆赶了来，进门向卫湘施了大礼，一脸的为难：“娘娘……皇后娘娘传我家娘子去说话，本以为是片刻的事，娘子便去了，谁知皇后娘娘今日颇有兴致，要娘子陪她去赏冰灯……”
银蝶用力一咬下唇：“娘子不敢推脱，恐怕、恐怕是去不得汤泉宫了。”

第247章 投桃 “妹妹平素不大与人走动，礼数倒……
卫湘和颜悦色地笑道：“这有什么。皇后娘娘贵为中宫, 明姬以她为尊是应该的。况且本宫约她去温泉也不过是为玩乐，自是皇后娘娘那边更紧要些。你且回去吧，告诉她不必在意。”
她这番话说得甚是温和, 实则也的确没有责备之意。但在银蝶眼中, 这便是自家娘子放了宠妃的鸽子, 跪在那里噤若寒蝉。
卫湘只好又道：“过几日得了空再去便是了, 那汤泉宫又跑不了, 急什么呢？”
银蝶得了这话才敢信她确无不快，忙叩首谢了恩, 从清秋阁里告退。
卫湘目送她出门，坐在那儿自顾含笑。琼芳打帘进来, 边为卫湘奉了新茶，边垂眸轻轻道：“皇后娘娘如今便同那惊弓之鸟一般, 娘娘这边稍有风吹草动, 她就急得不行了。”
卫湘轻笑：“张家错处百出，她与陛下的情分又渐淡，便是没有我, 她也已方寸大乱。”她说着执盏抿了口茶，“只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一味只想凭陛下与她的情分自救, 也太高看自己了。”
琼芳笑叹道：“如今后宫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说来也是堂堂一国之母，做到这个份上实在让人唏嘘。”
说着她语中一顿，忽而拧眉：“只是……皇后素来将自己与陛下的情分看得极重，如今明姬这事，只怕她的打算也未必合娘娘的意。”
“且先瞧着吧，我是觉得她病急乱投医, 也没什么可选的了。”卫湘一声轻笑，“说来倒该谢陛下助了咱们一臂之力。这回晋封的几个除了明姬与谨嫔两个刚进宫的，都是咱们的自己人，皇后也未见得这样心急。”
琼芳扑哧一笑：“皇后早些年谁也看不上眼，打从悦嫔被废，身边就没什么交好的人了。如今知道着急，未免也太晚了。”
卫湘心想：着急好啊，若不着急，她怎么指望皇后病急乱投医呢？
.
当日傍晚，卫湘正用着膳，明姬匆匆赶了来，进了门便要施大礼。卫湘手里夹着菜，一时不好起身扶她，忙示意宫人挡了她的礼，又吩咐道：“去添副碗筷。”
积霖福身去了，卫湘望着明姬笑道：“原不是你的错，你又这么慌做什么？行了，你这一瞧便是刚从椒风殿告退就赶来了，坐下一同用些吧。”
明姬见她不恼，方松了口气，谢恩落座。二人用着膳，又约定明日再去汤泉宫。次日下午明姬总算如约到了，二人玩乐半晌，倒也没深聊什么，但卫湘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几回清凉殿的事，无所谓明姬如何想，只要有宫人听进去、传出去就是了。
这日之后，想见明姬就有些难了。莲贵姬因与明姬住得近，对她进进出出的事最是清楚，再来见卫湘时说起她来十分诧异：“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皇后竟忽地与明姬投了缘。早些日子，明姬为着圣恩的事去求她，她还爱答不理，三次里总有两回懒得见。这几日倒主动召见起明姬来，今儿个是一起品茶明日是一起逛园子，好似是多熟悉的自家姐妹一般。”
卫湘懒洋洋地笑说：“缘分么，哪里说得清。有时便是这样，前一日还觉得对方与自己不相干，后一日忽有件事觉得投缘，关系便好了。”
“这倒也是，哪有那么多道理。”莲贵姬笑喟一声，“算来也是件好事。明姬初入宫闱便碰上国丧，日子难过，如今能得皇后照料，总归好过一些。若她能不跟着皇后寻咱们的晦气，这样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倒也不错。”
“是啊。”卫湘轻道。
心里却在想：这顺不顺的，恐怕由不得明姬。
.
日子很快到了二月。
龙抬头这日，皇帝为着祈雨的祭典忙了整日，天黑时才回行宫来。
祭典与嫔妃无关，唯有皇后同往，回来时二人都已疲惫得紧。皇后静观皇帝神色，见他虽是疲惫但心情尚好，便自然地与他一同回清凉殿去歇脚，楚元煜见状并不介意，随口吩咐宫人前去传膳，等膳的片刻二人便一同坐在寝殿的茶榻上说话。
周遭的御前宫人们见了，视线在沉默中传了个来回。
这样的情景在帝后之间其实并不鲜见，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皇帝也曾为皇后疯过。早些年不论是敏贵妃得宠还是睿宸妃拨得头筹，皇帝对这位张氏总还有着细水长流般的感情。
可近几年……大约是从她登上后位之后开始，二人的情分反倒淡了。再到去年，张家的事惹得皇帝不快，二人之间见面的次数便愈发的少，偶尔见面也只是公事公办，这样如寻常夫妻一般同坐说话的场面已许久不见了。
御前宫人们倒不觉得皇帝这样有什么古怪，却因皇后心里犯了嘀咕。待到晚膳备妥，帝后二人同走向膳桌，他们又见皇后向身边的若佩递了个眼色，若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们御前的人也不便拦。
帝后同坐用膳，因着疲乏，二人都不大说话，胃口也不甚好，一顿饭用得挺快。
待得皇帝搁了筷子，该是宫人们奉清茶侍奉漱口的时候，容承渊抬眸一瞧，只见来为皇后奉茶的是若佩，走在若佩前头的却是明姬。
容承渊垂眸不做理会，心下冷笑涟涟。
二人行至帝后身侧，皇后接了若佩奉来的茶盏，明姬的托盘奉至皇帝跟前。楚元煜本盘算着些琐碎事，也没在意来奉茶的是谁，随手就接了。
明姬垂眸不敢开口，皇后瞟她一眼，笑道：“妹妹平素不大与人走动，礼数倒很周全。”
楚元煜闻言不免抬眸看了眼。他其实并不记得明姬的模样，但看她是嫔妃装束，也依稀想起是去年大选才进来的。
楚元煜淡看了眼皇后，没说什么，径自起身往寝殿走：“朕乏了，皇后也早些歇息。”
皇后与明姬皆施礼恭送，礼罢，皇后扫了眼明姬，明姬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说，举步往寝殿跟去。

第248章 惊变 卫湘心中惊异，压着情绪，叩首谢……
容承渊见状自也要随进殿去, 便向皇后施礼告退。
皇后笑意淡淡地颔了颔首，即要离开，转身才走出两步, 忽闻寝殿中杯盏碎裂之声, 又闻皇帝怒喝：“你进来做什么, 滚！”
一个“滚”字, 惊得殿中大半宫人都跪下去。上下都知皇帝平素待下温和, 这般雷霆之怒甚是罕见，便也更让人心惊。
皇后愕然回头, 只见正往寝殿中去的容承渊脚下也是一顿，容承渊并未看她, 只是目光一凛，抬腿复往里走。
行至殿门两步处, 便见明姬匆匆出了殿, 已哭得泣不成声。
紧接着又见皇帝也大步出来，容承渊垂眸跪地，明姬见状忙向侧旁退开, 忍着泪也跪下去，啜泣道：“陛下息怒……”
皇帝并不理会她，指着皇后质问：“母妃尸骨未寒, 你安的什么心！”
皇后面露愕色，旋而也跪下去，惊恐交集地哽咽道：“臣妾只想让陛下舒心些，陛下明鉴！”
皇帝冷笑出喉，满殿一片死寂，烛火照在唯天子可用的金砖上，明明是暖黄的光泽, 却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隔着数步之距，垂眸冷睇皇后：“朕与皇后有青梅竹马之谊，朕顾着旧日情分，总有些话不远直说，今日是皇后在逼朕。”
皇后浑身一栗：“陛下，臣妾……”
“明姬先回去。”皇帝似是忽而想起了明姬，又或只是为了打断皇后的话，他出人意料地额外安慰了明姬一句，“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诺。”明姬的气力只够她说出这个字了，语毕匆匆一叩首，忙不迭地告退。
然而她也就是才走出内殿一步，就听皇帝已失了耐心，声音复又变得怒不可遏：“正值国丧，你贵为皇后，干的什么混账事！是要母妃在天之灵不得安息，要史官斥朕为好色之徒吗！”
明姬吓得气力尽失，脚下一软，跌跪在地。外殿候命的宫人们见状本该上前扶她，但此时谁也不敢惹出一点声响，都低着眼帘没动。
内殿里，皇后惶然自辩：“陛下祭礼疲惫，臣妾只想明姬侍奉一二，别无它意啊！”
皇帝又一声冷笑：“近来便是嫔妃伴驾都知早些离开，以免遭人非议。你贵为皇后若不知个中轻重，这后位换人来坐也罢！”
皇后惊吸一口凉气，只觉头脑一震，再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说罢拂袖离去，皇后跪在那儿怔了怔，慌忙起身，想跟进寝殿。容承渊挑眉上前几步，躬着身挡了她，垂眸轻声道：“奴劝娘娘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说着一哂，“诚然，娘娘若不肯听，奴不敢硬拦。”语毕退开半步，伸手往寝殿一引。
皇后怔忪不言，踟蹰几度，终是没有强求，失魂落魄地出了清凉殿。
.
往后数日，宫中人心惶惶。
人人都知道清凉殿里出了事，却又谁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就连文丽妃、凝妃这两位协理六宫多年权势颇大的人，也没能打听来一点消息，唉声叹气地感慨御前宫人真是守口如瓶。
莲贵姬提起这事，满面的费解：“明姬那日高高兴兴地出去，后来是哭着回来的，臣妾起初觉得或与她有关，后来又觉得她哪有本事惹起这样大的风浪，搞得宫中上下都人心惶惶。”
怡充华则说：“皇后忽而免了六宫的问安，也不知何故。”
所幸卫湘还有容承渊，容承渊在事发的次日就来和她细讲了经过，却也显然心神不宁，再三叮咛她切勿往外透露半个字。
卫湘恳切地点头：“事关重大，我自知轻重，你放心便是。”继而深深缓了口气，“我当皇后会用更委婉些的法子引荐明姬呢，这也太直白了。”
容承渊摇头：“委婉也不顶用，你没瞧出来么，这事的紧要处在于陛下对皇后的打算心里门儿清，这又如何绕得过去？”
卫湘拧眉：“我知陛下会恼，却不料他会恼成这样。”
她原没多在意这事，只当此事在她与皇后的争端间最多不过添把柴，现在看来这竟像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属实出乎意料。
容承渊叹道：“陛下待谆太妃的孝心是真的，皇后实在不该在这一步打错了主意。”他说着，复杂地多看了卫湘两眼，“还好你够谨慎，只是暗里激得皇后坐不住，自己没做什么。否则只消皇后抓到你半分把柄，你也惹得一身腥。”
卫湘顺着他的话一想，也心有余悸。
容承渊又说：“皇后也确是做得太粗糙了，若不然陛下便是心里恼了，也未见得会当众这样大发雷霆。”
卫湘颔首长叹：“是啊。天都那么晚了，陛下又已明言要就寝，明姬偏还是跟进去了。他若不发火，就算不提什么以讹传讹，若之后人人效仿争宠，也要惹得乌烟瘴气，传到朝中又是麻烦。”
容承渊道：“正是如此。”
这般过了小半个月，皇后始终称病不出，明姬这些日子也不大出门，只是宫中没什么人在意她，也就没引起什么议论。卫湘在这半月间也去清凉殿伴驾过几回，只当不知道这些事，在楚元煜面前绝口不提，亦无意去探他的态度。
这日，卫湘正在清秋阁里读着书躲懒，忽闻外面有了响动，转眼间傅成打了帘进来，卫湘抬眸一瞧，傅成躬身道：“御前来传话，让咱们备着接旨。”
“这般兴师动众？”卫湘坐直了身，挑眉问，“什么旨？”
如今她位至宸妃，又是日日与皇帝相伴的宠妃，大多旨意都是他与她顺口一提便罢了，需得着意安排的已许久不见。
可傅成只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卫湘忙去沐浴更衣，宫人们则忙着备香案蒲团。前后忙碌了近半个时辰，众人都候在了院中，鸦雀无声地等着。
又等了小一刻的工夫，御前的人终于到了，卫湘抬眸一瞧，果真是“兴师动众”——容承渊手捧明黄卷轴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了十二名宦官，分作两排。头八名只是束手而立，末四个手捧托盘，但托盘里的东西都用明黄的绢绸盖着，也瞧不出是什么。
伴着一声“睿宸妃听旨”，卫湘与满院宫人皆跪下去。容承渊展开卷轴，徐徐念道：“上谕，睿宸妃卫氏出身毓秀，言行有节，恪勤不怠，秉心玉粹。擢晋正一品贵妃，赐封号：元。钦此。”
卫湘心中惊异，压着情绪，叩首谢恩：“谢陛下。”
继而便要直起身接那柄卷轴，却见一随容承渊同来的宦官不知何时已行至身侧，压音告诉她：“贵妃娘娘莫急，圣旨还有一道。”
-----------------------
作者有话说：卫湘：出身毓秀？我吗？陛下，你这圣旨AI代写的吧？

第249章 选宫 可现下是皇帝明里暗里要她这么干……
卫湘略一愣, 忙又伏地候旨。
容承渊暂且将那道晋贵妃的圣旨交由一旁的宦官捧着，自顾取出下一道，字正腔圆地宣读：“上谕, 元睿贵妃敬慎持恭, 淑恭中度。今值皇后凤体欠安, 不宜操劳, 旨尔代掌凤印, 主六宫事。钦此。”
卫湘身形一震，心底的诧异如惊涛骇浪般掀起。容承渊侧身将先前那道旨意接回手里, 两道一并捧着，上前至卫湘跟前, 恭恭敬敬地欠身：“贵妃娘娘大喜，奴敬贺了。”
卫湘方直起身, 伸手接了旨, 神情谨肃道：“臣妾必不负圣恩。”
语毕，她拎裙起身，身后的一众宫人亦起了身。随容承渊同来的那最后四名宦官走上前一字排开, 容承渊伸手揭开左侧两人托盘上的红布，指着第一只托盘里的东西道：“这是凤印，打今儿起由贵妃娘娘管着了, 逢正事您自行定夺盖印便是，皇后娘娘病着，不必去叨扰她。”
转而又指第二只托盘：“这是皇后娘娘册封时的金册，陛下的意思，也先由您代为保管。等皇后娘娘什么时候病好了再送回去便是。”
卫湘垂眸，浅施一福：“臣妾遵旨。”
容承渊踱开几步，遂又揭起余下两块托盘上的红布, 笑道：“这是您贵妃的金册金印。既有凤印，这贵妃印大抵没什么用场，您好生收了便是。”
卫湘一哂，侧首示意身边的宫人们去将托盘接下。容承渊也直了直身，睇了眼自己身后的手下：“他们还要去六宫传这道旨，一些册封后的琐碎事便由奴来讲给娘娘听吧。”
卫湘颔了颔首，侧身一引：“掌印请里面说话。”
琼芳见状一如既往地要领宫人们告退，却听容承渊又道：“琼芳与傅成一并听听，事务繁琐，须得你们记着。”
卫湘闻言方知他是真要说正事，便只让旁人告了退，与琼芳、傅成一同进了屋。
步入卧房，卫湘自去茶榻上坐了，傅成搬来绣墩请容承渊坐。琼芳为他二人沏了茶来，便与傅成一同侍立在侧听吩咐，容承渊饮了口茶，道：“这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娘娘晋了位份，六宫嫔妃都要来道贺，日后更还有晨醒昏定的礼数，再住这清秋阁是不成了。”
他低着头，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茶盏上隔着：“只是行宫的各处殿阁陛下都不甚满意，昨日琢磨了一个下午，末了还是说让您自己去挑一挑。娘娘一会儿便去各处瞧瞧吧，瞧上哪处便可以直接搬，也不必着意回话了。”
卫湘失笑：“哪有这样迁宫的……罢了，我知道了。”
容承渊续道：“册封贵妃乃是大事，便是国库空虚，册封礼也不能免。礼部这两日便会择定吉日，往后的一应册封事宜都得娘娘过目，皇后那边若要过问……”他右手一松，盏盖“嗒”的一声落回盏上，“您只管搬出陛下的圣旨，别让她插手。”
卫湘听出这话别有用心，微微一凛，旋即点头：“好。”
琼芳与傅成相视一望，心下揣摩轻重，也思量着点头。
容承渊又说：“再有别的事，娘娘只管听陛下的便是了。”他说着低了下眼皮，笑了声，“反正娘娘一贯听陛下的话，倒不必奴操什么心。”
卫湘很想白他一眼，但忍住了，淡淡道：“还有些事需请教掌印，还望掌印给个明示。”
琼芳与傅成闻言不必她多吩咐就知该告退，只是告退前二人先问了几句关于挑选宫室和册封礼的紧要事宜。容承渊知道的就直接答了，尚无定数的之后自会有人来知会他们。
待二人退出去，卫湘静等到房门关阖，脸色就冷下来。容承渊见状起身走过去，又在她身边落座，抚着她的手，凑近了笑道：“如今是手握实权的贵妃了，连敏贵妃也低你一头，怎么倒不高兴？”
卫湘抿了抿唇，侧首盯着他：“你给我一句实在话——陛下是真让我掌权，还是在拿我跟皇后斗气呢？”
容承渊被问得一愣，旋即坐正了，失笑摇头：“这你可真是多心了，陛下不是会用这种手段斗气的人，这凤印你就踏实拿着。我倒听陛下提了一嘴，说若能早日真给你打个凤印就好了。”
卫湘闻言方松了口气，又问：“那旨意里那句‘出身毓秀’是何意？我的出身满宫里谁不清楚，这话必有古怪。”
“是有古怪。”容承渊颔了颔首，“陛下自有打算，只是现在尚未有定数，我也不好说什么。这阵子倘使有什么议论，你只管当听不见就是了。”
他说到这一步，已足够让卫湘心里有了底，便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陛下现下可忙着？我该先谢恩去。”
“陛下这两日都不得空。”容承渊笑笑，漫不经心地摇头，“着意吩咐了，让你不必去谢恩，先安心挑你的宫室去，要今日就能搬个大概才好。若不然明日六宫嫔妃都登门贺你，你这院子里连站都站不开，那可就丢人了。”
“……好吧。”卫湘幽幽一喟，又问他，“陛下既然这两日都不得空，晚上你来我这儿用膳好了？”
容承渊想了想：“大约可以。”
说罢他就告了退，卫湘也没再在清秋阁里多作耽搁，忙着出门挑宫室去了。
因麟山行宫占地远比安京皇宫要大，又在山上，各处殿阁之间大多相距颇远，卫湘这一忙就忙了足有两个时辰。
一圈看下来，积霖觉得无忧殿最好，连连称赞道：“无忧殿名字吉利，离娘娘喜欢的汤泉宫也近，又是前几年才修葺过，华贵气派。”
卫湘却摇头：“离汤泉宫是近，但离清凉殿就太远了，本宫瞧着还是披香殿好。如今尚无人居住的殿阁里，披香殿离清凉殿最近了。”
积霖见她这样说，便不再夸无忧殿的好处，转而也说起了披香殿的好。
实则除了这距离上的远近，卫湘还有一点没说，那便是披香殿压在行宫的中线上。
这是有讲究的，安京皇宫四四方方，中线上的宫殿除了天子所用的三大殿就是皇后的椒房殿。麟山行宫不那么规整，却也有个大致的中线，清凉殿和椒风殿都正对这条线。
披香殿修在此处只因要占一份好景致，但为避嫌，建得向东略偏出去一块，却也仍是整个行宫里除帝后所住的清凉殿、椒风殿外修得最正的一处宫殿了。
她其实无意和皇后在这种事上计较高低，可现下是皇帝明里暗里要她这么干。

第250章 掌理 厉行节俭乃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如……
细品那两道圣旨, 卫湘其实很想知道皇后听闻这两道旨意时作何感想。
第一道原只是平平无奇的晋封旨，却偏偏加赐了个“元”字封号。
大偃一朝，嫔妃赐双字封号的旧例只一两个, 便是位至贵妃大多也只有一个字。这“元”字更是耐人寻味, 在婚嫁之事中提起这个字, 是个人都会先想到“元配嫡妻”。
再说那第二道旨, 就更有趣了。
皇后凤体抱恙以致权柄旁落并不少见, 但为着颜面，多半是不会将凤印拿走的。楚元煜却不仅将凤印给了她, 还在旨意中写了个明明白白——这可是要归入礼部与内官监存档的东西，日后著起本朝的史若谈及这位皇后, 后世就都会知道她被夺了凤印。
可他又还嫌这样不够，在取走金印的同时, 命人将金册一并拿了来。
——金印她拿着能盖, 还算实实在在打理六宫用得上的东西。金册上只是册立皇后的册文，她拿来有什么用？难道让她日日读上一遍不成？
因而可见他的恼意。他大抵是觉得皇后用明姬做的算计给他添了恶心，最后一缕情分在这事之后烟消云散, 如今他只想这样处处恶心回去。
那么，她顺着他的心意一同给皇后添堵便是对的。
她于是回到清秋阁就按容承渊说的开始迁宫，只是仍差傅成去御前回了个话, 说自己选了披香殿。
傅成回来时笑着告诉她：“陛下说披香殿是好地方，离清凉殿近，只是宫室旧了些，便钦点了一些像样的陈设，一会儿就给娘娘送来。陛下还说也不会委屈娘娘太久，等再入秋就回宫去。”
卫湘听着只在想：瞧，她就知道他会满意。
当日傍晚才迁宫迁了个大概, 又有新的消息传开，说御医康宏益告老请旨还乡，皇帝准了奏。
偌大的太医院中有太医近三百位、医女更有五六百人，御医却只有田文旭、赵永明、方云青、康宏益四人。
琼芳道：“自先帝驾崩，皇后以清妃的身份入宫，陛下就专门命康宏益照料她去了。娘娘也知道，按规矩御医只管照料帝后与太后，这在那时真是莫大的殊荣。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下皇后失势，康宏益的风光也烟消云散了。”
卫湘轻哂：“皇后的那些算计，他这御医从中帮了多少还不好说，如今他能这样求个全身而退，也算聪明。”
琼芳束手道：“娘娘所言极是。”
这话卫湘说完也就罢了，不料次日却又听闻补上御医空缺的竟是姜寒朔。
卫湘乍闻此事就十分诧异，因姜寒朔年纪尚轻，资历还浅，另外三位御医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位田文旭比他父亲还要大十余岁，这御医的空位若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也不该排到他身上。
姜寒朔来请脉倒异常平静，他见卫湘贺他，施礼谢恩领赏，然后就如往常一样跪地搭脉，颔首轻道：“院首大人命臣与赵大人一同照料皇后。”
卫湘睇着他问：“皇后还真病了？”
姜寒朔道：“急火攻心，也不算大事。”
卫湘点了点头，他忽地放轻声音：“但臣心里有数，皇后的病好不了了。”
卫湘乍觉窒息，但终究没说什么——圣心放在明面上的时候，宫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姜寒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请脉之后，他迟疑再三，终于问她：“娘娘已大权在握，那害玉露的人……”
卫湘垂眸，即道：“本宫近来也在想这事。思来想去，还是等与皇后的一争见了分晓再说为上。”
姜寒朔沉吟一瞬，便点了头：“此时皇后也盯着娘娘的错处，娘娘是该谨慎。”他语中一顿，又言，“皇后的病症，臣会及时禀奏娘娘。”
“不必。”卫湘摇头，“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你也只管听陛下的吩咐为她医治，切莫铤而走险。”
姜寒朔不解地劝道：“依臣看娘娘该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张家树大根深，若他们渡过这场劫数，娘娘日后恐怕再无宁日。”
卫湘明媚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放心，他们渡不过这场劫数了。”
这场劫数看似后宫之争，实是因国库空虚而起。只要国库尚还空着，张家这一劫就过不去。
可国库又怎么可能突然不空呢？
姜寒朔不知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见她如此笃信，也就信了她。
待姜寒朔告退，前来道喜、问安的六宫嫔妃就都到了。
卫湘先与敏贵妃见了平礼，请敏贵妃坐了右首的位子，然后自顾坐到主位，受了众人的礼。
礼罢，众人依位份落座，敏贵妃对面自是文丽妃，而后是凝妃、皎婕妤、怡充华，再往后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莲贵姬和颖贵嫔了。
积霖领着宫女们进来奉了茶，凝妃抿了一口，率先笑道：“臣妾原是个懒人，承蒙陛下与先皇后、谆太妃的信重，协理六宫多年。如今娘娘执掌凤印，算得众望所归，臣妾日后可要躲懒了。”
卫湘一哂，眼见文丽妃要开口接话，觑着凝妃抢先道：“姐姐想得倒美，可我从未经手过这事，实在不能此时让姐姐躲了。日后还劳两位姐姐多帮着我，免得闹出些笑话，倒辜负了陛下。”
文丽妃和凝妃与她一贯较好，适才那一问不过委婉地探一探她的意思，听她这么说自不会强拒。
卫湘又道：“说起这个，还有件事要与两位姐姐商量。近两年宫中厉行节俭，咱们日子倒还过得去，宫人们手头却紧。本宫想着怕是节俭过了头也不好，平白生出许多事端，不妨各处都添一成的份例回去。只是这还需两位姐姐与本宫一同细算算账，倘使银子仍不够使，那也就算了。”
——实则是这话她既敢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就已算过了账，直到可行。有此一言一则是抛砖引玉，二则也是借此再对文丽妃与凝妃一表敬重。
凝妃想了想，笑道：“这是要算算，臣妾一会儿就去账册来，咱们一起瞧瞧。”
卫湘点头：“也不急这一时，咱们且细算明白再说。”
凝妃应了声，却听有人道：“厉行节俭乃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如今虽是贵妃娘娘代掌凤印，皇后娘娘也仍是六宫之主，这规矩怎好说改就改？还请贵妃娘娘三思。”

第251章 流言 “最近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卫湘循声一瞧, 原是颖贵嫔。
……她不说话，卫湘都快忘了这号人了。现下定睛一瞧才想起来，皇帝元月时晋封了几名嫔妃, 倒将她这膝下育有皇子的绕了过去, 想必是受了皇后的牵连。
卫湘暗想：倘使这事落到她自己头上, 她必定要对皇后心存怨怼, 这颖贵嫔倒很忠心。
卫湘心生戏谑, 面上款款笑道：“颖妹妹所言甚是。本宫虽代掌凤印，却是万万不敢越过皇后娘娘去的。所以这用度便是加得, 也只是咱们其他各处添上，皇后娘娘与皇长子那边的一应仍有皇后娘娘做主。”说着她一哂, 低下眼帘，“本宫自知后妃之间泾渭分明, 断不敢插手皇后娘娘宫中的事。”
她这话语阴阳怪气, 偏又口吻轻快、笑容明媚，再搭上这张绝色的面孔，让人恍惚间竟觉得她十分诚恳。
颖贵嫔僵了一僵, 讶然道：“这怎么好……”
“这是本宫唯一的万全之策了。”卫湘复又笑笑，抬手轻抚护甲上的纹路，“若是平常, 本宫很该去向皇后娘娘请个旨，由她定夺。可如今她病着，陛下一心想让她好好养病，三令五申让本宫不可扰她，万事只得自己拿主意，本宫只得奉旨行事。”
她说着语中一顿，面色愈加诚恳：“素闻颖妹妹与皇后相熟, 妹妹若去探望皇后，倒可替本宫向皇后带个话。”
只是“带个话”，而非“请旨”。
颖贵嫔脸色难看，端坐在那儿，一声冷笑：“既有圣旨，娘娘谨遵旨意便是了，是臣妾过虑。”
卫湘不再理会她，淡看向殿中众人：“如无其他异议，姐妹们就回吧。”
众人便都离席，施礼告退。只文丽妃与凝妃留了下来，命人取来宫中账册细做打算。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场晨省的对话很快不胫而走，无论麟山行宫还是安京皇宫，宫人们提起这些都一脸喜色，越是永巷里不起眼的宫人越高兴，啧啧赞叹道：“皇后娘娘想给国库省钱便为难我们底下人，还得是贵妃娘娘，才拿着凤印就将俸禄涨回去一成，虽还是比从前低，但总归也宽裕些。”
——这话其实说得实在不算公道，因为皇后的例行节俭原是给高位嫔妃宫中扣得更多，实则是照顾了下头的宫人的。只是她虽有心意，却错估了人性，不知道底下人缺钱就会变本加厉地层层盘剥，因而引得怨声载道。
而卫湘现在加回去的一成，实是花小钱买大名声。认真想来，这加回去的一成应也避不开那层层盘剥，未见得能落到下头的宫人手里，但皇后是扣她是加，这就足以给她博个好名儿。至于若又被层层盘剥，下头的宫人们既念着她的好，骂就自然是去骂管事的了。
这些议论，皇后大抵也听说了些，亦或另有人从中作梗，几乎是前后脚，行宫与京中皇宫便又刮起另一重窃窃私语，先说：“贵妃娘娘真是好性儿，自己难得掌了凤印，倒还肯让文丽妃与凝妃协理。”
又道：“能不让人帮忙么？她是什么出身，可不像文丽妃与凝妃，尚在闺阁便学着执掌中馈。陛下将六宫事交给她，她哪里弄得明白，左不过是个生得漂亮的花架子罢了。”
顺着这话，这议论转而又拐到先前那圣旨上，有人毫不遮掩地戏谑道：“陛下的圣旨里说她出身毓秀，这是诓谁呢，谁不知她是永巷里爬出来的。长了那么一张脸，谁知私下里有没有跟哪个太监做过对食？现如今坐到贵妃之位上便要充个大家闺秀，没的招人笑话。”
卫湘本不是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人，这回却意外地有些恼了，概因她时至今日想起王世才都还觉得恶心，那和太监对食的话让她厌恶。
她因此不免为这般议论费了些神，仔细想想，她却不觉得这是皇后传出去的话。
因为她虽从不认为皇后是个聪明人，也要承认皇后是在意皇帝的。
所以皇后几年来虽与她针锋相对、昏招频出，指责她“蛊惑圣心”这种话倒不大有过，至少明面上没引起过太多议论。仔细想来，大抵是因这种议论一出，伤的不仅是她，也有辱圣誉。
倘是这般，皇后理应也不会拿她和那些龌龊的永巷太监相提并论。若把她搁到那样不清不楚的位置上毁了名声，如今宠了她几年的皇帝又算怎么回事？
这样一想，卫湘心里更觉得烦了。因为这风声若不是皇后散出去的，她便不得不怀疑是皇帝的意思了。
……倒不是说她觉得皇帝会自毁名声，只是他在那样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或许根本不认为永巷太监会毁了他的名声。
而他也未见得有多在意她的名声。
尤其是若与他的大局相较，别说是她，就是皇后这个一国之母的名声不也不值一提么？
可这话她又不能直接去问皇帝，也不好问容承渊，因为这里带着她嫌弃太监的事。
过了几日，倒是他来和她用膳时先试探着提起来：“最近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卫湘随口问：“什么事？”
他沉吟了一下，说：“和太监对食的事。”
卫湘心头一紧，不明白他的用意便没贸然说什么。
只听容承渊又问：“你可知这话是谁散出去的？”
卫湘问：“谁？”
“我是问你。”容承渊失笑，“你当我跟你卖关子呢？”
卫湘一滞，想了想，索性说：“我怎么知道？我当是陛下的意思呢。”
“怎么会？”容承渊连连摇头，“只说陛下盼着让你当皇后，也不会这样污你的名声。”
他沉吟了一下：“我也可跟你透个底，陛下那道旨意的确有引人议论的意思，却是为着杀鸡儆猴，为了你的将来铺路的。如今这议论难听到此等地步，绝非陛下本意。”
他沉了沉，缓缓摇头：“永巷里的腌臜事，他并不甚清楚。”
卫湘听得蹙眉，打量着他的神情问：“你也不觉得是皇后，是不是？”
容承渊道：“是。”
卫湘长沉一口气：“倘若另有其人，倒是麻烦，我却想不出是谁……难不成是颖贵嫔？”她说罢又自己摇了头，“颖贵嫔是皇后的人，皇后既没这个意思，想来也不会让她这么做。况且颖贵嫔膝下有子，为着孩子的前程也该谨慎些才是。”
容承渊一喟：“既想不出是谁就当些心吧。今日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大动肝火，已命人去查。”

第252章 国公 “这太难得了，放在哪朝哪代也是……
卫湘并不指望皇帝能查到这种流言的出处, 因为宫中很多关乎人命的案子都未见得能查明原委，流言比这些案子更难查百倍——一夜之间就能随风飘散的闲言碎语，如何好抓住由来呢？
但皇帝的大动肝火让她心情不错。因为这无疑表明, 她在他心里愈发要紧了。
不过这场彻查远比她想的更加大动干戈, 之后的几日里, 宫中各处都有宫人挨打受罚, 其中不乏有颇有头脸的掌事被拎出来赏了板子, 无论安京皇宫还是麟山行宫都人人自危，一时竟真的整肃了规矩, 再不敢有人多议论卫湘的是非。
再这之后，朝中也渐有了变化, 参奏张家的奏章犹如纸片般飞向天子案头，用容承渊的话说：“太平时总是问安的奏章最多, 但最近参奏张家的奏章堆积成山, 想从中找一本问安的都不容易了。”
卫湘知道，这便是所谓的“朝堂后宫息息相关了”。
民间的话本子里常爱将这息息相关写成天子被官员掣肘，为了朝堂稳固不得不对出身大族的后宫妃嫔有诸多迁就。
实则这种情况或许是有, 但属实说不上多常见，尤其在当朝天子手握实权的时候，这种“息息相关”往往意味着后宫之罪会累及家眷, 亦或文武百官可借后宫动向探知天子心意，以便投其所好。
现下这纷至沓来的折子便正是官员们察言观色的结果。
虽说从前众人多少也觉出了天子对张家的态度，但毕竟还有个皇后出自张家，又有青梅竹马的盛名在外，官员们也就不敢妄动。现如今皇后失了实权，连金册金印都一并收了，谁还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这种君臣大戏子不是卫湘能插手的, 她于是只管安安稳稳地打理后宫，不丢天家颜面也就是了。
如此又过近一个月，宫内外同时炸起一道惊雷，说是因为一桩不大起眼的案子，阴差阳错地寻见了元睿贵妃的生母。
在宫外，这件事是从哪儿传开的卫湘不得而知，但在宫里，是六尚局有鼻子有眼地先说了起来。
据说最初是在安京皇宫的六尚局女官们一起喝茶的时候，徐尚宫提起来的：“你们可听说了？前几日谨国公府去衙门报案，说是谨国公的孙儿去东市游玩，竟走失了。”
众女官听得一讶，忙有人问：“可找着了？”
徐尚宫笑叹：“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当晚就找着了。原是贪食一摊贩所售的杏仁酪，就自己跑去买，转眼已找不见仆从。所幸那摊贩是个好心的，见只他一个小孩子，就硬将人扣在摊子上，自己也没按原本的时辰收摊，硬等到官兵找来，虚惊一场。”
“真是万幸！”崔尚仪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
徐尚宫垂眸一哂：“这原不干咱们的事，可顺着这场虚惊又查出些别的，我得说给你们听听。”
众女官眼睛都一亮，静等其言。徐尚宫有意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方道：“因谨国公府去衙门报案，这案卷归档的时候就又将早年间的另一桩案子翻了出来。”
徐尚宫言及此处，发出追忆往事般的幽幽一叹：“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谨国公四子的一位妾室身怀有孕，却在外出时走丢，报了案也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回说来真真儿是巧……这整理案卷的官员原在礼部当过几天差，偶然从那案卷中扫见那位妾室的生辰八字觉得眼熟，就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
徐尚宫又抿了口茶，才在众人的满目期待中不紧不慢地道：“这一查可不得了，这位妾室的年纪、八字、姓氏竟都和卫孺人对得上！”
这话说完，女官们面面相觑，皆有惑色，很快就有人问：“卫孺人？哪个卫孺人？”
徐尚宫觑她一眼：“还有哪个？元睿贵妃的母亲卫氏，陛下早几年亲赐的孺人敕命！”
众人恍悟之余，皆露错愕。
崔尚仪瞠目道：“那元睿贵妃岂不是国公府贵女？！”遂又蹙眉，“可她母亲怎会进了永巷？”
徐尚宫冷笑：“现在案子尚不清楚，但听说是深宅恩怨，是那谨国公四子的另一位妾室嫉妒卫孺人得宠，便私底下买通人牙子绑了她。至于如何阴差阳错送进宫就不知了，我猜大抵是给哪家没入宫为奴的罪妇抵了罪吧！”
个中细节不清不楚，但毕竟是陈年积案了，有不清不楚之处才显得真。
.
麟山行宫的披香殿里，卫湘端坐在茶榻上受了容承渊向她道喜的礼，接着就明眸清亮地仰头望着他问：“谨国公是什么来头？我从未听说过他。”
容承渊一笑，挥退宫人，自顾坐到她身边去：“这是陛下千挑万选的。论实权，他家如今已没有多少，已做了四五代的纨绔子弟。可他家也有两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卫湘问：“什么？”
容承渊道：“一是他家既不贪慕权力，也不作奸犯科。有好日子就安安稳稳地享着，因而家中的荣华富贵虽不见多，却也不见少。”
卫湘不由暗叹：这的确是好处。
倘若真是贪慕权力的人家，数代积攒权势财富，碰上现如今的国库空虚就成了皇帝眼中的钱袋子，倒还不如当纨绔子弟来的稳妥。加之又并不作奸犯科，那便也是家风清正的好人家了。
她又问：“二呢？”
容承渊说：“二是他家虽已没什么实权，却是本朝定国时就存在的世家，头一位谨国公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大功臣。正因这祖上之功，他家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只消别犯大错，再过多少代也还有国公爵位。”
卫湘笑叹：“这太难得了，放在哪朝哪代也是上等人家。”
“正是。”容承渊垂眸，一双笑眼眯得像狐狸，“如今娘娘是当今谨国公失散多年的孙女了，谨国公突然沾了皇家的光，但他家中无人为官，陛下也不必担心他家坐大，一举三得，方是真正的喜事。”

第253章 认亲 “怎的这时来了？出了何事？”……
这场所谓的“寻亲”其实是漏洞百出的。就算卫孺人遭奸人所害阴差阳错地被卖进了永巷为奴说得通, 她又为何不提自己是公府妾室？
堂堂国公府就算再没有实权，也仍是上等的勋爵人家，只消她提过, 宫里就没有不查的道理。
但这种细由卫湘自不会去追究, 宫中朝中成千上万的聪明人也都不会去追究。
至于不够聪明的, 自有人或晓之以理或恩威并施地让他们闭嘴；非不长眼乱嚼舌根的, 那还有别的办法让他们“闭嘴”。
这概不用卫湘操心。
晚上皇帝到披香殿用膳, 她要谢恩，被他挡了。他回身抱起两个追着他跑进屋的孩子, 笑向她道：“谨国公一家已在来麟山的路上，过几日你们见一面。”
卫湘点点头, 应了声“诺”。见他抱着两个孩子去茶榻那边落座，她也随过去, 与他同坐一侧。
她心下盘算着探问：“臣妾听掌印说, 这谨国公府一家乃是姓孟？”
楚元煜睇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是不想改姓, 这无妨，只说卫孺人当年是拼死保下了你，为报母恩便随母姓, 也算得一份孝。”
卫湘一怔，下意识地觉得这很不妥，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哪有什么不妥呢？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过明路的戏。谨国公一门籍籍无名这么多年，如今白得一个有儿有女有圣宠的贵妃，感念圣恩浩荡也就是了，哪还能与她计较什么姓氏？
容承渊说这是皇帝千挑万选的人家，倘使迂腐到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那可就白选了。
楚元煜又说：“等你与家人见过面，我就下旨让他们将你母亲的衣冠冢迁进孟家祖坟去，好享受后人供奉。另会再赐他们千户食邑，加封孟良瑞做承宁侯。”
孟良瑞便是当今谨国公的四子，现如今是卫湘名义上的生父了。
他既然行四，三个兄长又都健在，这谨国公的爵位注定与他没什么干系。来日若老国公亡故，他最多分得些金银田宅。现下从天而降一个侯位，虽比不得谨国公的世袭罔替，却也足够他这一脉多享几代富贵。
既承如此实实在在的恩赏，卫湘姓氏的事就更没得计较。
卫湘因而舒气一笑，温柔万千地依偎到他肩头，轻道：“陛下待臣妾如此费心，臣妾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这话她是真心的。这些事于他而言虽不费吹灰之力，但他肯将每一点都为她思虑周全实在难能可贵。她一时不禁在想：这人无情时虽让人胆寒，但若不触他的逆鳞，他也着实能做得不错。
楚元煜衔笑揽住她：“孩子有了两个，宫权也给了你，还说这样生分的话。我不爱听，你重新说。”
卫湘屏笑，美眸一转，在他脸颊上吻了一记，眉眼一弯，声音也甜软下来：“夫君最好了，一会儿我亲自给夫君下厨，夫君想吃些什么？”
楚元煜听得哈哈一笑：“凡是你做的，都好。”说着想了想，又言：“时辰已不早了，你随意做个不费事的来，咱们快些用膳。”
卫湘垂眸想想，应了声好，便起身出了屋，往小厨房去。他指明说要不费事的，她想着做一道甜羹便是，最多两刻也就能好。做好后可先在锅上温着，稍后当宵夜用，孩子们也喜欢。
然而这厢才将几盏甜羹放进蒸锅，卫湘就被人从身后搂住。
因是在厨房里，她只当是容承渊在发疯，不禁嚇了一跳。侧首一看竟是楚元煜，又觉得这更疯了。
“怎么来这儿！”她小声道，楚元煜搂着她，下颌抵在她肩上：“我饿了。”
“……”卫湘轻轻瞪他一眼，忙吩咐宫人们来传膳，自己先一步拉着他出去，嗔道，“孝期未过，夫君慎行。”
楚元煜一声长叹：“你知道，我待母妃的孝心是真的，守孝三年我别无怨言。唯独在你这儿，让我常觉懊恼。”
周围还有宫人呢。卫湘听得脸色一红，板着脸抬手推他：“再说这种昏话可不许来了！我自知做不来贤妃，可也不能引得陛下对不住母妃。”
他忙又死皮赖脸地来哄她：“好了好了，不说就是。其实也就是说说，这都快一年了，我可曾犯过忌讳？”
卫湘扬了扬下巴：“这倒是。”又拈腔拿调说，“罢了吧，便不轰你了！”
两个人一同回了前头的大殿，走进寝殿见到两个孩子也没刻意分开。两个孩子也早就见惯了，只乖乖坐在桌边等膳。
.
四日后，谨国公一家抵达麟山，卫湘在披香殿里备下“家宴”，双方一同用了膳，还见了两个孩子。宴席上还传了戏班子来，卫湘将点戏的册子奉与谨国公夫人，莞尔道：“请祖母点吧。”
谨国公夫人是个生得很有福相的人，虽已年迈得满头银丝，精神仍是极好，忙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国丧未过，不敢这样作乐。”说着语中一顿，摆出三分长辈的态度，语重心长地劝道，“娘娘也谨慎些，没的坏了规矩。”
卫湘摇头：“这是陛下专门赐下的。陛下说虽在国丧，但一家人难得团聚，理应一贺。祖母放心点上一曲，莫拂了陛下的好意。”
谨国公夫人听她这样说，就接过册子挑了一曲并不甚热闹的戏来听。承宁侯夫人幽幽叹道：“自从寻见娘娘，妾身便一直在想卫孺人的事。卫孺人的性子是最好的，不料竟遭此横祸，还累得娘娘吃了那许多年的苦，可真是……”言至此处，她哽咽着拭起泪来，好似真曾与卫湘的生母亲如姐妹似的。
卫湘看得很是满意，忙面带哀伤地劝：“夫人不必为本宫感伤，本宫虽沦落永巷几年，却得陛下垂帘，已是万幸。如今就能一家子团圆，再没什么可遗憾的，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承宁侯夫人连连点头称是。卫湘向她敬了酒，抬眸忽见傅成的身影出现在殿门边，几度抬眸望这边看。她知他必有要事，便假借醒酒暂且避出了正殿，与他同去侧殿说话。
进了侧殿一瞧，卫湘却看到了姜寒朔，不由心下一沉，问他：“怎的这时来了？出了何事？”
姜寒朔本就脸色紧绷，被她一问，直淌下冷汗来，一揖：“赵大人得了密旨要办些事，想让臣从旁相助，臣……”他强定了口气，“臣思前想后也拿不定主意，只得来问娘娘的意思。”

第254章 内助 “倒真是明白人，谢恩之中专还提……
卫湘从未见过姜寒朔这样慌过, 便挥退了侧殿中候命的宫人，自顾坐到桌边去，问他：“什么密旨？”
姜寒朔转头看了眼窗棂上映出的宦官背影, 虽知此时能站得这样近的必深得卫湘信赖, 还是上前跪下身, 抬手示意要为她搭脉。
卫湘会意地伸手, 姜寒朔边搭脉, 边用放得极轻的声音道：“赵永明说，陛下要他在皇后日常所用的药里添一种药。”
卫湘神色一凛：“什么药粉？”
姜寒朔垂眸说：“陛下似并不想让我们知晓端底, 那药是磨成药粉送来的，其中药材有数十种, 样样磨得极细，混在一起不易分辨, 银针也试不出。赵永明许是私下用些有违人道的法子试过, 说其中应是有几味毒。”
卫湘心中暗惊。她虽皇帝厌了皇后，更对张家有所图谋，因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皇后在这位子上坐太久, 但她也并未想过皇帝对她已到了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卫湘屏息问：“这几味毒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姜寒朔淡淡道：“若是分量够，没有什么毒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一顿，“只是这药粉将用量掐得极好, 皆是微量，用上一年半载也不会致死，只会让人日渐虚弱。若这样过个三年五载才咽气，瞧着便是久病丧命的模样。国母亡故又不会请仵作验尸，也就真神不知鬼不觉了。”
卫湘未予置评，又问：“既是密旨，赵永明让你相助什么？”
姜寒朔无声地抬了下眼帘, 卫湘与他对视一息，倒吸冷气：“他疯了不成？！”
姜寒朔苦笑：“虽是密旨，却又说不好会不会被灭口，难免想拉个人垫背。”他重重地沉了一息，“臣既知晓这事，垫背就已逃不过去了。只想问问娘娘，这事，臣帮不帮？”
卫湘不解：“帮是怎么帮？不过是添药粉而已，我瞧你就算不理这事，他也是能办妥的。”
姜寒朔道：“办妥是能办妥，但如今皇后的凤体是臣与赵永明一同照料，倘是他自己办，这药粉便只有在他当值的日子才会添进药里。若臣从旁相助，那皇后就要日日都用这药了。”
卫湘一笑：“你是说，若是日日都用，皇后会走得快些？”
姜寒朔颔首：“会快许多，只怕一倍还不止。”
卫湘的心跳重了两下。
这很难不让她心动，不止是因为与皇后的纠缠让她心累，更因她不愿夜长梦多。
说到底，帝后之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真的，不论这情分如今被消磨成什么样，上面又蒙了多少令人厌恶的尘，它都是真的。
既是真的，她就不得不防着他对皇后旧情复燃，抑或在关键之时因一念之差改变主意。
她也明白姜寒朔是怎么想的：她曾与他说过，待得和皇后的一争尘埃落定，她就着手为姜玉露报仇，这对他而言是再要紧不过的事。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然搭在上面，权衡之下，自是希望姜玉露的仇能报得快些。
卫湘不禁心跳渐快，一时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她总是警觉的，在这样心脏狂跳的时候便不肯让自己拿主意。
她于是长缓了好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这般一冷静下来，果然就有了别的想法，她重重一喟：“密旨既下给赵永明，你就别插手。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只当不知道，倘他油盐不进，你便直说你听命于我，让他来与我说。”
姜寒朔一怔，蹙眉：“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卫湘轻笑，“你是我的人，这原是人尽皆知的，连陛下也心里有数，又有什么说不得？”
姜寒朔未置可否，只强调道：“但我既知密旨就多半难逃一死，何不出一份力？也算物尽其用。”
卫湘轻嗤：“怎就难逃一死了？既是密旨，他就不该与旁人说，你只当什么也不清楚，又与你有何干系？”
姜寒朔失笑：“他既想拖我垫背，自会让陛下知道的。”
卫湘摇头：“虽说君心多疑，陛下却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昏君，不是他攀咬谁陛下都会信的。你若不插手就没有实证，陛下倘连这话也挺，难不成他张口说太医院上下尽知，陛下就要将太医院上下都屠个干净？”
姜寒朔顺着她的话想想，知道不无道理，卫湘又劝道：“我知你心里都是露姐姐的事，但这事横竖能办，你大可不必为着早上几天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况且——”她顿声轻喟，“我虽巴不得皇后早些咽气以绝后患，但将那药粉加量只怕是故作聪明。万一陛下要她丧命的时间大有讲究，我们添了药就弄巧成拙，倒坏了陛下的事。再说，他若只想用一阵子药拖坏皇后的身子，并不想以此要她的命呢？”
这话直说得姜寒朔身形一颤。不论哪种可能，都足够可怕了。
他心里也明白，卫湘初时得宠是凭这张绝色的面孔，但多年来能盛宠不衰断不止是凭脸，处处都合皇帝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尤其在大事上，她可以做皇帝的贤内助，也可以装聋作哑，但决不能拆皇帝的台。
姜寒朔只得打消了这念头，颔首道：“臣明白了，尽听娘娘吩咐。”
语毕，姜寒朔就施礼告退了，卫湘也回到宴席上去，继续与谨国公府一道演那一出阖家团圆的好戏。
.
宴席的次日，卫湘便听闻谨国公上了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极厚的一本，感激涕零地赞颂皇恩。
容承渊专程让人将这奏章誊了一本给卫湘看，卫湘本不爱读这样颂圣的官样文章，但想容承渊专叫人誊了必有缘故，也就耐着性子读了。
读到一半，她忍不住笑赞：“倒真是明白人，谢恩之中专还提了我随母姓一事，称是孝心，很是知晓进退。”
琼芳正在旁为她沏茶，闻言叹道：“陛下跟前尽忠，许多时候见事明白比手握重权更加要紧，娘娘得了这样的娘家人算是一份极好的助力。至于什么权不权的，谨国公延绵几代，也是人丁兴旺的门户，满门里总能扒拉出几个有识之士，权势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
作者有话说：谨国公：呕心沥血交一份满分答卷。

第255章 变数 “我也这样觉得。我纵盼着她死，……
卫湘所料不错, 谨国公府上疏的当日下午，她就听说皇帝下旨命谨国公三子的一个儿子去刑部任职了。
这人现在名义上是她的堂兄。卫湘因而专门备了礼送去，算是道贺。礼送到的第三天, 堂嫂就从京中赶了来, 也不说是谢恩, 只说是来探望她。
同一时间, 皇帝治了张家几个旁支男丁的罪, 仍是交由容承渊去审。如此一起一落，愈发显得卫湘在宫中如日中天。
容承渊于是又要赶回京去, 临去前来见卫湘，笑着告诉她：“这回不去诏狱, 由刑部办，陛下让奴教娘娘那位堂兄。”
卫湘心想, 怪不得让他去了刑部。
又想到谨国公府体察上意的本事, 便知张家的案子必是会严办了。
她顺便与容承渊提了姜寒朔所言之事，容承渊有些意外，锁眉道：“这密旨, 我倒不曾听过。”
卫湘听得一滞，忙问：“可会别有隐情？”
容承渊略作沉吟，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既是密旨, 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关乎国母性命。”
“这话倒不错。”卫湘点了点头。
容承渊在这晚就离了宫，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他竟一忙就是几个月。其间虽也偶尔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常是只到清凉殿回个话就又离开，顾不上多逗留半刻。
这些日子, 行宫里倒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落寞的继续落寞，风光的人继续风光，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待入了秋，宫里又为卫湘的一双儿女忙起了生辰宴的事。其间，椒风殿中传出过两次皇后病势加重的消息，但有御医们悉心照料，皇后也还年轻，缓解得倒是也快。
因容承渊不在，张为礼和宋玉鹏都来向卫湘回过话，说皇帝对皇后的凤体很是担忧，已在椒风殿中守了几日，更命人去寺院燃灯祈福，盼着为皇后祛病消灾。
卫湘闻言，心下又盘算起姜寒朔先前所奏之事。
然又过几日，到了七月末，容承渊再度回到行宫。这次他并未像先前一样点个卯就走，而是留了下来，卫湘本以为是皇帝让他查的案子了了，很快却又觉出异样，因为他虽然留在了麟山行宫，但几乎只在清凉殿与椒风殿间两点一线。
同时，御前的气氛也变得有一丝微妙，宫人们愈发的肃穆，出门在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这样的情形，多是有事。卫湘观察了几日，终是差傅成去向容承渊递了话，让他得空时务必来她这里一趟。
容承渊忙是忙的，但见卫湘这般着人来请，他也知卫湘觉察了异样，便在后半夜抽空去了披香殿。
这个时辰，卫湘自然是睡了的，容承渊揭开床幔，蹲在床边连唤了她几声，她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谁！”
“干什么活一惊一乍的。”容承渊嗤笑。
卫湘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安定下来，继而借着不远处幽暗的烛火看清他的脸，愈发松了口气。
她往里缩了缩，他蹬了靴，靠着软枕坐在床边。
沉吟了半晌，他说出的话分外直接：“陛下临幸了皇后。”
“啊？！”卫湘又惊坐起来，在昏黄的烛火中不可置信地盯着容承渊。
虽然他的话足够直接，直接到不该引起任何误解，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抑或根本就听错了。
她盯了容承渊半晌：“你说的临幸是……”
容承渊低着眼帘，抱着臂：“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湘倒吸冷气：“正值国孝，陛下他……”
容承渊薄唇紧抿，不知该说什么。
卫湘又吸一口冷气：“皇后先前举荐明姬都遭了训斥，这回怎会……”
容承渊闭了闭眼：“是陛下自己没按捺住。说是……那日与皇后追忆儿时一同看的戏，兴致上来又饮了些酒，一时就……”
他说到此处，适可而止地顿了顿，继续说：“他们说皇后曾拼力挣扎，也拿孝期劝他，硬是没劝住。”
又苦笑着摇头：“所以御前近来都紧张得很呢。陛下既懊恼又自责，我们都得小心伺候着。”
卫湘听得愈发窒息，她先前觉得皇帝对皇后的爱与恨或许都难辨虚实，但对谆太妃的孝总归是十二分的真。所以她笃信他能守得住，更没想过他会因皇后破了戒。
卫湘满心惊异，轻声说：“此事可不能传出去。”
容承渊无声地点头，卫湘又望着他问：“皇后现下如何？”
容承渊长叹：“皇后也觉愧对谆太妃，又惊又怕，日日哭泣。陛下宽慰过她几次，她还是常在梦中惊醒，病况也更不好了。”
卫湘心里渐渐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
倘使传出去有损圣誉，这倒没什么——倒不是她全然不在意楚元煜的名声，只是这事他既然按捺不住做了，被口诛笔伐也就是应得的报应。
她在意的是经了这一遭，他只怕要对皇后旧情复燃。尤其是皇后并非顺水推舟，而是曾“拼力挣扎”“也拿孝期劝过”，那皇后在此事上就没有半点不是。他不仅不能迁怒皇后，反倒难免将那份愧疚分与皇后一些。
她不由心下烦闷，盘算了半晌，问容承渊：“若皇后借此翻了盘，可如何是好？”
“我也在想这个。”容承渊眸色沉沉，连连摇头，“其实国库缺钱，张家是难逃一死的，可若陛下因一念之差留了皇后一命，于你便是个祸患。可这事……”
他有气无力地喟了一声：“事已至此，要左右陛下的心思也非易事，我们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若不然……”
他顿声，带着几分疑虑打量卫湘：“若不然赌一把，让姜寒朔添一把火，求个快刀斩乱麻也可。只是一旦走漏风声，你注定难逃干系，若你要我拿主意，我觉得还是不要铤而走险。”
卫湘适才也在想这个，听了容承渊的话，垂眸点头：“我也这样觉得。我纵盼着她死，也不能让自己给她陪葬。”

第256章 忽病 “怎么办差的！明知陛下病着，办……
这事二人聊完这么一场就这么过去了。事关重大, 御前上下守口如瓶，卫湘也只能守口如瓶，偶尔去清凉殿伴驾时更是只能当做全然不知此事。
然而还没到两个孩子的生辰, 却听说皇帝病了。
这病自一日半夜而起, 虽说他正值壮年, 病也只是高烧, 六宫还是都紧张起来。卫湘的披香殿离清凉殿近, 她赶到得自然快些，刚到殿门口就见张为礼疾步往外赶。
她知他必有事在忙, 便没拦下他问话，入殿后见阁天路在旁候命, 就将他唤到跟前，问：“陛下如何了？”
阁天路如今当差当得愈发熟练, 她只问了这样一句, 他就滔滔不绝地禀起了话：“御医们才刚看过，说只是高烧，应该养几日便能好。陛下这会儿睡下了, 不过药还煎着，一会儿还得起来喝了才好。适才御医到之前，陛下吐了一场, 瞧着是将晚膳吐了个干净，也不知一会儿服了药会不会再肠胃不适。”
阁天路说到最后低下眼帘，卫湘道：“若能垫些东西大抵能好些，你去御膳房传本宫的话，让他们熬一道清粥一会儿呈来。”
阁天路束手说：“早已熬上了，适才就劝陛下用过，但陛下没胃口, 不肯用。”
卫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们安心候着，本宫进去看看。”
语毕她就进了寝殿，寝殿中灯火熄了大半，床帐围得也严实，正适合安寝。
她行至榻边，揭开一角床幔，坐了下来。楚元煜睡得正沉，并未察觉有人近前，她也不作声，仔细观察他的面容。
他眉心紧蹙，额上沁着细汗，睡得虽沉却又说不上安稳。
她安静无声地守了一刻，宫人将煎好的汤药与清粥一同送了来，入殿后就侍立在侧，一语不发。
卫湘颔了颔首，探身温声唤道：“陛下，陛下。”
唤道第四声，楚元煜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见是她，打着哈欠欲撑坐起来，无力道：“你来了……”
卫湘自然而然地上前扶他，在他身后垫好靠枕，柔声道：“宫人煎好了药送来，陛下吃几口粥，将药喝了再睡。”
楚元煜浅打了个哈欠：“喝药便是。”
那宫女一听就要上前，卫湘攥住他的手：“若再吐了，这药吃下去也无用，倒白苦一场。先用粥垫一垫，也不必多吃，有三四口就得了。”
他听她这样说，到底应了：“也罢。”
卫湘便回身接过粥碗，先喂他吃粥。才吃一口，又有个宦官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皇后前来探病。”
楚元煜眉心轻轻一跳，卫湘顿住手，静等他的反应。
他有所迟疑，沉吟了半晌，才叹息说：“皇后也病着，让她回去吧，不必挂心。”
那宦官忙应了声诺，就退出去传话。
卫湘自不必劝他请皇后进来，心如止水地喂他又吃了几口粥，接着放下粥碗，也没急着喂他吃药，想着稍缓一刻再说。
楚元煜也知吃了东西最好等一会儿再服药，就与她闲聊起来，笑说：“本想着孩子们要过生辰了，生辰之后就要回京，这几日不妨陪他们出去跑跑马。偏这会儿病了，真是耽误事。”
卫湘笑道：“玩乐的事哪就差这一时半刻，倒该趁这个机会也让他们知道关心父母。这会儿是天太晚了，明日白天我就带他们过来。”
楚元煜忙摇头：“别来！万一过了病气不好。”说着，他幽幽缓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想让他们关心父母，等他们长大，咱们有了岁数，有的是机会。”
卫湘听得一怔，一时当他是病重脆弱便有了感慨，继而又觉这点病哪里至于？便想到该是前阵子那件事让他羞愧难当，因而做了不少孝道的问题，冒出了这些想法。
她正欲出言调侃，适才进来禀话的那宦官又再度进殿，垂眸拱手，脸上多有点难堪：“禀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安排了妃嫔侍疾，说是一会儿让敏贵妃守着，请您回去放心歇息。”
卫湘黛眉挑起，接着心里就想笑：皇后真是有本事的，每当局面稍有利于她，她总能马上做些什么，立刻将自己拉回劣势。
她不着痕迹地又扫了眼楚元煜的神情，果见他适才的迟疑与心疼荡然无存，眉头紧紧皱起。
卫湘于是安然抿笑，向那宦官道：“皇后娘娘多虑了。她凤体抱恙，陛下命我执掌凤印，我不能辜负圣恩，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帖。你去请她放心便是，她好生养病才对得住陛下的关切。”
说着她语中一顿，又道：“也不必辛苦敏姐姐，就说今晚本宫先守着了，明日白天我们再商量如何轮值。”
“诺。”那宦官躬了躬身，接着道，“各宫嫔妃都得了信儿，这会儿应都在来路上了，娘娘您看……”
卫湘看了眼楚元煜，见楚元煜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直接吩咐说：“陛下得好好歇着，让姐妹们都回吧。侧殿里备上茶点，倘有精神不济的，小歇一会儿也可。”
那宦官闻言再无疑虑，又行了礼便告退了。
楚元煜衔笑握住卫湘的手：“属你最会办事，处处都能周全。”
卫湘顺势依偎到他身上，深深缓了口气，忽而直起身子：“陛下往里睡一些，臣妾也好躺一躺。”
楚元煜摇头：“不可。你也回去吧，不是什么大病，不必耗着你。”
话没说完，就听外面忽震起响动，显是有人摔了东西。
卫湘心知是皇后生恼，只回首厉声呵斥：“怎么办差的！明知陛下病着，办起事来还毛手毛脚！”
殿门声一响，这回进来的却是容承渊。
他这日原不当值，听闻皇帝病了才往清凉殿赶，其间又去与御医、宫人们叮嘱了一圈，这会儿才赶到。
他低眉顺眼地垂眸赔笑：“贵妃娘娘息怒。不是宫人们不仔细，是皇后娘娘……这会儿刚走。”
卫湘面容微僵，讪讪回眸，偷瞄了皇帝一眼。
楚元煜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只示意那端着汤药的宫女近前，自顾伸手接过药碗，淡淡吩咐：“去把侧殿收拾出来，好让贵妃住。这些日子有她在此守着就行了，让旁人都不必来。”

第257章 头痛 楚元煜点点头：“也好。”……
这话显然不是商量, 卫湘便也没有再做推辞，欠身应了声诺。
楚元煜服药后漱了口便又睡下了，卫湘退出寝殿, 见侧殿还收拾着, 就先去了角房。
容承渊随之也进了角房来, 卫湘在茶榻上坐定, 好奇地笑问：“你们怎么跟皇后传的话？竟气得在清凉殿摔东西了？”
容承渊低眉顺眼地道：“哪用我们说什么, 她最近愈发的患得患失，自是一点就炸。”
卫湘轻哂：“也是……”
却听他又说：“再说了, 偌大一个清凉殿，哪还找不着个能摔的杯盏？”
卫湘一愣, 定睛看他，他只垂眸笑着。
她忽而恍悟, 不由倒吸冷气：“不是她摔的？”
“贵妃娘娘说什么呢。”容承渊眉心跳了跳, “不是她摔的，难道还能是咱们摔的？”
卫湘轻咳一声：“自是她摔的。”
容承渊微微一笑，作势一揖：“奴去瞧瞧侧殿收拾得如何。”
卫湘下意识地点了头, 但他才往外退，她又忽地抬头：“承渊。”
容承渊心头一紧，收住脚步, 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眼。好在角房外无人，她这一声唤得也不响，他才稍安了心，边上前边失笑：“疯了不成？还要不要命了？”
卫湘自知失言，紧紧闭了口，暗自清了声嗓子。
她不过是恍惚之下脱口而出了，忽而恍惚, 则是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她心慌不已，见容承渊走到近前，她仰起头，放轻了声：“你说……陛下若是觉得他孝期失礼也是因皇后的缘故，又会如何？”
容承渊愕然抬眸。
卫湘低下眼帘，红唇一抿：“我只这么一说。”
容承渊只听自己心跳也快了，用力吸了口气，连吸气声都在打颤。
又吸一口，他可算说出话：“是步狠棋……”
转而又蹙眉道：“只是这要如何办？皇后身边的人也算忠心。”
卫湘一时也还没有周全的想法，只想了个大概，幽幽道：“你还记得赵永明拉姜寒朔入伙的事么？姜寒朔虽未理会，却也提起他能接触皇后的药，这不就是机会？”
“没有那么简单。”容承渊摇头，“他们虽是御医，但皇后的药哪有那么好下手？每一步都有数名宫人盯着呢。”
卫湘风轻云淡：“赵永明既奉密旨能找到机会下手，那就是有机会。”
这话倒也在理。
既然是密旨，赵永明就算想拖个垫背告诉了姜寒朔，也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必是要瞒住煎药的宫人们的。
容承渊凝神：“你的意思是，让姜寒朔假意应了赵永明，再偷梁换柱？”
卫湘只问：“你觉得行不行？”
容承渊道：“若只说扳倒皇后，这自然行。可一旦东窗事发，姜寒朔必死，你也难逃干系。”
“是得想法子周全。”卫湘沉吟半晌，又说，“至少得把水搅浑，浑到让陛下分辨不清。”
容承渊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这事急不来，我们从长计议。”
“自然了。”卫湘莞尔，“怎么也要先等陛下病好了，也等孩子们的生辰过去。”
.
楚元煜这一病的时间并不长，第四日晨起退了烧就没再烧起来，到第五日连虚弱也不再了，只是还不时会有一阵头疼。
卫湘见他痊愈就回到了披香殿，宫里仍在忙着筹备两个孩子的四岁生辰，罗刹国给云宜的生辰贺礼也很快到了。
生辰宴之后，圣驾回銮。自谆太妃病重，阖宫已在麟山行宫住了近两载，许多朝臣、宗亲最初并未跟来，后来因种种事务也陆续来了，此番都与圣驾前后脚回京，一时间阵仗颇大。
在回銮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深秋风露重，楚元煜原已好了几日的头疼又犯起来。
是突然犯起来的，彼时正值晌午，卫湘与他同坐一车，她读着本罗刹语的诗，他阖目小睡着，忽一声低呼，她抬眸看去，只见他左手扶着额头，拇指用力暗着太阳穴，脸色煞白如纸。
“陛下？！”卫湘一惊，忙丢了书，上前扶住他，急问，“怎么了？”
楚元煜疼得厉害，硬缓了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头疼。”
“停车！”卫湘一声疾呼，马车应声而停，她揭开车帘，忙命传御医。
两名宦官马上向后头的马车急奔，不一刻就带了田文旭来。
田文旭上前诊脉施针，忙了近半个时辰，楚元煜的病情方稳妥了，众人这才继续赶路。
然而到了傍晚，头疼忽地又犯了一次，又是一场手忙脚乱。
这晚原是打算连夜赶路的，卫湘思量再三，还是私下唤了容承渊来问：“最近的官驿有多远？陛下恐是累着了，若是官驿不远，今晚就停下来好生歇歇。”
容承渊道：“远倒不远，只是那原不是备给圣驾下榻的地方，咱们随行人数又多，必住不下。宫人们也就算了，可还有太妃太嫔、各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
卫湘当机立断：“万事以陛下为重，掌印这就带人先去布置。”又边思量边掰着指头说，“陛下与皇后自是要住下的，往下……掌印且看看能不能让太妃太嫔们都住下，其余都不必管。”
容承渊心里盘算了一遍人数，即道：“若只安排太妃太嫔，大抵还能多些空余。”
卫湘点点头：“那就让孩子们也都睡个好觉。至于嫔妃……”她缓了口气，“姐妹们都还年轻，在外扎帐也好、在车中凑合一夜也罢，都不打紧。”
容承渊应了声，即去照办。卫湘转身回到皇帝车上，见他又已安稳下来，就将适才的安排说了。
因她从未历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惴惴，话毕小心询问：“陛下看好不好？若是不妥，臣妾再着人去喊掌印回来。”
楚元煜有些疲惫，听她这样心虚，倒笑了声，拉过她的手，打了个哈欠：“都好，得体又周全，若让我下旨也就是这样了。只是——”
他语中一顿，卫湘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他复又笑了声：“原想让你跟我待着，但你既这样安排，我知道你必是要以身作则。”
卫湘确是这样想的，被他这样直接说出来，又莫名的不大好意思，不由红了脸：“咱们不差这一会儿，况且陛下得好生休息，臣妾在不在也不相干。明天一早臣妾去陪陛下用膳就是了。”
楚元煜点点头：“也好。”语毕又唤来宫人，吩咐他们去传卫湘的令，又命给各宫嫔妃都送足炭火，免得受凉生病。

第258章 郁怒 “本宫看陛下这两日情形尚可，竟……
约莫半个时辰后, 圣驾抵达官驿，宫人们即刻依照卫湘的吩咐忙碌起来，先奉帝后安置, 再有条不紊地安排好各太妃太嫔、皇子公主。
皇子公主们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皇长子恒沂与康福公主云安年长一些, 听宫人说了原委便都乖乖地进去了。卫湘这边, 恒泽揭开车帘瞧着眼前陌生的院子, 莫名有些怕生，皱着眉道：“我要和母妃待着。”
云宜小大人似的拉他的手：“走啦, 听母妃的话，不要给母妃添麻烦。”说完却也有些依依不舍, 又折回去两步，环住卫湘的脖子, 在她脸颊上一亲, 在她身边像个小泥鳅一样蹭着她，“母妃我们去啦，明天见！”
“哈哈哈。”卫湘笑着将他们两个都搂过来, 用力抱了抱，叮嘱他们好好睡觉，又絮絮地吩咐了乳母们许多, 才让他们去了。
过不多时，驿馆里安静下来。卫湘这般，琼芳也带着宫女们在马车上铺好了被褥。
容承渊过来回话，众人都退下去，他独自上了车，先例行公事地禀了驿馆中的安排，接着放轻声音：“皇后必是想去侍疾的, 你看……”
“不必拦她，由着她去。”卫湘轻松笑道。
她与皇后间的胜负，早已不是谁多陪伴皇帝一晚就能改变的了。更何况现在还在国丧，前阵子那档事已足够令皇帝愧疚，今晚皇后就是彻夜不闭眼的侍疾也难翻出花。
认真说来，她倒希望皇后能干出点什么。
容承渊点点头，不再多语。
这一夜卫湘睡得虽不算多舒服，但也还踏实。黎明破晓时外面渐有了些声响，她就醒了，睁开眼便唤傅成，让他去驿馆寻御前的人询问皇帝的头疼如何了。
傅成疾步入内，只过了小半刻就又赶出来，上车笑回：“陛下无事了，晨起已看了会儿奏章。听说娘娘醒了，请娘娘一同进去用早膳。”
“这就来。”卫湘一哂，草草梳了妆就下车去找他。
这间官驿因临近京城，并不缺钱，建了数间院落。如今天子下榻，自是住了最宽敞的那间，皇后与各位太妃亦各占一间院，余下众人则是各有一间房。
卫湘由傅成领着，径直去往楚元煜院前。尚隔着数尺之遥，就见皇后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脸色似是并不好看。
察觉有人，皇后也往这边瞧了一眼，不知识没识出是她，总归脚步是没停，这倒省去了卫湘的礼数。
卫湘驻足睇了眼傅成，压音问：“皇后昨夜侍疾没有？”
傅成眼睛一转，只垂眸说：“奴适才来回话的时候，没见院子里有皇后身边的人。”
那十有八九就是没有。
卫湘点点头，自顾进了院。步入卧房，只见早膳已上齐了，因在驿馆里不得不从简，只有十几样。
卫湘福身见了礼，楚元煜上前拉起她，同去落座。她侧首看他，见他神清气爽，与昨日判若两人，垂眸笑道：“陛下看着好多了，可见昨夜辛苦皇后娘娘尽心侍奉。”
他一听，就抬手拍她额头：“尽是听你的安排，你吃的哪门子醋。朕可没让皇后侍疾，她一步也没进这间屋。”
卫湘闻言，适才的疑惑算是得了验证，心下不由又好奇起来，暗暗揣摩他未让皇后侍疾究竟只是因头疼的烦躁，还是因上次的事情添了隔阂。
她安静地与他一同用了早膳，早膳后，众人再行启程，这回总算在次日傍晚顺利回了宫。
这一路皇帝没再犯过头疼，卫湘也只当他无事了，回宫后却突然听宫人禀说田文旭求见，卫湘有些意外，一时只当自己听错了，就问：“太医院院首田文旭么？”
琼芳在旁笑回：“还有哪个田文旭，自然是他了。”
他惯是照料圣体的，偶尔顾一顾嫔妃也是奉皇帝的旨。此时特意求见，卫湘知道必有缘故，忙命请他进来。
田文旭进了仪华殿就要行大礼，卫湘亲自挡了他，和煦地笑说：“外人跟前本宫是贵妃，私下论起来您是长辈，坐下说话便是。”
田文旭再三谢了恩，落了座，宫人奉了茶来。他揭开盏盖啜了一口，就将茶碗捧在手里，半晌垂眸不语，显在沉吟盘算。
卫湘并不催促，耐心等他开口，良久之后，田文旭终一声叹，拱手道：“贵妃娘娘，臣此来是为向娘娘说一说陛下的病症。”
卫湘一惊，急问：“本宫看陛下这两日情形尚可，竟病得很重么？”
“娘娘莫慌。”田文旭苦笑，“若说是重病，也着实不是。只是陛下前些日子的那一场发热，实是因肝阳化风所致，所以……”
卫湘不得不打断他：“本宫不通这些，不知何为肝阳化风？”
田文旭道：“就是情志郁怒，又肝失疏泄。继而阳亢化风，上扰清空。”
卫湘仍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辨字面之意，倒也明白了几分——简而言之，多半就是因守孝时犯了错处，心里既惊又悔，更觉对不住谆太妃在天之灵，偏还无处诉说，便积了郁气无处宣泄，这就拖得病了。
她点点头：“明白了。”
田文旭续言：“所以这一场病，发热只是不打紧的表象。如今热虽退了，却留下病根，这才会不时头痛难耐。”
卫湘不禁拧眉：“御医的意思是，这头痛日后还会发作？未见得能好？”
田文旭怅然点头：“正是如此。每每发作，或施针或服药，倒也能缓解，要痊愈却难。”
卫湘黛眉深皱，叹了口气：“本宫可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田文旭闻言离席，深揖道：“臣正是为此来见娘娘。陛下这病一则要少动怒，不可再积郁成疾；二则也需少操劳，否则思虑伤脾，痰湿内生，便致阻塞经络。”
田文旭语中一顿：“臣看顾圣体多年，知道陛下忙起来常不知疲倦。娘娘常伴君侧，倘能劝着些陛下，总能好些。”
卫湘听他这话里话外皆是善意，心里生出几许对医者的敬重，却也不失疑虑：“只为这个？”
-----------------------
作者有话说：皇帝这后遗症其实就是头风，历史上曹操/李治/忽必烈/白居易/陆游都跟他是病友。
凯撒大帝和达尔文疑似也是……
【其实这个病究竟是啥也不重要，但我怕你们猜他脑癌晚期马上死

第259章 威胁 “皇后这是将田御医望您这里推呢……
田文旭无声地长叹, 半晌，拈须幽幽道：“臣侍奉了三代君王、皇后，虽不敢说医术多么精湛, 却也自问几十年来尽心尽力, 凡是分内之职没有不上心的。”
卫湘莞尔：“医者父母心, 本宫素来是敬佩的。况且你是院首, 若您说医术不精湛, 又还有谁精湛呢？”
田文旭续说：“这世间总有些病症让医者无能为力，每每想起, 臣也只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这实是没办法的，便如臣刚才所言, 但凡分内之职，臣没有不尽心的！”
这是明面上的到底, 让他这样颠三倒四的说, 大有些车轱辘话的意思。卫湘看他已上了岁数，知道这也难免，便没什么可恼。只是听到后面, 卫湘却从他话中寻出了几许激愤。
卫湘暗暗揣摩他的心思，觉得该是有人说了什么，复又一哂：“您的心意本宫明白。倘使有人闲论些是非, 您不必介怀，宫里的闲言碎语总是不断的，谁也没得计较；若是陛下近来说了什么……”她语中一顿，无奈喟叹，“您也宽心吧。人在病中身上难受，本就心情好不到哪里去。陛下又是头疼，吃不香睡不好还耽搁政务, 哪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呢？”
田文旭绷着脸，生硬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说着顿了顿，他又续说，“陛下倒不曾责备什么，只是……”他唉声叹气，摇头连连，“娘娘只当是臣多虑吧！臣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臣不求子孙飞黄腾达，只愿他们平平安安。如今陛下有了这等难愈的病，臣医术不精，不怕陛下怪罪，只怕家人遭受无妄之灾。今日来此只想求娘娘——”他起身离席，神情肃穆地向卫湘一揖，“倘若日后上头怪罪下来，求娘娘秉公为臣家里说两句话。若能保家人无虞，臣来世愿当牛做马……”
他越说越激动，卫湘厉声打断他：“大人不必立此重誓！”
田文旭声音一噎，没再说下去，卫湘方和缓几分，徐徐道：“若事情真如大人所言，本宫自不能看大人儿孙枉受牵连。况且陛下也非昏君，从不轻易累及无辜，大人放宽心尽力办差便是。”
这句承诺其实听起来很有些模棱，但田文旭先前与她的交集并不算多，早些时候照料过她的身子也不过奉旨公事公办，因而此时也不好多求什么，谢过恩就告退了。
他到底是太医院院首，傅成便亲自去送，琼芳进了殿，扶卫湘去寝殿歇息，边走边轻声道：“田文旭是院首，娘娘何不多拉拢他几分？”
卫湘缓缓摇头：“正因他是院首，又照料着圣体，本宫才不得不多避嫌。否则陛下若只是这头疾时常发作也就罢了，若来日有点什么别的，本宫只怕有嘴说不清。”
她说着坐到茶榻上，琼芳奉了新茶来。她揭开盏盖，却也不喝，嗅着茶香思索了半晌，忽而扬音：“傅成。”
傅成忙从外头进来，躬身听命。卫湘道：“你去打听打听田御医在来仪华殿之前去过何处、出了什么事，打听得细致些。本宫倒要看看，究竟何事逼得他央告到本宫跟前来。”
“诺。”傅成躬身应了，疾步退出寝殿。
他如今不仅办事愈发老成，随着卫湘这边水涨船高，他人脉也更多了。平日里卫湘差他打听点事，多是不费什么工夫就能打听到原委，这回这田文旭的事他却是在次日傍晚才得了准信儿来回卫湘。
傅成打趣道：“奴只当是随意聊聊就能探出始末，真没想到这差事这样难，探到是皇后跟前的事就再问不出什么了。皇后那边又防着咱们，奴不敢打草惊蛇，使银子请托和咱们全不相干的人去与椒房殿的宦官喝酒，这才把话套出来。”
卫湘笑道：“使了多少钱，一会儿翻个倍给你补回去，你自己在账上记一笔就是了。”
傅成连连摇头：“平日里得了娘娘多少赏，哪有道理计较这点子银钱？只当是花钱给娘娘买个笑话听。”
卫湘嗔道：“这话好没良心，田御医昨儿个都快吓死了，你倒说是笑话。”
傅成吐了下舌头，作势打了下自己的嘴，笑道：“奴失言了，也真无怪田御医害怕。椒房殿的宦官说，昨日是皇后娘娘特意传了他去，起先只是关心陛下的病情，这倒没什么，到底是夫妻嘛，田御医便一一回了。他与皇后说的病情与昨日跟娘娘提起的也差不多，无非就是病不严重，只是难受也难愈。”
“可娘娘是体谅他的，皇后听罢却恼了，说头疼磨人，时常反复怎受得了；又说陛下政务繁忙，奏章在案头堆积成山，倘使常被头疼侵扰，不免贻误大事。”
“说到后面，皇后就怪罪起田御医来，说这病既不是大病却如此反复，必是他不曾尽心，倘使来日误了国事就是他的罪过，要他全家老小抵命。”
卫湘听得黛眉直皱，终究只是摇头：“最后一句过分了些，前头却也稍有两分道理，罢了。”
傅成嘿地一声：“若只说了这些，田御医也不至于慌不择路地求告到您跟前。”他叹了一声，“皇后许是太忧心陛下了吧……说出的不只是一两句的威胁，是把他几个儿女孙辈在何处学医、办差、读书、嫁娶何人一一说了一遍，显是已查过了田御医家里的事。”
卫湘倒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复杂：“她竟是当真的？！”
……其实也未见得就是当真的，或许只是为了起到足够的震慑之效，好让田文旭不敢大意。可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连卫湘都觉得像是真的，又何况田文旭？难不成要他去赌皇后不敢要他全家的命？
管不得田文旭被比逼到了他这里来。
傅成抬了抬眼：“皇后这是将田御医望您这里推呢。”
卫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琼芳昨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在宫里越久越清楚身边多几个可靠太医有多要紧，且不说让他们办什么脏事，就只说为看病，田文旭这样的人也是珍贵的。
卫湘也不是全不心动，但想了又想，终还是道：“这人本宫帮得，却拉拢不得。你去把这些原委连带田御医昨日来过本宫这里的事都告诉掌印，他自会明白本宫的意思。往后田御医若还往咱们这边来，那是好事，你们以礼相待；若自此就淡了，那也没什么。”

第260章 拆台 好一个“虽补了半日的觉”，这会……
傅成虽办事愈发老练, 但总归年纪太轻，眼光还是短些。
听了卫湘的吩咐，他一心只想着又能看皇后的好戏, 去向容承渊禀话时抑扬顿挫宛如说书, 直至容承渊忽然变了面色, 傅成才蓦地窒息, 低眉顺目地束手立着, 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容承渊愕然问他：“当真的？她真这么说？你没弄错？”
“是……”傅成躬着身，忽而有些心虚, “奴从椒房殿宫人嘴里听到的就是这样，但若他们察觉了什么有意骗奴, 奴也……也说不好。”
容承渊眉心紧锁，心里揣摩了半晌, 觉得这大抵是真的了。
一则这的确像是皇后能办出的事, 二则椒房殿的宫人便是有意扯谎诓骗卫湘，也不会扯得如此大胆。皇后行事悖乱，她身边的宫人可不全是傻子。
容承渊于是定住气, 详细问了傅成几个问题：“皇后何时见的田文旭？在场的还有谁？都拿田文旭的哪几位家人要挟他了？”
傅成将自己知道的尽数答了，最后一问他因不知田文旭家中情况，答得不算详细, 也老实告诉了容承渊。
容承渊听罢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告诉贵妃娘娘，让她只当不知道这事。”
“诺。”傅成恭谨地应下便告退，容承渊旋即唤来张为礼，命他再去打听这事，尤其傅成讲得不够清楚的那些，需得一一问个明白。
他放话说：“该用刑就用刑, 今晚之前，这些话就都得禀给陛下。”
张为礼也惯是知道轻重的，听师父说皇后要挟田御医，他便连头皮都麻了，又哪敢怠慢？离开紫宸殿时都是跑的。
等张为礼走了，容承渊才发觉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虽说御医、太医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宫里，但其实这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因为宫中主子们的身家性命实则也系在他们身上。
用药施针都是能要人命的事，有事只在医者的一念之差。
若他们打错了算盘让谁丧了命，就算查明之后诛其九族又有什么用？
况且还是照料天子的御医！
皇后真是疯了。
容承渊焦头烂额，一边苦等张为礼的答复，一边在角房里踱着步思索一会儿如何禀奏此事。
首先，卫湘是断不能提的。
皇后要挟田御医是蠢事，田御医情急之下去寻求卫湘的庇护也不聪明。常言道君心多疑，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御医和宠妃走得近，总归不是好事。
其次，他最好也别说田御医真被吓着了，否则……还是那句话，君心多疑，不能让皇帝觉得田文旭现下盘算着别的事。
那最好就说是田文旭自己来回的话。
他是院首，又资历深厚，虽然病急乱投医情有可原，但若稳如泰山地就事论事也不会让皇帝觉得不对劲。
容承渊心里有了计较，多少安稳了些。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张为礼那边也问清了，容承渊细致地问了两遍始末，在皇帝用完晚膳后入内殿去禀话。
.
次日天明，六尚局将宫中这一年多的账册都送了来，交由卫湘过目。
卫湘原是个不爱看账的，总觉得数字繁琐，瞧着头疼。但许是因为这些账册关乎六宫大权，她耐着性子读了几页，渐渐也就不觉得烦了。
阁天路在临近晌午时来向她回话，话中没提皇帝也没提容承渊，亦没有任何立场，只原原本本地与她说了几件事：
一则是皇后的病症似乎又重了，不知是不是秋日渐凉的缘故。因此皇后这些日子都不会再出门，六宫事务还需她多上心，尤其到年关时最难免繁忙，她若觉得忙不开就自行在后宫里寻帮手即可，不必去请皇后的意思。
卫湘心里品着这话的真意：皇后因为一些缘故被禁足了，并且至少到过年都不会放出来。但为着天家的体面，只能说是生病，她放心掌权即可。
二则是说皇帝今日召见了御医田文旭，与他续了许久的旧，感念其照料三代帝王的大功，加封了他的家人，还做主给他的孙女赐了婚，嫁做伯爵夫人。
卫湘心知这该是与皇后要挟田文旭一事有关。不管皇后是好心是恶意，近来正身子不爽的皇帝听闻此事都必是不安的。
那么，皇后忽被禁足应也就是为着这个了——倘使皇后只与她不睦，对皇帝而言无非是妻妾之争。可现下皇后要挟到照顾圣体安康的御医头上，这就直接威胁了皇帝的平安，他自然恼火。
三则是说皇帝自昨日晚上就又犯了头疾，虽请御医去施了针，还是疼到后半夜才得以睡下。
卫湘一听，这多半是让皇后气的。
阁天路在这之后接着说：“陛下睡得不好，今日虽补了半日的觉，也没什么气力料理政务，偏有些奏章是紧要事，非得即刻批了发出去才好，只能让掌印读给他听。”
阁天路言及此处，顿了一顿，但仍低垂眼眸，脸上不见丝毫情绪：“可掌印才疏学浅，总有些读不通的地方。或是冷僻的字不识得，或是断句不对，更惹陛下生烦。”
“所以……掌印的意思，请您傍晚得空时过去。您这几年读的书多，想是出不了这些错的，于陛下安养也有益处。”
卫湘听完这些，眉心跳了一跳。
好一个“虽补了半日的觉”，这会儿都还没过去半日的。只是离晌午也很近了，非这样说也说得通。
可接着却又既说容承渊“才疏学浅”“惹得陛下生烦”，又说要她“傍晚得空时”过去，那与此时此刻可还隔着几个时辰。
卫湘心里估摸着，这些让楚元煜心下生烦的错处应是还没出，容承渊只是先让她心里有数，好早做准备。
卫湘笑应：“本宫知道了。”说罢便如平时一般给阁天路塞了赏钱，接着就命琼芳请了两位女博士来，与她们请教朝中近来都有什么大事，皇帝都是怎样的看法，文武大臣又都是什么观点。这其中她又着意问了张家、陶家与孟家，两位女博士虽并不在朝为官却消息灵通，都一一答了。

第261章 戏台 “来得正好，随朕同去。”……
卫湘走到紫宸殿前时看了眼怀表, 约是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离晚膳尚有些时候，皇帝多半还在批阅奏章。
卫湘穿过外殿步入内殿，见内殿无人, 就直接往寝殿去。
步入寝殿的时候, 恰巧听到容承渊在赔着笑告罪：“陛下恕罪, 诸位大人才高八斗, 奴只浅读过几本书, 这实在……”
他话没说完，就听楚元煜不耐道：“罢了, 你退下吧。”
卫湘脚下绕过门内屏风，抬眸见容承渊正往外退, 美眸一转，笑道：“掌印最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这是出了什么事, 竟让掌印这样为难？说出来让本宫长长见识。”
容承渊闻声忙回身施礼，卫湘也向皇帝见了礼。
楚元煜仰面躺在茶榻上，头中仍隐隐作痛, 见她来了，勉强笑了笑：“小湘。”
卫湘衔笑坐到床边去，又睇容承渊一眼, 再度追问：“怎么了？”
容承渊目露凄苦：“陛下身子不适，政务却不能放下，奴便读给陛下听。可奏章中多有些冷僻字词，奴常不识得，亦或断句不对，总闹笑话。”
嗯，语气也颇是凄苦, 听着跟真的似的。
卫湘心里戏谑，转身望向皇帝，温柔地靠过去，轻道：“陛下别急，臣妾读来试试？陛下教臣妾读了那么多书，这会儿算有用武之地了。”
楚元煜闻言眼中一亮，随手就将容承渊适才读了一半的奏章递给了她，又挥手示意容承渊告退。
卫湘翻开奏章草草扫了眼，是一桩关于宗亲的案子，适才两位女博士也提过，并不算什么大事。
她不疾不徐地读起来，语声轻柔动人。楚元煜闭着眼听，直至她读完放下奏章，他才睁开眼，一笑：“本是烦心事，听你读倒觉得意犹未尽，巴不得这折子写得再长些。”
卫湘瞪他一眼：“好没正经。”说着将那奏章奉还给他，楚元煜撑坐起几分，将奏章摊放在面前榻桌上写了朱批。
卫湘低着眼帘，并不与他探讨案子，亦不探头去看他是如何批的。恪守本分地在他批完后拿起下一本，又继续读来。
她心下感念容承渊给她铺路。虽她早已在旁听廷议，私下里亦常与他谈论这些，但终究只是“闲聊”，现下这样为他念诵奏章是完全不同的。
先前那样的闲聊再来上万场也只是闲聊，她也不过是他“红袖添香”的情致。而现在，她是真的在“协助”他料理政务，他接受了这第一步，她就可慢慢试探第二步。
偏是这样，这也是她最不能急的时候。她只能让他慢慢依赖她，慢慢向她索求更多，却绝对不能让他觉得她别有企图，一丁点都不能。
是以卫湘就这样一本本地读了下去，从四点钟读到晚膳，前后读了十几本，一句看法也不曾提。
自这日起，卫湘的日子分外忙碌起来。六宫事务原就占据了她的大半时间，如今空闲都拿去给皇帝读奏章，愈发的没有闲时了。
但日子虽然忙，她却并不觉得累，反倒乐在其中，因为她从未觉得那万人之上的权力离她这样的近。
从前旁听廷议，她常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在那一场场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她不过是个漂亮的摆件，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真正置身其中了。
与此同时，先前与容承渊秘议过的另一些安排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事原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一旦露了马脚就是万劫不复，可皇后偏偏要去要挟田文旭，田文旭虽是心怀慈悲的大夫，面对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冷静不到哪去。于是对他而言，这曾对他出言威胁的皇后就成了悬在头顶上的刀，无论皇后被皇帝禁足后是否改了想法，对田文旭而言，这皇后没了都更稳妥。
况且，卫湘交待他的事也不必他真涉什么险，只需他说几句能左右局面的话，田文旭短暂地挣扎了两日也就应了。
……只是事情虽已安排周全，如今的局面却尴尬得可笑，那便是皇帝彻底不往皇后宫里去了。
倘是平常，卫湘要么托人去劝，要么自己寻个理由扮一回贤惠，也都使得。偏这会儿有国孝在身，皇后的禁足明面上又是“抱病”，她这个素与皇后不睦的宠妃顶着这些还要劝皇帝去长秋宫就太奇怪了。
可皇帝不去，无异于台上少个角儿，这戏就唱不起来。卫湘细想这让人无奈的僵局，气笑了好几回。
不过她一时忘了，在“坐不住”这件事上，皇后可是炉火纯青的。
.
冬月，京中下了两天两夜的雪，不仅民间日子不好过，宫中也有宫人叫苦连天。
卫湘打着算盘算了几日的账，见这半载宫中的开支尚可，就下令将各处的炭火都添一成。
“只添炭，不添钱。”她着意吩咐。
因为钱容易层层盘剥，是很难落到底下的宫人手里的。而炭虽然也能倒卖，却费很多工夫，而且越是身份低位的宫人所用的炭越不值钱，掌事们大多看不上这仨瓜俩枣，抬抬手就过去了，这炭就能用到实处。
傅成领了命去六尚局与内官监传话，卫湘便命琼芳取来御寒衣物，又要去紫宸殿给皇帝念折子了。
就在前几日，她已顺利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日他因天寒又犯了头疾，疼得心烦意乱，见案头奏章堆积成山，就在她去时跟她说：“若翻到问安的折子就不必念了，你直接批个阅字，让他们发回去。”
卫湘露出讶色：“让臣妾批？”
楚元煜坐在御案前，右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直按得指节发白才觉有些效果，毫无犹豫地道：“是，问安的吉祥话罢了，别费我的神，也别费你的口舌。”
语毕递了个眼色，就让容承渊端了研好朱砂的砚台和笔给她。
这于她而言，又是极要紧的一步。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容承渊想，她是该好好谢他了。
卫湘再度去紫宸殿的路上，皑皑白雪又飘下来，不多时就将宫人扫清的路上又覆出一层洁白。
暖轿落稳在紫宸殿前，琼芳上前揭开轿帘，卫湘顿觉一阵寒气，下轿后不由加快了脚步，想快些入殿。
到了殿门口，值守的宦官却罕见地拦了她一下，卫湘看过去，那宦官轻声道：“皇长子刚来。”
卫湘本没在意，然而殿中却传来哭声，似乎很是不安，又有几分压抑与克制，掺着几分尚未散尽的稚气，恰是皇长子的声音。
卫湘眉心一皱，举步就进了殿。不及步入内殿，便见父子两个正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脚步都走得很急。
皇帝眉宇紧皱，侧首吩咐容承渊：“去请贵妃。”语毕往前一看，就看见了她。
“陛下。”她退至一旁行礼，还没福下去，被皇帝一同攥住手：“来得正好，随朕同去。”

第262章 开唱 “也好。”楚元煜不做他想，只点……
楚元煜走得太急, 卫湘被拉得身子往前一倾，他有所觉察，放缓脚步。
卫湘得以站稳, 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
因知是皇长子特来禀的话, 她询问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料却正对上怨毒的目光。
这目光令她一怔, 皇长子眉心一跳, 便低下眼，眸中戾气也转瞬消失了, 就仿佛卫湘适才所见只是眼花。
只听楚元煜道：“恒沂忽来禀话，说皇后病重呕血。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病况, 朕去看看。”
卫湘眼底一凛：“呕血？”
恒沂随在后面，轻轻禀道：“是, 母后晌午用膳时还好好的。用完膳小睡了一觉, 忽然腹痛，不及传御医们过去就吐出一口血来。”
“怎会如此？”卫湘边表露诧异边又瞧了他一眼，他面上已平静如常, 别说戾气，就是情绪也不见什么了。
卫湘看着他脸上的淡泊，忽而觉得这孩子与皇帝有几分像。
又几步工夫, 三人出了殿。楚元煜没让人备步辇，径直往长秋宫赶去。
卫湘无声地凝视他的侧颜，从他脸上品出几丝真心实意的焦灼。
看来他对皇后还是有情的。
这让卫湘有些意外，不由暗自做起了盘算。
疾行一刻有余，长秋宫终于近在眼前了。卫湘收回神思抬眸一瞧，就见院子里已候了不少嫔妃，顿又觉出几许不同寻常来。
……她到紫宸殿的时候, 皇长子才刚到紫宸殿禀话，可现下已有这么多嫔妃在场了。
这就说明在皇长子去禀话时，皇后应已差人去知会了各宫嫔妃。
各宫嫔妃虽知皇后实是被夺了权、禁了足，但至少禁足这事没有明面上的旨意，皇帝更从未下旨废了她的后位。
那么中宫皇后重病呕血，嫔妃们既然知晓了，于情于理就都得来。
可皇后偏偏又没知会卫湘这掌权的贵妃。
这其中或许有宿怨的缘故在，但卫湘不得不添几分警惕。
她深深吸了口气，侧首望向容承渊：“呕血听着吓人，不知太医院院首今日是否当值？若是当值，还请他来坐镇吧。”
楚元煜的脚步略一顿，看向她，感激地颔首：“我一时心急，亏你心细。”
他脱口而出的称呼令卫湘不自禁地又扫了眼恒沂，恒沂果然目中恍惚，继而绽出讶异。
此时却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卫湘抿笑，出言宽慰：“陛下放宽心，皇后娘娘是有福之人，自能否极泰来。”
楚元煜点了点头，与她步入长秋宫宫门。守在院中的一众嫔妃见了，都忙迎上前来施礼问安，楚元煜道了免礼，卫湘见协理六宫的文丽妃与凝妃都不在，心头一紧，转而就听敏贵妃道：“皇后娘娘午后吐了一口黑血，臣妾们闻讯而来，只怕事有蹊跷。文丽妃已带着宫正司的人去验皇后娘娘的吃食了，凝妃正在后头问长秋宫宫人的话。”
原是如此。
卫湘安了心，垂眸淡笑：“辛苦各位姐姐了。还是姐姐们消息灵通，本宫掌着六宫之权，竟还是从陛下那里听闻的此事，实在惭愧。”
她静观楚元煜的神情，楚元煜听了这话如料一怔，看了看她，倒也没说什么，只问敏贵妃：“皇后现下如何了？”
敏贵妃道：“说是身上虚，没什么气力，只得歇着。赵、姜两位御医都在寝殿守着。”
楚元煜略点了下头，便举步进殿。卫湘随他一同进去，敏贵妃见他并无特别的吩咐，就依例让在场的主位宫嫔都随进去探望，余下的小嫔妃留在外殿候命即可。
一行人进殿时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卫湘步入寝殿抬眸一瞧，只见幔帐垂着纱帘，赵永明正跪在一旁为皇后诊脉。姜寒朔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略远些的地方，也不知是已诊过了还是皇后信不过他，根本没让他诊。
她再看向病榻上的皇后，虽隔着纱帘也看得出她面色苍白，呼吸也极轻，确是虚弱的模样。
前后脚的工夫，姜寒朔先一步望向这边，忙迎过来见礼。赵永明与几名宫人闻声转头一瞧，也都要施礼。
楚元煜蹙眉道：“免了，先为皇后诊治。”
赵永明轻应了声“诺”，跪回榻边继续为皇后诊脉。皇帝自去茶榻右侧落了座，卫湘见状便坐到左侧去，余者或在桌边、或在宫人添来的绣墩上也各自坐了。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皇后忽一声咳嗽，就如惊雷刺破宁静夜空，引得众人望过去。
皇后自己也在这一声猛咳中惊醒了，原安静侍立在皇帝身侧的皇长子见状顾不得礼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皇后床边，急问：“母后，您怎么样？”
卫湘冷眼旁观，皇后应是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极轻，在茶榻这边听不着。
皇长子又说：“儿臣把父皇请来了！”
这话显令皇后精神一震，她即刻挣扎着要起来，若佩惊呼一声“娘娘！”忙上前去扶。
楚元煜蓦地起了身，卫湘屏息看去，见他眼中失神，便知这举动是下意识的。
皇后在若佩的搀扶下半撑起身，目光空洞地望向众人，在看到皇帝的刹那，她面上浮起一抹迷离的笑：“陛下来了……咳咳。”才说一句，又是连声咳嗽不止。
卫湘一语不发地等着，旁的嫔妃也都等着，皇帝终究还是走向床榻，攥住皇后的手，坐到床边：“听闻皇后抱恙，朕来看看，皇后安心将养。”
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微妙。
好似是对皇后仍存情谊，又因大局克制着情绪。仔细想想，倒也可解读为旧情是真的，但在真面对面地说话时，一份不耐又呼之欲出，因而透出了无尽的疏离。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思，卫湘玩味地揣摩他是哪一种，听得皇后干笑一声：“小孩子不懂轻重。臣妾无妨，让陛下忧心了。”
卫湘目光一凌，适才的那点玩味消失了。
她凝神看向皇后，心里明白皇后是故意做给他的，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做到了点子上。
……不论他自己的疏离是真是假，看着曾经的青梅竹马这样客气、小心地说出“臣妾无妨，让陛下忧心了”，他心里总归不会好受的。
卫湘逐渐感觉到，今日的皇后似与从前不同。
她在走一些从前并未尝试过的路数，不再咄咄逼人地兴师问罪，转而开始示弱。
她又望向皇帝，毫不意外地看到他露出了几分动容，沉沉道：“你我夫妻，怎的这样客套？”
语毕，他看向犹跪在床边的赵永明：“皇后病情如何？”
“这……”赵永明拱手欲答话，语中却分明地迟疑了一下，好似认真掂量了一下措辞，方垂首道，“娘娘这病症来得急，臣不敢妄断。听闻两位娘娘正向宫人问话，臣须听听宫人所奏再下诊断。”
“也好。”楚元煜不做他想，只点了头。

第263章 交锋 “臣妾谢皇后娘娘。”
卫湘仍端详着皇后, 皇后病容憔悴，苍白的脸上几乎寻不到血色，轮廓漂亮的薄唇没有唇脂增色, 同样泛出苍白, 却又透出一点不正常的紫。
卫湘心底隐隐泛着不安, 可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静等。
过不多时, 田文旭先一步到了。
皇后惨遭禁足后门庭寥落，他这太医院院首自然知道, 进殿一看是这般阵仗不禁一滞，上前向帝后见了礼, 又要来向嫔妃们见礼，卫湘忙道：“大人赶紧为皇后娘娘诊治,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田文旭揖道：“诺。”这便再行转向皇后的床榻。
也就是这个时候, 文丽妃与凝妃一前一后地入了殿，卫湘抬眸一瞧，两个人都神色凝重, 且不约而同地都望她这边看，心底那点不安与猜测不由又添了几分。
文丽妃与凝妃相视一望，稳住心神去向帝后施礼, 皇帝看看她们，只问：“可有什么不妥？”
凝妃屏息看着文丽妃，文丽妃思虑再三，望向田文旭：“不知御医们作何诊断？”
田文旭本在聚精会神的搭脉，闻言抽神说：“臣才到，两位娘娘稍候。”便不复言，专心感受脉息。
适才不愿妄断的赵永明此时却改了态度, 上前跪地，向皇帝一拜，拱手道：“陛下，依臣适才所诊，皇后娘娘并非病重，而是……”他语中一顿，似有惧色，“而是中毒之兆！”
殿中顿时一片惊吸冷气的声响。
卫湘原提心吊胆，现下听得果然有异，心里反倒莫名安定了。
她气息一松，静等下文，文丽妃拧眉道：“是……臣妾适才领着宫正司的人一并去验皇后娘娘的吃食，在膳食与点心里倒没查出什么，倒是皇后娘娘日常所服的药中，似是被添了几味。只是宫正司并不精通药理，虽知有异却验不明白，还需几位御医验过才是。”
药？！
卫湘遥望向姜寒朔，他也正望向她，眼中与她一样含着疑色。
皇帝扫了眼赵永明：“验吧。”
“陛下……咳咳。”皇后欲说话，但才唤了就又连声咳嗽起来。皇帝忙为她顺气，皇后缓了半晌，艰难地扯起一抹笑来，“也不必这样费工夫。该是宫正司不通药理，弄错了。”
皇帝不禁皱眉，道：“既有疑点，验了便是。”
皇后疲惫摇头：“臣妾久病，力不从心……咳咳，唯恐有人趁虚而入。因此每日所服……咳，所服之药都只由两位御医亲自从头盯到尾，未曾假手他人，自是千般万般稳妥的。与其……咳咳……与其在这上枉费工夫，不如查查别处。”
皇后说得字字艰难，让人心生不忍。卫湘本怕牵涉姜寒朔，听到这话似该顺水推舟地将事情遮过去，可那股不安让她的心弦半分松不下来，她起身蹙眉道：“宫中从不曾太平，娘娘自认为最稳妥之处，恐怕正是旁人最想下手之处，还是先查个明白才能安心。别的地方自也要查，一切以娘娘平安为先，不怕费什么事。”
“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田文旭诊脉的背影，心里盼他能帮忙，又懊恼这样的情形连暗示也难，只得稳着心神说，“只是赵御医既说是中毒，文姐姐那边查出的事又与赵御医所言相互为证，娘娘更明言所用之药不曾假他人之手，那依臣妾所见，须得将两位看顾娘娘的御医先押起来。”
说着，她深深缓了口气，放慢了语速：“再者，姜御医这几年一直是看顾臣妾身子的，便是前阵子晋了御医也仍是如此。臣妾既与他走得近，自也有疑点。因而一则应当避嫌，不能因代掌凤印就插手这案子；二则，臣妾也自请禁足，等事情查明再说。”
皇后见她这样说，脸色微微一僵。
凝妃连连摇头：“这两年风波不断，贵妃娘娘若禁了足，咱们心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卫湘自然明白凝妃是想帮她，感激地望过去，笑道：“事关皇后娘娘安危，亦关乎我的清白，还是查清楚再说，对谁都好。”
皇帝淡声道：“朕知你不会，便是牵涉到你，也是另有隐情，你不必这样担心。”
卫湘眼中一亮，下意识地又望向皇后，只见皇后身形一颤。皇帝恰在此时转回身去，皇后倒也即刻稳住了，轻道：“陛下与贵妃情深义重，自然不肯。只是……”
这话又透出了常见的拈酸味。
楚元煜眉宇锁起，卫湘也当她要破功，却听她一声沉叹：“唉！臣妾虽与贵妃不睦已久，但近来精力不济，常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只盼臣妾走后陛下能万事如意，便也无心与贵妃再争了，况且……”
她忽又咳起来，咳得止不住，若佩忙奉去温水让她润喉，她饮了几口，方平复了些，重重沉息：“况且陛下爱重贵妃，想是……咳，想是要立她为后的，后宫诸事也还需她费心打理。那便还需……还需有个清白名声，方能服众……”
话音刚落，坐在绣墩上的怡充华呢喃道：“皇后娘娘对贵妃娘娘恨入骨髓，如今不仅前嫌尽释，还这样一心为贵妃娘娘打算起来，真教人害怕。”
她低着头，好似自言自语，可声音不轻不重，恰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皇后凄楚一笑：“不瞒充华，本宫如今仍深恨贵妃，可……”她含情脉脉地望向皇帝，“本宫心之所系，唯有陛下。若贵妃好就能让陛下心悦，本宫死也心安。”
卫湘神情一阵复杂。
曾几何时，她也说过这样的话，如今皇后倒学了去，用得也很是地方。
卫湘一听就知道，楚元煜会信的。
无论是她还是皇后，表现得这样满眼满心都是他、为了他将个人恩怨尽数放下，他都会信的。
卫湘不觉间紧咬了一下后牙，面上笑道：“臣妾谢皇后娘娘。”
语毕，她觉得自己该告退了，既是自请禁足，就得做好心甘情愿的样子。
田文旭搭脉的手在这时离开了皇后的手腕，向皇帝颔首道：“陛下。”
皇帝看过去，知他当是有了诊断，问：“如何？”
卫湘见状也只得再等一等，便听田文旭道：“依臣之见，皇后娘娘并非中毒，只是气血两亏，又思虑过重，因而病入心肺，已至咳血。”
他似乎全然没听到适才后妃间的交锋，神情肃穆地沉吟了一下，自顾续道：“再者便是娘娘日常所服之药药性烈了些，从前受得，但久病之下身子愈渐羸弱，有几味药应当稍减些分量才是。臣先为娘娘调了方子，娘娘且服几日，若是见好便无妨了。”

第264章 较量 “张为礼说，请您尽量动静小些，……
“什么？”皇后与赵永明脱口而出, 皇后说完似觉不妥，便噎了声。
赵永明满面讶色地道：“皇后娘娘分明就是中毒之兆，还请大人明察！”
田文旭垂首叠着诊脉用的丝帕, 语气间毫无与他争高下的意味, 平静道：“老夫的诊断便是如此, 然医者观点相左也是有的。你若觉不妥, 咱们再行议过便是, 娘娘凤体为重，你我都需慎之又慎才好。”
赵永明哑然, 他想要争辩，可田文旭这话挑不出错又颇有威严, 他一时便没说出话来。
田文旭即又向帝后禀道：“臣可先为娘娘施针缓解不适，以便娘娘安心休养。”
皇后滞了滞, 稳住心神：“既然诊断不明, 如何施针？”
田文旭拱手道：“臣与赵永明虽意见相左，但缓解不适只求‘治标’，大有不出错的法子, 只是让娘娘舒服些。”
皇后薄唇紧抿，终是没道理拒绝，只得看向赵永明。卫湘将她眼底的求助尽收眼底, 赵永明也看懂了，面色憋得发红，但沉吟了良久，也只无声地点了下头。
皇后用力沉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田文旭，便是再如何克制，语气里也添了一丝慌乱：“既如此, 让赵御医为本宫施针便是，不必劳烦院首。”
田文旭平静点头：“诺。”
说罢就起了身，让开榻边的位置，以便赵永明上前。
卫湘见局面稳住，与相熟几人递了番眼色，文丽妃道：“皇后娘娘无大碍便好，咱们莫在这里碍事了，且先回去，好让皇后娘娘静养。”
“好。”卫湘出言附和，殿中众嫔妃便都离席告退，退出殿外与候在外头的小嫔妃们说了说皇后的情形，又相互寒暄几句就都散了。
回临照宫的路上，卫湘一路不语，宫人们见她神情谨肃，也都安静无声。
待得到了仪华殿，琼芳就做主将旁人都屏退了，只自己与傅成、琼芳随在卫湘身后进了屋。
卫湘坐到茶榻上，犹自沉吟不语。积霖先去沏茶，琼芳和傅成迟疑了几度，还是傅成先开了口，轻声道：“娘娘，掌印适才着人递了话，说他迟些过来。”
卫湘眼帘一抬：“让他别来。这会儿皇后必盯着咱们这边，他还是避嫌的好。”
傅成一听，躬身道：“奴这就去。”语毕转身疾步而出，险些与进门奉茶的积霖撞了个满怀。
积霖本就心神不宁，见傅成这般愈发不安了。她将茶盏搁到卫湘手边的榻桌上，思虑再三，还是轻声：“娘娘，皇后明摆着是冲着您来的。若不是田御医向着咱们，今日这局恐不好破。”
“我知道。”卫湘声音凉凉，顿了会儿又说，“她胆子倒挺大的。”
——她指的不是今日这场戏，而是这场戏之前的种种铺垫。
早在姜寒朔刚晋御医那会儿，她就听说了要往皇后药中添东西的事情，那已是几个月前了。
此事她最初并未打算入局，后来是因自己有了别的打算，才让姜寒朔假意应下，因而也不曾深想。
直至今日看到皇帝的担忧紧张她才知道，这添药的事大概与皇帝毫无干系，从一开始就是皇后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呢。
打着皇帝的旗号，编织皇帝密旨命御医给皇后下药的弥天大谎，皇后真是好大的胆子！
却也正是因这谎太大，卫湘便是起先不打算让姜寒朔入局，也没怀疑过这是假的，更不曾想过与探皇帝的口风——这样的阴谋，也没人敢去探皇帝的口风。
而早一点送走皇后，对她而言也确是极具诱惑的，她差一点就心动了。若她直接准允，皇后就是瓮中捉鳖，到时她有口难辩。
现下她虽只是授意姜寒朔假意相帮，手上并未真的沾什么脏东西，事情似是多了几分余地，实则也并不乐观。
说到底，皇后身子真出问题了，若真咬定是中毒，且又是药的缘故，那自是与她关系最近的姜寒朔疑点最多。
到时一旦动刑，姜寒朔真能抵死不认也还罢了，万一屈打成招她就难逃一劫；若姜寒朔情急之下说出这是密旨，而这密旨又并不存在，那就更适得其反——给皇后下毒在先、玷污圣誉在后，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所以可想而知，皇后必会竭力将事情推到对姜寒朔用刑那一步的。
今日若不是田文旭拼着自己的德高望重咬定不是中毒，这局还真不好破。
只是田文旭虽是太医院院首，此事也未必就没有变数。倘若皇后病情反复不愈，召众太医会诊就是难免的，到时太医院众人上手一搭脉，人多口杂，事态就再不可控了。
更让卫湘后怕的是皇帝待皇后的态度。
她此前是真信了皇帝想悄无声息地要皇后的命，今日的落差之大可想而知。可就算不说这个，她原也以为皇帝对皇后的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哪怕出了“孝期破戒”那一档事，她仔细揣摩之后也仍觉得只是一时的色字当头，况且他又素来更在意朝中大局，为着国库，日后不说要皇后的命，关进冷宫去不闻不问也理所当然。
但看今日这样，皇帝心里只怕是真还存着三分念想，再有皇长子这个筹码在，就算皇后真到了兵败如山倒的那天，结果或许也不会如卫湘的意。
可对卫湘而言，斩草必要除根。若由着皇帝“天真”地给皇后留个位子，养在后宫里，日后再不能安寝的就是她了。
卫湘这般想着，心里陷入两难。
她觉得有些事等不得了，该见一见容承渊，亦或至少见见姜寒朔。可要求稳妥，现下又最好避着些他们，万事都得缓缓再说。
是以这晚卫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而在心里劝诫自己别急，现下最是不能出错的时候，时而又想豁出去搏一把，求得个快刀斩乱麻。
如此一直到了深夜，卫湘仍神思清明。忽闻寝殿门外隐有声响，她即刻坐起身，屏息扬音：“谁在外面？”
“娘娘。”外面是傅成的声音，“莲贵姬求见。”
卫湘：“现在么？”卫湘不由怔了怔，又问，“何事？”
傅成语调平静道：“莲贵姬说四皇子睡不着，上回从娘娘这里求的罗刹香水颇有安枕之效，想再求些。”
罗刹香水？安枕？哪有这事。
卫湘知道必有隐情，沉了口气：“请她进来吧。”
傅成又说：“四皇子一直哭闹，莲贵姬先抱他去厢房歇下来，差了身边的人来回话。”
卫湘拧眉，又说：“请吧。”
傅成没再作声，不过多时，殿门吱呀，一开一合。卫湘将幔帐揭开两寸，在一室昏暗中只见一道人影走进来，轮廓隐约可见是个宦官，便出言问：“何事？”
那人不答，脚步也未停。卫湘当他是行事谨慎，欲上前低语，也没催问。
然而黑影行至榻边，却直接伸手揭开了幔帐。
卫湘心头一惊，转而发觉气息并不陌生，愕然道：“……承渊？”
“嗯。”容承渊声音含笑，回身在她榻边坐下来，卫湘满目哑然：“怎么这样来了？”
——这样的时候，又打着这样的名头。
黑暗中，容承渊叹息：“我知你想谨慎，但思来想去，今日之事还需尽快做个定夺，否则只怕夜长梦多。”
卫湘原也这样想，就问：“你什么打算？”
容承渊声音低沉：“皇后，留不得了。”
卫湘点点头：“我也这样想。”
空气安静了半晌。
容承渊又道：“陛下今日宿在了椒房殿。你若觉行得通，这几日我可想法子多劝陛下留宿椒房殿。”
“想来皇后自己也会尽力的。”卫湘幽幽道，“自从孝期破戒，陛下已经久不见她了。”
容承渊：“嗯。”
又是半晌的无话，卫湘只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然后在一刹间，这惊涛骇浪突然归于平静了，她长沉下一口气，说：“就这么办吧。你去嘱咐姜寒朔，将他尽量谨慎。”
“好。”容承渊只应了这一个字，就起身走了。
这一切决定得很快，快到让卫湘在这后半程的长夜里始终在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草率，但她最终也没有退缩，心里不无嘲弄地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罢了。
之后六七日，容承渊和姜寒朔都没有来见她。皇帝又是日复一日地守在皇后身边，也不往临照宫来。
卫湘只听凝妃说：“陛下这几日连奏章都是在长秋宫批的，到底是少时的情分，咱们比不来。”
傅成则从太医院打听到：“田文旭始终只说是思虑过重和气血两亏，赵永明则坚称是中毒。这两日又有另几位资历较深的太医去看了，说法却也各不相同，暂时是赞同赵永明的更多。”
自然该是赞同赵永明的更多。为了除掉她，皇后应是真中了毒的。
.
冬月廿六日，夜。
从长秋宫慌张赶出的宫人宛若影影憧憧的鬼魅飘在红墙之中。约莫两刻后，琼芳亲自打着灯步入寝殿，隔着幔帐唤醒卫湘。
卫湘惊坐起身，听到她说：“娘娘，陛下差张为礼来请您速去长秋宫。”
卫湘一把撩开了幔帐，琼芳边扶她起身边小声续道：“张为礼说，请您尽量动静小些，莫惊动旁人。”

第265章 定局 “臣初时也宁可疑自己配错了药的……
卫湘起身更衣梳妆, 将能出门之时，张为礼入了殿来静候。
卫湘见了他，本想问点什么, 但她薄唇才微微一动, 张为礼就沉默地低下眼帘, 她便知问不得, 沉了口气道：“走吧。”
走出殿门, 他便看到还有三名御前遣来的宦官在外候着，年纪最小的那个是阁天路, 另外两个二十出头，她也见过几面, 但不太相熟。
临照宫这边，琼芳也点了几名信得过的宫女宦官同往。因张为礼着意叮嘱了“莫惊动旁人”, 卫湘没乘步辇, 一行人都放轻了脚步，往长秋宫赶。
到了长秋宫外，卫湘抬眼一瞧, 乍一看没看出什么一样，凝神细作分辨，隐约感觉守在长秋宫外的宫人似比平日多了些。
……是了, 确是多了些。平日里宫人们多守在殿内、院中，外面只在宫门口会有两个宦官，为的是有人来访时能及时禀奏。
可现在，长秋宫外几步一个的林立着宦官，看起来不像在听差，倒更像守卫。
卫湘心里安然舒了口气，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去。一进宫门, 迎上来的人让她面露讶色——竟是葛嬷嬷。
“贵妃娘娘安。”葛嬷嬷神情恭肃地福身。
几年不见，她头上有添了些银丝，这让她更添了几许岁月沉淀的威仪。
“嬷嬷。”卫湘颔首算作还礼，葛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她入殿，边走边说：“陛下暂且去后殿歇下了，这边的事全权交给娘娘。正逢年关，陛下也知娘娘忙碌，这些日子奴婢都会留在宫中协助娘娘。”
她这样一说，不必卫湘开口，琼芳就侧首递了个眼色，便有宦官折回临照宫去传话，好让临照宫先收拾出一间像样的宫室以便葛嬷嬷居住。
几句话的功夫，卫湘入了殿，葛嬷嬷将她请至上座落座，接着转身瞧了瞧，点了几个宫人的名字，有卫湘身边的，比如琼芳、傅成、积霖；也有御前的，比如张为礼、阁天路，总共留了七八名下来，余者则都屏退出去。
接着，葛嬷嬷亲自去阖了门，复又折回卫湘身侧，欠了欠身，神色肃穆依旧：“关起门来，有些话奴婢就不遮掩了。若污了娘娘的耳朵，娘娘别与奴婢计较。”
卫湘抿唇，姿态温婉：“嬷嬷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葛嬷嬷点点头，方道：“谆太妃孝期未过，陛下……违了规矩。”
卫湘微微吸气，以示惊讶，却不说什么，只等葛嬷嬷的下文。
葛嬷嬷眼帘低垂：“不是第一次了。”
“这……”卫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样的事，她心觉尴尬是应当的。
葛嬷嬷缓了口气：“您也知道，陛下待谆太妃是有孝心的。上次这般之后就耿耿于怀……近来的头疾也是因此。”葛嬷嬷沉叹一声，连连摇头，“他只觉自己愧对谆太妃，一口气憋在心里，就气病了。”
“竟是为着这个。”卫湘复杂一叹。
葛嬷嬷继续道：“直至今日，他又一次……”她声音一顿，没说得太露骨，“这才知那原不是他情难自抑，而是遭了小人暗算。他错在不曾设防，着了那人的道。”
卫湘配合地问：“什么人如此大胆？”
葛嬷嬷侧首睇了眼张为礼，张为礼回身步入寝殿，不多时，手中捧着一方木盒出来。
卫湘知道，那木盒里装的该是药渣。因为姜寒朔动手了，将催情之药添在了皇后药里。这样的药还有两包没用，由容承渊安排的人悄悄塞在了长秋宫后院的一处墙洞里。
这样一旦搜查起来，姜寒朔虽不能完全洗脱嫌隙，但旁人至少会想他一个御医弄药不是难事，大可不必画蛇添足地往墙洞里藏，这也就顺便拉了皇后身边的宫人下水，皇后只会比姜寒朔更难自证清白。
对于皇后那边，这样同样“一举两得”，一则是戕害圣体，且是孝期□□；二则，那药添在皇后日常所用的药中，旁人看了不免连带着想到皇后既能出此下策，先前让她呕血的所谓毒药多半也不过是一桩苦肉计。两厢叠加，皇后再难反抗。
然而当张为礼在卫湘面前打开盒子，卫湘垂眸一看，却愣住了。
盒子里毫无药渣的痕迹，只在正中躺着一枚漂亮的瓶子。瓶子通身是透明的橘色，做成了鸡蛋大小的圆形，只底子和开口两端是平的。开口上的又是旋钮的盖子，盖子上高出一块，镶嵌了琳琅满目的珠宝，被烛光照得璀璨夺目。
意外出现的东西让卫湘突然对这一切摸不清阵脚了，她抬眸看着张为礼，满目困惑变得无比真实：“这是什么？”
张为礼冷笑：“罗刹来的精油。原是上好的东西，若由使节送进来，陛下大概就一股脑地送去娘娘那儿了。偏这东西使节不敢往宫里送，娘娘便是宠冠六宫也无缘得见。”
张为礼的声线比容承渊更细一些，这样慢条斯理的说着话，有一种凉飕飕的阴寒。
卫湘倒吸冷气：“是催情的？”
葛嬷嬷颔首：“上好的香露，在茶水、饭食里稍滴两滴，就能让人意乱情迷。偏它又做得极为讲究，只消用量得当，人虽意乱情迷却毫无不适，次日起来亦神清气爽，便只会觉得是自己动了情，很难猜到竟是被下了药了。”
卫湘讶然：“有人将这东西用在了陛下身上？”
葛嬷嬷无声地点了下头。
“是谁？”卫湘问了一句，明眸望了眼安寂无声的寝殿，压低了声，“是皇后？”
卫湘又问：“既不易察觉，如何知道的？”
葛嬷嬷眉心微蹙了蹙：“尚不清楚，但想是皇后一时心急，亦或手上不当心，香露添得多了些。说是当时陛下情形还好，皇后却明显的面色潮红、遍身出汗。陛下见她这样便警觉了，泼了自己一盆清水冷静下来，教人去查，没费什么工夫就查出了那香露。”
卫湘垂眸未语。
葛嬷嬷温声又说：“这事不光彩。皇后现在被押在后头的屋子里，对外只说是皇后病重。陛下……”
葛嬷嬷沉吟了一下，一字一顿道：“陛下会让她走得悄无声息。”
卫湘心下思绪百转，勉强按捺住情绪，只问：“本宫需要做什么？”
葛嬷嬷说：“其实现下也想不起什么。只是，您知道，这么大的事，越往后越免不了要有需仔细善后的琐碎之处，还需有个主事的人。再者便是——”葛嬷嬷言及此处，抬眸看了看她，眼中多有欣慰，“陛下此时也需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安心。您在这里坐镇、亦或陪在他身边，对他都是好的。”
这话对卫湘而言倒真是中听，在他心里的分量是现下于她而言最紧要的事。
他的宠爱虚无缥缈，唯有让他觉得她“不可或缺”，让他在要事上能想到她，她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
卫湘缓缓点头，低眉斟酌了半晌，道：“陛下这会儿恐怕心里正乱，香露的劲力或许也没过去，本宫就先不去见他了。明日一早，本宫去陪陛下用膳。”
葛嬷嬷目露赞许，颔首笑道：“如此甚好。”
“至于皇后……”卫湘陷入迟疑。
她本想去见见她，但想到“药劲没过”这事实在尴尬，也只得先做罢了。
但她思虑再三，还是道：“关于她的一应安排，都先缓缓。陛下与她是有旧日情谊在的，这份情有多深，便是本宫也摸索不清。今日陛下与嬷嬷说要除她是在气头上说的，也许等气消了又是别的打算。咱们且先等等，来日再行请了旨，大家心里都安省。”
她说着缓了口气，又言道：“再者便是，陛下既未明旨废后，她就仍是皇后。还请嬷嬷费些心，多差些信得过又反应快的宫人看顾着些，一则别让她寻死，二则也省得传出风言风语，平白给咱们添麻烦。”
“娘娘所言极是。”葛嬷嬷道。
卫湘一派淡然地又问：“皇后的病情如何了？前些日子平白吐血，太医们诊断相左，也没个定论。”
葛嬷嬷被问得一愣，自觉不够周全，歉然躬身：“奴婢奉急诏入宫，才进来就打理起这些，一时没顾上这个。”
卫湘正是猜到是这样才问的她，莞尔道：“嬷嬷辛苦，这事本宫问一问御医便是，也好知道这些日子如何照料皇后。”
她边说边看向张为礼，张为礼会意，即刻推门而出。
卫湘与殿里的宫人们做了些安排，就让他们都先退了出去，独自留在殿里等御医。
不过多时，御医就到了。张为礼极明白事情，自然只会请姜寒朔来。
姜寒朔进殿同样关阖了殿门，卫湘望着他就问：“怎么回事？那香露你竟不告诉我？”
“不关臣的事。”姜寒朔失笑，连连摇头，“臣的安排只有药。那药本就足以让她做出惹人生疑之举，陛下看了自会怀疑上次也事出有因，臣不必画蛇添足。”
卫湘听得懵了：“那香露……”
姜寒朔说：“是皇后自己的。”
卫湘只觉耳边嗡地一声。
她虽与皇后相互看不上眼，但却从未想过皇后会用这种手段。毕竟皇后是名门毓秀，又向来把和皇帝的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都奔着三十岁去的人了，还在天天念叨什么“青梅竹马”，还有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一个活在旧日纯净记忆里的人，竟会对心上人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
作者有话说：皇后：我给皇帝下个药，今晚就睡了皇帝。
卫湘：我给皇后下个药，让她今晚就睡了皇帝。
皇帝：谁喂我花生。

第266章 劝解 “只是兹事体大，我有些紧张，怕……
她这自认就是以色侍君王的宠妃都瞧不上这样的手段。
“……会不会弄错了？”卫湘怔怔道。
“嗯……”姜寒朔略显窘迫地清了下嗓子, “臣初时也宁可疑自己配错了药的分量都没觉得是皇后。”
“但皇后已认罪了。”
卫湘更加诧异：“她认罪了？！”
哑了哑又问：“怎么认的？！”
姜寒朔道：“臣这些日子虽都守在长秋宫，但方才不在殿里，只听御前宫人说皇后认罪了, 倒也不清楚说了什么。”他停顿一下, 不大确定地又道, “似是容掌印亲自问的话。”
卫湘点点头：“那改日我来问他便是, 你且去吧……对了。”她忽又想起一事, “赵永明当下在何处？”
姜寒朔低下眼帘，神情有些冷：“皇后那香露虽出自罗刹国, 但用量颇有讲究，容掌印疑他出力协助, 已将人看押起来了。”
“还得是掌印，做事滴水不漏。”卫湘松气地一笑。
“贵妃娘娘。”姜寒朔凝睇着她, “待这事了了, 玉露……”
“我会办的，你信我。”卫湘口吻坚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不出所料地从他眼中捕捉到几许怀疑。
她对此并不意外，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已拖了太久, 她该给姜寒朔一个交代、也该给自己和露姐姐一个交代了。
姜寒朔点了点头，垂首长揖：“臣告退。”说罢就退出了正殿。
卫湘在他走后又唤来了葛嬷嬷，在葛嬷嬷的陪伴下进寝殿瞧了瞧。
寝殿里……仍可窥见一些混乱的痕迹。
床榻上的锦被收走了，但床褥虽铺得平整，细看褶皱却有些太多。一只木制矮几放在床头的位置，上面隐有两个水渍干涸后形成的圆圈，应是放过茶盏一类的东西。
卫湘忍不住地猜想……皇后是否就是将那香露添在了两盏安神茶里, 哄着楚元煜喝？然后若无意外，他会动情，她也会在那香露的相助下更加撩人心魄，便可理所当然地做出一些“情投意合”时该做的事。
只是皇后没料到，她这晚接触到的动情之物竟不止那一种。添在她药中的东西推住了那香露，香露的存在一被供出，又将原该被查到的药遮了过去，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喝了别的。
这也让卫湘变了主意——按她原本的打算，那药渣是会被查出来的，然后再查到砖石缝里的另外两包药，这罪自能安到皇后头上。
但现在既然歪打正着地问出了一个香露……
卫湘思索再三，觉得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为好。若说皇后一个久病之人为了争宠先后服下两种助情之物，未免也太丧心病狂，反要让人生疑了。
等到天亮，她就让容承渊把藏下的那两包药收拾干净。至于药渣，让姜寒朔想法子偷梁换柱便是，现下她有田文旭这院首帮衬，正是行事方便的时候。
这都很要紧，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于她而言，现下重中之重的是，不能让皇后按皇帝所想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诚然，她是最盼着皇后死的，只是不能让皇后这样死去。这样体面的死法是周全了他的名声，却也周全了皇后的名声，可皇后的名声周全了，她的后路恐怕就不会太周全了。
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会拿故去的皇后与她对比，如果仅仅只是写些刻薄文章也就罢了，可皇后也还年轻，突然因病故去，难免要被传出些阴谋，将罪名安到她头上。
……近来这个局，先是皇后不惜自己服毒来陷害她，后是皇帝恼了要皇后死，跟她没一点关系，这罪名她可不背！
更重要的是，皇后若走的体面，他不能刚丧妻就向岳丈家里动手，那就暂不能动张家，至少一时不能。
可她太清楚，他要动张家的缘故是国库空虚，换句话说，谁的死活也不打紧，打紧的是银子。
那么如果张家暂不能动，他就不得不另做打算，这打算又会做到谁头上呢？或许还有旧勋贵可选，也或许就不得不动一些他这些年亲手扶持的新贵头上。
这些新贵、尤其是武将，如今可有不少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所以还是张家没了最好。杀一个张家填满国库，皆大欢喜，人人都省心。
可这话要怎么劝呢……
卫湘在椒房殿的寝殿里踱着步思量了良久，葛嬷嬷随在她身边，觉得她似有忧心之事，温声问道：“娘娘可有什么难处？奴婢可帮娘娘想想。”
“也没什么。”卫湘一哂，“只是兹事体大，我有些紧张，怕不能处处周全，坏了陛下的名声。”
“娘娘不必太过忧虑。”葛嬷嬷如同一位长辈般宽慰着她，“实则紧要处都有陛下亲自定夺呢，娘娘这边……便如奴婢适才所说，一则给料理这事的宫人们当个主心骨，二则多陪着些陛下，这是最要紧的。”
葛嬷嬷叹了一声，连连摇头：“从前当是皇后与陛下情分最深，就连先皇后也比不过。如今出了这事，后宫里让陛下爱重的只有娘娘您了。”
卫湘心念微动，偏头看看葛嬷嬷，微笑着低了低眼帘：“好，我有数了。”
说罢，她便回到正殿去，葛嬷嬷劝她先回临照宫歇一歇，她摇头说“我等陛下”，就命人取了本书来读。
读到三四点钟的时候，卫湘听到外面有了些响声，心知该是皇帝醒了。
往日的这个时候，他更衣盥洗后最多草草吃两口东西就要赶去上朝，但因昨日的变故，他夜里就以皇后病重为由命人传旨免了今日的早朝，晨间也就没什么急事了。
卫湘于是放下书，盯着怀表等了一刻工夫就起了身，走出寝殿，往后头去。
椒房殿的后殿平日里并不大用，但也是间正经的殿阁，正当中是待客用的堂屋，两侧可供起居，皇帝昨日歇在了右侧的寝殿里。
卫湘跟着宫人步入寝殿，看到楚元煜穿着一袭寝衣盘膝坐在床上，身上另披了件外衣，右手支着额头，看不清神情，但能看得出疲惫。
“陛下。”卫湘行至近处轻轻唤了一声，楚元煜抬起头，见是她，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小湘……你来了。”
“嗯。”卫湘轻声一应，坐到床边，听到他又问：“你听说了？”
卫湘幽幽一喟，执过他的手，紧紧握住，柔声道：“臣妾听说了。陛下……别难过，这不是陛下的错处，是人心易变，是她对不住谆太妃。”
这些日子他因觉得对不住谆太妃，气到自己头疼，如今至少就这一点来说，他应当会心情好些，她自然要用这话宽慰他。
又听他沉声叹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他的声音沙哑轻颤，深藏失望和痛苦，“她怎么能……这么多年的情分，她怎么能！”
卫湘安静地望着他，眼中温柔似水。若想在温柔之外再寻出点什么情绪，那就只有怜悯。
但看他这样，她实是高兴的。
皇后中毒那日，他的满目担忧让她如临大敌，无非是因为她发觉他对皇后旧情难却。
现下，他的痛苦意味着皇后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情谊……包括她一直维持的美好表象，那她在他心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不会再为她担忧，心里只剩下这点最“新鲜”的记忆，而这点记忆里，偏偏只有欺骗和胆大妄为。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都会反反复复地细品这段记忆，反反复复地回味皇后是如何利用他的信任和怜爱肆无忌惮的。
他自然也会一遍遍地想到，正是皇后的自私害他在孝期破了戒，辜负了谆太妃的在天之灵，还因此引发了时常反复的头疾。
卫湘长叹着摇头连连：“臣妾不大知晓陛下与她之间的旧事，不敢妄言什么，也不知此时该如何开解陛下。臣妾只担心……现下闹出这样的事，对陛下日后的清誉有损。”
“朕会杀了她！”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森冷可怖，“朕一定要杀了她！这个贱人……”
“臣妾听葛嬷嬷说了。”卫湘的口吻平静幽缓，“臣妾知道，陛下隐秘形式是为顾全彼此的颜面，更还有皇长子的颜面。只是……臣妾想了半宿还是不能安心，唯恐日后后患无穷。”
楚元煜抬眸看她，浓重的疲惫与残存的恨意里透出谨慎的审视：“什么后患？”
卫湘起身，敛裙下拜。他略有一怔，即要伸手来扶。她直起身，仰面凝望着他：“臣妾才疏学浅，承蒙陛下教导才略通了些书，循理不当出来卖弄。只是今日之事关乎陛下清誉，臣妾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此时还不将道理分说明白，便早该让那些书烂在藏书阁里，倒省了挑灯夜读的苦。”
她在为接下来的话请罪，却和之前的请罪不尽相同。
曾经在这样的时候，她会说“臣妾知晓后宫不该干政”，现在她已不再提这样的话。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想要干政。
楚元煜语气轻松，无奈含笑：“你说就是了，便是说错了，我又不笑话你。”
说罢他再度伸过手来，卫湘双颊微红，终是起了身，坐回床边，轻轻道：“她是个糊涂人，谋算却算不得多深，计较虽多却鲜少能成事，可背后的张家可与她大不相同。这几年臣妾也瞧出来了，张家不仅颇有成算，又树大根深，倘若她只是‘因病’故去了，陛下觉得张家可会轻易将此事轻轻揭过？”

第267章 议论 “不过这是臣妾的私事，只当私下……
楚元煜眉宇深锁, 感觉太阳穴又突突地挑起几许痛感，他用两指用力按着，沉声缓言：“皇后凤体欠安已有多日, 并非毫无征兆地暴病而亡, 张家不好说什么。”
卫湘微微歪头, 说出的话明明是深思熟虑的, 眼中却一片澄澈, 很好地遮掩了步步为营的意味：“若只有一个张家，自是如此。可若有人从中作梗, 又当如何？”
楚元煜眼底一凛，卫湘就知他明白了。但见他回望过来, 眼中含起一缕笑，还带着些兴致勃勃的欣赏与探究, 问她：“你说明白些。”
卫湘眉目低垂, 作出细细斟酌思量的样子，轻声细语道：“臣妾虽与张家不熟，但这样簪缨数代的人家难免树敌颇多。无数时旁人顾忌他们树大根深只得忍而不发, 自然显不出什么。一出事，这些宿敌只怕都要伺机而动。又因张家势大，他们未见得敢与之正面冲突,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便是最稳妥的法子，一旦他们打的主意是挑拨君臣关系，就免不得要给陛下招惹麻烦。此其一。”
楚元煜耐心地听完，未急于置评，听到最后不由一笑：“还有二？”
卫湘点点头：“若皇后病故，后位空悬。陛下又正值英年，总要再立新后。目下后宫之中不乏世家贵女, 中宫有主时他们没什么主意可打，一旦中宫无人，谁还不想自家出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呢？到时臣妾这有宠有子又代掌凤印的贵妃就是众矢之的，不论谁想捧自家女儿上来，都势必想先除了臣妾。而若皇后是因罪去的，不免累及张家，陛下震怒，旁人便是有所图也多少要收敛些，臣妾也好喘一口气。此其二。”
说完这些，她抿了抿唇，低笑一声：“不过这是臣妾的私事，只当私下里说给夫君听，无关大局。”
楚元煜嫌她这话把公私分得太明白，微微皱了皱眉，口吻沉沉：“朕需要你陪在身边，你的事就是大局。”
卫湘似被这话打动，温柔万千地依偎进他怀里，继续说道：“还有第三点是最要紧的——历来总不缺野心勃勃犯上作乱之辈，只是现下陛下理政英明、海清河晏，令他们不敢造次，可野心是不会这样轻易消解的。皇后尚还年轻，虽病故也算常见，可这些人只消编上几句闲言碎语，陛下就难免落个苛待发妻的恶名，平白惹得一身腥。”
她言道即止，没有明说这“其三”还可与“其一”一并达成，这样看起来她便也没算得那么尽。
可他自然想得明白。她猜他不仅看得明白，随着情绪逐渐冷静，他还会捎带着想起国库缺银子的事。
卫湘小心地抬眸看他，果见他眸色沉沉陷入思量，知他已十分动摇。遂将声音放得更轻，道：“臣妾知道陛下仁善，总不肯将事情做得太绝。可皇后如此行事……原是罄竹难书，因罪被废毫无冤屈，陛下便是另寻罪名给她也仍是宽待她了。”
她这话再实在不过——比起“孝期给皇帝下□□争宠”这样的罪名，就连弑君都算好听的了。
楚元煜沉吟着缓缓点头：“你这话也对，朕且想想如何周全。”
“陛下也不必急，且先养好身子。”她额头在他胸口处轻轻蹭着，抬手去碰他的额头，“陛下圣体欠安，她不心疼，后宫里可多的是姐妹心疼。”
楚元煜被她这酸溜溜的一句话说得直笑，俯下身来吻她额头：“有你没有？”
卫湘瞪他一眼，就要从他怀里挣出来：“我为你做着打算，你倒来逗我，我可走了！”
“别走。”楚元煜哈哈笑着，一把将她拉回去，“说好的一起用早膳。贵妃娘娘一言九鼎，可不能爽约。”
卫湘撞回他怀里，抬手扶了下发髻上的金钗，垂眸笑而不言。
楚元煜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随口吩咐宫人传膳，容承渊领命，亲自带着几个宫人出去了。卫湘又挣了挣，轻道：“一会儿云宜恒泽该醒了。臣妾昨夜出来得急，今日也未见得何时才得空回去，且去仔细交待他们几句，让他们回去传话，免得孩子们着急。”
楚元煜闻言松了手，由着她去，想了想又道：“用完早膳咱们回紫宸殿去。孩子们若闹得厉害，就让乳母带他们也来紫宸殿。”
“知道了。”卫湘笑着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楚元煜欣然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绕过屏风瞧不着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转而心里就又转起了正事，在深知她的三重顾虑都是对的之余，他心里愈发对她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触。
她适才所言的道理其实都不难，但他在惊怒交加里没能顾上。亏得有她替他点破，令他冷静下来，不知免去了多少麻烦。
楚元煜心想：所谓的“贤内助”，大抵如是。
再想到她在他犯头疾时为他独奏章、批问安折子，楚元煜愈发觉得她的存在令他神清气爽。更难得的是，她是他全然不必忌惮的人——这不仅是因她温柔贴心，更因她没有家世。
谨国公的孟家无非是为了抬她的身份硬凑的，她和他们没什么情分，便没道理费尽心神为这个“娘家”争权谋福，这是世家出身的嫔妃身上难有的好处。
楚元煜于是想，待得皇后去了，后位横竖该是她的了。
.
殿外，卫湘行至廊下时，先一步领着宫人出来的容承渊正吩咐他们些传膳的细由。比如皇帝现下心情不佳，一些他不甚喜爱的菜就不必往上端了，倘有皇后夸过的菜肴就更要免去，免得触景伤情。
他最后又说：“若是免去这些菜不知该补什么，一应都添元睿贵妃与宁悦公主和皇次子喜欢的，保管不出错。去吧。”
“诺。”宫人们领命而去，卫湘扑哧一声低笑。
容承渊温声回身，挑眉长揖：“娘娘。”
“本宫有话问掌印。”卫湘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凉亭。
这凉亭四周无人，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但又没什么遮挡，看起来便也不似在谈什么要避人的事情。在当下的情形中、在皇后的长秋宫里，这就是最稳妥的地方。
“娘娘请。”容承渊欠身向凉亭一引，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入得凉亭，卫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容承渊垂眸侍立一侧，她抬眸看看他，压音道：“如今疑点既在香露上，那石缝里的药你记得处理干净，还有药渣，随你去找姜寒朔还是田文旭，总归不能留下疑点。”
“放心。”容承渊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那两包药昨夜就已收拾了。至于药渣，不必假手旁人，长秋宫里一应留存备查的物件都已交由御前收着，姜寒朔今晨已送来新的药渣，早换下了。”
卫湘见俱已办妥，松了口气，心底的好奇便冒上来，又问他：“香露这事，皇后怎就轻易认罪了？”她顿了顿，语中含着不便明言的担忧，“你如何办的？”
“你当我栽赃啊？”容承渊挑眉，见她垂眸默认，他一声轻嗤，“陛下随时能传皇后问话，我可不敢。”
说着，他深缓了一口气，悠悠摇头：“我也真是不明白皇后。你说她多在意陛下，她敢往陛下杯子里下药，你都不敢；你说她不在意陛下，她又因担忧陛下稍诈一下就将什么都说了。”
卫湘奇道：“怎么诈的？”
容承渊嘲弄道：“她与陛下同时发作，她的反应又明显更……咳，失当一些，我们只得先将她‘请’出去，好让他们各自冷静些。我便去侧殿问她对陛下做了什么，她起先也不肯认，只说自己也是无辜受害，我就说陛下又犯了头疾，疼得晕了过去，还咳出两口污血，若不及时救治必要酿成大祸，她就什么都说了。”
“……也算她在意陛下。”卫湘复杂道。若换做是她，虽对皇帝也有情分，但手里握着嫡长子听闻皇帝病重，她必然宁可皇帝醒不过来。
她又接着问：“你如何怀疑她也下了东西了？若换做是我，只当是咱们那药的缘故。”
容承渊摇头：“我原没那么想，是陛下先起了疑，泼了自己一身水以求冷静。我心想咱们那药只皇后喝，可不该对陛下也有什么，虽说也有可能陛下只是让她……让她勾的起了兴致，咳……”他说得难免窘意，咳嗽一声，正了正色，“但我觉得万一呢？先诈了再说，真没什么也就算了。”
“真有你的。”卫湘失笑，余光一瞟，见去传膳的宫人们已陆续从小厨房出来，她便起了身，“该回去了。”
容承渊颔了颔首，卫湘便先折回后殿，在殿门处吩咐琼芳回临照宫叮嘱乳母仔细照料两个孩子，若孩子们哭闹得厉害就送去紫宸殿云云。
然后她回到殿中，皇帝已更了衣，穿了身舒适的常服，正吩咐张为礼将新送进宫的奏章收拾出来，一会儿回紫宸殿看。
卫湘听得皱眉，道：“听闻昨夜的事后，陛下泼了自己一盆冷水，更别提还动了气。今日不妨安心歇歇，奏章明日再看不迟。”
楚元煜朝她望过来，一笑：“只看些紧要的，免得误事，不急的日后再说。”
语毕他朝她迎过来，双手在她腰间一揽，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你要是心疼我，就去陪着我，替我把奏章读了，让我省些力气，也省得旁人见缝插针地想进来伴驾，我还要费神躲她们。”

第268章 四起 “但这回我不能。”
卫湘将他一推, 嗔道：“姐妹们记挂你，还要被你背地里排揎。”
楚元煜没脸没皮地笑道：“我这病着，头疼又心烦, 自然只管纵着自己的性子来, 不管其他。”
卫湘嗤笑着不再多言, 待宫人们将早膳布好, 二人就坐下来用膳, 用完膳便一同回紫宸殿去。
路过椒房殿前的院子时，卫湘下意识地望了眼两侧的厢房, 按理说皇后现下正被关在厢房中，她觉得皇后总该想为自己做些争辩, 但厢房里没有丝毫声响，也不知容承渊是如何做到的。
回到紫宸殿后, 楚元煜又头疼了一阵, 便传田文旭来施针，施针时他逐渐放松，就睡过去。卫湘摸不准该不该叫他, 田文旭说小睡一会儿也好，且这一觉不会太长，卫湘就由着他去了。
她于是独自去了内殿, 自顾先读起了案头的奏章，心下暗暗揣摩当如何决断。
也就才读了一本，阁天路打外头进来，原要向守在寝殿门外的容承渊禀话，见卫湘在内殿里坐着，脚下一顿，就行至她面前：“娘娘。”
阁天路压着声, 卫湘抬眸，他揖道：“皇长子在外求见，您看……”
卫湘想了想，吩咐道：“就说陛下不便见人，请他回去。对了……”她沉了口气，着意道，“跟他说清楚，这是我的吩咐。”
阁天路一怔，不安地望向容承渊，见容承渊无声点头，方垂首去了。
又过约莫一刻，寝殿里唤了人，容承渊挥手领着宫人们入殿，卫湘也跟着进去。楚元煜睡前也没更衣，仍穿着常服，这会儿由宫人们服侍着穿上鞋子就要往外走。卫湘又取了件外衣给他披上，温声道：“天凉了，陛下穿暖些。”接着又说，“适才皇长子求见，臣妾让宫人跟他说臣妾在这儿，陛下不便见人，请他回去了。”
楚元煜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怔然转身：“你就这么说的？”
卫湘低下眼帘：“是。”
楚元煜心生惊异：“为何？”
卫湘摇摇头：“现下这个情形，陛下想是不便见他的，见了又能说什么呢？可陛下若亲口说不见，伤的就是父子情分，那这恶人不如臣妾来做。”
楚元煜听得心中震荡。她最初那句话听着端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她和皇后的积怨放在这儿，他不怪她会这么做，只惊讶于她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听完这句解释，适才那份震惊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惊叹她能想得如此周全，又能为了他如此牺牲。
这让他感到欣喜，也让他自嘲——若她意在挑拨他们父子，他体谅她便是大度；可她在深思熟虑地为他做打算，他便有一厢情愿的体谅也显得小人之心了。
他不由攥紧她的手，温声道：“下次不必如此了。恒沂也大了，该学会明辨是非。若因朕一时不见他就与朕生隙，那真是枉顾了朕对他寄予的厚望。”
卫湘点点头：“那若再遇到这种事，臣妾便请他去侧殿喝茶。”
楚元煜嗯了一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笑道：“朕与皇后的嫌隙本与你不相干，恒沂更与你说不上熟，岂能让你替朕担这种脏水。”
卫湘低笑，让人看着心里都甜：“我记住了。”
这篇至此揭过不提。楚元煜在内殿的御案前坐下，宫人们熟练地在旁边添了张椅子，以便卫湘坐下给他读奏章。今日要紧的奏章不过七八本，虽有三四本很让人费神，二人忙到晌午也就忙完了。
楚元煜本想留卫湘用午膳，卫湘笑道：“我都大半日没露脸了，总得回去看看孩子。”
楚元煜便说：“也罢，那咱们一道去你的仪华殿用膳。”
卫湘温柔地扶住他的胳膊，轻道：“天太冷了，陛下上午才又犯了头疼，别再出去受风了。”顿声笑了笑，又言，“臣妾只回去用个膳，小睡一会儿，下午再带他们一同过来陪着陛下。”
楚元煜闻言只好作罢，也就放她走了。卫湘离开紫宸殿，步入后宫，穿过一片花园时在无人处停了下来，侧首吩咐傅成：“长秋宫的变故想法子让皇长子知晓。你把握好分寸，不必说得太细，只让他听说帝后生隙，陛下动了废后的心思就是。”
“诺。”傅成躬身一应，溜着墙边一溜烟地走了。
琼芳轻声提议：“娘娘不妨请陶家，或者孟家相助。”
卫湘一听这话，就知琼芳已摸清了她的打算，不自禁地笑起来，道：“不必。只要皇长子急了，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向张家求助，让陶家孟家在宫外忙着递话反易画蛇添足。这个节骨眼上，本宫要的是看他们忙中出错触怒圣颜，不能反让他们抓了把柄。”
皇长子显然已经察觉异样了，否则不会这个时候去紫宸殿求见。
卫湘猜想，大概是因皇后抱病，皇长子每日都要去向皇后问安。今日这般宫人必是不会让他进长秋宫的门，所以他想去紫宸殿问个明白。
而她自作主张地屏退皇长子，的确是维护了他们父子之情，但她图的正是要皇长子恨她。
或者说，皇长子早已恨上她了，她这样做是为了尽快将这份恨搬到台面上，让楚元煜这做夫君、做父亲的明明白白地看见。
所以，她也要先让他知道她的用心良苦。这样来日矛盾爆发，她越是苦心筹谋、隐忍善良的庶母，就越显得皇长子是个不辨是非、不敬长辈的孩子。
到时候楚元煜会怎么选？
卫湘说不好，因为他既是帝王也是男人，他必可能为了大局权衡利弊，也可能因私心作祟不顾大局。
她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让他为了她放下一些所谓的大局。
.
不出三天，皇帝想要暂且按住不提的宫闱秘事就在朝中飘开了。
张家还算谨慎，卫湘虽得了确切消息，知道皇长子已往张家传过话，张家却没有太多动静，只皇后的母亲请旨入宫陪伴皇后。这固然有试探的意味，但因年关将近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张家之外，有朝臣上疏关切皇后病况，更有朝臣明言皇后尚在，由贵妃代掌凤印不成体统。
从第一本这样的奏章冒出来开始，御前上下就人心惶惶。容承渊趁夜专程跑来卫湘这里抱怨，她才醒，他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不管不顾地仰面往她床上横着一趟，身上的凉气沁过被子，冻得卫湘小腿一凉，忙不迭想要踹他，腿又被他压得挪不动。
她气得骂他：“发什么疯？滚出去！”
容承渊不滚，挺尸似的躺着，双目呆滞地望着床幔顶子，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我要是没活过这个年关，就是教你害的。”
卫湘精神一振，不觉屏息：“是为朝中的议论？”
容承渊直勾勾地盯着床幔，没做声。
卫湘往前探了探身：“陛下发脾气了？”
容承渊咂了声嘴，终是道：“还没有。”
卫湘气得笑了，猛力动了下腿：“那你来我这儿发什么癫！”
容承渊嗤地一声，扭过头来眯眼瞧着她：“陛下要是直接发火就好了，现在憋着不发才吓人。我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东宫的时候，先皇要他毁了与张氏的婚约，封董氏为太子妃。他接旨时我们吓得要死，之后几天却和没事人一样。我们刚放松下来，他忽又大发雷霆，那天可是活活打死了人的。”
卫湘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曾经也是因张氏而痛过、疯过的，如今却与张氏走到了这般田地。
不过，她倒也并不心疼他，更不心疼张氏。
物是人非固然可悲可叹，可世事就是这样的。若非要说个心疼，她不如去心疼那个被打死的宫人。
卫湘垂眸沉吟了一会儿，问容承渊：“我若觉得陛下没在生气呢？”
容承渊瞧着她直拧眉：“陛下一心先压着的事传出去了，且又听闻是皇长子传出去的，岂能不气？”
“这是气的，只是对孩子，陛下常能多几分包容。”卫湘道。
容承渊又道：“那满朝都在议论呢？”
卫湘抿唇：“这就是我觉得他并不气的地方——这事若一直压着不提，他突然发作虽也能让满朝震惊，但众人难免回不过神，就会像没头苍蝇一般，那他就未见得能顺水推舟地达成所想。如今对皇后的议论喧嚣尘上，众人不仅对皇后或要被废一事心中有数，也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站哪边。这样待他发作之时，想要皇后命的、想拉张家下水的，甚至想浑水摸鱼牟点私利的，都能有的放矢，这对他不是坏事。”
容承渊听得来了兴致，索性撑身坐起来：“你的意思是，陛下在等？”
卫湘缓缓点头：“是在等。在等烈火烹油，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皇后所为是万万不能公诸于世的，他要废后便需一个恰到好处的罪名，既要够重，重到能让天下人信服，又不能那么丢人。”
容承渊静静听完她的话，吸了口气：“你想帮他解决这个罪名？”
“我想。”卫湘垂眸，接着话音冷冷一转，“但这回我不能。”
容承渊问：“为何？”他漫不经心地一笑，“现在这对你而言也不是难事。你若真办了，陛下会记住你的好的。”
“因为后位必须是我的。若皇后是因我被废，无论我看起来有多无辜，到了立后之争上都是抹不去的污点，便是我与皇后分庭抗礼数载都不会比这件事更重，我现在沾染不起这种是非。”
——人都是有点古怪的，虽然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但并不直接关乎后位，日后她得宠又有子，还有了谨国公府这个娘家，立后便也算名正言顺。可一旦她沾染上了当今皇后被废的事，那就是明着谋求后位。
卫湘并不觉得身为宠妃谋求后位有什么不对，可旁人却不免觉得这卑劣无耻，那也就难免有人会费尽力气地阻止她得偿所愿了，就好像她此时坦露的那一点野心远比几年来的不敬皇后更罪无可赦。
这事她已想了几日，心下知晓这个道理，却又不明白这究竟算个什么道理，更不觉得野心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东西。
只是为着已近在眼前的后位，她愿意先忍一忍，姑且远离这些惹人注目的是非，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她说罢，目光黯淡地望向容承渊。
她想请他帮忙，但思虑再三，她没说出口。

第269章 落定 “实话罢了。”
无休无止的议论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出些大事，只是大多数人都只能等。
卫湘也在等，等楚元煜想要的那个契机, 等皇后再做些什么, 抑或旁人做些什么。
但她没想到, 最终等来的这个契机竟是谨嫔丧命。
谨嫔, 也就是谆太妃离世前才入宫的贵人葛氏。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 谨嫔是个老实得有些木讷的人。
卫湘想，谨嫔必然也知道守孝三年后便又是新一轮大选, 她这被遗忘了三年的老人只会更难得宠，可她就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完全没有像明姬那样不甘地谋求出路, 宫里任何人都没听过她一个字的抱怨。她不仅没试过争宠，就连和其他嫔妃的走动也少之又少, 入宫一年多的光景, 卫湘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清。
现下忽然听闻她丧命，卫湘惊诧之余才隐隐记起，在她代掌凤印之后, 谨嫔其实也和旁的嫔妃一样会在初一十五来向她问安，每每都只是无声地坐着，或是品茶, 或是侧耳倾听旁人交谈。
这样一个恬静的人，竟在临近年关的深夜里忽然死了。她用三尺白绫吊死了自己，早上被宫人发现的时候尸身早已凉了。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一字一句都在痛诉卫湘的欺凌，坦言她的死只这一个缘故，再者便是求皇帝不要牵连她的家人。
这个死因，卫湘自是不信的, 因为她连记起谨嫔长什么模样都要仔细想想，欺凌之说又从何谈起？
楚元煜也不信，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彻查，不过一个白天，宫正司就呈上了谨嫔掌事宫女的供词，那宫女指天发誓说元睿贵妃与谨嫔毫无旧怨，还说谨嫔对宫中并无怨怼，断无可能自尽。
如此一来，矛头理所当然地转向了风头浪尖上的皇后。宫正司再查下去，皇后身边的两个宦官在酷刑之下招认，说是皇后命他们杀害谨嫔、嫁祸元睿贵妃。
这份供词在呈进紫宸殿的同时，誊抄的副本就被送到了临照宫。正值午后，冬日里阳光也就只有这片刻的和暖，卫湘倚在廊下懒洋洋地读完，随手将那供状递给了琼芳，打着哈欠道：“收起来吧。”
“诺。”琼芳应了声，便去了。卫湘靠向立柱，安然阖上眼睛，心中无喜无悲。
当真是皇后杀了谨嫔么？
卫湘暗忖了很久，也只能说：或许吧。
皇后现在必然是想要她的命的，这也的确像是皇后情急之下能做出的糊涂事。
只是在皇后之外……也还有更多的人乐得做这种事。
比如想把皇后、乃至整个张家拉下马的人，用这等手段明着嫁祸与她、实则嫁祸皇后；
再比如迫切期待她登上后位的人，像是陶家、孟家；
还有楚元煜，她很清楚他需要一个发作的契机，谨嫔就恰好死了；
抑或是容承渊……她那日虽然并未同他开口求助，但她也知道，他看出来了，她就是想让他看出来的。以他对她的心思，为她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面对一个在宫中毫无分量的谨嫔，他们都有能力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于究竟是谁做的，除非他们主动跟她说，否则她是不会问的。
彼此都留些秘密没什么不好。尤其楚元煜和容承渊，他们都想在她面前做个好人，那由着他们也就是了。
这晚，寒风将谨嫔离世的真相公诸于世，宫中朝中皆大为震荡。
次日天明，皇帝在早朝上下旨废后，紧接着便是问罪张家——那些几个月来参奏张家的折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从奏章里随意挑些或真或假的罪名便够用，全然说不上是他这个天子有意罗织罪名。
然后在短短几日之内，张家满门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皇长子为皇后求情也被申饬。
卫湘听怡充华说：“刑部官员叫苦不迭，明明已至年关，眼瞧着再上两日朝就可休沐，这回好了，只怕连除夕夜都别想过得踏实，哪怕皇帝催得不紧，刑部官员们心里也得记挂这大案子。”
张家被下旨抄家后又过一日，废后被从长秋宫挪去了冷宫。
至此，定局已成。卫湘在用过晚膳后去紫宸殿觐见，明言自己想去冷宫见张氏，理由是：“臣妾想当面问问，她究竟为何这样恨臣妾。”
楚元煜失笑，连连摇头：“这有什么好问的？无外乎为了争宠。”
卫湘露出几许不忿，只说：“臣妾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楚元煜见她坚持，也不再拦，道：“想去就去吧。多带几个人，免得她伤了你。”
但他自是无意同去的，这正合卫湘的意。卫湘就从紫宸殿告了退，让琼芳去点了些信得过的宫人，坐上暖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冷宫去。
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张氏为何恨她。就像皇帝说的，这有什么好问？无外乎为了争宠。
她只是觉得张氏实在是个“有趣”的人，蠢得有趣。
张氏似乎一直活在梦里，卫湘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有朝一日能去撕碎她的梦境，现下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她当然是要去一趟的。
再者便是，她想张氏还是死了更好。皇帝这样留了张氏一命，她不安心。
两刻后，暖轿在冷宫宫门外落定。卫湘搭着琼芳的手下了轿，转念又回身，将放在轿中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宫门口守着的宦官是没见过她的，但窥见其衣着不凡便知是位高权重的宫妃，再偷眼一瞧其姿容，二人心里都一惊，连忙叩拜：“贵妃娘娘万安！”
卫湘在门前停住脚，抬眸凝望眼前漆色斑驳的朱门，启唇轻道：“陛下准允本宫来看看张氏。”
“……诺。”右侧那宦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摸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门上的灰尘扑簌而下，又有些漆皮剥落下来，卫湘待这些烟尘散了，方提步迈过门槛，那为她开门的宦官低低躬着身子跟进来，走在前头为她引路。
卫湘淡然问他：“张氏身边可有人伺候？”
那宦官道：“张氏身边的掌事宫女若佩自愿随她进来，此外便没旁人了。”
卫湘点了点头，又问：“张氏这半日如何？”
那宦官迟疑了一下，道：“很安静。是今儿个上午挪进来的，午间主仆两个一同用了膳，一下午都在房里歇着，不曾吵闹。”
卫湘瞟他一眼：“也没提要见陛下？”
那宦官苦笑：“提过一次，让若佩来传的话，另还提过一回想见皇长子。可这是冷宫，哪能让这等庶人的话污了主子们的耳朵？”
卫湘复又点头，不再过问别的。
一行人随着这宦官先后穿过三道宫门，宦官在门边停下脚，朝前方正屋的方向一引：“张氏如今便住这屋，娘娘请。”
“有劳了。”卫湘睇了个眼色，傅成即刻摸了枚四四方方的金锭出来赏他。这样的赏赐对冷宫宫人而言难得一见，那宦官直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又忙跪地，高声谢恩。
卫湘笑笑：“你是个嘴皮子灵巧的。本宫与张氏平素不睦，来这一趟虽带足了宫人，却也不敢说是万全。倘若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如何回话就是。”
那宦官一滞，脸上显然划过一抹慌张，但他很快便冷静了，深吸一口气，再行深拜：“奴必不辜负娘娘嘱托！”
卫湘摆了摆手，这宦官便退了出去。傅成疾步行至正屋门边，在卫湘登上门前石阶时，躬身推开了门。
卫湘步入门中，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堂屋，只是空荡得没有一件家具，自是无法待客了。
她脚下不停，径直往东屋去，若佩听到动静正好迎出来，看见是她，脸色一白，有些僵硬地垂眸福身：“贵妃娘娘……”
“本宫来瞧瞧她，你是留是走都不妨事。”卫湘没看她一眼，目不斜视地径直进了门。
张氏自是听见她的声音了，只是仍坐在茶榻上，纹丝未动。直至她走到面前，张氏仍那样做得笔直，如同她没看若佩一样，也同样并不看她。
卫湘不以为忤，站在她面前静静端详她的打扮——她已全然褪去了华服，身上穿着一袭灰紫色的交领襦裙，头上也没了簪钗，只以一块蓝布箍了头发，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倒有那么点古朴的雅致。
可再垂眸一瞧，卫湘便注意到她仍一丝不苟地戴着护甲，倔强、不甘与她惯有的那份清高都从这几簇泛着冷光的弯弧里透出来，抑或该说是被这泛着冷光的弯弧强撑着，也强撑着她一直不肯打碎的梦。
卫湘看得莫名想笑，没做什么掩饰，直接笑出了声。
她直截了当地问张氏：“你很恨我吧？”
张氏眉心微跳，冷淡地垂眸执盏饮茶，好似她并不存在一样。
卫湘幽幽吁了口气，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很讨厌你，但我从来不恨你。”
铛地一声，张氏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那张泛着霉味的破旧榻桌上。她也终是抬眼望向眼前的卫湘，冷声笑道：“本宫是输了，你却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这样耀武扬威！”
卫湘又摇头：“实话罢了。”她缓步踱向茶榻，琼芳见状即刻将一件崭新的斗篷铺在上头。
卫湘坐定了，侧首凝望着张氏：“你当是我偏跟你过不去么？不是的。我只管自己是不是宠妃，不管别人在陛下心里有多少分量。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
“是你始终没看清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哪怕他亲自暗示过你，你还是从未明白他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卫湘：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
楚元煜：……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

第270章 长谈 “一家老小都入狱了，你还做这梦……
张氏听她这么说, 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元睿贵妃，你便是得宠，也别得意得将旁人都不放在眼里。你不过以色事君王, 本宫与陛下的情谊你根本不明白, 这般在本宫面前横加评说不过惹笑话罢了。”
卫湘瞧着她这浑身利刺的样子, 毫无恼色, 垂眸莞尔：“我是与陛下相识太晚, 更没个好出身，你瞧不上我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我只想问问, 你觉得与故去的皇后董氏相较，你们谁更配得上这个皇后之位？”
这话只令张氏冷笑更甚, 油然而生的不屑遮掩不住：“若非本宫祖父亡故，本宫不得不回去守孝, 哪里轮得到董氏来做这个太子妃！”
卫湘对她这样回答毫不意外, 又问：“我受封晚，只听说你与陛下青梅竹马，倒还不知是怎样的情谊, 不知今日能否一解疑虑？”
张氏的目光睃过她，满目蔑然：“本宫与陛下的缘分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自没什么不可说。”她顿声正了正色，便细讲起来，“本宫才记事时就与陛下相识了。那时本宫的祖父还是丞相，亦是太子太傅，本宫因而时常见到太子，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张氏初时说起这些话，眼中还透着对卫湘的刻薄敌意, 但很快目光就柔和下来，最终只剩下对过往美好的追忆：“那些年，我们春日一起赏花、夏日一起纳凉、秋日一同赏月、冬日一齐观雪。若一连几日不见面，他就会差人去府里催我入宫，也曾无数次自己前去寻我。”
“我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他特意出宫陪我看灯，我们在东市的戏园子里听了一场戏。”
卫湘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眉心跳了跳。
果然听到她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我听到这句就爱极了，我想这便是我对他的情愫。而且这话便是反过来也说得通——在我们不得见面的时候，他亦是这样思念我的。”
张氏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离张老丞相离世只有一年多了。
她抿唇追问：“后来呢？”
张氏缓了口气，眸光转瞬黯淡：“后来便是你知道的事情了。先是我祖父病故，又是先帝病重。先帝想活着看到陛下完婚，就让董家有了可乘之机。”
她说到此处突然发了狠，原本闲闲搭在榻桌上的左手猛地攥紧桌角，一字字都带着十二分的不甘从牙缝里挤出来：“原不该是这样的！我是孙辈，本也可只守孝一年！那时陛下差人去我家中催过数次，力劝家里先让我完婚！都是家里不允！若非如此，董家哪有可乘之机！”
卫湘不予置评，淡泊一哂：“虽说多了些阻碍，但你一出孝期，陛下就封你为妃了，是不是？”
张氏听她提起这个，眉目间复又生出几许傲气：“是。那时先帝刚去，如此总有些不妥，是他力排众议迎我进宫。”说着她又一天，神情间添了些许凄怆，“他那时才刚承继大统，正是要处处小心的时候，为了颁下那道封妃圣旨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我进宫后，他又有诸多势力要平衡，在后宫也不得不做许多妥协。可这都不打紧，我明白他，他也明白我，我们都想着只要能在一块儿就好了，不必逞一时之能。”
卫湘几近刻意地缓了口气才压制住总想露出讥笑的唇角，维持住淡然平和问：“这便是我刚得封那会儿皇后地位稳固、敏贵妃也在位份上压你一头的缘故？”
张氏下颌微微扬着：“不错。他才登基几年，自不能落个苛待正妻的话柄；至于敏贵妃，不过是因背靠佟家，佟家又办事得力罢了。”
卫湘点了点头：“所以在你眼里，不仅董氏比不过你、我比不过你，东宫时就在的、敏贵妃、文丽妃，甚至比你更早就与陛下相识的闵淑妃，也没有一个比你分量更重。”
张氏从她话中察觉几许嘲弄，一记眼风刺过来，眸中敌意顿生：“你想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卫湘和缓摇头，“只是在我这个外人眼里，先皇后除了最后那段行迹疯癫的时日实在不像个皇后外，远比你适合这个后位，陛下恐怕也这样觉得。”
张氏大是一副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的厌烦样子：“事已至此，随你怎么想吧。”
卫湘轻喟：“我不是来讽刺你的。胜负已成定局，对你横加讽刺不会让我的愉悦增加分毫。只是咱们相识一场，说来也算不得什么死敌，我觉得若任由你这般糊涂下去实在残忍。事情说个明白，权当我是行善积德。”
张氏嗤笑，用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上下打量她：“贵妃竟觉得你我不算死敌？”
卫湘静静低垂眼帘：“是的，不算，因为想斗倒你的从来不是我。你不明白，我也是后来才逐渐摸透的，而先皇后……她早就明白个中道理，这便是我说她比你更适合后位的缘故。”
张氏的眉心一分分地锁紧，她凝视卫湘，眼中满是质疑，但终究还是好奇了，冷声问她：“怎么说？”
卫湘幽幽吸气：“这话从何说起呢……哦，是了。”她释然一笑，“我所知晓的起始实是件旧事了，我那时本不曾多心，后来也就忘了。这几日反复思量个中经过，倒又将它想了起来。”
她娓娓说至此处，顿了顿声，张氏只是冷淡地瞧着她，毫无出言捧场之意。
卫湘浑不在意地自顾回忆道：“那是我得封后的第一场宫宴……若我没记错，似是腊八。你该也记得那场宴席吧？那会儿外头正闹雪灾，陛下才到宴上就提起户部在赈灾之事上哭穷，又说是真拿不出银子。后来本说腊八佳节不再说这些了，传了歌舞，却又因唱词触景伤情，下旨让他为太子时便进了东宫的老人回家省亲。”
卫湘语中一顿，凝视着张氏，唏嘘道：“我记得，那回除了尚未洗清罪名的皎姐姐没被提起，还有闵淑妃没有家人，只有你推说家人都回了祖籍不便回去，余下的敏贵妃、文丽妃、莲贵姬，还有当时的恭妃都接了旨。”
张氏也记得此事，点头道：“国库空虚，本宫自然不愿为了一己之私铺张。”
“是啊，你倒也是好心。”卫湘衔笑，“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国库空虚，陛下又为何突然下旨省亲？嫔妃省亲是烧银子的事，虽说着意叮嘱了不宜铺张，也总有些开销是免不了的。”
她放缓语速，一字一顿道：“你要不要现在猜猜，陛下指望着你们各自回家与家里说些什么、又盼着你们家里能悟出些什么？”
“还有，当时皎姐姐蒙冤几年，不仅母女分离，自己更被困在落梅苑不得出来。怎的偏那会儿就那么巧，让她得了机会溜出来找谆太妃求告？”
张氏被卫湘说得懵住了。
她虽一直清高，并不大理会外面的事，更对朝中斗争毫无兴趣，那时却也听说了皎婕妤的陈家跟着敏贵妃的佟家一同筹了不少钱物，解了赈灾的燃眉之急。
再那之后，陈氏便如同忽然得到神佛庇佑一般转了运，洗清冤屈、晋位、母女团聚。虽然从来也不得宠，但如今也位至婕妤，是宫里正经的主位娘娘了。
又听卫湘接着道：“你该是也没想过，陆家怎就被抄了？是，恭妃害了我，可只凭一个我，当真配让堂堂靖国公府永无翻身之地？恭妃原也可以与皎姐姐一同抚养公主，又为何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她吁了口气，复又放缓口吻：“我猜，该是一直有人挑唆着恭妃，让她恨我、也恨皎姐姐，可这人是谁呢？”
她没有把话挑明，但答案呼之欲出了。
陆家也是几代簪缨的人家，百余载积累的财富便是放到国库里也不可小觑。
“所以……你明白了吧？”卫湘怅然叹息，“这便是我说先皇后比你更适合后位的缘故。她很会审时度势，在那场宫宴上便时时处处与陛下一唱一和，因此陛下或许并不多喜欢她，却敬重她。而你……”
她再看向张氏，眼中流露出几许悲悯：“你自视甚高，一味只在意什么真心，谁也不放在眼里。你就像是一直活在过去，就像是一直没注意到你周围的一切早就变了，包括你爱的那个男人。”
“不！”张氏蓦地站起来，紧盯着卫湘，用力摇头否认，“不，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陛下待我的心从不曾变过！这次、这次是我一时情急犯了糊涂……可他是疼我的！等过了这阵……”
卫湘轻笑出喉：“一家老小都入狱了，你还做这梦呢？”
张氏哑然失语，卫湘沉沉喟叹：“说起这个，我倒是真心疼你们一家老小。我本不知你们家的事，现在看来，只怕你祖父早知国库的难处，也知陛下的打算，这才会让张家退出朝堂。你与陛下婚事告吹，指不准也是为着这个，其中更或许有先帝的仁慈，看在你祖父鞠躬尽瘁的份上，默许张家全身而退。”
“啧……”她说得直摇头，“其实你们若真就此远离了朝堂，陛下还真拿你们没法子了。你们又不缺钱，过一两代富贵闲适的日子再让子孙重新入朝也不是难事。偏你为着一腔痴心非要入宫不可，自己入宫不算完，还为了后位力劝叔伯长辈重新入朝为官。”
她眼看着张氏脸色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到最后，直连唇色也变得惨白。
卫湘直视着她空洞的双眼，口吻平静如斯：“‘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史记》又载：‘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张家恰遇鸟尽弓藏之难，老丞相苦心孤诣，不惜断尾求生，终谋得一线生机，偏又遇上你行事昏聩，为了一己之私自断后路。陛下却不会为了这点旧日情谊错失充盈国库的机会。”
“不会的……”张氏怔忪摇头，讲出的话与其说是在反驳卫湘，倒不如说是想宽慰自己，“不是这样，我与陛下的情分是真的！”
“我从未觉得你与陛下的情分是假的，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卫湘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这我该感谢罗刹国的皇帝陛下，是她点醒了我。啧啧……她实是个性情中人，虽在大偃时日不长，却教了我许多朝政之事。你若不脾气如此别扭，原也该有机会同她交好的。”
-----------------------
作者有话说：卫湘提到的那场宫宴有写整个过程，在第34章 。
先皇后从一开始就在提点大家，在皇帝本人和卫湘都没到场的时候她就借着和敏宸妃聊天在暗示雪灾的事情了。
所以这部分卫湘其实没听到全部信息点，反倒是张氏听全了。
但她宛如没听。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斩的可能也不止是事业和福禄，连带着还有智商回归均值【。

第271章 留书 “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诛她的心。……
“你信口雌黄！”张氏尖声厉斥。
她仿佛完全没把卫湘的后半句话听进去, 情绪激动地驳斥她的前半句话：“那是十余年的感情！你说淡了就淡了？！”
卫湘不见愠色，神情平淡如斯：“‘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这话出自《西厢记》。”她抬眸笑看张氏, 眨了眨眼, “宫里听不着这出戏, 你猜我是从何处知晓它的出处的？”
……这种问题, 其实她但凡想要打听, 这就不是难事。
可张氏从她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得出了答案，皱眉道：“陛下同你说的？”
卫湘但笑不语, 张氏冷嗤一声，坐回茶榻上：“也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篇目, 同你说便说了，又有什么的。”
卫湘启唇：“是我与陛下提起这一句, 他不让我说。他说——”她偏头望着张氏下颌微扬的高傲, 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他不喜欢。”
张氏眼中划过显而易见的慌乱，可她稳住的倒也快, 很快报以一声冷笑。
卫湘轻声续说：“我问他缘故，他不肯说，我实在好奇, 私下打听了才知那是禁书。”
张氏稍缓了一口气：“那又如何？他也不是头一日才知这是禁书的。况且民间的戏班子常唱这曲，也没什么相干。”
卫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摇头连连：“有些事便是无伤大雅，也是不能拿出来说的。这书明面上是禁书，被禁又是因‘秽恶’的缘故，你是宫中身居高位的嫔妃，日日将这话挂在嘴边, 明里暗里还透着陛下也读过这等禁书的意思，陛下如何会喜欢？”
张氏一时怔怔，似乎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可她旋即又道：“倘若真是这样，陛下自会与我说，何轮得到你来说嘴。”
卫湘笑叹：“你这般只顾活在往日的梦里，陛下便是说了，你可会听么？还是会自己将他的话圆过去，解读为别有缘故？要我说，陛下待你够容让了，你张家家财万贯，若早早抄了，这几年谁都省事，他却还是容你到国库实在顶不住了才动手。”
她这话固然充满嘲弄，却也是事实。当了这么多年的宠妃，她早便知道楚元煜并非他自诩的那样“怜香惜玉”。倘使只考虑家底厚薄，为着充盈国库，张家头一个就该被拿来开刀，他却一直等到今日。
甚至时至今日，他也没想过要张氏的命，哪怕她犯下害他孝期破戒的重罪。
卫湘想，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张氏的情分至今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必须撕碎他对张氏的旧情，也必须要张氏的命。
她淡淡的勾唇：“这样好的家世与情分，能输到这般田地，我也实在是佩服你的，只是可怜了皇长子。”
张氏眸光一凛：“你要做什么！”
“这话合该我说才是。”卫湘漠然道，“后宫之争无休无止，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却还是可以少将孩子搅进来。可你挑唆着他恨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当年看敏姐姐一样。如今你这个靠山没了，我为何要容这样一个危险长大？”
她轻笑一声：“今日就坦白告诉你，皇长子完了，他迟早死在我手里头。”
“你敢！”张氏震声喝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卫湘直视着前方，直视着几步外斑驳的白墙，“我不止要他的命，还要诛心——他恨了敏姐姐这么多年，可先皇后的命实是折在谁手里的，想必你最是有数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斜眼再看向张氏，眼见张氏神色一颤。
卫湘继续说：“让人死心塌地为你办事，纵使死到临头也不供出你，这是你唯一的本事。思蓉至死都觉得自己是在仗义执言，悦嫔也不曾供出你，还有之前许许多多没头没尾的事都一样。她们这样守口如瓶，本该断绝你的嫌疑，可这样的守口如瓶是不易做到的，看得多了反倒让我疑上了你。”
四下安寂，张氏慌乱的呼吸透出不安，咬牙硬撑半晌，她道：“思蓉与悦嫔都早已故去，贵妃这话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了。”
“证据，我也渐有一些了。”卫湘对她的否认置若罔闻，自顾轻松地续道，“从你削减宫人份例开始，我就知道机会来了。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凭你先前如何博得他们的信任，如今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都要恨你。”
“这不可能！”张氏矢口否认，发觉自己这话露了馅，又慌忙找补，口吻生硬道，“是悦嫔做的。本宫那时不大过问宫中事，知晓时已来不及拦她。凭你如何栽赃构陷，本宫手上是干净的。”
“哈。”卫湘笑音出喉，将适才那句话还给了她，“悦嫔早已故去，你这话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了。”
张氏脸色一僵：“你……”
“你还怪会自欺欺人的。”卫湘讥笑道，“宫中唯你和悦嫔交好，悦嫔做下的事自是你的意思。你若地位稳固，暗示之后冷眼旁观也罢了，如今这样，我凭什么不把这些脏事在陛下面前挑清楚？”
她一边说，保养得宜的长甲一边轻敲在榻桌上，发出笃笃轻响，似乎就连那轻响都在附和她的嘲弄。
张氏梗着脖子道：“我已入冷宫，这些都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卫湘无意驳她，幽幽笑着，起身便往外走。
原收在袖中的书卷在起身间不经意地滑出，落在茶榻上。卫湘只作未觉，头也不回的迈出门槛。
若佩本收在门外，见她出来，头也不敢抬地福身施了礼便匆匆进屋。琼芳随在她身后侧眼瞧着若佩，待若佩走远了，方压音轻问：“娘娘是故意把书留下的？”
“嗯。”卫湘衔笑颔首，脚下又迈出堂屋门槛，余光忽见不远处的院门外人影一晃，下意识地举目望去。
定睛一看，只见两道身影正逃也似的匆匆避开，卫湘黛眉倏皱：“什么人！”
门边不远处的两名宦官闻声即刻追出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女子的惊呼。
卫湘脚下微顿，与琼芳相视一望，琼芳眼中亦有惑色。二人便一同走出院门，向左拐去，只见两名女子被宦官按跪在地上。
卫湘蹙眉行至近前，押着她们的宦官一提她们的发髻，迫使二人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只是宫女，虽也面熟，卫湘却不慎在意，另一人却让她神情一滞，哑然道：“陆氏？”
眼前正是从前的恭妃陆氏，她比从前清瘦了不少，与屋里的张氏一样只穿着一袭发旧的布衣，在卫湘的注视下紧绷着脸，虽显有不安之色，也还算维持住了不卑不亢。
跪在一旁的陪嫁侍婢却远没有她这样沉得住气，虽被按着肩头提着发髻动弹不得，还是求道：“娘娘恕罪！我们娘子并非对您不敬，只是、只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本宫明白。”卫湘口吻轻松，目光犹定在陆氏面上。
那宫女愈发慌了，哽咽着又说：“娘娘，求您……”
卫湘不欲理她，侧首睇了眼身边的院子，重新看向陆氏：“来找张氏叙旧？”
陆氏嗤笑一声，倒很坦荡：“都是老熟人了，她从前最是个自命不凡的，谁也不放在眼里。明明同为妃妾，偏她比正宫皇后的谱还大。如今竟都成了冷宫废妃，我实在想会会她。”
这话让卫湘又想起陆氏被废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当时不能理解，现在也不太能。只是思量再三，她还是多了几分好心，劝陆氏道：“别招惹她了。她是个糊涂人，现下又才入绝境，并未死心。你这会儿去惹她，可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平白惹得一身腥。”
陆氏满面复杂地盯着卫湘，试图品出她这话里的别有用心，可又实在寻不出恶意。
卫湘向那两名宦官递了个眼色：“放开她们吧，咱们回去了。”
两名宦官一齐松手，卫湘不欲多留，转身就走。
陆氏与那宫女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陆氏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贵妃娘娘。”
卫湘驻足回过头，陆氏避开视线问：“云安怎么样了？”
卫湘有些意外，便笑起来：“她好或不好，由我说出来，你可信么？”
陆氏抿唇：“娘娘若还恨我，随时可以杀我，却不必骗我。”
“这倒也是。”卫湘轻然点头，遂坦然道，“天之骄女，又是陛下的长女，能有什么不好呢？现下食邑已有三千多户了，往后更有享不尽的荣华。”
“那就好。”陆氏长松一口气，继而垂眸福身，“恭送娘娘。”
“保重。”卫湘颔一颔首，便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外走去。行至无人的宫道上，琼芳才又小心地道：“奴婢原以为娘娘是来让张氏死心的……”她顿了顿，“可听娘娘所言，似乎是，又不全是；再看那本书，更不像是。”
卫湘轻嗤，悠哉哉地往外踱着：“是要让她死心的，但只凭我没法让她死心，还得借力打力。”
琼芳一怔：“是借陛下的力？”
卫湘摇头：“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诛她的心。”

第272章 挑唆 “朕没罚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
卫湘仔细想过, 她留下的那本书其实并不打紧，就连她说出的那些话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始终是张氏那颗说好听点叫“情根深种”, 说难听点叫“冥顽不灵”的心。
不论张氏嘴有多硬, 皇帝对她的情分不似当年这回事, 她当真毫无所觉么？
不, 卫湘觉得她清楚得很, 整个后宫里也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不肯承认，所以才要时时念叨少时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 蹙损他淡淡春山”，才要时时提及她与皇帝青梅竹马的情分。
卫湘曾以为这不过是炫耀, 还多亏了罗刹皇帝点醒她，让她知道皇帝对张氏早已没有多么宠爱。
在那之后, 卫湘开始意识到, 与其说张氏这样是炫耀，倒不如说是自欺欺人——她在用这种办法说服自己，皇帝是爱她的, 皇帝与她的情分是不同的。
如果她真的对感情的淡去毫无所觉，那香露催情的下作手段也就说不通了。
所以在张氏的内心深处，她是明白的, 她明白到恐慌才会出此下策，才会不惜用这种手段牢牢拴住皇帝，让皇帝误以为自己依旧对她欲罢不能。
张氏什么都明白。卫湘想要的“诛心”，正是让张氏逃无可逃地正视这一天，让张氏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帝对她已然厌恶，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至于皇帝，他既对那份旧情的残存并不自知, 那就不必知道了。
反正，说得残忍一点，后宫里的人没了一茬还有新一茬，他从来也不缺什么，那点所谓的旧情也从来不是什么多珍贵的东西。
卫湘回到临照宫就进了书房，安然读起了书。
她素来是爱书的，平日读书时若想记些东西，一概是另取本册来记，从来不直接在书上提笔。
但今天留在张氏房里那本《资治通鉴》上写满了东西，不仅有读书的心得体会，还有结合时下政务做出的思考，用最细的狼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所有空白的地方。
她想，只要张氏看了，那就必能正中张氏下怀。
张氏早已习惯了自欺欺人，今日听了她的那些话，此时必定迫切地想要证明她是错的。更何况她还添了一把柴，刻意提及了皇长子的安危。
张氏养了皇长子几年，母子之情自是有的，更不免将皇长子视作一枚筹码。皇长子在，张氏就总有翻身机会，至少可以幻想翻身机会。她这样毫无遮掩地说要除掉皇长子，张氏十之八九是要急的。
那么，那本《资治通鉴》，还有她语中提及的《孟子》与《史记》，外加她和叶夫多基娅谈论政事的事情，张氏即便听到时并不曾在意，待回过神来也总会在意的。
卫湘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读书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几度走神之后，她索性放下书，唤了琼芳、积霖和傅成进屋，衔笑与他们讲了这些打算，又说：“咱们凑趣下个注，你们觉得张氏会怎么办？是会把我这‘后宫干政’的罪名散出去，还是捅到陛下跟前？”
三人听得直笑，互相对视几眼，琼芳首先道：“奴婢觉得自是该散播出去。娘娘是宠妃，最得陛下偏疼，常听廷议的事宫里也都是知道的，捅到陛下跟前又哪里伤得到娘娘？但若将这罪状散播出去，再勾结朝臣纠劾施压，陛下便是心里向着娘娘也有所为难，她的胜算就大多了。”
积霖不等她说完就连连点头，黛眉紧蹙道：“奴婢也这样想。奴婢还想说一句，娘娘太冒险了……后宫干政乃是大罪。娘娘拿这个去与她斗，万一罪名坐实，吃亏的就是娘娘了。”
卫湘只是笑笑，看向傅成：“你怎么说？”
傅成沉吟道：“娘娘如今在朝中也颇有人脉，奴倒不担心娘娘出事。只是若问张氏会怎么办，奴也觉得姑姑说得不错，这罪名散播出去可比只去陛下跟前告状的胜算大得多了。”
卫湘道：“那就是你们三个都押一样的，来吧，掏银子。”
三人都不小气，各自摸了银票出来押在榻桌上。卫湘又命积霖去替她取了一枚金锭来，同样放在桌上，笑道：“本宫押她会跟陛下告状。”
琼芳听得一愣，转而摇头：“张氏虽满心都是情情爱爱，却也不是傻子。如果都到这一步了，殊死一搏的时候，哪里还能只寄希望于陛下的心思？”
说着她忽意识到他们都押在了同一面，若卫湘也押一样的，这赌局就进行不了，便想卫湘是不是为了赌下去才这样押，伸手就要拿自己先前放下的那银锭：“不然奴婢押娘娘那一面就是了。”
卫湘一挡她的手，笑道：“你只管押你的，我信我能赢了你们的银子。”
琼芳讶然，与积霖傅成面面相觑，傅成费解地笑道：“奴想不通这道理。倘使娘娘真赢了，可得给咱们个解释。”
“这好说。”卫湘爽快应了，寻了个空荷包，将赌注仔细地收好，便安心等待张氏的打算。
不料张氏的动作远比她想象得更快，次日一早她就听冷宫那边来回了话，说张氏晨起就大吵大闹，非要面见陛下，还说有关乎大局的要事禀奏，冷宫原不必管这事，可张氏寻死觅活。
循理来讲，冷宫庶人的死活无关痛痒，但卫湘也知道宫人们的苦衷——张氏和皇帝毕竟是有情谊，且又刚进冷宫，若真就这样死了，万一龙颜大怒就都是他们的罪过。
卫湘也正是因着这个才敢设计请张氏入瓮，她便吩咐傅成：“你把这事禀到御前去，就说本宫知道不该叨扰陛下，可本宫与张氏一贯不和，只得避嫌，请陛下定夺。”
傅成应了声，卫湘又道：“另外把事情透给皇长子……罢了。”她旋即摇头，“张氏困兽之斗，原也会让皇长子知晓的，咱们不必沾染嫌隙。”
“诺。”傅成应了声，这就去了。
御前那边，容承渊见他来禀这事，自然明白是卫湘的意思。虽不清楚卫湘为何肯帮张氏面圣，这事也还是顺顺当当地递到了皇帝跟前。
无奈皇帝今日晨起又犯了头疼，听闻张氏在闹只觉厌烦，自不愿理睬。
待到早朝散后，容承渊遣阁天路赶到临照宫搬救兵，卫湘才让他进殿，就看他额上全是冷汗。
阁天路噤若寒蝉地禀道：“娘娘快去紫宸殿吧……皇长子为被废的张氏说情，求陛下见她一面。陛下一时动气摔了杯子，怒斥皇长子不分是非，又气得自己头疼难耐，整个紫宸殿鸡飞狗跳，掌印求您去给宫人们定定心。”
“好，这就来。”卫湘点点头，就往外走。
容承渊哪里需要她镇场？请她去就是让她看好戏的。
卫湘行至殿门口，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从厢房传出来，她心念一动，又吩咐道：“去跟皇子公主说，父皇身体不适，咱们一起去瞧瞧。”
“诺。”积霖福身，疾步去往厢房，不多时就一左一右地领着云宜和恒泽出来了，另有两名乳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母子三人一同坐上暖轿，不多时就到了紫宸殿。
才下轿，卫湘就看到皇长子在殿门口长跪的背影，两个孩子紧跟着也下了轿，恒泽哑然：“大哥怎么……”
云宜反应颇快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小声认真道：“不要问，我们快走。”
卫湘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遂牵起他们的小手走向殿门，行至皇长子身侧方停住脚，凝神看了看他，蹙起眉头，斥责守在旁边的宦官：“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敢由着皇长子这样跪？还不快去取蒲团手炉来。”
那宦官应声，低眉顺眼地进了殿去。卫湘并不欲等皇长子说什么，复又带着两个孩子前行。
却听身后生硬道：“贵妃娘娘不必管儿臣的事。”
卫湘眉心一跳，回身时已恢复一派和颜悦色，端是一副长辈瞧小孩子的模样：“好了，父子之间吵嘴也难免，别为置气伤了自己的身子。你且在这儿等等，本宫去劝劝陛下，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
说罢她再度前行，只听皇长子又道：“不用你管！”
比起上一句的竭力克制，这四个字里的怨怼已呼之欲出。
皇长子其实才十一岁，若单论这个年纪，卫湘实有些心疼他，也不得不说他第一句话时还能克制已十分不易。可这是宫里，她与他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恶斗，又哪里有什么“单论年纪”的道理？
她只庆幸他的第二句话不再克制了，而他的不敬与怨怼都必会传进皇帝耳朵里。
她于是心如止水地带着两个孩子入了紫宸殿，直奔寝殿而去。才绕过殿前屏风，云宜就向御榻奔去了：“父皇！”
“公主！”两侧的宫女忙上前拦她，楚元煜翻过身，虽病容憔悴，却还是撑起一笑：“云宜。”
宫女们这才敢放她近前，云宜胡乱蹬了鞋子便爬上床，趴在楚元煜身边盯着他问：“父皇是不是又头疼了？给父皇呼呼！”说着就认真朝楚元煜额头轻轻吹气。
楚元煜乐不可支，把她拢进被子，举目看向卫湘。
卫湘一派温柔地笑看他们父女相处，行至床边也没施礼，直接自顾坐下，叹道：“陛下何苦与皇长子发脾气？孩子还小呢，有些道理日后慢慢就懂了。现下天这样冷，别让他跪坏了。”
楚元煜不耐地摇头：“朕没罚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理会。”

第273章 控诉 “贵妃怎么说？”
卫湘唉声叹气：“皇后娘娘故去时皇长子已记事了, 五六岁的孩子，眼看着端庄慈爱的生母先失了腹中之子，又变得行迹疯癫, 不知心里有多不安。如今跟着张氏几年, 张氏一朝落罪入了冷宫, 他不免又会记起当年的惊惧不安。这会儿正该是咱们好好宽慰他的时候, 陛下且让他进来, 父子之间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她提起当年之事，楚元煜想起发妻最后那些时日, 多少有些动容，终是看向容承渊：“去请皇长子进来。”
卫湘暗暗松气, 不动声色地望了两个孩子一眼，但恒泽正皮猴子般将脑袋埋在父亲被中, 只屁股拱在外面, 当然是没看见。云宜只顾望着皇帝，等他说完话，她声音软软地又问：“父皇头还痛吗？”也并未与卫湘对视。
楚元煜笑着哄云宜：“不痛了。只消你母妃在这儿, 父皇头就不痛。”
云宜一听，一股脑地坐起来，明眸盯着卫湘, 睁得圆溜溜的：“那母妃要每天都来！”
卫湘扑哧一声笑了，余光扫见皇长子已由容承渊带进寝殿，正欲说话，又见云宜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她离床边太近，卫湘怕她摔了，忙伸手护她，云宜在经过拱在那里的恒泽时小手一按他脚腕, 扭头朝皇长子眉开眼笑：“大哥哥！”
话毕，只见皇帝锦被之中蛄蛹两下，恒泽坐起身也望过去，同样笑道：“大哥哥！”
皇长子眼底一片阴鸷，垂眸朝皇帝揖道：“父皇。”
楚元煜坐起身，无声地看了他半晌，显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卫湘低眼含笑，坐在床边温声朝皇长子招手：“跪了那么久，过来坐着说话。”说罢她从榻边起身，以便让皇长子落座。
皇长子看她一眼，深深吸气，总算将万千怨怼都忍了下去，道：“多谢母妃。”
但他也没过去坐，复又向皇帝揖道：“父皇，求您再见母后一面吧，若她有冤，她……”
皇帝脸色一沉：“朕已下旨废后，不要再唤她母后了。”
“陛下！”卫湘轻道，楚元煜拧眉看她，见她满面嗔怪，不得不缓和脸色，寻了个由头向恒沂解释：“弟弟妹妹都在这里，你是做兄长的，该为他们做个表率。”
皇长子紧紧咬牙：“诺。”
卫湘美眸一转，衔着笑问：“你说张氏有冤，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皇长子闻声扫来一记眼风，卫湘遂又笑道：“殿下别误会，本宫只瞧陛下废后旨意里的罪状说得一清二楚，张家被群臣弹劾亦已有时日。如今殿下忽而说起‘有冤’，本宫实不知从何而来，好奇罢了。”
她这样和颜悦色，皇长子也不好发作，沉息解释道：“儿臣听闻母亲自今日一早就在鸣冤，不惜以死相逼，只怕是真有冤情。”
言及此处，他跪地一拜，恳切央求：“父皇，儿臣只求您给母亲一个说话的机会，若她有冤自当申辩，若真不冤……儿臣便也不说什么了。”
卫湘侧眸瞧去，只见楚元煜搭在衾被上的手紧攥成拳，几要爆出青筋来。
她心里暗笑，他此刻必是憋屈得紧，因为张氏被废的真正缘故他不能说，尤其不好跟孩子说——做母亲的给父亲下助情药，这谁跟小辈开得了口？
可他不说，皇长子的求情之语就显得并不过分，他若不允，倒成了他不近人情。
卫湘莞然笑道：“皇长子所言在理，陛下不妨就见一见，且听听张氏怎么说。”眼见他满目诧异地看过来，她迎着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道，“张氏入宫多年，又出身名门，想来也不是全然不知轻重。既有话说，多半是真有冤情吧。”
言下之意：她并不觉得张氏会来争辩那香露的事。
这她倒是真这么想的，因为香露一事张氏辩无可辩。况且，同样的道理，卫湘并不觉得张氏这个做母亲的能在儿子跟前向父亲解释自己下助情药的缘故。
楚元煜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不知多久，卫湘听到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云宜。”他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哄她道，“父皇有些事情，你们去侧殿玩一会儿。”
云宜似懂非懂地望向卫湘，卫湘一哂：“走，母妃带你们吃点心去！”
皇帝却说：“你留下。”
卫湘微微滞住。她本没想一起唱这场戏，但感受到他的无助，她自然乐得留下来陪他。
她便示意葛氏上前，又想云宜恒泽笑道，“你们且去玩，想出去走走也无不可，只是别走太远。晚些时候咱们和父皇一同用膳，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都脆生生地应了，云宜再度望向皇帝，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父皇别生气，会头痛！”
皇帝忍俊不禁：“知道了，父皇都听云宜的。”
云宜这才安心，拉着弟弟的手一起下床，低头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歪着头一福：“儿臣告退！”
恒泽见状也如梦初醒地回身一揖，楚元煜本还在为张氏的事心烦意乱，见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卫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皇长子，见他只是沉默地垂首站着，心底一声冷笑。
.
过了两刻工夫，张氏被人带进殿来。她仍穿着一袭发旧的布衣，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两名御前宦官半扶半押地带她入殿，在离茶榻还有一丈远时就止了步。
张氏神情怔忪，只顾望着皇帝，显还想往前，被身后的宦官一拽，身子向后一倾。
“陛下……”她回了些神，只得俯身下拜，恒沂退开半步，向她端正一揖：“母亲。”眼中多有悲戚。
皇帝却没看她，他靠在软枕上淡看着前方，话音里没有分毫感情：“有何冤情，你说吧。”说着语中一顿，又提醒她，“当着孩子的面，你慎言。”
张氏直起身，低着眼帘深深吸了口气，字字掷地有声：“臣妾实无冤可诉，只为着从前的情分想让陛下知晓身边人狼子野心！”
满殿倏尔一静，宫人们连呼吸声都收住了。
卫湘抬眸瞧了瞧她，笑向皇帝道：“这是说臣妾呢，臣妾还是先行避嫌吧。”
说罢她就作势又要起身，楚元煜拧眉道：“坐，不必理会。”
这话正刺激了张氏，她嚯地站起来，趔趄着又要上前，虽被宫人及时按住，还是指着卫湘道：“陛下一心专宠贵妃，连与臣妾昔日的情分也不顾了，可知贵妃并不甘于做个宠妃？”
她说着忽从袖中掏出一物，抛向御榻。容承渊眸光一凛，眼疾手快地伸手拍落，那物如同一只受伤的鸟般扑簌落地，落在床榻一侧。
容承渊俯身捡起，无意中扫见其中字迹，不由睇了卫湘一眼，当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垂眸禀道：“陛下，是一本书。”
楚元煜无意伸手去接，容承渊就捧着书候在一旁。
张氏控诉道：“此书乃贵妃昨日不慎遗落在冷宫之中，上面页页都已翻得半旧，字亦写得满满当当，可见贵妃手不释卷！”
卫湘只垂眸静静坐着，并不开口，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心虚。张氏见状如料多了几分底气，冷笑一声：“后宫闲来无事，多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书偏是一本《资治通鉴》，其上不仅写有诸多贵妃的见解，更引注了颇多时下奏本的语句。”
张氏紧盯卫湘，字字森冷：“元睿贵妃，后宫不得干政，你知罪吗！”
卫湘终于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张氏。
不得不说，张氏这一句质问极有气势，若不是一身布衣，卫湘几要想起她端坐在后位上的样子。
她于是离席起身，面朝御榻深福下去：“是臣妾不好，陛下恕罪。”
张氏义正辞严：“陛下宠你信你，许你飞扬跋扈、许你目无中宫，不肯你受半点委屈，谁知你竟这样贪心不足！贵妃之位还不够你耀武扬威吗？一双儿女还不够你一世荣华富贵吗！你竟还敢向朝政之事伸手！你眼里可还有礼法律例，你可想过分毫陛下对你的信重？！”
一番激动的怒斥之后，张氏复又望向皇帝，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陛下看不明白么，卫氏所图无非权势地位！陛下事事宠着她依着她，她对陛下何曾有过半点真心！可臣妾……臣妾与陛下少时相伴，臣妾在意的唯有陛下这个人！”
“陛下……”她哭得泣不成声，泪水一颗颗溅落在衣襟上，“那年戏台上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是臣妾待陛下的心，数年来从未改变，为何如今会变成这样！”
寝殿里充斥着她的哭声，适才的死寂却也并未被打破，宫人们仍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她的哭在殿里回荡。
良久，皇帝长沉一息，犹是那样的辨不清情绪：“贵妃怎么说？”
卫湘维持着深福的姿态，低着头道：“臣妾静听陛下吩咐。若陛下觉得张氏所言在理，赐臣妾一死臣妾也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善待云宜和恒泽。”
楚元煜额上青筋一条，拧着眉抬眼看她，细品着她这番话，心生不悦，但看着她这张脸，火气又发不出来。
-----------------------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内心：傻X儿子、傻X前妻、不给面子的宠妃……有时候一个人当皇帝也挺无助的。
卫湘：那这边建议两个人一起[狗头]

第274章 自缢 “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我这……
张氏见她这般请罪, 愈发多了些底气，冷声笑道：“贵妃现下知道念着孩子了，利欲熏心之时可曾想过孩子半分？”
卫湘不语, 只等皇帝发话。皇帝眉宇搐动, 隐又觉出几许痛意, 抬手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 方叹息道：“你与朕相伴多年, 朕念着旧日情分，许多事都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肯赶尽杀绝。今日肯见你，也是怕你真有冤屈。不料事到如今你仍不思悔改, 一心只想拉旁人垫背，张氏——”他侧首望过去。
张氏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实则在方才那几句话间, 张氏的神情已变了几番了。起先她只当皇帝所言是说卫湘, 面上的快意几乎压制不住。直至他提及“冤屈”，她方觉不对，再听到最后, 脸色已惨白若纸。
皇帝盯着她，眼中连厌恶也散去了，留下的唯有陌生。
张氏膝头一软, 忽而跌跪下去，皇长子也觉出不对，忙去扶她：“母亲！”继而骇然望向皇帝，“父皇，此事……”
“容承渊。”皇帝不欲听他多说一句，垂眸沉声，“送张氏回去。贵妃助朕理政之事……”他深深缓了口气, 又按起太阳穴来，“你去想个合适的女官之位，代朕拟个旨意颁下去，教朝臣们都知道便是。朕的头疾他们本也有数，若谁至此仍不能体谅朕的难处，冷心冷情之人想也不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索性革职查办。”
这话直听得张氏颜色大变，容承渊怔住，连卫湘亦是一惊。
皇长子不可置信道：“父皇！后宫干政乃是大忌，您岂能——”
“殿下。”卫湘偏过头，蹙眉急劝，“这事我们从长计议便是。陛下近来常头痛难耐，今日又在气头上，殿下且先少说两句。”
“你住口！”皇长子脱口而出的怒喝。
卫湘噤声，下一刹，不出所料地听到皇帝震声厉斥：“住口！”
皇长子声音辄止，目中先是惊愕，接着大抵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惶恐翻涌而上。
皇帝切齿缓了口气：“传旨，皇长子御前失仪，令其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父皇……”皇长子自想争辩，容承渊哪敢让他再说话，挥手示意宦官们上前，两名将皇长子请走，两名捂了张氏的嘴往外去，自己也随着一道离开。
张氏原已惊得说不出话，但这般被往外请自是回过神来，立刻想要辩白，无奈嘴巴被捂得牢牢的，凭她如何挣扎也只得发出呜咽。
卫湘暗暗松气，待他们离了殿，她不必皇帝吩咐就自顾起了身，悠悠坐到床边，伸手为他轻按太阳穴：“皇长子并非不孝的孩子，只是关心则乱，陛下别生气了。”
楚元煜眉心紧锁，叹息摇头。俄而忽抬眸睇她一眼，遂一把挥开她的手，自顾躺下去，翻身面朝床榻内侧，不置一言。
卫湘哑然，滞了片刻，凑上前扒在他肩上，探头看着他道：“你若冲我发这些邪火，我可走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显然没有走的意思，只伏在他肩上等他说话。
楚元煜冷着脸：“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你又说的什么混账话？”
卫湘不解得水眸圆睁：“我哪一句是混账话？”
楚元煜轻嗤：“从咱们相识至今，我可亏待过你？如今让人挑拨两句，你倒连赐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卫湘怔怔看了他半晌，扑哧笑了，抬手在他肩头一推：“恶人先告状！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就在那儿放着，皇长子又在，你要我怎么说？倒是你，突然下旨将这事捅出去，多吓人呢，还怪起我来了。”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些，也知自己适才多有些冲动，略显窘迫地一声轻咳。
卫湘又问他：“这旨意当真合适？若不行便罢了，臣妾私下里帮着陛下，对外还是藏着些。”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究摇头：“不必。虽有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我这头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犯一场，总要有人帮忙的。”
卫湘眨着眼笑：“或有更适合帮这个忙的人呢？”
楚元煜摇头：“便是肱股之臣，也不是事事都能让他们知道的。宫女宦官学问又不够，字句常有读不明白的。旁的嫔妃倒不乏通史书者，却多出自世家，还需防着外戚作祟。”
卫湘漫不经心地又说：“若给皇长子些历练的机会呢？”
“他到底还小。”楚元煜言简意赅。
实则卫湘心里清楚，现下皇长子是因年幼不好帮这忙，但等他真长大了，皇帝又不免忌惮年长的皇子，更不会让他事事插手，所以这根本就是不可行的。
如此一想，能帮上这个忙的还真只有她了。卫湘这才算安了心，因为朝臣们若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从旁相助，也就不好有太多闲言碎语。
二人把话说了个明白，楚元煜也就不与她赌气了。卫湘陪他躺了一会儿，到了用膳的时候便着人将两个孩子都喊回来和他一齐用膳。
容承渊一直到他们快用完午膳时才回来，入殿见过礼后他全然没再提张氏与皇长子，只笑揖道：“奴查过了，若不另拟官位，宫中女官中曾有个‘尚书’之职算有迹可循。这一职原是六尚局都有，恰是料理文书的，不过这其中事务琐碎，倒不如分散给其他女官，后来也就空置了。”
楚元煜十分满意：“那就拟旨为贵妃加封‘紫宸殿尚书’，循着六部尚书的例领俸禄。”
卫湘本垂眸喝着汤，闻言笑道：“这‘紫宸殿尚书’还算名副其实，多领一份俸禄算什么？贵妃的例银已不少了。”
楚元煜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她笑：“贵妃是贵妃，尚书是尚书，你一边打理着六宫一边又帮着朕，合该多拿一份，也好让朝臣知道这是个正事。否则总要有些糊涂人只当玩闹，倒要闲论长短。”
卫湘道：“那可让臣妾赚着了。”
楚元煜攥住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又说：“后宫的事且先委屈你些时日。张氏才废，朕不好立即立后，缓上一缓再寻个名头，朕就下旨册封。”
卫湘低下头：“臣妾实未想过当皇后的事，若不然……就这样也好，那个虚名没有也无妨，有了只让人紧张。”
楚元煜一哂：“不必紧张，只接着当‘虚名’看就是了，日后该怎样还怎样。要紧的是这后位不会一直空悬，你若不坐，日后就只能给旁人，那又何必？”
卫湘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听陛下的。”
午膳后又歇了会儿，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临照宫小睡去了。午后两个孩子跟着乳母识字，她也自顾读书，不觉间就已夕阳西沉，大半京城都被夕阳染作橙红。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宦官的暗色身影疾步踏入浓艳的橙红，在不远处的岔路处兵分两路，其中一位直奔紫宸殿去，另一位赶向卫湘的临照宫。
卫湘便在两刻后听说：“娘娘，张氏自缢了。”
卫湘的手微微一顿，倒也并不太惊异，放下书问：“可有什么遗言？”
那宦官道：“从紫宸殿回去后一直在哭，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人就走了，却也没什么遗言。”
卫湘点点头：“她身边的若佩呢？”
宦官躬身：“若佩哭得晕了过去，现下还没醒，由人看着了。”
卫湘嗯了一声：“带她到临照宫来，本宫有用。”又问，“张氏的事可禀过陛下了？”
那宦官说：“已有人去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卫湘边说边递了个眼色，示意琼芳行赏。
待这宦官退出去，她又唤来傅成，道：“张氏这事怪晦气的，你去打听打听冷宫有多少宫人，一人封一两银子，走本宫的私账。记得用红纸包好送去，就说是当冲喜。”
“诺。”傅成领命告退，卫湘自顾坐在那儿，没再读书，反反复复地想：张氏，死了啊。
这是她料定的结果，正所谓杀人诛心。
张氏今日去告她的恶状未成其实并不打紧，要紧的是皇帝的态度足以让张氏知道，他在卫湘和她间坚定地选了卫湘。
哪怕卫湘“后宫干政”，哪怕此举看起来分明就是利欲熏心，哪怕她直斥卫湘对他并无真情，他还是选了卫湘。
那张氏一直捧在心里的少时情谊算什么呢？
当她直面这一切，心里强撑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再也维持不住，也就终于心灰意冷了。
卫湘早知这对张氏而言是个死局，但现在实实在在地听说张氏死了，她又觉得不大真切。
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们还在紫宸殿里斗呢。
但后宫总是这样的，生死有时就是一眨眼的事。如今张氏输了，转眼就施了性命；来日若她不幸输了，下场大抵只会比张氏更惨。
所以她不能输，一次都不能。
又半个时辰后，若佩被带到了临照宫。她来时仍昏睡着，对卫湘而言倒省了些力气，便让人先将她安置去了后头的庑房，加派了人手看着，免得她醒来寻死。
接着，卫湘吩咐傅成道：“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我这儿，避着些人，我有私事寻他帮忙。”

第275章 后事 “这东西务必由你们御前的人送去……
傅成赶到紫宸殿没见到容承渊, 也不好进殿，在外寻了一圈遇到阁天路，拦住他问：“掌印呢？”
阁天路道：“师父才下值, 该是往春华宫去了。”
“春华宫？”傅成眼睛一转, 心里大概有了数, 便也不再多跟阁天路多打听, 自顾又往春华宫赶。
春华宫早先是褚氏的住处, 褚氏亡故后空了几年，直到这回圣驾回銮, 新进宫的谨嫔住进了春华宫的静雨院里。
眼下，整个静雨院都布置成了灵堂, 喜庆的红墙上处处挂着白，倒比纯白看上去更为凄怆。
静雨院的堂屋之中, 谨嫔……其实现在该称谨淑容了。
就在两刻之前, 皇帝下了追封的旨意。
谨淑容仍停灵在这里，因过年的缘故不好出殡，她大约要到二月才能入葬。
容承渊在灵位前叩了三叩, 又敬了三支香，回身正欲走，立在门边的纤瘦倩影令他脚步一顿。
容承渊施了一揖, 莲贵姬微微颔首：“掌印。”
她移步迈过门槛，行至谨淑容的灵位前，亲手取了三支香，静静点了，插进香炉里，望着那块仍写着“谨嫔”字眼的牌位，问容承渊：“元睿贵妃知道么？”
容承渊没做声, 莲贵姬笑了，侧首看着他，满眼的戏谑：“贵妃娘娘通透，早知掌印是什么样的人物，掌印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本与她不相干。”容承渊挑眉，“不相干的事，在宫里自是少知道的好。”
莲贵姬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轻嗤：“要我说，贵妃娘娘是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的，掌印偏还是要代她做这些。”
莲贵姬摇一摇头：“关心则乱，这我懂。但愿这样的用心良苦都不会被辜负吧。”
容承渊眸光微动，复又施礼：“紫宸殿还有差事，奴告退了。”
“慢走。”莲贵姬淡然吐字，容承渊走出堂屋，半步不停地穿过院子，走出静雨院的院门。刚寻过来的傅成险些跟他撞个满怀，所幸及时收住了，抬眸一看，旋即躬身：“掌印。”
容承渊的脚步也一顿，看清是他，不动声色地侧首睇了眼院里，复又疾步前行。
傅成连忙跟上，边走边道：“娘娘差奴来请掌印，说请掌印得空时去一趟，避着些人，是为私事。”
“知道了。”容承渊长声缓气。
傅成隐觉他情绪异样，窥了一眼，万般小心地问：“不知掌印何时得空，奴先回去回个话。”
容承渊说：“这就去。”说话间脚下已走出春华宫的宫门，傅成又抬眸看他，仍觉异样，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紧随其后。
不一刻工夫，二人进了临照宫仪华殿。卫湘犹坐在茶榻上读书，见容承渊进来就将书搁下，待人上了茶就将宫人都摒出去，待他坐定，她开门见山道：“张氏身边的掌事女官若佩在我这儿。”
容承渊刚执起茶盏的手一顿，看了她两眼：“作何打算？”
卫湘冷淡的低着眼，平静地告诉他：“先皇后的事，我在冷宫问过张氏，她并不认，只说是悦嫔。”
容承渊：“你不信？”
“你信啊？”卫湘好笑，一脸促狭地看着他，“悦嫔在东宫时原是宫女，因陛下醉酒才偶然得幸，过后就再没得过宠。先皇后那事，不仅涉及皇后和贵妃，还涉及罗刹贡品、尚宫局出入物件的档，悦嫔有那么大的本事？依我看，张氏或许没亲手作恶，却也绝不只是默许。”
容承渊缓缓点头，摒开杂念，缓声道：“若佩交给我。三日之内，我给你一个结果。”
“哎，别急。”卫湘莞尔，托腮笑看着他说，“我想让若佩活着，好好活下去。”
容承渊皱眉：“这就难了。”
“我知道。”卫湘幽幽喟叹，起身经过榻桌，肆无忌惮地坐到他膝上。
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心里暗想：她又来拿捏他了。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歪了个舒服的姿势：“可我没办法，现下不是我和张氏分庭抗礼的时候了，如今的后宫里，我一手遮天。”对自己说出这个评价，她绷不住笑了一声，复又正色，“若只是手握供词，便是做得再周密严谨，也难免被说是屈打成招，甚至弄虚作假。可若这证人活着……”
容承渊扯动嘴角：“那就是收买人心作伪证了。”
卫湘瞪他一眼：“总好过死无对证不是？”
容承渊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儿，只说：“你不是这样的性子，这点非议于你而言什么也不是。”他端详着她，并没有掩饰眼中的审视。
卫湘并不在意，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多复杂的缘故是没有的。我只是觉得张氏在陛下心中终与旁人不同，与她有关的事我沾染的嫌隙越少越好。否则……”她叹息一声，“君心多疑的道理你也清楚，现在陛下肯信我，自然看我处处都好。可来日一旦有了嫌隙，我在张氏之事上的每一分瑕疵都会化作他心里的刺。到时他便可心安理得地略去自己授意我做的事，只当是我步步为营才致张氏离世了。”
……她始终对此很是警惕。正因这种警惕，她到最后关头都没敢劝他赐死张氏，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想法子让张氏自尽。
容承渊神情复杂，打量着苦笑摇头：“你提防到此等地步，我都想替陛下说句话了。他如今是当真信重你的，你不妨放宽心，自己也轻松些。”
卫湘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低眼道：“我知他待我极好。可是你看，连你也只敢说他‘如今’是当真信重我的。”
容承渊一愣，再说不出什么了。
卫湘笑笑，温声道：“听我的吧。不止此事，关于张氏的桩桩件件我都在力求周全。我不能妄求他一辈子待我如初，可张氏荣辱兴衰都是拜他所赐，他来日若想把这些都怪到我头上，那不能够。”
“好。”容承渊轻轻点头。
他其实很想问：那对我呢？
你更信我吗？
可这么问太傻了。她已分明表露出对他的信任，他非要听她亲口说，听来执拗得幼稚。
容承渊平复心绪，凝神思量道：“若力求万全，你要如何将这事知会陛下？张氏已死，你再做什么都刻意。”
“谁说我要知会陛下？”卫湘轻笑，“张氏已死，整个张家也已翻不了身，昔日之事对陛下而言早已无足轻重，只为着他，大可不必这样画蛇添足。”
“那是……”容承渊旋即反应过来，“是为皇长子？”
“嗯。”卫湘点头，“但你若问出什么，也不必直接让皇长子知道，咱们且将真相握在手里便是。”
容承渊斟酌着利弊，提议道：“若真有张氏的手笔，也不妨直接让他知晓。他如今恨你是因张氏照顾了他几年，张氏却败在你手里，可若他知道生母是因张氏而死，那就大不相同了。”
话毕，目光一定，只见卫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哑了哑，了然：“你并不想和皇长子握手言和。”
“嗯。”卫湘耸肩轻哂，“倘我没得选，做个与他相处和睦的继母自然是好。可如今我与他谁离那位子更近还不好说呢，我为什么要握手言和？”
她已将皇长子视作对手。既是对手，死去的对手才是最好的。
元后亡故的真相固然可作见面礼，但更可作刀。
容承渊对她这话并没有太多惊异，沉吟半晌，复又点头：“我想办法，应也不难。只消她别一味地想自尽殉主，那就留有余地。”
“你必能行的。”卫湘柔软的唇在他侧颊上一触。
又来这套。
容承渊心里笑着，面色肃然：“再来一下。”
卫湘一愣：“什么？”
容承渊认真道：“若佩这事很费心力呢。”
卫湘边翻眼睛白他，边又凑过去，薄唇在他脸颊上用力一按，停了近有两息工夫才松开，道：“满意了？若没办成，罚你加倍还我。”
容承渊眯眼笑道：“我现在就可以加倍还你。”说着他就要凑近，被卫湘一把捂住嘴巴：“不要脸。”她复又白他一眼，起身走远，坐到书案那边去了。
.
次日上午，卫湘听阁天路来回话说皇帝下旨命人将张氏送出宫葬了。
“是按从八品采女的位份葬的。”阁天路道。
“知道了。”卫湘点点头，只问，“皇长子说什么没有？”
阁天路垂首说：“皇长子正闭门思过，安静得很。”
卫湘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母子一场，他也该为张氏哭一场，你们给他送些香烛纸钱去。”
“这……”阁天路面露迟疑，卫湘问：“怎么？”
阁天路小声道：“娘娘恕奴多嘴，今儿个颖贵嫔为着张氏丧仪的事去向陛下求情，挨了训斥。奴私以为，娘娘还是别发这个善心的好。”
“无妨。”卫湘笑笑，“本宫这不是为着张氏，是为着皇长子，陛下会明白的，你们只管大大方方去，谁也不必瞒着。只一样——”
她语中一顿：“这东西务必由你们御前的人送去。本宫这边不大方便。”

第276章 往来 “娘娘好心，皇长子说改日登门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阁天路又来回话，说香烛纸钱俱已送过去了，是宋玉鹏走了一趟。
卫湘饶有兴味地问：“皇长子可说什么了？”
阁天路笑道：“娘娘好心, 皇长子说改日登门来谢您。”
这倒让卫湘听得一怔, 却也不好说什么, 只先屏退了他。
琼芳候在一旁, 在阁天路走后上前为卫湘添茶, 思索着说：“皇长子肯念娘娘的好心，是件好事。”
卫湘抬眸斜觑她一眼, 摇头笑道：“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人没有这样一夜转性儿的。与其信他念我的好，倒不如说是冷静下来学聪明了。”她执盏饮了口茶, 略作思量，复又笑道, “也或许是宋玉鹏的缘故。阖宫里的宫女宦官都算上他也能排到前五, 本就是有分量的，在陛下跟前也说得上话。皇长子又已在禁足，见他出面, 便是心里还有气也得克制些。”
言下之意，她宁可相信去办差的宫人镇住了皇长子，也不信他真在念她的好。
琼芳笑道：“娘娘言之有理。只是若这样说, 倒教人头疼。”
“唉，罢了。”卫湘幽幽叹息，“宫里长大的孩子，再傻又能傻到哪去？原也不能指望他次次都着我的道。”
琼芳斟酌着说：“大过年的被禁足，宫宴上见不着他的影子，满朝文武都会知道。这不止是过不好年心里丧气，更是丢人, 娘娘若想趁热打铁倒也使得。”
“算了，先好好过个年吧。”卫湘摇头，“皇长子不傻，陛下更精明，我若操之过急让他觉出不是，日后就真难做人了。还是徐徐图之，让他总能站在我这一边才好。”
于是这个新年过得异常平静。
年前出了谨淑容与张氏两条人命本是晦气的，但宫中上下察言观色，至少张氏之死没有人会多提。至于谨淑容，她虽死得冤，但因既不得宠又无子女，也就注定在宫里掀不起多少波澜。
年后，卫湘专程去了趟紫宸殿，边立在矮柜前沏茶，边借称耽误课业的由头，央皇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皇帝想起皇长子那日所言犹有些气，皱着眉道：“是非不分、不敬长辈，该让他吃个教训，功课不差这几日。且等你封后，让他去向你见了礼再说别的。”
卫湘正往盏中添水，听到这话笑着摇头：“皇长子这个年纪，困在屋子里没能好好过年就是很可怕的教训了。臣妾年前着人去给他送香烛纸钱吗，他也知礼了，还说改日要来向臣妾道谢。陛下快放他出来，让臣妾好好同他喝盏茶。恒泽今年也要去尚书房读书了，臣妾还指着他点拨弟弟呢。”
……实则皇长子如今学问做得并不如她深，若论政见，更不敌她与楚元煜想法相似。
恒泽自然不需要皇长子点拨。
她只管漫不经心地继续斟茶，俄而听到御案那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也只作未闻。
待她用托盘端着两盏茶走到近前，才放下茶盏，他就伸手来攥她的手：“小湘。”只唤她一声，她就从他语中辨出了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嗯？”她应了声，将手中托盘交由宫女撤走，自顾在他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他拇指摩挲在她手背上，沉吟了良久，道：“我知道，你与恒沂并没有什么情分，如此委屈求全不过是不想让我为难，也为着六宫和睦。但这孩子……”
他怅然摇头：“从小便有些痴，现下让张氏带了几年，愈发纵了他的性儿。是于他是君是父，他有时来了脾气尚敢强争几句，何况待你？”他说着抬起眼，凝视着卫湘，和煦而郑重地道，“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若受了气只管跟我讲，切莫念着大局便一味的委曲求全。”
他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卫湘抿唇颔首，状似轻松地莞尔道：“我是做长辈的，不跟孩子置气，也就不觉得委屈了，夫君只管放心。”说着她略微一顿，也轻轻一喟，露出哀愁，“况且……我也不瞒你，我这样也并非全为着你和什么六宫和睦，更有云宜和恒泽的缘故在。”
说着又是一声重叹：“他们如今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咱们好好的，他们就万事不愁，来日却总有不得不仰赖这位长兄的时候。倘他们素来兄弟和睦，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可如今为着宫闱纷争已结下了梁子，我有个长辈的虚名尚且无法去皇长子跟前争辩，来日若换作他们横遭迁怒又能如何？我现下尽力周全，也教他们敬着兄长，不求皇长子日后能记我的好处，只愿他能不迁怒于咱们的孩子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是委婉，实则是就差直接说“等你驾崩，皇长子继位，两个孩子怎么办？”了。
放在从前，这话她万不敢讲；可现在套上一个委婉的衣裳，说也就说了。
这不仅是因他几年如一日地宠着她，更因在这几年的朝夕相处里，她也渐渐瞧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自也有任性难伺候的时候。可他有个要紧的好处，便是在大事面前总不含糊，既不会由着性子胡来，也并不逃避。
所以这样往小了说关乎一家人和睦，往大了说关乎两个孩子、乃至她本人生死的事，她就敢说了。
楚元煜良久沉默，其间也有几回欲言又止。卫湘猜想他该是想反驳她的，但思来想去也驳不得，因为她所言实在是句句在理。
而她实则也并未想让他表什么态，于她而言，能用这番话在他心里对皇长子添个疑影儿就够了。
这道疑影儿会让他对皇长子的种种不妥之举更加在意，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轻可重的举动——譬如皇长子那日情急之下怒喝她的那声“住口”，他先前只觉得是“是非不分、不敬长辈”，最多再加一条“御前失仪”，以后他则下意识地会想皇长子是否真的恨她、也恨她的两个孩子。
若是，在他百年之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卫湘也知道，这不是个能急于求成的事，现在他便意识到这一层也会在心里为皇长子辩解，更会提醒自己不可多疑。但不妨事，日子还长着呢，她要的是他一遍遍去想，一遍遍揣摩皇长子的心思，那一颗一颗的砂砾添上去，终有一日会成再不可忽视的山。
卫湘因而直接打断了他的沉吟，笑道：“你别费神。知道我的打算，由着我尽这份心就是了。”又语重心长地为皇长子解释道，“先皇后端庄贤惠，皇长子为她所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现下的诸多不妥多半只因尚小，长大一些许就懂了。”
“罢了。”楚元煜苦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唤来宫人让去传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彼时卫湘心下很是好奇皇长子解禁后是否真会来向她道谢。这是她横竖都能看热闹的事，若皇长子来，本就是他自己憋屈；若他不来，都不用她费神，楚元煜便早晚会知道此事，终究也是皇长子的麻烦。
不过这次皇长子倒做得极为聪明，他并未亲自登门，但也没直接爽约，让宫人送了厚礼来。要紧的是他还不是遣的自己身边的宫人，而是专门央了御前的人替他走这一趟，也是上回的宋玉鹏。
如此一来，虽明面上看着都是宫人跑腿，实则事情却大不同了——倘他自己不来，只差身边人来，瞧着多有几分敷衍轻慢。可如今这样，轻慢便寻不着了，反多了几许小孩子行事的意味——瞧着活像是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面子薄拉不下脸，因此央告父亲身边得脸的人去向继母赔罪。
卫湘心觉有趣，大大方方地让人收了这份礼，想了想，笑道：“你是御前的人，皇长子的口味你清楚些，替本宫点几道点心给他送去。”
宋玉鹏讶然笑劝：“娘娘，您若为着礼尚往来，备些别的也就是了。这点心……您也知道，进嘴的东西最容易惹麻烦。”
“不打紧。”卫湘口吻悠悠，“你去叫御膳房备，一应按御膳房的规矩记档给他送去。”
——这才叫礼尚往来。他绕一道御前，她也可以，看上去也像民间人家的继母想关照继子又有些别扭，就从丈夫那里拐一道弯。
卫湘心想：他既想演这母慈子孝，那她就陪他演好了。
她这样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点心送过去，就又到了她看热闹的时候。
就像宋玉鹏说的，吃食最容易出事，想来皇长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若真吃了她的点心就出了事，漫说那点心出自御膳房，就是真从她宫里送出去，楚元煜也断不会信她如此直接地下毒；那他不出事，就只得捏着鼻子再受她一份好意，任由阖宫都瞧着她对他的慈爱关照，她设身处地地想想都替他怄得慌。
-----------------------
作者有话说：卫湘：我都替你怄得慌
恒沂：……那您别这么干啊
卫湘：[狗头]可是你怄得慌，我就爽了呀

第277章 同装 “同被一个人喜欢的两个人相互不……
二月初, 楚元煜在龙抬头后的早朝上提起册立卫湘为后的事宜。
这话放出去，事情与卫湘预料中并没有太多分别。
这几年她以陶家为始，在朝中渐有了交好的人家, 宫中和她处得好的姐妹家中也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平日里大家各有各的事, 也就显不出多大的势力, 如今有了这桩人人都躲不过的立后之争, 与她相熟的人家忽就拧成了一股绳, 与反对者针锋相对。
反对立她为后的人多是文官，其中又有一多半与从前的张家、乃至更早的陆家是世交。这样算来, 她与他们之间结着新仇旧恨，自然不肯她登上后位。
可皇帝争执盛年, 再立新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只管反对便站不住脚, 这就不得不另想说辞。
于是他们能做的也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称谆太妃的三年孝期尚未结束, 不宜册立继后。这一点卫湘是赞同的，楚元煜也无异议，他其实原也知道现下并不是册立继后的时候, 只是知道此事比还有无数口舌要废，因而先提出来罢了。
二则是他们另提了立后的人选，敏贵妃、文丽妃、凝妃自然都在其列, 让卫湘没料到的是颖贵嫔也被提了起来。
只是如果细想，这也说得过去，因为颖贵嫔虽位份不高，但育有三皇子，是为天家开枝散叶的人，自然配得上那个位子。且她又正经出身名门毓秀，这比去年才“认祖归宗”成为谨国公府之女的卫湘更强多了。
几个人选提出几日, 敏贵妃、凝妃本尊与娘家就都跳了出来，义正词严地推说不肯。
文丽妃家世代清流，行事淡泊，表态不比敏贵妃、凝妃这样的新贵激动，但其父专程入了宫，据说在紫宸殿里与皇帝谈了半个时辰，终究也婉拒了这份“器重”。
三位高位嫔妃本人和娘家都不肯，这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被提及的人选登时只剩颖贵嫔，积霖晨起侍奉卫湘梳头时提起这个，只觉好笑：“论位份也好、论恩宠也好，后位横竖也轮不着颖贵嫔，如今偏剩了她在风头浪尖上，真教人不知该说什么。”
傅成闻言连连摇头，思索道：“依我看，另外三位娘娘根本就是幌子。她们素来与咱们娘娘交好，不大会与娘娘争抢后位，这谁不知道？可她们位份都高，若不提她们直接提颖贵嫔，那说不过去。现下提是都提了，她们自己无意，再议颖贵嫔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卫湘赞赏地看他一眼，衔笑：“正是如此。且让他们争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此，新的后位之争才算定了角儿。卫湘本以为这之后势必是一场厮杀，就像张氏册立皇后之前那样，实则却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后宫里各式各样的议论是止不住的，但许是因为她的地位与盛宠都太过稳固，张氏的下场又令人生畏，众人一时竟都谨慎安静起来，虽都打着十二分精神紧盯动向，却没人贸然去做什么，就连颖贵嫔也只是寻了体面的由头不来她宫里晨省，求个“王不见王”的清静。
皇长子更是出人意料地突然懂事起来，他再也没对卫湘有过不敬之举，亦没有再提过张氏一句，只是愈发勤勉地做起了学问，不止自己日日苦读，对刚进尚书房念书的恒泽也有诸多关照。
楚元煜身为两个孩子共同的父亲，对皇长子的这种改变自是惊喜的，感慨说：“这才像当哥哥的样子。”
卫湘见他如此，虽心有不安，却也乐得喘一口气，便索性安心做一个温柔慈爱地庶母，偶尔若去尚书房走动，不论给恒泽备什么，都给皇长子也备一份。
在这一派其乐融融之下，云宜愈发显得是个人精。
在盛夏的一天，卫湘带着云宜同坐在书案前，把恒泽昨日学的文章给云宜讲了一遍，又将恒泽的功课也让她写一份。讲完看了看表，见已近晌午，就唤来傅成，让他将小厨房里煲着的汤送去给两兄弟。
待傅成退出去，她下意识地定睛看云宜的功课，却见云宜睁着双大眼睛托着腮望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卫湘忍不住笑了，伸手摸她额头，口中笑问：“看什么呢？”
云宜一字一顿地道：“母妃假装喜欢大哥哥，大哥哥也不会真喜欢我们。”
卫湘听得一惊，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她或许该欲盖弥彰地扯个谎，告诉她没有这样的事，但她即刻否掉了这个念头。
这是宫里，把孩子蒙在鼓里没什么好处。况且云宜显然早慧，寻常哄孩子的话也难真瞒住她。
她于是温声道：“你大哥哥至少也在假装喜欢我们，这叫礼尚往来，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云宜认真点点头，“大家各装各的，比打架好多啦！”
说罢，她又小眉头一皱，苦恼道：“可是父皇真的喜欢大哥哥。”
卫湘心下一喟，将她抱到膝头，轻声问：“云宜，你觉得父皇的喜欢重要吗？”
云宜想了想，答说：“重要呀！父皇……”她想说这一种感觉，但说不清，便又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尽力描述给卫湘听，“父皇说什么都算，大家都听父皇的！所以父皇喜欢嗯……喜欢才好！不喜欢就很多麻烦！”
卫湘颔了颔首：“云宜说得很对。但母妃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会‘喜欢’许多人，不止你父皇，人人都是如此。比如你父皇既喜欢你大哥哥，也喜欢你和弟弟，你呢，既喜欢母妃也喜欢父皇，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云宜听得有点急，争辩道：“可是大哥哥不喜欢我们呀！他是装的！”
“是呀。”卫湘一哂，用力抱了抱她，“同被一个人喜欢的两个人相互不对付，你说会怎么样呢？”
“啊……”云宜想了半天，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嗯，云宜还小，所以不明白。”卫湘俯首吻在她的丫髻上，“但云宜很聪明，现在不明白的道理云宜日后都会明白。母妃今日只告诉你两个字，你不必急着懂它，更不要拿去问别人，只等日后慢慢想明白，好不好？”
“哦。”云宜用力点头，清脆道，“我知道了，不能问别人，父皇也不可以，是我和母妃的小秘密！”
“对。”卫湘欣然二笑，遂抱着她一同坐到她适才所坐的椅子上。
那椅子正对书案，面前布好了文房四宝。卫湘左手圈着云宜，右手提笔沾墨，在洁白的熟宣上一笔一划地落下两个字。
-----------------------
作者有话说：云宜：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演我。

第278章 册后 “添了人不免又闹出许多事，想想……
卫湘写完, 将这页纸拿给云宜，五岁的云宜看看纸上的两个字，又茫然地仰头看她：“母妃, 这两个字怎么念呀？”
卫湘还是只说：“以后就知道啦。”
“哦……”云宜扁一扁嘴, 听话地不再问了, 郑重其事地把这两个字折起来收好, 就继续写她的功课。
这样私下里虽暗潮涌动, 但至少表面上岁月静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九月。因所谓的“三年孝期”实则是二十七个月，在这年九月里, 宫中除了孝，如立后、选秀这样的事也都可以重新提起来了。
除孝的第一日晚, 楚元煜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就到了临照宫，拉着她好生痛快了一宿。
这一夜的尽兴闹得卫湘到第三日都还腰疼, 他精神倒好, 天不亮就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
早朝上疾风骤雨忽至，皇帝以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等罪革了三名户部、吏部官员的职，交由刑部看押。
这三人家中都并无人入宫, 此事与后宫毫无关系，只是卫湘常要去帮皇帝念些奏章，容承渊为让她办事更周全, 专门安排阁天路每日上午来她这里禀明早朝事务，阁天路自然就将这通问罪禀到了她耳朵里。
只是三个五品官罢了，也就是刚够入宫上早朝的品阶，卫湘因也没多留意此事，安静地听阁天路说起了别的。
直至阁天路将要告退，她忽地心念一动叫住了他：“等等……”她想了想，问他, “你适才说的那被革职的三个，在立后之事上都是什么打算？”
阁天路被问得一愣，一时答不出，拱手告罪道：“娘娘恕罪，奴不懂这些，这便先去打听，迟些再来回话。”
卫湘笑笑：“好。这不是急事，你且去当你的差，得空再说便是了。”
“诺。”阁天路应下，复又施礼告退。
过了约莫两刻，却是容承渊亲自来了，入殿就笑道：“贵妃娘娘好敏锐的心思，三个小官因罪革职罢了，奴都没有多想。”
语毕，他行至茶榻前端肃一揖，卫湘搁下手里的书，递了个眼色屏退殿中宫人，方问：“怎么说？”
容承渊笑着坐到茶榻另一侧去，斟酌道：“若说他们反对立你为后，那倒没有，到底是官位不高，轮不着他们议论这样的事。”
卫湘挑眉：“那你方才的话又怎么讲？”
容承渊笑说：“他们虽在立后之事上未曾多言一字，却与反对你的文官们交集颇多。其中一位曾是张老丞相的门生，另一位得过张家的提拔，剩下一位，与先前被抄家流放的杨家是儿女亲家。他们在立后之事上便是不语，私心里也必是反对你的，陛下拿他们敲山震虎倒是正好。”
“原来如此。”卫湘缓缓点头，容承渊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到她手边的榻桌上：“快生辰了，先贺娘娘。”
“多谢。”卫湘衔笑，拿起那方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羊脂玉佩。她拿出来仔细端详，初时只觉玉质上乘，触手温润，定睛一看才发现上面刻的竟是凤纹。
她眼睛一亮，偏头看他：“承你吉言了！”
容承渊直视着前方，脊背绷得笔直，神情也略有不自在：“这是……我自己雕着玩的，你若觉得手艺不好就找工匠把图案磨了重刻。”
卫湘微愣，复又看向那刻纹，讶然道：“哪里手艺不好？你若不说，我只当是最好的工匠雕的呢。何时学的这本事？”
容承渊眼底隐有得色，但维持住了神情：“无事时打发时间罢了。”说着起身，“紫宸殿里还有差事，我先回去了。”想了想又道，“我看今日呈进来的奏章格外多些，你也早些过去。”
卫湘见他只管闷着头往外走，起身快步跟了两步，伸手一拉他的胳膊。
容承渊回过头，迎面撞上她的笑容，她道：“云宜和恒泽都在读书写字了，帮他们各刻一枚印吧？我也要一个。”
“……趁火打劫啊？”容承渊失笑，应着头应道，“刻好给你送来。只是近来也忙，不知要多久。”
“不着急！”卫湘心满意足地松手放他走了。
容承渊离开后她又继续读书，最近因为白天有大半时间都埋在紫宸殿的奏本里，她私下里偶尔也会读些无聊的话本子以作放松，眼下手里拿的就是这样一本。
宫里的这些话本一应都有翰林院按月送来，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读多了就显得千篇一律。卫湘因而读着读着就走了神，脑海里不知不觉转起了那三个五品官被革职的事。
忽而一瞬，似有一缕电流穿过思绪，激得她浑身一栗，脑中嗡地一声，连手里的书都险些落到地上。
她懵然深缓一息，将书放到一旁，在心惊中陷入沉吟。
……就这么突然而然的，她又有了些惊悟。
她忽而意识到，先前恐怕还是看得太浅了，楚元煜动手收拾那些世家或许主要是为了银子，却未必只是为了银子。
如今的敲山震虎或许主要是为了她，却也未必只是为了她。
今日被抄得三个官员不过五品，也没听说是勋爵门户。这样的人家固然说不上贫寒，家底却也厚不到哪去，国库便是再缺银子也不至于打他们的算盘。
所以他们被罢官除了本身为官不正之外，唯一的原因就是与张家、杨家过从甚密。
可这样反推，若他抄张家、杨家只为了钱，那便没必要盯着与他们交好的人家。为了立后的事，寻几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出头鸟还寻不着么？
所以，许是她和容承渊都想错了，这三个官员被治罪许是与她关系不大，甚至有可能毫不相干。
……他们是旧日勋贵的党羽，几年来，像张家、陆家被抄的人家，都是先帝在位时鼎盛的勋贵人家。杨家没有那么大的势，但支族颇多，林林总总大小官员也有不少。
这些人家放在一起，是一股树大根深的复杂势力，且未必与他一心。
这恐怕才是他对世家下手的真正缘故。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不是多难懂的道理，只是她置身后宫，又是宠妃，总会在不经意间以后宫的角度看事，也就无形中把后宫看得太重了。
参透这一层，卫湘心底滋味复杂，似连呼吸都凝滞了良久，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往后几个月，她的想法渐被印证。前后又有数位官员被问罪惩治，虽然罪名都是真的，哪个也说不上冤，但深挖底细，无一例外都与旧日勋贵有些瓜葛。她再细去打听顶替上来的官员，十之八九或是寒门新秀，或是与敏贵妃、凝妃、怡充华这样的人家交好的，皆是他承继大统之后新贵。
在这般大刀阔斧的整治之下，旧勋贵盘根错节势力消失得悄无声息，对立后之事的反对之声也减小了。
再到新年，他在元日大朝会万邦来朝的时候再度表明立卫湘为后之意，此事终于敲定下来。在元月之内，礼部就迅速敲定了册后大典的吉日，六尚局即刻如火如荼地忙碌起来。
立后旨意刚颁下的那几天，嫔妃与高位女官们都来向卫湘道贺，嫔妃中但凡与她关系尚可的少说也要坐下来喝一盏茶。六尚女官如今也都与她相处不错，却个个都坐不下来，几乎都是送上贺礼再说一番吉祥话就告退了。
卫湘对此不曾抱怨什么，倒是容承渊不知从哪儿听了信儿，来见她时皱着眉问：“听说女官们来向你道贺几是个个来了就走，这是什么缘故？”
卫湘一听，自知他在想什么，忙笑道：“你别多心，更别怪她们。这会儿又是立后又是大选，她们是真有的忙呢。我听文姐姐说尚仪局有位女官前几日与她那儿禀话，说着说着竟昏过去了，太医诊过后只说是疲累所致，文姐姐就让人关了门以便她好好睡一觉，这一觉足睡了一天一夜。”
“原是这样。”容承渊恍悟，“竟又到了大选的时候，我都忘了。”
卫湘嗔怪地扫了他一眼：“年前就把名册呈到陛下跟前了，陛下不看，你也不看。我的册礼可在九月呢，殿选时你们别指望我这贵妃拿主意。”
容承渊被她说得连连作揖，苦笑道：“是我疏忽了。前几个月那么多事，单是抄家问罪都闹得人头疼。我记着这事，这两日便请陛下将名册先过目了。”
卫湘点点头，此事便略过不提。
晚上楚元煜又来用膳，小厨房进了他近来喜欢的一道鱼肚羹，他低头吃了一口，抬眸觑着卫湘，轻咳了声：“有个事本该早跟你说，总是忙起来就忘了，今日容承渊提起才又想起来。”
卫湘抬眸，好奇道：“什么事？”
“大选的事。”楚元煜简短道，“明日我会下旨，今年免去殿选，不往后宫添人了。但后宫之外还需你操些心，有几个宗亲到了成亲的年纪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上疏央到了我这里来。你且先挑几个门当户对的，我再看如何赐婚。”
后头这事倒不难办，前头那句却让卫湘心头一紧，忙问：“为何不选了？上次大选就因谆太妃病重只选了两位，这次实该好好选上几位才是。”
楚元煜眉心深皱，连连摇头：“添了人不免又闹出许多事，想想都烦得头疼。”
说着他语中一顿，抬手按住太阳穴，解释道：“是真的头疼。实在没什么心思，便先这样，过几年再说吧。”
-----------------------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不选了，我头疼。
卫湘：你别闹。
楚元煜：……我生理上的头疼啊！！！
卫湘；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闭嘴]

第279章 课业 唯一说不好的是，这份尊贵能维持……
卫湘听他这样说, 也不好硬劝，又想他是要自己在早朝上下旨，纵使仍有人对立她为后颇有微词, 也不能把这事怪到她头上, 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这道旨意在次日清晨就颁了下去, 许是因为接连几个月的腥风血雨才刚结束, 朝臣们对天子的后宫添不添新人这事没太多兴致, 据御前来回话的宫人说是一句争执也没有。加上这日恰又没什么别的事，早朝结束得颇快, 卫湘就在用完早膳后马上去了紫宸殿，先为他念了半晌的奏章, 又代为批阅了数道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
晌午时卫湘在紫宸殿和皇帝一同用了膳，用完膳想睡一会儿, 又想着要看看两个孩子, 便正好将大选的名册带回临照宫去，打算下午先看个大概。
回到临照宫，却见乳母前来回话, 说恒泽病了。
葛氏紧锁着眉头躬身道：“姜御医来瞧过了，说只是风寒，只是皇次子素来身子弱些, 因而起了高烧，娘娘不必过虑。”
卫湘点头道：“知道了。”
她的确也没有过虑，倒不是不担心孩子的身体，而是恒泽的体弱是降生时伤身所致，素来比旁的孩子容易病些。譬如云宜偶会在换季时小病一场，恒泽几乎回回都要来上一次，有时即便并非换季之时, 他吹点风亦或贪吃一口冷食便要生病。若卫湘时时为此焦头烂额，日子也没法过了。
是以接下来几日，恒泽便没再去尚书房，安心在房中静养。云宜既高兴他留下来作伴，又觉有些无趣，因为皇子公主的课业本不一样，但卫湘觉得恒泽的功课学来更有用，私下里便吩咐两位女博士在恒泽课后依着他的书与功课给云宜讲一遍。如今恒泽不去尚书房，两位女博士虽也见识不差，却还是怕跟尚书房的先生讲岔了，误了云宜，便也只得暂时停了云宜的新课，日日带她复习从前的内容，抑或学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让云宜深感乏味，在恒泽完全退烧的那日，她终于忍不住了，早膳过后就跑去了恒泽房里，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恒泽旁边，拖着腮认真跟他打商量：“你既然退了烧，不如下午就去尚书房吧？听不听得进去也不打紧，好好记了该记的，功课也记得问明白，回来好让我写写。”
这话从云宜口中说出来实是童言无忌——才六岁的孩子，纵使早慧也难以事事周全，这会儿自己有想要的东西就顾不了旁人怎么想。
病中的恒泽却听得大为震惊，愣神之后就是嚎啕大哭。卫湘本在院子里读书，被哭声震得忙进厢房去看，首先看到的便是云宜正手忙脚乱地哄恒泽，苦恼又茫然地道：“别哭！你哭什么呀！”
“怎么了？”卫湘快步上前，坐到床边，先将恒泽抱到膝上，又伸手揽过云宜。
云宜伏在卫湘怀里，仰着头道：“不知道呀，我就是想看他的功课，他就哭了！”
恒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云宜声讨：“我都病了，姐姐还要我去上课！”
“……”看在恒泽属实难过的份上，卫湘屏住了笑，教云宜说：“不许这样。弟弟生着病，你不关心他，他要难过的。”
“我关心他呀！”云宜据理力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卫湘，“我哪天没有关心他？是他现在退烧了，我才想让他快去读书的！”
“好了。”卫湘无奈，只得示意乳母来哄恒泽，自己抱起云宜，道，“母妃陪你去读一会儿罗刹语，好不好？”
“也行吧！”云宜小大人般地点点头，总算放过了恒泽。
两个孩子这样一闹，倒让卫湘有了主意。
恒泽进尚书房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云宜私下里跟他学一样的课业是躲着人的，但卫湘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随着他们年纪渐长、功课渐深，迟早有两位女博士教不来的时候，还得是一关关科举上来、又由皇帝亲自精挑细选的老师学问更深。
卫湘因而早就琢磨着要寻个机会探探皇帝的口风，看看此事有没有破规矩的可能，但又不想显得自己蓄意为之，合适的机会便也难找。
今日出了这事，她就在晚上与皇帝一同用膳时当个趣事说了起来，自略去了自己授意女博士们按恒泽的书教云宜一环未提，只笑道：“早听乳母说云宜平日就爱翻恒泽的书看，有时连一些功课也要拿来一同写一份，我只当是两个孩子自幼养在一块儿所以事事都要凑趣，没想到几日见不到新功课，她倒急了。”
楚元煜吃着菜，边听边笑，转而道：“她既好学，不如也到尚书房去？”
卫湘不料他答应得如此轻巧，面露迟疑，斟酌道：“若真能去，云宜自然高兴，只怕不合规矩。”
楚元煜无所谓地摇头：“什么规矩？那些书你都读得，公主反倒读不得？让她去就是了。”
卫湘薄唇微抿，颔首缓言：“我是想着，还有大公主呢。做妹妹的去了尚书房，只怕当姐姐心里不乐，倒伤了孩子们的情分。”
楚元煜一哂：“因材施教，本也不该逼着人人都学一样的东西。云安若真想学也不是不能去，你不必顾虑这么多。”
说着他手上筷子一顿，沉吟片刻，神情认真了些：“只是你要与云宜讲明白，凡事不得半途而废。现下她想学什么，咱们让她做主选，倘她选了尚书房，日后便是学业艰难也不能再改口；倘她仍愿意学公主们素日学的那些东西，日后纵使觉得无趣也不能去尚书房了。”
这话说得很有些严厉，却是实打实为孩子好的，卫湘郑重应道：“陛下说的是，这是该有的规矩。她既去了尚书房，一应要求就该与皇子们一样，半分轻纵不得。”
于是晚膳后二人就将云宜叫到跟前，问她愿不愿意日后和恒泽一同去尚书房读书，云宜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直喊愿意。
卫湘也不一味迁就她，明明白白地跟她说：“你可想清楚，如今你是每日睡到七点才起，恒泽可六点半就已在尚书房里了，你若和他同去便也是一样的时间，你起不起得来？”
“有什么起不来！”云宜仰头说，“再早也起得来！”
“哈哈。”卫湘失笑，又道，“若去了尚书房，父皇就要问你功课了。你答得不好，父皇可要打你手心。”
云宜望了眼父亲，道：“父皇才不会打儿臣。”
楚元煜扑哧一声，转瞬板起脸：“你不好好读书，父皇真的会打你。不止打手心，押去宫正司打板子也使得。”
卫湘觉得他这话真会吓着孩子，忍不住瞪他，云宜扁着嘴巴想了想，却又道：“那儿臣好好读书不就好了！父皇又不是偏要打儿臣的。”
楚元煜绷不住地又笑起来，起身走到卫湘身前将云宜一把抱起，继而唤来容承渊：“带公主去朕的书房挑文房四宝，再选几个伴读进来。倒不急着明日就要，尽快便好。”
语毕就向云宜道：“你跟着掌印去选。”
云宜眉开眼笑：“谢父皇！”
楚元煜遂蹲身将她放下，她像模像样地朝他一福，拉着容承渊的手走了。
楚元煜犹自蹲着笑了一会儿，起身时望向卫湘，吁了口气：“宫里几个皇子公主，数她最古灵精怪，恒沂恒泽云安他们见了我都有些怕，她也不怕。”
卫湘嗤笑：“如今父女见面就是你喂她吃点心、陪她玩，她有什么好怕。等你日后常问起她的功课，她许就怕了。”
楚元煜嘶地吸了口凉气，望向外头，透过窗纸看到云宜正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咧嘴道：“那是我失策，不该让她去尚书房。”又作势摇头哀叹，“罢了，罢了！君子一言九鼎，日后她若真变得与我不亲，我只得吃一堑长一智，你再生个公主就不许去尚书房了。”
卫湘睨着他笑而不眼，眼中唯余甜蜜，心里却在想：她可断不会再生了。
上回生这两个，她几乎迈进了阎王殿去，是容承渊铤而走险顶着欺君之罪才保下她一条命。她不能指望自己次次都有这样运气往返于鬼门关之间，更不能总让容承渊为她这般设险。
楚元煜心里还想着云宜的事，又笑道：“等恒泽到了八岁还要开始学骑射，到时云宜学不学也让她自己拿主意吧。若她不愿学这些，学学焚香插花也没什么不好；但若她愿学，学成个英姿飒爽的样子，倒也合嫡公主的风范。”
“嫡公主”这三个字在卫湘心头一触。
……实则若严格来讲，云宜生在她立后之前，便是她成了继后云宜也算不得嫡出。但她毕竟成了继后，又有皇帝捧着护着，这嫡公主就算不够名副其实，大抵也是这一辈公主中最尊贵的一个了。
唯一说不好的是，这份尊贵能维持到几时。
或者说，要看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没有本事在皇帝百年后仍让孩子安享荣华。

第280章 办砸 “去请裕太妃。”
又小歇一刻, 卫湘消了食，就去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沐浴时忽闻积霖进来回话，说“姜御医前来为陛下施针”, 卫湘一愣, 回过身问：“陛下又头疼了？”
积霖摇头：“没有。姜御医说是看了脉案, 说陛下这几日的脉象恐有随时发作之危, 便先来施上几针, 只作预防。”
卫湘颔首：“也好，本宫知道了, 你去吧。”
积霖便告了退，卫湘自顾泡着, 不多时，忽觉有人在身后撩她头发, 她心知皇帝正施针, 回头间一眼直瞪过去，低斥道：“好大的胆子！陛下可在临照宫呢。”
容承渊轻笑不语，卫湘再一想, 这才明白姜寒朔缘何会突然来施针了。
可是……
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排对容承渊而言是不难，但他既做这等安排就绝不只为来和她胡闹这一下。
她忙问：“有什么事？”
容承渊手贱得很，蹲在汤池边一下下撩开她身前飘着的花瓣, 幽幽问她：“我适才带公主去书房，张为礼专门来禀话，说他手底下的人打听到宫人在议论，道是皇次子这回的病与皇长子有关，是你说的？”
“什么？”卫湘怔住，继而露出诧异，“我哪有？恒泽体弱, 阖宫皆知，我岂能去散这种话？”
话毕，只见容承渊眼睛眯得狭长，望着她凝神不语。
卫湘复又怔忪一瞬，心里咯噔一声。
……是了，明明是恒泽自幼体弱，现下生病却被安到皇长子头上，若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卫湘“呵”的一声，冷笑涟涟：“这狼崽子，在生母故去的事上糊涂得认贼做母，如今倒长本事了，也学会了这样的算计。”
——过去这一年多，皇长子做足了好哥哥的样子。皇帝对此甚感欣慰，卫湘虽心知有意，却也难以在此情形下仍日日心弦紧绷，亦放松了不少。
如今他突然来这一手！
容承渊漫不经心地笑道：“别生气，既然这话还没传到陛下耳朵里就让咱们知道了，咱们自能应付。皇长子……”他啧声，“还嫩了点儿。”
语毕，他就先告退了。皇帝仍在施针，断无可能这会儿出来闲逛，二人见面的事也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卫湘沐浴后如往常一样悠哉地回到寝殿，见他在茶榻上挑灯夜读，走上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奏章，不等他反应，就在他身边坐下来，觑着他道：“晚上这样劳神，小心头再等起来。姜寒朔来施针是为防微杜渐的，可不是在鼓励陛下更加勤勉辛劳。”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生硬，不悦之色也毫不掩饰。楚元煜以手支颐，拧眉睇着她笑：“我不看就是了，凶什么凶，悍妇。”
卫湘又白他一眼，垂眸翻那奏章，仍是那没好气的口吻：“读到哪儿了？我给你念。”
楚元煜想了想，把适才那句告诉她，卫湘就顺着念下去。快念完时她余光就扫见有人进了殿来，因见她忙着，脚步停在了侧旁几步处。
她只作未觉，仍抑扬顿挫地读完了手里的折子，交回楚元煜手里时往旁边一扫，似是才注意到来人，问他：“掌印有事？”
容承渊拿捏着情绪，低眉顺眼里透出三分尴尬，躬身道：“陛下，慈寿宫那边传来话说皇长子正发脾气，说是……宫里散开传言，道皇次子这回的病是因他而起。”
卫湘听得一滞，心里直呼他属实大胆，竟直接造谣到皇长子头上。
不过转念她便也明白，这样的谣言即便让皇长子本人知道，也是没法解释清楚的——难道他能巴巴地跑到父亲跟前说自己没发脾气？那更显得此地无银。
她即刻恼道：“这是哪里来的浑话？恒泽自降生就三天两头的生病，谁旁人有何干系？”
容承渊苦笑说：“皇子想来也是为着这个缘故才不高兴。”
“查！”卫湘字字掷地有声，“传本宫的旨，这事必得查个清楚！”
她干脆利落地说完，又望向楚元煜，秀眉紧蹙道：“陛下别嫌臣妾小题大做，臣妾和皇长子的关系……”她一声叹，“本就说不得多好，也就这一年多里才有缓和。如今这样的闲话虽瞧着不是大事，只怕皇长子听了要多心，要觉得是臣妾暗中诋毁他的名声。臣妾这样大动干戈，只求给彼此都换个清白。”
楚元煜点了点头，神色深沉地吩咐容承渊：“你亲自带人去查。查出是谁乱嚼舌根，一并押去宫正司赏了板子，再发落去做苦役。”
卫湘心满意足，面上犹皱着眉，向容承渊道：“掌印也向裕太妃带个话，本宫知道她这些日子代为照料皇长子煞是辛苦。太妃贯来慈爱温柔，隔代亲也是难免的。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更有各自的算计，还请太妃多留几分意，没的让有心之人到了皇长子身边说些别有用心的话，倒辜负了太妃的心慈。”
容承渊闻言应了声诺，楚元煜凝神想想，又交待他：“贵妃心里不痛快，这话说得冲了些，却无意冒犯太妃。你素来是有分寸的，费一费心，别让太妃不悦才好。”
容承渊低垂眼帘，平心静气揖道：“诺。贵妃娘娘用心良苦，奴必为娘娘谋个周全。”
楚元煜点了头，容承渊就退了出去。楚元煜又宽慰卫湘：“好了，别动气，恒沂这孩子近来也懂事了些，许能明白你的意思。”
卫湘哀叹不止，连连摇头：“你知道，我是无心与他为难的，都是一家人，他又是嫡长子，能相安无事是再好不过的事。这一年多来见他对恒泽多有照顾，我心里也谢他。偏这宫里这么多事，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几句挑唆，也不知是什么人，更不知安的什么心，真让人害怕。”
楚元煜也叹了声，沉吟一会儿，忽又笑了。卫湘被笑得一愣，问：“笑什么？”
楚元煜道：“我昨日说今年不大选，你还不大高兴，今日是不是可见不该选？若真选了，又添新人，更要徒增是非。你和恒沂这样的关系，谁能不想利用？”
这话乍听没脸没皮，其实也是实话，卫湘嗔怪地瞪他一眼之余也只得点头称是。
容承渊得了圣旨，即刻在宫中大张旗鼓地查起来，如此一来，宫中自然没人会觉得那些话是卫湘散出去的。卫湘私心里想，此情此景大概会让皇长子觉得万分憋屈，但他别急，更憋屈的还在后头。
.
三天后，容承渊亲自带着御前和尚宫局、宫正司的人进了慈寿宫鸿明阁。
这是张氏被废后皇长子的新住处，连鸿明阁三个字都是他住进来后才改的。整个院子前后六进，有几十名宫人。
容承渊进来时皇长子刚从尚书房回来，正坐在书房喝茶歇脚。
在那片刻之内，他只觉外头隐有些异样的响动，最明显的一点变化是书房窗外候命的宦官身子突然矮了下去，从屋里看不着了。然后不等他反应，六名宦官鱼贯而入，他身侧的掌事宦官一惊，当即喝道：“什么人？出去！”
……但只是话音刚落，掌事的声音就弱了，目光躲闪地躬身道：“掌印……”
楚恒沂看到容承渊，心下暗惊，但仍稳住了，纹丝不动的坐在书案前，连手里的茶盏也没有放下。
“殿下。”容承渊上前一揖，端得一副让人挑不出错的姿态、一脸让人寻不出不敬的淡笑，“奴奉御旨彻查宫中流言，陛下口谕是……相关人等一并押去宫正司罚了，再发落去服苦役。”
话音落定，他一摆手，先一步进来的那六名宦官一齐上前，欲将皇长子身边的掌事与房中的另外两名宦官都押走。
楚恒沂拍案而起：“你敢！”
众人的脚步都顿住，楚恒沂盯着容承渊，额上青筋暴起：“管你查什么流言，与我的人无关！”
容承渊声色平静：“奴只奉圣旨行事，殿下若觉得奴办差失当，可去紫宸殿向陛下告状，但奴不能因殿下不快抗旨不遵。”
他这般说着，心底忽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想到卫湘，觉得卫湘听到这番话大概会笑他，笑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俨然像个好人。
可皇长子此时显是笑不出来的，他死死盯着容承渊，眼中几欲沁出血来，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告诉你，你今日敢押我的人走，你就休想出这道门。”
他这般强硬倒真出乎了容承渊预料，容承渊眉心微蹙，侧首吩咐：“去请裕太妃。”
“不必！”楚恒沂断然。容承渊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定睛之间，楚恒沂已从他身侧撞了过去，“我这就去见父皇！”
容承渊心里一沉，自知这差事算是办砸了。但皇长子如此激动，他也实在没办法硬拦。
他只得吩咐宫人：“把人都看住，不许进也不许出，更不许闹出意外。”
说罢他便疾步而出，紧跟上皇长子，在途经院门时给阁天路使了个眼色。阁天路会意，立即退至几步外的小门处，转身出去了。

第281章 好话 “你知道我不会念你的好。”……
脚力对宦官而言是硬功夫, 即便是御前看似有头有脸的宦官也一样。是以阁天路向来脚力极快，从那小门出去往紫宸殿急奔，循理只需寻常走路不到三成的时间。
但今日的尴尬之处在于, 阁天路要避着同样在往紫宸殿赶的皇长子, 因而不得不绕个远路。且皇长子自八岁至今练了五年骑射, 体力也很不差, 现下又借着气恼同样在奋力狂奔, 连容承渊跟得都有些吃力。
二人一前一后地奔进紫宸殿，眼见内殿殿门已近在眼前, 楚恒沂才不得不刹住脚。容承渊也同样顿住，抬眸一扫就知阁天路尚未赶到, 只得视线阴沉地向在殿中伴驾的卫湘递去一记目光。
卫湘研墨的手在他的视线中一顿，虽不知细由, 却也猜得到必是出了岔子。
今日这出, 他们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就是让容承渊借着这次的风波将皇长子身边的人撤换了。
那些人不论是忠于皇长子还是忠于从前的张氏，于卫湘而言总归是个祸患。若能换上一批, 也不必个个都是卫湘的人，只消近前能有一两个眼线，于她而言都稳当得多。
至于被撤换的那些人究竟在这谣言之事上干不干净, 那不打紧。案子是容承渊把着，他自会把证据做足，让皇长子有口难言。
可现在，皇长子竟然直接闯到了紫宸殿来，这让卫湘始料未及。
她不好贸然说什么，只得安静地看向皇长子。皇帝放下奏章，也看过去。
楚恒沂跑得气喘吁吁, 入殿一撩袍摆就跪下去，俯身便拜。
皇帝眉心微蹙，默然看向容承渊，容承渊垂眸下拜告罪：“陛下恕罪，奴奉陛下旨意去殿下那里押与流言之事相关的宫人，怎料殿下心善，不准奴动手，非要赶来说情。”
卫湘闻言，眉心淡淡一跳，心下笑他：还怪会演好人的。
一句“殿下心善”，仿佛在为皇长子说话，可他前面已刻意提及“奉陛下旨意”，那这可就成了抗旨了。
身为皇子抗君父的旨，于公于私都是错，再有什么理由也不对。
卫湘玩味地看着眼前情景，皇帝听了容承渊的话，面上并不见什么波澜，只说皇长子：“你心善是好的，却要当心刁奴欺主。”
却见皇长子直起身，张口便道：“母后与……与张氏都已去了，儿臣身边只剩自幼朝夕相伴的宫人们，父皇连他们也不肯留给儿臣么！”
这话一出，卫湘眼看着跪在皇长子侧后半步远的容承渊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他并非怕皇帝因皇长子之言问罪于他，而是皇长子这话实在大胆。
……不仅大胆，在卫湘看来，这话也实在不聪明。
原本就算有“抗旨不遵”这一条放着，但父子二人一个想要宫中和睦、一个是宽仁待下，说来便都是好心，这“抗旨不遵”的事只消皇帝不在意，身边也没人会不长眼地非要皇帝追究。
可皇长子这话一说，俨然有将生母与养母的死都怪到君父头上的意味，好像他身边的亲近之人都是因为父亲才离开他的。
诚然，他才十三岁，若在别的事上，皇帝多半会念着他的年纪，当他是火气上头，那也就罢了。
问题是关乎两位皇后的事，他多少是有点心虚的。
——继后张氏纵有千般不是，纵是再不配做皇后，最终的结果也拜他一手谋划，是他为了充盈国库、铲除旧日权臣向张家动的手，张氏这个青梅竹马早就成了他手里的一颗棋。
——至于元后董氏，她的死虽与他并无那么多关联，但若无他最后的默许和暗示，董氏大概也不会死得那么快。毕竟董氏那时候行止失当，多有疯癫之举，对他这个九五之尊而言，有这样一位中宫显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这一切，理当是他心底最晦暗的秘密，皇长子该是不知道的。
卫湘猜想，皇长子多半也真不知道什么，只是想护着仅剩的身边人，情急之下就说了出来，又因全然不知情，根本料不到会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卫湘一时快意得想笑，一时又有点心疼皇长子，因为这种想要保护亲近者的感觉她太明白了。
就拿她来说，虽然她对现在的境遇很是满意，但如果她真有的选、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比起现在身居高位，她会更愿意在那天不离开花房，在良王侧妃来寻事时让侧妃打死她，换姜玉露好好活下去。
是以在这一刻，卫湘对皇长子的痛苦感同身受。
只听皇帝不悦道：“宫中势力盘根错节，宫人中向来不乏心思活络吃里扒外之辈。如今朕下旨严惩，是为了宫中和睦，更是为着你的前程，你不要不分亲属不识好歹。”
这话说得很重，皇长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不妥，面色一白：“父皇，儿臣……”
“退下吧。”皇帝漠然低下眼帘，“容承渊，去办你的差，凡是合朕旨意的，不必再来回朕。”
皇长子急道：“父皇……”
“陛下。”卫湘启唇，温声劝道，“皇长子是好心。况且若真将身边的人发落太多，便是及时换了新的上来，只怕也难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依臣妾看，此事不妨缓缓，先将罪魁祸首惩治了，余下的便与此事有所沾染也先放过这一回，以观后效。若今后再惹出这样糊涂事，想必皇长子也就明白轻重了，到时再一并问罪也不迟。”
她一边说一边同时观察皇帝与皇长子两人的神情，皇帝只皱了皱眉，皇长子按在袍摆上的手却明显攥紧了——卫湘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不止做父亲的心虚，儿子也有心虚之事。
她适才只想着自己与容承渊借机铲除威胁，这差事便多少有些栽赃陷害的意味。现下方回过味来，记起那谣言既不是她有意散播，就只能是皇长子干的，她纵有蓄意陷害之意皇长子也实在不干净，这才让她有了将计就计的机会。
那么现在她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大概不仅憋屈，还有理亏。她估摸着，他应该是不想承她的情的，可为了保住他想保的人，他也只得忍了。
卫湘不理会他的神情，只问容承渊：“嘴巴最不干净的有哪几个？”
容承渊斟酌着禀道：“一个是乳母夏氏，与尚服局的人吃茶时说了不少闲话；还有殿下身边的掌事宦官并三名近前侍奉的宦侍，也借着和外人闲话家常胡扯了不少是非。”
皇长子紧咬牙关，一声声呼吸都变得沉重，但终是没说什么。
卫湘轻推了推皇帝的胳膊：“不如先发落了这四个？总也不能让殿下身边没个贴心的人。”
楚元煜沉吟良久，到底松了口：“乳母夏氏，念在她养育皇子有功，杖四十，打发出去。余下四个各杖五十，罚去苦役，余者尽去观刑。”
他话音才落，容承渊马上应了声“诺”，接了这道旨意。
皇长子本还想说什么，闻声只得闭口，卫湘垂眸笑劝：“殿下还不谢恩？若不是顾着殿下的心思，陛下断是不能轻纵这起子小人的。”
皇长子闭了闭眼，俯身一叩首：“谢父皇。”
皇帝颜色稍霁：“去吧。你也大了，也该学会如何约束身边的人。这回朕饶他们一次，也只当给你个历练的机会，你若能学会如何探明他们的算计，也算不枉贵妃帮你劝朕。”
“儿臣明白了。”皇长子低着头，应得很轻。语毕再度叩首，便告退了。
他退出去，容承渊因要接着办差，也跟着他一同出去。卫湘只管继续为皇帝诵读奏本，待手里这册读完，宫人又捧来新的，她缓了一息，借口说要出去透气，便自顾离了殿。
她本是想去见容承渊，问问他适才的事还有没有别的隐情，将侧殿、角房、殿外都瞧了瞧才知他真办差去了，心里估摸着那大约也没什么旁的隐情，就欲转身回内殿里。
才回过身，忽闻侧旁不远传来一声：“贵妃为何帮我？”
卫湘脚下顿住，侧首看去，只见皇长子从殿旁走了出来。她睇了眼殿里，向他迎了几步，走出楚元煜的视野，方笑道：“册后旨意已下，待得行了册礼，殿下便要唤本宫一声母后，这回的事只当是个见面礼。”
皇长子薄唇紧抿，稚气未脱的脸上含着愤恨：“你知道我不会念你的好。”
卫湘笑容褪去五分，低下眼帘，淡淡摇头：“殿下觉得本宫害了张氏，本宫不想与殿下争辩什么。可如同今日这般的事殿下至少该想一想，殿下对本宫的那点积怨值不值当伤了父子天和。殿下身为人子，很不该让君父这样为难。”
皇长子一声冷笑：“你少在这里充好人。父皇吃你那一套，我可不吃。”
卫湘一怔，眉目间遂浮现伤感，幽幽一叹，更是哀伤。
皇长子狠盯了她片刻，终于愤然转身离去。
卫湘神情间的伤感犹自维持了一会儿，直至他脚下往北拐去，身影全然消失，她的脸色骤然冷了，适才的伤感荡然无存：“他的话你听见了？”
她侧眸问殿外候命的御前宦官，那宦官一怔，低眉顺眼道：“若娘娘不许奴听见，奴就没听见。”
卫湘轻哂：“甭管拐多少道弯，想法子把那些话透到陛下耳朵里去。一个字都别多，一个字都别少。”
“……诺。”那宦官心惊肉跳地一揖。
卫湘复又嗤笑一声，美眸一转，神态温柔下来，转身回殿里去。
-----------------------
作者有话说：卫湘：[狗头]随便发点善心，你还真当我是好人啦？
====
昨天忘了设更新时间导致今天早上既没挂请假条也没按时更
实在不好意思
下一章更新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282章 立后 九月，卫湘终于在京城遍地金叶的……
当日晚上, 卫湘就知皇长子在殿外对她说的那些话必已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因为皇帝本已着人来说要到临照宫来，后来却又犯起了头疼，传了御医过去施针, 也就不过来了。
容承渊于是难得又有机会在晚上来找卫湘, 说起白日里的事, 容承渊边饮茶边告诉她：“皇长子回去后就罚了几个宫人, 一人杖了三十, 只是没发落去做苦役，也算是个身边的人都紧了弦。”
接着想起裕太妃, 他又笑道：“裕太妃那边也明白轻重了。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不必我去叮嘱什么, 她只看陛下这样大动干戈也明白自己治下不严。已经指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嬷嬷过去，其中一位还是侍奉过谆太妃的。日后皇长子院子里有这二位盯着, 翻不出什么花来。”
卫湘把他的话听进耳朵, 心思却还转在前一句上，思索着幽幽道：“皇长子去紫宸殿时还那样冒失，回去就知道罚宫人做样子了？”
容承渊笑道：“大约是回过味儿来了。”
卫湘侧首望向他：“你真觉得只是回过味儿来了？”
容承渊被问得一滞, 神色微凝：“你怎么想？”
卫湘沉吟道：“这一年多，皇长子都蛰伏得很好。不仅陛下夸他，我也挑不出错, 连恒泽都开始喜欢这个大哥哥了。可这件事一出，他先跟你硬碰硬在先、杀去紫宸殿当面质问陛下在后，出了紫宸殿还跟我放了几句狠话呢，然后一回自己宫里，他就琢磨明白了？”
容承渊道：“今日显是触了他的逆鳞。”
卫湘想了想：“这倒说得通，唉……”她摇摇头，“只当是我多心吧。”
容承渊见她神色凝重, 也认真起来。他一边思量一边低眼看了看中间榻桌上的几道宵夜，拿了块芙蓉糕喂她，正色问：“你且说说，你这‘多心’是疑什么？我帮你想想。”
卫湘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芙蓉糕，沉息道：“我只怕他身边有什么厉害角色给他支招。”
容承渊拿着芙蓉糕的手一颤，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发觉这很说得通。
——有人给皇长子支招，所以皇长子这一年多来很稳得住，从前的仇恨怨怼都按住不提，好一副行止得当的大哥样子。直到今日之事，一则是触了他的逆鳞，二则又事发突然，那人或是没在他身边，或是在却无暇反应，他便露出了本性，便又冒失起来，这就紫宸殿的那一出戏。
而后他回了鸿明阁，自己冷静了些，那人也又寻着机会帮他出招，他便主动罚了身边的几个宫人，以此向皇帝表态。
……这种态度看似无足轻重，但在今日的争执之后其实是一步好棋，足以让皇帝觉得他这是回去之后冷静了下来，自己咂摸出了是非，是为孺子可教。
若不是卫湘将人把殿外那番话传到皇帝耳中害得他又头疼起来，这事就让皇长子稳住了。
容承渊这般想下去，心底阵阵发凉，又问卫湘：“你觉得是什么人？”
卫湘摇头：“不知道，但总归也就那么几个可能——要么是他身边自有心机深沉的宫人，要么是宫中有嫔妃想在他身上下注博个好前程。”
言至此处，她语中一顿，神情愈发地沉：“再有一个，是我最害怕的。”
容承渊道：“你怀疑他的老师？”
“是。”卫湘颔首，“虽说陛下尚未册立太子，也未给他指什么专门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但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如今别的皇子年纪都还小，这一位只同时教着恒沂恒泽两位皇子，倘若他有所偏颇，只是私下点拨恒沂也就罢了，可若有心教坏恒泽，我日后可连亡羊补牢的机会也没有。”
可这又是极有可能的。后宫嫔妃都能在非己出的皇子身上下注以求博个前程，皇帝精挑细选的老师只会更加精明。
容承渊斟酌道：“若你真担心这个，我便想想法子，给他们换个老师。”
卫湘一怔：“这能办到？”
容承渊缓缓点头：“办是能办到，只是现在这位覃大人实在称得上是有识之士，若再换一个，未见得有他好。倘若这事不是他干的，咱们将人换了，也多少有些亏。”
他这么说，卫湘不免有点动摇——皇长子那边是一个人，她这边如今是恒泽和云宜两个都由覃大人教导。好老师不易得，她也不想因一念之差错过这样的人才。
卫湘因而沉思了半晌，想着不妨等一等，若能摸清底细再做打算就稳妥多了。
只是事关孩子们的前程，这个“等”也不能等太久，想徐徐图之是不大行的。
她于是迟疑道：“不如……让云宜留一留意？”
容承渊讶然，怔了半晌，方失笑道：“公主聪慧，可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你让她办这事，她能不能看明白个中纠葛且不提，若因心里激动宣扬出去惹出些议论，旁人只会说她童言无忌，你这个母妃却罪责难逃。”
卫湘淡笑：“你可以担心她看不明白个中纠葛，却大可不必担心她会宣扬出去。”
容承渊眉宇紧皱，满面狐疑：“你肯定？”
“我肯定。”卫湘笃然点头，遂将云宜私下里与她议论过的事挑了两三件来讲，其中便包括她与皇长子之间装来装去，而皇帝是真喜欢皇长子，云宜为此深感担忧那一件。
容承渊听得咋舌：“小小年纪，她竟明白这个？”
“她再明白不过了。”卫湘苦笑，“最近见恒泽愈发敬重大哥，她也甚是苦恼。私下里跟我说她想劝恒泽但又不敢，因为‘弟弟傻乎乎的’。”
容承渊神情复杂道：“公主虽是姐姐，却只比皇次子早出生一点，这么一看倒像年长几岁。”他意味深长地端详卫湘，“聪慧至此，也不知是像了谁。”
卫湘自知他是在夸她，有意板着脸，捏腔拿调道：“想是像了她的那位教母。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就凭本事夺了皇位做了一国之君，自是人中翘楚，有勇有谋。”
容承渊噗嗤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
是以此事在次日傍晚就被卫湘认认真真交待给了云宜，不料云宜连费神去观察都不必，双眸大睁地望着卫湘就说：“不会是老师的。”
卫湘见她这样脱口而出，既意外又不解，将她面对面地揽在膝头问：“为什么呢？”
云宜歪头想了想：“我觉得老师在……嗯……怎么说来着？就是为了不多惹麻烦，不跟哪个有关系的人打交道？”
卫湘说：“你是想说‘避嫌’？”
“对，对！”云宜连连点头，“是避嫌！老师平日里除了讲课，一句话也不肯同我们多说的，下课时就避去厢房喝茶，若我们有事寻他，他必要将门窗都打开，当着宫人们的面才肯说话。”
——若云宜只是说个“避嫌”，尚不足以让卫湘安心。但她说到门窗都要打开这一节，卫湘就明白了这位覃大人的心意。
这是极刻意的举动了，若非有意表明立场，大可不必这么办。
况且他如此避嫌，也说得通。如今宫里的情形很是耐人寻味——长子乃是嫡出、前后由两位皇后教养长大，只是两位皇后现下都去了；次子虽是庶出，但其母多年来几近专宠，又马上也要登上后位，他这庶出也就不是寻常的庶出了。
这样的两位皇子摆在一起，皇帝又正值盛年，日后的江山归属充满变数。朝臣们现下不论赌谁都险得很，姑且不偏不倚地静观其变才是最聪明的。
可若私下里给皇长子出谋划策的不是这位老师……
是什么人，卫湘就需费些力气将人抓出来了。
.
往后，日子姑且又恢复了平静，八月里，皇帝赶在册后之前大封六宫，后宫里除了几名晋无可晋的高位嫔妃，余者不论高低都或多或少地晋了位份。
这其中，与卫湘交好的皎婕妤晋至淑仪、怡充华晋至婕妤、莲贵姬晋至充华，韵贵嫔、睦贵嫔各晋了贵姬，玉淑女骊珠则晋了宝林。
和卫湘不大走动的人里，三年前入宫的明姬晋了贵嫔，皇帝也因此终于记起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翻牌子侍了一次寝后又晋了贵姬；诞育三皇子的颖贵嫔倒有些出人意料，她向来也不得宠，这回却从从四品贵嫔一举晋至从二品修容，虽只是九嫔之末，但因九嫔前头的位子个个空着，她便也成了宫里排在前列的高位妃嫔，一时也不好说是不是因为三皇子的缘故。
九月，卫湘终于在京城遍地金叶的日子完成了册礼。亲眼见了册礼仪程，她才知这场册礼比张氏当年的册封隆重得多，和敏贵妃说起这个，敏贵妃只说这才和规矩，张氏当年是从简的。
这让卫湘有些唏嘘，因为张氏出身名门，本该对册后的仪程心中有数，若当年能因此警觉，或许也还有一挽狂澜的机会。可她偏偏一叶障目，最终只得顺着皇帝的意思走进绝境去了。

第283章 处决 “臣妾下了道懿旨，发落了一个宫……
册礼之后便要迁宫, 连带着还有众嫔妃、女官、命妇都来道贺，长秋宫里的忙碌足持续了小半个月才算消停。这小半个月里，楚元煜都有些不忍心多扰卫湘, 但这番册后又让他也在兴头上, 一时对其他嫔妃也没兴致, 于是这半个月他大多时间都是在紫宸殿独寝, 只有两三日去长秋宫见了卫湘, 但也不敢让她太过“劳累”。
九月下旬，一切终于都停当了。卫湘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命人请了容承渊, 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把王世才交给我。”
容承渊抱膝坐在她脚下的小杌子上，姿态十分随意：“这好说。他是花房的管事, 皇后娘娘传召大可不必经过我，只管唤他来就是。”
卫湘垂眸, 手指悠悠拨弄着呼叫, 姿态柔媚地吐出一句：“我要剐了他。”
容承渊一滞，愕然抬头看她，她神情悠然闲适, 让他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讶然半晌，他方道：“你是说……”
“凌迟。”卫湘轻笑，“最多是剐多少刀来着？”
容承渊答说：“依大偃律例是四千五百刀, 实则最多剐到三千多也就死了，这还是剐一日歇一晚、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卫湘“哦”了一声：“那咱们就取个一千八百刀吧，否则日后若有通敌卖国、欺君背主的大奸大恶之徒，倒不好定罪了。”她一副很是宽容的样子，说完就问，“一千八，不至于让人先死了吧？”
“不至于。”容承渊应得平静, 遂站起身，“那我这就让人把他押来，你问过话，便押去内官监让他们剐去。”
卫湘明眸抬起：“谁说要走内官监？”
容承渊一怔：“不然呢？”
卫湘嫣然一笑，垂眸又摩挲起护甲：“交给刑部办去，押到法场上，让百姓们瞧个热闹，也给露姐姐的在天之灵寻个乐子。”
“这怎么行？！”容承渊惊得上前半步，声音却压低了。
见卫湘仍那样摆弄着护甲，他用力吸气平复心神，眉心紧锁道：“若是这样便要过陛下那关，怎么，你要跟陛下说你想活剐一个人不成？”
“有什么不能说的？”卫湘收去笑意，扬首凝视着他反问，“他对我图谋不轨，又杀了我的至亲至爱。莫说陛下，就是神佛下凡，我也说他就该被千刀万剐。”
容承渊抿唇，另出主意道：“你若愿意涉险，不如将当年他对你图谋不轨之事说与陛下，只消你旁敲侧击几句，让陛下下旨剐了他也不难。”
“我偏不。”卫湘一字一顿地拒绝，继而扬音轻笑，“承渊，咱们之间是不必互装什么良善之辈的，我直白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我就要以皇后的身份下一道懿旨将他推去法场剐了。这事非得陛下点头，那我就将陛下的私印盖上便是。”
容承渊听得胆寒：“你这是假传圣旨！”
“才不是呢。”卫湘摇头，步摇上由无数细小的翡翠珠子串成的流苏灵动地晃着，“是陛下自己给我的私印，跟我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由我批阅盖印就成。一个永巷老太监的死活，难道对他能是大事？”
容承渊咬牙，强顶着心与她争辩：“那是他头疼的时候！”
“这有何难？”卫湘勾唇，“我等他再头疼时下这道旨也就是了。”
容承渊没话说了，他发觉今日的卫湘固执、凶狠，又平白多了一重妖异。她笑吟吟地和他谈论如何将她深恨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自感遍体生寒，却又莫名的着迷。
他凝视她半晌，最终无力地问：“为何如此？总归是将人剐了，谁下旨重要吗？”
“是不重要。”卫湘轻耸香肩，“但陛下能不能容我这一回，这很重要。”
容承渊心底一滞：“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卫湘轻哂，低眼间，神色已变得恹恹的，“谁愿意天天跟那些问安折子打交道？无关痛痒的东西，我都能翻着花样写个百十来篇了。”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他的神色，见他只凝视着她不语，她幽幽一叹，隔着袖口攥住他的手腕：“承渊，你心里头明白我想要什么，可我想要的东西，是不能指望陛下主动给我的，得我自己去争。但咱们这儿是大偃，不是罗刹国，我没有那么坦荡的路可以走，只能这样一步步地试探。”
“你……别说了！”他颤声喝止了她。
虽然他也明白，罗刹国并非只有一个女皇帝，也有女官员、女将军，但她身为皇后，本就已在万人之上，这身份又与叶夫多基娅曾经的身份相一致，旁人听了这话只会往那一个方向去想。
那她便是犯上作乱。
他并不怕她犯上作乱，可有些事情就是做得却说不得。她的身份与处境又远不如叶夫多基娅当年的身份与处境，更不可招惹这种口舌是非。
容承渊强自沉息，只得道：“……罢了，你若心意已决，陛下再犯头疾之时，我着人来同你回话。”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觉得自己疯了。
她胆大包天，他不说背后拆台，也该避嫌自保。
可他怎么就打赢帮她了呢？
疯了，真是疯了！
容承渊心里乱，脑子也乱，看着卫湘又缓不过来，只得先转身走了。
.
卫湘想要的机会并不难等，楚元煜的头疾从未痊愈，如若受风、动气，当即就要疼上一场，即便全然无事招惹，至多十天半个月也要疼上一回。
是以卫湘在十月初就等到了机会。
那日原天气晴好，谁知午后突然下了一场冷雨，天气忽而转凉，他当即就头疼起来。容承渊立时让人知会了卫湘，卫湘便去紫宸殿伴驾，先亲自喂他服了药，又专心致志地陪他同睡了一会儿，直至他睡沉了，她方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往侧殿，先老老实实地又批了几本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而后提笔写了对王世才的处置。
……她本以为自己会见见王世才的。
这些日子、这些年，直到那天和容承渊说起这事，她都以为自己会在取他性命之前再见他一次。她无数次地设想过，她要极尽恶毒地嘲讽他、辱骂他，看着他悔不当初，看着他噤若寒蝉地跪地求饶。
可现下真写起这道旨意，她却忽而发现，她连一丁点想见他的心都没有了。
她似乎忽而觉得，这个曾让她痛不欲生的老阉狗此时对她而言已无关紧要，她甚至不再在意他的死活，之所以仍要对他处以极刑，一半是为了姜玉露，另一半是因为，这在她和皇帝之间，实在是一次很合适的试探。
既然如此，王世才这条烂命也算有点用吧。那就用在实处，一刀一刀地好生用尽，让皇帝知晓场面有多残忍可怖，她才好探明他究竟能容忍他到何种境地。
卫湘执笔若行云流水般写完这道懿旨，先盖上了自己的凤印，又盖上了皇帝给她的天子私印，而后没有半分踟蹰，就让容承渊着人将这懿旨送去了刑部，只额外提了一句，说“陛下今日头疾复发，若有异议，让他们明日再来回话”。
容承渊唤来一个机灵会办事的宦官将这旨意发出去，卫湘就回了寝殿。楚元煜犹在安睡，她一如往常般取了本书，坐在榻边一页页地静心读下去。
这一觉他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卫湘见他醒了，衔笑放下书，凑近些许，温声询问：“睡了好久，头可还疼么？”
楚元煜睡眼惺忪地撑坐起身，打着哈欠摇头：“无事了。”
卫湘吩咐宫人：“去请御医来吧。”
楚元煜即扬音道：“不必了，朕今晚好生歇息就是，不必让他们再跑一趟。”
卫湘见状就做了罢，摆一摆手让宫人们退出去，亲手端起榻边小几上的瓷盏，温言道：“刚送来的杏仁露，还热着呢，且用一些？”
“好。”楚元煜随意地接过，端在手里揭开盖子，用瓷匙一下下舀着，有些心不在焉。
卫湘一板一眼地告诉他：“几封问安折子，我已批好放在侧殿了。另有几封虽不是问安，却也只是琐碎之事，我写了批阅用纸夹在里头，你若觉得还行就让宫人誊上去，省得自己费神了。若觉得我的打算不行，那你再改，只记得把里头的纸条扔了，别闹笑话。”
楚元煜听得笑起来：“好，明日再说。”说着就舀了勺杏仁露来喂她，卫湘赶紧凑过去吃了这口，又推他的手道：“你吃，我让他们再上一盏。”
有她这话，不必再着意吩咐，不远处侍立的宦官就悄声去了。
卫湘下意识地睇了那宦官一眼，收回视线，续说：“还有件事，臣妾得禀奏陛下一声。”
她忽而改换称呼，楚元煜不觉抬眼，笑问：“何事？”
卫湘说：“臣妾下了道懿旨，发落了一个宫人。”
楚元煜身上仍阵阵发虚，有气无力地长缓一口气，方不以为意道：“你如今是皇后，这点小事你只管自己做主就行，不必跟我商量。”
卫湘终是有些紧张起来，抿唇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声缓言：“臣妾下旨处了他凌迟之刑，要剐满一千八百刀。因要押去法场行刑得经刑部，臣妾加盖了陛下的私印。”

第284章 处刑 露姐姐当年也很想活下去。 ……
说完, 她悬着一颗心等皇帝的反应，见皇帝神情一滞，她的心绪就一沉。
但他那一滞只是转瞬即逝的, 即刻就缓过来, 道：“旨意怎么写的？若刑部来议, 我得知道怎么说。”
卫湘垂眸轻声：“旨意里没说太多, 只说他残害宫人, 命刑部处凌迟。”她说完，见他点头, 心里稍安了些，终忍不住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
楚元煜笑笑：“你惯不肯出手害人，如今下此狠手, 必有缘故。”他顿声缓了口气, 续说，“但你入了后宫之后，总不至于受个宫人的委屈, 这人想必是从前开罪你的。前尘往事，你若愿意说，我自然愿听；你若不愿说, 我就不问了。”
他言辞诚恳，听得卫湘心里震荡。
她知道，他与容承渊是截然不同的。
容承渊看似是个狠厉的权宦，实则若能得他信任，那就什么也不必藏着掖着。她一路走到现在，与容承渊之间虽少不了相互利用，却也更有惺惺相惜的情分。她早已不怕容承渊, 她甚至可以说，若现在给容承渊一把刀，逼他在她和他自己之间捅一个人，他会宁可捅他自己都不会来伤她。
可楚元煜……
对这位坐拥江山的天子，她自始至终都是怕的，因为她知道他谦谦君子的面容之下是颗杀伐果决的心。
和他的江山想必，发妻、妃妾乃至子女分量都太轻了，如果用他们的命可以换他永保江山，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所有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若只将他视作人夫、人父，这种冷血无疑是最可怕的，可当他身为一国之君，这就成了一个极大的好处。
卫湘对他的冷血畏惧又欣赏。尤其是她开始染指权力之后，她愈发明白，有些事他虽做得恶毒，却也实在漂亮，但凡心软一分都不会这么漂亮。
她如此清楚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可在他这样表达柔情的时候，她还是会被触动的。
这种触动也时时在变。最初的时候，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觉得管他是真是假，她占到了实在便宜，那就不错。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又常在心下嘲他自欺欺人，明明做尽了狠事，还偏要在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
她觉得他那所谓的“怜香惜玉”只能骗得过他自己。
现下她渐渐明白了，他其实没在骗人，亦没在自欺欺人。他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至少在说话的这一刻是真的。只是若来日他面临取舍，当需要取舍的两样是“她”和“江山”，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而已。
她也相信，他曾经对张氏有过同样炽热真挚的感情。
张氏的蠢也从来不是相信了帝王的真心，而是在帝王的真心已然变味的时候，张氏依旧沉溺在过去，久久不肯前行。
卫湘看清这一层，便安然接受了他的好。没有嘲弄也没有敷衍，她平和地告诉他：“我在花房时有位旧友，叫姜玉露，那是在我尚未与你相识时唯一待我好的人。”
楚元煜屏息：“这人杀了她？”
卫湘点点头：“嗯，他活活打死了她。当时我恰好出门，回去时她尸身都冷了。我守着她的棺材待了一夜，几度都想随她去了。”
言及此处，她重重地吁出一口郁气：“在那之后，这老东西竟还对我有所图谋。若不是淑妃姐姐心善将我从那鬼地方拉出来，我们也就无缘了。”
话音未落，她余光便扫见容承渊身形一栗，她知道他紧张——她这番话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落到帝王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可由不得她。
他或许只会心疼她；又或许会觉得她到他身边始终另有图谋，是为了给姜玉露报仇；亦或者，他还会连带着怀疑她是否早已遭了王世才的毒手，在到他身边之前，她早已服侍过一个老太监。
这对她来说，又是一场豪赌。
可她就是要赌，因为她也想知道他会怎么想。或者说，他怎么想都不重要，她要看看他能包容她到何等地步。
……也是她如今有底牌了，她已坐上后位，膝下又有两个孩子，不是说废就能废的，她可以安心看他的态度。
若他不甚在意，她日后就仍宠冠六宫；若他在意，她只管做好皇后，他也未见得会因为这事要了她的命。
就像他说的，前尘往事了。他自幼长在深宫，对宫里那些腌臜绝非完全没数。指不准在他提到“前尘往事”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已想了不少事情了。
卫湘语毕，只看着他的神情。他的头疼似乎仍若隐若现，因而用食指揉了半晌的眉心，方道：“这等混账确是该死，我有数了。刑部若有异议，我自会与他们说清。”
楚元煜这话说得毫不含糊。次日上午，卫湘正读着书，容承渊亲自到了长秋宫，说刑部的几位官员才刚告退，继而便绘声绘色地与她讲起了经过。
原是凌迟二字耸人听闻，本朝立过至今也没几个被凌迟的罪犯。刑部众人看到皇后懿旨时虽也看到了陛下的印，却还是觉得甚为不妥。若不是她说陛下正犯头疾，他们昨日晚上就想入宫觐见了。
今日一入紫宸殿，他们就明言如此不妥，紧接着就是明里暗里地指责新后恶毒，说些就算要处以极刑也该言明罪名，才可让天下人信服之类的大道理。
楚元煜并未动怒，倒说了不少漂亮话。
以他的出身，对“漂亮话”自是信手拈来，无论是过年的吉利话还是听来似乎有理实则并无什么内容的虚话，他都很是在行。
容承渊说他气定神闲地说了许多，细想却无外乎一个意思：朕觉得皇后办得对，听皇后的。
刑部变着法地劝了一通，终究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听命。
又有刑部官提到：凌迟之刑乃是大事，又要示众，是不是得请礼部择个日子。
皇帝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一般都是午时动刑，你看一会儿就到午时了，是不是正合适？
卫湘想不出刑部官员们听到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但总之他们应了。
容承渊垂眸束手，又道：“陛下说此人只割一千八百刀皆因皇后娘娘太宽了，命刑部又加了一千刀。若一日割不完，就分几日。太医已去刑部大牢候着了，务必让他熬到最后一刀再断气。”
卫湘心下畅快，笑道：“陛下有心。”
容承渊笑说：“陛下还说，娘娘若想去看看，去就是了，奴会为娘娘准备。若不想引人议论，从简便是。”
卫湘淡淡摇头：“也没什么好看，罢了吧。”
容承渊一哂：“陛下也说没什么好看，只是娘娘若想出宫走走，这倒是个机会。”
卫湘微怔，不免心动，便问：“陛下也去么？”
容承渊揖道：“陛下忙着，脱不开身，吩咐奴侍奉娘娘同去。”
卫湘轻轻“呀”了一声，不禁心动，到底点了头，让容承渊去备马车。
容承渊早知她会应，当即说车驾已备好，转而唤了宫人进来侍奉她更衣梳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出了宫门，往法场去了。
自从大败格郎域后，这几年海清河晏，宫中朝中动荡虽多，但连问斩的也少，更别提凌迟。因此闻讯而来的百姓们都觉得新鲜，卫湘坐在一架藏蓝缎子的低调马车中远远看着，只觉外面人声鼎沸，王世才都还没被押来，刑场就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临近午时，王世才被押了出来。
事出突然，他身上那一袭宦官的官服都没被换下来，被堵着嘴死命挣扎，两名狱卒都难按住他，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在木柱上绑好。
卫湘眯眼凝视他，只觉他比起当年似乎更富态了些，整个人宽了一圈，脸盘子尤其白胖。
“他这些年过得不错。”她自言自语道。
容承渊陪她坐在马车中，闻声朝车窗外扫了眼，轻笑：“这些年我生怕他死了，变着法地给他塞补品养着。”
“这样好。”卫湘朱唇勾起一弧纯粹的笑，“这样看着能捱满两千八百刀。”
这厢正说这话，那边的刑场里已经宣完懿旨、掷了令牌。
这些动静卫湘离得远，周围又嘈杂，她听不见多少，忽而再举目看向那边，是刽子手一刀割下去，王世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卫湘悚然一惊，定睛一看，才发现王世才的嘴仍堵着，这一声却还是叫得这样响破天地。
露姐姐，听到了吗？
她暗暗抚弄着腕上的镯子。现下这镯子大概是她妆匣里最不值钱的一个了，虽然银层底下包的是真金，但做得很窄，工艺也很粗糙。
可这仍是她最珍重的镯子。
她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笑看着王世才。
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下去，淋漓的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王世才拼了命的挣扎，在木柱上扭来扭曲，像条肥硕的泥鳅。
她知道，他想活下去。
露姐姐当年也很想活下去。

第285章 肉丝 “可若真有人背后使坏呢？”……
十月里非年非节, 京城里也没什么特殊的庆贺可看，正施极刑的法场已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于是卫湘离开法场后只去集市略走了片刻，而后去容承渊推荐的一家酒店寻了个雅间用了膳, 也就回宫去了。
回宫后她小睡一觉, 也就到了傍晚。琼芳在她即将梳妆妥当时说姜寒朔求见, 卫湘正自顾戴上耳坠的手顿了一顿, 点头道：“本宫知道他会来, 让他进来吧。”
语毕，她恰戴好耳坠, 琼芳也在她发髻上戴好最后一枚金钗。殿里新拨来的小宫女已去请姜寒朔了，琼芳扶她移步至茶榻落座, 卫湘坐定不久，姜寒朔就进了殿来, 俯身便施叩拜大礼：“皇后娘娘万安。”
卫湘抿着茶受了他这一礼, 挥手将宫人皆尽屏退，笑道：“免了。”
姜寒朔起了身，她细细打量他——他的官服是干净的, 因为这官服唯在宫中才可穿，通常都是入宫当值才换上，但若细看他的靴子、发间, 仍可觅到明显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一如既往低眉顺眼地上前为卫湘搭脉，卫湘衔笑问他：“你去法场了？”
“是。”姜寒朔还算平静地应了一个字，情绪便激动起来，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战栗，“臣……多谢娘娘，玉露在天之灵……总算能安息了。”
“是本宫自己想为她报仇，你不必言谢。”卫湘轻松道。心里戏谑地在想：你在露姐姐心里可排不上号。
姜寒朔沉默了一会儿, 又言：“娘娘对那阉官处以如此极刑，不免惹人议论，不如退到臣的头上，只说臣对玉露爱慕多时，又一直照料娘娘的凤体。如今见娘娘登上后位，就开口求了娘娘，所以……”
卫湘一听就知道，他是想报恩。
可还是那句话，他在露姐姐心里是排不上号的。
“不必。”卫湘淡笑，见姜寒朔抬眸，她温声解释道，“此事本与你不相干，只是我与王世才的旧怨，说来便也简单。此时将你牵扯进去，若旁人不信，那这话说也白说；若信了，又不免要说咱们是旧相识，早有勾结。你是医者，一念之间能左右的事情太多，让人生出猜忌，许多与你无关的生死都要被怪到你头上，那又何苦来哉？”
姜寒朔听她这样说，心知在理，垂首道：“臣听娘娘的。”
卫湘抿笑：“你不必为这事觉得欠我什么。不为别的，只为露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她最在意的两个人之间算得如此清楚。况且现下这事了了，咱们都该往前看，平平顺顺地过好今后的日子，也好替露姐姐好好尝尝这人间。”
姜寒朔又点头：“娘娘说的是。”
而后他没有多留，请过脉就告了退。
第二日，王世才犹是午时被押去法场行刑，议论也终于随之起来了。这回许是因为皇帝态度坚定，朝中倒没人说什么，后宫里却飘起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皇后行事太狠的；还有说她从前的温柔都是装的，如今才算露出真面目的；亦有人添油加醋地传起谣言，或说她私下授意刽子手用钝刀子去割，或绘声绘色地说她命人将从王世才身上割下来的肉炒成菜，骗他晚上在牢中吃下去云云……
到第三日，恰是十月十五，嫔妃们前来晨省，殿中氛围因这些谣言多有些尴尬。除了几位素来与她相熟的嫔妃不当回事，余者都变得安静了些，显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湘并不在意，和颜悦色地与她们喝了一刻工夫的茶，就让她们告退了。
待嫔妃们都走后，她唤来傅成，告诉他：“你去一趟刑部大牢，就说本宫给王世才点两道菜，配着什么菜炒都行，总归把肉丝炒了。”
傅成自是立刻想起了宫中讹传，不禁一僵，讶然道：“娘娘的意思是……”
卫湘轻哂：“反正骂名都背了，本宫瞧那点子倒不错，坐实了也不亏。”
傅成哭笑不得地应了声“是”，躬身一揖，即刻要走，卫湘又喊住他：“哎……传言里也有一处不对——”她轻嗤一声，“让他吃了却又不告诉他，那有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明白才好，让他自己选吃是不吃。”
傅成郑重应道：“诺。”
卫湘如此吩咐，傅成自知她会好奇结果，但因长秋宫里事务繁多，他也不得在刑部那边等。不过他也不必担心这一点，因为这样的衙门里惯来不缺会体察上意的人。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就有人往宫里递了话，说王世才见了那两道菜直作呕，却还是吃了，边吐边吃。
卫湘轻笑道：“本宫也猜是这样。”
——她猜，哪怕棺材就在眼前，人也是很难坦然赴死的，如王世才这样的卑劣小人尤其如此。所以他便是知道自己死定了，也还是会做无谓的挣扎，会盼望着自己这样忍着恶心吃下自己的肉就能让他多撑上两天、两个时辰，甚至两口气。
这样好，这样给他一点似是而非的希望，让他在希望里挣扎，比只让他眼看着自己被折磨死更好。
卫湘心觉舒畅，好整以暇地吩咐宫人又去传话，让刑部每日都这样给王世才备上，另赐了些上好的山参、灵芝，都是提气续命的好东西。
这样一面能让他更有“希望”，一面又大概的确能让他多活片刻，痛苦也就蔓延得更久了。
.
王世才直到四天后才断气。卫湘没有再去瞧他一眼，只知道他挨满了两千八百刀，最后被刽子手割断了喉咙才死。
后宫对他最后的情形传言更多一些，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是是说他死时已几乎被割成了一具骨架，许多地方都直接裸露除了惨白的骨头。
这样的说法之后，无可避免地会跟上一句：“皇后娘娘也太狠了。人死不过头点地，怎就至于将人残害成这样？”
这种议论的矛头再明显不过，卫湘心里清楚这不只是闲言碎语。长秋宫里，宫人们也多有猜测，到月末的时候，积霖到底忍不住了，私下里跟卫湘说：“那些闲言碎语指不准就是有人蓄意为之，娘娘如今已是皇后，不妨查一查，只当遏制宫中的不良之风。”
卫湘觑着她笑问：“怎么，他们推你来说话？”
积霖愣了一下，倒也老实，低着头不忿道：“这些日子除了琼芳姑姑和傅成闭口不言，底下人都不平得很。那王世才戕害宫人在先，娘娘这些年却没少为宫人们谋福，如今只因他死得惨，宫里倒都可怜起他来。嫔妃们说风凉话也就算了，做宫人的也跟着嚼舌根，忒分不清好赖。”
卫湘莞尔：“这道理咱们自己人明白就够了。世人大多糊涂，只知看眼前的善恶，顾不了那么多。”
积霖听得蹙眉：“娘娘真不打算管？”
卫湘笑意淡去：“有什么好管的？先前皇长子那档子事陛下能动怒，是因那是谣言。王世才这一桩可不是谣言，旨是本宫下的，人是本宫杀的，宫人私下里一论一句心狠也说不得不对，本宫非去追究，倒真显得狠了。”
积霖犹皱着眉，道：“可若真有人背后使坏呢？”
卫湘说：“宫里嫉妒来嫉妒去的事总没完没了的，权势、地位、荣宠只消占一样就足够让人嫉妒。本宫偏三样都占了，哪可能不遭人恨，若事事都去追究，这后宫被本宫搅得乌烟瘴气，本宫这后位才是真不必做了。”
语毕，她笑劝积霖：“放宽心吧。本宫心里有数，若有人真刀真枪地动过来，本宫也不是个脾气软的。但只这样的口舌之快，由着他们去说，咱们也不掉块肉不是？”
积霖听她这么说也就罢了。卫湘这样稳如泰山，只等着谣言过去，却不料又两日后恒泽在尚书房里跟人打了架，宫人们拉架后见他仍气不过，只得先将他送回来。
卫湘早在他到长秋宫前就听说了细由——原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近来都到了读书的年岁，先后进了尚书房。这其中，三皇子本是去年年底就该去的，但当时已是腊月，正是休假的时候，年后又紧跟着议起了立后之事，她的生母颖修容被推到风头浪尖，索性避着卫湘不见，连带着也让三皇子称病不出。
直至最近，更年幼的四皇子都去尚书房了，三皇子自然不能再拖，这才“病愈”，跟着一道去了。
今日这事，就是三皇子私下与陪读议论卫湘的不是，虽避着恒泽，却让四皇子听见了。
四皇子由莲充华抚养，对卫湘母子远比对颖修容母子要亲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听到的告诉了恒泽，恒泽就去和三皇子打了起来。
这事按理说是三皇子不占理——不论事实如何，也没有儿子背地里和外人议论嫡母的道理。至于恒泽为什么哭得那么凶，卫湘起初只当是他气不过，后来还是云宜偷偷告诉她：“二弟打输啦！虽然才动手没多久就被宫人拉开了，但拉开之前二弟被三弟按着打，所以自然生气啦！”
-----------------------
作者有话说：卫湘：那很气了。

第286章 修容 “没什么，本宫明白修容的意思了……
卫湘听了哭笑不得, 也不由为恒泽一声叹息。
因为他与三皇子打架会输完全是情理之中的，这和打架计较没什么相干，只是因他素日体弱, 不仅不似晚他近一年出生的三皇子健壮, 连身高都反倒要矮一点儿。
不过好在他是皇子, 这便也不必多提, 左右也不能鼓励他多去打架。
卫湘于是只耐心地哄好了他, 恒泽又是打架又是大哭，哄好后疲惫得紧,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卫湘在厢房陪了他一会儿，轻丝挑帘进来, 福身压低声音禀话：“娘娘，颖修容带着三皇子前来告罪。”
卫湘抬眸, 轻丝又道：“人就在外头候着。”
“请去正殿吧。”卫湘给恒泽掖了掖被角就从床边起身, 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去往正殿。
颖修容并未因卫湘的吩咐就带着三皇子入殿去等，而是等在了殿前廊下。卫湘走上前, 她垂眸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三皇子的神情多有些别扭，到底还是乖乖施了礼：“母后万安。”
“进来说话。”卫湘衔起一抹再和善不过的笑容，说罢先一步迈过门槛, 母子二人这才随她入殿。
入殿后她自去主殿落座，见颖修容仍站着，笑道：“修容不必这样拘谨，坐吧。”
颖修容垂眸不语，卫湘朝三皇子招手：“恒汐，来。”
三皇子迟疑地望了眼母亲，终是低着头走到了她面前。卫湘俯下身打趣他道：“尚书房是读书的地方, 你可倒好，才去几日就打架。过两年且有你们习武的时候呢，你就这么着急？”
三皇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搓动衣襟，直到颖修容用上扬的语调提醒他：“恒汐？”
三皇子薄唇一抿，小声说：“是二哥先动的手……”
“恒汐！”颖修容的语气骤然沉下去，三皇子心里一虚，旋即改口：“儿臣知错了，日后再不和哥哥打架了。那些话、那些话……”他偷瞧卫湘一眼，眼睛复又低下去，用轻如蚊蝇的声音说，“儿臣就是、就是听宫人们讲的……就就……就和伴读们说了几句。”
“嗯。”卫湘点点头，神情慈爱道，“恒汐若真能没有下次，母后不怪你。”
“真的吗！”恒汐一下子抬起头，颖修容即道：“母妃有话同你母后说，你去找哥哥玩吧。”
卫湘笑着向颖修容说了一句：“恒泽睡下了。”又摸了摸恒汐的额头，“去找姐姐玩。”
说着向恒汐的乳母递了个眼色，乳母当即上前带人离了正殿。
卫湘执起茶盏，垂眸饮着茶，和颖修容心照不宣地一起等着，直等到恒汐和乳母走远了，搁下茶盏，方又抬眸笑道：“修容坐吧。”
颖修容这次没再推辞，沉默地朝她一福，就去右首的位子落座。
她才坐定，积霖就上了茶来，然后安静无声地领着宫人们告退。颖修容始终低着头，但紧绷的脸上无端显出几许不卑不亢的意味，沉默了良久，她道：“今日之事是臣妾教导无方，适才已罚过了恒汐，伴读也都打了二十手板，让他们各自回家去反省，年后才许再进来。”
卫湘缓缓点头：“修容办事很是妥帖。”
就这样一句话，并未再说别的。
颖修容神情紧了紧，侧首望向她：“臣妾没教过恒汐那些话。他年纪这样小，宫里的纷争与他有什么相干？若臣妾教他这些，让他来与嫡母、兄长结怨，那真真儿是黑了心肠！”
这番话她说得很有些急切，全然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不待卫湘说什么，她缓了口气，又道：“娘娘若不信也罢了，只管将这笔账记到臣妾头上，休要牵连孩子。免得宫里又传出些闲话，愈发毁了娘娘从前积攒的美名。”
卫湘听得心下一笑，暗道：这才又像她熟悉的那位颖修容了。
卫湘不以为意道：“本宫适才亲口跟恒汐说了不会怪他，修容觉得本宫会对自己的儿子出尔反尔？”
颖修容被问得一愣，一时间哑口无言。
卫湘收敛笑意，又道：“修容素来不喜本宫，本宫也不喜修容。只是本宫如今坐在后位上，皇子公主都是本宫的孩子，若他们兄弟阋墙，麻烦皆是本宫的，以修容的那点分量实在不足以让本宫招惹这种麻烦，放心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乎很诚恳，但又轻蔑且难听；又因轻蔑且难听，显得更加诚恳。
颖修容听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得咬牙颔首道：“那臣妾在此谢过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草草向卫湘福了一福，转身就走。卫湘也不在意，由着她去，她走了几步却又转回身，凝视着卫湘，沉了口气：“臣妾想跟娘娘求一道懿旨。”
卫湘挑眉睇着她，神情端然写着：我不怪你，你倒还想求更多？
颖修容道：“臣妾想将恒汐的四个伴读换了，这事娘娘若不点头，臣妾便做不得。”
“换伴读？是为今日之事？”卫湘哑然失笑，连连摇头，“都是和恒汐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哪懂这些是非。你今日已罚了他们，他们回家后免不了还要再挨一顿训。这想必能让他们长记性，也就够了，咱们大事化小，别跟孩子计较。”
颖修容下颌微扬，神情间仍不失高傲：“娘娘想息事宁人，臣妾也明白。只是能选来给恒汐当伴读的，要么与臣妾家中交好，要么便与从前的张家多少有些联系，娘娘就不忌惮？”
卫湘神色微凝，打量着她，觉得有趣起来，玩味道：“修容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不怕本宫顺势而为，将修容家里的人脉尽数撇出去？”
颖修容轻哼一声：“娘娘若真能以慈母之心择品学兼优的孩子进来，便是与臣妾家是世仇也无妨。”
卫湘觉得这话耐人寻味，不由仔细审视起颖修容来，继而靠向椅背，悠悠道：“修容这话好怪，好像那四个孩子不是各家精挑细选送来的一样。其实依本宫看，这回的事实在没有那么大，五六岁的孩子，哪个不是听什么信什么？况且事情是恒汐提的，他们不过随声附和，实在不必介怀。”
颖修容朱唇微抿，沉吟了良久，无奈地叹了声，倨傲的态度也随着这份无奈和软了许多，遂苦笑道：“精挑细选是自然的，随便拎出哪个都在同辈里成绩、出身俱亮眼，说起来都不差的。”
卫湘一哂：“那修容又何必如此追究今日这点事？”
颖修容摇头：“伴读们年纪还小，现如今都是日日回家的。位高权重的父母长辈都在身边，一则若日日耳提面命这些规矩，他们就该心里有数；二则既然常能见到父母，宫里的闲言碎语又哪有父母所言影响更深？臣妾只怕他们家中对此也多有议论，伴读们耳濡目染早听惯了，这才会听恒汐一提就兴致勃勃地聊起来。若恒汐提了他们不理，皇次子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卫湘心情复杂，迟疑道：“修容未免太草木皆兵了。”
颖修容别开视线，神情恢复了些：“我们这样的人家娘娘不懂。便是出门在外再体面的勋爵人户，大宅子里将门一关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非要让他们知道些厉害才能闭嘴。今日之事，娘娘只当臣妾多疑也罢了，臣妾只盼这回小惩大诫能让他们明白些轻重，别再招惹什么是非，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卫湘听到此处才算懂了，几个小伴读有过无过根本不打紧，颖修容实是想借这回的事给相熟的人家紧一紧弦，以免触怒天威。
若这么看，此人的性子招不招人喜欢且先不提，比张氏聪明些倒是真的。
卫湘吁气而笑：“这事本宫应你了。只是你到底是恒汐的母妃，新的伴读怎么选，还得听听你的意思。”
颖修容垂眸：“事关皇子前程，有陛下盯着呢，娘娘便是与臣妾不睦，想必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若要问臣妾的意思，臣妾只说一条——娘娘如今手眼通天，选人时不妨打听打听这些人家对王世才一案的看法。倘若他们只说他罪有应得，亦或叹一声死得太惨，却也认他死得不冤，那都说得过去。若一味只骂娘娘心狠，那想来不是什么明理的人家，不配进来陪伴皇子。”
卫湘若有所思：“你倒赞同本宫处置王世才？”
颖修容冷声：“他死不足惜，娘娘便是再添两千八百刀也不为过。”
卫湘不置可否，轻然又道：“可修容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适才那些话听下来，倒像在对本宫下旨呢。”
颖修容神情一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卫湘忽而哈地一声笑了，这一声笑全不似方才的客套敷衍，直达眼底的笑意令她整个人明亮起来，眉目间的愉悦直令颖修容也看呆了一瞬，继而怒意升腾：“娘娘笑什么。”
卫湘禁不住地又扑哧一声，连连摇头：“没什么，本宫明白修容的意思了，修容且回吧。”

第287章 福分 这简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羡……
颖修容见她应了, 也不多加客气，就告了退。卫湘回到寝殿中继续读自己的书，想到颖修容所言, 情不自禁地又笑了好几回。有一回廉纤进来换茶时恰好碰上, 不由好奇：“娘娘见了颖修容, 怎的这样的高兴？”
卫湘将书扣在膝上, 复杂笑叹：“从前只知颖修容和张氏交好, 便和她往来也不多。今日忽觉这人有点意思，虽与本宫注定不是一路人, 却和张氏也并非一路人。”
廉纤不解：“她先前可还想与娘娘争后位呢，今日便是瞧着和善, 娘娘也别信她才好。”
卫湘听她说起后位之争，垂眸沉默不语。廉纤见她不语, 只道自己说错了话, 忙福身告罪：“奴婢多嘴了，娘娘恕罪。”
卫湘笑笑：“不关你的事，你退下吧。”
廉纤气息稍松, 又福了福，就退出去了。
.
晚上，卫湘正用宵夜, 楚元煜到了长秋宫来。白日里皇子们打架的事他自然知道了，倒也没说恒泽和恒汐什么，只说颖修容不会教孩子。
卫湘虽与早与颖修容不睦，但今日交谈也算和顺，便只笑道：“五六岁的孩子已不那么事事都听话了，也不怪修容。只是修容提起要给恒汐换一换伴读，我已应了, 但换什么样的人，不如你来拿主意？”
——这打算她真是“福灵心至”突然冒出来的，与颖修容谈这些时她分毫没想到可以这么办，现下一想，请他定夺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一边是颖修容不想自己人消停一些，一边是他也想拔出旧臣势力，他们两边简直一拍即合，又何必她来劳心伤神？
楚元煜听了，欣然点头：“也好。这样的事出一次就罢了，若兄弟之间天天打架，不免让外人看笑话。这回要选几个明理一些、能约束恒汐的才好。”
“嗯。”卫湘笑道，“你既有主意，我可就躲懒不管了。再过月余又要开始忙年关的事，我近来就只管歇着，到时可还有的忙呢。”
楚元煜失笑：“你只管歇好了再忙。”
卫湘说这话时是真打算养精蓄锐以备年关的，因为这是她封后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必是各处都盯着她，礼数上但凡有一丁点不妥都要被人嘲笑。
然而在年关之前的冬月，却还是出了些事让她不得不操心，那便是怡婕妤有了身孕。
怡婕妤又向来与卫湘交好，连她的母亲也和卫湘相处合宜，卫湘对她这一胎自是不能只尽礼数了事。
况且宫中也很久没有喜事了。上一次有孩子降生还是五皇子，紧接着就是谆太妃的孝期，如今五皇子都三岁了，底下也没再添新的弟弟妹妹。
于皇帝而言，怡婕妤的娘家陶家不仅战功显赫，更是他继位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如今可谓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家之一。她有孩子意味着陶家会更尽心尽力，于他便也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喜事。
帝后都如此重视这一胎，娘家又春风得意，怡婕妤的待遇自是差不了的。卫湘闻讯就去为她请封，楚元煜即刻下旨册她为昭仪，位居九嫔之首，又命御医方云青照料她的胎。
方云青说怡昭仪的胎像一切都好，只是自己太过忧心，这样下去倒于母子都无意。卫湘去看怡昭仪时一瞧，果然如此——彼时她正在殿前散着步，微微低着头，卫湘瞧不出她在想什么，却一眼依旧能看出她满脸都是忧色，怔怔出着神，连有人往这边来都没注意。
宫人们自是注意到了卫湘前来，忙要出言唤她，卫湘抬手制止了他们，上前几步，启唇轻声：“怡妹妹？”
怡昭仪一怔，侧首望来，急忙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别多礼了。”卫湘及时扶住她，抚着她的手笑问，“怎么忧心忡忡的？有什么心事，坐下来跟我说说？”
怡昭仪苦着脸点点头，与卫湘一同进殿。二人没在正殿停留，直接入了寝殿到茶榻上落座，宫女才上了茶，怡昭仪就忍不住一声重叹：“臣妾也说不清自己在忧心什么，好像事事都忧心，又好像也没一件打紧的。”
卫湘羽睫轻眨，莞然笑问：“都想什么了？且说来听听看。”
怡昭仪又叹一声，垂头丧气道：“臣妾怕怀孩子辛苦，怕吃不好睡不好，怕生时凶险。又时而觉得公主好，时而觉得皇子也不错，便觉得生哪个都为另一个遗憾。”言至此处不由感慨道，“真羡慕娘娘的好福气，一胎就什么都有了，皇子公主都可爱。”
卫湘闻言心中复杂。现如今宫中上下提起她的一双子女，都只羡慕她的好福气，早已忘了她当日险些连命都折进去，更别提恒泽体弱让她操了多少心了。
但现在也不是和怡昭仪说这个的时候，卫湘只得打趣道：“你操心得也太多。御医说你怀象好，本没什么，可若你一味这样忧心下去，只怕真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臣妾也知道这个道理……”怡昭仪眉心紧蹙，低声嗫嚅道，“只是臣妾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担忧一上来就想个没完没了。”
卫湘凝神想想，叹道：“你心思这样重，我也不知该怎么劝你，只能为你寻些打岔的事——你若觉得精神还好，不如常去相熟的姐妹处走动，长秋宫也随便你来。咱们坐在一起吃吃点心说说话，你也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怡昭仪听了，连连点头：“那臣妾听姐姐的！”说着又笑叹一声，垂眸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呢喃道，“说句不敢与外人提的话，臣妾原是不盼着有孩子的……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宫中的孩子如今也不算太多，生母倒折损了大半。现如今忽而就有了，臣妾虽也高兴，恐惧却甚于喜悦，姐姐……”她抬眸望着卫湘，满目不安，“万一臣妾生孩子时也……”
“别胡说！”卫湘轻声将她喝止，又温声宽慰，“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必能母子平安。我也会亲自为你盯着御医和产婆们的，必让她们尽心尽力，不让你出半分闪失。”
前头那句福不福气的都是虚话，现下安慰不了怡昭仪半分。后一句倒真让她多了些底气，感激道：“臣妾多谢姐姐！”
“不谢，你安心吧。”卫湘笑笑，遂不再与她多论此事，吩咐宫人唤了两位说书的女先生来，为她讲翰林院新写的书以作逗趣。怡昭仪心性天真，这些日子虽忧心颇多，一听起书也就忘了，不觉间开开心心过了半日。
卫湘与她一并用了午膳才回长秋宫，回去后就吩咐琼芳和傅成：“你们去打听清楚御前都为怡昭仪做了哪些安排，若有不周之处，咱们查漏补缺。还有宫人……”卫湘略作沉吟，语中一顿，“她身边的宫人你们也尽数去查一遍，倘有觉得可疑的，本宫不管是宫里的人还是她带进来的陪嫁，一应调去别处。怡昭仪是个明理的人，你们与她说清楚，她自明白这是好意。若她真有那个舍不得，那也不妨，就先打发出去安置，待她母子平安再调回来也不迟。”
傅成应了声诺，琼芳蹙眉道：“娘娘早先劝怡昭仪，奴婢听着句句在理，怎么现下娘娘也如此担心起来？莫不是昭仪娘娘那里真有什么不妥？”
卫湘摇头：“也不是，只是防患于未然，多些当心总是好的，她知晓这些安排也能少去乱想。”
琼芳听她这么说才松了气，卫湘又唤来乳母葛氏，让她去请她的母亲葛嬷嬷举荐可靠的乳母给怡昭仪。这些都安排好，她才算安心了。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除非怡昭仪到时真的凶险到让御医们回天乏术，否则就算真有什么闪失，只消有一丝可能将怡昭仪从鬼门关拉回来，怡昭仪都必能有惊无险地渡过去。
因为女人生孩子总是凶险的，在民间，她们能否熬过这一关或许是拼运气和财力，而在宫里，更要紧的是皇帝的心思。
裕充华和恪充华诞育四皇子与五皇子时先后遇险身故，是非死不可么？
卫湘相信在最后一步的确如此。她相信御医们尽了力，可迟了就是迟了。
但在那之前，总有些不妥该是能提前避免的，只要身边的人够上心，或者该说是……只要皇帝够上心。
他是手握实权的帝王，宫里这点事他若肯费心周全，总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对裕充华和恪充华，他只是没那么在意罢了，她们有了孩子自是喜事，母子平安他会真心实意的高兴，可出了意外他也不大紧张，能保住孩子就最好，母亲没了他只唏嘘一阵、给一份哀荣便是；假若孩子也没保住，他的悲伤大概会多一些，但也并不会太久，因为他还年轻，早晚会再有孩子的，就算再也没有，如今宫里的孩子虽说不上很多，却也不算太少了。
而怡昭仪不一样。怡昭仪虽也不大得宠，但陶家对他太紧要了。他需要怡昭仪的孩子拉近他和陶家，更不能让怡昭仪折在这上头，让有心之人胡编一些阴谋之说离间陶家与他的关系。
所以，他会费十二分的心保住怡昭仪的。
卫湘甚至觉得，倘若怡昭仪生产时真有危险，他须得去做保大保小的抉择，虑及陶家的分量，他都未见得会舍大保小。
所以，怡昭仪恐怕是后宫之中最不必怕生孩子的了。
卫湘觉得她这才叫好福分——家境优渥、爹娘恩爱、自幼受宠，家里又正蒸蒸日上，哪怕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里也实实在在地有娘家撑腰，从不必担心有性命之虞。
在卫湘看来，这简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羡慕不来的福分。
-----------------------
作者有话说：又忘了设更新时间了。。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288章 懂他 “怡妹妹是有福之人，又有陛下庇……
怡昭仪这胎安安稳稳地怀到腊月, 她镇守边关的父兄回到京城，皇帝下旨准许他们入宫与怡昭仪相见。
虽然怡昭仪的母亲在她有孕后已入宫过三五次，但她的父兄既是外男又是朝臣, 这便是截然不同的殊荣。
怡昭仪的母亲这回自然也一同来了, 卫湘想着他们一家人难得团聚, 就命尚食局依照家宴的规矩给他们备了宴送去。
这日之后, 忧心忡忡的怡昭仪放松了许多, 加上年关已近，宫里处处喜意, 要忙的事情也多，她今日剪窗花明日想春联, 也就无暇胡思乱想了。
腊月十五，天子与百官开始休沐, 孩子们也不必再去学堂, 许多过年的礼数也从这日就可开始。
容承渊在这日下午来拜访卫湘，身边没带旁的宫人，亲手提着一摞用锦缎捆在一起的礼盒, 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皇后娘娘万人瞩目，不知奴还有没有福气做第一个来送年礼的？”
卫湘正翻看尚服局刚给两个孩子送来的过年新衣，闻言抬头, 扑哧一笑：“也太早了，还有足足半个月，这会儿送来，本宫到时候可不认。”
“到时还有别的。”容承渊将礼物往桌上一搁，抬手挥退宫人，走上前，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卫湘跟前的榻桌上。
那布包只有巴掌大小, 瞧着软绵绵的，从外头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卫湘困惑地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三块丝帕。
丝帕叠得整齐，上面的绣工也算不错，只是帕子与丝线质地都平平。虽也算得上乘，却比她素日所用的略显逊色，纹样也简单常见。
卫湘一瞧就知道，这绝不是容承渊送的礼，他这个人送礼要么贵重罕见，要么论价不值什么却极具巧思，总能送到人心坎儿上。
她便直言问：“这事谁送的？”
容承渊一笑，坐到茶榻另一侧，悠然道：“是若佩送的。”
若佩——卫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张氏身边的掌事宫女。
张氏故去后，她托容承渊照料若佩，以求来日将她收为己用。之后为免引若佩怀疑，她并未再多过问此事，如今已是一晃两年过去了。
卫湘垂眸翻弄着那三块丝帕，淡淡道：“什么意思？算是谢本宫？”
容承渊缓缓点头：“她还算有良心，知道若无咱们从中周全，她恐怕连命也保不下来，更留不住这般富足的日子。冬月前我去看她，她就提到要给你备个年礼，又苦恼于你如今是皇后，宫里想必什么也不缺，最后便亲手绣了这三块帕子，说你若看不上，总归还能赏了身边的小宫女。”
他说着想喝口茶，低眼一瞧眼前空着，才想起自己适才根本没给宫人上茶的机会，便伸手拉过她跟前的茶盏，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又轻笑：“你别笑看这料子，民间不比宫里，她又没托我去寻，这已是她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卫湘听他如此为若佩解释，笑道：“你是怕我不念她的好？”
“随口一说。”容承渊摇头，又问，“回礼我去办？”
卫湘想了想：“昨日尚工局新送来一副雪花银的手势，你拿去给她吧。那东西做工精巧，便是我也难得一见，却又是银的，带出去也不大惹眼。”
容承渊点点头：“一会儿我让傅成去寻。”
正说着话，外头隐有嘈杂之声，似是宦官的脚步急急入了正殿，在寝殿外停了脚。随之而来的是宫人之间极轻的交谈，卫湘侧耳听了听，扬音问：“什么人？出何事了？”
外头倏尔一静，略等片刻，傅成行至门外，隔着门道：“娘娘，怡昭仪的人来禀，说怡昭仪动了胎气，腹痛的厉害。”
卫湘蓦地起身，惊问：“快去请御医！”
傅成又说：“御医已在为怡昭仪诊治了。”
卫湘与容承渊相视一望，扬音说：“去备步辇，本宫这就去看昭仪。”说罢放轻了声，告诉容承渊，“陛下也紧张这一胎，你快去回话。”
“嗯。”容承渊点了点头，卫湘就先一步走了，他随在她身后一并出去，出了长秋宫就兵分两路，卫湘自去怡昭仪处，容承渊往紫宸殿干。
如此宫人一往卫湘一返，虽都走得很急，前后也用了约有两刻。她步入怡昭仪的长吉殿时，只听寝殿内安安静静，丝毫不闻什么痛苦的声响。
怡昭仪身边的掌事宫女静水从殿中迎出来，垂眸福身问安，卫湘定神问：“昭仪怎么样了？”
静水回道：“御医施了针，胎像已稳住了。娘娘觉得疲累，已睡下了。”
卫湘紧绷的心弦稍松，点了点头，示意静水与她走远了几步，压音又问：“昭仪的胎像一贯好，怎的就动胎气了？”
静水紧缩眉心，连连摇头：“奴婢也觉古怪。我们娘娘今儿个上午也没出门，晌午时用了膳也好好的，之后小睡了一觉，起来觉得无事，就自己摆弄了会儿黑白子。娘娘棋艺算不得精湛，素日玩这些都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会真费心力的，也不知怎的就忽然动了胎气，几息工夫就疼极了。”
卫湘哑然：“你是说，她是摆弄棋子时动的胎气？”
“是……”静水点头，不必她再问，即道，“这副棋是陶将军半年前送进来的，娘娘已把玩了大半年了，从未出过事。”
卫湘想问的本也不是这个，而是怡昭仪只静静坐在那儿就动了胎气，属实古怪。
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告诉静水：“这事本宫来查，你盯着些下头的宫人，若有形迹可疑的，立即押到长秋宫去。”
静水福身应了，卫湘示意琼芳、傅成他们领着宫人，将怡昭仪近三日的吃穿所用都收去细做查验。这般吩咐做完，卫湘就先移步去往侧殿等候，打算等怡昭仪醒了好好安抚她一番。
小坐又约莫一刻，容承渊来了，听宫人说卫湘在侧殿，就直接往这边来，朝卫湘肃穆一揖：“皇后娘娘安。”
卫湘抬眸，平淡道：“掌印来了？”
容承渊垂首禀说：“陛下听闻昭仪娘娘动了胎气，心下胶着，但紫宸殿正有番邦使节觐见，一时脱不开身，托奴来问问。”他言至此处，方扫了眼寝殿的方向，“不知昭仪娘娘如何了？”
卫湘道：“御医施了针，已无事了，现下睡了过去。”语毕顿了顿，又将适才从静水那里听来的话尽与他说了一遍。
容承渊锁眉思量片刻，道：“娘娘安排周全，奴便不插手了。”
这话听来似乎别有他意，卫湘睇他一眼，他微微侧首，侧殿殿门内外的宫人就都退远了些，积霖等近前服侍地仍还留在殿里。
容承渊压音道：“陛下吩咐说，这或是娘娘立威的一个机会。娘娘雷厉风行地将这事查了，方能服众。”
“知道了。”卫湘轻轻点头，有那么一瞬心里在想：皇帝莫不是有意考验她？
但转念她就意识到，应该不是。若他真对她能力存疑，就该在立后之前先考个明白。如今她册礼都行完了，就算真有什么不妥也难以废后，他大可不必如此。况且后宫里本也不缺会办事的嫔妃，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只是……
卫湘想着自己适才那一闪念，心底便笑了。她想她总归是难以全心全意地信他的，只消他的举动略有异样，她便会立刻防心大盛，变着法地琢磨他的用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若不这样，他哪天当真别有用心起来她却无知无觉，那她不就成又一个张氏了？
卫湘心底盘算着这个，再看看眼前的容承渊，忽而觉得更顺眼了，朝他轻松一笑：“掌印且回吧，告诉陛下，本宫必尽力而为。”
容承渊望着她的笑容，自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垂眸揖道：“诺，奴先行告退。”
在他走后，卫湘又在屋里小坐了会儿，等到怡昭仪醒来，她去寝殿同怡昭仪说了会儿话，又亲自喂怡昭仪服了药，就回长秋宫去了。
当日晚上，皇帝到了长秋宫来，问了问怡昭仪的情形，听说她并无大碍，也明显松了口气，叹道：“你们女人生孩子实在不易，若这孩子的降生要用母亲的性命去换，这等不孝子不要也罢。”
这话听来很该让她觉得感动，可卫湘心里只在想：看，她多懂他！
这与他先前对她表露的温柔体谅大是不同。若说怡昭仪在他的私心里比她的分量更重她是不信的，可掺上朝堂公事，怡昭仪的分量就比她重多了。
所以这样的话他在她难产到命悬一线时可没说过，对故去的裕充华、恪充华也没说过，如今对着略动了片刻胎气怡昭仪倒说了出来。
她明白，他这是在未雨绸缪。有了这番铺垫，来日怡昭仪生产时真有闪失，他舍小保大就显得顺理成章，就显得只是因为他一贯怜香惜玉才会如此。
卫湘心下对此并无什么厌恶，只油然而生一股玩味，因而笑道：“怡妹妹是有福之人，又有陛下庇佑，自会平安的。”

第289章 儿歌 永巷婢。
是夜, 宫人们查出些端倪，但因皇帝在长秋宫中，他们没好入殿禀话。
眼下又因年关皇帝不必上朝, 便也睡了个懒觉, 临近上午二人才散漫地一同起床, 又慵懒地共用早膳。
早膳后, 云宜非要拉皇帝出去放风筝, 楚元煜蹲身将她抱起来，问她怕不怕冷, 她说不怕，他就抱着她出去了。
宫人们这才好入殿禀事, 傅成呈上一份尚食局女官的口供，不置一言, 安静地等着卫湘发话。
口供并不复杂, 卫湘一页页地读下去，拧眉道：“竟有这等事？本宫是永巷里出来的，却也从未听过, 别是她们诓咱们呢？”
——口供上讲，前两日怡昭仪差人传膳，因孕中口味古怪, 偏想吃一道酒香卤鸭肝。福舒宫的小厨房给她做了，不是她想要的口味，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去求尚食局帮忙。
现如今怡昭仪的心情和龙胎安稳在整个皇宫里都是最要紧的事，尚食局不敢怠慢，当下也试制了一道，在傍晚时分给怡昭仪送去。
怡昭仪尝了，仍说不对, 倒也不曾怪谁，只是恹恹的。尚食局的宫人见状甚为苦恼，几位大厨彻夜未眠，坐在灶台前集思广益，直到有个京城出身的小宦官提起京中的一种酒。
这酒出自京中的“秦记酒坊”，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历史了。酒的名字很朴实，就叫“秦记玫瑰酒”。
这酒顾名思义，该是玫瑰香的，实则也确是玫瑰香味浓郁。据传打开一坛，临近的几条巷子都是玫瑰味。
可这酒好闻却不好喝，入口唯有辛辣，别无其他滋味，口感更单调得如水一般，毫无醇厚可言。
这样一种酒，按理不该能流传二百余年。能流传下来便足证它自有妙处。
它妙就妙在……也不知最初是哪位大厨先发现的，它虽不好喝，烹饪却极为合适。被热火一烧，里面难喝的酒散尽了，剩下的就只有馥郁纯粹的玫瑰香，用来做什么都不错，比用玫瑰花瓣强上十倍不止。
因此二百余年来，京中的各家酒楼饭肆几乎都会买他家酒烧菜。至于酒香卤鸭肝——据这宦官所言，他自幼吃过的几家都有一道玫瑰酒的卤鸭肝，用的全是这家的玫瑰酒。
顺着这话，他们想到怡昭仪也是在京中长大的，她想了一整日的卤鸭肝，搞不好就有这个玫瑰酒的味。
于是他们便派人出去买了这酒。
……这就是卫湘觉得离奇的地方。她素来知道嫔妃们偶尔会差宫人们去酒楼饭庄买些不一样的吃食打打牙祭，却不知如尚食局这样的地方可以这样出去采买食材，还当从哪一处采买哪一种食材都是有规矩的呢。
傅成哑笑道：“娘娘所言无错，确是有规矩的。只是宫里这许多人、许多事，总有需要变通的地方，有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周全。”
卫湘皱了皱眉，不予置评，又往下细读。
供状上说，尚食局翌日天明出去买了这酒，上午烹制酒香卤鸭肝，晌午就给怡昭仪送了去。怡昭仪浅尝两口，仍说不对，也就罢了。
再往后，就是怡昭仪动胎气的事了。
卫湘沉吟着，心里已不由自主地疑上那酒，再做细看，又有新的疑点冒了出来——前头他们说那酒出自“秦记酒坊”，后面却又说是从一家叫“万香居”的地方买的这酒，并非“秦记酒坊”。
傅成解释道：“这秦记酒坊虽有几款名酒，却从不肯开分号，只在京城东边有一家。‘秦记玫瑰酒’又特殊些，各酒楼饭肆都喜欢用，若个个都要跑到城东去买也麻烦，因此许多店铺便会从秦记酒坊进货，以便附近的酒楼饭肆来买。这样各酒楼饭肆省了力气、秦记酒坊卖了酒、别的商贩赚了差价，彼此都好。”
倘若从平常来看，这般三方皆赢自是彼此都好。可如今，问题就出在了这“万香居”上。
宫人们办差都有规矩，摸到万香居这样的疑点，不必上面再做吩咐便自会去查万香居的始末，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都挖个干净。
于是这一查就查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万香居的老板姓赵，但他夫人姓林。
就是工部侍郎的那个林，也是颖修容的那个林。
虽然七拐八拐早出了五服，可若要说颖修容全然不知道这人，那也未见得。
卫湘读到此处，秀眉紧紧蹙起。若真事涉一个怡昭仪、一个颖修容，两人都位列九嫔，那就是极大的案子了。更别提这外头还牵涉陶家和林家，那也就是兵部尚书与工部侍郎，一个武将一个文官，这几年正针尖对麦芒呢。
果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怨不得连皇帝都说是个立威的机会。
皇帝……
卫湘心思流转间不自禁地屏息，忽而想知道，皇帝对这一切是否早已心中有数，亦或多少有些猜测？
凝神思虑再三，她终觉得他该是有些猜测的，但要说多有数，也未见得。因为，这人对朝中的纷争实在熟悉，却也毕竟不是个先知。
卫湘抽回神思，沉了口气：“将提这主意的宫人、采买玫瑰酒的宫人，还有这万香居的老板夫妇，都押去宫正司审。审时莫让他们互相见面，各问各的，免得怡昭仪的事还没查清，又闹出些栽赃陷害的笑话出来。”
“诺。”傅成应了声，就去传话。实则早在宫正司摸出这条线之前，相干的这些人就都已押起来了，只是要动刑严审确是需要上头的口谕。现下皇后下了旨，傅成前脚才进宫正司，后脚宫正司就忙起来，有人威逼有人利诱，审得好不热闹。
长秋宫中，卫湘在傅成走后请了文、凝二人来商议此事，先将宫正司那边省出来的供状给二人都看了，又说了自己适才的吩咐。她心里是真没底，便言辞诚恳地请教二人是否妥当，文丽妃心里盘算着她最后那番吩咐，蹙眉思量道：“娘娘说怕闹出栽赃陷害的冤案，是觉得此事与颖修容无关？”
卫湘稍作沉吟，只反问：“两位姐姐觉得颖修容为人如何？”
二人相视一望，文丽妃素来谨慎，认真忖度后，只说：“臣妾与她都没说过几句话，不好妄断她的为人。只是她从前与废后张氏颇为亲近，怡昭仪却素来与娘娘交好，不知她是否会心存怨怼。”
凝妃仍是那个爽快人，呵地扬音一笑，道：“臣妾只知她惯与张氏一样，素日对谁也瞧不上眼。说句不怕冒犯娘娘的话，单是娘娘的出身，就不知她们私下里要嘲上多少回呢。至于怡昭仪、乃至臣妾，旁人瞧着或也光鲜，但娘家的兴旺都是自父亲这一代才起来的，比起张家曾经的世代簪缨更不知差着多少，在她们眼里恐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更别提怡妹妹的陶家是武将出身，在她们眼中就愈发上不得太面了。”
卫湘若有所思：“凝姐姐这话，是觉得颖修容干得出这事？”
凝妃顿了顿：“只凭这些，臣妾倒不觉得她会。毕竟是位至九嫔、膝下又得了个皇子的高位宫妃，凭着三皇子，她日后总归是有着落的，何必去铤而走险？只是……”凝妃幽幽叹了声，缓缓摇头，“只是自从怡妹妹得封昭仪，很是出了些让人多心的闲言碎语，娘娘大约也听说了吧？”
卫湘颔首：“姐姐指的是，颖修容养育皇子多年却居于九嫔之末，对怡妹妹才刚有孕就居九嫔之首颇为不满？这本宫听说了。”
文丽妃迟疑道：“好似还听说，颖修容想着怡妹妹平安生产后便可晋至妃位，气得拿枕头砸了身边的宫女？”
凝妃道：“也确有这话。”
这卫湘同样听说了，不过当时她只当听一乐，如今细想起来，又觉说不出的古怪，也就没说什么。
凝妃打量着她的神情，复又说：“这些闲言碎语且先不论，臣妾倒觉得娘娘让审的那几个人很有道理，审问的法子也算周全。不如就先瞧瞧他们招出了些什么，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卫湘听凝妃认可了她审案的打算，心里多了些底气，舒气一笑：“也好，且先等等吧。宫正司办事有分寸，想必很快就有供状送来了。”
文丽妃与凝妃都点头称是，三人又议了些过年的事，也就散了。
如此过了两日，宫正司的供状尚未送到，倒有首歌谣随着寒风在民间传唱，飘到卫湘耳朵里：
“永巷婢，惑君心。登后位，戕妃嫔。皇子未生便已亡，一尸两命瞑目难！”
这歌谣不仅话说得难听，来得也诡异。怡昭仪动了胎气的事才出，朝中大臣大多还不知呢，京里的歌谣就传起来了。
而且怡昭仪明明是有惊无险的，只是歇了两日，如今胎像就已完全恢复如常，人也恢复了精神。可这歌谣却言之凿凿的好像她已母子俱损，且罪魁祸首乃是卫湘，对背负诸多疑点的颖修容和林家倒是半个字也未提及。

第290章 清誉 “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卫湘立在寝殿窗前望着咫尺之遥的红墙绿瓦, 心里盘算着因由，将这儿歌默念了两遍，笑道：“编得还不错, 上口又好记。”
语毕没听到回信儿, 回头一瞧, 宫人们都噤若寒蝉地静立着, 文、凝二妃坐在那张花梨木四方桌边, 也都神色不安地不置一言。
她们这样紧张是有缘故的。
这歌谣之事之所以会突然闹到卫湘跟前，实是因永巷里的两个小宦童不知何处听说了, 便念了起来。管事的听了吓得魂不守舍，动了板子, 结果下手太重，当场打死了一个。尸体无法遮掩, 这便只得禀了上来。
正值年关, 宫里连见血都晦气，闹出人命更是犯忌讳的。
卫湘心里并不大在意这些，但见他们个个脸色难看, 也只得道：“去请僧人来给那宦官做七日的法事，那管事杖三十，打发去服苦役去……哦, 苦役先服着，杖三十记下来，过完年再说。”
文丽妃与凝妃听了这话，对视一眼，皆有迟疑之色。
卫湘眼看文丽妃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笑道：“两位姐姐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的。”
她们又对视了一眼, 凝妃起身踱向她，脸上写着忧色：“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娘娘对那管事责罚太重，平白又惹出些非议来。”
卫湘漫不经心地摇头：“重么？大过年的，却闹出人命。”
凝妃叹了声，摇头道：“虽闹出了人命，本意却是正宫规，也非有意把人打死，只是一时失了分寸罢了。”她语中一顿，愈发的语重心长，“况且他这也是在维护娘娘。如今外头的传言那样难听，娘娘若再狠罚他，只怕倒坐实了传言。依臣妾看，年后打三十板子也就罢了吧。”
文丽妃也起身上前道：“正是。我们都知道娘娘心善，必是为那宦童的性命惋惜，只是大过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娘娘如今身在后位，若真将歌谣里那等心狠恶毒的坏名声坐实了，玷污的可不止娘娘自己的清誉。”
卫湘轻哂：“本宫明白姐姐的意思，倘若本宫是个毒妇，立本宫为后的陛下就成了昏君。”
见二人都点头，她话锋一转：“只是正因涉及陛下清誉，我才不得不更谨慎。两位姐姐的担心我也想过，却怕不为这宦童伸冤更要坐实恶名，倒着了幕后之人的道。”
二人皆一滞，接着凝妃先露出恍悟：是了，赶着年关犯了忌讳、闹出人命，卫湘严加惩治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抬手放过难道就不会有别的麻烦？
如今已明摆着是有人从中作梗，卫湘不论怎么做，人家自然都有的说。
卫湘沉了沉，又续道：“依本宫看，如今咱们若只‘就事论事’，怎么做都是下策；费尽脑筋去挖幕后主使，挖出来是中策，挖不出亦是下策。”
凝妃怔了怔：“娘娘这么说，是有上策了？”
卫湘点头，吩咐傅成：“你去永巷传本宫处置那管事的旨，多待两个人，回来时将另一个挨了罚的宦童带来见本宫。”
傅成应声去了，卫湘舒了口气，向二人笑道：“永巷离得远，他一往一返且要时间呢，何况还带着个受了重伤的？咱们不急，吃着茶等她。文姐姐字好，帮本宫写一副春联吧。”
文丽妃笑道：“娘娘若只想凑个趣，这会儿写也就写了。若是为了贴起来，臣妾已在准备，除夕日自会送到各宫。”
卫湘听她这么说，春联的事就先罢了。三人安坐下来闲话家常，等了近半个时辰的工夫傅成才回来。
两名宦官随在他身后一同进来，二人之间正架着那挨了板子的宦童。这宦童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现下被发着高烧，面色潮红，双腿更是一动就疼，但知是皇后召见，咬着牙关吭也不敢吭一声。
到了卫湘跟前，那两名宦官要按着他跪下，他浑身一阵激灵，仍没发出分毫声响。
“你们且退下吧。”卫湘及时开口屏退了那二人，这宦童失了助力，自己提这口气继续下拜，傅成知道卫湘的意思，上前扶稳了他。
卫湘淡淡启唇：“本宫只问你几句话，你好好回话就是，虚礼不必计较了。”
那宦童虽烧得浑浑噩噩，还是连忙谢恩。
卫湘缓了口气：“那儿歌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宦童被吓得险些跪下，傅成一把将他提出了，道：“娘娘问话呢，还不照实了说？”
宦童呼吸急促起来，努力地想要平复，还是哭出了声，抽噎着惊恐摇头：“皇后娘娘，奴再不敢说了！”
卫湘无奈，耐着性子道：“本宫不怪你，只问你个出处。你与本宫说明白，本宫自不会寻你的麻烦。”
那宦童仍惶恐不安地盯着她啜泣，卫湘不再多说什么，只耐心地等着。
半晌，宦童大约是知道自己总归跑不了，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有位哥哥跟奴说，让奴这几日都要多念那首歌谣，说歌……歌谣会传开，若他在他的住处听……听到旁人念了，就给……奴点心吃……”
卫湘眸光微凛：“那位哥哥也是宫中宦侍？”
小宦童用力点头。
卫湘又问：“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宦童哑了哑，低下头去：“奴不知道……”
“啧。”傅成眉心紧蹙，作势在他后脑勺上一拍，“还敢期满娘娘？”
“奴没有！”宦童一下子哭得又凶了，拼力摇着头说，“奴不识得他，是他……他……他在宫道上拦住的奴。”
卫湘睇了眼傅成，示意他别急，温声又问：“那点心你吃着了吗？”
宦童又是摇头，满面悔恨：“没有，他再没来找过奴。”
“好！”卫湘露出笑意，望向殿门处。
殿门一侧立着一位手捧纸笔的女官，是宫正司的人。卫湘问她：“都记清楚了？”
女官欠身道：“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卫湘点点头：“一字不落地誊抄一些，一份送去紫宸殿，余下的或送去各宫、或送去京中各武将人家，只让他们瞧这供状，不必说别的。”
那女官听了，心中大惑，面上却不显，福身恭谨道：“诺，奴婢告退。”便拿着纸笔退了出去。
凝妃也很困惑，不住地打量卫湘：“娘娘这是何意，宫中便罢了，何必给武将们看？”
卫湘不答这一环，莞然一笑，反问她：“且不论这个，只说这供状散出去，够不够保陛下与本宫的清誉？”
-----------------------
作者有话说：昨天临时有事耽误了码字时间，所以这章比较短，不好意思！！！

第291章 急了 “娘娘怎的还为她解释上了？”说……
凝妃略微一滞, 遂恍悟道：“那自是够了的。”
卫湘送给武将们的供状里没解释什么，但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儿歌的来路，明摆着是有人蓄意为之。比起慢慢挖出幕后主使, 先言简意赅地证明“确有阴谋”更能洗清恶名。
又正因为卫湘什么都没解释, 只让他们自己去想, 更显出几分清者自清的傲气来。
……其实, 就算她并无那么清白, 武将们也只能帮她。先前那么多场交道打下来，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卫湘稳稳坐着后位，大家都有面子；卫湘若被废了, 不说别的，文官们的酸溜溜的冷嘲热讽和指桑骂槐也够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因此这供状只消散出去, 武将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将它传遍京中的大街小巷。添油加醋大概也在所难免——有鼻子有眼地讲讲别有用心的宦官如何布的这局, 对听者而言总比枯燥乏味的供词有趣的多、也可信的多。
这一出安排下去，她与皇帝的名声保住了，余下的就可交由宫正司慢慢地查了。
至于那被唤来问话的小宦童, 卫湘自没必要为难他，但也没多费什么神。不过傅成好心，见他烧得厉害便留他在长秋宫后的庑房歇了一晚, 也喊太医来瞧了瞧。
次日一早，卫湘还梳着妆，云宜就跑进了殿来。卫湘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她的脚步声，忽闻身后一声“儿臣给母后问安，母后万福！”忙回过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宫里是有皇子公主向母亲晨省的规矩的，张氏做皇后时因卫湘早已公开与她分庭抗礼，云宜与恒泽不去也没什么。
现如今规矩早已恢复如旧，旁的皇子公主每日向自己的生母问安，嫡母这里则是每月初一与十五各来一回，逢年节生辰也要来；云宜与恒泽则每日都要来卫湘这里道早安，循理说该是用早膳前就来问安才能显出孝心，但卫湘对他们拘得并不严，加之自己也偶会睡个懒觉，便让他们先用早膳再来即可。
如今云宜来得这样早，果然是别有缘故，卫湘一问，她仰起头就道：“母后，把小临子给了儿臣吧！”
“小林子？”卫湘想到的是院子里洒扫的一个宦官，就笑道，“你要他做什么？有事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云宜怔忪一瞬，旋即意识到她们说岔了，忙摇头：“不是他，是母后昨日从永巷传来的那一个，受了伤的。”
卫湘只觉奇怪：“怎么想起要他了？”
云宜抿了抿唇，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认真分析道：“他伤得好重，若不能妥善医治，只怕便是熬过这一关也要落下病。”
——听到此处，卫湘都还当这只是小孩子的心善。
接着就听云宜话锋一转：“那儿臣去央姜御医好生为他医治，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日后他自当念着儿臣的好处，或许就可成为亲信！”
卫湘讶然，纵使一贯之道云宜早慧，也没想到她六岁就能做这般打算。
震撼之余，一股欣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忍不住低头在云宜用力额上亲了一口，笑道：“给你了。但救命之恩固然重要，能不能成亲信却也未见得只看这一遭就够，日后怎么做你自己想好。”
“好！谢母后！”云宜笑逐颜开，转身就要跑去叫人记档，又被卫湘一把拉回来：“别急着走。”
她正了正色，语重心长：“你是女孩子，还是宫女照料你更方便些，按理该再等两年才往你身边拨宦官的。如今因母后是皇后，这点小事也能做主，只是若你父皇问起来，你怎么说？”
云宜明眸一转，这就演了起来，歪到卫湘身上抱住她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央求道：“父皇，他被打得那样惨，大过年的，儿臣实在不忍心，父皇就把人给儿臣吧！”
卫湘扑哧笑出来，一旁的琼芳、傅成、积霖也都忍俊不禁，卫湘又亲她一口，拍了拍她：“去吧。”
“儿臣告退！”云宜潦草一福，蹦蹦跳跳地走了。
椒房殿后面宦官们居住的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傅成昨日只随意找了间尚有空床的庑房安置小临子，现下宁悦公主亲自开口说要让他独住一间，底下人当然要给办妥，当下又是搬东西又是挪人。
忙完消停下来，正赶上姜寒朔来请平安脉，云宜规规矩矩地等着他给卫湘把了脉，拉着人的手就往后院走。
也走出去的时候也不知云宜问了什么，卫湘隔着窗户听到姜寒朔连声笑道：“能治能治！外伤罢了，臣必为公主保住他的命。”
.
两日后，楚元煜虽这几日都不必上朝，晨起后也还是见了几位重臣，其中就包括怡昭仪的父亲，兵部的陶尚书、军中的陶将军。
二人聊了两句怡昭仪的事，聊着聊着，陶将军顺带着提起了京中的歌谣，接着就说起了歌谣连带的故事，怒斥这般从中作梗的小人。
楚元煜这才知卫湘的安排，待陶将军走后复又回味了半晌，笑叹：“真有主意，倒比朕办法还多。”
近前服侍的几个宫女宦官都屏息看向容承渊，容承渊马上猜到他所言何事，垂眸道：“皇后娘娘关心陛下的圣誉，一如陛下在意皇后娘娘的心情。心里在意，便总能想出办法了。”
楚元煜听了这话，更觉神清气爽，随口附和：“这话不错。”
容承渊想了想，又说：“先前的事，陛下何不与娘娘透个底？”
楚元煜连连摇头：“总归不是好话，不声不响地过去也就罢了，何必给她添堵？”
容承渊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欠身轻应：“是。”
长秋宫。
因武将们尽心，卫湘想散开的事情这两日在京中传得飞快，更已通过宫人们的交口相传反传回了宫里。
这在卫湘看来还挺有趣的，背后的人借由宫人的口来传那歌谣，意欲毁她名声，她的招数实则也差不多，照猫画虎谁不会呢？
临近晌午，卫湘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宫人去传膳，云宜顺口提起要赏小临子一盏汤，她也准了。
不多时，却听外面宫人惊呼声、瓷器破碎声先后一响，又有宫女疾呼：“修容娘娘！”
卫湘不及问上一句，颖修容已风风火火闯进寝殿，也顾不得向卫湘见礼，张口便是：“皇后娘娘，那儿歌与臣妾无关，娘娘若疑到臣妾头上，只怕是查错了人！”
这样的急切全然不符合她卫湘听得笑了：“本宫从未说过怀疑修容什么，修容这般辩白，不知是为着什么？”
颖修容听出她话里的讥诮，嗤声冷笑：“咱们都不是第一日入宫了，风言风语的厉害谁又不知道？娘娘若非疑到臣妾头上，臣妾也说不得什么，左不过被宫正司亦或被陛下传去问话。今日只不得不劝娘娘一句，莫要被先入为主的心思害了，平白冤了旁人不说，自己也得不着一句明白话。”
随着这番话，颖修容的神情冷静下去，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傲，继而垂眸施了个万福，生硬道：“臣妾告退！”
她语毕转身就走，不给卫湘说话的机会，甚至没看一眼卫湘的脸色。这让卫湘恍惚间想起废后张氏……准确地说，是想起自己与废后张氏正面为敌的时候。
那时她算是“奉旨跋扈”，像颖修容这样当面不给脸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次。现下恍惚间似乎身份对调，她到了张氏的位置上，而颖修容成了她。
不过，这与她和张氏那时候实是截然不同的，最大的区别又恰是最要紧的——她是宠妃，而颖修容素来不是。
哪怕现在称她为“宠后”，颖修容也决计称不上宠妃。
所以张氏当年拿她没法子，连动用皇后之权罚她也不大敢。而她现下若想给颖修容点教训，自己罚是可以的，若想让颖修容更憋屈就去告诉皇帝，皇帝也自然会替她出这一口气。
就连身边的宫人也都清楚这一点，颖修容前脚刚走，琼芳就蹙眉道：“这也太施礼了，娘娘不妨出手管教。若碍于年关不想闹得难看，也大可让陛下知道才好。”
卫湘拉回神思，想了想，轻道：“且去打听打听颖修容来长秋宫之前在干什么。”
琼芳虽不明就里，还是应了，递了个眼色给傅成，由傅成安排下头的宦官去办。
过了也就一刻，那宦官就回来了，跟卫湘回话道：“颖修容适才在竹园赏尚工局新制的冰雕呢，听见几个宫女议论这两天的传言，言语间说是她不服娘娘在后位之争中赢了，因此编造儿歌污娘娘的名声。颖修容当场就恼了，不顾宫人的阻拦，直接杀到了长秋宫来。”
卫湘沉了口气：“若这么说，是宫女们的话激着了她，令她失了分寸。”
琼芳听着她这般口风，微怔道：“娘娘怎的还为她解释上了？”说罢想了想，愈发困惑，“难道娘娘觉得那歌谣与她不相干？”

第292章 宫宴 “跟母后说说，谁惹你父皇不高兴……
卫湘沉默良久, 道：“倒也不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种种矛头都指向颖修容和其娘家，她若偏说自己不疑颖修容, 那自是假的, 也是没道理的。
只是她心底总觉得有不对之处。这种感觉说不清, 但挥之不去。
大概只是直觉罢了。
但这种直觉自她进后宫以来就常有, 也不能说次次都对, 十次里却也总能对个七八回。卫湘因而不敢小觑这种直觉，当下便也不去追究颖修容的失礼, 只等宫正司出了结果再说。
当晚，楚元煜来与她共用晚膳。他其实早就来了, 只是听闻她正读书，便没扰她, 先去厢房看了看两个孩子, 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往寝殿去。
彼时卫湘也刚好搁下书命人传膳了，余光扫见他走进来，忙颔首福身见礼。他上前扶她, 她一抬头就见他满眼笑容，不由道：“陛下笑什么？”
“这个云宜。”楚元煜才开口就不自觉地又笑了声，边揽着她走向茶榻边说, “眼见他们已歇了十一二日，我怕他们玩得心太散，这两日有意抽查了他们几句功课，想着他们有答不出的便能自己收收心，咱们也不必刻意催什么。结果倒好，连恒沂都有答不上的，云宜这里我愣是考不住她。”
他说着在茶榻上坐了, 卫湘坐到他膝头，听得直笑：“皇长子的功课多难呢，云宜才识得几个字，岂能这么比。”
“不是这个事。”楚元煜呷了口宫人奉来的茶，连连摇头，“恒沂的功课难，恒泽跟她总是一样的，往下的恒汐、恒汲还更简单些，却只独她一个对答如流。依我看这就是随了她母亲，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长大了不知要多厉害。”
卫湘心里喜欢这话，面上垂眸嗔怪道：“哪有说女孩子厉害的，这算什么好话？”
“这怎么不是好话？”楚元煜的手指在她额上一敲，“你也厉害，三宫六院加起来都比不上你，文武百官也少有几个强过你的。”
“好了！”卫湘一捂他的嘴，觑着他道，“也太过分了，传出去要挨骂的。”
楚元煜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待卫湘收了手，他又饮了口茶，放下茶盏，转而蹙了没：“对了，我听说个事，说是颖修容今日怒气冲冲地来见你，礼也不施一个，张口就是兴师问罪？”
卫湘不料他还是知道了这事，心下一滞，摇了摇头：“也算不得兴师问罪，只是一时气急了，过来争辩了两句。”
楚元煜只问：“罚了没有？”
卫湘轻喟：“年关将近，前两日为着流言的事已经闹出一条人命了，我不想再与颖修容计较。”
楚元煜神色淡淡：“最近是不太平，知道你顾虑多，但不能由着他们这样造次。”
语毕他抬头一望，容承渊即刻稳步上前，楚元煜道：“去传朕的旨，颖修容失仪，朕本想降她位份，念在皇后求情的份上，位份且先给她留着，份例降至婕妤。若再如此无礼，这九嫔之位朕宁可空着。”
容承渊应了声是，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卫湘的神色。卫湘见皇帝这样有意卖她人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垂眸轻道：“想必她没有下次了。”
楚元煜笑笑，又问：“近来这些事，你怎么看？”
他问得温和，但许因这事棘手，卫湘忽有了自己正被他考问的错觉，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两分，道：“如今虽矛头皆指向颖修容与林家，算是有了眉目，但臣妾觉得还需谨慎些，等宫正司审出结果再做定夺。到底此事涉及两位九嫔、两个大族，是含糊不得的。”
楚元煜笑意更深：“你先护住了咱们的声誉，余下的事是可以慢慢查了。只是宫中之事许多都没头没尾，此事却不行，事情涉及怡昭仪母子的安危，咱们得给陶将军一个交代。你若觉查得吃力，便跟我说，我来安排。”
卫湘听得心里沉了一沉，心知此事若非要结果，那确是难上加难的，可还是道：“无妨，且让我试试看。”
“好。”楚元煜并不强求，由着她的心思去。
转眼到了腊月廿六，宫正司那边仍没有什么进展呈送过来，卫湘心里便知道，年关过去之前这事是不会有结果了。
想想也是，这案子虽大，但宫里过年的忌讳颇多。宫正司若这几日将审讯的结果送来，那现在定不定罪？
若不定罪，这等大案耽搁着不像样子；若定罪，打打杀杀又徒惹晦气。
这岂不是让上头难堪？
宫正司正是因会办差才会如此拖延，卫湘便也心领神会地不做催促。到了腊月廿八，皇帝成日无视，午后跑到长秋宫，在茶榻上睡了一下午。卫湘让人把榻桌挪开了，这样便显得茶榻宽敞又温馨，他盖着被子睡他的，她坐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一条白狐皮的毯子读书，狐狸是他先前亲手打的。
时间就这样宁静地走到傍晚，房里掌了灯，卫湘忽觉有人扯她毯子，低头一瞧，正对上他惺忪的笑眼。
他轻打了个哈欠，忽而说：“明日让云宜和恒泽都去含元殿的宴席吧。”
“嗯？”卫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着失笑道，“不合规矩吧。”
——按规矩，新年的宫宴有两种，一种是皇帝特意下旨令众人同贺，那便不论男女老幼都在含元殿；否则便是前后各设一席，前头的含元殿是天子与宗亲、百官、番邦使节，后头的长秋宫是嫔妃与外命妇。皇子公主们年幼时大多是在后头，若皇帝传召，也可去前面待一会儿，总归大多时候是要在长秋宫的。直至十五六岁懂事了，方可奉旨去含元殿的宴席。
这规矩说到底是因为含元殿的宴席更加正式，怕孩子年幼闹出笑话，丢了皇家的颜面。
卫湘现下听他这么说，既是真担心，也正可拿这理由劝她：“两个都还小呢，万一哭闹起来，惹人笑话的。”
“云宜已很懂事了，礼数周全，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他边说边撑坐起身，也不必宫人前来侍奉，自顾将软枕在身后一垫，靠在枕头上，顺手把卫湘揽进怀里，悠悠道，“我想让她去见见人。”
卫湘听着他的话，仰头望向他，从他眼中窥见一种喜悦。
这种喜悦她并不陌生，是一种堪称纯粹的喜悦，他满目含笑，欣赏、欣慰与一种淡淡的炫耀交织。他曾经也为她这样过，在她展露才学的时候，他便常是这种神情。
她心里明白，她的学问起码有一半是他所授，她是他精雕细磨的“作品”；她同时也明白，他真的惜才，所以哪怕她是不该干政的后宫，他并没有什么忌讳，反倒乐于和她谈论那些。
而云宜是公主，与他血脉相连，又是他最宠爱的她所生。现下云宜日复一日地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才华，他身为父亲迫不及待地想让满朝文武都看到女儿的优秀。
卫湘心里莫名有点感动，有一瞬间她很想告诉他，他其实并不知道云宜究竟有多好，因为云宜在他面前始终是“收着”的。
帝王多疑，子女.优秀究竟是不是件好事，全在他一念之间，学会藏拙没什么坏处。
……当然，这话若能直说，那云宜也不必藏了。
卫湘便只说道：“恒泽有姐姐带着，应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恒汐、恒汐年纪更小，姑且不去也不打紧，只是恒沂和云安如何安排？”
楚元煜沉吟了一下，大抵也明白独让云宜和恒泽去不合适，便道：“他们两个也大了，都去吧。云安和他们处得也好，正可以玩在一起。”
这话看似提及了一双最年长的儿女，实则还算夸了句云安，却独没有多提恒沂。
卫湘心里暗暗痛快，面上不显，只笑道：“好，那我明日就告诉他们。”
.
转眼又翻过两日，就是除夕了。
这晚整个皇宫都热闹非凡，前头的两处宫宴都是七点开始，除此之外慈寿宫还有专为太妃们设的家宴，六尚局、内官监乃至最不起眼的永巷也都领了赏各办宴席，虽然宫人们大多忙着，休息的间隙也可去各自的宴席上热闹片刻。
按着惯例，各处宫宴都要等过了子时才能结束，以示辞旧迎新。
然而才过十点，卫湘正与几位外命妇把酒言欢，就见内殿侧门处人影一晃，定睛一瞧，是傅成意有所指地望着侧旁。傅成见她瞧见，也没多留，就退开了。卫湘心知有事，与几位命妇又喝了一盅果酒，便借口更衣出了殿门，脚下往侧旁一拐，一眼看见傅成在侧殿中，云宜与恒泽并一众乳母宫人们也在。
卫湘心中咯噔一声，进去回身阖上殿门，急问：“出什么事了？”说着睇了眼云宜与恒泽，压低声问乳母葛氏，“他们惹祸了？”
云宜虽未听见这话，但见她放轻声音，猜也猜得到她在说什么，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母后别担心，我和弟弟都很乖，是别人惹了事。父皇不高兴，又怕吓着我们，假装没事先让我们回来找母后。”
说着她语中一顿，认认真真地道：“现在父皇可能在发脾气吧！”
“小人精。”卫湘心弦骤松，嗤笑着蹲下身，问她，“跟母后说说，谁惹你父皇不高兴了？”
云宜道：“嗯……好像侧殿的席上有人说我和弟弟的坏话，连带着还议论母后的是非，但我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是宫人向父皇禀的话，父皇听完脸色就变得可难看了。”

第293章 罗织 “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
在皇家的宴席上出言羞辱皇后, 与民间赴宴指着主人家的当家主母骂有什么分别？
……哦，分别还是有的。若真是民间寻常人家，双方左不过是打一顿, 自此不相往来。但在宫里, 尤其又闹在九五之尊面前, 这事是能出人命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长眼？
卫湘心下揶揄, 仔细一想倒也明白这不足为奇。因为新年宫宴规模盛大, 所谓的含元殿宴席其实不仅坐满了偌大的含元殿，内殿、外殿、侧殿皆会用上, 殿前广场上还会支起挡风的棚子，当中布好炭火, 也用于设宴，整个广场上足有二三百席。
在这之外, 含元殿附近的几个花厅、暖阁也都用上了, 参宴人数不说上万也有八九千，其中不乏平日与朝堂已没什么牵扯，只因家底够厚因此还有个身份的。
也正是这样的人, 往往最容易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也最喜欢高谈阔论，愈是令人紧张的话题他们就愈感兴趣。
规制这样高的宫宴, 他们平日摸不着一根毛，如今难免进了含元殿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三杯好酒下肚，别说皇后，就是玉帝下凡他们恐怕也敢评判几句。
卫湘定住气，吩咐傅成：“多差脚力快的去前头盯着，有事及时来回本宫。”
“诺。”傅成一应，即刻去了。很快便有十几名宦官从长秋宫中鱼贯而出, 直奔含元殿。另有两人提前去了紫宸殿候着，以便及时知道皇帝有没有气得直接回紫宸殿，回紫宸殿后又是否气得摔了东西亦或犯起头疼。
乳母葛氏上前询问卫湘：“娘娘，两位殿下……”
她小心地觑了眼两个孩子，言道即止。
卫湘明白她的意思：皇子公主本去了前头的宴席上，这是殊荣，内外命妇都知道了。现下他们提前回来，那去不去椒房殿里的宴席？若去了，旁人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若不去，那让两个孩子独自在厢房里守岁？
卫湘略作忖度，即道：“本宫带他们进去便是。他们提前回来，但都高高兴兴的，显然不是刚犯了错的样子，谁又猜不出端倪呢？”
这也算是她身为皇后的一点点“厚道”。
这样喜庆的时刻，前面的情形又未定，她身为皇后循理不敢说什么。但天子大怒，底下人毫不知情，实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她借着让两个孩子回到宴席上让内外命妇都窥见一点不寻常，就是她在分寸之内能做到的提醒。
葛氏明白了她的意思，唤了另几位乳母一起，跟着卫湘一同带两个孩子入殿。
长秋宫的宴席虽没有紫宸殿的规模大，但内外殿也都用上了。卫湘带着两个孩子穿过外殿时便有无数宾客张望过来，等他们步入内殿，殿中也为之一静。卫湘只做未觉，见宫人们已在她身边添好两张席位，就带两个孩子入席。
坐在右首的敏贵妃打量着两个孩子，意有所指地笑道：“孩子们还是在咱们宴上好，前头规矩太严，谁也松快不下来。”
卫湘颔首莞尔：“规矩严也就罢了，平日里都是习惯了的。只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得叫人心烦，咱们这儿倒是气氛更好些。”
这一番对话又能让一些看到两个孩子进来仍云里雾里的命妇们探知些端底，语毕二人就不再多言个中是非，敏贵妃命宫人将自己案头的两碟点心给两个孩子，卫湘笑着喊他们道了谢，便又是一团和气。
又过约莫两刻，云安也回来了。云安如今已有十岁，也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来到长秋宫后没急着进殿，而是差身边的宫女来跟卫湘说了两件事，那宫女在卫湘身侧小声禀道：“公主差奴婢来问娘娘，不知现下是否方便入殿参宴，再者便是公主说娘娘若方便，想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卫湘点点头，先吩咐琼芳：“告诉皎淑仪，公主回来了，在她身边给公主添个席位。”
琼芳领命去了，卫湘遂离席起身，往外走时看到皎淑仪因琼芳的话微微一怔，但因卫湘的一双儿女已提前回来，她也并无太多惊异。
康福公主根本没进殿门，卫湘行至殿外廊下，见她一福：“母后万安。”
“来。”卫湘朝她招招手，笑道，“只管进去就是了，找母后出来是要说什么？”
云安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沉沉，皱着眉，小声告诉卫湘：“颖母妃恐要遭罪，儿臣想着该先告诉母后一声。”
卫湘目光微凝：“这话怎么说？”
云安道：“刚才宴席上有人耍酒疯，父皇要治罪，有几位大人出来为那人说情，其实……其实也就是说‘大过年的，陛下息怒’这样的场面话。不知为什么，父皇也没说旁人什么，就独恼了林家，说他们毫无恭敬之心之类的……现在已将人轰出去了。”
卫湘眼底一颤：“轰出宫去了？！”
云安点点头：“是。”
卫湘沉了口气，揽住她的肩头：“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来吧，咱们先过年。”
“嗯！”云安笑着点点头，便随她一同进殿，坐到了生母皎淑仪身边。
又过片刻，皇长子恒沂也到了长秋宫来。他大约听说了弟弟妹妹们已都在这边席上的事，并没有太多的话，直接入殿向卫湘见了一礼，便一语不发地坐去了为他添置的席上。
再往后，这晚没再出什么新的事情，但不论卫湘还是旁的内外命妇，心底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因此，虽说表面上仍是花团锦簇，但无论宾主，心思都已不在节日欢庆上。时间才过子时，外面的烟花放过三重，就开始有人向卫湘道告退，卫湘自不多留她们，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卫湘在宴席散后回到寝殿，又问了问含元殿的情况，傅成说也没别的了，只是宴席还没散。
卫湘点点头，自去沐浴更衣，先行就寝。这些日子她都忙得很，为免自己坐上后位后的第一场新年宫宴闹出笑话，她一连数日神经紧绷，况且还有歌谣的案子在其中搅合，她只觉得连睡觉时思绪都在转个不停，鲜有全然放松的时候。
这会儿宫宴散了，一件大事从心头卸下去，卫湘才沾着枕头就已坠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隐隐感觉有人上床，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扒到对方身上，无知无觉地呢喃：“头疼不疼……”
片刻的无声之后，她听到一声低笑：“不疼，睡吧，近来辛苦你了。”
然后便是温柔的一吻落在她额上，她顾不上回应就又睡得沉了。
这夜皇帝虽睡得更晚，但因翌日还有元日大朝会，他也不得晚起，四五点钟就起了身。卫湘虽也还有繁琐的礼数需要应付，但大多前来贺年的人都已不够格由她亲自招待，放下贺礼由宫人请去侧殿饮一盏茶也就是了，她便还能多睡一会儿。
六点多，宫中开始忙碌起来，新年的走动开始了。
春华宫芳德殿里，六尚局女官们的贺礼刚送到，莲充华与她们说了会儿话，她们又还要去别处，就告退了。莲充华无所事事地到侧殿瞧那些贺礼，贴身宫女随在身边一一介绍给她，最后又提起来：“早些时候掌印的礼也已送来了，奴婢瞧了瞧，是一副上好的攒金丝首饰，足有二三十件，沉甸甸的。”
莲充华眉间跳了跳，见那宫女打算去取贺礼来看，淡然道：“收起来便是了，凭他什么好东西，本宫又不是没见过。”
宫女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只见她已转身往外走，忙举步跟上。
莲充华回到寝殿，在茶榻上坐定，方缓和了脸色，又问那宫女：“昨晚的事，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宫女锁着眉，连连摇头，“御前嘴巴严，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
莲充华听了，一声冷笑出喉。
规矩严到她这儿来了。
她强沉了一息：“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本宫这里一趟，本宫有话问他。”
“诺。”宫女福身应下，当即出去传话。莲充华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只镶多宝银镯，久久不语。
这镯子如今已不值什么钱了……其实就算在当年也不算多么值钱，只是这银底镶各色细小圆宝石、且宝石分布随意的款曾被称作“银河万星”，有一年在京中极为流行，因而一只难求。她那时在头一个月就得了这镯子，也曾在东宫里惹人艳羡过。
莲充华面无表情地端详这镯子，出神须臾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
正月十六的第一日早朝上，皇帝因除夕宫宴上的波折发难，那酒后说胡话的原是个伯爵，被判秋后问斩，好在没牵连家人，爵位也留住了，给了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倒是林家，被定了十数条大罪，“不敬皇后”四个字写在其中都显得不起眼了，可卫湘仔细品读了一下那十数条罪，其中至少有三成看起来似是而非，像是有心罗织的罪名。
另还有几条则是其旁支“强占民女”“抢占良田”“孝期纳妾”一类的罪名，这实是贵族常犯的错，尤其是支族——大族里各支族加起来有时能有几百号人，就是家风再清正也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纨绔，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因此这种罪往往是不举不纠的，一般而言更不会祸及家人。但同时，这样的罪名也一直都是帝王手里最好用的剑，“一般而言”归一般而言，在皇帝真想发作治罪的时候，这桩桩件件都正适合拿出来说。

第294章 林家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能混成这般人上……
不到二月, 刑部便根据罪状治了林家的罪，这回倒没抄家，也无人被问斩, 但入狱者甚多。林家主支, 也就是颖修容那一脉, 被流放至岭南。
此事虽因卫湘而起, 但到了这一步, 已可说是与卫湘毫无关系、与整个后宫也没什么关系了。就连先前的歌谣一案也已在朝堂倾轧中变得不值一提，宫正司终于呈上了供状, 自然归罪到林家头上。
这份供状呈上来，他们原本想禀的是什么已不得而知, 或许恰好就是这样，也或许不是, 但总之现下的结果是符合圣意, 卫湘也就只能接受它。
林家流放岭南的旨意颁下的那日，颖修容长跪在紫宸殿前，先是鸣冤, 后来变为哀求，求皇帝宽宥其父母，但紫宸殿的殿门连开都没有开过一下。
翌日天明, 卫湘在梳妆时听闻颖修容深夜里跪得晕了过去，已由宫人送回了宁辉宫。
卫湘不由皱眉，积霖边为她梳头边道：“这如今已是正事，修容如此也太胡闹了。”
卫湘无声一叹：“事关父母生死，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作壁上观。罢了，你让姜寒朔好生为她医治，等用过早膳本宫去看看她。”
然而早膳才端上来, 卫湘就又听说，颖修容寻死。
“颖修容说是愿以死谢罪，换父母留在京城。”这是傅成的原话。
卫湘听到“以死谢罪”这四个字，心思微微一滞，遂放下碗筷，起身道：“备轿，本宫这就去看修容。”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在她走出殿门的同时，暖轿已在长秋宫的宫门外停稳了。卫湘坐入轿中，阖目盘算着这两个月来的诸多纷争，不经意间又琢磨起了先前那股古怪感。再想到除夕夜与近来的事情，忽有一瞬思绪震荡，转而便觉茅塞顿开。
浮现心头的猜测令卫湘蓦地睁眼，满目诧异。想了又想，她不敢信真是那样，因也只按下不提。
等暖轿再行落稳，她下了轿步入宁辉宫，跟着宫人往颖修容所住的贤思殿去。
寝殿之中，颖修容已醒，但高烧不退，又因受寒咳嗽不止。如此她自当好好歇息，可她此时哪里能歇，拼命挣扎着想要下床，两名宫女在床边都按不住她。
卫湘进门时只听她虚弱又激动地在喊：“放开我！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问问，便是林家并非万无一失，爹娘又如何够得上流放的大罪了！”
“娘娘……”竭力制止她的宫女急得快哭了，停顿一下，下一句话就改了称呼，“姑娘，您安下心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咱们又有什么道理可讲！您保重身子，让大人和夫人少操些心也好！”
卫湘听了，知这宫女该是颖修容从家中带来的，心下唏嘘。
继而垂眸轻轻一咳，满殿紧盯颖修容的宫人都回过神，纷纷见礼。
颖修容的神情一震，待缓过神，又挣扎着要下床：“皇后娘娘……”卫湘快步上前挡了她，自顾坐到床边，斜眸一睇跪在床边的宫女：“好一个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好一个没道理可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的话就是这样，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是大不敬。
那宫女顿时噤若寒蝉，连声音也虚了：“皇后娘娘，奴婢……”
卫湘厉声：“滚出去，少在这里给你们姑娘招祸。”
那宫女不敢争辩一句，磕了个头，瑟缩着退出去了。
卫湘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殿中剩下的宫人，口中问颖修容：“可都信得过？”
颖修容被问得一愣，一时不明就里，讷讷道：“信得过的……”
“好。”卫湘嫣然一笑，目光落回颖修容面上，“若有人背后捅你刀子，总归也不是本宫的麻烦，你自己想明白就是了。”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倒让颖修容又回过神，面上骤起薄怒，盯着她问：“皇后娘娘来此何意？”
卫湘笑音轻蔑，抬手将宫人们尽数挥退，闻得殿门关阖声，方懒洋洋地道：“方才那宫女虽大胆了些，话里的道理却对。圣旨已下，没可能为着你改口，本宫劝你消停些，先顾好自己再说别的。”
颖修容恨得切齿，字字皆冷：“皇后娘娘若是来说风凉话，亦或来看臣妾的笑话，便请回吧。娘娘无父无母，自能冷心冷情，臣妾却不能像娘娘一样。”
“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在说风凉话？”卫湘掩唇嗤笑，那明艳的笑意只在眼中一转就散了，声音也转而淡了下去，“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臣妾自然明白！”颖修容气急，忿忿地撑起身，她气力不知，这样一用力便浑身都在颤，却还是硬撑住了，支在床边的手被按得指节发白，“无非是……无非是陛下恼臣妾冒犯了娘娘，借题发挥拿臣妾出气！可、可是……”她疲惫地缓了口气，“那日的失礼是臣妾情急所致，歌谣却真与臣妾无关。无论陛下与皇后娘娘信不信，臣妾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卫湘静静看着她，她的样子似乎和张氏气急败坏时很像，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卫湘对她的话不予置评，沉吟了半晌，只问：“在立我为后的旨意颁下来之前，陛下属意于我，朝臣、尤其是文官却都更看好你，这其中你出了多少力？”
“臣妾哪有出什么力！”颖修容气笑，“左不过是臣妾出身高些，家中人缘好些，膝下又养着三皇子，他们觉得臣妾配得上罢了。”
卫湘又问：“他们可曾与你商量过？”
“商量什么？”颖修容的反问脱口而出，倏忽一滞，继而又是冷笑，“他们在朝堂，臣妾在后宫，如何与臣妾商量。”
卫湘长声叹息，摇头不语，颖修容看着她就莫名生恼，忿忿道：“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卫湘苦笑：“本宫想说，亏你是那样的出身，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什么都不明白。”
颖修容目露茫然，打量她的神情，试图判断她这句话是不是嘲讽：“什么……”
卫湘道：“后位之争上，在他们眼里我固然是不配的，可这样的大事他们连与你打个商量也没有就将你往风口浪尖上推，在他们眼里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颖修容气得又撑起几分，骂人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却因怒火上涌连声咳嗽起来。
卫湘淡看着她涨红的面色，不急不恼：“本宫不是讥讽你，你只管好好想想，在他们眼里你我算得什么。”
颖修容虽仍咳得止不住，眼中却显然一怔。继而慢慢止住了咳，便沉默下来，垂首静静坐在床上，半晌没再说出一个字。
卫湘沉息道：“在那些人眼中，你我都一样，都不值什么。陛下这边，在意我自比在意你多些……你别急，听我说完。”眼见颖修容又含起愠色，卫湘无奈一喟，“但在近来的争端上，陛下对后宫的偏宠实则也不打紧了，打紧的是陈旧势力间的争端。你林家与张家、陆家一样，势力都太大了，他本就忌惮你们。张家原是知道休养生息的人家，偏被废后那个蠢货逼得重新出山，又赶上陛下缺银子，最终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你们林家倒更好，比张家还大胆……”
卫湘苦涩地一哂：“自然，我也明白林家为什么会打这些主意——元后没了、张家没了，原本有名望的簪缨世族没了大半。陛下属意的继后人选是个出自永巷、毫无根基的狐狸精，这样的人若能登上后位，他们的女儿出身又好又同样有皇子傍身，凭什么不能搏一把？”
“一时利欲熏心，头脑发热，他们就忘了……”卫湘凝视着颖修容，一字一顿，“陛下是手握实权的天子，不是谁推上了傀儡。他早已视这些树大根深的老臣如眼中钉肉中刺，容不得他们再这样指手画脚，连他的枕边人是谁都要横加议论。前头有那么多例子，你们林家还不知警醒，硬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如今又怪谁呢？”
“不，不是。”颖修容情绪又激动起来，连咳了几声，忍无可忍地争辩，“你的道理都对，可我爹娘不是那种人！冤有头债有主，谁在算计后位陛下找谁去，我爹娘是愿望的！”
“……”卫湘美眸眯得狭长，打量着她，心下忽而无语。
——不管林家在那场争端里是放下身段主动参与还是自诩清高的只作默许，只要事成了，林家都是得利最多的那一个，颖修容怎么说得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修容妹妹。”她不再给颖修容留余地了，蕴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问她，“本宫知道你的爹娘待你必定千好万好，为人处世大体也算得清正。可你林家数代簪缨，族中大小官员无数，坐拥良田万顷、佃农无数——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能混成这般人上人的豪门贵族能纯净如白纸，对权力无半分谋求算计吧？”

第295章 猜到 “因为如果是你，你会跟我说。”……
这样的人家, 岂有哪户是完全干净的，最多不过大恶与小恶的区别。大宅子里什么样，在大宅子里活了十几年的人哪有不一样的？
先前在两个皇子打架的事上, 连颖修容自己都说过“便是出门在外再体面的勋爵人户, 大宅子里将门一关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虽然那只是对于讲闲话的议论, 却也可见她对深宅内院的底细心中有数。
刚才为父母争辩的那些话,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卫湘睇视着她的沉默, 声色平静地将话挑得更加明白：“你若坐上后位，你父亲是国舅爷, 满朝文武数你林家得利最多。旁人难道是傻子，这样乐得为他人做嫁衣裳？还不是图个投桃报李。个中好处, 必是你林家是要先许给人家，人家才能为你们冲锋陷阵的。我知道这话挑明了让你脸上难看, 可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颖修容一声哽咽, 终是落下泪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两眼通红地望向卫湘：“便是当真如此，我又能怎么办！那是我爹娘……”说话间她从朦胧泪眼里又看清眼前这个人, 继而一噎，又不无别扭道，“皇后娘娘来说这些做什么, 总不能是好心劝我。”
卫湘不以为意地笑笑：“在其位谋其政，本宫得尽六宫之责罢了。说这些只是让你想想，你与父母纵使感情深厚，为着他们当下的处境寻死有没有必要？据本宫所知，你父母虽是疼你，你与怡昭仪也不一样，你父亲很有几位妾室, 你兄弟姐妹也多。本宫相信他们是当真疼你，只是未必如你看待他们一样将你看得这般重。”
“不……”颖修容下意识地还想否认，卫湘不欲与她再争：“你不必反驳本宫，他们又不是本宫的父母，你拿主意就是了。你爹娘路上的事，本宫可为你周全一二，让他们无性命之虞，但你若一味地想让他们留在京中——”卫湘淡漠摇头，“本宫也帮不上忙，你只管接着闹好了，倒看看陛下是能遂你的愿还是让他们罪加一等。林家左右陛下的家事，被拿来开刀做了例，依本宫瞧，陛下也不是很介意拿你在后宫也做个例。”
语毕她站起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足下一顿，微偏过头，又道：“哦，还有一事。修容现下这样心神不宁、行止失当，不宜抚养皇子，恒汐本宫就先带走了。”
不必多去看，她都感觉到颖修容呼吸一滞。
卫湘嫣然一笑：“恒汐与恒泽不睦你是知道的，本宫既是永巷出来的狐狸精，也不会是什么好继母，若时日长了本宫觉得恒汐烦人，也说不好自己会做出什么，你看着办吧。”
说罢，她信步而出，耳闻颖修容哑然唤了声“皇后娘娘”也没再多留一步。
走出贤思殿，卫湘抬眸间蓦地一怔：只见容承渊就在几步外，正无所事事地张望四周；身后还跟着八名宦官，看服色俱是御前的人，分作两列，规矩谨肃地垂首侍立，如同雕像一般。
容承渊察觉动静，回身看到她，端正一揖：“皇后娘娘。”
这样大的阵仗，卫湘只当是对颖修容有什么新的旨意，沉了口气，问：“掌印有差事要办？”
容承渊睇了眼左右，平静道：“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借一步说话。”
卫湘颔了颔首，便又往外走去，走出宁辉宫没乘步辇，正方便与他说话。
余下的宫人都远远随着，容承渊亦压着脚步，随在他侧后半步远的位置，告诉她：“陛下听闻娘娘来见颖修容，怕颖修容动手伤了娘娘，差奴来看看。”
卫湘听得一哂：“那你不是应该进来守着我才像样，怎么只在外面待着？”
容承渊嗤笑：“我进了院子发现你的人都在外面守着，里面也没动静，自知没事。”
卫湘点点头：“哦。”
容承渊续说：“不过稳妥起见，我凑去窗下听了几句，嗯……”他沉了沉，道，“朝臣们怎么想且不提，陛下如今是在意你的。”
他很难分辨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私心角度，他其实并不想看到她对皇帝有什么好感，可每每当他听到她清醒地说出别人对她的轻贱，他都很难受。而在他看来，皇帝对她也的确不再是那样了，他便希望这能让她好过一点。
却听她明快地一笑：“这我知道的。可我若只说颖修容在这个局里全然无人在意，那就是火上浇油，把自己拉进去她还能舒服些。”
容承渊怔了一下，略感意外：“……你还真想救她？”
卫湘轻耸肩头：“看张氏死我挺痛快的，看她死并不能让我更高兴，她还是活着吧。”
“哈。”容承渊笑出声来，卫湘悠然侧首，望他两眼，又说：“说起陛下的心思，我有个事想让你帮我拿主意。”
容承渊笑意未尽：“什么？”
卫湘低下眼帘：“你说我要不要让陛下知道，我明白这次是他在护我，我很感激？”
容承渊的脚步蓦地顿住，卫湘哑然看他，他意外道：“你知道？！”
卫湘抿唇：“本来不知道，今日把事情连起来想，才想明白。”
她说着睇了眼前面的宫道，容承渊会意，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与她一同前行。
卫湘回思近两个月的一切经过，悠悠笑道：“起先我只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怡昭仪的事情才出，宫外歌谣即起，才两日又传进宫来，又恰好被掌事的知道了，打死一个小宦官。宫正司那边，挖出秦记酒坊、挖出万香居老板、再连带着摸出林家，同样是太快了。事情这样快，就像幕后黑手有意让旁人知道他的存在，可传谣这样的计谋原不该是这样。”
传谣嘛，做得越隐秘越好，越润物细无声可信度越高。
让人明显觉出“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谣言就不可信了。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她才能想到把谣言始末发给站在她这边的武将们，以求破局。
卫湘继续说：“倘是真的传谣，自是害我的，可这样专让人察觉的手段更像有意搅混水。这些谣言引不起什么风浪，倒能让人连带着认为先前许多针对于我的恶评也是假的，我思来想去，有心思、也有本事为我的名声做这等筹谋的也就两个人。”
容承渊忽而紧张，屏住呼吸问：“谁……？”
卫湘笑道：“第一个是你，你大权在握，安排这些不是难事。传那歌谣又设计好几个宦官，我想过，那许是你的亲信。”
容承渊神情复杂：“后来怎么又不觉得是我了？”
卫湘笑觑他这副艰难的样子：“因为如果是你，你会跟我说。”
“……好吧。”容承渊无可争辩。
第二个是谁，也不必问了。
忽听卫湘又说：“那歌谣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容承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中伤我的歌谣，我猜原本就在流传了吧？只是那会儿还没有怡昭仪的事，所以必不是我听过的版本。”卫湘轻耸肩头，“不然说不通陛下为何这样恼，又为何突然想到借歌谣布局。这种市井里的手段离他太远了，他很难想到这些，除非是将计就计。”
容承渊这才意识到，整件事在她眼里都已一览无余，除了歌谣内容这样的细节她无从知晓，他已没有什么瞒她余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原先的版本很多，比较杂乱。流传最广的应该是……‘永巷婢，惑君心。登后位，乱纲纪。提笔朱批搅朝政，榻上越权戏朝臣’。”
卫湘听完沉默半晌，忍不住地揶揄：“最后一句听着活像本宫睡了哪一位大人。”
容承渊：“……”
“哈哈。”卫湘笑了两声，又道，“我不大明白的是，既有这现成的歌谣，陛下何必单独编出一版？虽说怡昭仪平安无事，那版完全虚假的歌谣更易攻破，但紧要处还是抓住传歌谣的那条线。陛下只安排好那几个人，不是省力得多？”
容承渊垂眸沉然，心下不大情愿说这些，在她的好奇注视下撑了片刻，还是道：“陛下觉得，原先的版本半真半假，最是不好解释，你听了许会生气。若一听就全是假的，你就不会当回事了。”
卫湘笑叹：“他想得也很细。”
容承渊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摇了摇头，回到她初时那一问，道：“我劝你别为这事谢陛下。他的确用心良苦，但毕竟是有意瞒着你的。心有灵犀与揣测圣意只一线之隔，你若想这样与他坦诚相待，最好拿准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失宠。”
这道理一点错都没有，只是最后一句被他说得酸溜溜的。
卫湘睨着他悻悻的神情，挺想凑过去哄他一下，但瞥了眼远处随着的十数位宫人，终是只得作罢。
她轻轻一叹，继续说正事：“我是觉得一则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费心，就算不求回报，也总是希望对方明白他的好的；二则让他觉得我很明白他，本也有利于固宠；三则……”
她顿了顿：“更让他觉得我聪明些、对这些计谋都看得透，他许就能让我替他办更多的事。”
容承渊恍然回过味来：圣不圣宠的，她早已不那么在意，如今能让她涉险打算的唯有权力。
那是连他也触及不到的权力。
他忖度良久，也只能道：“既是为了朝堂大权，你权衡利弊便是，我不比你懂。”

第296章 吐露 他吐出和容承渊如出一辙的惊问：……
卫湘只当他还在酸, 白他一眼，嫌弃道：“说正经事呢，你烦人得很。”
容承渊知她误会, 苦笑：“我就是说正经的。陛下的心思你更明白, 那种权力我也不懂, 帮不上你的忙。”
“好吧, 那我想想看。”卫湘沉然一叹, 二人都不再说什么，卫湘忽又想起三皇子的事, 回身唤来傅成，命他先回长秋宫传话, 让人将三皇子接来，三皇子身边的一应宫人也都需跟着才好, 且要收拾不少东西呢。
而后她便也回了长秋宫去, 因皇帝正忙于廷议，容承渊并不急着回去复命，索性坐下来喝盏茶。
卫湘又跟他提起：“对了, 说起那歌谣的事……我是说坊间先前流传的那一版，你说会不会有皇长子的手笔？”
虽说在那回撤换宫人的事情后皇长子再没有过异样，人前人后见了她也客气恭敬, 但她对皇长子的恨意了然于心，若说这回的事有皇长子的意思，她也不会奇怪。
容承渊摇头，凝神道：“应该不会，我把这事交给宋玉鹏了，有他时时盯着，皇长子若与京中勋爵人家有往来, 他不会毫无察觉。”
“那就好。”卫湘松一口气，自顾盘算一会儿，见容承渊喝完茶要走，便放下心事，亲自将他送去了殿门口。
不多时，三皇子就被宫人带来了，一个皇子并二十余名乳母宫女宦官，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安置下来用了好些工夫。
这是卫湘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则是三皇子出离的安静，她本以为他会大闹一场，甚至做好了他会口不择言骂她的准备，可他自被带回长秋宫就一直不声不响地待在厢房里，一声哭叫都没听到。
于是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卫湘让乳母里主事的葛氏去瞧了眼，过了约莫一刻，葛氏前来回话，跟她说：“三皇子该是有点吓着了，人闷闷的，不大说话，身边的乳母说他这几日吃的都不多，昨夜还惊醒过两回，只是再睡去也快。”
她说三皇子“这几日吃的都不多”，也就是在宁辉宫里就已经受惊了。
这也难怪，小孩子历的事少，心思更为细腻敏感，饶是颖修容有意将这些是非避开他，他也难免有所察觉；又何况颖修容近来心力交瘁，也未必有余力处处周全，三皇子若从宫人口中知晓外祖父母落罪、母亲又是大病又是闹自尽，就更要受惊了。
卫湘轻轻一叹，道：“嘱咐他们精心些，你这几日多去瞧瞧，若有不妥之处及时回本宫。还有读书的事……”她声音一顿，本想说这几日先不让恒汐去尚书房了，转念又觉得孩子们都在一起或许心情还好些，就道，“且看他自己的意思吧，若他自己愿意去就去，若想歇一歇也无妨。”
“诺。”葛氏屈膝福了福，退出去将这些吩咐尽数转达给三皇子的乳母。
这晚皇帝因有政务处理到很晚，翌日白天自然更见不着人。临近傍晚，卫湘想着用完膳若还见不着他，她就到紫宸殿去。她于是便吩咐传膳，宫人前脚才退出去，她后脚就听云宜的声音隔着身后的窗子传进来：“气死我了，你就是个傻子！”
卫湘一滞，只怕云宜是在说恒汐。虽然她对恒汐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一个六岁的孩子又刚受了些刺激，倒也不必让他雪上加霜。
卫湘便忙道：“去带公主进来。”
离门最近的宫女福身应了，即刻出门去，不多时就领着云宜回到殿中。云宜小跑到她的茶榻前，手脚并用地爬上茶榻：“母后找我？”
卫湘并未直接责怪，食指一刮她鼻尖：“在外头说谁是傻子呢？”
云宜一听就又气了，连声音也高了三分：“还能是谁？二弟呀！”
“嗯？”卫湘有些意外，竟是二弟不是三弟？
便又笑着追问：“恒泽又怎么气你了？”
“他就是个傻子！”云宜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三弟如今住在母后这里，这是多好的拉拢机会呀？二弟就知道为三弟打他的事情记仇，我说晚上我们和三弟一起用膳，他老大不乐意，可真是……气死我了！！！”
云宜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卫湘扑哧笑了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是他傻，是我们云宜太聪明。这样吧，你也不必逼他，免得他们在膳桌上又不对付，倒弄得谁也不能好好吃饭。一会儿你和恒汐一起用，让恒泽来母后这里，好不好？”
云宜眼睛一转，斟酌了一下，重重点头：“这样好！”扁了扁嘴，又说，“母后也劝劝他嘛！他有什么好记仇的，虽是为了维护母后，可他技不如人还要惹事，若是我，叫几个宦官去揍三弟就是了，保管不输！”
“哎！”卫湘捂了一下她的嘴，板起脸说，“这就是胡说了！不许这样打架，自己动手不行，支使宫人打群架更不许。”
“我就这么一说……不会真去打的。”云宜不好意思地笑笑，便蹭下床，朝她福身，“那我去喊三弟用膳了，让二弟进来找母后！”
“好。”卫湘点了头，云宜就哒哒哒地跑了。只消片刻，恒泽进了屋，才进门就一脸懊恼地向卫湘告状：“母后，姐姐说我！姐姐为了三弟说我！”
“好了，母后说过她了。”卫湘无奈地将他揽到身前，“你也是该跟你姐姐学着些，她思虑常比你周全些。你被她说时别只顾着生气，也多想想她说得在不在理。”
“哼！”恒泽不服不忿地一声冷哼，倒也没有反驳卫湘，瞧着倒像认真思量了起来，卫湘也就不再多说别的，见晚膳已都布好，笑向他道：“不想这些了，先用膳吧。”
.
用过晚膳，卫湘唤人来问了问皇帝在做什么，片刻后得了回复，说是几位朝臣才告退，皇帝还正琢磨政务，容承渊提了两回该用膳了，皇帝也没心思。
“本宫去看看。”卫湘笑道。
宫人们早知她的心意，在她适才问话时就已备妥暖轿。琼芳带着宫女们进来侍奉她理好妆容，又添了件厚实的水貂大氅，她就在宫人们的前呼后拥下出了门，坐进暖轿，朝紫宸殿去。
到了紫宸殿，卫湘步入外殿，抬眸往内殿瞧，果见皇帝还坐在御案前翻着手中本册。整个殿中鸦雀无声，两侧的宫人皆垂眸束手而立，唯有的一点点响动就是楚元煜翻动纸页的声响，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这一点响只会将这安静衬得更静，卫湘因而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响，侧首示意宫人们在外候着，自顾进了内殿去。
她声音一轻，楚元煜又正专心致志，一时便未察觉她的响动。直至她走得很近，他蓦地注意到余光里人影晃动，一下子抬起头，转而失笑：“吓我一跳。”
“七点多了。”卫湘开门见山，睇他一眼便问容承渊，“可用膳了？”
容承渊低着眼帘：“奴提了两次，陛下忙得顾不上。”
“总是这样。”卫湘满眼嗔怪，边说边不由分说地上手收去他面前摊放的书册案卷，又道，“什么事也不急这用膳的一时半刻，你先好好吃些，有什么苦恼的事，一会儿我陪你一起想可好？”
楚元煜缓了口气，点头：“听你的。”
卫湘便笑向容承渊道：“掌印快去传膳，免得他一会儿后悔了。”
“遵旨。”容承渊摒着笑应了，快步出去传话。卫湘绕到楚元煜身后，双手皆卸了护甲，有条不紊地为他按太阳穴，又无奈道：“政务再忙你也悠着些，至少吃好睡好，免得又头疼起来。就算不为着自己，你也想想头疼一闹起来是不是最误事的？少说也要歇上半日。还不如平时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倒不耽误这些工夫。”
楚元煜闭眼听着她的语重心长的絮叨，唇角勾起笑意：“遵旨。”
卫湘禁不住地瞪他：“少逗我，你最好是真听进去了！若不然我只好日日来盯着你。”
他忽而睁开眼，一双黑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又笑道：“那你日日来盯着我。”
卫湘气结，右手微动，用指甲在他太阳穴处一掐。
楚元煜吃痛，嘶地一声，忙扣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来：“我听进去了！怎么还挠人！传出去让人觉得后位被猫妖占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不由想起白日里同颖修容说的话，蓦地笑出声来：“外人眼里我该是狐狸精，比起来猫妖还好听些，快把这名声给我传出去。”
楚元煜也笑出声，卫湘自顾在他膝头侧坐下来，右手环在他颈间，双目盈盈地望着他：“我昨日上午去见了颖修容，劝了劝她。若她能消停下来，这事就算了了。”
“嗯。”楚元煜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只听她又说道：“多谢你这样护着我。”
他眸中一滞，继而迎上她的视线。初时他眼中犹有惑色，但见她神色定定，那份惑色就化作讶然。
他吐出和容承渊如出一辙的惊问：“你知道？！”

第297章 实话 “想听实话？”
卫湘莞尔点头：“嗯。本来不知道, 今日知道了。”
楚元煜哑了哑，接着问：“容承渊告诉你的？”
卫湘失笑，摇着头说：“在去见颖修容的路上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就猜到了。”
楚元煜大感意外, 卫湘笑容沉静, 如同给容承渊讲述经过一样, 原原本本地把始末又讲了一遍。
这是她少有的, 对他们两个用同样的坦诚讲同样的事情。
待她说完，楚元煜犹自怔着, 过了许久才又蓦地吸了口气，哑然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卫湘低了低眼：“你有意不让我知道,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同你说这些，终还是觉得应该说, 因为……”她顿了顿, 柔顺万千地依偎到他的胸膛上，“你这样小心翼翼地护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常说我聪明, 可我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过千回万回了。每每想到这些, 我总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命，偏让我遇到这样一个夫君。”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真是假，但总之这是她在冒险与自保间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容承渊说得对，他毕竟是皇帝，心有灵犀与揣摩圣心在他那里只有一线之隔。
在他喜欢她的时候，他欣赏她的聪明；可他若不喜欢了，同样的聪明可能就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可她想触碰他手里的权力, 她就必须是个聪明的女人，必须让他觉得她不仅能打理内宅，还有本事在朝堂的尔虞我诈真正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对他满心感激的聪明女人”。
她本就不会为他带来外戚之忧，这是她得天独厚的好处。若再对他满心感激，那就更让他放心了。
况且，这话她说得也不虚，她对他的许多感激都是真的。不论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少是因为她的精心谋划，他对她的好就明明白白放在那里，她总归不能占尽了好处还把头一扭什么都不认吧？
她于是就这样安然地靠着他，心无旁骛地享受他带给她的安稳。不过多时，她隐隐听到他笑舒了口气，双臂将她拢住，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这样的话你以前就说过，如今做了夫妻还说，未免太生分了。”
“才不生分。”她额头在他胸口上轻蹭，“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我的心思也要让你知道。”
楚元煜的笑意更浓了些，低头轻吻她：“我都知道。有你在身边，我也觉得三生有幸。”
容承渊恰在此时领着前去传膳的宫人们折了回来，闻言脚下微微一滞，倒也并未显露什么，复又垂眸，心如止水地继续前行。
这日的真情表露让二人之后大半个月都格外的……腻歪。楚元煜这些日子明明忙得很，还是每日都要抽些时间到长秋宫去；卫湘若去紫宸殿，他更无论在忙什么都要先放下，与她待一会儿再说。
这还只是卫湘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常想起她那日的话就笑，又觉自己坐在发笑实有些丢人，便总会下意识用手里的本册遮住脸。可能在内殿服侍的御前宫人何其人精，人人都猜得到他又在想皇后了。
于是就算御前规矩在严，自己人之间也多了些私下里的议论，譬如有人啧啧称奇道：“前后三位皇后，如今这位是真厉害。”
这话马上又引来附和：“可不是？虽说生了张国色天香的脸，但这都多少年了，再好看的脸也该看腻了，偏她能这样让陛下念念不忘，明明日日相伴还能玩出些‘小别胜新婚’的劲头，这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亦不乏有人道：“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脸，又还能帮陛下打理些政务——这可是前头二位都没办到的事，长处算让她占尽了，陛下如何能不喜欢？”
这半月间，颖修容也缓过来了些。
她虽与张氏有着如出一辙的高傲，却本来也不是张氏那样冥顽不灵的蠢人。当时因父母落罪关心则乱，因而失了分寸，被卫湘一劝，自己掂量一番，乱如麻的心思也就平复了大半。
待得养好了病，她就去卫湘那里接恒汐，为了不耽误事还专门挑了个孩子们不必读书的日子。
是以颖修容刚走进椒房殿的院门，就见三个孩子都在殿前廊下。恒汐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云宜与恒泽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
云宜只是笑吟吟地看，恒泽有些急，上手指着一侧说：“你要先拔它一下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恒汐连声应着，按恒泽的指点做了，恒泽松了口气。
颖修容定一定神，唤了一声：“恒汐？”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恒汐见她来了，登时满目惊喜：“母妃！”
说罢他就绕出回廊跑了过去，云宜与恒泽遥遥见礼：“颖母妃安。”
颖修容揽着恒汐行至近前，衔起笑问：“在玩什么呢？”
云宜指指恒汐手里：“三弟觉得怀表好玩，母后让人从库里给他寻了块好的，我们正教他调表呢。”
颖修容闻言下意识地想说宁辉宫的库里也有，但想到这是嫡母关照孩子也就罢了。
接着她执起恒汐的手一瞧，却见那枚小小的怀表以赤金为底，壳子正面用彩色宝石镶出了一只小兔子，周围还镶了一整圈细小的绿宝石，再翻过来看背面，底子上倒没镶什么，却安了一块通透光洁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表中大大小小的机关齿轮正精密运转。
纵是颖修容出身再高贵为人再傲气，也得承认这是件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沉了口气，笑向恒汐道：“你们先玩，母后进去见你母后，一会儿带你回宁辉宫去。”
“好！”恒汐高兴地应了，颖修容就先入了殿。
寝殿之中，卫湘仍如往常般坐在茶榻上读书，她早知颖修容今日要来接恒汐，见她进来，搁下书笑道：“来了？”
“皇后娘娘万安。”颖修容这回规规矩矩地施了深福，卫湘见状自知她心思转变，淡笑颔首：“别多礼了，坐吧。”
“谢娘娘。”颖修容道了谢，自去茶榻另一侧落座。卫湘打量着她，她的神色仍很黯淡，眼下挂着乌青，人更是消瘦了不少。
但好歹是安稳下来了。
颖修容低着头，缓了口气：“多谢娘娘近来照料恒汐。”
卫湘漫不经心地笑道：“宫人乳母一大堆，也不费本宫什么事，修容别挂怀了。”
颖修容失笑，倒也不再多言，缓了口气，又道：“更多谢娘娘那日来劝臣妾。臣妾当日实在心急，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可若那样闹下去，且不说会不会令家人罪加一等，只消陛下烦了，臣妾现下只怕已入了冷宫，永世不得翻身了。”
卫湘悠悠点头：“这话倒很对。咱们身在后宫，没有几分任性的余地。就是天塌下来咱们也得定着心应对，能给咱们撑住这片天的唯有咱们自己。”
颖修容听她这么说，神情变得复杂，唏嘘道：“想不到娘娘宠冠六宫、高居后位，也有这样的感慨。”
卫湘垂眸饮茶不言，颖修容心下五味杂陈，又叹道：“臣妾从未想过娘娘能这样劝臣妾……娘娘究竟为何？”
卫湘一哂：“你说咱们是敌人么？”
颖修容满目茫然：“臣妾原觉得是，但娘娘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卫湘连连摇头：“本宫与废后张氏是敌人，是因为我们一为后位二为圣宠，早已争得水深火热，不死不休；本宫与废妃陆氏是敌人，是因为她设计害本宫，若本宫不能及时察觉，连命都要折在她手里。”
“可你做了什么呢？”她打量着颖修容，笑意幽幽，“张氏在时对本宫说几句风凉话，张氏不在了对本宫疏于礼数？就这点子事，咱们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可娘娘大可以不管臣妾。”颖修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将她的心思看穿。
卫湘轻嗤一声：“想听实话？”
“想。”
“本宫其实那日就说过了，本宫要尽皇后之职。”她斜觑颖修容一眼，“你闹成那个样子，陛下什么都知道。放着你不管，毁了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印象，你觉得你可配么？”
颖修容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继而便是神情复杂地摇头：“臣妾家中与张家是故交，臣妾自入宫起就与张氏交好，日日听她说娘娘是个狐媚惑主的奸诈小人，从前也着实看不惯娘娘在中宫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如今经了这一遭，倒觉得娘娘很是有趣——哪有这样为旁人做了好事，却偏要满口恶言，硬要显得自己没做好事的？”
卫湘不咸不淡地又问那句：“想听实话？”
颖修容还是说：“想。”
卫湘摇摇头，鬓边凤钗上金光璀璨的流苏轻快地晃着：“不想和你结什么善缘。咱不是一路人，你若念着本宫的好就常往本宫这边走动，本宫疲于应付，还是从前那样无事不相见心里舒坦。”

第298章 皇子 “若是个皇子就好了。”
这本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 但她生得实在好看，说这话时也自带一种说不清的娇俏。
颖修容看着她，想恼却生不出恼意, 哑然半晌, 只好说：“除却必要的礼数, 臣妾绝不多来搅扰娘娘。”
“那就好。”卫湘明显地松了口气。
颖修容至此知道了自己在她这里有多不受欢迎, 便也不再多做逗留, 又道了一回谢，便起身施礼告退, 出门带着恒汐一道走了。
琼芳亲自将他们母子二人送至长秋宫宫门处，折回来时不禁失笑, 劝了卫湘一句：“到底是位列九嫔又有皇子傍身的主位宫嫔，娘娘结个善缘也没什么不好。”
卫湘手里已又执起了书, 边读边漫不经心地摇头：“都说了不投缘, 你少劝我。我如今实在没心思强去结交什么朋友，与她互不搅扰挺好的。”
琼芳只好说：“娘娘也是性情中人。”
而后，宫中再度归于太平。虽说后宫的暗潮从无真正的休止, 但在这样看起来还太平的时候，姐妹间日子也还和乐。
除颖修容之外，另几位膝下育有子女的嫔妃原也都和卫湘交好, 闲来无事时几人聚在一起吃茶，聊起颖修容母子都有些惊奇，凝妃尤其直言道：“恒汐那小子原也是个脾气冲的，当日听闻他住进长秋宫，臣妾都怕他掀了房顶，如今他倒最爱跟咱们宁悦公主和皇次子玩在一起，娘娘费心了。”
卫湘噙笑摇头：“我没费什么心, 倒多亏云宜这个做姐姐的。”
她这么说，众人只当是场面话，笑一通就过去了，实则却是真的。
打从恒汐住进长秋宫，云宜就是最费心的那一个，在卫湘面前，她的心思也坦露无疑：她与恒汐连熟悉也算不上，姐弟情分在她眼里并不重要，她只希望能将恒汐收到麾下，让他日后记得她的好，也记得嫡母的好。
她有这种想法，卫湘若要替她成事，拿捏恒汐一个六岁小孩不费吹灰之力。但卫湘仔细一想，索性由着云宜去——这本就是云宜身为公主应有的本事，目下正有这样一个历练的机会，失败了也不打紧，她又何必多去插手？
因此恒汐最后能跟他们姐弟玩在一块儿、也愿意收卫湘的礼物，当真都是云宜的功劳。
云宜近来忙成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先前被她讨去的小临子养好伤后也真如她设想的那样，成了为她鞍前马后效力的跟班。会当差的宦官在宫里并不罕见，难得是他小小年纪就已知道护主……虽然护主的事情不太对。
比如某一日，云宜没写术数功课，小临子在尚书房硬说公主是写了的，只是晨起他收拾书案时不小心洒了茶水毁了那份功课，原该落到云宜手心上的戒尺就全落到了他手上。
卫湘知道这事的时候，云宜立时被她斥去廊下罚站，小临子在殿里肿着一双手跪在她面前挨训：“你护主也得分事！公主不写功课你也替她扯谎，让她落下课业难道是对她好？”
小临子不敢抬头，小声辩解：“奴只觉得先生打手心怪疼的……就想先替殿下遮过去，晌午回来殿下再补一份也就是了……”
卫湘被气笑，勒令小临子日后不准再这么干，又喊云宜进来，板着脸问她：“知错没有？”
云宜用力点头，连声说知道。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不写，只是昨日课堂上少记了一笔，回来就真忘了。
卫湘于是也不再多怪她，出乎意料的节外生枝却是恒泽见姐姐身边有了年纪相仿的宦官，宦官又如此好使，非闹着自己也要一个。
卫湘哭笑不得地想：这哪里是宦官“好使”？分明是你姐姐的本事。
但恒泽只是想要，也不管那么多，卫湘没法子，便先应了，想着改日给他挑个会办事又有分寸的，省得他镇不住人家，反惹出些麻烦。
后来随口与皇帝提起此事，皇帝想了想，就告诉容承渊：“你从御前给皇次子挑个可靠的人来。”
容承渊想了想，即道：“御前现下年纪不算大又会办差的，阁天路算头一号。”
楚元煜不甚在意地点头：“那就他了。”
卫湘忙道：“也有十二三岁了吧？”她睇了眼容承渊，道，“恒泽想要年纪相近的，十二三岁恐怕大得太多。”
楚元煜斟酌道：“御前那些年纪小的看着有分寸，实则全因有上头的掌事镇着。拨到恒泽身边，若恒泽一味地玩闹，这些年纪小的哪还守得住规矩？十二三岁还可靠些。”
卫湘一想也有道理，就先应了。次日她又去紫宸殿帮他念奏章，临近晌午时有礼部官员前来议事，她听了几句，见只是几位宗亲的大婚事宜就没什么兴致，向容承渊递了个眼色，自顾退出内殿。
她去侧殿等他，不到半刻，容承渊端着从殿中撤出的旧茶寻来，信手将托盘交予外头的宫女去换新的，自己步入侧殿，在门边向她一揖：“皇后娘娘。”
“掌印。”卫湘一本正经地朝他颔首，他直起身，侧首瞟了眼侧后的殿门，她不着痕迹地摇头，他便知不是要避人的事情，信步上前，欠身等吩咐。
卫湘抬眸望着他问：“陛下昨儿个说把阁天路指给恒泽，掌印瞧着可合适么？到底是离了御前，前程上恐要差些。本宫不是为他操心，只怕他心里不乐，也不能尽心在恒泽身边当差。”
容承渊笑道：“娘娘多虑了。御前……”他摇头笑叹，“御前僧多粥少，真能混出头的就那么几个，余下的另谋出路也好。”
这也是琼芳和积霖当初愿意到卫湘身边的缘故。她们都算是赌对了，如今成了中宫皇后身边的亲信，倘若仍在御前，现在只还做着端茶倒水的闲差。
卫湘顺着这话再想，忽意识到昨日并非皇帝点了阁天路的名字，而是容承渊提了这人，又问：“你早与阁天路提过？”
容承渊道：“没提过皇次子，但说过他现下已能独当一面，这两年会帮他瞧瞧能不能去别处担个管事。”
“原是这样。”卫湘安心地笑了，又说，“那就让他来吧。”
当日傍晚，阁天路就在恒泽从尚书房回来后去了长秋宫，恒泽仰头看着和大哥年纪相仿的阁天路，听说这就是拨给他的宦官，心里并不满意，但听说这是父皇做主拨来的，也知断不能把人退回去，只好认了。
好在阁天路心如明镜，虽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很会哄恒泽。只三五天工夫，恒泽就把先前的不满抛之脑后了，大事小情都爱找阁天路，有些他没底气拿主意的事更有些依赖起了他，常爱与他商量个主意。
这就有点过了。云宜看了直皱眉，有意在卫湘寝殿中吃点心时当着阁天路的面揶揄恒泽：“你哪像身边添了个掌事宦官？活像给自己添了个祖宗。”
恒泽只一愣，阁天路已吓得脸都绿了，忙跪地告罪。
卫湘本在读一封南边的来信，闻言也怔了怔，抬眸不动声色地望向膳桌那边。
云宜安坐在椅子上，瞪着恒泽向阁天路道：“不干你的事，他自己原就没主见，现下身边多了个可靠的人，他自然更会顺着性子偷懒，便是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我只庆幸来的是你这个御前的，见事通透，拿的也都是好主意，若换一个心术不正的，碰上这样一个身份贵重又没主见的皇子，指不准能做出什么来！”
卫湘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信，细品起云宜这番话来。
……小丫头，人小鬼大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还不够，给甜枣的那一句还要意有所指地给阁天路紧一紧弦，哪像七岁孩子能说出的话？
卫湘不禁笑了，附和云宜道：“小阁子退下吧，你当差挺好的，公主只是为弟弟着急。”
阁天路磕头又告了声罪，屏住呼吸退了出去。卫湘招手将恒泽唤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咛他：“你与小阁子打商量是不妨事的，不说你姐姐，便是母后有时也会与琼芳傅成他们商量事情，你父皇跟前更还有容掌印。只是你自己心里不能失了主心骨，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耳根子太软，否则就像你姐姐说的，万一碰上个心术不正的，可就说不好会借着你的身份干什么了。”
恒泽自知有欠妥之处，连连点头，闷闷道：“儿臣知道了。”
晚上，卫湘躺在床上和皇帝说了这事。她本是当做趣事说的，只当给他解乏，说完却听他一声叹息：“若是个皇子就好了。”
“什么？”卫湘一怔，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自言自语般地幽幽续说：“若是个皇子，别说恒泽，就是比恒沂也更明事，来日自能成一番大事。”
卫湘听得心里一颤。
他平日里虽也常夸云宜，但说出这样的话还是第一回 。她猜出应是出了些事，但不好问，只能不疼不痒地先劝他，温柔地说些“皇长子也还年轻”之类的话。

第299章 诞女 “罢了，臣妾这便回去准备，今日……
楚元煜知道她在恒沂的事上处境尴尬不便多言, 不再多说什么，翻身将她抱住：“睡吧。”
卫湘便与他一同睡去，翌日天明, 六尚局送了这个月的账册来, 她先忙了一番宫中事宜, 又回了那封自南边来的信, 而后才顾上唤容承渊来, 问他：“陛下与皇长子又生了什么不快？”
容承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 犹是不大确信的口吻：“大约是昨日上午的事？”
卫湘听他这样犹豫，心觉应不是大事。可若不是大事, 皇帝昨晚的慨叹又有些古怪。
她细问下去，原是皇长子与皇帝政见多有不同, 因而常有争执。昨日又因这样的分歧争了一场, 父子二人最后虽都按住了火气，却也是不欢而散。
这的确算不得大事。在熟读史书之前，卫湘也曾以为这些事情非黑即白, 后来读的书多了，方知国务有多繁琐复杂，许多事上所谓的“政见不同”也只是政见不同, 并无什么是非曲直可论。
因此这说起来再正常不过，只是放在天家父子身上便有些耐人寻味。
她忍不住嘲笑皇长子：“还是沉不住气。且不说他才几年的阅历，虑事远没有陛下周全。就算他当真想得都对，也该知道他日后的前程是要由陛下定夺的。如今他尚还年幼，陛下仍在盛年，往后变数多得是，即便父慈子孝, 也未见得就能如他的意；若现下就常有分歧，因这些琐事渐离了心，往后如何就更不好说了。”
容承渊赞同地点头：“若是个聪明的，且先蛰伏不语，待到来日大权在握，自有能尽情表露政见之时。”
卫湘幽幽笑了声：“这对咱们倒是件好事。他那样的出身，原是不易撼动的，如今他自毁根基，咱们能省不少力气。”
这么想的话，那点看似无足轻重的父子争执也算不得小事。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六月，怡昭仪在折腾了半日后平安诞下三公主，位晋正二品妃。
宫里已有三四年没有孩子降生了，她的母女平安让阖宫都添上一重喜气，各宫的贺礼如流水般送进她的福舒宫。卫湘本就与她交好，又要尽皇后之责，一连几日见到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怡妃送去一份。怡妃的母亲陶夫人奉了恩旨在宫中陪伴女儿，见到长秋宫不断送东西，专程过来谢恩，笑意满满地打趣道：“娘娘可不能再送了，福舒宫里实在放不下了。若非要送点什么，娘娘这里的点心她倒喜欢得紧。”
卫湘禁不住也笑，连连摇头：“本宫知道怡妹妹惯来喜甜，可这会儿才刚生过孩子，御医着意嘱咐了不可贪吃甜食。夫人也管着她些，别让她吃坏了身子。”
陶夫人忙应道：“妾身知道的！近来怡妃娘娘虽每日都要吃三四种点心，每种也不过吃一两口，问过了御医，说不妨事。”
二人又闲聊几句，陶夫人就告了退。她前脚刚走，御前后脚就传来了旨意，旨意并不是传给卫湘的，只是照例前来知会一声：“陛下赐三公主五百户食邑。”张为礼道。
卫湘点点头：“知道了。”遂又着人另备一份礼送去福舒宫，只说是给三公主的。
琼芳去库里头挑了这份礼，带着人亲自给福舒宫送去。
积霖挑帘进来，带着三分埋怨的意味，轻声告诉卫湘：“颖修容可真是个有脾气的，阖宫都去贺怡妃，偏她不去，也太打眼了。”
卫湘心里知道颖修容不肯去走动的缘故，不想强劝，只笑了笑：“不急这一会儿。”
又过几日，南边又一封信送进长秋宫，卫湘一目十行地读过，总算松了口气，吩咐琼芳：“去请颖修容来一趟吧。”
琼芳领命，差了个小宫女去。过了约莫三刻，颖修容到了长秋宫。
卫湘无意请她进寝殿，自去正殿见了她，她一丝不苟地向卫湘见了礼，卫湘边落座边恹恹道：“妹妹坐吧。”
颖修容在侧旁坐了，卫湘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她：“片刻前才送进来的。你父母已平安到达岭南，这回可安心了。”
颖修容蓦然站起来，盯着她的手怔了又怔，半晌也没接那封信。
卫湘黛眉轻跳，直接将那信交给她身边的宫女收着，又道：“修容回去慢慢看，里头除了官差向本宫回话的信，还有一封家书呢。”
颖修容犹自怔着，卫湘蹙眉睇她一眼：“还有另一事要交待修容。”
“……娘娘。”颖修容身边的宫女轻唤了她一声，又一拽她袖口，颖修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局促地福身告了声罪，总算坐了回去。
卫湘如适才一样的开门见山：“近来怡妃诞育三公主，母女平安，阖宫同贺，便是远在霁月台修行的淑妃都备了一份厚礼，着人日夜兼程地送进了宫。唯独你，人不去便罢了，礼也不见一份。”
颖修容停了她的话，垂眸沉默，不置一言。
卫湘缓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去。那个局里，她若不配合陛下闹出什么动胎气的事，也就没有林家后来的麻烦。”她凝视着颖修容，语中一顿，“你若只想置气，本宫自不管你。可你仔细想想，当真如此么？”
——皇帝想动林家，怡妃帮与不帮，又能如何？只要皇帝这个念头不消，就总能把事办了的。
颖修容薄唇紧紧一抿，卫湘观其神情，猜她原也明白个中道理，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卫湘笑笑，自顾又说：“若你是怡妃，你又能如何？陛下重用你的父兄、抬举你的家族，你在后宫便是不算得宠日子也不差。如今陛下头疼于树大根深的旧勋贵，他们不仅势力庞杂，还对陛下的家务事指手画脚，被指手画脚的皇后与你也算得交好。铲除这些人，陛下当有千万种法子，但他要你帮忙做一场戏——换做是你，你帮是不帮？”
这场戏对怡妃而言，该是既有无奈，亦有期待。
在此之前，怡妃从未沾染什么宫闱阴谋，但这又何尝不是皇帝给了怡妃一个机会，让她能在他面前立个功，或者说，算他欠她个人情？
卫湘叹了一声：“这种事，怡妃若与你交好，念在姐妹之情回绝陛下也就罢了，可你们又不熟。这就好比……”她勾起笑容，“若当初陛下找你做一场戏除掉本宫，以此稳固张氏的地位，你也会帮的吧？”
“臣妾不会。”颖修容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娘娘以为张氏什么都没同臣妾提过么？可臣妾没有做。换成陛下，臣妾一样不会做。”
卫湘语塞，心里初觉好笑，继而从颖修容的神情看出她是认真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你性子孤高正直，却不能要求旁人都与你一样。怡妃的打算在宫中才更常见，你得明白这个理儿。”
颖修容眉目间生出烦乱，只是摇头。卫湘见状心下一喟，不欲再劝她，她缓了口气，忽问：“娘娘曾明言与臣妾并不投机，今日又为何专程劝臣妾？让陛下知道臣妾对怡妃心存怨恨，继而对臣妾再多几分厌恶，对娘娘也并无坏处。”
卫湘怅然摇头：“你如今日子是简单了……从前家里对你既是牵挂也是掣肘，现下家族光辉不复存在，说你是一蹶不振也对，说你得了自在也成，你总归是不必操心那么多，本宫却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
“你被陛下厌恶确是不打紧的事，可本宫坐在后位上，连嫔妃间的这点矛盾都调和不了，竟让你们连表面功夫也不做，那就是本宫失职；怡妃虽配合着陛下做了那场戏，实则是个心思简单又爱胡思乱想的，你露出这样分明的怨恨，指不准她会想什么，产后多思闹出病来，也是本宫的麻烦；况且你膝下还养着三皇子，陛下对他虽没什么厚望可言，却也终究还是陛下的孩子，若陛下真厌你太深，动了给恒汐换个母亲的念头……单是另挑人选就够本宫头疼一场了，更别提恒汐早已记事，到时且有的闹。”
“这许多麻烦，只需你去给怡妃备一份像样的礼就能免去大半，你说本宫能不试着劝劝么？”
颖修容一声苦笑：“娘娘倒实在，明明不喜欢臣妾，这些话也肯同臣妾直说。”
卫湘浑不在意地耸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颖修容长缓了口气，神情恹恹：“罢了，臣妾这便回去准备，今日便去探望怡妃。”
这倒让卫湘意外了：“怎的又突然肯去了呢？”
颖修容面无表情道：“臣妾记恨怡妃与臣妾念着娘娘的好是两回事。从京城流放岭南，原是九死一生的，娘娘让臣妾的父母得以平安抵达，这是天大的恩情。臣妾承了这恩，如今若由着自己的性子反给娘娘添麻烦，岂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了？”

第300章 乌楼 陶家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颖修容在竭尽所能地当一个“好人”。
这个发现让卫湘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年会迈向这条布满荆棘地通天道, 除了为露姐姐报仇的缘故，便是因为她觉得在这深宫之中当个好人活不下去。而颖修容……虽说出身远比她高，因而的确比她当年多了些保障, 可如今家道中落又被皇帝厌恶, 境遇也已如走钢丝一般, 可她仍不管不顾地想要坚持做一个“好人”。
这在卫湘看来幼稚可笑, 宛若天方夜谭。可她却并不想嘲笑颖修容, 反生出几分敬佩，因为这种坚持实是不易的, 自古不惜为信念而死的高洁之士大抵如是。
七月，三公主满月, 取名云宛，得了个长乐二字做封号。
大偃一朝, 公主的封号多是逐字加封, 如今的大公主云安起初就是“福公主”，后来才添了个康字，称“康福公主”。卫湘所生的云宜才落地就得了“宁悦”二字, 还当日就加赐了食邑，是难得一见的殊荣，皇帝对她的偏爱可见一斑。
现下怡妃所生的三公主亦在满月时就得了二字封号, 则是足见皇帝对陶家的器重。据说那几日里不仅怡妃的福舒宫门庭若市，京中陶家的尚书府也被踏破了门槛，只消和他们家稍微有一丁点交情的都想借此去混个脸熟。
而皇帝对陶家的器重也的确是没错的，七月上旬才这样一表重视，到下旬京中就传来消息，说罗刹皇帝叶夫多基娅再次剑指西方，已有两个小国被纳入罗刹国领土。
这乍一看和大偃没什么关系, 叶夫多基娅也的确不会朝着同样国力强盛的大偃来，可有时越是这样的大事就越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九月中旬的时候，罗刹国的战况如何京中尚不得而知，边关西北处却连夜传来急奏，说边关被进犯了！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多了许多“道听途说”的味道，最后由积霖传到卫湘耳朵里时已成了“罗刹人打过来了”。
彼时卫湘手里恰好把玩着罗刹国的首饰，是云宜上个月过生辰时才送来的。她于是一下子笑出来，看着积霖道：“去传本宫的话，让他们别胡说，边关进犯是真，却和罗刹国没关系。”
这真多亏了她日日在紫宸殿帮皇帝料理政务，因此她在三日前就从边关急奏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乌楼国来犯”的字眼。
这也是楚元煜继位以来，乌楼国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紫宸殿里。
因为乌楼国原本与大偃并不接壤，只与格郎域和罗刹相邻。在格郎域覆灭后，罗刹与大偃瓜分了格郎域的领土，其中有一块地势险峻的不毛之地，与罗刹国和大偃都隔着万重山，两国都懒得要。
是以当时虽在名义上将它划归了罗刹国，但现下看来……许是叶夫多基娅忙于开疆拓土无暇理会，又或许是本来也没什么心思理这块地方，总之乌楼国神不知鬼不觉地占据了它。
如此一来，倒让乌楼国得以直接靠近大偃边关了。
现如今，趁着秋日丰收，罗刹皇帝又分身乏术，乌楼国倾举国之力进犯大偃。按理说那片地方原是大偃与罗刹交接处，正该是重兵把守的地方，但因两国都知道这地方没人，派驻在此的兵力自然就少了许多。
这并非将领懒怠，而是兵力再强也总有个数，总要压在更紧要的关隘才是。
于是，乌楼国十万大军的突然来袭便杀得那一处的将士措手不及。据说连边关外的罗刹将士都懵了，立刻投身沙场帮大偃抵御外敌，但因人数悬殊，终究无济于事。
消息禀至紫宸殿的，乌楼国已攻下六城，开始就地安营扎寨。
急奏里说，乌楼国扬言要攻下三郡。又说大偃若不想打也行，直接把三郡割给他们，他们断不再往前一步。
三个郡，加起来近百城呢。
卫湘看完这奏章，没忍住直接在皇帝身边笑出声来：“什么叫夜郎自大？这就是咯。”
——让大偃直接割三郡？格郎域与大偃鏖战时都没这么大的口气！
卫湘怀疑乌楼国对大偃的幅员辽阔根本不了解，只听说大偃富饶就打来了。
……诚然，若换个角度，他们的打算或许也算不上错，只是实在来错了时候。
倘若时间早个几年，楚元煜尚未杀旧勋贵给国库添银子，又逢天灾与战事不断，乌楼国趁火打劫要三个郡，朝廷焦头烂额之下不说三个郡，一个半个郡的保不齐还真能商量商量，先息了这事再说。
可现如今，格郎域没了，国库银子有了。楚元煜还已培植好了新的亲信，皇位稳固海清河晏。
——这时候跟他说“你直接把三郡割给我们也行”？
楚元煜读着那奏章也笑了，吩咐容承渊亲自去问陶将军一句话：“朕给你们一年，够不够灭了乌楼国？”
陶将军随着容承渊一同回宫觐见，回话大致是：弹丸之地，一年用不了，半年足矣。
这一战对大偃而言甚至不必专程调兵，只要主将过去调用边关驻军就够了。陶将军稍做了些准备，三日后便正式开拔，带着数百亲信、下属，日夜兼程地赶赴边疆。
这是毫无悬念的一战。乌楼国攻来那边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大偃将士攻过去虽不容易，他们自己调遣粮草兵马也难。
相反，大偃这侧的边疆在一条延绵山脉之后就是一马平川，附近又本就有重兵把守，人和粮都是现成的。论兵器车马，大偃更比乌楼国强上不知多少。
是以接下来几个月，大偃将士可说是按着乌楼国在打，不仅后宫众人不曾听过半次败仗的消息，就连日日在紫宸殿伴驾的卫湘也只能看见一道道捷报送进京中。
因而在年关之前，乌楼国就已扛不住，提出只要仍被自己占据的三城即可撤兵。
翻过年关，乌楼国手里还剩一城，再次表示有意休战。
二月，乌楼国占据的城池尽数被打回来，乌楼将士丢盔弃甲，大偃乘胜追击。
乌楼国君这才慌了阵脚，马上要求和谈，不仅不再提要什么城池郡县，还提出要向大偃纳岁贡，更明言乌楼美人众多，可向大偃进献，只求两国之好。
可谈素来也是要有资本的，小国向大国纳贡亦要看自己配不配。乌楼国人数总共不过百万，这一战的十万大军耗尽了乌楼轻壮，谁都看得出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大偃自然对他们那点连苍蝇肉都称不上的岁贡不感兴趣，楚元煜也对乌楼没人毫无兴致。
是以大偃将士在得到罗刹国准允后穿过罗刹山脉进入乌楼。
又过月余，乌楼国灭。之后再经长途跋涉地行军，陶将军回京时长乐公主的一岁生辰已近。
卫湘仍是最先得到的消息，亲自去了趟福舒宫，将此事知会怡妃。进入福舒宫时怡妃正在院子里扶着公主学走路，卫湘没让宫人扰她，行至侧旁廊下噙笑看着。过了足有小半刻，怡妃才冷不防地注意到她，忙让乳母将公主抱下去，径自上前来向她见礼。
卫湘不待她福身就将人扶住了，拉她坐到身边，将她父兄即将抵京的事告诉她。
话没说完，她就眼见怡妃脸上浮起笑意。
“阿弥陀佛！”怡妃双手合十念了句佛，继而抚着胸口道，“回来了就好！这一战打得虽顺，但臣妾总提心吊胆的，总要见他们回来才能安心。”
“为人儿女总是这样的。”卫湘衔笑拍拍她的手，“陛下已下旨在他们抵京时在你这里设个家宴，让你们一家团圆。之后你可回去省亲，带着公主一同住些时日，也好让公主与外祖父母熟悉些。”
怡妃喜不自胜。
几日后，将士抵京，含元殿先设了一场庆功宴，而后福舒宫中如约为陶家设下家宴。皇帝自然亲临，怡妃之外，后宫中参与这场宴席的只有卫湘，余下的都是陶家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君臣把酒言欢，卫湘看着他们想，这就是新的鼎盛人家了。
想到先前的张家、陆家，不知陶家的兴旺能持续到何年何月。
.
家宴的次日，陶将军上疏婉拒了皇帝让怡妃母女回家省亲的好意，这封奏折也是卫湘给皇帝读的，奏折言辞诚恳，说现下战事刚平，朝廷又花了一笔银子，更阵亡了许多将士。虽说凯旋之喜值得一贺，但有陛下的厚赏、有庆功宴也就够了，再为省亲大动干戈不免过于靡费，然后就是许多感念皇恩的话。
卫湘读奏章时便心思转动，读罢抬眸看向楚元煜，果见他面露欣慰，点头称赞陶家忧国忧民。
卫湘见状方知……自己道行还是浅了。
那天他跟她提起让怡妃回家省亲的事，她还当真是恩赏，因此才会当成喜事去和怡妃说。如今看来，这省亲怡妃去也去得，未见得只因这一件事就动摇陶家的根基，但陶家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给出了九五之尊更想看到的答案。

第301章 议政 “来人，把他给本宫押出去廷杖四……
再翻过一道年关, 又是大选年了。
宫中对这事早已轻车熟路，一切都有章可循，新的秀女名册早在去年下半年就已送进宫中, 六尚局与卫湘按规矩一起着手筛选了几轮, 余下还有三千多人等着夏末初秋时入京参选。
然而才刚入夏, 意外就先一步到了。南方一场急雨覆盖数郡, 其间不仅雨停的时候少之又少, 就连转小也不多见。
接连数日下来，上河、汉水皆有多处决堤, 洪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灾民逾百万。
这样的大灾不容小觑，户部官员们在衙门里熬了一个通宵又一个通宵, 紫宸殿的灯火也接连几个彻夜未熄。
卫湘在紫宸殿中陪着他, 本不愿他这样熬着，但劝语几度到嘴边又都被她忍了回去。
她知道，灾民正等着钱粮救济, 朝廷这边多耽搁一刻或许就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然而这样熬到第六日，皇帝到底还是熬不住了。在一日廷议时忽而犯起头疼，起先并不多严重, 卫湘坐在御案旁，只见他眉宇轻皱，抬手按起了太阳穴，心下一紧，忙上前轻问：“头疼了？”
“无事。”他摇摇头，并不多说什么。户部官员又在禀话，卫湘也不便多言, 想了想，起身绕到他身后，替他揉太阳穴。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一下，但他这头疼的毛病早已满朝皆知，现在为了尽快厘清灾情，不是拘这种小节的时候，朝臣们都迅速调理好了情绪，对眼前的亲昵举动只当看不见。
然而这样也就多撑了两三刻的工夫，就在一刹之间，楚元煜忽一声闷哼，朝桌面栽去，浑浑噩噩地想要抬手支住额头却已没什么力气。
“陛下！”卫湘一声惊呼，紧随而至的是朝臣们同样的惊呼。
楚元煜犹想硬撑，但觉头痛欲裂。他费力地想睁眼，可眼前的奏章书册文房四宝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朝臣的声音也变成带着刺耳鸣音的一片嘈杂。
只有卫湘的声音还算清晰，他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焦急地唤她，接着又吩咐宫人去传御医。而后亦有宫人上前来扶他回寝殿，他隐隐感觉到她还在身边，下意识地攥住她的手腕，恍惚感觉她略怔了一下，然后应是立刻替掉了一名宫人，自己扶住了他。
在回寝殿的这几步间，楚元煜在剧烈的头痛中很难分辨自己在想什么。似乎在内心深处，他只觉得有她这样在身边挺好的。
他知道她在，就有种莫名的安心。
只消片刻，宫人们已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了床。卫湘仍被他攥着手，就在床边坐下来，摸出丝帕为他擦去额上疼出的汗。
这样稍缓了一缓，她才发觉自己急得手都有些麻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
她于是用了深吸了口气，转而又忍不住地扭头喝问宫人：“御医来了没有？！”
这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因为这才多少工夫，去传话的宫人大概都还没到太医院，御医来得哪有这样快？
卫湘闭了闭眼，劝自己冷静。感觉到手上被捏了一捏，她蓦地回过头，楚元煜仍头疼得眉宇紧锁，但唇角挤出一缕苦笑：“别急，我还好。”
卫湘强定住气，也勉强笑了笑：“我不急，你好好睡一会儿，不能再这样硬撑了，水灾的事且先由着户部去办吧。大人们也都有真才实学，出不了大乱子。”
楚元煜含糊地嗯了声，闭上眼睛，忽而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床：“陪我躺一会儿。”
“好。”卫湘轻声应了，两名宫女上前，一齐帮她卸去头上的珠钗。而后卫湘又自顾脱去一件外衣，便躺下来，凝神想了想，温声道：“你真得好好睡一觉才行。若怕出乱子，就让他们去前头的宣政殿议事，我在旁边替你盯着。倘有不妥之处，我替你记下来，等你睡醒就能过目，改也来得及改，便可安心了。”
她说这话时是提着心的，但说到一半，便见楚元煜眉宇舒展。待她说完，他欣然点头：“也好。”
卫湘心头一喜，低头摸索过他的手，与他勾住小指：“但咱们可说好了，我这么办，你就得踏实睡一觉，不许胡思乱想，更不得让宫人唤你起来，要等睡饱了自己醒才行。”
楚元煜失笑，点了头：“听你的。”语毕他沉吟了一会儿，翻过身，胡乱抱住她，又轻言道，“你也别累着，不行就让他们明日再议。”
卫湘听得笑了：“自己累出病了，便知道来劝别人了？”
楚元煜被说得有些窘迫，额头抵在她肩上，只说：“听我的。”
“我知道。”卫湘恳切地点了头，喟叹道，“放心吧，我自有数的。咱们两个横竖不能都病倒，否则且不说朝堂，宫里就先要乱了。”
楚元煜心生感念，吻在她侧颊上，卫湘也翻过身，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虽然他的头疼只是头疼，并不起烧，亦没有其他不适，但只是头疼也已足够磨人，他疼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透出一重憔悴。
她凝视着他的病容，有些复杂地想，什么是夫妻呢？
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她承认她初时对他全是算计，但一同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多事，她如今看他抱恙是真的心疼、真的着急。刚才说出的那番打算里纵有图谋，也起码有五成是真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再说得深一点，她固然希望自己的图谋终有一日能成，可若不成，只消此举能让他这几日好受一点，那她也没什么可觉得亏的。
.
二人这般躺了一会儿，御医总算到了。卫湘又安抚楚元煜几句，便唤了御医进来为他诊治，径自去屏风后梳妆更衣，而后先去了宣政殿。容承渊吩咐张为礼在紫宸殿看顾着，自己也随卫湘出了门。
适才在紫宸殿议事的官员们早已得了吩咐，去宣政殿继续议他们的去了，卫湘到的时候殿里二十几人或站或坐，都在说话，更有几个因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听起来很是聒噪。
见卫湘到了，众人都止住声音，原本坐着的皆起了身，向她施礼：“皇后娘娘。”
卫湘颔了颔首，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向前走去：“陛下须得好好歇息，咱们接着议。”
这话一出，殿中唰地一静，众官员面面相觑。卫湘察觉到这氛围，却只做不理，安然示意宫人在正前方的龙椅旁另添了张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下来。
殿里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户部侍郎轻咳道：“娘娘……陛下既圣体抱恙，臣等回户部去议便是了，不敢搅扰娘娘。”
卫湘睇他一眼，见他这么说，也就不绕弯子：“陛下记挂百姓，若你们只回去议，他安不下心，无法安养。因而命本宫同来，若有什么是非争执本宫自会记下来及时呈奏陛下。”言至此处，她苦涩一笑，“他得了这话才肯安心睡的。”
户部侍郎听了，便也罢了。
如今的户部尚书与侍郎皆是张家覆灭后才换上来的，虽也属文官，对卫湘也有些微词，但并无多少仇恨，自无意针锋相对。
太府寺卿却眉头深皱，生硬地质问道：“素日陛下议政，皇后娘娘在一旁伴驾也还罢了。如今陛下圣体抱恙，皇后娘娘独自听政，这是什么道理？”
卫湘仍宽和地淡笑着：“大局当前，礼数上的细枝末节便不要深究了。”说着，她便从案头拿起一本户部呈来的奏章，边翻边道，“灾民等着钱粮，咱们需得快些才好。”
“不成体统！”那太府寺卿一声断喝，“娘娘若如此罔顾礼法，恕臣不能在此议事。为着国家大计，还请娘娘速回后宫去吧。”
卫湘脸上的笑意弹指间消失无踪，她虽生得美艳，但这样板起脸竟分毫不失威严，离得近的几名官员甚至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
她仔细端详着那义正词严的太府寺卿，垂眸淡泊开口：“吴大人的意思是，若本宫在这里，大人便要将水灾之事搁置不议，只因本宫是后宫妇人？”
太府寺卿略滞了一下，旋即掷地有声道：“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娘娘实不该在这里。”
“好！”卫湘抬起下颌，“来人，把他给本宫押出去廷杖四十，再有赞同他的，同罪，说情者亦同罪。”
太府寺卿脸色骤变，不可置信道：“你敢？！”
然而容承渊哪里会被他吓住，递了个眼色，两侧本犹豫不决的宦官即刻上前，押着人就往外拖。
太府寺卿大声喝骂起来，余者只噤若寒蝉，只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卫湘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字字铿锵：“太府寺，掌农田耕种之事。如今水患当头，被毁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他位在太府寺卿，肩上担着百万人命，却不知好好为国分忧，倒计较这些虚无礼数，不是本宫容不得他，是万千灾民的性命容不得他！”
-----------------------
作者有话说：有事外出，明天请假一天，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本章评论都送红包

第302章 分歧 分歧出现得很快，殿中朝臣基本分……
话毕, 卫湘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朝中众臣原难免有面露愤慨者，闻言也都平复了大半。
卫湘复又冷声：“可还有要争礼数长短的？”
众人皆垂眸，无人再置一言。
卫湘方安了心, 垂眸复又翻起手里的那本奏章：“好, 那我们议我们的。太府寺卿在其位不谋其政, 姑且由少卿顶上他的职吧。”
“……诺。”太府寺少卿怕中又有点喜, 瑟缩着应声。
.
经这一遭霹雳手段, 殿中再无人闲论是非，很快就续上了适才在紫宸殿中所论之事, 不论意见是否相同，总归议得有理有据。
卫湘心里明白要徐徐图之, 插话的时候并不多，在近两个时辰的议事中几乎都是在听在记, 只在无关痛痒之处极偶尔地说几句自己的看法。朝臣们因这些年也适应了她在殿中伴驾, 对这几句闲说本也不甚在意，又因有太府寺卿的例在，更无人嫌她多语。
如此一直议到傍晚, 众人方散了。卫湘回到紫宸殿，在外头见殿内未燃灯火，就知皇帝仍在睡着。
但她仍进了紫宸殿, 命宫人在侧殿备下纸笔，将适才记录的廷议一一整理出来，再将自己存有疑虑的几点以朱砂逐一标注。
她做得投入，直至落下最后一笔才长舒口气。抬头间忽见殿门紧闭，殿中无旁的宫人，只容承渊坐在不远处的茶榻上喝茶，怔忪一瞬, 方问：“等了多久了？也不喊我。”
“忙完了？”容承渊一哂，搁下茶盏，起身向她踱来，“本想提醒你用膳，见你忙得什么都顾不上，只好等等。”
说话间他已行至书案一侧，见她面前册子上墨迹已干，信手一合：“该用膳了。就像你说的，陛下和你不能全都病倒。”
“好。”卫湘点点头，忽又想起个事，“对了……”她抬眸看看容承渊，“太府寺卿怎么样了？”
容承渊“哈”地一声笑了，眼中流露促狭：“年过半百的人了，廷杖四十，亏你想得出来。”
卫湘神情淡漠：“我也没法子。若不杀一儆百，此事且还有的争，水患还议不议了？若为这点事都能耽搁几个时辰，陛下几日来的苦熬又是图什么？”
她羽睫颤了颤，又问他：“你没把他打死吧？”
容承渊啧声：“我若真把他打死，你这皇后也难当了。”说罢摇头，“放心好了，包他丢不了性命，也落不下明面上的残疾，不过也不必做官了。”
卫湘了然：“内伤？”
容承渊点头不语，卫湘眼中并无愧色，冷笑一声：“他该得的。水患是多少条人命，他倒真敢拿不议事为挟，也不配坐在这样的官位上。让他去做个地方官我都怕他鱼肉乡里。”
“这回哪儿也去不了了。去地方上舟车劳顿，他经不住。”容承渊神情平淡，“只是他既没死，这事必有下文，陛下怎么想也不好说，你最好是早做打算。”
“这个自然。”卫湘幽幽缓气，伸了个懒腰，“去传膳吧，我饿了，你陪我吃。”
“在这儿？”容承渊复杂地看她一眼，又瞧瞧四周，失笑道，“这可是紫宸殿。”
“装什么正经。”卫湘挑眉觑他，“陛下睡着，留多少宫人留在什么地方，还不全是你说了算？”
——若不是这样，他刚才也不可能在这里闲坐这么久。
容承渊见被她看破，笑着去传膳了。不多时，几名宫女端着晚膳进来，在桌上布好就退出去，卫湘自己身边的人也没再进来。
容承渊重新关好殿门，和她一同坐下，先给她盛了碗鸡丝燕窝，又夹了两筷合她口味的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方自己盛了碗汤来喝。
卫湘这一日也是累得紧了，专心用了会儿膳才又有说话的力气，忖度道：“现下这情形，我估摸着今年的大选又要免了。你且让各处都先有个数，等陛下口谕一出就尽快传出去，省得各家的姑娘启程出门再往回赶。正闹着灾，处处都是流民，对她们也危险。”
“好。”容承渊吃着菜，点了点头。
“你再梳理个账目给我，要最新的。”卫湘又道，“国库、紫宸殿私库、长秋宫私库的都要。”
容承渊睃她一眼：“你要自掏腰包给灾民捐钱？”
“防患于未然吧。”卫湘沉息，“先前张家的案子牵涉颇多，林林总总加起来入账了几年的税银。可这回的灾太大了，够不够使也不好说，咱们先心里有个数，日后要变通也容易些。”
“行。”容承渊复又点了头。卫湘想了想，再没别的事，总算接着消停地吃饭了。
用过膳她自去沐浴，然后就回长秋宫去了。
次日天明，早朝当然是只能免了，处理水患的官员们在八点多时入宫，自去宣政殿候着。卫湘见楚元煜还在睡，嘱咐宫人们都安静些，紫宸殿周围亦要尽量避免声响，然后就又去了宣政殿，继续与朝臣们忙起来。
临近晌午时，她着人去传了话，让尚食局给前来议事的官员们备膳。待得午膳送来，官员们退去侧殿用膳小休，她自顾在内殿也用了，正想着要不要到紫宸殿小睡一会儿，容承渊阔步进了殿来，与她视线相触间驻足一揖，即道：“皇后娘娘，皇长子求见。”
求见？找她？
稀罕事。
卫湘直言问：“找我做什么？”
容承渊神色平淡，语气却抑扬顿挫：“皇长子说陛下卧病，他理应为君父分忧，想要下午一同廷议。”
这话说得好听，但卫湘自然知道皇长子这是不放心她独自在这里打理政务。
她不禁嗤笑了声，又问：“他就没说有他坐镇，就不必本宫操心了？”
容承渊一下子笑了，道：“说了。奴说娘娘的是奉陛下圣旨前来，皇长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果然。
卫湘长叹着连连摇头，想着皇长子已十六岁了，又将话说得冠冕堂皇，她也没道理不让他来，于是道：“来就来吧。跟他说各位大人们正午休，让他也许歇一歇，一点钟再来就是了。”
“诺。”容承渊应了，退出去传话。卫湘便起身，打算回紫宸殿歇一歇，尚不及出门，容承渊又折回来，意味深长地笑道：“皇长子说他就在宣政殿等。”
卫湘身形一顿，转而哑笑出声：“竟防我到此等地步？我可没打算背着他说什么。”
昨日下午皇长子不在，她若想背着他与朝臣们说什么，早便说了。
但皇长子既生此心，自是解释也无用，卫湘只得点头：“罢了，请他进来吧。”
只是他既然在这里杵着不走，那她也不好回紫宸殿午睡了——她也怕皇长子趁她不在跟朝臣们说什么。
是以卫湘坐回了御案旁的椅子上，不多时，皇长子入了殿，风轻云淡地向她见了礼，也去侧旁落座。
卫湘并不小气，拿起一本册子交予容承渊，向恒沂淡笑道：“这是这两日议事的记录，你且先看看。”
皇长子略有一怔，遂起身一揖：“谢母后。”语毕从容承渊手中接过册子，落座细读。
而后母子两个就都这么僵坐着，或沉默饮茶或安静想事，内殿里安静得宛如无人之境。
临近一点钟的时候，朝臣们陆续折回内殿，忽见皇长子在，诸人都是一怔，继而忙上前见礼。
卫湘静静看着，十六岁的少年愈发沉稳了，温和地与朝臣们寒暄，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她一时鬼使神差地想：若这是她的儿子，她大概会很欣赏他的模样。
可惜他不是。那他的这般模样，对她而言就只有威胁了。
待得人都到齐，上下皆落座，便继续议起来。
今日上午，在哪些地方放粮施粥的事已基本敲定，下午要议的是调拨多少粮草，这需户部与太府寺一并商量，卫湘思虑后又命人将陶将军传了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回，分歧出现得很快，殿中朝臣基本分为两派。
一派力主若国库撑得住就当尽可能地多拨些钱和粮，这样一则可多救些人，二则朝廷与地方官吏压力都能小些。倘或有其他需要，譬如购买药材一类的事宜，可由地方官吏自行变通，不必再事事上奏。
另一派则主张在保灾民性命的前提下，竭尽全力地将拨下去的粮食压到最低，钱则一分不拨，以防官员们中饱私囊。至于药材一类的需要，有些地方可能会有，有些则可能没有，但一应都该由朝廷另行安排，不能直接权柄下移。
卫湘初听这两样观点，心中就已有计较，只是没急着开口，想着他们若能争出结果也就罢了。
可他们两方僵持不下，足吵了两刻也没分出胜负，恒沂亦在其中据理力争：“现下洪水未停，流民数量未定，如何能卡着数拨钱粮？况且流民们露宿街头，病总是难免的，药材自然需要，你们户部便是要省钱，也不该从百姓的性命上省。”

第303章 论善 “臣等岂是为了省银子！”……
这罪名太大, 对面马上据理力争：“臣等岂是为了省银子！”
卫湘目光微凝，心下自有话想说，想了又想, 转而低眉, 发出一声笑。
她的笑音很轻, 但极灵动, 直令殿中热烈的争执都停了一瞬。众人都看向她, 她骤显窘迫，忙止了笑, 皇长子不满道：“母后笑什么？”
卫湘歉然道：“这几日本宫也疲累得紧，一时走神想别的去了。”
众人见状自不欲追问, 她语中一顿，径自续道：“原是些闲话, 其中倒有些陛下的道理, 诸位大人也不妨听一听。”
朝臣们不免想：这议政呢，怎么打岔？但因是皇帝的话，也无人敢说不听。
卫湘含着笑, 娓娓道来：“那日宁悦公主一口气责罚了几个宫人，本宫觉得她年纪尚小，不该如此。陛下则说宽待下人固然是好的, 但也需分时候。若事出有因，只消别罚得太过，以致于显得刻薄恶毒，那也无不可。初时本宫并不赞同，毕竟公主才九岁，陛下却说正因公主年幼，已能如此行事更显思虑周全。”
言及此处, 她徐徐缓了口气：“陛下的意思是，若公主总将宫人的错处轻轻放过，宫人常被纵容，迟早有一日酿成大祸，那就不是简单责罚的事了，止不准就要丢了性命，甚至累及家人。公主这样抓住错处小惩大诫，给宫人紧了弦，让他们今后都能小心当差，才是长久之计。”
——这事实则有一半是卫湘编的，因为云宜的确在宫人赏罚的事上极会拿捏分寸，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也并非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指手画脚。
朝臣们多半也听得出她是编的，因为这与他们适才所议之事状似毫无关系，实则异曲同工，哪有这么巧的？不过大家也全然不必戳穿她的醉翁之意，只听皇长子强忍着不快，问道：“那在赈灾之事上，母后以为何为大善，何为小善？”
“本宫哪懂什么赈灾。”卫湘失笑，稍顿一声，又言，“本宫只知道若是陛下在这里，自会看重子民性命，但这性命却又不能只看一时，需以长远计，能活下来更多的人才是好的。”
一时间，双方似都摸到了一些她的心思，却又都那不大准，无人敢乍然显露什么。
卫湘斟酌着，再行续道：“赈灾拨钱拨粮，都只是一时的事。在此之外，诸位大人还需顾全大局。一则是灾情结束后各灾地都还需重建，农田也仍需人耕种，贸易往来亦少不得有人撑着，在灾情结束后须得让灾民返回故土；二则，水灾虽是天灾，但百姓们家破人亡，难免心有怨气，因此在赈灾之事上万不可闹出什么大乱子。倘或生出些父母官克扣赈灾钱粮的事，真能按着不提便也罢了，怕只怕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灾民知晓了，大闹都是轻的，一旦揭竿而起闹出叛乱，不知又要再死多少人，诸位都需仔细打算。”
她嘴上说着不懂，这些道理却句句在理。其实学富五车的朝臣们当然也明白这些，只是各人侧重与立场不同，便有了争执。而“眼前多救人”和“从长计议”究竟孰是孰非，实则也没什么定论，卫湘这番话算是帮他们定了个音——因这话是借着皇帝的意思说的，若皇帝在这里，此事还可辩上一辩，可皇帝不在，那就只能“谨遵圣意”。
楚恒沂听出卫湘这番话与他意见截然相左，不由面色铁青，却也说不出什么。
卫湘接着说：“本宫虽不通政务，但昨天听陛下说了几句打算，也不得不与各位大人说说。”
“陛下的意思，首先是要救人，却不能让灾民赖在施救之处不肯返乡，因而救灾的粮食虽不可过少，却也不得过多。户部且去将粮仓里的米尽折成糠与麸，这样既能多出三四倍的量来，令更多人果腹，又不至于让他们想留下来，等到灾情过去自会返乡。”
“再有便是钱与药材。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陛下也想到了。但逢重大灾情，中饱私囊者从不在少数，陛下的意思，拨钱万万使不得。至于防疫，一是要命太医院事先备下数种可能用到的药方，药材需以平民也用得起的廉价药材为主，命人誊抄送与各地备用；二是户部可着手先备下一部分药材，但只送去各郡，以专库封存，由京中直接派人严加看守，再令各地提前招募医者以待吩咐。倘或下属县、村闹出疫病，即刻由郡中官员调拨医者粮草，如此既不会太费时间，也可尽量避免官员们层层盘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又是她编的。皇帝昨晚根本没醒，先前与官员亦不曾议到这一步，又哪里来的这种话？
这全是她自己刚琢磨出来的，只不过借着皇帝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可能够格进紫宸殿议事的朝臣们也都精明，听了她的话，他们都觉得在理，却一时却无人应声，大抵便是在揣摩她是否狐假虎威。而若是，他们现下随声附和，万一陛下醒来后并不赞同她所言，他们又是否会被牵连。
楚恒沂亦看透了这一点，冷笑一声，直言道：“这话真是父皇所言？儿臣适才读了这几日议事的记录，似乎并不曾议及此事。”
卫湘不慌不忙：“廷议是不曾议及，但陛下忧心灾情，自然处处都要想得周全，否则也不会病倒了。你若对此心存疑虑，等你父皇醒了，你尽可去问他。”
这话出口，她都觉得自己脸皮颇厚，明明是没影儿的事，她却言之凿凿，好像皇帝真同她聊过似的。
实则是她也在赌。她赌皇帝会赞同她所言，亦或可说，她赌在“懂他”这一事上，她的道行远胜楚恒沂这个小狼崽子。
然而她的理直气壮却让朝臣们动摇了，他们原也疑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不能说出这样的道理，现下又见她如此有底气，不由开始相信这或许真是圣意。
楚恒沂察觉到周遭气氛松动，终是有些急了，咬牙道：“父皇一贯偏宠母后，儿臣若去问，父皇自然置喙顺着母后的话说！”
话位说尽，四下里已溢起一重倒吸冷气声。
原因无它，实在是楚恒沂这话太没分寸了。
往小了说，他身为人子，却在妄议父亲与继母的感情，且又言及“偏宠”这样的话，多有不敬；往大了说，他身为人臣，在质疑皇帝会因一己之私罔顾大局。而他又分明清楚皇帝已因国事累得一病不起，这番话既不孝也不忠，更是不实。
……更何况，还是当众。
就连卫湘都被这话惊了，她诧异地看了楚恒沂一眼，不得不肃然告诫：“皇长子说话要凭良心。陛下虽与本宫感情甚笃，却从不曾为本宫荒废一次朝政，此事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实不该如此猜忌。”
楚恒沂也知不妥，咬牙垂眸：“儿臣失言。”
“罢了。”卫湘犹自满目告诫地睇着他，“你父皇头疾难愈，这话莫让他知晓。”
“诺……”楚恒沂应声，神情显然一松。
因为这话虽是为着皇帝考虑，实则也救了他。
殿中的气氛也随之一松，不多时，始终沉默的陶将军上前揖道：“臣乃武将，循理不该置喙赈灾之事。可臣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差不多，娘娘适才所言句句在理，臣便以为可行。”
卫湘感激地望他一眼，继而望向近前落座的另外几人：“户部与太府寺怎么看？”
几人无声相望片刻，那昨日受她之命暂代太府寺卿的少卿立身一揖：“皇后娘娘言之有物，臣等自当从命，必尽力而为。”
“好。”卫湘舒气点头，“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涉颇多，各位还需先估算个账目出来，请陛下先过目了再说。”
“诺。”众人起身齐声应了，姑且没了别的事情要议，便先行告退。
卫湘一如昨日般先回长秋宫看了看孩子们，而后就去紫宸殿。
这回她到的早些，天色仍亮，远没到燃明灯火的时候。
可她还是一进外殿就知皇帝必是睡醒了，因为宫人们个个神情谨肃，一扫昨日傍晚的懒怠。
卫湘于是直接进了寝殿，绕过屏风举目一瞧，皇帝果然是醒了，不过也就是刚醒的样子，半坐着靠在软枕上，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可舒服些了？”她衔着笑上前，楚元煜闻声望过来，眼底浸满笑意：“难得这样长睡一觉，很是痛快。”
说罢他便问她：“是刚从宣政殿回来？”
“算是吧。”卫湘坐到床边，莞尔颔首，“先回去瞧了瞧云宜和恒泽，便过来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急于追问这两日的廷议，而是有些复杂地叹了一声，含着几分动容与她说：“这两日辛苦你了。”
卫湘抿唇：“先前我同你说谢意，你嫌我见外，现下自己说这种话倒不提见外的话了？”
楚元煜哑笑一声，伸手将她揽过去，道：“你说得对，有些情谊是该说的，不说就是憋得难受。”

第304章 听话 “别说这话，成么？”
“能替你办些事情, 我也挺高兴的。”卫湘笑笑，便吩咐宫人去传膳，趁着等膳的工夫正好说起了这两日议事的经过。
她说得很小心。虽然她自问已很懂他, 但总归是有赌的意味, 狐假虎威的伎俩也难说会不会惹他不快。
卫湘说完即轻声道：“你别怪我借你的势……他们两方争执不下太耽误时间, 一味的多拨钱粮我又觉得隐患甚多, 不得不出此下策。若你觉得不妥, 改也来得及改，只管跟诸位大人明说是我擅自做主。”
楚元煜垂眸沉吟, 久久不语。这样的安静让卫湘心中惴惴，不觉屏住呼吸, 紧盯着他，手心里已渐渐沁出汗来。
好似过了很久, 他忽地舒出一口气来, 她下意识地启唇：“陛下？”
楚元煜如梦初醒般地看过来，捕捉到她称呼的变化，不禁失笑, 攥住她的手：“我在想有什么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
卫湘闻言，知他并不反对她的决定，总算心头一松, 又问：“都有什么？”
楚元煜笑道：“没什么了。”
容承渊在这时入了殿来，禀话说晚膳已在内殿备妥，他就起了身，披了件衣服与她同去内殿用膳。用膳时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聊起水患，这样在闲谈间言及政务的事先前也常有，可这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卫湘明显地感到他在有意询问她的意思。她摸不准他这样问她是什么缘故, 只是又起了赌性，便将心一横，信他并无恶意，一一答给他听。
楚元煜时而若有所思地点头赞同，时而也作几句补充，但都是极细微的地方，哪一条也谈不上是两人观点不同。
聊完政务，他如卫湘预料般提起：“对了，你传一道皇后懿旨，将今年的大选免了吧。外面闹着灾，我没心思。”
卫湘微微一愣，她虽想到大选要免，但本是要等他的旨的，没想到他让她传皇后懿旨。
不过这也合规矩。
卫湘点头应道：“好。”
楚元煜沉吟了一下，又说：“御医让我近来多加歇息，以免酿成大病，所以这水患的事……”他顿声望了眼卫湘，“总归现下也议得差不多了，我想先让你再帮我盯上几日。”
卫湘心头一震，面上强维持住冷静，轻声道：“我自是愿意帮你的，只是国之大事，你信得过我？”
楚元煜笑了笑，目光定在她面上，温和但认真：“你我之间，我不说什么虚话，只看这几日你拿的主意就可见你见事极明白，你只管安心去办吧。再说，若真有拿不准的，你又不是不能问我。”
他这信任论的是实力。
……但卫湘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诸如后宫干政之类的问题，听他说起这个，她本想挑明一句，但仔细想想又不打算问了。
她本就知道，他对她是不必有什么顾虑的，因为她毫无根基，谨国公府被拉过来给她贴金也只是图个面子上好看。
再者，更要紧的是她原也知道，他在这一点上向来是豁达的，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许她读什么政书奏折。
长久以来，她时常暗自嘲弄他的怜香惜玉没几分真，却从不能质疑他在这份豁达上是真君子。如果现在她这样问他，那真是有点对不住他了。
这晚卫湘自是留宿在了紫宸殿寝殿。次日的早朝仍是免了，帝后二人都睡了懒觉，直至七点多才起。御医前来为皇帝请脉施针，卫湘梳妆妥当后就自顾先用了膳，而后再到宣政殿与朝臣廷议。
临出门前，她示意容承渊去了侧殿一趟，屏退宫人，私下里问他：“陛下素来对政务最是上心，每每犯起头疼都是才好些就又要看折子，否则也不会忙出这一场病。昨日他却忽然愿意多歇些时日，只说是御医的叮咛……我横竖觉得不对，你可知御医究竟说了什么？”
她心下只怕皇帝这病不好。
容承渊摇头：“御医说的就是这些。脉案我也亲自看过，顽疾难愈是真，若说现下就多严重，倒也没有。”
卫湘听得拧眉：“那陛下何以突然变得这样小心？”她一边问，一边已在心底同自己说：或许真是知道厉害了，毕竟头疼也不是好受的。
容承渊凝神想了片刻，道：“倘若没有别的缘故，那许是为着皇长子的事。”
“皇长子的事？”卫湘一滞，转而惊异道，“昨日皇长子说的话，你同陛下说了？！”
“哪能呢？”容承渊失笑，复又摇头，“你不肯告黑状，我也不敢这时候让陛下的病情雪上加霜，自不会提。只是皇长子昨日去宣政殿议政，这事总不能也瞒着陛下，见他醒了就提了一嘴。”
卫湘的眉头蹙得更深：“就这事？”
“就这事。”容承渊道，“却也未见得是小事——君父卧病在床，长子未得旨意就迫不及待地去宣政殿指手画脚，你说陛下能怎么想。”
这倒听得卫湘也失笑出声，满目复杂道：“他那是冲着我。若陛下没让我去，他也未见得会去。我虽与他不睦，却也不认为他有此等野心。”
容承渊轻嗤：“你没坐在皇位上，自可安心地说这种话。可若你坐在皇位上，你敢不敢赌？”
卫湘哑口无言，怔忪半晌，定住心神：“罢了，于我们也不是坏事。”
容承渊颔首笑道：“正是。”
卫湘不再多语，转身走出殿门，去往宣政殿，继续议事去了。
今日虽免了早朝，但朝臣们皆知陛下已醒且并无大碍。因此卫湘的再度到来令殿中多了一重难以言喻的味道——之前皇帝病着，皇后前来坐镇，他们尚可说她是趁人之危、牝鸡司晨。
可现下陛下醒着，仍命她来，他们还能说什么？
卫湘也知晓这点，愈发多了底气。她如前两日般在御案旁添置的椅子上坐定，目光悠悠扫过众人，明知顾问：“皇长子怎么没来？”
皇帝醒了，容承渊今日便守在了紫宸殿，随她同来的张为礼躬身回道：“殿下去尚书房读书了……也不知午后会不会过来。”
卫湘促狭地瞥了他一眼，暗想他可真是容承渊的得意门生，将容承渊的路子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包括意有所指和阴阳怪气。
卫湘于是又这样忙了一整日，次日晨起，她边梳妆边和楚元煜说着昨天的事情，忽从镜中扫见容承渊双手捧着一本奏章走进殿来，行至榻边呈与皇帝：“陛下，太府寺急奏。”
卫湘目光微凝，楚元煜同时道：“先给皇后看吧。”
容承渊便转身行至妆台，卫湘抬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本奏章，翻开一扫就又塞回他手里，用气笑的口吻道：“还是请陛下亲批吧。”
“……？”楚元煜从榻上侧首望来，隔着这么远她都感觉到他的惑色。
容承渊依言又捧着奏章折回去，皇帝不解道：“怎么了？”
卫湘翻翻白眼，抬手戴上耳坠：“参奏臣妾的折子，臣妾可不看，陛下定夺吧。”
说话间，她眼瞧着他接过折子翻开，却也只扫了两眼就啪地又阖上，冷笑道：“这个吴成运，话里话外尽是礼数规矩，大局却是分毫不顾，事到如今还敢告你的黑状。从前是我太宽了。如今倒也好，拿他给这帮老腐儒做个例。”
跟着就问卫湘：“你让何少卿顶了他的职，这少卿如何？”
“还可以吧。也才两三日，看不出什么。”卫湘的话十分坦诚，“不过少卿一职原也不低了，想也有些真才实学，只是人的确年轻些，论资历想是比不过吴成运。”
楚元煜嘲弄道：“既有真才实学，资历总会有的；脑子不灵光，徒有资历也枉然。”
语毕便吩咐容承渊：“此事你去传朕的旨，即日起，由何沼任太府寺卿，吴成运免职。念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苦劳，朕不治他的罪了，赐他千两黄金还乡养老。”
卫湘不禁从镜中多看了他一眼，笑道：“想来重伤还未愈呢，别把他气出个好歹，到底也不是死罪。”
她这话也很实在，因为楚元煜那话实在太气人了——“念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苦劳”，这什么意思？这是在明晃晃地说他一点功劳都没有。
这种话以“圣谕”的名头颁到吴府，再配上免职的噩耗，卫湘真怕吴成运急火攻心以致伤势爆发，直接丢了性命。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这条命是极易被记在她头上的，她可背不起这等重臣的命。
因而她见楚元煜笑着不当回事，就回过头，恳切道：“别说这话，成么？”
正要出去传旨的容承渊停住脚，在他二人间左顾右盼，神色为难。
楚元煜无奈地笑了，只得摆手，连声道：“听她的听她的，你只管颁免职赐金的旨，当中那句不必提。”
容承渊见状笑着应了声诺，这就去了。卫湘舒了口气，便也笑了，声音绵软下来，道了句：“多谢陛下！”
-----------------------
作者有话说：卫湘：少来这死出你给我撤回。
楚元煜：[撤回了一条消息]。

第305章 求婚 “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于发这样……
皇帝又这样歇了几日, 宣政殿里难以言述的气氛就散了。朝臣们慢慢适应了皇后每日来同他们议事，一些先前虽对卫湘有所不满但也说不上针锋相对的文官也冷静下来，得以开始平静地思考卫湘出的主意是好是坏。
在他们发觉她虽是妇道人家但见地尚可的时候, 心里的抵触又少了三分, 便也不乏有人心悦诚服对她赞赏有加。加之前太府寺卿因对她失礼而将几十年的官途毁于一旦, 仍对她心存不满者也都闭了口, 卫湘理政就分外顺利起来, 纵使水患棘手，但没了闲言碎语, 她也能乐在其中。
只是如此一来，她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自然少了, 好在两个孩子都已九岁，也已不是多依赖母亲的时候。尤其云宜, 卫湘在长秋宫时她虽爱同卫湘待着, 但卫湘不在她也总能自得其乐，闲暇时要么自己读书写功课，要么去找姐姐妹妹玩, 总能将自己安排得很好。
于是在又四日后，她在卫湘难得回长秋宫歇息的一日晚上跑来找她，见过礼后走到卫湘跟前,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母后，父皇今天骂大哥了！”
卫湘从宣政殿出来后是先去紫宸殿同楚元煜一起用了膳才回来的，却没听楚元煜说起这事，闻言拿着奏章的手一顿，讶然问云宜：“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母后不知道。”云宜眼珠子一转，神情中也有点费解，“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父皇今天问我们功课，大哥有几处答得不好，但大多也是答上来了的。可父皇发了好大的火，一度气得头疼……”云宜言及此处眨了眨眼，拉住卫湘的手晃着说，“所以父皇不让我告诉母后，母后可别把我卖了！”
卫湘扑哧一笑：“好，母后就当不知道这事。”
又问她：“父皇骂你大哥什么了？”
云宜歪着脑袋，回忆着道：“父皇说大哥连如此简单的功课都做不扎实，还成天不务正业，更别提为弟弟妹妹做榜样，以后更不能指望他替父分忧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些话吧。”
云宜抿了抿唇：“我觉得就那几句功课，不至于呀！”说着睁大眼睛望着卫湘，“大哥是不是干什么让父皇不高兴的啦？卖官鬻爵还是结党营私？”
“嘶——”卫湘瞪着她捂她的嘴，手指在按到她嘴唇上却绷不住地又笑了，只得硬板着脸道，“懂得还挺多！这话可不许瞎说。”
云宜没那么好唬，躲开她的手道：“就是问问，又没别人在！”说着又凑近两分，认真道，“我看父皇就是在借题发挥，大哥一定干了些不该干的。母后近来都在三大殿那边，没听说一些？”
她说的“三大殿”便是含元殿、宣政殿与紫宸殿，这三处分别用于宴饮、理政、起居，皆归为天子居所，与“后宫”算是相对的。
因此能常在三大殿行走的人，无一例外皆是天子心腹，基本可以默认为知悉天子的一切。
卫湘一听云宜有意点出“三大殿”这个说法，就知道这小人精心里对这不成文的规矩有数得很。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无奈一笑，仔细想想，实则也没必要瞒着云宜什么。
宫闱纷争向来惊险，但正因惊险，若跟孩子说什么“你还小，这些事与你无关”就太蠢了。尤其像云宜这样早慧的孩子，跟她说没什么，若成心瞒着倒让她不安。
卫湘因道：“结党营私与卖官鬻爵都没有，只是你父皇近来头疼发作得厉害，卧病歇了几日，这你是知道的。你大哥在这事上有些失当，去宣政殿参与了一次廷议，大概就是为着这个。”
云宜想了想，面露了然：“是不是前几天父皇补觉的时候？大哥没跟先生告假就走了的那回？”
卫湘道：“就是那天。”她却是第一次听说皇长子没告假就走了，不由追问，“没告假？是真的？”
“是真的呀。”云宜连连点头，“先生次日就罚了他的伴读呢，大哥自己也挨了几下手板。”
这就是活该了。卫湘心道。
不告假就赶走，这是不敬师长。而且加上这一点，皇长子就显得更急了。卫湘怀疑皇帝是早已听说了这些细节，这才气到今日借题发挥。
还是年轻啊。她玩味地想。
皇长子现下是十六岁。
十六岁，恰好姜玉露亡故、她开始万般谋划的年纪。
那时候她虽自觉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现下回想起来，其中的不少打算都粗糙得很。能心想事成，半是因为有容承渊、淑妃这样的贵人相助，半是她姿色属实过硬，便与楚元煜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乐得将她收进后宫，她又何愁成不了事？
现下，皇长子与昔日的她做着同样粗糙的谋划，却显然与她那时的处境不同，也没有她得天独厚的优势。
卫湘心里盘算着这些端底，又问云宜：“大哥答题答得不好，你答得如何？”
云宜抿唇一笑，并未回答，啪嗒啪嗒跑出去，过了会儿又跑回来，把一只锦盒放在榻桌上给她看：“父皇赏的白玉香囊，可好看了！”
卫湘听了自知她必然答得让皇帝很满意，笑着打开盒子看看，夸了那香囊，又更恳切地夸了她。云宜到底还是小孩子，被父母一夸就高兴，也不忘趁机再讨点好处：“我次次都答得这样好，下次休假，母后放我出宫玩一日可好？那天佟家小姐刚好要办曲水面席，我想去瞧瞧！”
所谓流水面席，其实与曲水流觞异曲同工。只是淌过桌面的水流里放的不是酒盏，而是以小份的凉面为主，兼有些瓜果点心。因流水冰凉，这些东西吃来都爽口，夏日里最受京中贵族们欢迎。
云宜如今也是爱结交朋友的年纪了，佟家又是贵妃的娘家，也没什么可不能走动的。
卫湘便笑道：“去吧，多带些宫人照顾你。记得不许贪凉。”
“知道知道！”云宜认真点头。
在这之后，皇长子暂不再有什么动静，宫中朝中也再度归于安稳。皇帝是真被那次的病症镇住了，再有朝政繁忙的时候便会主动找卫湘分担。平日里奏折若多，也会爽快地直接拉她一起看。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过那么三四回，朝臣们就越来越觉得在宣政殿见到卫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有些善于察言观色者往宫里递问安折子时会试探着多备一份，一份送去紫宸殿问候皇帝，另一份送来长秋宫问候皇后。
其实楚元煜和卫湘都不爱看这种东西，楚元煜碍于身份和礼数拒绝不了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卫湘倒可少些顾忌，每每看到这种奏章就先客客气气写一句道谢，然后直截了当地让对方日后再不必这样上折子问安，免去了许多麻烦。
再有新的动荡，已是又一道年关之后。正月十五才刚过，正月十六天子与百官第一次上朝，正月十七清晨卫湘还没起床张为礼就匆匆赶到了长秋宫，在门前的屏风后站定脚，焦灼地连声唤她：“皇后娘？皇后娘娘，前头出了事，请娘娘速去一趟。”
卫湘从梦中惊醒，一把掀开被子，脱口而出：“陛下又头疼了？”
“那倒没有，但只怕也快了……”张为礼的焦灼中透出些许无奈，卫湘沉了口气，吩咐道：“进来说话吧。”
张为礼绕过屏风行至榻前，卫湘仍穿着寝衣，便只揭开内里那道隔光的厚实床幔，透过外层的纱帘看着他：“怎么回事？”
张为礼揖道：“早朝上皇长子请旨求陛下赐婚，欲娶董家长房长女为皇子妃。陛下在早朝上不敢说什么，可心里自然恼火，掌印差奴赶紧来请娘娘。”
他字字清晰直指重点，卫湘呼吸骤然一窒，心跳连带着快了两拍。
——董家，也就是元后的娘家。从皇帝这几年大刀阔斧剪除旧日勋贵的举动来看，董家的处境十分微妙。
他家在先帝在位时就能被点出一个顶替废后张氏的女儿做太子妃，显然也是“旧日勋贵”。可元后董氏出自他家，且董氏只是病逝，生前并无大过，虽在最后的日子有些行止失当也是因失子所致，不宜苛责。
因着这些缘故，皇帝在铲除世家时绕过了董家，这其中自有三分对亡妻的善意，更多的则是为了避免天下人骂他不念旧情。
时至今日，董家几乎已是朝堂上硕果仅存的“旧日勋贵”了。余下的要么年头够长实力却不够硬，要么就是楚元煜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结果就这么一个董家，就偏让皇长子找上了？
卫湘定住气问：“是他一厢情愿，还是董家也知情？”
张为礼一五一十地道：“董家长房并未入朝为官，在朝中谋事的是她的两位叔叔，今日因另有公务在身也并未上朝。但听皇长子说，乃是两厢情愿。”
卫湘蹙了蹙眉，又问：“陛下此前一点都不知情？”
张为礼苦笑：“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卫湘又问：“现在可下朝了？”
“还没有。”张为礼说。
“来人。”卫湘扬音唤来宫人，也顾不得什么虚礼了，直接撩开纱帘下了床，“梳妆更衣，快着些。本宫即刻就要去紫宸殿。”
“好。”琼芳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边应声边困惑地望了眼张为礼。

第306章 野心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着吧？……
现下却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宫人们即刻忙碌起来, 服侍着卫湘盥洗更衣，梳妆时力求简单，只不失皇后的礼数也就是了。
如此不过小两刻, 卫湘就出了门。长秋宫又离紫宸殿极尽, 走到殿前时正好碰见天子仪仗从更南边的宣政殿往这边来, 卫湘便挥退宫人, 自顾在廊下停住脚步等他。
楚元煜自也远远就看到她了, 待他行至近前，她垂眸施礼：“陛下圣安。”他不待她福下去就已伸手扶过来, 看了看她，又侧首淡然瞟了眼容承渊：“若我没猜错, 该是有哪个耳报神搬你当救兵了。”
卫湘并不多看容承渊一眼，拉起皇帝的手, 笑道：“宫人们还不是怕你又犯头疼。别生闷气, 有话跟我说。”
说罢，二人就一道入了殿。
皇帝早朝前时间并不宽裕，安排不得正经的早膳, 只能简单用些点心。于是卫湘进殿就吩咐传膳，也就过了小半刻，早膳便端上来, 二人落了座，楚元煜即要迫不及待地开头，卫湘睨他一眼，伸手边盛粥边道：“且先用了早膳再说，不然火气一上来就没胃口好好吃饭了。”
楚元煜心中虽火，却愿意听她的。当下重重沉了口气，硬将滑到嘴边的话忍下去, 接过她递来的粥。
如此一来，他虽气恼之下有些心不在焉，也还是用近一刻的工夫好好用了些早膳。早膳撤下去，卫湘又与他一同进了寝殿，二人进了茶间。
这茶间是用屏风与竹帘隔出来的，地方不大，但很是温馨雅致。
平日里若这样饮茶，多是他沏茶来给她品，从她身为御前宫女第一次进天子寝殿起就是。可今日他没心情，进来就心不在焉地坐下了，卫湘自也不甚在意，前去端来茶器，安然坐到他对面，边沏茶边道：“我知你在气什么。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尚未提过让他寻人家以备大婚的打算，哪有他自己这样定了的。”
楚元煜冷笑出喉：“这小子翅膀硬了，主意也愈发的大。我不过病了一场，他当我死了不成？”
……这话虽多有戏谑之意，也仍是一句很重的话。卫湘心里咯噔一颤，忙道：“也没有这样严重，你消消气。”
楚元煜面色铁青：“偏选了董家，既有根基又有名望，当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卫湘边往盏中斟水边连连摇头：“这你恐是想多了。毕竟是他亲舅舅的女儿、他的亲表妹，平素都有走动的。一来二去混得熟了，又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也未见得是为着别的。”
语毕，她放下斟热水的小铜壶，耐心等着眼前的茶水晾至他喜欢的温度。
楚元煜轻笑：“若真是那样，他大可先私下与我提。偏这样直接在朝堂上开口，又是董家，群臣乃至天下都瞧着，不是逼我点头又是什么？”
卫湘闻言，垂眸不再劝了。
这的确是皇长子的失当之处，她也觉得这小子就是蓄意而为。
……诚然，她现下闭口亦是“蓄意而为”，因为她若要想些说辞劝一劝他也不是想不出，譬如说皇长子年纪还轻，有了心上人就只想尽快成婚，怕他不答应才出此下策云云……他也曾为张氏疯过，自然能体谅几分。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帮皇长子？
卫湘便只在茶水温度合适后双手奉过去，模棱两可道：“罢了，做父亲的，还真跟儿子计较不成？况且他的婚事也该开始做打算了，既嫡又长的孩子，最后挑定的人家总也不会差，我看董家也无不可。”
楚元煜接过茶，听了她的话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喟叹着垂眸品茶。
卫湘知道，即便按照这个道理他也没可能对董家满意。
这不是他不为皇长子考虑，相反，正是他还在为皇长子考虑才会有此等恼火。
皇家的婚事总不会只是婚事，总有许多要权衡的地方，就连他这个皇帝也是如此。尤其是皇后与太子妃、皇子正妃这样的身份，结亲等同于结盟，日后不仅两家人免不得有许多利益牵扯，就连与之亲近的人家也会被算在这个圈子内。
可董家是簪缨数代的世家，这样的人家交际圈早已形成，与董家交好的人家不大可能有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新贵。
那皇长子这婚事算怎么回事？
做父亲的大刀阔斧地铲除世家，既是为了国库、为了江山，也是为自己和子孙免除一份威胁。结果当儿子的扭头就和人家结亲，岂不是给了这些人家死灰复燃的机会？
就这一点而言，卫湘属实不能理解皇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若说只是为了儿女情长，亦或只是出于对生母的思念就做出这种决定，未免太蠢了，哪怕是她也并不觉得皇长子真有那样蠢。
那么唯一的缘故……
卫湘心底沉了沉。
她不得不怀疑，在日复一日的矛盾中，这对父子间的矛盾或许已很大了，远比他想象的大。
这种政见相左令皇长子意识到自己的抱负难以实现，甚至极有可能……他担心父亲并不会立他为储，因此开始谋求自己的势力，为今后做打算。
倘使真是这样，这小子倒是有野心也有胆识。可皇帝现下不过三十三岁，他这样早就生出这种野心，日后宫中就更要腥风血雨了。
当然，就像先前皇帝卧病时他急于去宣政殿议政一样，这于朝堂和后宫而言都未见得是好事，对卫湘而言却是好事。
单为着皇长子对她的恨意，她也万万不能真让他坐到皇位上去。他与君父隔阂渐深，于她而言再好不过。
卫湘沉吟半晌，满心忧愁似的一叹，幽幽道：“臣妾有一言，陛下且听一听。若陛下觉得臣妾与皇长子素日不睦，说出的打算不会是为她好，那就当臣妾不曾说过。”
楚元煜道：“你说就是了，不必这么多顾虑。”
卫湘温声：“别的都不提，只说为你着想，我觉得这婚事你得应他。”
楚元煜眉宇倏皱：“为何？”
卫湘又一声长叹：“一直以来皇长子对我怨恨颇多，这是张氏埋下的误会，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他的生母。”
“这些年我瞧得出，他心里的恨是与日俱增的。初时是怨敏姐姐多些，后来牵连上我，再后来因为张氏的缘故对我恨意尤甚，连带着连你待我好也让他心生怨怼。”她语中一顿：“如今这婚事是和他生母的娘家去定，若你不应，只怕他心里要觉得你是因为偏心于我才不肯他与外祖父家亲上加亲，又或索性觉得是我从中作梗，你身为他的父亲却偏爱听我的枕边风。”
“不论他怎么想，这都伤了父子天和，我不想你同他闹成那样。”她最后道。
这话说得哀婉感伤，像极了一个为夫君和继子操碎了心的好后母。
楚元煜沉默不言，这事也的确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
卫湘复又温声劝说：“得空与皇长子好好谈谈吧。既是父子，有什么可关起门来生闷气的呢？且问问他究竟怎么想。若那董家姑娘是好姑娘，他又真的喜欢，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至于别的……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也不必事事担心。”
她说到最后，楚元煜眼底一颤，忽地抬眸看她，眼底隐有疑色。
卫湘知道他在疑她这话是否窥见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可她终不欲与他明说，便低下眼帘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沏起茶来，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歪打正着地碰上了，并无其他缘故。
又是良久好一阵沉吟，楚元煜重重一叹：“罢了，就依你说的，改日先问一问他再说别的。”
卫湘莞尔点头，姿态柔顺之至。
这几年她越来越会拿捏这副温柔小意的样子，尤其在他为政务烦忧、亦或为父子矛盾头疼的时候，她总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一个。
所以他在她面前愈发能放松下来，所以她的长秋宫对他而言愈发像一个“家”。他若在翻新的时候去长秋宫找她，宫门一关、宫门屏退，他眼前就只有她这个妻子和一双懂事的儿女。
这片刻的清静于他而言本不那么重要，可在他染上头疾后渐渐不一样了。
他需要这种清静令他放松，以免犯病。也需要她和孩子们这样心无旁骛地陪伴，让他暂且忘了他有个已逐渐绽露野心的长子。
如此说来……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着吧？
其实她的野心比皇长子来得要早的多，若让他知晓，她恐怕早就死了一万次，此时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喝净盏中茶，卫湘一如往常般陪他料理了一上午的政事。临近晌午时，她磨着他一同回了长秋宫，唤来云宜和恒泽，一家四口一同用了午膳。
午膳后她问了问容承渊下午的安排，听闻并无朝臣觐见议事就没让他走，直接叫御前宫人们将奏章搬来了长秋宫，两个人同坐在茶榻上看。

第307章 王妃 这日之后，谦王妃再也没来拜见过……
几日后, 皇帝下旨召见皇长子去紫宸殿商议婚事。
……这是极为合理却又甚是罕见的做法，尤其对于仍住在宫中的皇子而言，即便是要议正经事, 皇帝也大可只命宫人去将人喊来, 全然不必“下旨”。
这样板正的操作处处透着疏离, 卫湘一听说就笑了, 私下里跟云宜揶揄道：“瞧瞧你父皇, 多大的个人了，还赌气呢, 偏用这幼稚法子给你大哥添堵。”
云宜扯动嘴角：“大哥一定吓死了。我若是大哥，这婚事就算了, 别招惹父皇。”
卫湘点点头：“母后也这样觉得。”
若皇长子真能就此放弃实则是最好的，失望的只有卫湘这样不盼他好的人, 若董家姑娘与他真有情谊那就再添个伤心人, 除此之外对谁都好。
然而事实证明，云宜到底不是皇长子，卫湘也不是。父子见面后是如何谈的, 卫湘无从知晓，只知道在那日傍晚，紫宸殿传出旨意：为皇长子与董氏赐婚, 封皇长子为谦王，董氏为谦王正妃。
连带着这道旨意传出的还有数道必要的口谕，比如命礼部开始择定吉时、筹备纳采问名等六礼①；比如命工部在京中挑选的风水上佳之处，尽快动工修建谦王府；再比如，宫中六尚局和内官监自然也要忙起来，皇子娶亲乃是大事，按规矩还要同时选定几名侧妃与侍妾, 其中侧妃通常与正妃一样是官家小姐，由上头钦定，侍妾则可以是女官或宫女出身，由尚宫局整理名册举荐。
这些皆是容承渊亲自来与卫湘说的。
正值早春，傍晚庭院仍凉，卫湘立在廊下静听他说这些，只听说赐婚时并无什么意外，直至听到他说加封谦王的事，她心里一惊，后背直沁出一层汗来。
她不可置信地侧首看他，他眼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卫湘哑然盯了他几息，便也笑了：“哈……”
这于她而言，实在是一桩出乎意料的好事了。
从明面上的规矩讲，皇子成婚时加封为王理所当然，但本朝不成文的规矩是储君人选不会封王，也不必出宫开府，只消等着加封储君的旨意下来搬进东宫即可。
楚元煜就从未封过王。
而皇长子现在封了王。虽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不可能承继大统，但说明皇帝至少暂时不会考虑立他为储了。
换句话说，身为嫡长子，他原与储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而从封王旨意传下来的这一刻起，一步之遥变成了千难万险。
如若细品他的封号，就更耐人寻味。
谦字固然不是个很差的字，就是太过平和，有种随遇而安的淡泊，温润有余气魄不足。
可要当皇帝的人，哪里能没有气魄呢？尤其这还是父亲赐给儿子的封号，其中暗含期盼，倘他真的想让楚恒沂成为储君，对他的期盼就绝无可能只是个“谦”字。
瞧瞧他给女儿们的封号，都还是康福、宁悦、长乐这样期待她们一声平安健康的字眼儿呢。
卫湘的笑忍都忍不住，问容承渊：“究竟是怎么谈的？”
容承渊摇头道：“你若想问起了什么争执，倒也没有。只是陛下不满这桩婚事，自要劝皇长子打消念头，但皇长子不肯，跪在殿中执意要娶，陛下就下了这旨。”
“哦，有些无趣，但也挺好。”卫湘悠悠点头，“旨意尽快传出去吧。六尚局择定侍妾的事，你多费心。”
.
由于时辰已晚，宫门已落锁，这道旨意当晚只在宫中掀起了议论纷纷，次日才传到六部衙门，引得朝野震荡。
个中道理卫湘既然瞧得明白，朝中官员就更没有参不透的道理。礼部生怕变数牵连到自己，对这婚事“能拖则拖”，现在明明元月都还没出，他们择定的吉期却硬是放到了年末。
如此一来，个中事倒都可以慢慢准备了，尤其六尚局，婚礼的一应婚服、首饰都有了充足的筹备时间，宫人们一时间对礼部感激涕零。
这期间，宫中也算平静。争风吃醋的事虽偶尔也有，但因目下最得宠的是中宫皇后，底下也没翻出什么花。
三月时，太医禀奏玉宝林唐骊珠有孕，皇帝下旨晋她为御媛。十月，四公主呱呱坠地，她又越过美人、才人一级晋至贵人。封位虽仍不算高，但既有了个女儿，日后也算有了指望。
冬月，四公主的满月礼很快就到了。
这日子其实离皇长子的婚期已不过八日，若要论个轻重缓急，自是皇长子的婚礼更为要紧。
然而在四公主满月礼的前几日，他就像全然忘了长子正要大婚一样，闲暇时只拉着卫湘给四公主想名字。直至满月礼前晚，才总算择定“宓”字为名。
但即便如此，皇长子的大婚仍是奢华之至的。
明明是寒气逼人的严冬，这日的京城却处处挂满了大红，硬生生衬出一种浓烈的喜气来。皇长子骑着高头大马去董府迎亲，无论董府还是谦王府都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热闹从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
卫湘身为皇后，自要与皇帝一起去为皇长子主婚。看在大婚的份上，二人默契地维持了一种客气，皇长子前所未有地对她“孝顺”起来，她便也在人前又一次扮成了最慈爱的继母，更与皇帝出双入对，看起来简直是再和睦不过的一家。
翌日天明，谦王夫妇进宫问安，也恪守礼数来了她这里。董氏一丝不苟地向她施了大礼，她微笑着上前搀扶，然后赐座、颁赏，配着得体的笑容与几句慈爱的关切，俨然一位最宽和的婆母。
董氏的礼数也很周全，言谈间更令人寻不到半分错处。卫湘仔细打量她，她的姿容其实算不得多美，与先皇后董氏也说不上多像，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莫名有几许先皇后的韵味，大抵便是出自同一个世家的缘故。
不过这默契的逢场作戏也就到这日为止了。
这日之后，谦王妃再也没来拜见过她。
过年时，谦王妃身为儿媳本该在年初一就到长秋宫来问安，长秋宫上下也早做了准备，卫湘早早就让人专门备好了一份贺礼等着她来。
然而这日谦王妃迟迟没有露面。临近晌午，卫湘听闻谦王今日时独自进的宫，始终没见谦王妃的影子，谦王也只是去向皇帝与太妃们问了安就走了。
傍晚时分，白天忙了一整日的楚元煜终于松了口气，来长秋宫与她和孩子们共用晚膳。因为是过年，氛围烘托到了，他便是白日里忙得疲累，晚上到了长秋宫来也是高兴的，吃着饭便与孩子们说起一会儿可出去走走，说尚工局新制了冰雕以供赏玩。又琢磨着上元节若是不忙想带他们一同出宫去看看灯会，云宜闻言张口就说自己要买最大的灯，他便笑看着卫湘说：“那不行，最大的怎么也要给你母后才好。”
“那儿臣第二大的！”云宜立刻道。
楚元煜笑着应了声好，又问孩子们喜欢什么样式的灯。傅成在这时躬着身入了殿。卫湘侧首看过去，傅成在几步外驻了足，犹豫不决地望了眼皇帝，似是有话要禀却不便当着皇帝的面说。
卫湘自知这里面的官司——皇帝过来可没躲着人，傅成绝不是入殿才知道圣驾在此。倘若真不想当着皇帝的面说，就不必这时进来了。
卫湘因而皱了眉头，轻斥道：“做什么犹犹豫豫的，本宫没有要避着陛下的事。”
皇帝和孩子说这话本没注意到他进来，听到卫湘的话才看过去。
傅成恰到好处地缩了下脖子，继而低眉顺目地一揖，禀道：“娘娘一会儿安心歇息便是，不必再等谦王妃了。外头刚回了话，说谦王今日向陛下和太妃们问过安后就带着谦王妃去了先皇后陵前祭拜，因路途遥远……”他状似小心地瞥了眼皇帝的神情，复又垂首，“一时回不来。”
语声刚落，皇帝手中的筷子掷在桌上。
傅成连忙跪地告罪，云宜和恒泽也都小脸紧绷，满目紧张地望着父亲。
卫湘忙抬手握了握他的胳膊，侧首递个眼色示意傅成退下，抿唇向他轻道：“别生气，皇长子也是想尽孝罢了。谦王妃刚过门不久，也该去拜见亲婆母，先皇后在天之灵见了必是高兴的。”
“先皇后可不像他们这样不懂礼数！”楚元煜当着两个孩子虽竭力克制，眼中也还是沁出愠色，“什么尽孝，从他们大婚至今已有月余，也不见他们去，非要今日去。”
说着一声冷笑，又道：“若他们真天不亮就出门往陵寝赶，我也算他们真有孝心，可恒沂是进宫来问了安的！怎的他能来向我和太妃们问安，偏不让谦王妃来向你问安？”
卫湘低眼，心下一松：他抓住关键所在就好。
道理正是这样。
倘若夫妻两个都没来，直接往先皇后那边去，纵有失礼她也不好说什么。但明明应该夫妻一起进宫，偏生谦王独自来了也不让谦王妃同来，那就是在成心给她脸色看。
-----------------------

第308章 流民 在卫湘看来，谦王此时请旨办差着……
谦王妃不来问安这事, 终究是被轻轻揭过了，皇帝虽心里有气却不好发作。
因为晚辈过年时来向长辈问安，本是循着孝道。可这日谦王先来见过皇帝与太妃们, 后又是带着谦王妃去见生母, 若要斥他不孝是斥不得的, 若说对皇后失于礼数, 过年的这场问安本就是源自民间拜年的“不成文规矩”, 并无明文的礼数约束。
诚然他是皇帝，若要厉斥谦王夫妻也无不可, 但若真那样，一则父子之间会闹得更加难看, 二则传出去又容易变成皇帝为了新后刻薄儿子，对卫湘的名声也不好听。
卫湘从前并不想做贤妃, 可如果当了皇后, 还成了朝堂之上辅佐皇帝的皇后，一旦被骂作妖后便连性命也岌岌可危，那就不得不要个贤名。
这道理卫湘明白, 楚元煜亦懂，一时便只得忍下谦王的不敬，捏着鼻子演一双慈爱父母。
然而这道理虽是明面上的道理, 楚元煜那几日却明显想得很多。末了还是怕卫湘心里难受，又恐自己同她解释更显得像是诡辩，就差容承渊走了一趟，与卫湘解释用心。
容承渊到的时候，卫湘手里正执着一本折子，为异国流民的事头疼呢。
……这事其实要怪叶夫多基娅，她开疆拓土甚是痛快, 对得住她的“大帝”之名，却也无可避免地会惹起一些小麻烦。
譬如眼下这折子上提到一股被押回罗刹国的俘虏侥幸出逃，因原本就被押在罗刹与大偃的边境处，便趁夜逃到了大偃。
他们在罗刹国时就得知大偃也是国富民强的国家，来了之后倒也没敢闹出什么事，连去边关百姓家中抢劫行窃的举动都不曾有过，可这依旧是个需要朝廷费心的事——足有四五千人呢，且又不是大偃子民，连汉语都不会说。那么他们去还是留，去要如何去、留又要如何留，当地官员皆不好自己做主。
容承渊到之前，卫湘才刚将此事琢磨出一些轮廓。他忽然来了，她也没能一下子回过神，直至他上前见过礼，屏退宫人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一脸好奇地仰着头打量她，她在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低头回视过去：“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倒想问问，你出什么事了？”容承渊笑意复杂，“丢了魂似的，说出来我帮你分担分担？”
“倒也没什么。”卫湘深吸口气，又重重喟出来，便将手里的折子交给他，“就这个，你估计也听说了。”
容承渊接过奏章翻开瞧了瞧，见是关乎罗刹国的事，倒松了口气。且这种事他又不好插手，便阖上折子还给她：“不是你的事就好。”
“我没什么。”卫湘笑笑，又问了一次，“你怎么来了？”
容承渊道：“陛下让我来跟你解释不斥责谦王的缘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卫湘轻嗤一声，不必他开口，自己就将那套道理说了，接着轻轻啧声，“这点道理我有什么不明白？下回你直接告诉陛下我心里有数，省得大冷天跑这一趟。”
容承渊撇撇嘴，从小杌子上站起来：“我说过了，可他担心你。啧，也难怪，从前不过是喜欢你宠着你，如今朝政也需你分担，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你生出龃龉。”
他的话让卫湘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说来也有趣，这种安定在她仰赖的时候是全然没有的，纵使她几乎从一开始就宠冠六宫，这么多年都没有个称得上失宠的时候，子女也有了一双，可她就是松不下劲儿来。
现下换做他对她有了依赖，她总算有了这种安定感。
容承渊一身轻松地往外走：“那我去回陛下，就说你心里有数，让他放心便是。”
“嗯。”卫湘点点头，自顾又笑了声，“其实他真骂皇长子一顿也不好，到底是父子，骂完就完了。现下让他这样憋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又怕惹我不高兴，这个气才真不好消呢。”
容承渊脚步一定，回眸看看她，眯着眼揶揄：“好一个恶毒继母。”
“嘁。”卫湘浑不在意地耸肩，“除了谦王，余下的孩子都跟我处得好着呢，连颖修容的恒汐如今都规规矩矩的。在这继母的身份上，我可没有对不住谁。”
容承渊笑而不语，卫湘话锋一转：“但与谦王，不如说我们是政敌。”
她淡淡垂眸，声线平静地告诉他：“政敌就是不死不休的。”
“也是。”容承渊对她这说法也没什么惊奇，摆了摆手，信步而去。
再到年后上朝的时候，已入朝议政几年的谦王开始主动请旨办差了。
他第一次请旨的时候，楚元煜又在宣政殿生了一场闷气，卫湘坐在旁边看着他跟拉磨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冷哼，被搅得也没法处理手头的政务，不得不耐着性子劝他：“好了别赌气了。叶夫多基娅回了亲笔信，说那些流民她不要，交由咱们处置，大人们提了几个主意，分别写了折子，你来跟我一起看看？”
楚元煜这才勉强稳住，阴着张脸走过来跟她一起看那些折子。
在卫湘看来，谦王此时请旨办差着实是不明智。
诚然他既有“雄心壮志”就早晚要走这一步，无论什么时候走也都会引皇帝不快，但他过年时才刚惹父亲生过气，若换做是她，她就等一等，起码等到年中，等拜年的纠葛被淡忘了再说。
不过当她将自己放在谦王的位置上想，她就知道谦王大概是等不得了。
一来她已辅政近两载，论实权比谦王大得多，朝臣们也对她日渐臣服，谦王越等就越难争。
二来，谦王背后还有个董家呢。
……就算谦王和谦王妃真是两情相悦，她也断不能信他们成婚全因感情，同时她也不信董家对皇帝前几年的举动毫无警觉。
只消董家看出皇帝在铲除旧世家，就必然明白自己安静蛰伏才是最稳妥的。凭着已故皇后这张牌，他们只要别犯下谋逆这类的大罪，至少在楚元煜在位时都能过平安日子。
那么他们非要和谦王结亲，是为了什么？
卫湘猜，这对董家而言也是一场豪赌，就像她一直以来也赌了一场又一场一样。
董家想赌自己在“平安”甚至“富贵”上能更近一步，赌来日的新君可以有自家血脉，如果再下一任皇帝亦为董家女所生那就更好。
此事若成，董家就能成为权倾朝野的人家，可比现下凭着皇帝的善念苟且偷生要强得多了。
而若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董家女是奔着嫁太子去的。楚恒沂也必然要许下一些承诺，让董家相信他来日真的能当太子，董家才会舍下眼前的平安与他放手一搏。
然而，不论楚恒沂当时是如何许的诺，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在大婚前被封了谦王，不仅没因大婚当上太子，反倒离太子之位更远了。
如此一来董家自然会着急，楚恒沂也就不得不更加尽力，一方面为自己拼前程，一方面也得让董家安心。
想明白这一重，卫湘心底漫开一层惊悟之感，发觉自己先前又想得浅了——在封楚恒沂为谦王的事上，皇帝固然有负气和敲打他意思，但真正的用意恐怕是让他与董家生隙，也让董家少做那些打算。
她还是嫩了点。卫湘心下自嘲。
和她比起来，楚元煜那真是后宫的假情圣，朝堂的真狐狸。
是以之后的几个月里，卫湘就静静看着这对父子暗中较劲。
谦王请旨说想帮户部办差，楚元煜偏把他放到工部盖房子。盖房子的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谦王再行上疏请旨欲去兵部，楚元煜又不失慈爱地表示兵部你先别去，礼部那边正要为一位故去的宗亲办丧事，你去帮他们办了。
卫湘怀疑，楚恒沂直到此时才知道，朝堂上鸡毛蒜皮的事竟有如此之多。
另一边，异国流民的事处理得倒顺利，只是此事关乎罗刹，免不了要与对方商量，一来二去的书信往来耽搁了不少时间，直至入秋才算了了。
此事停当之后，云宜私下里请教卫湘：“母后，我不明白，明明一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偃为何还要安置这些人？”
卫湘道：“他们是罗刹国的战俘，与大偃无冤无仇，咱们只当做一件好事。”
云宜歪着脑袋又问：“可就不怕他们生事么？”
卫湘告诉她：“有人的地方都会生事。若你说的是谋乱一类的大事，他们的家乡远在数千里之外，原与大偃之间隔着罗刹国的大片疆域，如今更已被罗刹国吞并，其间还有雪山连绵，他们便是去一封信也难，更成不得什么大事。而且你父皇下旨安置他们时，特意提及让当地官员将他们拆散，附近几郡百余县城村落，每一处最多安置二三十人，算是防患于未然。”
“这倒也算稳妥……”云宜若有所思地点头。
卫湘摸摸她的额头：“但你能这样想，这很好。”
“什么？”云宜仰起头，一时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卫湘缓缓道：“母后指的是，你能担心他们在大偃生事，这很好。你是大偃的公主，说话做事自当以大偃的利益为先，这是你这一生都要明白的分寸。”
“嗯！”云宜重重点头，神情严肃起来，“我明白的，我是父皇母后的女儿，父皇母后的江山，我也自当用心守着！”

第309章 打牌 可卫湘的牌技实在是太臭了。
秋末, 那位宗亲的丧仪结束，皇帝送算不再给派这些鸡毛蒜皮的活儿了。
因为谦王妃报有孕三个月，皇帝命谦王在家中好生陪伴妻子, 其余万事皆容后再议。
……这道旨意传到朝中, 朝臣乃至谦王本人大概都要觉得这又是皇帝在成心给他添堵。皇帝下这道旨意时卫湘正坐在紫宸殿的茶榻上看折子, 耳边听到他下旨也没留意, 只心底飘出的一缕思绪隐觉父子间又在较劲。
直至听到他忍不住的笑音, 她诧然抬头，才发现他是真的高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方榻桌, 楚元煜一手端着茶盏，眉宇间仍含着笑, 那笑意直达眼底，半晌都没说话, 端是在全心全意地回味这喜讯。
卫湘看着他这样, 心情有些复杂。因他知道她与谦王关系尴尬，平日里鲜少在她面前提谦王的私事，更不大当着她的面说什么称赞谦王、亦或为谦王高兴的话。
但现下这种喜悦溢于言表, 他也顾不得她在身边了。
人之常情罢了。卫湘心道。
到底还是亲父子，且只是近几年来因政见不同渐有不睦，而非素来多不喜欢这个孩子。如今谦王妃有孕, 不仅意味着谦王要当父亲，更意味着皇帝将要第一次成为祖父——除非父子当真以反目成仇，否则这种事最会给人带来一种纯粹的喜悦。
卫湘并不介意他的这份喜悦，若站在“彼此相伴”的立场上，她甚至也为他高兴了一下。
只是这也提醒了她，要让他对谦王真正厌恶并非易事。
卫湘思虑片刻，莞尔道：“谦王妃年轻, 又是第一胎，须得多加小心些。不如拨个御医去谦王府？除了姜寒朔谦王不能安心用，其余的哪个都成。”
楚元煜点了点头，便吩咐容承渊：“让方云青去吧，嘱咐他一切以谦王妃的身子为重。”
“诺。”容承渊应了声，卫湘垂眸继续读手里的折子，心下细细盘算此事，想了又想，终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和谦王夫妇已是明面上的不合了，她不关照他们，皇帝不会说什么，关照了倒容易出错。
至于皇帝让谦王回府好好照料谦王妃，她相信他说这话是出于身为人父的好心，可对现下的谦王而言未必合意，就连对董家也很难称得上是好事。
也就是说，谦王在府里照料妻子这些日子，心里多少是窝着火的。
这火固然不是因谦王妃而生，可火气这种东西窝得够久够多就会变得不讲道理——哪怕是卫湘，气得上了头也摔过杯子，可杯子招谁惹谁了？
况且，成婚这大半年来，谦王府的后宅本来也算不上太平。
这要归功于容承渊。按着大偃的规矩，亲王成婚时要选四名侍妾，六尚局为谦王挑选侍妾时原是列了一份而是人的名单，经容承渊吹毛求疵的一番过目直接筛出去十五个，剩下五个用张为礼的话说，那是个个“脸生得好又一身媚骨”。
这样五个人递到紫宸殿让皇帝五选四，皇帝又不会亲眼瞧她们长什么模样，看看各人的出身和过往典籍就圈定了，送进谦王府哪个都是不甘示弱的主儿。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卫湘就听到过一些谦王府里飘出来的“轶事”，不过谦王夫妻才刚成婚，正是情意最浓的时候，两名侧妃又都是守礼的大家闺秀，知道帮谦王妃维护后宅，因此也不曾惹出什么大乱子。
可现下谦王妃有了身孕，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正妻有孕，妾室服侍丈夫原就理所当然，别说侍妾们在这时候动些心思算不得错，两位侧妃的心态只怕也会不同于往日。
卫湘且等着看谦王府的乐子就是了。至于谦王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她本就下不了手去做什么，但若那孩子因为这些缘故没了，她自然也乐见其成。
此日之后，谦王府很是热闹了一阵，不论京中众人从前如何小心地“体察上意”，这会儿也都知道谦王妃腹中所怀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孙辈，礼数无论如何不能缺了，谦王府便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连带着董家都多了许多客人。
皇宫这边，各宫的赏赐一如流水般送进了谦王府。
这其中，照料了谦王几年的裕太妃自是不必说的，卫湘听宫女说裕太妃最近在自己宫里瞧见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都是送去给谦王妃，恨不得连吃到一口好菜都要让谦王妃尝尝。
卫湘听了只笑：“都说隔代亲，裕太妃与谦王是隔代，与这孩子足隔了两代，自是要可劲儿地宠着了。随她去吧，倘若她真送东西送到自己宫里头缺了什么，让六尚局及时补上，别委屈了太妃。”
让卫湘比较意外的是，除了裕太妃，敏贵妃送的东西也分外丰厚。几人小聚时，她私下里与敏贵妃说起这事，敏贵妃懒懒道：“我念着昔日和先皇后的情分，只盼谦王妃能生下个和先皇后相似的小姑娘。至于恒沂……糊涂鬼一个，我想着也来气，可我是做长辈的，也没法和他计较。”
卫湘哑了哑，轻声道：“都盼着陛下添个长子长孙呢，谦王与董家也势必更盼着一举得男，姐姐这话可不能出去说。”
“这自然不能。”敏贵妃轻笑，“咱们私下里说说真心话就得了，让他知道更要恨得我牙痒。其实我是真没有盼他不好心思，说老实话，男孩就一定比女孩厉害么？”
她说着侧眸瞧了眼窗外，云宜、恒泽正与她抚养的五皇子恒沅玩在一起，敏贵妃轻啧一声，续道：“就说皇后娘娘这里的两个孩子，恒泽固然是个好的，可满宫里谁瞧不出咱们宁悦公主最是聪慧过人？别说恒泽、恒沅这几个当弟弟的，就是恒沂这个大哥都能叫她给比下去。”
“好了，姐姐别说了。”卫湘垂眸抿笑。
她自知敏贵妃这是实在话，只是提起云宜的好，皇帝曾也说过“若是皇子就好了”。
当下就是这样，不论女儿千好万好，能承继爵位、乃至皇位的总归得是儿子，所以谦王与董家必不喜敏贵妃的话。
卫湘鬼使神差地又想起叶夫多基娅，想起罗刹国。在那里，不仅叶夫多基娅做了女皇，女人也能承继爵位。
有时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对不住云宜，她觉得云宜这样优秀的女孩若能托生在那样的地方更好。也不必说什么托生在女皇肚子里，生来就站在高山之巅，可哪怕只是托生在一个罗刹小贵族家中，她大概也能活得更潇洒，更能肆意发挥她的才华。
她知道她并不欠云宜什么，身为公主，云宜原也称得上是“生来就站在高山之巅”。
她只是会忍不住地为云宜遗憾，继而觉得身为母亲，这些她没能给云宜的，就是她该为云宜去争的。
.
宫里诸人关照不断，差去谦王府的御医方云青每三日着人向宫里回一次话、每一旬再亲自入宫禀话一回。
如此很快又过了一道年关，除夕与初一帝后照例忙得脚不沾地，初二初三稍好一些，却也仍有些人情走动须得应付。
至年初四，二人总算在白日里稍歇了一歇。楚元煜在椒房殿的寝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用过早膳就吩咐人撤了茶榻上的榻桌，卫湘听得一愣：“你还要睡？”
“也没那么多觉。”楚元煜失笑，说罢就让容承渊将云宜和恒泽喊过来，一家四口一起围坐在茶榻上打牌。
卫湘属实是不爱玩这东西。
她读书理政脑子还算灵，打牌下棋总是输。
下棋也还罢了，那是风雅的东西，是输是赢都一笑方休，打牌输了却要赔钱。
半日的牌打下来，她输了上百两银子出去不提，过年时尚工局讨巧送来的指甲盖大的小金元宝更搭出去一小匣子，她想想都肉疼。
晚膳后两个孩子自己出去玩，卫湘便伏在膳桌上嚎啕起来，楚元煜看得直笑：“你哪就缺这点钱了？再说，一大半都是云宜赢走的，你平日里往她嫁妆里攒的东西哪一件不翻这个几倍？现在倒知道为这点钱哭穷了。”
卫湘捂着胸口：“那不一样。嫁妆是我愿意给她的，这是被硬生生赢走的！我又是输又是贴钱，心里亏得很！”
楚元煜哭笑不得：“你算算亏了多少，我翻个倍贴给你行不行？”
那还是不一样！
卫湘仔细想了想，殷切地望着他：“你下回打牌输给我。”
“行。”楚元煜也应了，而且毫不含糊地等两个孩子消食回来就又开了牌局。
结果却是卫湘又输了一大笔，不止金子银子大把地散出去，皎淑仪年前刚送她的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也让云宜从她手腕上给捋走了。
若不是两个孩子在，卫湘恐要气得掀桌子。
楚元煜也无奈，他可没诓卫湘，这一场又是让牌又是喂牌，他是真想让卫湘从他这里把钱赢走。
可卫湘的牌技实在是太臭了。

第310章 皇孙 “不去这一趟臣妾都不知道，他那……
这晚卫湘被气得睡不着, 前半夜都像条泥鳅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楚元煜太清楚她失眠的缘故，绷不住地在旁边笑了一次又一次，卫湘气坏了, 抄起软枕砸了他两次, 逼得他只得面朝外睡, 这样就算发笑至少也不会让她看见。
到后半夜, 卫湘总算也睡去了, 然而也就睡了一个多时辰，皇宫西侧一道小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门内值夜的宦官，才去将门打开, 这人就一路往里闯去，不要命似的狂奔。
宫内的宦官们一瞧, 生怕他大半夜地惊了主子们, 就想上前去拦。待得看清这人的服色，几人却又都是一惊，脚步齐刷刷地刹住了。
于是这深夜闯进宫来的宦官一路紧赶慢赶, 不出一刻就急奔到了紫宸殿。听闻圣驾在长秋宫，又气儿也不带喘地拔腿就往长秋宫跑，不到半刻就跑到了。
长秋宫的灯火骤然一亮, 卫湘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嘈杂的声响，但因睡得太晚，此时睡得正沉，这些声响不足以让她醒来。
后来她感觉身边的人忽地起来了，不由神思一震，终于也醒过来。
睡眼惺忪地才一抬眼皮，卫湘就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谦王妃小产了！”
这话令卫湘的睡意刹那间全消退了, 她猛坐起来，恰与皇帝异口同声地问：“什么？！”
那谦王府赶来的宦官跪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急得想哭，本就有些古怪的声线便又被镀了一层难以描述的变音，在黑夜幽暗的灯火里字字都让人不安：“王妃原已好好睡下了，睡至半夜，不知怎的忽而腹痛起来，忙传了御医。御医即刻就去了，点了一灯一瞧，血已染了一片，王妃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御医给施了针、喂了药，捱了近三刻，终于还是……还是……”
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下去，但后头的话可想而知便是孩子没能保住了。
卫湘黛眉紧蹙：“方御医三天回一次话，次次都说王妃玉体康健，胎像处处都好，何以突然如此？”
说着她语中一顿，不待这宦官说什么，即道：“立刻着宫正司去查！若真只是意外便罢了，倘或有什么别的缘故，掘地三尺也要将真凶挖出来！”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再合适不过。
楚元煜是皇帝，虽是谦王的亲生父亲，现下心急不已，但九五之尊总是不好显出急躁，更不便在儿媳的事上急躁。
而她是皇后，不论谦王夫妇那她当长辈还是仇人，关照内外命妇都是她的分内之职，她这话说得再急也挑不出错来。
那宦官匆匆一叩首，应了声，即去传话。
卫湘抬手搭在楚元煜肩上，用力握了一握：“你别急，事情交给宫正司，再由掌印亲自督办，必能有个结果。谦王妃……”她薄唇一抿，“究竟还年轻，慢慢养好身子，日后不愁没有孩子。”
楚元煜惊闻噩耗，一时间脸色都有些白。听了她的话复又怔忪良久，终是将万千情绪化作一声喟：“罢了。”
他疲惫地躺回床上，声音无力：“你安排便是，也着人去看看谦王妃。若宫正司那边出了结果，你同我说。”
卫湘沉吟了一下，坦诚道：“私下里由我安排倒没什么，明面上走一道圣旨吧。宫正司那边我也不插手了。”
楚元煜这才回过味，意识到她那句“再由掌印亲自督办”背后的用意，不由看向她，苦笑：“是为避嫌？”
卫湘点点头：“谦王妃身子好好的，突然就失了孩子，凭着先前的纠葛，她不说头一个疑到我头上，我总归也是要被怀疑的。这事我插手越少越好，有交给掌印去办，便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为他们夫妻费心，再好不过了。”
楚元煜见她用心如此良苦，多有些感念，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慨叹道：“恒沂总不能明理，如今娶了妻，还带着妻子一起犯糊涂，委屈你了。”
“我倒没什么。”卫湘低了低眼帘，“我只希望他再恨我也别牵连云宜和恒泽。他们若能平平安安，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这话既是实话，也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身为母亲，她固然不希望孩子遭受无妄之灾。但身为与楚恒沂夺权的那一个，她也盼着这话能让皇帝再少一分立楚恒沂为储的心。
楚元煜久久无话，最后发出一声长叹，拍了拍她的肩：“睡吧。”
卫湘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应了声嗯，便与他一同睡去。
次日是年初五，这日在民间称为“破五”是送穷、迎财神的大日子。宫里对迎财神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受民间习俗的影响，这日的往来走动也都多些。含元殿又要设一场宴席，借着这个机会君臣同乐，宴席之前自也有不少重臣、宗亲陆续觐见。
楚元煜因而一早就忙去了，容承渊正好借这个机会来见卫湘。
他昨夜本不当值，谦王府突然出事不得不将他喊起来。今日他一进殿，卫湘就瞧出他虽气色尚好，却依稀透着些被扰了清梦的烦躁。
卫湘垂眸屏笑，待宫人们皆退出去，方起身道：“我去给你沏盏浓茶来。”
“别忙了。”容承渊扯着哈欠失笑，自顾踱过去坐定，“今日也不当值，一会儿忙完我就回去睡了。”
“也好。”卫湘笑笑，便也坐回去，问他，“有眉目没有？”
“哪有那么快。”容承渊摇头，“宫正司目下在查谦王府里的人了，两个侧妃四个侍妾，便要费些工夫。”
卫湘想着那四个侍妾，心里一沉，追问道：“可会是那四位侍妾中的哪一个为着争宠犯了糊涂？”
“不会。”容承渊笃然，皱着眉道，“做这种事敢不和咱们通个气，不要命了？”
“若知道和咱们通个气，那也不算犯糊涂了。”卫湘抿了抿唇，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是说，万一呢？人到底是你安排进去的，别牵连到你头上。”
容承渊顿生笑意，懒懒摇头：“不会。倘若真是她们，我自有法子让她们闭嘴。”
说罢他反问她：“敏贵妃、凝妃那几个，你都放心？”
“那没什么不放心的。”卫湘耸了耸肩，“与先皇后有过龃龉的唯有敏贵妃，和文丽妃、凝妃她们都不相干。但敏贵妃是个豁达的人，总是更愿意念着先皇后的好处，前些日子也都盼着谦王妃平安生下孩子，她做不出这种事。”
容承渊不屑地笑道：“谁知她是不是真的盼着，我知道你们交好，你也别太信她。”
卫湘睇着他说：“她盼谦王妃生个小姑娘。”
“哦。”容承渊了然点头，不再多疑。
卫湘见他笃信事情与他无关也安了心，又嘱咐了些琐碎事就放他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几日里，卫湘往谦王府赏过几回东西，至于去探望谦王妃的事，她既知自己不受待见当然不会亲自登门，思虑再三之后将这差事托付给了颖修容。因为颖修容先前和废后张氏交好，在谦王那里很有些面子，而颖修容又肯念卫湘的好，也不必担心她这一趟有什么事会瞒着卫湘。
这日颖修容晨起就出了门，回来时已是傍晚，虽是来往的路上耗费了不少工夫，也仍可见她在谦王府待了段不短的时间，连午膳亦是在谦王府用的。
她回宫后便到长秋宫向卫湘回话，虽仍是一贯淡淡的模样，却免不了叹气：“娘娘不喜谦王，臣妾就不多提了，倒是谦王妃……属实是个可怜的。她今年因有孕没入宫贺年，但臣妾生辰时还见过她，是个标致的人。如今才过了几个月，已是形容枯槁，憔悴得像是大病了一场。偏还要硬撑着身子打理王府诸事，坐在那儿像片叶子似的，风一吹就要倒，臣妾都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卫湘神色微凝：“她消瘦了很多？”
——谦王妃到底才小产没几日，虽是伤了身也伤了神，骤然消瘦在所难免，可总会有个度。倘若看起来已消瘦得不成样子，卫湘就不得不怀疑有别的缘故。
颖修容摇头：“真要说她比从前瘦了多少，也未见得，只是弱得很。她半躺在床上同臣妾说话，总是说几句就觉气力不足，更还有些坐不住，常要侍女上前扶她一把，否则便要往一旁倒下去。”
看来只是气血亏得厉害，这在小产时本就常见。况且谦王妃这一胎怀了都有五六个月了，孩子已渐成型，此时小产远比三个月时更要伤身许多，虚也就更不足怪。
卫湘点点头，继而衔笑：“修容素来是最知晓分寸的人。谦王妃虚成这般，想来修容没在她房里留多少时候。直至此时才回宫，该是也见了谦王吧？”
颖修容挑眉觑她一眼：“娘娘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臣妾原也是要说的，这不是还没说到么？”
她语中的不满不言而喻，卫湘嗤笑：“是本宫多嘴了。谦王可说什么了？”
颖修容幽幽一叹，直摇头：“不去这一趟臣妾都不知道，他那个后宅里鸡飞狗跳的，倒比咱们后宫都热闹些。”

第311章 供词 “看完了？读出些什么？”……
颖修容这话其实说得很不恰当, 因为后宫这两年实在消停得可以，争风吃醋是有的，闹到见血的事已许久不见了。
这半是因为有卫湘这个既够漂亮又够得宠, 同时还当了中宫皇后的人物镇着, 半也是因为显赫的世家都被除得差不多了。宫里的女人没了娘家撑腰, 总能冷静不少；若心里明白自己犯了事娘家就要步那前几家的后尘, 那就更要冷静了。
谦王府后宅和如今的后宫可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但颖修容这么说, 卫湘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只问她：“听你这话不像在说谦王妃小产，是还有别的事？”
“何止是有。”颖修容说着又连连摇头, “臣妾与谦王的走动其实也不多，他今日却忍不住朝臣妾大吐苦水, 说侍妾不省心, 半年来闹出过许多事，近来王妃病着，后宅愈发不宁。就臣妾与他说话的那半晌工夫, 便有一位侧妃、两名侍妾轮流过来送点心奉茶，谦王头疼得紧，更不好当着臣妾的面多和她们说什么, 只得烦不胜烦地将人赶走。”
卫湘失笑：“本宫虽与他不睦，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那么一个小孩子，如今也要应付后宅的争风吃醋了，可真是岁月如梭。”
“可不是么。”颖修容哀叹，“谦王大抵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就向臣妾请教如何平息后宅诸事。臣妾虽自己在后宅中长大，后又进了这后宫来, 却到底不是个做夫君的。所处的位置不同，那些办法想必他也用不上。但看他焦头烂额，也只得挑拣些经验之谈来与他说，因而耽搁了不少时间。”
“原是为了这个。”卫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其他。颖修容出去这一日也累了，又在卫湘这里坐着小歇了会儿，也就告退回宫了。
同一日入夜时分，容承渊拿到了宫正司呈来的第一份案卷。案卷中涉及数十人的口供，都出自谦王府各处的下人，几名侧妃、侍妾，乃至谦王妃自己房里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这种口供注定大多数内容都没什么用，但宫正司怕拿掉一部分自问无关紧要的内容会因误判误事，不敢擅作主张，送来的便是一份最完整的案卷。虽然为了方便阅读字迹竭尽所能地清晰无误，但内容还是又多又繁琐。
容承渊读了足足两天两夜才将案卷读完，合上最后一页才发现边读边做的笔记竟也足足写了两册。
眼见天又亮了，容承渊揉着眉心唤人端来添了冰的凉水，先洗脸清醒了些，又饮了盏浓茶，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又接着忙起来。
他将笔记反复读了两遍，一些萦绕心头的疑点愈发地重。可几经细想，他又怕自己只因是“当局者”而多疑，思虑再三，他拿着那三本笔记离了住处，往后宫去。
这两年后宫没什么大事，小事又轮不到他这掌印出面。他偶尔进后宫便都是去找卫湘，如今忽而要往别处去，他才发现有些地方连景致都发生了些变化。
……譬如在某个拐角处，原栽着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树，如今却换成了柳树，在早春这会儿还光秃秃的。
应该是先前那棵松树死了。
容承渊莫名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遂又继续前行。复行约莫半刻，总算到了春华宫。
春华宫芳德殿前的廊下，莲充华正听恒沅背书。忽而扫见院门外的身影，她一阵恍惚，即道：“晚些再背吧。”
“母妃？”恒沅有些困惑地望她一眼，莲充华定了定心，方又笑道：“母妃有些事，你先回房。”
恒沅仍云里雾里，于是扭头看去，看见容承渊走进来才明白了，朝莲充华点点头：“好，那儿臣先去写功课。”
“嗯。”莲充华满目慈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容承渊走上前，向二人问了安，恒沅就回房去了。
莲充华将他请进殿中，径直步入寝殿，寝殿中的宫人们见状立刻退出来。莲充华先让容承渊在茶榻上坐了，自己前去沏茶，不一刻端了茶过来，漫不经心地笑道：“好些日子没见掌印了，近来这样忙？”
容承渊顺水推舟道：“忙得两日没合眼。”继而饮了口茶，又道，“有些事想寻人帮忙，思来想去，唯有充华娘娘了。”
莲充华眼中一亮，很快垂眸遮掩住了，自去榻桌另一侧也安坐下来，轻轻一哂：“这话倒奇了，什么事你不找皇后娘娘，倒来找我？”
“……皇后娘娘的事。”容承渊哑笑。
莲充华并不意外，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可是谦王府的事？这我倒不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容承渊不卖关子，直接从袖中摸出那两侧笔记放在榻桌上：“还请充华娘娘帮奴过目。”
莲充华定睛一瞧，见那两本册子都不薄，又不知里面写了什么，不由皱眉：“是什么？”
容承渊只说：“先看就是了。”
莲充华不明就里，只得依言拿起来读。读了两页便知这是个费工夫的事，侧首向他道：“这且要读半晌呢，你先去侧殿睡会儿？”
“不妨事。”容承渊摇头，“差事没了结，奴没心思睡。”
“好吧。”莲充华不再劝，心无旁骛地继续读手里的东西。
容承渊困得厉害，就坐在一旁喝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莲充华读完放下册子的时候，抬头正好看到他又自己沏了盏新茶端着走过来，沏得很浓，隔着一丈远她都闻到了那股过浓的香气。
莲充华失笑道：“我看你还是该睡一睡，别累得昏了头，办好了皇后娘娘这边的差事，倒误了陛下那边的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陛下也盯着这案子呢。”容承渊哈欠连天，不等坐下来就又灌起了茶。
莲充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抿唇克制了一下，仍没克制住，酸溜溜道：“皇后娘娘真真儿是福气最好的，生得美又得宠，有个孕便直接儿女双全，还能得你和陛下都尽心护着。宫里头随便换个人，能从中占上一条都够吹嘘一辈子的了。”
容承渊笑了声：“充华娘娘如今也会消遣人了。”
“这怎么是消遣人。”莲充华驳了他一句，也不说更多了。
容承渊重新落座，问她：“看完了？读出些什么？”
莲充华方又将思绪拉回那两本册子上，拧眉想了想，道：“我不知你要我读什么，若只问我读完什么感觉……我怎么觉得这局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容承渊手中的茶盏一放，磕在榻桌上噔的一声。莲充华屏息看他，他因困倦而有些目光迷离，徐徐呼出一口气：“果然如此么。”
莲充华不解：“什么？”
容承渊摇着头解释道：“我看完案卷也是这样想，只是实在不够明显，我又怕只是自己先入为主便多疑了，不敢确定，所以来请充华娘娘帮忙。”
她是与此事全不相干的人，虽与卫湘熟，但走动也说不上多么密切，便可免去“关心则乱”这一环。
莲充华自知个中意味，垂眸笑了笑，听到容承渊追问她：“充华娘娘因何觉得是冲皇后娘娘去的？”
莲充华睇了眼那册子：“挺明白的了。宫正司统共问了五十二人的话，当中足有十七名提到皇后娘娘往谦王府赏东西。虽只是随口一提，看似无关紧要，可细想就是不正常——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谦王的长辈，不论他们夫妻肯不肯认，在天下人眼里，皇后娘娘就是谦王妃的婆母。”
“如今谦王妃有孕，说是皇后关照命妇也好、说是婆母关心儿媳也好，行赏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赏才是连体面都不要了。”
“况且我仔细留意了，皇后娘娘行的赏恪守着礼数，必得有的赏虽一回不少，但多的也一回都见不着，足见皇后娘娘行事谨慎，为免节外生枝，半分也不想同谦王府多加走动。”
“就这么一点全然出于规矩行的赏，被十七名下人反复提及，若说不是为了抛砖引玉，我是万万不信的。”
容承渊听着她的话，一颗心随着她的话沉下去。
莲充华所言正是他所想，若说他这样起疑是因为对卫湘在意所致，在莲充华这里可说不通。
他于是霍然起身，提步就要往外走。莲充华也站起来，哑了哑，问他：“掌印要去何处？”
容承渊脚下稍一顿，侧首道：“自是去审这些人。皇后娘娘与谦王不睦已久，与谦王妃也生过龃龉，此事又关乎陛下的长子长孙，皇后娘娘一丁点疑点都不能沾染。”
他沉了口气：“须得在这些人‘引玉’之前，先一步将真话逼出来。”
莲充华攥着丝帕的手紧了一紧，道：“陛下重视谦王妃这一胎，个中疑点掌印也一丁点都不能沾染。若急于言行逼供，当心惹祸上身。”
容承渊回过头看了看她，颔首道了声：“多谢。”方又举步而出，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312章 封府 “要封我王府，你拿父皇的圣旨来……
容承渊离开春华宫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像要将胸膛震破, 他因而平复了半晌才敢去长秋宫。
一入寝殿，他就挥手屏退了宫人。卫湘正盘坐在茶榻上看奏章，察觉宫人们的动静侧首望过去, 见是他, 眸色微凛：“有眉目了？”
“是。”容承渊垂眸应声, 故作从容地踱过去, 径自也坐到茶榻上, 将手中笔记给她看，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跟她说：“瞧着是冲你来的, 好在现下察觉不算晚，趁他们有下一步动作之前, 我们大有回旋余地。”
卫湘听他这么说，本没多什么心, 但等读了半本笔记, 她终是惊了，抬头惶然道：“好大的布局！”
容承渊听到这话就知她一眼看到了底细，便也不好再欲盖弥彰, 低眼沉了沉，轻声承认：“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早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 相信布局之人同样如此。
在这份口供里，他们看起来只是不疼不痒地反复提及皇后赏东西的事，但要是一步步往后走……若让他们来布这局，他们就会安排六尚局、内官监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说自己受人指使往谦王府送的东西里添了什么。
若要再缜密一些，他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送去的东西亦可以都是没问题的——每一件都没有问题, 唯有凑到一起能致人小产。
真走到那一步，卫湘的罪名虽也未见得能坐实，凭着皇帝对她的偏爱，被废是不至于，可这疑影还是种下去了。
类似的手段在后宫里不稀罕，但发生在她与谦王之间和发生在后宫嫔妃之间截然不同。
谦王是皇帝的儿子，又是嫡子，不论父子间看起来有多少不快，皇帝对他的重视和包容总是比对后宫嫔妃要多的。
甚至可以说，即便在生出这许多不快之后，皇帝虽封他做了谦王，也只是敲打，而非真正绝了立他为储的心。
否则皇帝自有上万种法子让他彻底远离权力。
这也是容承渊说卫湘不能沾这疑点的缘故。她这一路走来看似平步青云，实则步步惊心，许多时候赌的都是帝王的一念之差，赌的是帝王在她与旁人之间的取舍。
在这个“旁人”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的时候，她赌不起这个取舍。
皇帝若心底开始怀疑她会对他这个动手，一切都会开始动摇。就连一些从前漫不经心揭过的事情或许都会被他重新翻出来反复斟酌，继而再蔓生出更多怀疑，最终筑成厌恶。她会跌入一个恐怖的循环，她既没办法解释，也无法中止它。
卫湘脸色发白，长声吸气，气息止不住地颤抖：“得把所有疑点都挖出来，把罪责钉死在谦王身上，一清二楚地摆给陛下看……可我不能插手。”
她望向容承渊，心里自然想向他求助，但开不了口。
因为这事她不能插手，就意味着她不能给他懿旨；而他若要去请圣旨，请这种想把六尚局、内官监和谦王府都翻个底朝天的圣旨，他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缘故，不免就要将宫正司刚审出的事情透给皇帝。
可皇帝若知道了，可说不好会想什么。也许会偏向卫湘，亦或者会从这一步开始就怀疑卫湘。
但如果既没有圣旨也没有懿旨，他就是擅自做主滥用职权。真查明白也就罢了，倘若查得不够清楚，事情闹到皇帝跟前，他就是死罪。
容承渊淡淡道：“我去办。你最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大事小情都不要刻意，别让人瞧出半分不安。”
卫湘强稳着心神：“我还是可以先向陛下透个底。”她道。
——就像几年前恒泽抱病，谦王满宫里散布谣言，说恒泽的病是因他而生的。恒泽自幼体弱，这种鬼话当然没人信，下一步就可说是卫湘蓄意栽赃。
卫湘和容承渊当时就直接把这件事捅到了皇帝跟前，卫湘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直斥宫人胡说八道，义正词严地勒令彻查，就此化解了谦王的计。
可这回容承渊摇了头：“那也是个人精。同样的手段、同样在你与谦王之间，用一次他信，用两次只怕反引他对你生疑，现在你不能赌。”
卫湘心念转动，闭了闭眼：“退而求其次也无不可。只消罪名不够实在，陛下就不至于为这事废了我，若要疑就疑吧，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顿声，迟疑了一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能把你搭进去。”
容承渊笑了一声，那笑音太轻，依稀带着一点戏谑，让她有那么一瞬在怀疑他是不是将她这句话视作了欲擒故纵。
她于是蹙眉看向他，他嘴角扯动了两下，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的视线始终盯在他面上，心下苦恼地在想如何让他知道她的话是认真的。
容承渊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膝头抵在她脚下的小杌子上，执着她的手仰起脸，眼中漫开的笑意令她一怔。
那是一种真挚到清澈的笑意，在他们这种人脸上很难看到。卫湘有时会对着镜子练习类似的笑，只为在皇帝面前展露这般模样，实则她练得也不错，皇帝显然是喜欢的，只是她自己仍看得出眼底的那份算计。
但现在，容承渊眼里没有一丁点算计，他用莫名轻松的口吻跟她说：“你不要乱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事你染上嫌隙是会动摇根基的。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倒了，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现下让我搏一把才是最好的办法。”
卫湘薄唇紧抿，当即想开口说他这话站不住脚，但看着他眼里的笑，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么多年的掌印也不是白当的。”容承渊站起身，手指轻松地在她额上一敲，“安心等着，最多三日我就了了这事，让谦王连还手之机都没有。”
卫湘前所未有的犹豫不决：“要不要再想想？”
容承渊嗤笑：“再想想，等谦王走出下一步，你后悔都晚了。”
卫湘张了张口，再说不出什么。容承渊轻啧：“我先去告假，说病假是欺君，只能说是盯着这个案子。这三日你若无事就多去紫宸殿伴驾，这样宫人们若有拿不准的事也有你做主，省得出了事又要寻我，很耽误工夫。”
“好。”卫湘紧咬下唇，点了点头。
容承渊忽而俯身，在她额上蜻蜓点水般啜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卫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直至琼芳领着宫人们回来，眼前人影一多，她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
“琼芳。”她深深沉了口气，起身走向妆台，“帮本宫梳妆吧，本宫去紫宸殿。”
.
半个时辰后，谦王府。
谦王妃董氏早膳后服了药，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床上缓了许久，谦王坐在榻边陪着她。
因谦王妃受不得风，这几日卧房都门窗紧闭，人养病时那种颓靡的气味都被闷在房里。
现下再添上苦药汤子味，卧房里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谦王心里有些嫌恶，但看着失子的妻子，他联想到失了弟弟不久就香消玉殒的生母，这种嫌恶也就淡去了。
房里的婢女捧来果脯，谦王扫了眼，拣了颗王妃爱吃的酸梅喂给她含着。正想吩咐下人再上一盏玫瑰卤子沏得水来给王妃喝，忽见身边的掌事宦官进了卧房，但才绕过门前屏风就顿住了脚，抬眸看看他就又低下眼皮，一个字都没说。
谦王知道这是有不便当着王妃的面说的事，想了想，温声对王妃道：“父皇这几日担心得紧，我去写道折子呈给父皇，请他安心，你且睡一会儿。”
谦王妃点点头，咳了两声，气若游丝道：“殿下去忙吧，妾身无事。”
谦王吩咐了下人几句关照好王妃的话便出了门，那掌事宦官自随着他出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王妃的正院，掌事宦官才敢开口：“殿下，咱们王府……让人给围了。”
谦王脚步一顿，蹙眉扭头：“围了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是宫里的人……”掌事宦官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为首的是……是容掌印。”
谦王的心一沉，当即阔步往外走：“人在何处？”
“在前院。”掌事宦官只回了这三个字就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谦王大步流星地一路走到最前头的院子，才步入院中，就见院子四周围都整齐有序地林立着宦官。通往府外的门无论大小都已经紧紧闭上，正当中的那道大门前摆了张花梨木的太师椅，容承渊坐在太师椅上，正悠然饮茶。
见他出来，容承渊信手将手中茶盏递与身边的宦官，径自站起身，像模像样地向他遥遥一揖：“谦王殿下安。”
安是问了，但从那喝茶的姿态到这漫不经心的语气，下马威的味道一点没少。
谦王目光凛凛地盯着他：“掌印这是何意？”
容承渊背着手往他面前踱了几步：“谦王妃失子之事，宫正司从王府下人口中问出些端倪。为给谦王妃一个公道只好先封府彻查，得罪了。”
“你疯了？！”谦王又惊又怒，“要封我王府，你拿父皇的圣旨来！”

第313章 告状 “让他们都进来。”
容承渊摇头：“这等要案, 咱家顾不上一步一请旨。殿下若觉不妥，自去找陛下告状便是。”
谦王怒瞪他一眼，举步就要出门, 容承渊抬手拦住他：“只是得等咱家了了这差事。”
“你？！”谦王不可置信, “你敢！”
“来都来了, 自然是敢。”容承渊这般说着, 却万般和善地颔了颔首。转而又抬眸瞧了瞧谦王面上的惊怒, 戏谑一笑，“殿下府里不会有什么经不住查的事吧？”
“……自然没有！”谦王外强中干地一声轻哼, “本王虽平日里与父皇有些争执，却从无隐瞒父皇的事！”
“没有就好。”容承渊淡泊地一哂, 抬手一挥，满院的宦官鱼贯而入, 迅速分散向王府各处。
宫中, 六尚局同样都被围住了。
因着大家都知道谦王府的变故，一时也不觉得这种盘查有什么不对，众人便也还算冷静。但六尚女官行事谨慎, 派人出去稍一打听，就听说不仅六尚局，连内官监同样在被严密盘查。
……内官监, 那可是直接听命于容掌印的地方，说是其爪牙也不为过。
“怎的连内官监也查？是有圣旨或懿旨？”徐尚宫惊问。
底下来回话的典记女官摇头：“是容掌印下的令。内官监上头自是他的亲信，但底下上千号人，总也有说不清心思的，查的就是这些人，张为礼亲自盯着呢。”
徐尚宫听得愈发心惊，她自知谦王府这事陛下重视, 却也没想到能如此大动干戈。
毕竟……若真从内官监查出什么，容承渊这个掌印难辞其咎，就算上头体谅他难以面面俱到不说什么，自己手底下出了存有异心的人，总归也是折损威严的事。
徐尚宫强沉口气：“传我的令下去，让他们行事多加小心，出入的盘查有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小事，掌□□里也有数，大可不必为了遮掩那点事情招惹是非。”
徐尚宫所言的“见不得光的事”的确都是小事，比如宫人进出宫时可能从外面夹带些稀罕物件进来卖，亦可能从宫中“捎”些物件拿出去卖，谋些私利。这固然犯忌讳，若叫上头知道了免不了挨一顿板子，倘或上面想杀一儆百，丢了性命也不足为奇，可这种事就是哪朝哪代都有的，归根结底宫人们也都是活人，谁能不为自己做点打算？
于是这般查了一日，晚上时张为礼过来巡视，看了底下人记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只有些复杂地向徐尚宫慨叹了一句：“你们六尚局油水是真大啊。”
彼此彼此吧。徐尚宫心想。
.
春华宫。
莲充华晚上亲自过目了四皇子恒汲的功课，又与恒汲一同用了宵夜，方去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回到寝殿，她坐到妆台前，由宫人服侍着绞干头发。两名殿中当差的宫女已拿着帕子上前，抬眸忽见掌事女官无畔打帘进来，忙将手中的帕子奉于无畔，径自垂眸福了一福就告退了。
莲充华也注意到无畔进来，心弦骤然绷紧，从镜中紧盯着她。
无畔行至她身后，垂眸熟练地为她绞起头发，口中轻道：“一如娘娘所料，掌印带人围了谦王府。奴婢在外盯了整整一日……谦王府里惨叫不断，隔着几丈远都还能听见。”
终还是去了。
莲充华发出一声轻笑，辨不出是嘲他还是自嘲。
无畔低声问：“娘娘打算怎么办？掌印这事……”无畔语中一顿，“实在胆大了些。只是办都办了，此时收手也晚了。”
“随他吧。”莲充华道，“本宫不想管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淡漠之至，直令无畔听得一愣，不由抬眸看她：“娘娘？”
莲充华沉默不言，无畔仍有条不紊地为她绞着头发，直至她以为莲充华什么都不会说了的时候，莲充华忽地问她：“无畔，本宫比皇后差很多么？”
“这……”无畔哑了哑，不知如何作答。
莲充华似乎也不必往下说什么，喉中迫出一声笑，自言自语般地续道：“本宫比皇后更早为他做事，比皇后对他更尽心。怎的他就能……他就能连见本宫的时候都愈发的少，却肯为皇后拼命到这般地步？”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激动起来。
无畔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只得说：“无非是皇后娘娘生得美，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再说，她如今毕竟贵为皇后，又在陛下心里极有分量。若她真有个什么闪失牵扯太大，掌印都不免要求她庇佑，自然要拼死护她周全，也未见得就有别的缘故。”
无畔这是情急之下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先想到皇后容貌倾国便先提了一句，而后想到身份的事，又找补了后一句。
莲充华听着她的话闭上眼睛，唇角的笑意变得苦涩：“别说了。”
无畔只得闭了口，心下一声哀叹，再未多言一字。
直至无畔为她绞完头发，主仆两个都没再说什么。无畔垂眸退开，莲充华便站起身，她面无表情地踱向床榻，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地上床睡了。
无畔看着她，私心里有些心疼。
宫中嫔妃日日独守空房是再苦不过的事了。许多人苦着苦着就不苦了，要么是看开了，要么是心里有了盼头。
譬如毁了容貌的敏贵妃，如今就是看开了，她总归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佟家又还有用，陛下对她也敬重，有没有圣宠日子都过得下去；皎淑仪则是有盼头的那一种，康福公主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只要看着公主一日日长大，她就什么都无所谓。
而莲充华……
她并没有看开。至于盼头，她虽养着四皇子，盼头也并不是四皇子。
宫里人都觉得她失宠多年去了一趟御前就谋到了四皇子，是天降大运般的福气，可无畔心里知道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之所以去争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不让他落到废后张氏手里，也让当今皇后多一份助力。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又是为了掌印，掌印才是她的盼头。
可现下……
无畔觉得，莲充华的这个盼头就快破灭了。从张氏被废开始，事情就与她所想偏差渐大，她一年年地捱下来已经撑了太久，此番将手伸到谦王那里，已是在强撑心力。
她当真是在拼尽力气帮掌印的。
无畔暗暗想着，长叹一声，退出了寝殿。
.
从踏入谦王府到返回宫中，容承渊真的只用了不到三日。
他回宫这日恰是上元节，走进紫宸殿的时候，卫湘正在殿中伴驾。因晚上在长秋宫设家宴，虽都是宫中嫔妃和皇子公主，也难免要忙一晚上，她和楚元煜这会儿都没干什么正事，只管喝茶下棋，以待傍晚。
忽有听张为礼禀奏说“容掌印求见……还有谦王”，卫湘心头一紧。仔细一想，张为礼通禀的方式耐人寻味“某某求见，还有某某”，从来没有这样通禀的规矩。加上张为礼略带迟疑地一顿，明摆着拿不准是否要为谦王通禀的样子。
个中异样卫湘觉察到了，皇帝自然也觉察得到，不由眉心倏皱：“谦王何事？”
张为礼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僵硬地道：“掌印这两日都在查谦王妃失子的案子，也不知查出了什么，这会儿是与谦王一同入的宫……奴听掌印的意思是先请谦王不必急于觐见，且去长秋宫等着上元宫宴便是，谦王却偏要跟来。适才奴听殿外有争吵声，出去瞧了眼，正看到谦王吵嚷着要来觐见，还命手下的侍从按着掌印，不让他进来禀话。”
一番状似平常的陈述，将谦王的失礼展现得一览无余。
“朕的人他也敢拦。”皇帝声音一沉，不耐道，“让他们都进来。”
“诺。”张为礼一揖，躬身退了出去。
卫湘不动声色地看着张为礼的背影，只见他前脚才出去，容承渊与谦王后脚就入了殿来。她眯眼细观，只见谦王脚步凌乱，走得跌跌撞撞，过门槛时险些绊自己一个跟头，大有慌不择路的味道。
至于容承渊……稳是稳的，细看却也有些虚浮。她再定睛一瞧，便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端是这三日都没睡好的样子。
她又想起他之前两日就没睡，心下又觉心疼又觉好笑，暗想迟些时候要吩咐小厨房给他送一盏安神汤，让他睡个昏天黑地才好。
思绪流转间，二人都已入了内殿。容承渊一如往常般端正一揖：“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安。”
倒是谦王，刚站定脚，竟就扑通一下子跪了：“父皇，儿臣冤枉！”他带着哭腔深拜下去，不仅楚元煜皱眉，就连身边的卫湘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她也因谦王的反应安了心，自顾一笑：“谦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怎的做儿子的倒在父亲面前鸣上冤了。”
此时谦王却顾不上她语中的嘲弄，直起身便指着容承渊控诉：“掌印带人封了儿臣的王府，对府中下人用尽酷刑，屈打成招。他所言之事，父皇万不能信！”
此话令皇帝眉心一跳，只问容承渊：“怎么回事？”
卫湘心里的不安之感一荡。恶人先告状最是可恨，便是因为它往往是奏效的。
但这不安淡去的也快——毕竟这是紫宸殿，里里外外都是容承渊的亲信。
倘若容承渊怕这“恶人先告状”，他有的是办法让谦王进不了紫宸殿。

第314章 畜生 心下暗骂谦王真是个畜生。
容承渊复又一揖, 不卑不亢道：“事关重大，奴为免打草惊蛇，的确未曾请旨就查了谦王府, 也动了刑, 但见了查出的结果, 奴不后悔。请陛下与皇后娘娘先行过目, 若看过后仍觉得奴有失当之处, 奴自去宫正司领罚。”
话音才落，谦王双目猩红地盯着他, 激动地争辩道：“重刑之下能有什么真话！”
但皇帝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又问容承渊：“查出什么了？”
容承渊不慌不忙地从衣襟中摸出一本折子, 恭敬呈上。
卫湘低了低眼帘，一如刚事发那时般说道：“臣妾避嫌, 就不看了。”
皇帝正要点头, 却听容承渊又说：“事关皇后娘娘清誉，皇后娘娘还是看一看吧。总归已查清了，娘娘也不必避嫌了。”
“究竟查出什么了？”卫湘满面好奇, 边问边凑到皇帝身边一同看那折子。
容承渊径自退到一旁，卫湘读了几行奏章上的内容，似又忽地注意到跪在前头的谦王, 温声道：“谦王且先坐吧。这折子好厚呢，不论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跪着等。”
谦王满心惊惧，本不敢起身，但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却被她某种不加掩饰的讥诮刺中，猛地起了身，切齿道：“不论容承渊写了什么, 儿臣问心无愧。”
卫湘不急不恼地点点头：“问心无愧就好，陛下不是昏君，自不会只因掌印一封折子就错怪了你。”
语毕又道：“坐吧。看茶。”
不远处候命的宫女听了，自去奉茶。卫湘继续和楚元煜一同读折子，殿中静谧无声，唯有座钟钟摆晃动的声音一下下地轻响。
读了几页，楚元煜眉宇一跳，显有了些恼意，视线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翻页因烦乱而越来越快，卫湘很快就跟不上他翻页的速度了。而后正当那前去沏茶的宫女端茶回来的时候，楚元煜沉沉道：“你先回长秋宫，朕一会儿就来。”
“诺。”卫湘颔首应声，起身施礼告退。
坐在侧旁的谦王紧张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抹了把冷汗。
卫湘才退开两步，又听皇帝说：“都退下。”
这话是对宫人们说的。满殿宫人悄无声息地齐施一礼，如潮水般迅速往外退去。
容承渊正好也退出来，卫湘走出殿门，他也随出去。二人默契地一同又避远几步，卫湘方停下脚步，侧首看看他的倦容：“辛苦了。”
容承渊顿生笑意，咂了声嘴，疲倦而轻松地摇头：“今晚踏实睡觉，明日再告假睡上一整天，天塌下来我都不醒。”
卫湘扑哧一声：“我先回去了。”
“恭送娘娘。”容承渊作势一揖，卫湘颔了颔首，举步离开。
紫宸殿内殿里，不出所料的圣颜大怒。
于是卫湘才走到紫宸殿后就听到了杯盏被狠掷于地的脆响。继而便是皇帝的怒斥、谦王的告罪，但因殿后的门窗都紧闭着，卫湘即便侧耳倾听，也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什么。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卫湘悠悠舒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长秋宫走。
她便是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都能想到楚元煜现下有多恼火。谦王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甚至有可能凭这一步彻底断送了自己被立为储君的路。
因为容承渊呈上来的奏章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审问的细节，王府里的下人受刑后招供说是谦王暗中谋划了一切，从谦王府到六尚局，足用了大半年的光景布局。
在这个布局里，他们所有人都只需抛砖引玉，没有人会直接出来指摘卫湘，但当案子逐步推进，各样线索一条条分明，太医院那边早晚能发现宫中送给谦王妃的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可致妇人小产。
这些东西有些直接出自六尚局，有些是各宫赏下去的。
倘若顺着这些线索细去追查，每一条线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送的东西有什么异样，单看也的确没异样。
可这也正是最精妙的一步。
——能将手伸得这么长的人，阖宫里总共也没有几个，她这个执掌凤印的皇后自然会成为疑点最大的人。
有这一步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新一轮审问开始后，六尚局里安插的人手才会跳出来。
因有卫湘和容承渊一同把持，谦王差遣自己府中的人简单，在宫中培植势利却并不容易，前头的环节他拐弯抹角地让人送些看似无害的东西还办得到，想在六尚局中悄无声息地安插许多人手出来栽赃卫湘就难了。
可问题是，皇帝心里既已起疑，有两三个人也实实在在地够用了。谦王就算资质再平庸，这点小事也还办的成。
所以，便是卫湘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近几年确是长进了。这种步步为营的局，放在从前他可设计不出来。
只可惜，他是初出茅庐的狐狸，遇上了容承渊这么个狐狸祖宗，那明明应该稳妥的一步才迈出去，就让容承渊一把揪出了尾巴，直接一刀斩进了他的王府里去。
这整个布局里，只有他王府里的那些人知道点真正的底细，容承渊偏就撬开了那些人的嘴。
口供摆到圣驾眼前，就算是屈打成招又如何？就像卫湘适才说的，当今圣上并非昏君。那折子里的口供相互印证，他自然看得出是虚是实。
所以，他也自然是会勃然大怒的了。
谦王是他的儿子，谋划出这样天罗地网般的布局，却在针对他的妻子、他另外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是他朝堂上的左膀右臂。
不仅如此，这个局还意味着，谦王为了除掉她，亲手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害了皇帝的第一个孙辈。
……有一瞬间，卫湘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倒真是很像。
做父亲的自诩怜香惜玉，却一直在借后宫之事铲除世家，将一个又一个枕边人送进冷宫，废后张氏更是连性命都没保住；当儿子的苦苦求娶王妃，其中或许有权力谋算，但看起来也的确对王妃一往情深，可就能这样亲手害了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
他甚至没有考虑，王妃怀胎到五六个月失了孩子会不会从此就伤了身，抑或就此失了性命。
若这么想，他都称得上是青出于蓝了。
至于董家知不知道这些布局，卫湘不太清楚，可能是皇帝还没读到，也可能是容承渊本就没审到。
若董家牵连其中，这对皇帝而言就像是困了有人送枕头，至此算有了拿董家开刀的由头；而若整个董家都不知情……
那就是谦王不仅想借此谋算毁了她的名声，还想由此让董家恨上她，以便来日借刀杀人，在皇帝那里便是罪加一等。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同样不厚道的事情或许自己也能得做出来，但看着自己的孩子做就会觉得忍无可忍。
况且，对当今圣上而言，他既然一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当然也不能容得下这种事。否则看似纵容的是谦王，实则毁的可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名声。
谦王夫妻的这个上元节，注定是没法好好过了。
倒是容承渊说得对，她和他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此外，卫湘现在很好奇谦王妃。
比起去探究董家知情与否，她更想知道谦王妃知不知道这些布局，是被枕边人蒙在鼓里，还是明知风险仍在所不惜？
这于她而言无关痛痒，但对谦王而言可太不同了。
不过当下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卫湘回到长秋宫，只作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和两个孩子说了说一会儿家宴的事便去重新更衣梳妆了。
宫里就是这样，越是大事越要瞧上位者的意思。今天这事，皇帝虽已勃然大怒，但若没有明显的旨意传开，她就只会当作无事发生，断不会从她这里引起皇帝不想听到的议论。
如此一直到暮色四合，六点多的时候，终于有御前宦侍到了长秋宫，也没避着长秋宫的宫人，直入寝殿向卫湘禀话：“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谦王会暂且禁足在西边的留墨堂里。陛下的意思是与您说一声，但您若觉得不方便，就只当没有这事，不必刻意做什么安排。”
卫湘略作沉吟，只问：“那谦王由何人照料？”
那宦官回说：“自有御前的人服侍周到，娘娘大可放心。”
卫湘又问：“谦王府那边可要带个话？谦王妃身子正弱，若谦王入宫一趟就没了消息，恐不能静心安养。”
宦官躬身道：“陛下已遣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女官去。她二人将话带到便会留在谦王府住些时日，一则陪在谦王妃身边为她宽宽心，二则若谦王妃想不开有点什么闪失，她们也可直接向宫中回话。只是……”
他语中一顿，陪着笑道：“只是若真出了那种事，陛下不好多关切什么，那就不得不劳烦娘娘了。”
卫湘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多了些数，猜想谦王妃应是不知情的，所以皇帝当真有点可怜这个儿媳。
她于是一边点头应了，一边心下暗骂谦王真是个畜生。

第315章 公主 “你能这么想就好，但愿云宜也想……
御前的人过来传这种话就算一道明旨了, 况且谦王这么个大活人被扣在宫里也不可能瞒得住人，但卫湘还是打算将事情压一压，明日一早再让六宫知晓也不迟, 今天先好好过了上元节。
因为这事远比看上去严重, 一旦传开, 六宫乃至满朝文武都不必过这个节了。
……乍听起来, 旨意中说的是谦王“禁足”留墨堂, 禁足是很轻且很常见的责罚，哪怕云宜恒泽犯错时也被禁过几天。可它之所以轻且常见, 是因为它理应是将人关在自己的居所，不仅衣食无缺, 身边照料的人通常也不换，倘若说得通俗点, 这就是把犯了错的人拘在自己屋里冷静一下, 以便反省自己的过错。
可谦王如今已在外开府，如是禁足就该禁在王府。而皇帝将他扣在了宫中，住的甚至不是他从前在慈寿宫的居所, 反倒有意选了偏僻之处的留墨堂。
这全然偏离了“禁足”约定俗成的规矩，说是软禁还差不多。
诚然，把软禁硬说成禁足, 可以说是皇帝强撑着在维护儿子的体面，可虑及这一层，也更显出皇帝的怒不可遏了。
因为就连卫湘也要承认，不论楚元煜在朝堂上多狠，对孩子还是慈爱的。云宜恒泽虽都懂事，但总归还是小孩子，犟起来亦或闹起脾气总有气得人眼前发黑的时候。卫湘有时被气到不行, 都是他先把她劝走，然后他独自去管孩子。
卫湘起先觉得他这样去管孩子时板着张脸，其实也挺气的，后来发现并不是的。
这其中多数时候他根本就没动气，只是板着脸更有威严；少数时候他的确动了气，可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用他的话说就是“当父母的，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他是真觉得以大人的阅历不必为小孩子动怒，哪怕对谦王，他虽这两年看起来对谦王有诸多不满，但其实也是一样的。
——否则以谦王在朝堂上和他一次次的针锋相对，换作旁人早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了，还能让皇帝容到今日？
他甚至都没被亲王气到过头疾发作。
可就是这么一位宽容的父亲，现下却毫不顾忌上元节，直接软禁了谦王，连迟上一日都不肯。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哪怕是寻常朝臣被治罪，若赶上正值佳节，他多半也会抬抬手让人先把这个节过了，是为仁君之举。现下对这个亲生儿子，他连一晚上都等不了了。
卫湘心下揣摩他的用意，暗想做到这种程度应已不是只因恼怒，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向朝臣昭示他的喜恶了。
——已在外成家开府的皇子被软禁宫中，他总要给朝臣们一个缘由，那么谦王的对上不孝、对妻不仁、对子不慈少说也要挑明一条，可任何一条都是大罪。
卫湘越想心中越畅快，不自觉地笑出声来。俄而听琼芳禀说“陛下来了”，她眉心一跳，旋即收敛起笑容，起身相迎。
才刚站起身，他已进了门来，卫湘打量着他的神色哑了哑：“也快开席了，咱们这就去宴上？”
宴席也就在寝殿之外的内殿与外殿里。她虽未出去看，但这个时间想是该有嫔妃已经到了，眼看皇帝到场却闷头进了寝殿，多少让人觉得古怪。
楚元煜却还是一脸烦躁地坐到茶榻上，长叹道：“不急，喝盏茶再出去。”
卫湘抿唇不语，垂眸见榻桌上刚好有积霖片刻前刚给她换的新茶，便也不必宫人再为他沏了，直接将这一盏推给他，又自顾坐到他身侧，慨然一叹：“谦王这事做的是混账，但事已至此，你别动气了，咱们一起把事情料理清楚才是正理。我方才仔细想过，咱们得先弄清董家知不知晓此事，好探知他们有没有野心；再有便是就算董家知情，但谦王妃不知，那就还得安抚好她，否则若她有个什么闪失，倒更让董家有了说辞——原本见不得光的野心添上一层为孩子报仇的虚影，也就没那么不光彩了。”
楚元煜知她所言在理，更知道她在借此开解他，以免他深陷在气恼里。因也不想让她担忧，不由强缓了口气，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是。王妃那边我已派了细心周到的女官过去，董家……”他停顿半晌，眸光凛然，“明日让容承渊想法子安排人去探探底细。”
“嗯。”卫湘点着头，衔笑轻抚他的后背，“好了，消消气，今晚先好好过节。”
楚元煜苦笑：“我也知道现下生气已没用了，可我焦心另一件事。”
卫湘浅怔：“什么？”
他侧首看向她，二人视线相接，她从他眼中看到深深的彷徨、困惑与恐惧。
他声音低哑道：“你说得对……若我不在了，恒沂恐不会善待弟弟妹妹，更不会容得下你。”
卫湘眼底一滞，垂眸沉默不语。
她在许久之前就与他提过这事，那时他虽不能全盘否决她的担忧，却心存侥幸，她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半真半假地期盼“来日方长”，期盼随着时间推移，事情真的能有所改变。
之后这几年里，他们也谈过几次这样的话题，其间他很动摇。有时被谦王气到，他就会倾向于他；但若谦王听话懂事一阵子，他的侥幸又会滋生出来，觉得谦王其实也还不错。
卫湘理解他的摇摆不定。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枕边人，换作是谁也不好取舍。
可现在谦王亲手把他的那点摇摆和侥幸全除尽了。一个能对怀孕的妻子下手、不惜搭上未降生的孩子来铲除继母的人，难道能指望他在承继大统之后反倒能对继母和继母所生的弟妹仁慈起来？
二人间沉寂半晌，卫湘轻轻道：“你正值盛年，我也不愿多去想这些。若真到那一日……”她顿了顿，“你留道旨赐恒泽一块远一些的封地，令他就藩，再命我同去，若恒沂召见我们也不回来便是了。至于更多的……”她苦涩地笑了笑，“听天由命吧。”
楚元煜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又沉吟了半晌，方道：“我有些别的打算，你且听听，也未见得可行，只当咱们随意闲聊。”
卫湘凝望着他颔首轻言：“嗯，你说。”
楚元煜沉闷地缓出一口郁气，缓缓道：“今后这几年，我慢慢推进，将恒泽立储。可他自幼体弱，论才能……也实不出挑，虽做个守成之君也无不可，但若有恒沂这个长兄在，只怕皇位难以稳固，所以……”
他顿了顿，续说：“我想让他早些大婚，这样也能早些有个孩子，如此便是他体弱有个什么闪失，江山后继有人，对他皇位稳固也有益处；至于才能的事……”他笑了声，眼中柔和下来，“咱们云宜最是聪明知理的。从明日开始，让她不必再去尚书房了，到紫宸殿来，我亲自教她。她如今也十二岁了，再过三年就是及笄之年，到时就让她入朝听政。待她办两件差事做出点名堂，封她个摄政公主，恒泽就有了可靠的助力。”
卫湘诧然：“摄政公主？大偃一朝闻所未闻……这能行么？”
楚元煜复杂地笑道：“原本是不好办，可我想，现在文武百官对你坐镇朝堂都适应了，公主是天家血脉，许该更容易些才是。总之……”他跃跃欲试的口吻，“试试看吧。”
卫湘心里既为云宜高兴，又有点替她难过。高兴的是她的才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必再被限制在后宅之中；难过的是她已经被父亲认可到此等地步，却终究还是只能辅佐弟弟，哪怕她的弟弟论资质、论康健都远不及她。
不过此时不必计较这些细节，卫湘是感激他的，能说出这些话，便是他真的在为他们母子三人的将来考虑，哪怕此事在朝堂上必定阻力重重，必定会为他添很多麻烦。
楚元煜忖度了半晌，又言：“只是这样，多少会有些委屈云宜。既要摄政，她最好不成婚，免得驸马生出不当有的野心……养面首倒是使得，只是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虽不是大事，也不好听。”
卫湘心里想：和大权在握相比，男人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还能养面首，那点虚名的折损更不值什么。
……至于什么没名分的小瑕疵，那委屈的面首，又不是云宜。倘或和面首有了孩子，堂堂摄政公主自然有本事为孩子谋个爵位。
她想这些想得几欲发笑，面上却无比唏嘘地一叹：“比起性命难保，这也说不得有什么委屈了。况且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公主皇子们地位尊崇，生下来就已胜过寻常百姓千倍万倍，也不该有什么抱怨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但愿云宜也想得通。”楚元煜道。
那她必然想得通。
卫湘垂下眼帘硬板着脸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忽而觉得，她虽已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但今日才算是她人生中最畅快的一天。
-----------------------
作者有话说：
卫湘：[狗头]你拿手握重权但只能养面首当委屈啊？这委屈给我，我愿陷入这一世的轮回永远不走。

第316章 惊雷 “凝妃多虑了。”
说完这些, 楚元煜的心情明显好了些。
开席的时间早已到了，只是帝后不来众人也只得候着。二人于是不再耽搁，卫湘命宫人来帮她又理了理妆容, 便与皇帝一道去了宴上。
一番礼数过后, 诸人各自入席, 殿中起了歌舞, 宴席便算正式开始了。
容承渊仍在当值, 卫湘几次与皇帝说话时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侧，便见容承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等到酒过三巡, 席上渐有嫔妃退到侧殿小歇醒酒，卫湘也去歇了小半刻, 趁机吩咐傅成：“得空寻个由头把掌印请出来，上一盏参茶给他提神, 我看他都快站不稳了。”
傅成笑着应了, 卫湘也饮了半盏浓茶，便回席上去。
这样的宴席，嫔妃们总要陆陆续续地上前向帝后敬酒, 不多时莲充华上了前，卫湘举了举手中酒盏，与皇帝齐饮了一杯, 莲充华便退回去落座。
继而又有两名嫔妃上前敬酒，卫湘与她们喝了，视线偶然又掠过莲充华，见她正自斟自饮，却是才饮下一盏又斟满一盏灌下去，像是带着气，正借酒消愁的样子。
卫湘皱了皱眉, 侧首轻声吩咐琼芳：“去问问莲充华怎么了，瞧着很有心事。告诉她若有难事，待宴席散了可来同本宫说，别这样一味饮酒，仔细伤身。”
这是皇后的分内事，琼芳颔首应下便去了，行至莲充华身侧低声耳语。
莲充华刚又饮下一盏酒，已喝得醉眼惺忪，听了琼芳的话，她一声干笑：“哈……”这笑音并不低，又沁着一股凄怆悲凉，引得周遭几人都看过去。
莲充华幽幽转向卫湘，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眼中又透着哀怨，这般神色令卫湘莫名不安，凝神一想，当即温声道：“莲充华醉了，你们先送她回春华宫歇息吧。”
莲充华身侧的宫人们正要应，莲充华置若罔闻地开口：“臣妾来长秋宫时见几名宦侍押着谦王正往西边去，又不见谦王来席上，不知是什么缘故？”
卫湘眼中一颤，隐隐觉出她这话异样。
……因为皇帝还在周全谦王的体面，所谓的押人也不会真五花大绑地押着他走，最多只是有几名宫人跟在后头。堂堂亲王身后带几个宫人，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莲充华却偏用了“押”这个词。
但她这样当众问了，卫湘也不好不答，又因此事终究遮掩不住，更不好扯谎，只得笑道：“谦王府里最近不大安生，你也是知道的。谦王有些事做得很不成体统，陛下有心管教，命宫人将他带去留墨堂禁足几天。”
解释到这个份上，原本目露探究的许多嫔妃都面露了然，敏贵妃唏嘘一叹：“这孩子近几年是有些事做得不像话，陛下严惩一下也好，让他知道轻重。”
至于卫湘所言的“不成体统”究竟是指什么，她和皇帝都不明说，敏贵妃自然知道自己不该追问，旁的嫔妃也同样明白。
可莲充华轻笑一声，接着就道：“可是为着谦王妃有孕的事？臣妾听说了，据说是……据说是谦王用王妃的身孕做筏子，设计栽赃娘娘。”
她边说边双手撑住桌面站了起来，因喝得半醉，身子晃晃悠悠，口齿也含糊不清：“容掌印前几日……一、一直在谦王府严审此案，臣妾身边的宫人外出时偶然经过谦王府，说府中的惨叫隔得很远都能听见。”
卫湘愈发觉得怪异，无声地与容承渊对视一眼。他眼中的困意已尽消了，眸光凌厉地盯着莲充华，继而沉息举步上前：“充华娘娘喝多了。”他边说边睇了眼左右，口吻渐显强硬，“送充华娘娘回宫歇息。”
“掌印想遮掩什么！”莲充华突然提高声量，正欲上前的两名宦官足下一顿，满座嫔妃都是一愕。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御案，容承渊想要拦她，却不能来硬的，便被她强挣开来，冲到了御案前去。
她伏到御案上，借御案半撑住身子。
楚元煜早已黑了脸，眉宇紧皱，凝视莲充华一语不发。
他这样最吓人，就是卫湘被他这样盯着恐怕都要吓得跪地告罪，可莲充华对此仿若未觉，笑了两声，复又扭头看向容承渊，说的话倒是对皇帝说的：“臣妾不大……不大明白，既是栽赃陷害，在掌印问出实情之前，疑点该是朝着皇后娘娘去的吧？既然如此，掌印何以直接疑到谦王头上，倒不曾疑过皇后娘娘？”
卫湘心底一震，容承渊回过身，沉声道：“充华娘娘何意？”
莲充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字字道：“掌印是料事如神，还是身为陛下御前的人却早已在皇后与谦王之间有所偏颇，因此见到疑点便觉必是谦王的错，皇后定然洁白无瑕？”
卫湘的心紧绷起来，只恨不能堵了莲充华的嘴。容承渊仍沉稳如旧，从容不迫地揖道：“奴经手过无数案子，此番亦看过宫正司的完整案卷，自可凭经验判断是非，因此才会去审谦王的人。审出的结果一如奴初时所想，充华娘娘便可知奴判断无误；倘若当真先去审了皇后娘娘的人，倒真污了皇后娘娘的清白。”
他这番话是在回莲充华，更是对皇帝说的。
卫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皇帝的神情，见他眉目间阴郁稍缓，便知这话奏效。
她稍定了心，只听皇帝吩咐道：“送充华回去。”
那两名适才因莲充华的举止不敢上前的宦官这才敢再度走向她，然而莲充华忽又从御案上一撑，猛地扑向容承渊。容承渊侧身欲避，但她来得实在太猛，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你就是护着她！”
这六个字，比前面的话加起来都令人心惊。前面的质问虽也骇人，但不过是滥用职权或结党营私。这六个字一出，就成了皇后与宦侍有什么私情。
嫔妃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不乏有人讶然望向卫湘，但最后又都不约而同将目光定在容承渊和莲充华身上。
容承渊眉心紧锁：“充华娘娘醉了！”他一手抵在她肩上，想把她推开，但她抓着他的衣领不松，口齿含混地叫嚷道：“你就是护着她！明明……明明她已为陛下生儿育女，你还是护着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才是最早为你做事的那一个！”
“你还以为她很在意你么？不过是用得上你罢了！只有我满心都是你！”
“我哪里比不过她！容承渊，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过她！”
莲充华一声声地质问，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之后，席间安静得连一丁点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莲充华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若说莲充华意指皇后与掌印有什么已让人诧异，那她现下明目张胆地叫嚷出自己对容承渊的情意、连带着牵扯出因此对皇后而生的嫉妒，简直称得上耸人听闻。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莲充华还在一声声地质问。
她素日是个安静到从不惹眼的人，现下却执拗得近乎癫狂。
她疯了……
卫湘满心都是这三个字：她疯了。
她只懊恼自己从不知莲充华对容承渊有这样情分，但凡她知道一点都可以早做打算。现下莲充华当着皇帝的面这样闹起来，所有人都没有防心。
“充华娘娘，您醉酒了！”容承渊只得重复这句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力。这句低喝之后，他终于推开了莲充华，两侧的宦官合力将她一扶，就此按住，容承渊敛身下拜，“陛下……”
事情太大，他连“恕罪”两个字都噎在了喉咙里。
卫湘脑子木着，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在看到容承渊下拜的一刹，忽一股莫名的气力上窜，激得她一下子回过身。
她得说点什么。
卫湘思绪非转，眼见两名宦官死死捂着莲充华的嘴，厉声吐出一句话：“给本宫审她！”
死寂的席间一阵骚动，嫔妃们都不安地看她，皇帝也的目光也沉默地投过去。
卫湘对所有的注视都不理会，蓦然站起身，死死盯着莲充华：“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支使她如此信口胡言！”
话没说完，卫湘就觉眼前几道目光无声地递来递去。待她话音落下，凝妃已迅速反应过来，接口道：“是啊……空口无凭地污蔑皇后娘娘也罢了，容掌印服侍陛下多年，说一句左膀右臂也不为过。现下用此毒计害了掌印，若真得逞，陛下少了个得力之人，也不知会如了谁的意。”
莲充华目露愤慨，但只冲着卫湘和容承渊。她显然想骂什么，可被死死捂着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鸣。
凝妃这句话甚是紧要，卫湘却自己不能说，说了便像是她在这样的关头仍在为容承渊辩解。
她感激地望了凝妃一眼，凝妃不着痕迹地朝她颔了下首，可也不好再说更多了。
众人提心吊胆的，都等着天子发话。
不知等了多久，每个人都觉得有数百年般漫长，终于听到九五之尊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他连连摇着头，那笑意很快漫入眼中，却始终浸不进眼底。
他漫不经心地自顾斟了盅酒，悠然抿了一口，道：“凝妃多虑了。”
“陛下……”凝妃在这样的紧张中被他驳了，不免一慌，提心吊胆地看过去，他却只端详着杯中琼浆，眼中倒没什么责备。
“一个宦侍，用着趁手便一直用着罢了，也没那么要紧。”他的口吻淡漠到寻不到分毫感情，“都押下去。”

第317章 伤心 “陛下这话很没意思，陛下明明比……
容承渊无声地磕了个头, 被押出去时没再争辩一句，也没有看卫湘一眼。莲充华被捂着嘴，也说不出什么。
余下的嫔妃再不敢妄言一字,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等皇帝的话, 皇帝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状似轻松地吁了口气：“皇后想想该如何处置。朕乏了, 先回紫宸殿了。”
嫔妃们闻言忙起身施礼恭送, 卫湘的心随着这句话坠入谷底：他不叫她小湘了。
这是他用了多年的称呼，诚然在她入主中宫之后他也唤过她“皇后”。但那多是当着朝臣的面, 在后宫家宴上全然不必如此。
她因而福身施礼时听到自己连呼吸都在颤，待她走了, 大多嫔妃也都瑟缩又不无尴尬地向她告了退。敏贵妃、文丽妃、凝妃、怡妃、皎淑仪五人默契地留了下来，等众人都退出去, 皎淑仪又同云安一起将几人膝下的皇子公主都带着, 一同避去了厢房。文丽妃则向琼芳和傅成递了个眼色，将宫人都聚去了侧殿，对他们耳提面命, 以免他们胡乱议论。
敏贵妃、凝妃和怡妃三人仍在殿里，都是满眼的担忧。凝妃最先走到了卫湘身侧，蹲身一攥她的手, 只觉冷得吓人，咬了咬牙，温声道：“娘娘千万稳住，此时最是不能乱了阵脚的时候，若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敏贵妃气恼道：“这个莲充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惹事就惹个大的！唉，也是臣妾大意了, 只看她这些年悄无声息，倒忘了她曾在先帝忌日失仪的事，否则也能早防着她发疯！”
怡妃也很是焦灼：“虽说是欲加之罪，可关乎陛下声誉，只怕陛下心念一动便……”她哑了哑，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转而有道，“况且姐姐平素也的确与掌印走得近，这可如何解释！”
卫湘静立在那儿，怔忪不语。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却因事情棘手，也都没什么好法子。
卫湘魂不守舍地听了些，终于缓过一口气，强撑道：“容我想想，你们且先回吧。”
三人的争论辄止，望了她一眼，都识趣地告退。
殿里完全安静下来，卫湘复又失神了一阵，其间她回到寝殿坐在茶榻上，再回神时已全然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来的。
殿中唯有琼芳、傅成、积霖三人提心吊胆地候着，且都站在门边不敢扰她。忽见她回魂般地抬起眼，积霖才敢大着胆子上前了半步：“娘娘……”
卫湘脑子淡淡地摸出怀表瞧了眼，已快十一点了。
她脑子里仍是乱的，在这半晌里都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这也不尽然，因为有一缕思绪即便在她失神间也始终清晰，那就是她必须要保容承渊的命。
这绝非易事，莲充华的话虽不足以坐实她和容承渊有私情，却至少坐实了莲充华自己对容承渊有意，这已足够让皇帝杀容承渊一百次了。
可她不得不试试看，因为她最清楚，在过去的这十三年里，她始终在为露姐姐的死而懊恼。即便是在活剐了王世才为她报仇之后，每逢午夜梦回，她仍会反反复复地想若那日被杖毙的是她就好了，再问她千次万次，她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露姐姐活下去。
现在，容承渊也是一样的。如果他因此事而死，她往后余生的十三年、三十年都将反反复复地想他，她会此时死去的是她。
这种执念有一份就让人痛苦，再多一份迟早会把她逼疯，她不远再受这种折磨。如果实在救不了容承渊……她便会忍不住地向，或许与他一同死了也不错。
可她又还有两个孩子，她为他死了，两个孩子多少要受牵连，所以这也不是上策。
她还是得救他，她能选的唯有救他。
但凝妃说得对，现下她若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卫湘回魂抬眸之前便是在想这一环，抬眸间与不远处的三人目光相触，她复又沉吟片刻，道：“琼芳。”
“娘娘。”琼芳忙迎上前几步，卫湘睇着她问：“适才怡妃也说本宫素与掌印走得近。本宫与掌印的关系，很明显么？”
“这……”事关卫湘最隐秘的私事，琼芳神情一僵。
卫湘倒很平静：“你但说无妨。”
琼芳低下头，哑了哑，道：“娘娘与掌印的事……只我们三人知道，可若只论‘走得近’，别说长秋宫上下瞧得出，陛下大概也有数。只是娘娘早已身居高位，与掌印走得近也说得通，因而也没什么人多想。现在莲充华将事情往那上头引……只怕……”
原本寻常的主仆亲近，经了莲充华的话轻而易举地就被点成了私情。更糟糕的是在多年以前，褚氏也曾暗指过她与容承渊不清不楚……那时她和他倒是真的冤枉，可他为此挨了一顿板子，皇帝必定对此颇有印象，虽多年来不提不疑，但现下莲充华这么冒出来，那件旧事只怕也会令此事雪上加霜。
卫湘眸光冷冷地垂眸：“好，本宫有数了。”
“娘娘打算如何是好？”积霖忍不住问，顿了顿，又道，“若不然……若不然便舍了掌印吧。”她也是御前出来的人，没少得容承渊照拂，这话说得十分艰难，“虽说是无情了些，可……可莲充华那些话已绝了掌印的生路了，大没必要再将娘娘也搭进去，想必掌印也不肯的。”
卫湘不置可否，只说：“帮本宫备笔墨。”
三人对视一眼，皆不懂她要做什么，但见她面色冷肃，也不敢多问，便去照做。
这晚，卫湘伏在案头写写画画到后半夜，在临近天明时又走到炭盆边，将那写了半夜的厚厚一沓纸都烧了个干净。
她知道要怎么办了，虽也只是摸索着来，亦掺着她已不陌生的豪赌意味，但心里总归不那么乱了。
至于赌错了，那也没法子。为着容承渊的命，她总得搏一把。
.
理清思绪，卫湘心底舒坦了些。
然后便是等待。她首先要赌的就是皇帝迟早会主动来见她，因此她并不打算主动去见皇帝，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
这一步赌得并不大，只隔了一天，皇帝在傍晚时就打算见她了。虽然他没有亲自来她的长秋宫，而是着人来传她去紫宸殿，但也没什么不同。
卫湘听了传召的口谕并未急着出门，仍坐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了妆——她平素就是这样的，眼下维持如此，既是为免显得自己心慌意乱，也是因为她最知道他有多沉醉于她的容颜，越是在危机之中，她越不能失了这张牌。
是以她到紫宸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楚元煜早已屏退宫人等着她来，她迟迟不到，他焦灼渐生，不由自主地在寝殿中来回踱起了步子。
卫湘绕过屏风便将他的焦灼尽收眼底，若常止了步，屈膝福身：“陛下圣安。”
楚元煜脚步一顿，定睛看向她。饶是焦灼之余更有怒火，他看到她仍觉眼前一亮，继而冷笑沉声：“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仍姗姗来迟，可见不慌。”
卫湘黛眉微蹙，举步向里行去，口吻恹恹：“宫中朝中想让臣妾死的人多了去了，莲充华这一招当年褚氏就已玩过，臣妾有什么好慌的？”
她说着已自顾步入那方用竹帘和屏风隔出来的茶间，在茶桌前落座。竹帘半卷，她正好抬眸望向他：“陛下传臣妾何事？”
她轻佻的态度让楚元煜莫名来气又发不出火，他于是轻哂一声，也踱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娴熟地执起茶器沏茶，动作间寻不出半分凌乱和慌张，楚元煜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状似随意地道：“是啊，前有褚氏，后有莲充华，容承渊也的确常去长秋宫走动，你就不怕朕真疑你和他有什么？”
卫湘抬眸瞧他一眼，眼帘又落回正从瓷罐里拨出的茶叶上：“不怕。”
楚元煜遂问：“为何？”
卫湘又瞧他一眼，对着他的眼睛露出好笑和费解：“宫女宦官结对食是因寂寞难耐，臣妾这些年可有过独守空房的时候？犯得上找个宦官解闷儿？”
说罢，继续沏茶。
楚元煜不咸不淡：“朝堂上忙起来，朕总有顾不上你的时候。”
——这对卫湘而言简直是等什么来什么。
他若不提这个，她真正想说的话且还要绕许多弯子才好说出来呢。
她不由勾唇轻笑：“陛下这话很没意思，陛下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臣妾待陛下的心。”
说着，她话锋陡转：“若不是真心爱慕、欣赏陛下，凭陛下对臣妾做的那些事，臣妾早已伤透了心，哪里还能愿意日日与陛下相伴？陛下心中都有数，有何苦拿那种话来刺臣妾。”
语毕她连连摇头，似乎对他此举大是无奈。
楚元煜被说得一怔，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她：“这话何意？”
卫湘轻笑不言，他愈发困惑地追问：“朕何曾有过对不住你的事？”

第318章 烈酒 “听说陛下疼晕过去了。”……
卫湘衔着最淡泊的笑容, 缓缓摇头：“说不上对不住。若换做是臣妾，臣妾也会那么做。臣妾偶尔回味那些事也并无怨言，只钦佩陛下的魄力与谋略。”
楚元煜更显困惑：“究竟何事？”
他已是三度追问, 卫湘略微一怔, 眼中终于流露出迷茫, 迎着他的视线道：“陛下当真不清楚？”
楚元煜拧眉：“朕不清楚。”
卫湘抿唇颔首：“好吧, 那臣妾说给陛下听。”
她缓了口气, 凝神追忆往事，面上浮现的笑容变得有些迷离, 但淡泊如旧：“早在张氏做淑妃时，陛下就起了动张家以充盈国库的心思。”
她才说了一句, 楚元煜已骤然变了脸色——是的，他用铲除世家的事情收银子的事她早就知道, 却不曾与他提过。
卫湘对他的神情变化视若无睹：“她从淑妃做到皇后, 再到被废，陛下让臣妾与她分庭抗礼，不仅搅浑后宫这一滩水, 逼得嫔妃们不得不站队，更气疯了张氏，因而行事越发的不计后果。”
她语中一顿：“可这些, 都是陛下和谆太妃私下授意臣妾的。陛下赢了，自然万事大吉，一则大权在握、二则国库充盈、三则换臣妾做皇后本也更合陛下的心意；可若陛下输了，陛下也是干净的，都是臣妾这个妖妃飞扬跋扈、不敬皇后，陛下杀臣妾便可平张家与其他旧日勋贵的怒火，这陛下不能不认吧？”
楚元煜满目错愕, 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话。
卫湘端详着他的震惊，莞尔垂眸：“再说张氏之前，陆家、杨家，哪个不是陛下借着臣妾的由头除掉的？陛下从来不在意臣妾或会因这些缘故成为众矢之的。自古妖妃总是好用的，哪怕昏君暴君身边有个妖妃都能罪减一等，更何况明君？臣妾倒真要感谢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大人们，他们虽对臣妾横挑鼻子竖挑眼，却不曾将陛下这些手段怪罪到臣妾头上……这陛下也不能不认吧？”
“你……”楚元煜惊得站起来，字字含着难以分辨是惊还是怒的颤栗，“你早就知道？”
卫湘置若罔闻：“直至臣妾登上后位之后，陛下对臣妾也并非全无算计，颖修容的林家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不算早已逐步远离朝堂的文丽妃家，林家那时已是朝堂上硕果仅存的旧勋贵了，膝下又有亲生的皇子，的确是个威胁。陛下借林家旁支的大不敬降罪整个林家，百年世家毁于一旦……不过这回，陛下的心思变了些，因为这仅剩的旧勋贵已没那么大的势，臣妾相信陛下此举当真是为了稳固臣妾的后位，杀鸡儆猴这一步走得很是漂亮。”
“只是——”她微微一笑，“陛下终究也要承认，倘若真闹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风波，陛下把臣妾推出去，自己也还是能全身而退的。”
楚元煜看着她全然僵住了，二人一坐一站，当中只一张茶桌，却宛如隔着天堑。
卫湘眼前的茶沏好了，只是仍有些热，她执起盏碟将它放到他那一侧，舒气一笑：“这一切，陛下要说自己心里没数，臣妾是不能信的。但陛下问臣妾是否早就知道，那倒也不是。臣妾出身永巷，前十六年加起来也就读过三五本书，哪里参的透这些。还是后来常得陛下教导，才渐渐看明白了。”
“若硬要说有哪件事臣妾从一开始就了如指掌，却仍有心与陛下配合的……大约只有两件吧。”她轻叹一声，笑容变得更加秾丽，“一是颖修容的事，那时臣妾已经过太多风浪，自然明白；二是最初皎姐姐那件事。”
楚元煜一滞：“皎淑仪？”
“是。”卫湘点头，“皎淑仪因罪被废，被困在落梅苑几年，管着她的女官连鞭子都敢动，哪就那么巧正好让她得了机会跑了出去，还跑到了慈寿宫外？所以臣妾当时就知道，是陛下想还她清白了。但臣妾当时只能看到这一层，并不知陛下的醉翁之意实则在恭妃那里。”
“所以，陛下啊……”她摇着头，长声慨叹，“您这样一次次地将臣妾置于险境，臣妾却依旧视您为夫君，倾慕您的雄才大略，心甘情愿地做您的左膀右臂，哪怕要舍出自己的性命也愿意帮您成事，您还觉得臣妾与容承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你……”楚元煜惊然倒吸凉气，一声又一声。他双目圆瞪地盯着她，她从未见到过他这样失态的神情，可她心里却没有一点惊恐，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她想，只要能救容承渊，这就值得，就像容承渊在她生恒泽时也冒着欺君的危险在救她。
长久的冷寂之后，他终于勃然大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胸口起伏不止，气得口不择言，“你是不是真觉得朕不会杀你！”
“呵。”卫湘扬音轻笑，轻耸双肩，“陛下要杀臣妾，再容易不过了。臣妾在这世间毫无根基，宛若浮萍。过去、现在、将来，臣妾都是在陛下面前最没有还手之力的那一个。”
“可臣妾觉得陛下还是冷静些，别杀了臣妾又后悔。”她语中掠起一缕嘲弄。
楚元煜怒极反笑：“皇后容色倾城，但大偃江山万里，皇后也未见得是最美的那一个。”
“这话不假。”卫湘坦然点头，“臣妾明白山外青山的道理，况且臣妾如今也生了孩子、有了岁数。若陛下真下旨搜罗美女，比臣妾长得漂亮的不说能找到百八十个，十个八个也总能有的。”
楚元煜切齿冷声：“皇后明白就好。”
卫湘话锋陡转：“可美人虽多，又有几个能倾慕陛下到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呢？有几个能像臣妾这样真正明白陛下的才华，能像臣妾这样死心塌地地做陛下的左膀右臂？”
她噙笑一顿：“又有几个，能如臣妾这样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姐妹，即便入主中宫也只会一心向着陛下，不会因外人分心半点？”
“陛下，您承认吧。”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平静而不失贪恋，“臣妾视您若神明，您也同样离不开臣妾。咱们既有夫妻的情分，亦有同盟的默契；咱们晚上有床笫之欢，白天可并肩作战，这是在广袤天地间都难得一见的。容承渊算什么东西，再来十个也不配与这样的情分相提并论。”
“你放肆！”他在她的平静中愈发的怒不可遏，“你……你揣测君心、欺君罔上！你这是死罪！”
卫湘面上心中都毫无波澜。
她知道，什么揣测君心欺君罔上都是虚的，他在的怒火无非是因她看穿了他的算计，是因为那些最晦暗的心事被她暴露出来，让他无地自容。
诚然……这比揣测君心和欺君罔上都更危险，可也要她赌输了才会危险。
“臣妾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疑容承渊。”她黛眉倏皱，语气里带起不耐，适才的挑衅和嘲弄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平常的抱怨，“臣妾便是没做皇后时也早已身居高位，更一直是宠妃，还是御前出来的人，与臣妾熟络的御前宫人何止他一个？陛下觉得他们又该如何待臣妾才合理？硬装不熟不成？嗤……”
她好似被气笑了，冷冷地瞟他一眼，垂眸福身施礼：“陛下要治臣妾的罪就治吧，臣妾回去静候圣旨。”
她说完绕过茶桌就走了，行至寝殿门口听到杯盏摔碎的声音也没停半步。
好……昨夜反复思量的第一步已完满地走完了，但她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回去就要赶紧走第二步。
容承渊被关在宫正司，是死是活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若真忽然下一道赐死的旨意，她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尽快走自己的，迫使他跟上她的步调，顾不上其他。
.
寝殿外，候命的宫人虽不知他们都说了什么，却也听到了皇帝暴怒的声响。
见她出来，琼芳等几人忙举步跟上，他们个个脸上都写着不安，但看了她几次，终不敢问。
主仆一行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回了长秋宫。卫湘一进寝殿就去书案前坐下来，沉声吩咐了三件事：“积霖去取坛烈酒来，再拿酒碗；傅成盯着紫宸殿，若陛下犯起头疾便告诉本宫；琼芳……”她薄唇微抿，“莫让旁人进来，只你在此处守着，倘若本宫酒后在纸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你即刻拿去烧净，断不可留半个字的痕迹。”
琼芳本要应声，却被这古怪的吩咐弄得不解，想了想怕自己误事，便谨慎地探问：“不知会有什么不该写的？”
卫湘低眉苦笑：“若出现了，你自然知道。”
琼芳哑然，犹豫不决地应了声“诺”。
如此也就过了一刻，果然听闻紫宸殿传了御医，傅成回禀道：“听说陛下疼晕过去了。”
好，阿弥陀佛。
卫湘心里暗暗庆幸着，端起酒坛给自己端了一满碗烈酒，仰首一饮而尽。

第319章 母女 “母后怎么这样……父皇，儿臣有……
楚元煜曾因水患头疼到一病不起, 卫湘那时就说过他们两个不能都病倒，否则不说朝中，宫中就要乱了。
这话现如今一语成谶, 凝妃听闻“陛下头疾发作昏了过去, 皇后娘娘喝得酊酩大醉”的时候人都懵了, 木然良久, 匆匆去见文丽妃, 商量如何稳住局面。
只是卫湘说这话的时候对朝堂尚且没什么沾染，这两年她却已称得上深入朝堂。当下这样“一语成谶”, 宫里有文丽妃和凝妃镇着，倒没出什么乱子, 朝臣们却真如她所料般乱了。
也是年后的这个契机帮了她。
因皇帝与百官都是从腊月中旬就开始休假，这其间真有急事要事虽也会议, 但有些半急不急的就都放着了, 一个月下来总会积攒许多，就等着年后处理。
除此之外，年节时有还有各地使节前来朝贺, 这种事项里虽大多都是“虚礼”，可事关邦交，总得有始有终, 来时接风去时饯行，再虚的礼也不能免。
皇帝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内外事务都会耽搁不少。而且这变故又突然，文武百官都没什么准备。
因此众臣在听闻次日清晨免朝时就焦躁不安起来。鸿胪寺的人立时想到了这几年常在朝堂上出现的皇后，就理所当然地问：“陛下抱病，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可还出来理事？”
他想，一国之母若能来为番邦使节饯行, 也合乎礼数。
然而御前的人苦着张脸：“皇后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喝得大罪，也不便见人。”
那可怜的鸿胪寺官员差点晕过去。
长秋宫里，卫湘灌下一碗酒后提笔就写“楚元煜”。
琼芳按吩咐守在她身边，乍见天子名讳赫然出现，吓得马上就觉得这个得烧。可她旋即从那清晰的字迹意识到，卫湘这会儿酒劲儿还没上来，这就是她想写的东西。
她小声问：“娘娘，这个不烧是不是？”
卫湘嗯了一声，声音果然还很清醒：“类似这般的都不烧。”说着瞥了眼案头的酒坛，“再给我倒一碗。”
琼芳忙依言倒酒，卫湘就这样边喝边写，先写了一整页的“楚元煜”，又写了一整页的“陛下”，而后再是一整页的“楚元煜”。
因酒意渐重，这三页字越发的凌乱，到了第三张，前半页错字、丢字已很多见，后半页更是难认。
第四页，琼芳终于知道她要烧的是什么了。
此时她已醉得瘫倒在桌上，脑袋枕着左臂，目光惺忪。右手强撑着还在纸上写字，写了几个“楚元煜”之后，忽而写出了一个“容承渊”，往后又这样写出两个，凌乱不堪地占满了整张纸。
琼芳心下既惊恐也唏嘘，麻利地将这张纸从她手底下撤出来，丢进炭盆烧了，更以铁签子翻弄一翻，确认已尽数化灰才算安心。
她就这样边灌酒边写，一直从傍晚写到天色全黑。
其间两个孩子都来过几回，全被宫人挡了回去，天黑时她喝到吐了，正碰上云宜又一次到了殿门口，听到动静硬闯进来，和琼芳一起扶她时云宜急得想哭，但在看到桌上那些写满父皇名讳的纸时，云宜一下子冷静了。
她的泪意全然消退，站起身，跟琼芳说：“姑姑好生照顾母后，我会告诉恒泽放心，不会再来搅扰。”
琼芳睇了云宜一眼，视线触及她眼中的沉稳，心底颤栗着萌生出一种钦佩，颔首道：“殿下放心。奴婢帮不上别的忙，但一定保娘娘凤体无虞。”
“辛苦姑姑了。”云宜垂眸一福。
虽福得很浅，但哪有公主向女官施礼的道理？琼芳虽正为大吐不止的卫湘顺气，仍艰难地侧身避了避，道：“殿下使不得。”
云宜再度望向侧旁桌子上的纸页，目光清明：“现下是咱们共患难的时候，母后既稳住了，咱们就得帮她成事才好。我猜明日御前会有人来，但此事因容掌印而起，容掌印最信重的那几个大概都会避嫌，不会轻易过来。我要姑姑做一件事，到时务必要求他们来一个，最好是张为礼。”
琼芳顺着云宜的视线看了一眼，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沉息道：“娘娘不曾特意吩咐，想必顺势而为也无妨。若专门叫张为礼去，未免太刻意了。”
云宜道：“母后身陷其中，难免过分谨慎。实则御前宫人都有分寸，张为礼深得掌印教诲，最通此道，自能让刻意的事显得不刻意，姑姑不必过虑。”
琼芳听她这么说，斟酌再三，终是沉下心点了头：“奴婢尽听殿下吩咐。”
云宜垂眸又言：“那这边就交给姑姑了。我去见怡母妃一趟，或会回来得晚些，姑姑不必担心。”
琼芳一怔：“殿下去做什么？”
“姑姑还是不知道的好。”云宜颔首浅笑。
琼芳看着她的笑愣住了。
她的这缕笑与年龄并不相符，但真是像极了卫湘。
.
翌日，楚元煜直至午后才悠悠转醒，醒来就依稀听到一门之隔的内殿不断传来朝臣的议论声。
他们的声音其实都压得很轻，可架不住人多，十数人一起说话，再轻的声音也汇成了一股子混乱。
——无怪朝臣们焦灼。若只是年关积攒的那些事，便是天子忽而免朝，他们虽失了主心骨，勉勉强强也能自己办了；至于为番邦使节饯行的事，失礼倒是真失礼，可解释说陛下抱病，人家应也能体谅几分，真说闹出多大的乱子也不至于。
可就在昨夜，就在帝后都很不对劲的这个节骨眼上，偏就闹出件大事——有位使节让人给杀了。
案发就在京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小路上，这位使节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应是倒霉遇上了附近的匪徒强盗。
这会儿天气还冷，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早凉透了……这还是多亏那一带离军营不远，军中士兵外出巡逻时发现了尸体，否则就得等到今天早上才能有人给他收尸。
番邦使节被杀，这本就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这人还不是小国使节，是罗刹国的。
因此陶将军虽知天子抱恙也不敢耽搁，天不亮就入了宫，等着求见。只可惜他来得早也没用，皇帝没醒还病着，他再着急也不能硬把人从床上薅起来不是？
于是楚元煜才坐起身，宫人就忙上前禀了话，张为礼说起使节被杀连声音都在颤。
楚元煜闻言，心下骇然，自然想尽快安排善后。但头疼尚未消退，他觉得脑子里蒙了一团雾，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能清楚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楚元煜紧皱着眉，抬手扶住额头，拇指与无名指用力按着两侧太阳穴，缓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什么，只得问：“皇后呢？交给皇后去办。”
“这……”张为礼面露难色，“长秋宫今日一早也传了御医。”
楚元煜一滞，脱口而出：“她病了？”
张为礼磕磕巴巴：“好像说……好像说是醒酒？奴没敢多问，只在宫门外瞧了眼，确是酒气挺重，也不知喝了多少。”
楚元煜没说话，只是烦闷地吁出一口气，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他仍在拼力地思量罗刹使节的事，循理来说这事虽棘手，却说不上复杂，给罗刹国一个交待就可以了。
……可他现在竟想不出如何给罗刹国一个交待。
楚元煜深深感觉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挣扎了不知多久，他终是只得放弃，认命地下床：“更衣。”
张为礼目露惊意，出言苦劝：“陛下不如传各位大人进来回话？”
楚元煜以为他是要出去廷议，摇头：“让他们去宣政殿候着，朕先去看看皇后。”
“诺。”张为礼垂眸应声，奉旨去了。
约莫两刻后，圣驾踏入椒房殿前的院门。院子里没有宫人，显得有些凄清，这让楚元煜恍惚间想起张氏失势的时候，那时长秋宫就是这样的光景。
可他又没说要废了卫湘……
这个念头从心下冒出来，让他身形一顿。
接着，他注意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云宜和恒泽坐在离殿门不远的廊下，恒泽垂头丧气的，云宜似是在哄他。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云宜下意识地望过来，看到他忙站起身，又拉了拉恒泽，姐弟两个一起迎过来。
“父皇。”两个孩子一同施礼，声音都闷闷的。
楚元煜心有不忍，弯下腰温声问：“你们母后呢？”
“在殿里。”云宜低着脑袋，紧紧皱着眉头，“父皇对母后说什么了……母后昨天回来又哭又闹，喊了父皇一整晚。儿臣……儿臣想去劝她，她就抱着儿臣哭，她还说她……”
云宜的声音突然止住，慌张地看了他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
楚元煜目光微凛：“她说什么？”
“她，她她……”云宜整个人的气息都弱下去，声音低若蚊蝇，“她说她要亲手去将莲充华和容掌印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千刀万剐……剐完还要把脑袋割下来挂城门上示众。”
云宜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问：“母后怎么这样……父皇，儿臣有点害怕。”
-----------------------
作者有话说：
云宜（夜晚）：怡母妃，听我的，就这个罗刹使节，你让你爹去把他喉咙割了，助我母后一臂之力！
云宜（白天）：[可怜]父皇，儿臣有点害怕。
罗刹使节：谁喂我花生。

第320章 酒醒 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去……
云宜的声音泛着哽咽, 话没说完就低头抹起了眼泪。
恒泽看着姐姐拼尽力气才挤出的那一滴泪，抿唇别开了眼睛。
楚元煜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心下一声哀叹, 温声道：“云宜别怕, 父皇和你母后……就是稍有几句争吵, 父皇进去哄哄她, 一会儿就没事了。”
语毕他直起身, 侧首吩咐张为礼：“让乳母们带皇子公主去太妃那里。”
张为礼刚要应，云宜脆生生道：“儿臣不去！”
楚元煜无计可施, 只得退了一步：“晚膳时再回来。”
“好吧……”云宜眼圈红红地低下头，福了福身, 带着恒泽一并回到厢房去找乳母。
楚元煜看着他们，连连摇头, 定了定神, 方又往殿中去。
才步入外殿，他就听醉话依稀从寝殿里传来。不由心思转动，加快脚步行至寝殿殿门, 却在门口屏风后停了脚步。
卫湘呜呜咽咽地哭着：“他不信我……琼芳，他不信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不敌莲充华几句挑拨！”
透过屏风折叠处的缝隙, 楚元煜看到卫湘坐在床头，但自己醉得坐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琼芳怀里。
琼芳满面愁容，哀叹道：“莲充华以身入局，便是满口胡言也多了三分可信……您不能再喝了，何故为了这等小人伤了自己的身！”
楚元煜因这话目光一挪，就见床头的矮几上还放着酒碗, 旁边的地上搁着酒坛。
卫湘含含混混地又说：“琼芳，你说……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
琼芳面色一惊，忙道：“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只知一句‘好死不过赖活着’。娘娘别胡思乱想了，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活下去。”
“不……不对！”卫湘疲惫地摇着头，“你说得不对。”说着她皱了皱眉，向后一歪，倒到床上，“哈哈”发出两声干笑，笑音凄怆悲凉，“你不懂，我……我生来就是没人爱的。父亲……我从来……从来不知道他是谁，母亲也早早撒手人寰。就连露姐姐，也丢下我走了。”
“活到十六岁，我遇见陛下，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啊……这么多年，我只想陪着他。可他……呜呜呜……”她哭起来，又掺上两声笑音，“哈哈……他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娘死的时候怎么不带我走，让我少受些苦！”
“娘娘……”琼芳手忙脚乱地想给她盖被子，她忽又猛地撑起身。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子站了起来。琼芳大惊失色，赶紧丢下锦被扶她，她歪歪倒倒地道：“琼芳，你跟我去……我去亲手杀了容承渊！陛下就信我了！”
“娘娘！”琼芳吓得跪地挡住她。
楚元煜眼中一阵恍惚，那一瞬里他在想，若她真去杀了容承渊，他就真信她了。
接着却听琼芳哭着哀求道：“娘娘，您冷静些！现下可不能动掌印啊！”
卫湘身形顿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醉眼无神地盯着她。怔忪两息，也没同她争，一把奋力将她推开。
这一推，卫湘脚下不稳，又跌回床上去。她气力不支地就势歪倒，口中迷迷糊糊地冷笑：“好个莲充华，手……手伸到我这里来了！我已成了这样，你还、还帮她害我呢。”边说边已闭了眼，看似要睡，却胡乱扯过枕头又哭了，口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没人爱我”那些话。
“奴婢不敢！”琼芳显然也很委屈，磕了个头，膝行上前，伏在床边苦口婆心地道，“奴婢侍奉娘娘绝无二心！只是娘娘想一想……若此事容承渊死了，是合了谁的心意？且不说陛下是会因此信了娘娘，还是反会觉得娘娘杀人灭口。就算陛下真因此信了娘娘，掌印的死是遮不住的，事情传出宫门又当如何！”
卫湘从呜咽的哭声中发出一声冷笑：“人都死了，还要如何！”
琼芳摇头道：“现下局面看似难看，实则却都是莲充华的一家之言，可若掌印死了就都不一样了。别管是娘娘还是陛下的旨，看着都活像真有那种事，所以娘娘要灭口、陛下亦容不得他，这才连他多年侍奉圣驾的功劳苦劳都不顾，必要除之而后快。”
“娘娘，宫门之外众口铄金，您便是不顾自己的死活，也为陛下的圣誉想想啊！”
最后这句话让卫湘蓦地安静下来，似是“陛下的圣誉”这几个字一下掐住了她的咽喉。
琼芳见她有所动摇，忙趁热打铁：“娘娘，您若只想赴死，奴婢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劝您想开些。但您若想破莲充华的计，求您千万顾全大局！这种嘴皮子一碰的栽赃，您与陛下当真了旁人才会当真。若您与陛下都不计较，旁人瞧着自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反倒议论不起劲了。”
卫湘犹自伏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笑：“照你这意思，倒要让那对狗男女全身而退不成？”
琼芳唉声一叹：“莲充华亲口说自己对容承渊用情，自是该死。可娘娘细想，容承渊做错了什么？哪怕莲充华话里话外也只恨他不在意她，这算是罪吗？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怄着气，可娘娘……您若真念着陛下，此时不仅不能动容承渊，还得竭力保住他的性命，方能堵住那些小人的嘴，让他们知道您和陛下一体同心，什么人也别想挑拨夫妻情分！”
“呵……夫妻情分。”卫湘又发出一声冷笑，大是对他的不信任耿耿于怀的样子。
“娘娘，求您大事为重，若要赌气……等事情过去，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跟陛下慢慢赌。”
楚元煜眉心一跳。
定睛看去，卫湘似乎并不甘心，脸埋在枕头里一个劲儿地摇头，却也说不出话来反驳琼芳。
琼芳见她安静了，倒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放轻声音道：“娘娘歇一歇，奴婢去把姜御医开的醒酒汤给你端来。”
“我不要！”她执拗地摆手，柔荑在半空中霸道地划过去，“你给我再倒碗酒来，让我喝了……我痛快痛快，再好好想你的话！”
楚元煜复杂地失笑，暗暗揶揄她都醉成了这样，还挺会拐弯抹角地讨酒的。
琼芳硬将她的手按回去，无可奈何：“娘娘真的不能再喝了。您等一等，奴婢先唤积霖过来守着，奴婢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才绕过屏风，迎面碰上楚元煜，惊得骤然向后一退：“陛……”
楚元煜当机立断地捂住她的嘴，琼芳的话也被噎住了。
“退下。”楚元煜声音很轻却不是威仪，琼芳也不敢躲他，噤若寒蝉地连忙点头，他方收了手，她局促地福了福，逃也似的溜了。
楚元煜回眸递了个眼色，张为礼他们也都识趣地退出去。他独自步入寝殿，卫湘听到脚步声，复又扬音：“积霖，给我……给我倒酒，倒酒给我。”
楚元煜驻足叹了口气，复又行上前去，自是没给她倒酒，只在床边坐了下来。
卫湘嗅到熟悉的龙涎香，心下一松，方知自己可以睡了，便安然合眼，又呢喃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睡了过去。
借着酒劲儿，她这一觉睡得属实安稳。
她甚至不必担心自己说错什么梦话，因为她昨晚写的那些字都还在桌上，他必然会看到。再加上适才的铺垫，若她梦中直呼天子名讳，自然是在想他念他，亦或是在怨他不信她。
而若她喊出容承渊，那同样没什么，因为她反反复复地说要杀他，纵使琼芳所言在理，可她的气没那么容易消，在梦中喊出来也没什么。
于是卫湘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后半夜，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但细看仍从幔帐缝隙间寻得了一缕光，依稀可判断出殿中应正灯火通明。
她沉吟片刻，方撑身扬音：“琼芳？”
“娘娘！”外面传来的是积霖的声音，先是应了一声，又有些刻意地道，“奴婢马上来。”
卫湘黛眉挑起，心里猜想着幔帐外的事，等了几息，积霖终于揭开幔帐，笑道：“娘娘醒了？”
卫湘抬眸，就见积霖神色如常，但眼睛往左侧动了动，道：“您可算醒了，御前已来人催了几回，说是陛下头疼得起不来，朝堂上又出了急事，请娘娘前去坐镇呢。”
“朝堂啊……”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去。”
积霖屏息：“娘娘？！”
卫湘躺回去，心灰意懒地笑道：“从前我当我和陛下真是一对璧人，自然掏心掏肺地帮他。可他一点都不信我，我费那个力气干什么？我就是一点闲事不管，皇后的俸禄我也不少拿一个子儿。积霖，你只管跟他们私下通个气儿，日后皇后的分内之职我必定办好；皇后之职以外的事，为着大家面子上好看，说都少来与我说。”
说完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地抱怨：“御前的人如今也没眼色了，我与陛下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倒还来找我帮忙？自己不觉得好笑么？”

第321章 拆招 她远远看到一列御前宫人进了春华……
“……娘娘。”积霖声音发虚。
卫湘皱着眉看她, 她无声地引着卫湘的目光往侧旁看，自己低眉顺眼地退开了。
卫湘在看到楚元煜的瞬间身形僵住，他阔步上前, 若无其事地坐到床边。
卫湘怔怔与他对视一息, 他正要开口, 她漠然翻身, 背对着他。
楚元煜哑了哑, 轻唤：“小湘。”
卫湘心头骤松：他又叫她小湘了。
“别生气了。”他的声音无力又疲惫，她不理他,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来扒她的肩膀。
她挣了两次, 但他不依不饶，她终是翻过身, 眼眶红红的, 已是泪流满面。
楚元煜对此情景毫无准备，看得一滞：“小湘……”
“宫中姐妹众多，陛下合该雨露均沾。既不信臣妾, 大可不必来找臣妾！”她似在赌气，又似仍有心维持体面，说着还算中听的场面话, 但才说到一半就哭得更凶了。
楚元煜手足无措，僵了良久，说出一句：“是我不好。”
不远处的张为礼一听，忙领着宫人们往外退。楚元煜已顾不上这些，俯身凑近卫湘，不顾她的抗拒，强将她揽进怀里：“是我不该说那种话。可我……我气糊涂了。”
他柔声解释, 语调轻之又轻，卫湘只管伏在他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想要劝她，又内疚得不知该说什么。
卫湘心有愤慨，借着这样哭，手紧攥着他的胳膊，长甲越掐越用力。现下虽然天气还冷，但室内地龙炭盆都烧得足，他穿得也并不多厚，不多时就听他疼得轻吸凉气，但终究没说什么。
她哭了良久，好像要将昨日饮的酒都化作泪水哭出来似的，他耐心地一直抱着她。
卫湘哭累了才渐渐止音，继而思绪也慢慢回笼，便从他怀里挣出来，羽睫上仍挂着泪珠，抬眸望着他道：“事已至此，你要怎么才肯信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你便是要我亲手去杀了容承渊，我也办得到！”
这话与刚才的硬气判若两人，愈发显得刚才只是强撑。
只是楚元煜想着晨间听到的话不免有点意外，免不得多看了她两眼，迟疑道：“我倒觉得琼芳劝你的有些道理。”
“琼芳？”卫湘报以同样的惑色，茫然地望向四周，见殿中已无宫人的影子，只好又看他，“琼芳劝我？”
“你不记得了？”楚元煜见状猜到她是因喝醉了不记事，不由失笑，复又心疼地再度揽她入怀，长叹一声，简明扼要地与她又说了一番琼芳的道理。
话毕，只听她苦恼道：“这话倒也对，可是……可……”
“小湘，我信你。”他说着，吻在她的发间。其实她身上现在并不好闻，连发丝里都透着浓重的酒气，但他并不嫌，温声续道，“莲充华自己失心疯了，不值得咱们生隙。咱们只管堵住悠悠众口，莫要节外生枝便是。”
至此，事情定音。
卫湘闭了闭眼，声音冷静下来：“莲充华该死，只是四皇子也大了……”
她听起来很犹豫，楚元煜平淡道：“恒汲十岁了，若知晓自己的母亲对一个宦官情根深种也会不安。况且他也清楚莲充华只是他的养母，如今要换一位养母，或许多少会有些不适应，却也未见得接受不了。”
卫湘乖巧地颔首：“这话也对。”
楚元煜又言：“我想过了，文丽妃和凝妃都好，只是凝妃并没有多喜欢孩子，你若觉得文丽妃还妥当，就交给她。若觉得文丽妃也不妥，那不如就交给太妃们。”
卫湘沉吟了一下，道：“文姐姐挺好的，大家闺秀，人也心细，想必能照顾好恒汲。”
楚元煜点了头，卫湘又追问：“那陛下想如何处置莲充华？还有容承渊……虽为着咱们自己得保着他的命，可也不好让他再留在御前了吧？”
她知道容承渊是留不住的。即便她洗清了他们的嫌疑，可莲充华亦是天子宫嫔。纵是莲充华单方面对他痴心，他虽无辜，也不可能再做这个掌印了。
楚元煜想起这二人，面色又变得有些难看，忖度半晌，道：“莲充华……罪无可赦，满门抄斩，她本人废位赐死。至于容承渊……”
他顿声，慨然长叹：“他自幼就入了东宫，多年来一直周到。若他真有什么不端之事，我容不得，可既然没有，这对他也是无妄之灾……”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同卫湘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顿声须臾，他又叹一声：“南边还有一处行宫，素日已不大有人去了，但仍有宫人守着，且打发他去那里当差吧。”
卫湘这才算彻底安心，点头道：“也好。”继而又有些不快，道，“我想去见见莲充华。”
楚元煜微愣：“现在？”
“倒也不那么急。”卫湘哑笑，“她死前让我去见见便是，我要当面问问她发什么疯，闹出这样难看的事来。”
“既知是疯话，也没必要……”楚元煜想劝她不必去，转念一想，也由着她了，“罢了，随你吧。”
卫湘应了声嗯。楚元煜有意岔开话题，便不再多聊这些，心知她这一整日都不曾用膳，昨晚大概也没好好吃，就让宫人去小厨房端些温软易克化的吃食来，与她一起用了些。
卫湘就着小菜吃了两小碗粥，腹中确是舒服不少，便去沐浴更衣，洗去酒气。
步入汤池后，热气腾上来，她在氤氲的热气里恍然想起容承渊曾在她沐浴时进来，一边手贱地去撩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边同她说话，心底一阵酸楚。
她见不到他了，她甚至不能期待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
可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她至少保住了他的性命。
她愿为了这个永永远远地感谢上苍。
这两日看似一切遂心，实则过得险象环生。若不是反反复复地推演了一夜，她真不知是否能成。
第一步，她去同皇帝摊牌，大着胆子戳穿他的狠毒，既让他相信他做到此等地步她仍喜欢他必是一腔爱慕；也让他明白她与他实是同一类人，让他知道她对他而言同样重要。
只是这样留了一个隐患，便是若他足够多疑，待他冷静下来就会怀疑她和他的相伴与爱慕无关，只是因贪恋权势，甚至只是因为地位差别不得不为。
因此才有第二步，让他听到她的醉话。
通过那些醉话，她让他知道她喜欢他绝非贪图权力，相反，她愿意沾染那些权力是为了他，她甚至愿意为了博得他的信任去杀容承渊，再借由琼芳的口让他知道，容承渊是真的杀不得的。
此外她还有一条不可说的暗线，便是赌他在先后经过莲充华和她的两场大气之后必会头疾发作，又逢正月里朝堂事多，就算那些事里没有一件是要紧的，他也仍会心焦，继而让他自己明白她的协助有多重要。
唯一出乎她所料的是，云宜插手了这件事，而且稳准狠。
.
皇帝在次日天明时离开了长秋宫，前去上朝，离开前嘱咐卫湘见过莲充华就去紫宸殿，因为他这会儿也不宜过度操劳，当真需要她帮忙。
卫湘微笑着应了，在他走后先安心用了膳，然后就往春华宫去。
在离春华宫不远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一列御前宫人进了春华宫的宫门，想是去宣读废位旨意的。
其实废位与赐死的旨意大可以一起颁下，只是知道她要来，赐死的事就不得不缓一缓，楚元煜在废位的事上又不肯多等片刻，就只得分了两道旨意。
皇后仪仗在春华宫前落定，卫湘搭着琼芳的手步入宫门，宣旨的御前宫人们正好退出来。双方碰了个照面，卫湘这才看出为首的是张为礼，张为礼分外郑重地向她施了长揖：“皇后娘娘安。”
有这一礼，卫湘就知是为容承渊道谢，心下明白他是个知恩的人，一时想问问容承渊的情形，但犹豫再三，终是忍住了。
“告诉陛下你在这儿见到本宫了，好让他知道本宫一会儿就去紫宸殿。”她道。
张为礼本也在等她的话，闻言立刻应诺。语毕又等了等，却没等到更多，不由抬眸望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淡漠，只得再行施礼，口道告退。
卫湘步入芳德殿，废妃徐氏正安坐在茶榻上做着女红。她神色平淡，似乎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倒是一个宫女跪在她面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卫湘这才恍惚间注意到，这宫女似是叫无畔的。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从前未见得无人联想到这句诗，只是谁能想到她的相思竟不是为着皇帝？
卫湘心下唏嘘轻喟，安然坐到榻桌对面，透过绣盘背面依稀透过的影子，看出她似在绣一双水鸟，就想那多半是鸳鸯了。
卫湘想了想：“明明膝下养着皇子，一生都有荣华富贵可享，现在闹得陛下下旨灭你满门，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第322章 悔意 你就是在奈何桥上等到魂飞魄散也……
卫湘摆明了是来让徐氏后悔的, 她对这个目的全无遮掩，徐氏自然也看得懂，只抬眸看了看她, 淡淡一笑：“皇后娘娘特意送来这般喜讯, 臣妾谢娘娘美意。”
卫湘深感意外, 想起她从前在先帝忌日失仪的事, 凤眸微眯：“你盼着你的家人死？”
徐氏坦然点头：“值得臣妾祈愿长命百岁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余下的若能被臣妾送进阴曹地府，倒不往臣妾来这人间走一场。”
卫湘拧眉看着她, 她不必卫湘追问，便自顾道：“臣妾家里不算什么钟鸣鼎食的人家, 父亲虽有爵位，却也早已是个空架子。臣妾小时候就知道母亲是公府独女——外祖父母不是在儿子之外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是只有她这一个孩子。为着让她不受欺负, 外祖父母在她的婚事上千挑万选，耽搁了几年才选定了臣妾的父亲。”
“那时父亲才刚中举，算的年少有为。外祖父母见他读书刻苦, 为人也正直，明明早已及冠却连个通房都没有，便认定他会是母亲的良配。”
“外祖父又想, 这人既然原就不错，他在凭公府人脉给他的仕途行些方便，他念着二老的好，就算日后未见得与母亲感情多深，也总不至于薄待母亲。”
“臣妾并不觉得外祖父那时看错了人，因为父亲当时确是那样的。母亲后来常抱怨他是装的，骗得她很苦, 我亦不那么想，只是人心易变罢了，谁也不知这一刻那个最熟悉的至亲至爱在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卫湘从她这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凝视着她，秀眉微蹙：“你对容承渊怨怼颇深，便是因为这个？”
徐氏毫无隐瞒之意，笑道：“是。”
卫湘缓缓摇头：“可依本宫看，容承渊并不是个善变的人，对你也并不曾有过那样的感情。”
“你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徐氏嚯地站起来，双目紧盯着她，适才还很平静的眼中霎时怒得要喷出火来。
卫湘淡淡地回视，二人对视一刹，徐氏又回过些味，下意识地扫了眼窗外，冷笑又问：“还是说给旁人听的？是为救他？还是自救？”
卫湘自知她指的是什么——御前的人才刚来传过旨，若现下留了一个两个在外听壁脚，她们的交谈许就能左右容承渊甚至卫湘的性命。
可这实是徐氏想多了，因为楚元煜这人还有点好处，便是他虽然也有“帝王多疑”的那一面，对许多事情极易起疑，但在大多事情上，他打消了疑心也就真能做到不疑。
所以卫湘若不打消他的疑虑，今日根本不会走这一趟；既然敢来，就是拿准了他不会差人做什么听壁脚的事。
这不失为一种君子之风……也让卫湘觉得自己愧对君子之风，因为至少在容承渊这事上，她属实对不住他的信任。
卫湘因而对她的质问浑不在意，只平和地望着她问：“你先前失子、失仪，难不成都是为了容承渊？”
徐氏听她说得这样直接，便知自己多心了，自顾笑了声：“我倒也没有那样的痴。”说着她便坐回去，“失子是我没那个福气，至于失仪——”
她冷笑涟涟：“那年我外祖父过身了。我那个父亲虽在门楣上矮我外祖家一头却终不是入赘，不必为他守孝，这我原也说不得什么，可他竟立时三刻就想要纳妾……既不顾我母亲的伤心难过，更不顾我外祖父尸骨未寒。”
“我人在深宫又不得宠，拦不住他做这等散德行的事。可我失仪触怒圣颜，他的仕途也别想平顺！”
“原是为了这个。”卫湘唏嘘颔首，“可你就不怕他迁怒你母亲？”
徐氏轻蔑道：“他最是个好面子的，自己仕途受挫，便需要我母亲这个公府独女为他撑门面了。我母亲横竖不亏，我在宫里委屈些也没什么。”
“你倒算得很尽，也颇有孝心。”卫湘笑笑，“如今这般豁得出去，想是你母亲也去世了？”
提起母亲，徐氏一时眼眶泛红，声音也轻下来：“是。”她神色黯淡地重重缓了口气，定了定，方又道，“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张氏才刚当上淑妃不久，我突然收到家书，说母亲病亡了。”
她说着哑笑一声，痛苦里平添几许追忆的意味，续道：“掌印知道我家里的事，怕父亲不肯好好为母亲安排丧仪，还专门派了几个徒弟去我家盯着。父亲畏惧他的权势，将母亲风光大葬，听说丧仪比我祖父还要讲究。”
卫湘不禁蹙眉：“那你如今这般，岂不是恩将仇报？”
“我不想的！”徐氏蓦地看向她，眼中不甘、怨愤、嫉妒并生，“从那时候到现在……哈，恰是十年是不是？十年，我忍了多少次！我一次次给张氏使绊子，令陛下与她隔阂渐深；乃至最后力劝她用那香露，终至被废……”
泪水涌至眼眶，她抬眸望向房梁，尽力将它忍住，干笑道：“我知道他与张氏不合、也知他对你的心，我以为我这样掏心掏肺地帮他除掉张氏、助你上位，他就能多看我一眼，可是没有。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若在意我，何故这样待我；可他若不在意，又何故在我母亲的丧仪上尽心尽力！”
徐氏控诉着这些，神色间、语气里俱是深深的茫然。
卫湘想着她适才说得那句“我倒也没有那样的痴”，心里只觉得，她实在够痴的。
容承渊的举动在她看来再明白不过，这无非就是一种对待“弃子”的怜悯和厚道。
他的身份与位置，需要在后宫有眼线和人脉，但徐氏这样早早就已失宠且又犯下“忌日失仪”这等大罪的……若没有卫湘，他或许还能勉强用用她，可既有卫湘，他实在犯不着继续用这么个人。
因此徐氏在他的棋盘上早已是个彻头彻尾“弃子”。
可他这个人虽有心狠手辣的一面，却从来不是个多刻薄的人，差人去徐氏家里为她母亲尽尽心，也算周全了往日的盟友情分。
况且以他的权力，差几个徒弟出去办这个差也不是难事。再者，卫湘猜想那几个徒弟十之八九还能从徐氏父亲手里榨些银子，这便称得上是个肥差。
那徐氏、徒弟都得念他的好，他何乐而不为？
至于徐氏说的她费尽力气除掉张氏，容承渊也不肯多看她一眼，卫湘稍想一想便知道站在容承渊的角度，这理应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若没有容承渊从旁相助，卫湘可不信她一个早就触怒过圣颜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四皇子的养母。
深宫里，有个孩子就有了最实在的保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容承渊已为这笔交易付了“重金”。
徐氏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容承渊的“在意”，这谁又猜得到？
卫湘一脸复杂地看了徐氏半晌，不得不再度道：“本宫实在不觉得容承渊对你有过那种意思。”
徐氏神情微滞，但没再像适才那样暴跳如雷，反倒轻笑了一声，说：“随皇后娘娘怎么说吧。事已至此，臣妾大没必要与娘娘争这种长短。”
是懒得计较？
卫湘的目光再度划过她适才绣着的那块帕子。她起身时将它放在了手边榻桌上，现下仍这样放着，卫湘得以看清上面的绣纹，果然是一双水中徜徉的鸳鸯。
她不禁笑了，心知徐氏目下的气定神闲并非“懒得计较”而是“胸有成竹”，悠悠笑道：“你是不是觉得闹出这一出不要命的戏，容承渊就能与你共赴黄泉。你在人间得不到他，至少在阴曹地府能与他相伴？”
“自然。”许是太胸有成竹了，徐氏暂未能察觉她语中的意有所指，面上倒有几分得色，又不失阴狠地笑道，“凭他如何权势滔天，与后妃惹出不清不楚的事，都别想安坐掌印之位！我自去黄泉之路上等他便是！”
“别等了，你自己走吧。”卫湘轻哂。
徐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定睛：“娘娘什么意思？”
卫湘垂眸笑而不语，徐氏很快就急了，蓦地站起身，大步冲到她面前，侍立在门口的傅成闪身而至，一把挡了她的去路。
徐氏睇了眼傅成，知道自己来硬的也无用，只盯着卫湘道：“什么意思？陛下不杀他？不可能！”她连连摇着头，眸中流露惊恐，“这等秽乱宫闱的大罪，陛下凭什么不杀他？他要同我走的……”
卫湘看着她懊恼的模样，心中的憋闷总算释开了些：“他没有秽乱宫闱，陛下为何要杀他？这般大动干戈，倒坐实了自己头上那顶绿帽子。”
她说着站起身，漫步上前，抬手理了理徐氏珠钗上用翡翠米珠穿成的流苏。
她猜在这最后的日子，徐氏戴着的首饰十有八九是容承渊送的，不由笑意更深：“你有一句话本宫是赞同的——你是个没福气的人。容承渊却是有福之人，他会长命百岁的，你就是在奈何桥上等到魂飞魄散也等不到他。”

第323章 珍重 “娘娘，师父说……日后山高水长……
语毕, 卫湘转身离去。
傅成行事谨慎，并未立刻跟上她，而是仍拦在徐氏身前。
徐氏怔忪良久才回过神, 适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终化作歇斯底里的崩溃, 在卫湘身后叫嚷道：“不会的……不会的！是你从中作梗！必定是你！你放他走！放他与我同去！我们相识得更早, 你算什么！”
又喊：“你不在意他何苦霸着他！你有陛下、有孩子, 你什么都有了！”
在她走出这方院子的时候, 她的怨愤尽成哀求：“皇后娘娘，臣妾求您！”
卫湘脚下半步不停, 徐氏凄厉的惨叫落在她耳中激不起半分怜悯，只让她觉得畅快。
……她曾经为先皇后、为陆氏、为皎淑仪, 甚至张氏都生出过些许悲凉，可徐氏不一样。
她既然敢动容承渊, 一切报应就都是她该得的！
卫湘迈出春华宫, 接连深吸了几口早春寒凉的空气，心中仍怒火难消。
复行片刻，傅成终于跟上来, 卫湘略微侧首，他即刻心领神会地上前静候吩咐。
卫湘声色皆冷：“徐氏被废便是庶人身份，入不得妃陵。本宫顾着她抚养皇长子的功劳, 许她尸身回归娘家，入葬徐家祖坟。”
傅成垂眸轻应：“诺。”
“只是……”卫湘语中一顿，按捺不住一声冷笑，“只是陛下虽下旨将她满门抄斩，但她母亲亡故得早，此事与她没什么相干，这等不孝女的坟冢也不必与母亲挨着, 扰得这位夫人不得安宁。依本宫看，就将她母亲的坟迁回公府祖坟去，徐氏葬在她父亲身边，黄泉路上作伴也好谢罪也好，皆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这对徐氏而言，再恶心不过了。
傅成与琼芳适才都在殿中听了徐氏的往事，闻言都先是讶然，后觉畅快，傅成摒着笑又应：“诺。娘娘恩泽六宫，奴这便回春华宫，必要让徐氏在咽气前知晓娘娘的用心良苦才好。”
“去吧。”卫湘颔首，傅成便又疾步折回春华宫去，向徐氏传她的“恩旨”。
这回傅成没急着回来，直至傍晚时分，卫湘在紫宸殿听完廷议回到长秋宫才又见到他。
他绘声绘色地告诉卫湘：“奴硬等到御前宫人去赐了死药才将娘娘的旨意告诉她，徐氏气急了，双目瞪得溜圆，但又痛得说不出话。大约是心有不甘，她熬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张公公直感叹她身子真是康健。”
“知道了。”卫湘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也没太多悲喜。
这事于她而言，至此就算是结束了。容承渊何时启程前往行宫她不打算过问，也不能过问。
两日后，她正在寝殿里给叶夫多基娅写信，为罗刹使节惨遭劫杀一事致歉，忽闻院中有些嘈杂。其中依稀有痛苦呻吟声，亦有斥责声，更有宫人惶恐道“殿下息怒”云云。
卫湘不免侧首往窗外望了眼，见云宜气呼呼地往厢房去，就吩咐积霖：“去请公主过来。”
“诺。”积霖福身忙去了，不多时，云宜就进了寝殿。
她上前向卫湘问安，卫湘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见她脸上已丝毫不见恼色，便直言问：“出什么事了？”
云宜紧紧一抿唇，抬了抬下颌，冷声道：“我命人打了二弟身边的阁天路二十板子。”
卫湘微滞：“为何？”
云宜切齿道：“适才父皇将我们喊去紫宸殿考问功课，这阁天路竟突然上前去求父皇，求父皇准他在容承渊离宫时前去相送。容承渊给母后惹了多大的麻烦？他在二弟身边当着差，竟敢说这样的话，我岂能坐视不理？”
卫湘眯眼多看了她两眼，只问：“你父皇怎么说？”
云宜垂眸，大有不快：“父皇说……我既要罚，那便听我的。但阁天路从前是容承渊的徒弟，如此也算重情重义，准他去了。”
卫湘鼻中发出一缕几不可寻的轻哼，抬眸屏退众人，待殿门关阖，方勾起笑：“苦肉计？”
“……嗯。”云宜顿显笑意，凑上前抱住卫湘的胳膊，“我知道母后必定想送掌印，却又不得不顾着父皇的心思。思来想去，咱们这儿也就阁天路适合办这事，便交待给他了……”
说着不忘严肃地叮嘱卫湘：“母后可别跟二弟说，阁天路虽是他的人，可他不知道的。我怕他在父皇面前露馅，半个字都没敢透给他。”
“好。”卫湘点着头，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母后还想问问你，罗刹使节的事是怎么回事？”
云宜顿显局促，心虚地盯着地道：“母后这几日又不是没见怡母妃……她肯定什么都告诉母后了。”
“把你聪明的。”卫湘嗤笑，“你怡母妃是什么都告诉我了，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偏是罗刹使节？你是情急之下想到谁就说了谁，还是另有打算？”
“嗯，有打算的。”云宜承认得十分老实，“我想着……这事虽都是咱们‘自己人’在办，但事涉番邦使节，也没准儿就会查个底朝天。到时怡母妃、陶将军许是不会卖了我，可奉陶将军之命去办差的士兵说不好呀。”
“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别国不免抓着这话柄不放，那我岂不是给大偃惹了麻烦？罗刹那边……毕竟是我的教母，真出了意外，我以教女的身份求一求她，总归好翻篇一点。”
说罢，她一声沉叹：“只是现下看来这一出铤而走险没什么必要。不论有没有这件事，父皇都是离不开母后的。”
“这倒真不一样。”卫湘揽过她，语重心长，“虽然你父皇那日犯了头疾，总会耽误些事情，因而也早晚会想到母后，可你惹出的这件事最急，着实是推了他一把，逼得他一早就来长秋宫找我。到了长秋宫……”
她想起积霖告诉她的云宜装委屈的事，禁不住又笑了声：“再被你惨兮兮的模样一引，心一软下去，之后也就再难狠心了。”
云宜听得眼睛一亮，抬头盯着她看了又看：“母后一点都不怪我自作主张吗？”
“嗯，母后不怪你自作主张。”卫湘微笑着迎上她的注视，柔声告诉她，“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若咱们母女能打个商量自然是好，若不能，你能用你的聪慧见招拆招，那也很不错。”
——今日之前，她反复矛盾过是否要告诉云宜，日后遇上这样事万不可舍出自己的安危救她，她觉得那似乎很是身为一个母亲该说的话。但到了这一刻，她终究没有说，因为她觉得母女并肩总好过单打独斗，也因为她并没有那么无私，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女，她也仍觉得自己活下去十分紧要。
她因而只又点了云宜一句：“漫说这次的事你办得妥帖漂亮，就是你真斗输了，咱们身陷囹圄再无翻身之地，只要你不是不计后果冲动行事，母后都不会怪你。”
“我明白了。”云宜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日后，阁天路就由宫人搀扶着去送了容承渊。
其实去送行的远不止他一个，容承渊当了多年的掌印，人缘极广，其中只畏惧他权势的倒不多，一多半都是多少念着他的一些好。因此御前那边不当值的都去了，六尚局也去了许多人，内官监自不必提。
阁天路原以为自己半个时辰内就可回来，可人这样多，他午后出门，直至傍晚才回长秋宫。
他走进寝殿，卫湘抬眸就看到他红着眼眶，见他要俯身施礼，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傅成挡了他，口中轻道：“伤还没好呢，别多礼了。”
阁天路哽咽着谢了恩，又因哽咽声而告了罪，卫湘低着眼帘，神情看起来很是平静：“你师父启程了？”
阁天路点点头：“去的人很多，都有不少话想对师父说，可宫门快落锁了……”
卫湘一怔，忽而慌了阵脚：“那你跟你师父说上话没有？”
“说上了……”阁天路撑起一缕笑，“师父看见奴，就避去无人处私下和奴说了几句。娘娘给的银票……”他从袖中取出那厚厚一叠卫湘费了点心思才没在各处记档里留下一丁点痕迹的银票，如数奉还给卫湘，“师父没收。”
卫湘心头愈紧，脱口而出地问：“他怪本宫不救他？”
阁天路摇头：“不，师父说知道，他能保住性命，娘娘一定费了很多心力。”他笑音嘶哑，“他还说……他还说他猜到娘娘要送钱，因为以他当下的情形，这是再实在不过的践行礼了。”
卫湘抿唇：“那他怎么不收？”
阁天路垂首道：“他说那玉华行宫他也从未去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是先低调行事为好。若日后真有地方要用这许多银子，他自有办法，请娘娘不必担心。再者，娘娘在宫中要打点的地方也多，还需先顾全自己。”
阁天路这般说着，卫湘一语不发地听完，久久不置一言。
阁天路见她不语，知她心中难过，可该说的话还得说，只得将声音放得更轻，愈发的小心翼翼：“娘娘，师父说……日后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第324章 忽封 “只因这个？”
虞南。
骡车停在行宫门口的时候, 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只着单衣都能满头大汗。但因是一路南行，原也该是越来越热，容承渊这一路上便很有些分不清年月, 起先还能掰着指头数日子, 后来数乱了几回, 也就不大记得清了。
走下骡车的时候, 一股潮湿迎面而至。诚然这层潮意在车中也感觉得到, 但现下失了那层粗绸的遮挡，它顿时显得更加放肆, 对容承渊这样长年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恍惚间几乎感觉自己周身都被浸在了水里。
玉华宫。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大门上的牌匾, 久久不语。
玉华行宫其实算不得一个正经的“行宫”，若拿安京皇宫相较, 玉华行宫整个加起来都不及安京皇宫的三大殿；若与在山脉间延绵铺开的麟山行宫相比……那就更没得比了。
此地能被称作一个“行宫”, 只因高祖皇帝起兵前曾在此为官数年。后来在他起兵之初，前朝的朝廷有意招降安抚，因而下旨封他为王, 其官邸经过扩建，便差不多有了如今的规模。
换言之，倘若真论规制, 这里大概也就是个气派的王府。
后半辈子就要在这里过了……
容承渊不无自嘲地暗暗啧嘴。
“掌……”负责押送的宦官才吐了一个字，被他一记眼风扫过，倏尔止音，垂眸改口，“小的得回去复命了，您多保重。”
“有劳了。”容承渊低了低头。
那宦官低着头上前，双手将一块腰牌奉与他。
容承渊垂眸一瞧, 见那腰牌上明晃晃地刻着十个暗金字：玉华宫提督太监容承渊。
提督太监，这便是行宫宫人里最高的官职之一了，与之并肩的只有一位掌管宫女的尚宫女官。在这近百年不曾有过皇族踏足的玉华宫，提督太监和尚宫女官说是山大王也不足为过。
他一时却不敢接那腰牌，屏息睇着眼前宦官：“谁的吩咐？”
那宦官回到：“是御前的张公公。”
容承渊心弦稍松：“张为礼？”
“是……”那宦官低着头，“张公公说师徒一场，您的恩他都记得。只是这事……上头有陛下，他也只能办到这儿了。但他说请您放心，宫中您想护着的人他都会尽心周全，您不必忧虑。”
容承渊终是接过腰牌，执在手中垂眸端详着，心中五味杂陈：“倒是没看错他，你回去替我道一声谢。”
“诺。”那宦官一揖。容承渊不再多语，自顾走向斜前方的侧门。
门内，玉华行宫中的十数位管事早已在院中候了多时。
……但说是“候”，实则也没多恭敬，因此地偏远，又久无宫里的主子踏足，他们说是“宫人”，实则规矩比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妇家丁也好不了多少，更因虞南民风彪悍而多了一重匪气。
因此，这回虽听说是宫里调了位能人来接管行宫，他们并无太多敬畏。等候时喝茶的喝茶、打牌的打牌，还有两个坐在廊下嗑着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
尚宫女官就是嗑瓜子的一个，她身材健壮、皮肤黝黑，边嗑边不耐地抱怨：“都快晌午了，究竟来是不来？平白耽误了午睡。”
身边那个年轻些的女官啐出口中的瓜子皮，笑着劝她：“稍安勿躁吧！究竟是宫里出来的人，总要给些面子。”
尚宫女官冷笑：“管他什么人，平白调到这地方来，想是在宫里混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怨气十足，细想却也怨不得她。因为行宫里按规矩确是要有提督太监，可玉华宫没人管，打从上一任提督太监病逝之后这位置就一直空着，行宫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尚宫女官一家独大的局面。
现下冷不丁地又有了提督太监，尚宫女官当然高兴不起来。
悻悻地又嗑了几个瓜子，女官注意到门边不远处的背影。
那是个年轻的宦官，尚宫女官与他说不上熟，只知道他的名字。现下忽而注意到他，她回忆了一下，想起他似乎已在那里站了多时，仿佛入定一般。
“哎，刘继业。”她远远喊了他一声。刘继业纹丝未动，好像真入定了。
“刘继业！”尚宫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刘继业打了个激灵，终于回魂，扭过脸来看她。
尚宫女官看着他发笑：“你小子看什么呢？那门板子惹着你了？”
恰在这时，那门板子被推开了。
大多数人本没瞧着那边，也没注意门推开的声响，只觉一股威压倏尔逼近，莫名一滞，方凝神看去，然后便在鬼使神差间莫名其妙地站起了身。
刘继业亦回过头，正自跨过门槛的人令他神情一滞。
……在虞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见过容承渊这样的气质。
他眉目疏朗，往那儿一站，堪堪便是书中所写的那种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再做细看，方可察觉他眉宇之间的一股无可忽视的阴邪之气。
“……”刘继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明明已筹谋了多日，打了成百上千遍的腹稿，此时竟脑中一片空白。
容承渊是不识得刘继业的，因此这人虽然站得最近，他的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半分。
两息之后，他的视线精准地定在坐在廊下的中年妇人身上，漠然启唇：“吕尚宫。”
甚至没有一丁点的疑虑。
尚宫女官几乎是从廊下弹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上前迎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似有些失态，忙定住脚，干咳一声：“安京调来的提督太监，是吧？”
“是。”容承渊今日格外的惜字如金，尚宫女官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摸不清他的脾性，定了定神，方道：“住处已给你备好了……你且安置，晚上咱们这帮子人一起喝顿酒，只当给你接风了。”
她边说边向身侧那女官递了个眼色，那女官便上前欲为容承渊引路。
容承渊心领神会地随着她走向第二进门，不忘颔首道一声“多谢”。途经尚宫女官身侧，脚下却顿了下，侧首道：“我不喝酒，诸位自便。”
“……”尚宫女官哑了哑，不知为什么，没说出话。
.
安京皇宫。
容承渊离了宫，莲充华徐氏被废位、赐死，一场闹剧便收了场，只留下宫人们的无尽唏嘘仍在宫巷间飘了一阵。
其中自有一些是哀叹容承渊遭受无妄之灾，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嫌这事虎头蛇尾——开始得那般轰轰烈烈，结果竟牵涉不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了了。
皇帝对此倒是多有些庆幸，因为当时他火气冲脑，是真对容承渊起过杀心的。但现下这般，局势便真如琼芳劝卫湘的那样，宫中朝中都没引起多少议论。
他因此寻了几个不相干的由头赏了琼芳，卫湘与琼芳自知缘故，也自然不会戳穿。
嫌没看够热闹的宫人也并不会失望太久，因为早在徐氏发疯之前京中原就出了大事，只是徐氏的醉话太惊天动地，众人一时间都将那事淡忘了。
现如今，此事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众人的事业里——宫中上下很快就想起来，还有个被“禁足”在留墨堂的谦王呢。
皇帝差去照顾谦王妃的两名女官已先后入宫回过几次话，除了第一次是说谦王妃欲进宫向皇帝陈情之外，后几次皆道谦王妃想当面与谦王对峙。
可见头一回时她还不知真相，后来知道了。
皇帝对她的央告只作不理，卫湘倒不介意她进来与谦王撕破脸，但虑及她才小产不久的身子，终是只得吩咐两位女官安抚好她。
在此之后，宫中倒平静了几个月。
入夏时，皇帝终于放谦王回了府，但这并非宽容，而是阖宫都即将再度去往麟山行宫避暑，此时下旨命谦王回府而不随驾，是明晃晃地又一次冷落。
再至秋时，圣驾回宫，也正到了大选的时候。
此时距离天子上一次大选已时隔九年了，且上次因谆太妃病重，只选了明贵姬、谨淑容二人进来冲喜。如此若要认真数算上一次“好好殿选”的时候，那还是令和七年——也就是卫湘生下云宜和恒泽的那一年。
卫湘看着两个已逐渐脱去稚气的孩子，心中多有些感慨，感慨岁月流逝，也感慨物是人非。
皇帝循例在殿选前大封了六宫，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借着这个契机直接下旨在云宜的封号中加了“摄政”二字，称“摄政宁悦公主”。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连卫湘也错愕不已，
……按着他先前与她说的打算，这般加封应该等到云宜及笄，并不急于一时。
她因而专程赶去紫宸殿见他，才进内殿，她尚不及开口，他就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事没再同你商量自有缘故。”
卫湘黛眉轻锁：“什么缘故？”
楚元煜道：“我原也有些犹豫，只怕你一劝我，我就动摇了，因此晨起将心一横就下了旨，只当快刀斩乱麻，日后云宜入朝听政也更名正言顺。”
——云宜自年后开始入朝听政，如今已有大半年的光景。这大半年里，非议多少是有的，只是他不理会、云宜不在意，也就没惹出什么浪来。
现下他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卫湘心底仍存了个疑影：“只因这个？”

第325章 继业 “这个‘继业’继的竟是被阉的业……
皇帝默然须臾, 终是挥退了宫人，只留张为礼在跟前，直白地告诉她：“谦王最近很不像话。”
卫湘一怔, 道：“臣妾似乎有日子没看到过什么弹劾谦王的折子了。”
楚元煜提起这个就觉火气冲脑, 因也不愿多说, 皱眉按着太阳穴, 吩咐张为礼：“你跟皇后说。”
张为礼垂眸揖道：“也就是这两日才有的准信儿。谦王近来在朝中颇为活跃, 四处走动。前些日子陛下和娘娘去麟山避暑，谦王被留在京中, 理当好好反省，也该对谦王妃多加安抚, 可他却请旨去了一趟江南。陛下由着他去了，着人暗中盯着, 前两日那边回了话, 说是已查明谦王在江南走动密切的几人，有宝泉局的官吏、有盐商粮商，还有几个锻造兵器的名家。”
卫湘听得胆寒——宝泉局, 那是各地铸币的官衙；盐、粮都是受朝廷严控的要紧买卖；至于锻造兵器的名家……皇子若对武学热衷，去拜访名家求得两件趁手的兵刃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前两条搁在一块儿, 这只听起来都吓人。
卫湘倒吸凉气：“难不成他要谋反？”
张为礼神情一僵，垂眸不语。
楚元煜寒涔涔一笑：“我还在这里，他没那个胆子。可一旦有了变数，他多半是很有些打算。到时若手里有钱有粮有兵，再加上嫡长子的身份，恒泽即便已是储君恐怕也难和他一较高下。所以不得不早做打算，让云宜早做出些名堂, 以待来日。”
他的话既有道理，也有深谋远虑，理当让人觉得安稳。卫湘却听得心里发怵，只怕谦王的胆子更大，做出些出乎他所料的事情。
她屏息问：“不提今日加封云宜的旨意，你先前可透出过欲立恒泽为储的意思？”
楚元煜沉吟半晌，摇头：“没有。”紧接着嗤笑道，“可谦王不傻，自谦王妃失子以来，他又被幽禁又被冷落，岂能不明白轻重？”
卫湘一想，也确是这个道理。
且不说谦王这大半载来有多失意，就当根本没出过谦王妃的事，谦王看着这个他所痛恨的继母高居庙堂辅佐父亲、一双弟弟妹妹也比他更能讨父亲的欢心，心下也会不安。不必皇帝明着说要立恒泽为储，他只为稳妥，也自然会做足准备。
楚元煜见她神色发白，知她心下不安，复又叹了一声，宽慰道：“好在他失德在先——谋害发妻与腹中孩子，很让他失了人心。朝中重臣纵还有几个看不惯你的，也并不认为谦王会是明主，如此他也掀不起太多风浪。今日我下旨加封云宜为摄政公主时也传了密旨出去，江南几地宝泉局的官员能换则换，盐粮之事由佟家盯着，不怕他作乱。”
卫湘心里想：斩草得除根才是。
可望向楚元煜的满面疲惫，她就把这话忍下了。
对他而言，谦王到底不是草，是他的亲儿子。他能拿定主意不让谦王继位已十分不易，至于杀谦王的念头，他一点都没动过。
他没动这念头，她就一个字也不能提。否则重则惹祸上身，轻也要打草惊蛇，哪个都于日后无益。
不过这倒不妨碍她挑唆着他起那种念头，便叹息道：“谦王小小年纪就这样心狠，你虽是父亲，亦是君王，对他容忍至此已是极尽慈爱了。只盼他能早些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知道悬崖勒马。否则来日闹得兄弟阋墙都罢了，一旦挑起战事以致生灵涂炭，那真是罪过。”
“是啊。”楚元煜叹息颔首，似是深感赞同，却终是没多说什么。
.
一个月后，宫中大选。因与上一次正经大选相隔已有足足十二载，不仅朝臣们颇有微词，宫中十二年来只添了五个孩子也的确少些。是以不论皇帝还是卫湘，这一回都有意多选些人进来，殿选时打着精神忙了一整日，最后一共挑定了十七人入宫，另有二十几人赐与各宗亲。
在殿选前两日还有个小插曲，是谦王妃忽而往长秋宫递了折子，求卫湘在大选时再为谦王挑两名侧妃。
——亲王依制只有两名侧妃，谦王府中现下已有侧妃二人，再添就是逾制的，除非有宫中恩旨。
为着这个缘故，谦王妃不得不向皇后请旨。但二人先前的那些官司谦王妃心里自然有数，因此折子写得极尽小心，又不失几分尴尬，解释说自己身心俱疲，无力于府中事务，因此“恳求母后再择侧妃二人，代为执掌中馈”。
而卫湘实则已对往日的那点龃龉并不在意了。
谦王妃帮着谦王恶心她的时候，正是与谦王浓情蜜意之时，自然夫唱妇随。可从谦王阴谋败露为始，谦王妃与他翻了脸，在卫湘看来谦王妃就成了一颗插在谦王身边的钉子。
这样的人纵不说是她的盟友，明里暗里也会给谦王使绊子，那就是帮了她。和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比起来，从前的那点子不快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
卫湘估摸着，谦王妃说什么“代为执掌中馈”只是在强撑体面。一个王府能有多少事？有两个侧妃打理总该够了的，哪里需要再添两个？
谦王妃如此请旨，更像是她连见都不想见谦王了，因此想方设法地往府里添人，好让谦王身边莺燕环绕，她便可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卫湘这般揣摩，便也私下让宫人打听了一番，果然听闻这几个月来谦王府已添了几名侍妾，大多都是谦王妃做主安排的。
她于是自然准了谦王妃所求，在殿选时好好为谦王府选了两个人，俱是门楣毫不起眼的小官家女儿，不必担心谦王从她们家中借什么势。
.
虞南，玉华行宫。
不知不觉已是三个月过去了。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没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阴谋阳谋，日子一天天都过得差不多。
容承渊初时很不适应，便觉时间慢得仿佛凝固了。后来在某一日里，他忽而觉得这样的宁静原也不错，心绪便平复下来，时间反倒过得快了。
……于是他初时的消沉也算歪打正着地给他日后的平静铺了路。
那些日子他几乎不与旁人走动，他实是有些心灰意懒，心知回京无望，做什么都没精打采。
如今心中宁静，那种心灰意懒之感也淡了，不过他无意在此结交什么朋友，正好顺水推舟地继续拒人千里之外。反正这行宫里人员简单，拉帮结派的麻烦原就少些，众人又都顾忌他在京中的人脉，见他不爱理人也索性不来惹他，双方之间维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也不失为一种相处之道。
这样安度余生也不是一件坏事。他这样的人，本是不容易善终的，在这种地方突然有了善终的可能，这挺好的。容承渊有时会这样劝自己。
这日又是这般平静的一天，容承渊晨起去内官监的院子里处理了两件底下人拿不定主意的事，不到晌午就已闲下来，接下来大半日便都在读闲书。
到了傍晚，他从内官监回自己的住处，路上一如既往地在想些事情。
玉华行宫疏于休整，许多道路都已杂草丛生、砖瓦遍地。途经一条小巷，容承渊忽闻身后隐有风声，继而先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再去，接着才感觉到闷痛从脑后传来，嗡鸣在耳边响着。
容承渊眉宇紧皱，欲撑起身，但眩晕让他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硬撑着睁眼，不让自己真的晕过去，恍惚中只见几个人影逼近，其中有人边走边撸衣袖，脸上凶神恶煞，端是一副要打架的模样。
然后，他注意到为首那个手里拿着的青砖，想来就是适才拍在他脑后的东西。目光上移，他辨出此人是个年轻宦侍，隐觉有些面熟，好像是叫刘继业的。
不等他想起更多东西，刘继业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狠撞向一侧的墙壁。
容承渊眉心狠狠一跳，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道：“什么意思？”
刘继业眼中恨意翻涌：“掌印不识得我，我可识得掌印。”
“掌印”二字一出来，容承渊心里便是一沉，因为他在来玉华行宫后从未提及过这个身份。在这几乎被遗忘的行宫里，宫人们也并不在意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什么名字。
又听刘继业冷笑：“你还记得刘怀恩吗？”
……谁？
容承渊满眼惑色，仔细搜寻脑海，也没有这个名字的痕迹。
刘继业因他的迷茫怒意更甚，猛地将他摔到一旁，撸起袖子跨坐到他身上，提着他的衣领吼道：“那是我亲叔叔！他在御前好好当着差，被你凌虐致死，尸身扔进河里，被金吾卫捞出来后你还说是失足！你记得吗！”
容承渊：“……”
不记得了。
他哑了哑，干笑一声，晕眩让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你叔叔是御前宦官。”
刘继业微一怔，挑眉道：“是。”
他又说：“你叫刘继业。”
刘继业抬了抬下颌：“是。”
容承渊再度发笑：“这个‘继业’继的竟是被阉的业啊，可真稀罕。”
-----------------------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刘怀恩死在第27章
===
容承渊：好小众的“继业”。

第326章 旧怨 “只是……就硬不提？到底闹出了……
“你……”刘继业勃然大怒, 一拳朝着容承渊的面门狠砸下去。
容承渊避无可避，硬吃下这一拳，闭了闭眼, 右手在一旁摸索着。耳闻疾风呼啸, 刘继业下一拳又至, 容承渊依旧硬扛下来。
第三拳再至, 容承渊右手一紧, 忽而奋力一挣，刘继业悚然一惊, 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暖流。
意识到那是什么, 刘继业瞳孔骤缩。身边几人看清局面，都惊得往后倒退, 其中一个脚下一软, 跌坐在地上。
容承渊一把将刘继业推开，抹了把脸上的血。原本殷红的鲜血被抹开，混着手上的尘土, 变成一片污浊的颜色。容承渊笑了声，这片污浊颜色让他的笑容形如鬼魅。
他站起身，刘继业瘫在地上, 手死死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但哪里阻得住鲜血喷涌而出。
容承渊看了看他，信手丢开那片沾着血的碎瓦，继而抬眸淡看向另外几人。几人战栗如筛，在短暂的怔忪后，惨叫着落荒而逃：“杀、杀人啦！”
“出人命啦！！！”
容承渊心里发笑，复又收回目光, 再度看向地上的刘继业。
他仍没想起那个什么刘怀恩，只是心下戏谑地想：自己前阵子似乎……天真了一下？
他想着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便远离了京中纷争，觉得在此安度余生也没什么不好。现下看来此地总归是一方行宫，离得再远、再萧条也与皇宫脱不开关系，安不安度的，由不得他。
若是这样，只怕还是从前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容承渊更容易活下去。
容承渊这般想着，又听到嘈杂声响。玉华行宫不大，适才那几人叫嚷着出去报信，只片刻工夫就引了许多人来。
他抬眸望去，一眼看见那位身形微胖的尚宫吕氏跑在最前头。在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尚宫女官看清已断气的刘继业，一下子刹住脚，满目的错愕、恐惧之中依稀还有窃喜：“你……”她指着容承渊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要禀到宫里，宫里自会办了你！”
容承渊收敛思绪，笑看着她：“好啊，我等着。”
宫里办了他，算他赌输了；但宫里不办，玉华行宫日后可就由他说了算了。
.
安京皇宫。
十七名新宫嫔入宫，无可避免地让平静已久的后宫热闹了一场。因有卫湘镇着，新人中没有哪个说得上多么盛宠，唯有个和敏贵妃同出一门的佟氏算得出挑，是个明艳张扬的美人儿，容貌与敏贵妃有三分像。
她比敏贵妃年轻足足十八岁。两人虽说是平辈，但单论年纪，敏贵妃做她母亲都够了。
她入宫时封的是柔贵人，但不出半个月就晋了柔嫔，其间足被翻过四五次牌子。这本就足以惹人艳羡，偏她又是个明艳张扬的人儿，年少轻狂不知低调，敏贵妃劝了几次也不顶用，最后一次更索性说：“姐姐失宠久了，不免意志消沉，臣妾不怪姐姐。只是臣妾还年轻，只信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方不算虚度年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敏贵妃自然不会再多嘴一句。于是只又过了一个多月，在刚入冬的时候，柔嫔就被一剂砒霜夺了性命，凋零在了最耀眼的年华、最得意的时刻。
宫里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案子了，卫湘亲自领着宫正司查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揪出了同住一宫的秀宝林。皇帝对这人毫无情分，赐死得干净利索，又追封惨死的柔嫔做了贵嫔，案子也就了了。
在此之后，又有个御媛苗氏略得了半个月的宠，却也很快就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话里话外对卫湘这皇后多有不敬，却被一同喝茶的嫔妃捅了出来，皇帝连年关的忌讳都没多想，当即就下旨废了她的位份。
才入宫的十七人连一个年都没过就折了三个，后宫自此再度安静下来。
腊月廿八，卫湘料理完苗氏进冷宫的事宜，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一盏茶品至一半，傅成打了帘进来，躬身禀道：“御前的事定下来了，陛下命张公公做了秉笔太监，兼任御前掌事。”
卫湘闻言恍惚了一阵，这才惊觉：容承渊已离宫快一年了。
御前也该任命新的掌事了。
她只蹙眉道：“只是秉笔，不是掌印？”
“是。”傅成低着眼帘，抿了抿唇，“大抵还是……不及容掌印那时伺候得好？不过虽然名位上差了些，上头也没别人了，掌印还是秉笔又有什么分别呢。”
卫湘点点头：“你替本宫去备礼吧。他也早已金银不缺，你去挑些稀罕难得的东西送他。”
“诺。”傅成躬身应下，告退去办。
.
紫宸殿侧后不远的院子是张为礼在宫中的住处，隔壁那方院就是容承渊从前的住处，如今落了锁，已久无人踏足了。
师父的院子被抛之脑后，徒弟的住处却被踏破了门槛——虽然旨意才下，宫中各处道贺的人都还没来，御前的师兄弟们却已然都聚过来，挨挨挤挤地说尽了吉利话。
宋玉鹏自然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待众人热闹过一阵，他拱手笑道：“师兄实至名归，从今往后咱们又有了主心骨。只是这样大的喜事，师兄可不能含混过去，少说也得请咱们搓一顿好的！”
众人一片附和，屋子里人声鼎沸，张为礼笑着捂了捂耳朵，待他们重新静下来，方道：“待我去包三日的万和楼，设流水席，你们不当值时便去吃吧！”
叫好声霎时又如惊雷炸响，张为礼又和他们应承几句，借口有事，将他们打发走了，只暂留了宋玉鹏。
宋玉鹏不知何事，静听吩咐，张为礼打量他半晌，沉了一息，拍了拍他的肩：“师弟，你我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办差素来最尽心，也知你心里盼着来日再往上走一步，只是这种事由不得咱们做主。不过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这秉笔我在做便也是你在做，日后有什么咱都打个商量，一齐好好为陛下办差。”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皆是自愿与他分权。宋玉鹏有些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滞，转而拱手笑道：“师兄不必如此，师父在时就常说师兄办事最周到，如今又是圣旨亲封，咱们都心服口服。师兄不必顾虑这样多，就像师兄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谁担这个位子又有什么分别？”
张为礼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他于是将订万和楼的事交给了宋玉鹏张罗，宋玉鹏即刻去了。片刻工夫，又一个宦官进了门，张为礼抬眼一瞧，笑起来：“小何子。”
小何子是张为礼的徒弟，原也在御前当差，小时候人就机灵。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办事也愈发沉稳，容承渊不想他在御前出不了头，索性调他去都知监，如今也混成都知监掌印太监了。
虽然掌印和掌印很是不同——容承渊从前的官职全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执掌宦官十二司里地位最高的司礼监，更还兼管内官监，但小何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排在他前头的总归是没几号人的。
张为礼仗着师父身份能叫他“小何子”，出门在外，旁人可得尊称他一声“何掌印”。
小何子上前，先跟张为礼道了贺，接着就从怀中抽出一个信封，毕恭毕敬地奉与张为礼：“师父，您瞧这个。”
文书传递算都知监最紧要的分内之事之一，因此张为礼看他呈上一封信也没多心，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惊问：“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有月余了。”小何子有点心虚，“底下人见是玉华行宫的信，没当回事，今天才拆开看。”
语毕没等到回音，他抬眸一瞧，见张为礼仍睇着他，这才恍悟，忙又道：“师父放心……除了咱们之外，就拆信的那小子看过，更不曾流出过都知监。”
“那就好。”张为礼松了口气，将信折好，收回信封里，“管好那小子的嘴，这事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他语中一顿，格外叮嘱，“跟你二师叔也别提。”
“诺。”小何子垂眸应了，却有些疑虑，“只是……就硬不提？到底闹出了人命，还是个管事。”
循理来讲，这种事可以不让上头知道，但宫里总得处理、记档。
张为礼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回信，随着信发一笔丧仪的银子回去便是，依病故办。钱按规矩支，不必解释太多。”
小何子心里一定：“诺。”便接过张为礼递来的信，告退出去了。
是以这封信连带几张银票当晚就送出了安京，信差日夜兼程地赶路，在元月末就送到了玉华行宫。
宫里拿玉华行宫的信不当回事，玉华行宫可不敢耽搁宫里送来的信。尚宫女官又有心独揽大权，巴不得没有容承渊这号人，因此一收到信便立刻召集了掌事们，容承渊自然也在其中。
众人聚到尚宫女官的堂屋里，她拆开信，几人都凑上去看。容承渊没那个心思，只站在几步外打量他们。
不过多时，他就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意料中的五官扭曲。
——都知监回过来的信文绉绉的，但若提炼精华，其意无外乎一句：来信已收到，对同僚病故深感痛心。这是办丧事的银子，让逝者安息吧。
可吕尚宫的去信里明明说了是容承渊杀人，还刻意渲染了容承渊多么穷凶极恶，狠狠告了一个恶状。
那这个回信……
几个掌事都望向容承渊，半晌，有人气虚地道：“你……在都知监、内官监……都有人？”

第327章 变天 卫湘悚然一惊：“什么？！” ……
能问出这句话的人想事也算明白。因为宫中职权分明, 信可以有都知监直接回，但为宦官下葬支银子得走内官监的账。这事能这样了结，九成需要都知监和内官监一起配合；另外一成则是有足够位高权重的人授意, 这人许是都知监的, 也或许是别人, 但总归能拿主意让都知监直接去支银子, 而内官监不敢过问, 那这甚至比前者更吓人。
容承渊低了低眼，答非所问道：“今日给各位交个底——刘继业那日提到的刘怀恩我查过了, 他原是在御前当差，因苛待手底下的徒弟被我杀了。刘继业那时正要入宫当差, 原已借着刘怀恩的门路谋了个好去处，但正好出了这变故, 那边不敢用他, 就将他打发到了玉华行宫来，所以他才恨我。”
众人心里一紧，马上又有人问：“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这些官司可不是在玉华行宫就能查到的, 他们连去哪儿能查到都说不清楚，更不知他是何时联络的外头。
“这你们别问。”容承渊轻哂，向前踱去。众人在心惊中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路, 他从他们之中传过去，坐到堂屋中的主位上，“我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地安然度日也挺好，但既然天不遂人愿，那也怨不得我了——自今日起，玉华行宫我说了算。各位若有不服的，当面说出来。”
“你……”尚宫女官瞠目, “你……你……”
容承渊眉宇微挑，淡淡看向她。
刹那间，不仅是她，所有人的呼吸都一窒。
他们说不清容承渊的目光中有什么，就是觉得不寒而栗。于是众人都闭了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的，连不服都真的淡去了。
.
阳春三月，京中天气渐暖，去年入宫的祥贵人有了身孕，位晋祥嫔，成了宫中目下最大的喜事。
卫湘按礼数行了赏，却并未为这喜事多加分心，因为南方闹起了疫病。这疫病实是正月末就闹起来了，也就是惊蛰刚过的时候。只是那时候闹疫的地方局面太乱，书信往来本也需要时间，所以直至三月才禀到宫中。
卫湘一听闹疫两个字，就觉脑中一阵嗡鸣。
上一次闹疫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与政务毫无沾染，不清楚宫外的样子，但至今都记得宫里折损了两个皇子，皇后董氏也因此而亡，敏贵妃毁了容貌，宫中后来的许多纷争都与那场疫病又脱不开的联系。
现在又来一场……
她如今已不大在意宫闱斗争，可不得不顾虑皇帝的头疾。另外云宜已摄政逾一载，虽风评颇好，但也没经历过疫病这样大的事，这起闹起疫来对她也是一场考验。
卫湘当即下旨：“命四位御医都进宫来候着，让御前先为陛下煎上治头疾的药，近半年来用过的几个方子都煎上。”
这之后也就过了不到两天，皇帝果然不出所料地头疼起来，不得不回紫宸殿静养，廷议等事尽交由卫湘去办。
在卫湘看来，疫病是远比蝗灾水患都棘手的事，因为疫情会传染，而且过程悄无声息，等人发觉自己染疫的时候已经晚了。于是纵说来无情，当下治疫最好的法子也只有封城封村，这于被封在城中村中的百姓而言无异于等死，却是遏制传染最有效的法子，封得越快就越能救下更多的人。
然而不论她这边决断多快，传令路上总是要时间的。因此一个月后，京中还是渐有了病例，再过一个月，宫中也报有个宫女染了疾。
皇帝的头疾此时已反复了两个来回，万幸这会儿正是好转的时候。又渐天气已热，他当即下旨命宫中上下去往麟山避暑。旨意第一天传下去，阖宫第二日就出了宫门。
抵达麟山后又三日，皇帝再度病倒。
消息传到椒风殿的时候卫湘正与云宜讨论两件近来的政务，听张为礼差来的人回了话，母女二人皆是一惊，云宜哑然道：“父皇前些日子已然好转，如今疫病之事也都已安排下去，只需各地按部就班地办差就好，怎的倒又病了？”
卫湘蹙眉问：“可是前几日在路上累着了？”
那御前宦官摇头，只说：“还请皇后娘娘速去清凉殿一趟。”
卫湘神情微凝，便说让云宜先去写功课，径自出了门，往清凉殿去。
尚未进清凉殿门，卫湘就已感觉到殿中一派肃杀。抬眸细看，外殿其实并无人影，内殿也只有两三名宦官，倒是地上散落了许多碎瓷片子，还有纸张本册。宽大的御案翻在一旁，墨汁与朱砂溅出一大片红黑痕迹。
这一看就是皇帝刚掀了桌子。
卫湘从未见过他这样发火，不由心惊，忙加快脚步入了殿。
待她迈过内殿门槛，张为礼忙迎过来，压低声音一揖：“娘娘……”
“怎么了？”卫湘的视线瞟过那桌子，“谁惹他了？”
张为礼递了个眼色，将她请远了几步，沉叹道：“娘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南边有些地方民怨四起，说封城封村之举是草菅人命的昏君之举？”
“记得。”卫湘拧眉，“当时陛下劝本宫不必在意，说只要闹疫封城，这种话次次都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假。”张为礼苦笑，“坏就坏在陛下添了个心眼儿，明面上安抚完娘娘，私底下却差人去查了。这一查……最后竟查到了谦王身上，那些消息皆是谦王散出去的。不仅有流言，还买通了些说书写歌谣的，四处败坏陛下名声。”
卫湘强定心神：“陛下现在如何了？”
张为礼连连摇头：“掀了桌子就气晕过去了，御医正施针。奴适才在旁听着，陛下嘴里一直念叨着‘杀了他’‘赐死’这些话，您看……”
卫湘眸光一凛：“梦话不算话，你就当没听过，半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诺。”张为礼应声。
不远处门声轻响，二人皆举目望去，只见寝殿门一开一合，宋玉鹏走了出来。
张为礼忙问：“如何？”
宋玉鹏上前先向卫湘见了礼，继而叹息道：“陛下起了烧，御医正施着针，这回情绪倒安稳了。只是……”他顿了顿，锁眉道，“陛下适才说要传谦王进来问话。”
张为礼即道：“梦话不算话。”
宋玉鹏摇头：“半梦半醒时说的。”
张为礼只好吩咐：“那便先传谦王进来候着。”
卫湘静静听着，不必细问也知个中意味——半梦半醒时说的话，谁也说不准皇帝醒来后记不记得，所以先传谦王进来候命。倘若皇帝醒来后忘了，他们自然谁也不会多提，免得皇帝一见谦王就来了火气，给这场病雪上加霜；但若皇帝记得，谦王也能及时见，便不算他们没办好差事。
宋玉鹏这便出了宫，卫湘想皇帝若睡下了，她守在旁边也无用，不如先替他办些要紧事，于是问张为礼：“那呈密奏的人可还在宫中？”
张为礼道：“在侧殿候着。”
卫湘点点头：“让他来椒风殿见本宫。”语毕便转身离开，张为礼领了命，自去侧殿替她传话。
卫湘想问问这人密奏的细由，在清凉殿侧殿直接问也无不可，但她想让云宜也听一听，因此将人唤到了椒风殿来。
现下对卫湘而言，密奏若含糊不清，不能敲定谦王的罪名是最好的——虽然她希望谦王死，但外面正闹着疫，皇帝又被气得病情反复，局面就太乱了，容易被人从中作梗。
她顾着大局，只盼先把现下的疫病安安稳稳地渡过去才好。
然而谦王所为竟是真的。无论卫湘如何细问，罪名都是板上钉钉，种种细节毫无疏漏，就算她想替谦王蓄意遮掩都遮不住。
待那人告退，云宜心惊道：“谦王疯了么？败坏父皇的名声可与败坏母后的名声截然不同，他真不要命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卫湘只能这么说。
心里不无戏谑地续上一句：有的人偏要奔着送死去，你也拦不住。
接下来大半日，皇帝都睡着。卫湘在傍晚又去看了一回，守在殿中的御医恰是姜寒朔，禀话说烧已退了，只是急火攻心极伤气血，难免要卧床静养几日，倒也说不上有什么大碍。
卫湘听了这话，心中庆幸他无大碍，也知自己这些日子又有的忙，叹了口气，自顾回椒风殿去歇息。
然而也就是在这日夜里，尚不及子时，清凉殿里突然灯火骤明，一贯恪守礼数、行事沉稳的御前宫人们满目慌张地出了殿门，直奔椒风殿而来。
卫湘本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以便明日打起精神料理宫中朝中的诸多事务，半夜被扰醒不免烦躁，坐起身时黛眉紧促，语中也多有不耐：“何事？”
跪在床前的几名宦官齐磕了个头，为首的那个颤声道：“皇后娘娘，陛下恐怕……恐怕不行了！”
卫湘悚然一惊：“什么？！”
“陛下恐怕不行了！”那人重复了一遍。

第328章 殉葬 殉职或者殉葬，如此相似。 ……
一片死寂里, 卫湘听到自己吸凉气的声音。
她觉得此刻她是震惊的，可这种震惊又似乎并不真实，除了让她的心跳快了一些之外, 并没有引起太多影响, 她连愣神都没愣太久。
……也难怪。因为这太突然了, 昨日晚上她还和他一起用了膳, 两个人聊了聊京里出现疫病的事, 他还说要让云宜借此历练一场。
今日早上，她让人去清凉殿给他送了一盏粥。那是她早膳时吃到的粥, 觉得爽口开胃，想着他也会喜欢, 就让人送去给他尝尝。
直至今日傍晚，她还去看过他, 张为礼说他退了烧, 睡得安稳。
这怎么看都不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头疾发作，现下距离傍晚也只过了三四个时辰，结果御前宫人跑来告诉她, 他似乎不行了？
卫湘说不上心里存疑，但就偏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充斥了满心。
也多亏了是这样，她迅速冷静下来, 脑海中思绪飞转，深深吸了口气：“陛下这病来得突然，外头又闹着疫，只怕是命里有什么劫数……云宜是他看重的女儿，此刻应当尽孝才是。传本宫的旨，命她即刻出宫，去往霁月台, 为父祈福。”
“娘娘，这……”御前宫人觉得这吩咐匪夷所思，哑然抬头，原想劝一劝她，但视线刚触及她的侧颊，话就噎住了。
在他们眼中，皇后怔怔地坐在床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顿时便想：也罢，也罢。局势突变，皇后身为人.妻，病急乱投医也能理解。
再说，祈福嘛，有用自然好，没用也无伤大雅。
于是即刻就有宫人要去传话，但不及他走出门，卫湘深缓一口气，又道：“罢了……你们请她来，本宫亲自叮嘱她几句。”继而又吩咐底下跪着的御前宦官，“去备暖轿，本宫跟叮嘱说几句话就去探望陛下。”
宫人们各自领命，马上都去忙了。
卫湘与云宜没有耽误太多工夫，两人说话只用了不到半刻，云宜就从椒风殿正殿里退了出来。而后母女各自更衣梳妆用了大约一刻，在卫湘去往清凉殿的同时，云宜已带着仆从策马而出，马不停蹄地离开麟山行宫。
又一刻后，皇后凤驾在清凉殿前落定，卫湘步入寝殿，才瞧了皇帝一眼，已是心中骇然。
……才三两个时辰不见，他整个人都仿佛被病气抽干了。脸上不仅是血色全无，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上因病痛暴出青筋，脖颈僵硬着，不时有一下不受控制的抽搐，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
看到她这副样子，卫湘心底的震惊突然真实了。她一下子跌坐下去，琼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扶不住，只得任由她坐到地上，伸手半揽着她令她坐稳。
卫湘脑中一片嗡鸣，眼前发白，手脚都是麻的。好半晌里，她木然张望四周，但什么都看不进去，也听不见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思绪才定了一点，继而迟钝地注意到四名御医都聚在了殿中，一个个额上都沁着冷汗，焦灼不安地讨论着。
她耳中仍辨不出声音，但看他们的神情也知道，该是在讨论皇帝的病情。
她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情况果然是不大好了。
“张为礼……”她郑重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虚。
张为礼本守在皇帝床边，但耳听六路算御前宫人的基本功，他闻声便即刻回过头，上前半跪下来：“皇后娘娘。”
“传旨……”卫湘定了一定，“传圣旨，往后几日都免朝……”
这是她目下唯一能想清的事情。
张为礼一滞，虽然马上就明白了卫湘的意思，但他还是面露难色：“娘娘这……”
这怎么说都是假传圣旨。
卫湘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出了事本宫担着！快去！”
张为礼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字，跪地磕了个头：“奴这就去！”
卫湘见他应了，稍放松了些。琼芳察觉到她气息的转变，轻道：“奴婢先扶娘娘去侧殿歇一歇？”
卫湘讷讷点头，琼芳忙招手唤来两名宫女，一同将卫湘搀去侧殿。
卫湘僵坐在侧殿的茶榻上，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恍惚了一阵又一阵。
……她时而沉浸在悲伤里，不能接受皇帝情形不好的现实；时而被恐惧占据上风，因为现下的朝堂于她而言虽说不上是危机四伏也确有要命的隐患，这隐患皇帝在就爆不了，皇帝若突然去了又并未交代后事……变数就太多了。
最后，这一切情绪都化作无助，化作一种沁在骨子里的冷。
她希望这时候有人能帮一帮她，哪怕只是说说话……于是她想到了容承渊，继而又意识到容承渊离开了，那种无助感顿时变得更加汹涌。
不知不觉，黎明破晓了。旭日的光芒透过窗纸投进殿中，只消片刻就变得十分明亮。卫湘站起身，推开一扇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好无助的。
这条荆棘路，她本就是该一个人走的。这些年有了圣宠、有了容承渊、有了孩子，倒让她软弱了不成？
她不能软弱，更不能浑噩度日，那会丧命的，她在暗无天日的永巷里当小宫女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她又想到云宜……
“傅成。”卫湘偏过头，傅成立即上前，卫湘低了低眼：“传姜寒朔来。”
傅成躬身出去，姜寒朔就在寝殿守着，自然马上就到了。
卫湘屏退宫人，自顾上前阖上殿门，回过脸望着这位为了姜玉露为她效忠多年的医者，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要你做一件事，可能会让你丢了性命，因此你可以拒绝，但断不能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姜寒朔沉息：“娘娘请说。”
卫湘颔首：“给陛下吊住一口气。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喂药、施针……哪怕装神弄鬼都可以，保住他的呼吸和脉搏。”
姜寒朔讶然：“装到何时？”
“能多一日就多一日。”卫湘道。
姜寒朔神情紧绷，沉默了良久，忽问：“臣若真死在这事上，能否跟玉露合葬？”
“可以。”卫湘脱口而出，下一刹，她就怔住了。
她知道露姐姐必是不肯的，因为她并不喜欢姜寒朔。若让露姐姐自己选，她大概最愿意跟她合葬，不然就自己待着。
她忽而被迫直面：她似乎已不那么在意露姐姐了。
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有更值得在意的东西。
悲戚在她心头浮出来，但只是短暂的一划，就消失不见了。她淡看着姜寒朔，紧张地等他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直到姜寒朔长揖：“臣谨遵懿旨。”
安排完这一道，卫湘忽而完完全全地冷静了。
因皇帝亲下圣旨免朝，宫中朝中暂时都没什么异样。卫湘气定神闲地坐镇朝堂，只是在料理疫病之余私下里见了陶将军两回。
直至皇帝病重的第四日，御医们终是回天乏术了，便是领了卫湘懿旨的姜寒朔也再难吊住他的气。
深夜里，寝殿之中传来宫人们的哭声。
约是心中早有准备，卫湘在这一刻并没有什么悲伤……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多少。
她立在内殿之中，静静望着寝殿的殿门，脑海里闪过许多和他相处的过往，口中吐出的每个字却都是冷的：“传本宫懿旨，秘不发丧，待疫情稳定后再做打算。命谦王赴江南治疫，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江南气候潮湿，是当下疫病闹得最厉害的地方。
她要谦王死，却不能让谦王死在她手里。
然而话音刚落，隆隆钟声突然撞响。
卫湘悚然一惊，心中已觉不好。再屏息凝神数钟声的数，听到钟声数超过当下的时刻数时，牙根渐渐咬紧，手心里渐渐渗出冷汗，并不陌生的麻意又开始蔓延向四肢百骸，令她手脚发僵。
……钟声足响了四十五下。
这是天子驾崩才会敲响的丧钟数字。
在最后一声钟鸣落定的时候，谦王走进清凉殿来，身侧跟着一名宦官，卫湘再熟悉不过，竟是宋玉鹏。
刹那间，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许多存在已久的疑虑倏尔有了答案。
她立在御案一侧，垂眸淡看着谦王。其实谦王早已比她高了，这般姿态却硬让她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谦王倒也不惧，冷声一笑：“父皇驾崩，母后与父皇感情甚笃，自当殉葬才是。”
他这般说着，宋玉鹏偏了偏头，即有三名宦官上前，为首的端着鸩酒，后头两个身形魁梧，看这架势是由不得她不喝的。
有趣啊，有趣……
她突然觉得，谦王和她挺像的——此时此刻，他们如此默契地想杀了对方，而且都想为对方的死套一个体面好听的名头。
殉职或者殉葬，如此相似。
卫湘唇畔浮现笑意，伸手就拿起那酒盏。张为礼原因宋玉鹏与谦王同时出现而被惊住，此时刹那回神，上前就要夺那酒盏：“娘娘！”
卫湘嫣然一笑：“谦王有胆识，但可惜，你不敢杀本宫。”
谦王笑音轻蔑：“母后何出此言？”
卫湘悠然将那酒盏放回宦官手中的托盘里，歪头笑看谦王：“你就不好奇，近来最得你父皇疼爱器重的二妹，这几天去哪儿了？”

第329章 求生 “商人还是什么？几个人？”……
谦王神情一凛, 还是稳住了心神，道：“去霁月台为父皇祈福了。”
“哈哈。”卫湘报以一笑，不置一言。
谦王厉声：“她去哪儿了！”
卫湘反问：“你弑父？”
谦王冷眼：“我在问你话。”
“啧。”卫湘幽幽摇头, “陛下已去, 我问的事无伤大雅, 只为给自己一个明白；你想知道的, 可会动摇你的根基, 劝你别跟我犟。”
宋玉鹏上前一步，斥道：“你耍什么威风！送进宫正司过一遍刑, 还怕你不松口么！”
“你是有本事的。”卫湘微笑着赞他，“本宫与容掌印早就怀疑谦王身边有能人点拨,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是你。哈……”她扬音轻笑，“怪不得掌印差你去盯着谦王却毫无进展, 有进展就怪了。”
宋玉鹏听着这话, 眼底多少闪过一缕得色。
卫湘话锋一转：“但今日你怕是得意得太过了，也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糊涂话。”
宋玉鹏倏尔拧眉，她举步踱向谦王, 口吻风轻云淡：“来啊，这就让人把本宫送去宫正司。本宫知道你在宫里自有人脉，本宫这个皇后却也不是白做的。把本宫送进去, 这就让天下人看看，你父皇尸骨未寒，你是如何让你的继母去受宫正司的酷刑的！”
谦王额上青筋暴起，脸上的怒气消了又起，起了又消，终是闭了闭眼，道：“是。”又经不住地为自己争辩, “我原也没那个打算，但听闻父皇要杀我，不得不放手一搏。”
卫湘点点头，睇视着宋玉鹏，眼中写着理解：“有这样的人在御前替你做事，这放手一搏胜算还挺大的。”
“宁悦公主去哪儿了？”谦王毫无耐心地再度追问。
“她啊……”卫湘想到云宜，唇角又勾起笑来，懒洋洋道，“她去罗刹国了，去见她的教母。”
“你！”谦王大惊，不顾礼数地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双眼中愤恨迸发。
卫湘衔笑回视着他的怒火：“她的聪慧你想也有数。若我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说服罗刹皇帝做些什么。到时候，谦王殿下——”她顿声，笑容更加明丽，“皇位未稳，内有疫病盘绕，外有罗刹铁骑，恐怕应付不来吧？”
——四天前，深夜。
卫湘屏退宫人，开门见山地告诉云宜：“你父皇情形不好，宫里恐要生变。你马上去罗刹国求见罗刹皇帝，许能暂保咱们的性命。”
云宜被宫人从梦中唤醒，本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下被这话砸清醒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母后……”
“即刻出宫，谁问起来你都说你是去霁月台为你父皇祈福。”卫湘边说边匆匆塞给她一只木匣，云宜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匣首饰，皆是罗刹国的样式。
卫湘蹲身轻道：“这些首饰都是罗刹皇帝送你的，是每年你生辰礼里最重要的那一件。”
云宜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事情太大，她仍自懵了半晌，勉强定住神，只问了一个问题：“可是母后……我们不如一起走吧？不然……不然我至少带上恒泽？”
卫湘无奈一哂：“母后是皇后，便是能离宫也不可能往罗刹国去；你弟弟是皇子，此时亦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只能你自己去。”
云宜急道：“可您若真有什么闪失，难道我真的要让罗刹兵指大偃？我教母也不会干呀！”
“对，你不能，她也不会。”卫湘低了低眼，笑意平静，“可你大哥不知道。亦或可说，他不敢赌。”
云宜倒吸凉气：“万一他敢呢？”
“那就是我们赌输了。”卫湘敛去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母后从不怕愿赌服输，但母后绝不束手就擒。”
云宜便是这样离的宫。
“四天多了。”卫湘笑意轻悠，“她带出去的都是宫中最好的马，你说她现在骑到哪儿了？”
.
山野戈壁之间。
云宜日夜兼程地赶路，一路上仆从逐渐减少——这原是情理之中的，她本不需那么多人随行，劳师动众只是为了连带着让足够多的好马出宫又不惹人注意。
出来后为着不耽误时间，她跑一阵子便要换马，仆从无马可骑，只得就地找驿馆歇息。
就这样不眠不休地赶了四天，身边已只剩下两名宦侍了。
其中一个是小临子，小临子对她很是担忧，忍不住劝道：“殿下……再有两三天就能到罗刹国边关了，殿下不如歇一歇，别累垮了身子。”
云宜只是摇头：“我不累。”
侧过头，她看到小临子欲言又止，满目忧色。
她笑笑，又说：“先赶到再说吧。”
她明白小临子的担忧。纵使不照镜子，她也猜得到自己现下必然看起来很憔悴。可她说自己不累也并不是在敷衍他，因为她真的不累，在这足足四日的时间里，她从未有过半分疲惫感。
这也真是奇怪，平素在宫里学骑射的时候，只要练得狠些，她都常在晚上觉得骨头都颠散了架，难免叫苦连连。
若不是父皇母后坚持要她与皇子们一样去练，她也不是没在浑身酸痛时打过退堂鼓。
云宜复又赶了一整日的路，再至破晓之时，她过了一道在书上读到过的关隘，罗刹国的边关真的很近了。
云宜心生喜悦，暗暗盘算着若今日就能到罗刹最好。忽闻身后一声低呼，她猝然回头，原本跟于左侧的宦官被羽箭贯穿胸膛，已然滚落在地。
“追兵！”小临子惊呼，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同僚的马。
云宜毛骨悚然，眼见一片树林近在眼前，奋力扬鞭催马，顷刻间冲入林中。
有了草木遮蔽，追兵找寻他们难了一些，云宜不敢耽搁，拼着一口心气儿横冲直撞地赶路，二人换着三匹马骑，在傍晚时分跑出了树林。
她自己不知自己有多疯，小临子却快撑不住了，早已有几次险些跌下马来。至于什么追兵，早已在她这不计后果的急奔下被甩开，寻不见踪影。
闯出树林又过几里地，二人望见一片灯火，似是村落的样子。
再定睛一看，那片村落的房舍显是罗刹风格，云宜顿时大喜。
“找到了，追！”追兵的呼喝声忽又袭来，云宜刚浮现的笑意顿失，回眸扫了眼，望见一片颠簸不止的火把，心里直呼不好。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片村落虽看着近在咫尺，真要跑到却还要时间。
转瞬间又一片羽箭袭来，云宜和小临子躲也难躲，只得更拼命地往前冲去。俄而忽闻前方有男子高呼，声音浑厚，喊得却是罗刹语，云宜从疾风中分辨出一句：“此处已是罗刹国领土，何人来犯，速速撤退！”
云宜顿时恍悟：村庄尚有段距离无妨，入了罗刹国境也就是了！
她侧首笑道：“就快到——”
“殿下小心！”小临子突然朝她扑来，云宜乍觉后背被尖锐之物硌得一痛，耳边一声闷响，小临子双目圆睁，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小临子！”云宜疾呼。
同一刹里，马儿失去平衡，二人一马一同栽向地面。
在马儿的嘶叫里，云宜只觉眼前一黑。
“这什么情况！”云宜又听到那个浑厚的声音用罗刹语喊，接着就是箭声枪声混成一片。其中亦有人用汉语大喊撤退，但云宜已经没力气顾及这种细节了。
她被摔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地想撑起身，定睛却看到倒在一旁的小临子双目睁得溜圆，已然断了气。
云宜吓了一跳，视线却偏偏定住，一个劲儿地盯着他惨死的样子看。
又闻听一个温润的男音用罗刹语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先前那个浑厚的声音说，“我们照常巡逻，突然就看到他们冲过来，身后有很多人在追。”
“是大偃人吗？”温润的声音问，“商人还是什么？几个人？”
云宜逼着自己不再去看小临子的死状，可她发觉自己开始耳鸣了，几天来都未有过的疲惫突然成倍袭来，不管不顾地要将她拖入梦乡。
可现在哪里是睡觉的时候。
她伏在地上，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咬到腥甜在口中弥漫，却也只清醒了两息，眼皮就又再度沉沉地往下坠去。
“看样子是大偃人，但看不出身份。”浑厚声音说，“就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死了。女的……我只能说看起来还活着。”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送她回去才对，公爵大人？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争端，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
公爵大人……
云宜思绪飞转，拼尽全力翻了个身，急喘了几口气，在火把映照出的憧憧人影中分辨出服色明显不大一样的那个。
撑着最后一缕清晰的思绪，她吃力地够过掉落在身边的包袱，一边摸索包袱里的木匣子，一边用尽量标准的罗刹语道：“我是楚云宜……大偃朝的摄政宁悦公主。”
“大偃皇帝与皇后的女儿。”
“罗刹皇帝的教女……”
“求见罗刹皇帝陛下。”

第330章 教女 女官垂首说：“每一件，陛下。”……
安京北郊, 麟山行宫。
谦王到底没敢逼卫湘殉葬，但将她幽禁了在了椒风殿内。殿外重兵把守，殿内只留了琼芳等几名近侍侍奉, 其余的宫人都撤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深夜。至第二日天明, 卫湘就听闻几位位高权重的嫔妃去清凉殿与谦王闹了起来, 厉斥他幽禁继母乃不忠不孝之举。
积霖说起这个有些担忧, 只怕双方闹得不好收场。卫湘倒很平静, 仍自坐在茶榻旁读着书，淡然道：“由着她们闹吧, 个个都是谦王的庶母，谦王又能如何？倘若他真能把她们都关起来, 亦或杀了……呵。”她轻笑一声，“她们背后个个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 你猜她们家里头能不能忍？”
说起这个, 卫湘的弱势就显现出来。
她没有娘家撑腰，这从前是好的，皇帝对她很放心, 这才让她有了接触朝堂的机会。但现下突然变了天，谦王说关她就敢关她，无非也是看着她没有娘家。
不过……
她脑海中忽而响起很久以前容承渊评价谦王的一句笑音：“太嫩了点儿。”
谦王还是太嫩了。他竟然以为她接触朝堂这么久, 仍会因为没有娘家就被他轻易拿捏。
现在在朝臣们眼里，她和谦王谁更可靠还说不好呢。
卫湘心生戏谑，安安心心地继续读书。然后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忽地又被难过包裹了。她不受控制地开始想楚元煜的溘然长逝，脑海里便又闪过从前与他的种种相处。
那些或真或假的情愫，终究占据了她的十几年人生。
她也必须要承认，他的的确确给了她很多东西。其中有些对天子而言不值一提, 譬如金银珠宝；但更有许多，是他身为天子也要争上一争才能给她的，譬如朝政大权。
她开始逼迫自己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其实……对她挺好的。
他固然有欺瞒她的时候，可她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面前演戏？若这样想的话，有时候他待她只怕还要更真一点。
可现在，他成了“先帝”，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再也见不到他的好，不能跟着他学朝政，就是想骗他也再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在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天里戛然而止。
卫湘这样想着，不禁悲从中来。那种悲伤像海浪，不仅来得汹涌，而且一叠压过一叠，直冲得人心跳加快、呼吸不畅。
于是，她终是为他痛哭了一场，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琼芳他们跟了她多年，却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敢劝，索性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下去。
卫湘放纵地哭了许久，直至哭得累了，她就伏在榻桌上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多年以前，在离慈寿宫不远的宫道上，她假作刚扭了脚，耳朵却始终听着圣驾的动静。
但不知怎的，他忽而出现在她的身边，蹲身看着她，嗤笑道：“怎么又扭脚了？”
卫湘神思一滞，怔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叹了口气，跟她说：“我走了，你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他走了？孩子们？
卫湘茫然地望着他，眼看着他站起身，沿着晨起薄雾中的宫道径直向前。
他走出好一段，她才蓦地回神，想要起身追他。
可刚一动，她踢翻了脚边搁着的小杌子，就惊醒了。
.
后宫，凝妃、怡妃等几人为着卫湘的处境很是烦恼了几日，但很快就不烦了。
因为大偃乱了。
皇帝驾崩的事情传出去，民间很快就有人揭竿而起，用前两年的事作筏子，叫嚷着谦王继位必是昏君的口号，迅速纠集了几万兵马。
敏贵妃说起此事一脸复杂：“本宫听御前的人说，皇后那日是要秘不发丧的，是谦王偏命人敲响了丧钟。这个蠢货……”她长缓一息，连连摇头，“也不想想，外面的疫病闹成了什么样子，民怨积攒了多少。这时候万里江山都是一锅热油，有一点火星子落进去都能燃场大火。他倒好……天子驾崩是多大的事，说捅就捅出去了，”
文丽妃亦是叹息：“倘或陛下早已立他为储，那也罢了，名正言顺，总有七八分胜算。可他何止是没被立储，去年还刚闹出过那样的难看的事。一个为了权势对发妻和腹中子女都能下狠手的人，如何能服众？”
“也没什么不好……”怡妃笑笑，小声道，“就让他先应付这些去，皇后娘娘暂且是安稳了。”
凝妃听得掩唇直笑：“你这话倒对。啧，且让他见识见识这些真刀真枪去，到时候他恐怕就要觉得他这个继母属实是够仁慈了。”
众人哄笑一阵，自此略过不提。
面对这等谋逆之事，谦王很快也有了反应。
他在宣布登基为帝，改年号景平，次年为景平元年，紧随而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派兵镇压民间的叛兵。
再之后又过两日，他突然而然地下旨，以谋反之罪废了屿王的爵位，接下来就是抄家赐死一条龙，雷霆手段之下倒真有些少年帝王的风姿。
……若只看民间听闻皇帝驾崩即刻就生了乱，藩王趁机谋反似乎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可问题是，屿王……
朝中重臣对着人都快没什么印象了。卫湘贵为王后、屿王的长嫂，也只听先帝说过他的一件轶事，就是屿王这封号的由来。
屿王是先帝的幼弟，生母位卑又早逝，自幼没什么大志向，就爱钓鱼。先帝继位后不久他到了封王的年纪，竟专门跑进宫来求先帝封他为“鱼王”，要么“渔王”也行。
用先帝的话说：“这封号像什么样子？”
最后兄弟两个拉扯了好几天，挑了个“屿”字，听着比鱼王像样些，但岛屿也算容易钓鱼的地方，屿王这才满意了。
至于后来这十余年他都钓得不咋地，常常在岸边坐一天依旧空手而归，也曾因此抱怨过都是皇兄不肯给他那个更合适的封号才钓不上……那是另一场笑话。
总之，就这么个人，你说他会谋反？
玉玺在他眼里恐怕还没鱼竿好看。
不过，“柿子捡软的捏”虽然无耻，但许多时候就是行之有效。因此卫湘在初闻此事时，虽为屿王夫妻叹息了一场，却也能理解新君为何选了屿王。
只是她的这种“理解”，终究是因事不关己才有的。先帝余下的几位兄弟眼看对权力最漠不关心的屿王都落得如此下场，哪里敢赌自己的将来？屿王夫妻前脚才咽气，后脚便有数位宗亲联手真要造反。
再加上民间的乱子，大偃江山一夜之间战火四起。
.
罗刹国。
云宜仍在马背上颠簸着。
此前几日她精神亢奋全无睡意，近来几日她则几乎一直没醒，任凭马儿奔波得如何激烈，她头脑都始终昏沉，连眼皮抬都抬不起来一下。
如此一来，吃饭喝水只能靠别人喂了。她不清楚周围有几个人，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一位在骑马时始终小心护着她，停下来喂她喝水进食的时间也大多恰到好处，尤其喝水，常是在她刚觉得口渴的时候水就恰好喂了进来。
唯一不太舒服的是，这人还常喂她些味道古怪汤。云宜觉得那可能是药，但与大偃的药味截然不同，所以也说不准。
就这样赶了不知几天的路，他们似乎被人拦了下来，身后的人猛地勒马，云宜被晃得一阵头疼。
只听有人用罗刹语说：“公爵大人，您无诏不得入城。”
“当然，但大偃公主要见她的教母！”伴随着这样一句话，她听到马鞭划过空气的声音。几是同时，马儿再度飞奔起来，两声劝阻的疾呼瞬间被甩在身后。
接着又是一路疾驰，在傍晚时分，一行人马抵达罗刹国皇宫大门处。
云宜此时已睡沉了，宫门口的守卫借着火把的光辉看清驭马之人，悚然一惊：“公爵大人，陛下不曾传召——”
“大偃公主来访罗刹，滚！”阿列克谢径直闯入大门，已然没了入城时的好脾气。
因为他感觉怀里的人在发烧，一口口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大偃公主病亡在罗刹国——这个后果他不敢深想。
宫内书房中，叶夫多基娅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忙完手头的政务。在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她不喜欢书房里有其他人，侍从们知晓她的习惯，都不会进去打扰她。
于是直到她走出书房，身边的女官才马上迎上去，拎裙行过礼后立刻禀话：“陛下，阿列克谢公爵来了。”
叶夫多基娅瞥她一眼，脚下没停：“我没有诏他觐见。”
女官忙跟上她的脚步：“是的，但是他带了一个女孩子来，自称是大偃的公主，您的教女。”
叶夫多基娅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女官同时停脚，小心地从她的侧脸上寻觅情绪，放轻声音继续解释：“我们核对过了，她身上确有您曾经送给大偃公主的首饰……”
皇帝终于回过头，睇着她问：“哪一件？”
女官垂首说：“每一件，陛下。”
-----------------------
作者有话说：截至昨晚，本文已存至大结局。
接下来这篇每天自动更新，我收拾收拾开新文《嫁给前任他弟（重生）》，是轻复仇向小甜文，有萌宠有美食那种，老读者可能对这个画风比较熟悉，总之跟本文风格完全不同hhh～
欢迎进专栏收藏[加油]～～

第331章 公爵 “阿列克谢，交给你了，照顾好公……
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 叶夫多基娅与近侍们一同过目了那些首饰。
这些首饰送去的时间涵盖十几年，每一件都有明确的宫廷记档。最初的几件都只是罗刹风格，后来叶夫多基娅开始开疆拓土, 就多了其他国度的东西。
但它们之间仍有共同点, 那就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就算放在与罗刹国审美迥异的大偃, 它们也仍旧价值连城。
这个结果令叶夫多基娅陷入沉默。
在她认大偃公主为教女的事情传开后, 其实是有过好几个胆大包天的人自称大偃公主来寻她的。由于两国国都相距甚远, 询问安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那些人其实也都没走到这一步, 因为一国公主拜访邻国前没有正式的“预告”本身已经很奇怪了，而且她们都拿不出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公主纵不可能只凭一张嘴来拜访邻国。
可现在这位显然不同。
她虽然也没有“预告”, 可她的证明也太多了。
叶夫多基娅心底首先生出的是一种喜悦。
这种喜悦很纯粹——她想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是个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软的孩子。认下这个教女的时候, 她是真的开心的, 因为她没有女儿，教女的出现让她弥补了一点心里的缺憾。
现在十几年过去，她终于又要见到那个孩子了, 也不知她长成了什么样。
不过，这种喜悦稍纵即逝，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有多古怪。
——究竟是什么原因, 会让大偃的公主突然而然地孤身来到罗刹，以这种方式见她的教母呢？
叶夫多基娅心生警惕，沉吟了半晌，侧首询问身边的女官：“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睡觉，陛下，她高烧不退，已经请医生过去了。”女官回道。
“那就让她先睡吧, 让我的御医去照料她。”叶夫多基娅下颌微抬，“让保罗明天早些过来，来见这位贵客。”
侍从们恭谨地记下皇帝的吩咐，见皇帝无意此时去探望这位异国公主，便默契地终止了话题，侍奉皇帝就寝。
翌日，云宜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她睁开眼睛，没有贸然坐起身，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端详四周半晌，发觉自己置身在一间罗刹风格的华丽卧室中，心里的紧张才消解了些。
然后她坐起来，马上就有两名年轻姑娘上前。她们金发碧眼，穿着罗刹国的礼服长裙，裙摆像是一把撑开的伞，又比伞要繁复得多，上面满是刺绣的花纹，还缀着细小的珠宝。
云宜用罗刹语问她们：“请问我在哪儿，罗刹皇宫吗？”
两人相视一望，眼中都有惊异，左边那个笑道：“是的。皇帝陛下没想到您的罗刹语如此之好，所以派了我们过来……我们会一些汉语。”
这句话就是用汉语说的，除了个别三两个字之外，也很字正腔圆。
云宜一哂：“她怎么会不知道我会罗刹语？我经常给她写信。”
“写和说总是不一样的。”对方见她坚持用罗刹语说话且十分流畅，索性也说起了罗刹语。
同一时间，大偃公主醒来的消息已用最快的速度禀进了皇帝的寝殿中。叶夫多基娅正享用早餐，闻讯放下餐具就出了门。
于是在云宜正向两名侍女询问自己何时能觐见女皇的时候，房门被一把推开来。
房中一静，云宜抬眸看向走进屋来的女人，只是微微一怔就下了床：“教母。”
她福身施礼，称呼笃定得毫无疑虑。叶夫多基娅微微一怔，上前扶她起来，视线在看清她的刹那就移不开了。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叶夫多基娅叹道。
如果说此前她对云宜的身份还有一分疑虑的话，在见到这张脸的一瞬，那点疑虑完全烟消云散了。
她的态度因而亲昵起来，拉着云宜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的教母？”
“我在母后的怀表里见过您的画像。”云宜坦诚回答，望着叶夫多基娅，她也觉得有点新奇——突然见到当了几年“笔友”的教母，谁都会新奇。
“哦，你是说那块怀表。”叶夫多基娅笑意更甚，“我见过，那还是我年轻时的画像。”
云宜哑了哑：“那恕我直言……您和当年没有任何变化，您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哈哈哈，你和你母亲一样可爱。”叶夫多基娅笑音爽朗，又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云宜眼眶一红。
她默了一会儿，轻道：“我不知道……但大概不太好。”
这个答案让她的突然造访有了答案，叶夫多基娅深深吸了口气，凝声道：“好吧，原谅我，当我没问。”
她厚道地立刻岔开话题，看着侍从们说：“去给她取些合适的衣服来，她母亲送了我不少大偃的衣裙呢。”
“陛下。”云宜立马开口，“我可以穿罗刹国的衣裙……入乡随俗，何况我是您的教女，不必让外人认为您的教女与您执掌的宫廷格格不入。”
叶夫多基娅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吧，如你所愿。但我必须纠正你——”
云宜心弦一紧。
“别叫我陛下，我更喜欢你喊我教母。”叶夫多基娅神情严肃。
“……好的教母。”云宜小鸡啄米般地乖巧点头，“您再也不会从我口中听到那个词了，教母。”
因此侍从们很快为她寻来了几条尺寸合适的罗刹长裙，被指给她的两名侍女熟练地为她更衣，两名皇帝的女官候在门边，无所事事地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说：“我以为大偃人穿我们的裙子会很奇怪……因为我穿大偃的裙子就很奇怪，但她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哈。”另一个觑着同僚干笑，“你知道，我不是个刻薄的人，但实话实说，虽然你长得也很美，但跟她比起来，你差在了脸上——她这张脸就算套个麻袋都好看。”
“这很刻薄了！”前者怒目而视。
后者耸肩摊手，表示自己只是坦诚。
众人忙碌了一阵，云宜换好了衣裙，也梳好了妆，遮掩了大病初愈的憔悴。
叶夫多基娅知道前几日很辛苦，对镜扶着她的肩，抱歉道：“我知道应该让你多休息休息，放心吧，我们就是先一起吃个早餐，然后就不打扰你了。”
“我没事。”云宜扬起笑容，“昨天睡得很好，现在身上轻松多了。”
她于是跟着叶夫多基娅离开了房间。侍从们听到皇帝刚才的话，已经开始重新准备早餐了，安排在了一间相对正式的餐厅里，有长桌的那种，并且还心领神会地多准备了一份，是给太子保罗的。
皇帝很显然想让太子和大偃公主在早餐时见面。
然而这样的安排并没能换来完美的结果，因为在女皇和大偃公主穿过通往那间餐厅的走廊时就先见到了太子保罗。
……而且他正把阿列克谢公爵按在墙上。
“记住你的身份！公爵。”太子保罗面目狰狞地告诫他，“离我的母亲和那位公主远点。”
阿列克谢公爵比太子足足小四岁，今年才十六，但脸上毫无惧色：“我问心无愧，殿下。”
保罗顿时大怒，一记勾拳击向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向旁栽倒，周围的侍从们发出一阵惊呼。
“保罗！”皇帝的厉喝突然响起，二人都望过去，保罗脸色微微一变，颔首致意：“陛下。”
“太子殿下。”云宜垂眸，边按罗刹礼节施礼，边扫了眼倒在地上的人。
一路上她都没力气看清这个帮自己的人，只记住了“阿列克谢公爵”这个称呼，现下才惊觉他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且容貌俊美，很像罗刹童话里的王子。
云宜知道自己很该对他说声谢谢，可现下的氛围显然不适合道谢。
皇帝怒视着自己的儿子：“道歉，保罗。”
“您知道我不会向他道歉的，陛下。”太子冷然。
皇帝挑眉：“你吓到贵客了，向客人道歉。”
“……”保罗无言以对，强撑了一息，向云宜欠身致意，“抱歉，殿下，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殿下。”云宜微笑，接着，又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列克谢公爵颔首，“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公爵。”
“……我很荣幸。”阿列克谢的语气不无局促，因为他现在状况实在有点滑稽，一管鼻血流个不停，让他俊美的容颜都变得好笑起来。
“好了，我们去就餐吧。”皇帝口气生硬，“云宜的病才刚好，等用完早餐，她要好好休息。”
语毕，她先一步继续前行，保罗面无表情地跟上她，却听云宜很迟疑地又道：“教母……按照罗刹宫廷的规矩，我一会儿可以劳烦阿列克谢公爵带我四处走走吗？”
“什么？”太子拧眉回过头。
皇帝亦回过头，云宜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想熟悉一下这个地方……我哪儿都没去过。”
“当然可以。”皇帝一口答应下来，刚刚被败坏的心情明显变好了，“阿列克谢，交给你了，照顾好公主。”

第332章 婚姻 “他们对婚姻真忠诚啊。”……
保罗凝视着云宜深深吸了口气, 但因为皇帝已经下了旨，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三人一起步入早餐厅, 阿列克谢公爵没有一同进来。
适才的小冲突让早餐的氛围有些沉闷, 但不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太子保罗都维持了应有的待客之道, 因此这顿饭还是平静地过去了。
早餐结束后, 太子先一步告退, 叶夫多基娅问了问云宜的身体状况，劝她不如多休息休息, 熟悉宫廷的事情并不着急，但云宜表示自己没事了, 她也就没再坚持。
两个人走出早餐厅，阿列克谢公爵已经等候在走廊里。他的鼻血已经处理好了, 左侧脸颊上还有点乌青, 倒也无伤大雅。
皇帝再度叮嘱他照顾好云宜，便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两个人一同施礼恭送, 等她走远，阿列克谢朝云宜微微欠身道：“谢谢您，殿下。”
“不必谢我。”云宜微笑, 随意地不远处自己从未踏足过的一条走廊岔路，“我才应该说谢谢，如果没有公爵大人，我肯定会死在路上。而且——”
她语中一顿，轻轻啧声：“刚才我不是在帮你，是在讨好我的教母。”
——皇帝呵斥太子道歉，太子拒绝了, 直到皇帝表示是要他向云宜这个贵客道歉。
云宜觉得并不是那样，皇帝其实就是想让他向公爵道歉，因为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公爵一拳。之所以改口，只是因为有她这个外人在，皇帝不想在外人面前闹得太难看。
退一步说，就算皇帝一开始便是想让太子向她道歉，太子只是因为会错了意才会拒绝，也依旧足够触怒皇帝了。
这又不是朝政之类可以允许“意见相左”的复杂问题，皇帝下了令，底下人就应该遵旨执行。误会之下执行有误不是什么大事，一口回绝……云宜不知道他们在罗刹国怎么论这个，但在大偃这叫大不敬。
而她也的确看到，叶夫多基娅的脸色在太子回绝之后变得很难看。
阿列克谢公爵明白云宜的意思，但他意外于云宜的坦诚，含笑的双眼变得复杂：“您或许不该告诉我这种细节，殿下。”
“怎么，我怕你告诉教母？”云宜失笑，“你觉得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大帝不懂这点雕虫小技？”
“啊……”阿列克谢哑口无言，望着云宜，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描述不出也看不透，于是在怔忪半晌之后，他只得轻咳一声，近乎生硬地借领路岔开话题，“这边走吧，我先带殿下去花园看看，陛下常在那里享用下午茶。”
“好，谢谢。”云宜优雅地颔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心底却因为阿列克谢脸上的窘迫在笑。
而后两个人便按阿列克谢所言先逛了花园，然后用一上午的时间，游览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皇宫。
其实若论规模，罗刹皇宫与大偃皇宫相差不多，若只想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一整天差不多是能看完的。不同之处在于，大偃皇宫中的“楼”很少，大多宫室都只有一层，平铺在地上，而罗刹皇宫看起来只有六七座宫殿，每一座却都巨大，而且少说也有三四层楼。
对大病初愈的云宜来说，此时上上下下的奔波就有些太累了，为免下午再继续游览又要病起来，她只得告诉阿列克谢就先到此为止，下午她得休息。
阿列克谢公爵贴心地将她送回了卧室门口，在分别之前，云宜忽又想到一个问题，问他：“公爵大人，我想请教一下，罗刹宫廷里有没有独特的礼仪是需要特别学习的？”
“礼仪？”阿列克谢回想她刚才向皇帝和太子行过的礼，道，“殿下的日常礼仪已经很周全了，其他的话……”他沉吟了一下，“我们经常有舞会。不过它只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殿下是客人，不参加也没什么。”
“舞会？”云宜只在读罗刹童话时读到过这个词，也并未深究过它的意义，思索道，“是特定的舞？”
“算是吧……”阿列克谢很难一概而论，只能说，“跟你们的宫廷舞蹈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云宜点点头，恳切道，“谢谢您，公爵大人。”
.
半个小时后，皇帝会见完最后几名大臣，命侍从传膳。身边的女官照例会在这时禀奏一些琐碎的事务，皇帝因此便听说：“舞蹈老师？”
她放下手中的银叉子，抬眸向眼前的女伯爵确认：“是她主动要的？”
“是的，陛下，她希望能有一位舞蹈老师。”女伯爵道。
皇帝想了想，又问：“她提过她为什么来找我们吗？大偃发生了什么，她需要什么？”
女伯爵说：“只字未提，陛下。”
“看看她……”皇帝靠向椅背，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释开一抹笑意。她沉吟了半晌，那抹笑蔓延到唇角，多了一点玩味的意味，“你说，我有什么能把她扣在罗刹，不还给大偃吗？”
女伯爵一愣：“陛下？”
皇帝自言自语般地又说：“让她嫁给保罗，在她生下带有王室血脉的继承人之后杀了保罗，然后当爱当女皇也行，也当太后也可以，这条件不错吧？”
“陛下……”女伯爵脸上没有惊异，只有无奈。
皇帝瞥她一眼，悻悻道：“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相信我，如果你未来的儿子是保罗那种蠢货，你也会希望有个人能陪你做好梦的。”
女伯爵更加无话可说——即便对皇帝忠心，她也不好在宫廷里议论“太子是个蠢货”的话题，只好提出另一件事：“阿列克谢公爵是不是该返回边境了？”
皇帝摇头：“让他先留下来陪着公主吧，我看他们挺投缘。讲道理，他要是走了，我总不能让保罗那个蠢货陪我们的小公主玩吧？”
“……”女伯爵不得不委婉表达出自己的无奈，“陛下，您说这种话我真的不太好附和您。”
“好吧，那听我说。”皇帝敛去脸上的玩味，身体前倾，左臂搭在桌上，神情肃穆地盯着这位女官，“去传我的口谕，我要宫廷里最不起眼的仆人也听到这句吩咐——从这一刻开始，我要你们把这位远道而来的大偃公主当做我的亲生女儿看待，在你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关于她事情的时候，就想想如果她是罗刹国唯一的公主，你们会怎么做。”
她语中一顿，很贴心地随意举了个例子：“像找舞蹈老师这种事情，就不必来问我的意思了。”
女伯爵眼底一震，垂眸屈膝施礼：“我会为殿下安排最好的舞蹈老师。在殿下需要的时候，阿列克谢公爵会随叫随到。”
.
在皇帝的口谕在成千上万的仆人中一层层传下去的时候，云宜在自己的房间里吃了午餐。
她这才知道叶夫多基娅指给她的两名女官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于是在用完午餐后，三个人一同坐到阳台上去喝茶聊天。女孩子们在这种相处中很快熟络起来，其中一位叫弗洛娃的犹豫再三，还是出于好心告诉她：“殿下，我无意干涉您的私人社交，但我想您来罗刹国一定有大事……因此我建议您最好不好和阿列克谢公爵走得太近，否则太子保罗会很不满，恐怕会影响到您的正事。”
云宜左手持着茶碟，右手轻晃茶杯，悠悠笑着：“我看出太子不喜欢他了，放心，我有分寸。”
“不，您不明白他们的关系……”弗洛娃放低声音，微倾上身凑近云宜，云宜会意地也凑近了一些，另一位女官则低下眼帘。
只听弗洛娃道：“您以为他们只是处不来或者有什么旧怨么？不，不是的，阿列克谢公爵是陛下的私生子，太子保罗视他为眼中钉。”
“……”云宜很想克制情绪，但实在没掩饰住眼中的震惊。
虽然过去这些年她学了不少关于罗刹国的风土人情，但不论是大偃的傅母们还是来自于罗刹国的老师，都默契地绕过了这一部分“风俗”。
因此云宜完全没有设想过那位一路上拼死拼活带她抵达罗刹皇宫的阿列克谢公爵和她的教母竟然是母子，她也实在不能理解，她的教母作为大权在握的皇帝，为什么会有“私生子”这种说法——她的子女不是该像父皇的子女一样都是皇室的皇子公主吗？最多只有嫡出庶出之分？
而弗洛娃看着她的神色，流露出和她一样的震惊：“您怎么这样惊讶？难道您的父母没有情人和私生子吗？”
云宜敏锐地注意到她问的是“父母”而不仅仅是“父亲”。或者说，不仅仅是权力更大的那一方。
她受到冲击，脑子一时很乱，哑然半晌，只能说：“我们……我们不流行这个。民间可能有，但我父皇母后……呃，作为大偃的皇帝和皇后，他们没有私生子……”
“啊——”弗洛娃露出发自肺腑的钦佩和羡慕，“他们对婚姻真忠诚啊。”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宜心想。
-----------------------
作者有话说：云宜：[狗头]我父亲后宫佳丽三千，我母亲和我父亲身边最重要的宦官情投意合。
弗洛娃：火速撤回一条评价。

第333章 借钱 “我想跟您借笔钱。”
皇帝的旨意传到阿列克谢公爵的房间的时候, 他正指点仆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皇宫。
旨意的内容让他神情一滞，转身看向门口的传令官时满面狐疑：“陛下要我留下陪伴公主？”
传令官颔首说：“是的, 公爵。”
“……你确定她不打算让太子做这件事情？”阿列克谢眼中怀疑加深, 上下打量传令官, 试图判断他是不是来帮保罗挑事的。
但传令官神情平静：“如果您心存疑虑, 可以直接去问陛下。我能额外转达的是这个——”他递上一只信封, “这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送来的时间表，好像是殿下在某些时间段安排了课程, 您可以在没有安排的时间去找她。”
“课程？”阿列克谢眉心跳了跳，不大理解云宜初来乍到且大病初愈要上什么课。
他于是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云宜往后五天的日程安排，其中共有七节舞蹈课。阿列克谢想到她问他的事情, 情不自禁地笑了, 方才的疑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边记住这些日程边向传令官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传令官告了退。
之后三天，阿列克谢继续带云宜熟悉皇宫。云宜斟酌再三, 最终并没有因为弗洛娃透露出的宫廷秘辛疏远阿列克谢，当然也没有向他本人打听这种事情，只当自己没听过那些话。
这三天中, 她没有再见到叶夫多基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手握实权的国君总是挺忙的，在大偃的时候她也并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父皇，有时连母后都会有一两天顾不上她，又何况罗刹国的教母呢？
第四天，云宜的舞蹈课在上午，傍晚之后还有一节复习罗刹语的课程, 也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因此她本来和阿列克谢约定了午后见面，阿列克谢将带她去皇宫里的图书馆逛逛。
但在她午睡起来之后，阿列克谢的确已经等在了卧房门外，带来的却是计划改变的消息：“陛下要见您，殿下。”
阿列克谢说着话，云宜注意到他穿了亮蓝色礼服，还戴上了很正式的假发。假发是白金色的，在两侧各有两个非常规整的卷。
这几天里云宜也在皇宫里见过其他男人戴这种假发，弗洛娃说那些人都是大臣，是来与皇帝议事的。
云宜因而立刻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果然听到阿列克谢说：“是正式的会见，除了陛下和您，还有太子、宰相、军事大臣、外交大臣、财政大臣、农业大臣。会见在一小时后开始，您还有一些准备时间，呃……”阿列克谢言至此处，目光扫过云宜随时可以去赴舞会的着装，笑道，“您已经准备得很得体了。”
“我早就在等这场会见了。”云宜坦然承认，心里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有听说什么吗，阿列克谢？”
“陛下和您都没有主动透露，我是不会询问的。”阿列克谢颔首，稍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但如此兴师动众的会见想必不是小事，建议您谨言慎行。”
“我知道了。”云宜沉然点头。
一个小时后，云宜在阿列克谢的带领下进入议事厅。
议事厅里和场景和她的相像不太一样。她以为这会是像宣政殿那样威严的大殿，其实并不是，虽然这里的装潢陈设都称得上威严，但面积只有宣政殿一半的大小。
房中最主要的家具是一张长桌，最多能坐二十人。叶夫多基娅坐在顶端的主座上，两侧与她靠近的几个位子上也坐了人，再往后就空着了。
在云宜和阿列克谢走进门后，除了皇帝本人和太子之外，其他人都站起来，礼貌地向云宜施了礼，云宜也向他们颔首致意，算是回礼。
叶夫多基娅的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瞬起就始终在欣赏她，等双方相互尽了礼数，她微笑道：“云宜，来，你坐到这边来。”
云宜这才注意到她左首那张与太子保罗相对的位置空着，于是听话地过去落座。
叶夫多基娅又吩咐阿列克谢：“公爵也坐吧。这里的人云宜都没见过，你不在她恐怕会太紧张了。”
“是。”阿列克谢公爵欠身，坐去了云宜这一侧末尾的位置，与农业大臣相邻。
叶夫多基娅缓了口气，眼中那种属于长辈的慈爱笑意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威严：“阿列克谢公爵的手下已经安葬了你的随从。鉴于他的忠心，我们依照男爵的礼数安葬的他。”
云宜知道她说的是小临子，眼眶一热，但很快克制住了情绪，垂首道：“谢谢您。”
叶夫多基娅审视着她：“在过去几天里，不算要舞蹈老师这种小事，你没有提过任何‘真正的要求’，我的大臣们想知道为什么。”
皇帝的问题直截了当，云宜后牙暗暗咬紧，沉息道：“我平安到达这里已经足以保护我的母后和弟弟，至于更多的事情——我固然有所期待，但这里不是大偃，这是您的国家。如果您有意了解原委，您的臣子会为您打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您有意帮我，您会直接对我开口。”
她的语气很沉稳，但声音仍残存稚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随着这些话一起回荡在议事厅里，几名大臣无声地交换视线，瞬间就明白了皇帝为何如此喜爱这个教女了。
——虽然她大有可能只是拣好听的说，以求以退为进，但这种话他们的太子恐怕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可太子比她足足大七岁。
紧邻太子而坐的宰相心里暗暗叹息，抬眸睇视着楚云宜问：“您清楚您的国家发生了什么吗，殿下？”
“不太清楚，我也正想问一件事。”云宜平静地回视着他，“我父皇是不是驾崩了？”
宰相一滞，沉默地看向皇帝，虽然叶夫多基娅还没开口，但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让云宜得到答案了。
她强压住心底汹涌而至的悲恸，抿唇沉息：“那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在我父皇驾崩之前，大偃正闹瘟疫，父皇操劳过度一病不起，是我母后在理政。但如果我父皇驾崩……他生前并没有确立太子，我同父异母的长兄最有可能掌控大局。他不可能容得下我母后，这也是我母后让我来罗刹国的缘故。”
“……不过。”云宜接下来说的话只是推测，也基本就是在赌，“我的长兄行事阴狠，毫无容人之量，又已觊觎皇权多年。如今他并非储君却强行继位，反对者想必不会只有我的母后，他想稳坐皇位要收拾的也不会只有我母后；加之野心有余谋略不足，此时未见得能将瘟疫处理稳妥，更难以服众，我想朝中现在不会很太平。”
“唔……您很了解您的兄长，殿下。”宰相失笑，“恕我冒昧——客观来说，大偃现在完全乱了。他不仅无法服众，还因诛杀宗亲激化了矛盾，大偃现在烽火四起。好消息是正因如此，他分身乏术，外加您平安到达我国令他忌惮，您的母后如您所料，暂时是安全的。”
“云宜，如果你需要的话——”皇帝悠悠开口，云宜侧首看过去，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羽毛笔，羽毛在指间转动，就像她的笑意一样明快，“我现在就可以致信你的兄长，明确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你的母后，三十万罗刹骑兵将直指大偃。”
“感谢您，教母。”云宜颔首，接着却摇头，“但身为大偃的公主，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大偃的江山安危交到异国手中。”
这话很不客气，几名大臣或皱起眉或黑了脸，皆有不满。
但叶夫多基娅笑出声来：“哈哈，亲爱的，身为罗刹的皇帝，我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罗刹将士派到异国送死。”
皇帝陛下似乎扳回一局。大臣们眉目舒展，但一时都不太清楚这两位在打什么主意了。
“但你说，我们赌一把怎么样？”皇帝右手托着下颌，笑看着云宜。
云宜不急不慌地问她：“赌什么？”
“赌你那个愚蠢的兄长没有你这样识大体，然后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叶夫多基娅清了清嗓子，忽然说了句汉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接着又用罗刹语说下去，“那么他就会相信我的威胁是真的，不敢动你的母后。”
“是个办法，但是教母，大偃还有个词叫‘狗急跳墙’，更有句话叫‘斩草须除根’。”云宜硬是用罗刹语翻译了这两句话，以便让大臣们都能听懂。
“您究竟想干什么……”军事大臣的神情紧绷起来，花白的胡子直颤，“虽然您是陛下的教女，但罗刹国不可能为了您派兵的，殿下，我们绝不会与大偃结怨。只要我还活着，我们的一兵一卒都不会踏入大偃！”
“我也说过了，我不会将大偃的江山安危交到异国手中！”楚云宜肃然回视，神情不怒自威地回敬他，“只要我还活着，罗刹的一兵一卒都休想踏足大偃。”
“好了好了，别理他。”叶夫多基娅笑着打圆场，“他岁数大了，容易激动。跟我说就好，你想要什么？”
云宜深呼吸：“我想跟您借笔钱。”
“啊？”叶夫多基娅对此始料未及。
“利息您来定。”云宜抿了抿唇，“但我们要在借据上写明白，这笔钱与大偃无关，是我个人与您借的。我若赢了，这笔钱自然连本带利还给您；但我若输了，您最多可以要求大偃用我的私产还债——那应该也够本金，利息我说不好。总之大偃臣民不会因为我的擅作主张欠您银子。”

第334章 痢疾 他还能让想伤她的人从他眼皮子底……
叶夫多基娅盯着她看了半天：“你要干什么？”
云宜垂眸：“我们能单独谈吗？”
“公主殿下。”太子保罗横眉立目, 讥嘲得毫不掩饰，“您很聪明，说服一位喜爱您的教母比说服我们所有人容易得多, 但您不要忘了,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
“太子殿下似乎没听清楚, 我刚刚说, 我的私产足以还上这笔钱。”楚云宜抬眸直视着他, 柔和微笑，“教母的私产一定比我多, 那么这完全可以是一笔私人之间的借款，与两国无关。”
“……”保罗面色一僵, 余光不经意间扫到阿列克谢公爵正别过脸笑，气得拍案而起, “你笑什么！”
“我没笑。”阿列克谢笑意顿失, 肃容站起身，“我想我们该告退了，陛下。”
皇帝摇头：“不, 其他人都离开，公爵等一下。”
这个命令不仅让大臣们一怔，更让保罗的脸色变得尤为难看：“陛下什么意思？”
“私人借贷, 按规矩要有个无关利益的证人。”叶夫多基娅轻松地耸肩，“你们不是我的继承人就是我的大臣，只有阿列克谢公爵勉强‘无关’，有什么问题吗？”
“……”大臣们交换了一番视线，说不出什么不对，更不好干涉皇帝用私产放贷，陆陆续续地点头, 起身告退。
太子保罗脸色铁青地也告退了，阿列克谢公爵在房门重新关上后站起身，礼貌地示意云宜坐到太子方才的位置上，自己则在云宜原先的位置坐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拿过皇帝适才把玩过的那支羽毛笔蘸好墨，以便随时为她们立借据。
云宜见外人都走了，也不再卖关子，坦诚道：“我想招兵买马，教母。我想借钱筹备一支三到五万人的军队，包括兵器、盔甲和粮草。”
“这不还是要罗刹军队吗？”叶夫多基娅抱歉地摇头，“如果你真的要钱，多少都好商量，但我不能给你兵马。”
“不，我就是要钱。”云宜思索着道，“大偃的疫病闹得很厉害，流离失所的人很多，而且就算在此之前，大偃也有很多可供买卖的奴隶。我打算去买这些人充做士兵，如果我打赢了，就还他们自由身，他们应该会愿意为我卖命；假如他们人数实在不够……您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从罗刹国买些农奴，但他们从此就算大偃子民了，我若赢了，会将他们分散到大偃各处进行安置，他们此生不会再回罗刹国。”
叶夫多基娅瞬间想到：“你们先前就是这样安置从罗刹国逃走的战俘的。”
“是的。”云宜点头，“您征战四方开疆扩土，这样的战俘想必还有很多。他们恨您甚深，留在罗刹国就是隐患，但到大偃之后，他们过得还算平静。”
——其实从数量的角度也不得不“平静”。类似这样的战俘在罗刹国目前的疆域内不说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叶夫多基娅很难将他们完全打散安置。如果再算上被征服的普通百姓，那这个隐患的数量就更多到难以估算了。
可如果被楚云宜买走，不论是三五千还是三五万，都完全可以散落到大偃各处，从此变得悄无声息，对双方都好。
叶夫多基娅心动了。她知道云宜摸着她的心思拿捏了她，但她并不反感，因为这确实是互惠互利。
“两万人。”很快，叶夫多基娅直接报出了一个数，“我给你两万农奴，来自于我所降服的各国战俘，配好武器和粮草交给你。这部分不算钱，就当我们互相行个方便。”
她说罢，笑着舒了口气。不等云宜道谢，就又道：“但剩下的一到三万人……”她凝神摇头，“我可以借你钱。问题是，就算你要买的是可以合法买卖的奴籍之人，可你身在罗刹国，从大偃买这么多人势必引起注意——你那个兄长再怎么说也不能傻到连这都关注不到，对吧？”
“嗯……”云宜不得不承认。
“阿列克谢。”叶夫多基娅睇了他一眼，“你去办这件事。只要不打草惊蛇，用什么名头都行。”
阿列克谢沉吟了一下，手中的羽毛笔落了下去，但不是在写借据，而是列起了计划：“我想想……应该不难。我先想办法找十几个商人，他们倒买倒卖，就算一口气买上百个奴隶也不值得怀疑，这就差不多能买来七八千人了。再找一些贵族帮忙，借口庄园需要壮劳力打理，又能凑出几千人。”
写完这行，他直接丢下了羽毛笔：“两三万人不成问题，给我点时间就好。”
“我还是会先威胁她那个兄长的，你有的是时间。”皇帝一哂，“现在我们算算账吧，打好借据，省得大臣们疑神疑鬼。”
“这笔账会很复杂。”阿列克谢公爵笑道，“我算好后列个清单呈奏给您。”
“也好。”皇帝欣然点头，缓了口气，再度看向楚云宜，“听说你最近舞蹈学得不错，后天晚上有场舞会，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
.
虞南，玉华行宫。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紧要的消息都到得很慢。就像桃花源里“乃不知有汉”，玉华行宫中的宫人也并未能及时得知皇位之上已换了人。
不过，他们倒很快就听说了有个叫高丘义的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的事。这也并非因为他们消息突然灵通，而是此人正好是从与虞南郡相邻的虞西郡起的事，途经虞南安营扎寨，听闻此地有个行宫，索性耀武扬威地住了进来，琢磨着要将这地方收做自己的府邸。
容承渊这些日子已在行宫站稳了脚跟，宫人们不管心里究竟有几分服气，起码明面上是不敢造次的。
如今高丘义带着兵马突然住进来，让宫人们错愕之余阵脚大乱。这正是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容承渊也不慌，大大方方地出面安排，只用了半日，就将高丘义本人和他的一众亲信、家眷都安顿好了。
他的态度太平静、太从容，弄得高丘义手底下的将士心里都犯嘀咕——他们原本都做着杀鸡儆猴的打算，想着总难免要砍下几颗人头才能让宫人们好好伺候，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这对吗？
可若真说有什么不对，他们也说不出来。因为宫人们甚至没问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更没打听外头是否变了天。就好像这行宫只是一家驿馆，宾客住进来他们就好生招待，宾客们的私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于是在犯了一阵嘀咕之后，高丘义的手下们推测出一个还算有道理的可能，那就是这行宫实在被遗忘太久了，久到宫人们根本搞不清楚朝中现下有哪些王侯将相，见高丘义自称为王又带着兵马过来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天子册封的异姓王，因此毫无疑虑，只管好好当差。
其实他们这么想也算不得错，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行宫的宫人们为了不惹麻烦，大抵是真会这么干的。
至于现在……
一切看起来也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高丘义在行宫小住了两天就得了痢疾。
将士们行军吃了上顿没下顿，餐风饮露是常有的事，得痢疾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手下们便立刻寻了大夫来看，从军医到虞南的几位名医都住进了高丘义的院子，力求让他早日好转。
可或许是命不好，也或许是从虞西到虞南水土不服加重了病情，高丘义这场痢疾来势汹汹，不论用什么药都不见好。不觉间半个月过去，生得五大三粗的高丘义明显消瘦了一大圈；再过半个月，他愈发憔悴得仿佛一把穿了衣服的骨头，更可怕的是底下的将领们也陆续沾染了他的病症，弄得行宫里几处主要院落都……味道不怎么好。
如此一来，这支刚成形不久的叛军军心迅速动摇。在高丘义病故之前，很多士兵就已丢盔弃甲，打算返乡种地去了。
高丘义在患病的第三十四日命丧黄泉，手下的将领们大多也病了，硬撑着商议了几日，终是决定把手里的钱粮分一分，自此各奔东西。
行宫宫人们自始至终态度甚好，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提督太监似乎在高丘义离世后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他们身份的端倪，但也并未说破，反倒在他们离开时送了些金银，弄得几位将领感激涕零。
而在他们离开后，这位提督太监便命宫人们彻底撒扫了各处院落，尤其仔细地收敛了他们留下的药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玉华宫提督太监&#183;容承渊回到自己的住处，悠悠给自己沏了盏茶，气定神闲地品了起来。
……什么镇虞王高丘义，听都没听说过，想必是朝中变天了。
他不知道卫湘现在是死是活，但他知道如果高丘义有命杀进京中，卫湘横竖没好果子吃。
倘若高丘义不好美色，难免杀她祭旗；若不好美色，她的姿容更会让她前路难料。
所以高丘义想活着离开虞南？做梦去吧。
在宫里时他需与她守着分寸，如今都离她这么远了，他还能让想伤她的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
作者有话说：新文《嫁给前任他弟（重生）》已开坑，欢迎跳坑，
从专栏就可以戳进去啦！
【文案】
祝雪瑶并无皇室血脉，却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
因为她的爹娘曾随皇帝征战天下，为护驾双双阵亡，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她。
家国初定，她即被加封为慧福君。
——“女子封君，仪比公主。”
她被皇后亲自抚养长大、骑在皇帝肩头摘过枝桠上的花。
一干皇子公主，比她大的都唤作哥哥姐姐，比她小的全叫弟弟妹妹。
后来，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人选是毋庸置疑的：晏珏。
晏珏既嫡又长，素有贤仁之名，是毫无争议的储君人选。
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极好的。
——在皇后眼里，疼爱的养女嫁给亲生儿子，这叫亲上加亲；
——在皇帝眼里，恩人的女儿嫁给当朝太子，这叫君臣佳话；
——在祝雪瑶自己眼里，大哥哥是一众兄弟姐妹里待她最好的那一个，她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尽心辅佐他！
只可惜，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晏珏有了一位情投意合的“真爱”，只因这位真爱出身民间又性格泼辣，决计做不成太子妃，才不得不娶祝雪瑶为妻。
祝雪瑶完婚后才得知此事，只得忍了。
她自认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不知道在晏珏眼里，他才是委屈的一个。
后来皇后、皇帝相继离世，晏珏继位，他终于不再容忍这种“委屈”，马上罗织罪名废了祝雪瑶，只因他不愿让她沾染后位半分，他要那位真爱成为他的“元后”。
晏珏登基大典那日，祝雪瑶带着满心不甘被宦官勒死在东宫的柴房里。
再度睁开眼，祝雪瑶回到谈婚论嫁之时。
想到自己当了垫脚石还不得好死的一生……祝雪瑶将目光转向了皇五子，晏玹。
晏玹由太后抚养长大，世人都说他贪图享乐、与世无争。
更重要的是，祝雪瑶清楚他没有什么“真爱”，上辈子直到她死，他都没有成婚，只养了很多小猫咪为伴。
祝雪瑶便想：他没有真爱，她嫁给他就不碍事。两个人相敬如宾一起养猫，也不失一种惬意。
于是，她成了皇五子妃，如愿过上了每天撸猫的生活。
可她又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晏玹之所以养了一院子的猫，是因为他在六岁那年替伴读养过一阵猫。
而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去找他玩。

第335章 舞会 “阿列克谢，我尽力了，但她是对……
安京。
卫湘被幽禁着, 更未被尊为太后，却也知道外面一天比一天更乱了。
宗亲们揭竿而起，楚恒沂虽不是个多有雄才大略的人, 但他身为先帝的嫡长子, 此时又已登基, 楚元煜留下的兵马总也有些愿意为他所用, 一时间也和宗亲们打得难舍难分。
今天是某位叔伯被诛杀、明日是朝廷的某位将领被斩于马下——卫湘虽被困在长秋宫中, 也常能听到这种消息。
但这些消息此时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她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云宜的安危, 却半个字也打听不着。
她心里知道，这必是楚恒沂从中作梗。他如今大权在握, 皇位再不稳，想挡这种消息也是办得到的。
她只能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说,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直至夏末的一日, 卫湘午后正自小睡，外头忽而惊呼迭起，又有宦官尖锐的呵斥声、宫女的哭声, 一重重地硬将她从沉睡中拉起来。卫湘睁开眼睛，锁眉侧耳倾听，隐隐听出似是积霖在哭, 便坐起身揭开幔帐。
才要唤人，一道人影已裹挟着酒气风风火火地闯进寝殿。卫湘眉心跳了跳，淡看着楚恒沂因大醉而蓬头垢面的样子，厌恶之色呼之欲出。
下一瞬，她又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
一颗人头。
人头和此时的楚恒沂一样披头散发，但因一半头发被他提在手里，脸也还看得清。
她很快从那张沾染血污的青白面孔上分辨出了熟悉的五官, 是姜寒朔。
那一瞬，卫湘如坠冰窟。不止是冷，更有一种针扎般的麻与丝丝缕缕的痛迅速窜遍周身，包裹整个心房。
她再度看向蓬头垢面的楚恒沂，克制不住一阵战栗，不过也只一刹就克制住了。
她迅速收敛情绪，僵硬地盯着他。
但这并不妨碍楚恒沂将转瞬而逝的惧色收入眼中，他眯眼看着她即刻压制情绪的样子，心生一股快意，他纵容这种快意溢至眼中，化为一声恶劣的笑音。
然后，她面无表情的对视又令他心里生出一种无名火，他咬牙回视她的倔强，想将她的面具撕下来。
他想看这位迷得父皇神魂颠倒的继母被他逼到崩溃，被他逼到歇斯底里。
于是他信手向前一丢，被他提着头发的人头脱手而出，轱辘辘地滚到床边。
……可他没能听到预想中的崩溃质问。
卫湘并未低眼去看那颗头颅，只挑眉看着他：“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楚恒沂眼底一颤，在她的注视中奇异的冷静下来，连酒也醒了三分。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方稳住情绪，冷笑道：“姜寒朔身为御医却不能治好父皇，朕便杀了他。”
卫湘气定神闲地又问：“带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楚恒沂眸光微凛，复又冷笑：“他是母后的人，自然要带来给母后看看。”
“皇帝倒有孝心。”卫湘口吻讥诮，“只是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天下万民都是‘本宫的人’。皇帝每杀一个人都要提来给本宫看，未免也太麻烦了。”
语毕，她睇了眼立在门边战栗如筛的傅成，引着他的目光睇了眼床边的人头。
……傅成吓坏了，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要他将这人头弄走，忙颤颤巍巍地上前，脑子都是空的。
卫湘和颜悦色地朝皇帝笑了笑：“下次不必这样亲力亲为，理个册子月底呈给本宫过目就是了。”
话音未落，楚恒沂大步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
“陛下！”傅成忙丢下人头扑上去挡他，又被卫湘一记眼风制止。
楚恒沂等着她，眼中满是血丝：“少在朕面前以一国之母自居！那是我母后的位子，是我母后的！”
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像是猛兽，但口中喷出的酒气比猛兽口中的血肉腥气更让人作呕。
卫湘在窒息中迫出一声笑：“也不知适才是谁闯进来就唤本宫母后。”
“你！”楚恒沂手上顿添了三分力气，卫湘眼前一黑，跟着皇帝同来的宋玉鹏心下暗惊，忙上前道：“陛下，使不得。”
楚恒沂听到这话，蓦然清醒了些，猛地松开卫湘，冷哼一声，垂眸轻笑：“随你逞口舌之快。朕已登基为帝，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语毕，他转身信步而去，宋玉鹏紧随其后，留在门边的几名御前宫人也都随之离开。
卫湘那一下被掐得不轻，伏在床上大口喘气。傅成想关照她，可手里捧着个人头又不方便，只得赶紧出去，唤琼芳和积霖进来。
琼芳积霖适才也都被姜寒朔的头吓着了，进来宽慰卫湘的时候都还带着哭腔。
倒是卫湘很快缓了过来，想着姜寒朔身首异处不由双目含泪，可想到楚恒沂适才的举动，又禁不住地笑了。
这又哭又笑的样子不免瘆人，积霖颤栗道：“娘娘……”
卫湘摇摇头，抹了把泪，脸上的悲戚已然淡了。她长缓一息，徐徐道：“本宫想，云宜该是平安见到罗刹皇帝了。”
“……什么？”积霖与琼芳俱是一愣。
她们原都怕卫湘那样又哭又笑是撑不住了，现下听她冷静如旧，又安了些心。
卫湘轻轻啧声：“若没有原因，他不会突然发疯。可本宫如今被关在这里，也难给他添什么堵，能想到的只有云宜了。”
她想，云宜应该不止见到了叶夫多基娅，还说动了叶夫多基娅对楚恒沂施压。楚恒沂如今内忧不断，便是心里不爽也不敢再惹“外患”，便就只能这样过来发疯了。
只是可怜了姜寒朔……
卫湘一声长叹：“使些银子让外头守着的侍卫行个方便，好生安葬了姜寒朔……本宫答应过他，让他和露姐姐合葬，现下这个情境却不好办。便先寻个风水宝地葬了吧，等日后都消停了，再为他们改葬。”
将人头捧出去的傅成刚洗了手进来，听到这话又忙要去办差，卫湘即道：“傅成，还需你办件事。”
傅成顿住脚步，上前听命，卫湘道：“皇帝因御医医治先帝不利而诛杀御医的事，你托人散到太医院去。不必多说什么，只叫他们知晓这个罪名就好。”
——她自然明白楚恒沂杀姜寒朔的真正缘故，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这罪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那就怪不得她让太医院上下都知道。
琼芳和积霖见她运筹帷幄，愈发定了心。琼芳沉了沉，道：“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从前伺候先帝的人大多被打发去守陵了，包括张为礼。再有就是……”她顿了顿，“外头递来消息，说陶将军又来了信，这回走的是皎太妃家的门路，您还不回？”
卫湘忖度半晌，摇头：“此时最不可打草惊蛇，且不回了。”
.
罗刹国都，皇宫。
云宜终于决定去一场舞会的时候，距离教母第一次邀请她参加舞会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那时她婉拒邀请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这种她看都不曾看过的舞还挺难的，四五天的学习远不足以让她去赴舞会。
至于现在决意去赴舞会，也并不只因为她学好了舞，而是因为在历经近两个月的筹备后，五万人的军队整装待发，她就快离开罗刹国了。
罗刹皇帝希望她在离开之前参加一场他们的舞会，这有为她饯行的意思，她实在没法拒绝这种要求。
平心而论，这两个月里楚云宜把这种从前看都没看过的舞学得不错，可当舞会开始，情形还是有些尴尬——在一众金发碧眼的罗刹国女孩中，乌发黑眼的楚云宜纵使穿着同样的礼服也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加上她的身份过于独特，也没什么人敢贸然邀请她跳舞，而她到底是大偃人，天差地别的文化让她很难主动对舞会上的男士说“一起跳个舞吧”。
所以在舞会开场后的最初半个小时里，她一直都自己坐在离宴会厅大门不远的红天鹅绒沙发上。
这本来也没什么，大贵族们没人敢轻视她，自然也没人会议论她的举动。问题是皇帝为了给她饯行，有意将这场舞会办得尤为盛大，到场的并不只是“大贵族”，都城里但凡有爵位的人家都到了。
不论在什么地方，人一多就难免有不长眼的。于是便有几位小贵族在不远处笑起来，一名年轻的子爵用似乎刻意压低却又偏能让云宜听到的声音说：“看看那位大偃公主……听说她的国家都乱了，她还算公主吗？”
旁边的女孩嗤笑说：“您说得对，子爵。我听说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被关了起来。搞不好她要在我们这里留一辈子了，这算怎么回事？算我们接济她吗？”
那名子爵状似大方地撇嘴：“也说不上接济，毕竟她长得还算好看。也许会有人愿意跟她生个孩子，再给他们母子一座城堡什么的。”
——这是暗指云宜会成为哪个贵族的情人。
云宜挑眉看过去，见到那个女孩欢快地笑说：“那如果我是她，我就主动一点邀请别人跳舞——讲道理，在她指望住进别人的城堡的时候，总不能还让别人上赶着邀请她吧？”
云宜本不欲理会这种闲言碎语，但叶夫多基娅洪亮的声音忽而传过来：“典礼官呢？过来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可以容忍嘲讽贵客的事情了？”
舞会上的音乐骤然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纷纷向门口施礼。
几个小贵族脸色惨白，但典礼官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就示意卫兵将他们都“请”了出去。
皇帝穿过人群，板着脸没有同任何人说话，直至来到云宜面前，她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
云宜颔首吻在皇帝那枚祖母绿戒指上，皇帝用不怒自威的笑音道：“弱者才需要取悦异性。而你，我亲爱的教女，无论在大偃还是罗刹，任何男人被你多看一眼都应该感到荣幸。”
云宜垂眸莞尔：“虫鸣犬吠不值得费神，教母。”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望向随皇帝同来的人——阿列克谢公爵跟在皇帝侧后方，察觉她的目光，笑着向她颔了颔首。
皇帝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开门见山道：“公爵刚才向我请命，想随你一起带兵征战——我知道你不愿罗刹将士踏足大偃国土，但你别急着拒绝我，先听我说。”
云宜婉拒的话被她噎住，只好洗耳恭听。
皇帝揽着她一同坐回沙发上：“你没带过兵，但公爵从十三岁就在军中了，很有经验。你也不必担心这有损大偃国威，你们已经很熟了，他也没有别的企图，我们都坦荡一点，大大方方承认这只是朋友之间帮一个忙，这有什么不好？”
云宜的目光扫过阿列克谢，他侍立在皇帝身侧，脸颊因为皇帝的那句“你们已经很熟了”而有些泛红。
她知道这必然是他自己对皇帝说出的理由，也知道他是真的这样想，感激地望着他，口中却道：“教母，我很感谢公爵的好意，但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阿列克谢脱口而出，有些急切地争辩道，“就算不提私交，罗刹和大偃也曾共抗外敌，您有必要这样防我吗，殿下？”
“我不是在防你，公爵。我也觉得我们是朋友，所以这也无关大偃国威。”云宜心平气和地说着，收回目光，恳切地望向叶夫多基娅，“但我领兵折返，如果这一路我都不能说服一位大偃将领为我出生入死，而要寄希望于罗刹的朋友出于情分帮我的话，我又怎么配把我的长兄推下皇位？”
阿列克谢眼底一滞，皇帝长缓一息，看着阿列克谢哑笑：“阿列克谢，我尽力了，但她是对的，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第336章 起兵 “快，快开城门！去备接风宴去！……
阿列克谢摇着头缓了口气, 走到云宜面前，躬身伸出了手：“可以请您跳支舞吗，殿下？”
这句话对云宜而言并不值得意外, 她知道今晚他必然会邀她跳舞, 因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已经跟她提过很多次舞会的事情了, 总是在旁敲侧击地希望她参加一场误会。
但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两拍。
她站起身, 却忽然没勇气和他对视。她只能低着头将手放进他的手里，颔了颔首, 与他一同走向舞池。
在优雅的乐声里，云宜感受到久违的放松。这种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因为她的心跳始终很快，但又莫名觉得安心。这是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感受, 她心下也明白它因何而起。
她于是安然享受了这份温柔, 在乐曲即将结束时，她心底生出一声不舍的哀叹。
可也仅此而已，她抬眸看了看阿列克谢, 心里的万千情绪都被很好地克制住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云宜莞尔道。
阿列克谢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她一同走向宴会厅一侧的阳台。这种阳台面积不大，是专供贵族们在舞会时出来“透气”用的, 阳台下是皇帝的花园，风景很好。将彩色玻璃门关上后，宴会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适合独自想事，也适合交谈。
两个人立在阳台的围栏边各自安静了一会儿，阿列克谢道：“殿下此行会很凶险。”
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这句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进行的客套, 但比寒雾弥漫的夜色更深沉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忧虑。
云宜耸了耸肩，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我曾苦恼于父皇的心思。那时我的长兄已经明显在仇视我们母子三人了，父皇对此心里有数，他很疼我们，但同时也很在意长兄……这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是种很难以言述的感觉。我和母后说起这些，她给我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我当时还不认识呢，她只说我以后会明白。”
阿列克谢问：“什么字？”
“取舍。”云宜抿着笑，眼底的寒光一划而过，“过了几年，我慢慢明白了，即便父皇坐拥天下，也不得不做取舍。江山和美人、我们和兄长……对他来说是一场又一场的取舍，而我和我母后费尽心思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在他的取舍中能成为被‘取’的那一个。”
阿列克谢安静地点了点头。以他的身份并不难理解这些，他甚至比云宜更清楚被帝王舍弃的感觉。
“所以……怎么说呢？”云宜缓了口气，俯身将手肘抵在扶栏上，望着苍茫夜色续道，“作为深得父皇疼爱的孩子，我是幸运的，但这种荣辱兴衰都被系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的日子总是很紧张。现在——”她语中一顿，笑容粲然，“我有了搏一把的机会，如果赢了，我日后就能成为那个去做取舍的人。虽然取舍本身也会让人饱受折磨，但总比朝不保夕的感觉要好。”
“所以，公爵。”她侧首望向阿列克谢的眼睛，薄唇微抿，神情变得决绝而淡漠，“别为我担心，更不要说挽留我的话。就算此事无关我母后的安危，我也一定要赌这一场。我早已知道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什么滋味，那比高不成低不就的公主身份痛快太多。我从记事起就拥有堆积如山的首饰，其中有许多都价值连城，但它们加起来也比不上父皇让我入朝听政后教我批阅奏章的感觉。如果死在对它的争夺里，我死而无憾。”
“我明白。”阿列克谢短暂地沉吟了一下，就点了头，“我不会挽留您的。虽然您穿着晚礼服的样子会让我此生难忘，但我知道，您回去穿上属于您的朝服才有可能拥有一切。”
“我只是想说……多保重。”他边说边摸向腰侧的皮带，“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云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很快转回身来，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巴掌大的枪。
“我不是班门弄斧。”阿列克谢不无窘迫地笑道，“我知道大偃才是火器的起源，但这个……”他干咳了一声，“陛下花了大价钱命科学院研发它。它的威力虽然不如军队里配备的火枪，但它够小，更适合防身。沙场上变数很多，殿下带着它备用吧。”
云宜眼中亮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枪在手中掂了掂份量，打趣道：“我收到的礼物十之八九都是珠宝首饰或者衣裙布料，包括教母给我的，你真是另辟蹊径。”
“咳……”阿列克谢局促地咳了一下，老实承认，“这正是请教了陛下的……她说您从前只是养在深宫里的小公主，但从此以后不再是了，让我想一些更有用的东西送给您。我想在战场上，也没什么比兵器更有用的东西了。”
云宜笑道：“谢谢，我若赢了，记你一功！”
“哈哈哈。”阿列克谢也笑起来。
他其实想说，战场上最重要的除了兵器还有粮草，如果她赢了，他希望能煎牛排给她吃，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让他最终也没把这话说出来。
.
两日后，云宜动身离开了大偃国都，虽然先前她拒绝了阿列克谢的同行，但阿列克谢还是将她送到了边关。
她的五万兵马早已等在那里，经过三天的休整，与她拔营奔赴大偃。
大偃与罗刹国之间的国境线延绵数百里，设有数处关隘，云宜在拔营之前对着地图想到半夜，最后选择了并不在两国之间的怀山关。
——严谨来讲，怀山关也不能说是“不在两国之间”。它原是格郎域的领土，在父皇灭了格郎域后便与罗刹国瓜分了此地，两国以怀山为界，西边归罗刹，东边归大偃，因此才有了怀山关。
但这是个不毛之地，大偃那边还好些，土地相对平坦，尚能种些庄稼，便也派驻了三五千人的军队驻守；罗刹国这一侧则皆是冻土，别说人迹罕至，就是鸟兽都不爱从此地经过，叶夫多基娅也就懒得为这地方耗费什么人力物力，一直让它空着。
因此在大偃臣民眼中，这地方虽名义上归罗刹国，实则就是一片没人管的野地——这意味着若从此地突然冒出一支几万人的大军奔赴大偃，边关将士的第一反应多半不会是全力抗击，而是心觉有异，不免要先探究个明白。
这便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也避免罗刹国招惹非议。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云宜在罗刹国都时听说，因大偃战火四起，朝廷甚是紧张，派了兵部尚书亲自来边关巡视，这几日恰好就在怀山关。
在罗刹的角度这完全说得通，无论两国之间关系多好，罗刹都是和大偃势均力敌的国家，难保不会在大偃混乱时趁火打劫。
但在云宜看来，这事就没那么说得通了。
因为兵部尚书是陶将军，也就是怡妃的父亲。
陶将军久经沙场，在军中威望又高，在大偃深陷混乱时出现在怀山关很是古怪——若新帝信得过他，此时就该派他去弭平叛乱，这才算把强将用在刀刃上。
若信不过他，那就不该让他出现在两国边关这种敏感的地方。
云宜因此怀疑他在此处巡视奉的根本不是圣旨，而是别有缘故。再虑及母后与怡妃的关系，她觉得先去见陶将军一面总是好的。
是以几日之后，五万大军在清晨时分抵达怀山关下。
为免对方见主将是个女孩子而轻视她，云宜在到怀山关前寻了件带兜帽的斗篷来穿，斗篷宽大，将她的面貌和身形尽数遮住。在怀山关下勒住马时，城楼上的将士不明其底细，只觉是故弄玄虚，怒然喝道：“大偃与罗刹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何人？速速撤兵！”
云宜不语，身边的副将不等城楼上的译官翻译，即朗声道：“此事无关罗刹，传你们的主将来见！”
城楼很高，天色又暗，城楼上的人本看不清下方将士的容貌，此时一听这字正腔圆的汉语，不由一愣，继而不免因得知并非罗刹来犯而松了口气。
几人交头接耳一番，抬眸看了又看，心下清楚驻扎此地的三五千人难以打过眼前的数万兵马，思来想去，自己也背不起战败的锅，便理所当然地命人将消息禀去了陶将军帐子里。
陶将军这些日子心里并不安生。他知道京里乱了，万里江山也乱了，若论大义，他此时该去平乱，让大偃重归平静。
可新君的为人……实在让他心存疑虑，因此他才只得先按皇后的吩咐守在此处。
他甚至不明白，皇后为何让他待在怀山关这个地方。
从兵法来讲，就算罗刹真要进犯也绝不会选怀山关啊？
于是此时乍闻“数万大军从罗刹方向而来”，陶将军惊得直往后仰：不是……怎么真从怀山关来啊？！
皇后怎么猜到的！
短暂的惊诧后，头皮发麻的感觉旋即席卷而来——他这里只有几千人，而罗刹一下子来了数万人马！
陶将军思虑再三，只得先去会会对方主将。
……叫阵阶段嘛，还有智取的机会。双方见上一面，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用气势将其喝退都有可能，哪怕只是拖延些时日等援军来了也好。
他这般想着，登上城楼，朝下面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云宜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眸睇了一眼，心下微松，信手摘了兜帽：“陶将军，别来无恙。”
“你……！”陶将军瞳孔骤缩。
手下的目光都望过来，然后，所有人都看到意外、震惊、狂喜在一息之间涌动在他眼中，最终化作一声畅快的笑：“哈哈哈，宁悦公主！什么风把您吹边疆来了！怪不得皇后娘娘让臣这鬼地方等，你们母女搭台子唱大戏，倒给臣透个底啊！”
他说着迫不及待地迎下城楼，沿着石阶走了好几步才想起吩咐手下：“快，快开城门！去备接风宴去！”

第337章 刀剑 非要闹什么困兽之斗的戏码，她也……
云宜久悬的心终于放松了。
她不是不担心这其中有诈, 可她没的选，只能赌陶将军还站在母后这边，因此陶将军对她笑脸相迎就是个好事。
她带着几名将领进了怀山关, 身后的大军随后也入了关中, 就地扎营。
怀山关是贫瘠之地, 但陶将军还是尽量办了个还算像样的接风宴。在宴席上, 云宜才算彻底明白了大偃现在的局面。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乱。
处处都乱。叛军众多, 压下这一处又升起那一处。
陶将军说起这个直摇头，连连感慨道：“若不是先帝在位时充盈了国库, 只怕朝廷早就撑不住了，天下都要改姓。”
也就是说, 现下的局面无非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地藩王、百姓虽揭竿而起，但原在盛世中的朝廷也没那么动摇根基。
云宜叹道：“还需尽快稳住局面才好, 否则国库再富余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消磨, 百姓更受不住战火纷飞的罪。”
陶将军皱眉苦笑：“正是这个道理。说句胆大的话，臣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想，若谦王登位后不这样糊涂也好。他别对宗亲们动手, 局面能好一大半，何愁日后坐不稳皇位？”
云宜淡然摇头：“这话对也不对。若他真能服众，换个家国平安, 我和母后这条命舍也舍得；只是若要服众，从他登基数算已是晚了，早在他算计谦王妃母子时就已失了人心，便是登基后他不动藩王，藩王们也难免对他猜忌提防。”
宫里总是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没有那件事，楚恒沂或许还有机会给自己立个好些的形象, 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已没什么机会了。
云宜想，父皇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动立恒泽为储的心思、才会封她为摄政公主。
在父皇眼里，对他们这些孩子固然有远近亲疏的不同，但更紧要的向来都是江山稳固。
只可惜人生无常，父皇筹谋的路还没铺好，自己就已撒手人寰，江山到底动荡起来，他们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得不兵戈相向。
云宜想到父亲，心生悲戚，竭力定了定心，又问陶将军：“我母后和弟弟，当真还安稳么？”
陶将军眉心微微一搐，踟蹰了片刻，仰首饮尽了酒，道：“事关重大，也不能骗殿下。说实话，臣不清楚，当时事发突然，皇后娘娘只命臣来这怀山关，并无别的解释。臣抵达怀山关后往京中去过几封信，都是按娘娘的吩咐拐弯抹角送到信得过的人家的，却也都没有答复。所以殿下要问娘娘与二殿下是否安好，臣当真不清楚。”
这对云宜来说倒有些棘手。她毅然决然地回去，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救母后和弟弟。
而说起夺权，也需有母后镇场、更需有弟弟这个皇子撑着才好。
倘若他们都没了，她杀到京中也难成事，如此煞费苦心地回去又为什么？
这让云宜心绪沉下去，但也只消片刻，她就释然了：她总归是要杀回去的。若母后和弟弟在，自然皆大欢喜；若他们都没了，她就当此行只是为他们报仇，哪怕要不得长兄的命也撕他一块肉下来。
她回了京，也至少还能和母后死在一起。
身为大偃的公主，总也不能真因苟且偷生的缘故留在罗刹，最后客死异乡吧？
云宜定住心神，军队在几日后再度拔营。
起先仍是那几万人的军队，但有陶将军这位名声响亮的兵部尚书领兵，先后便有数处郡县不战而降。军队人数迅速增补，只半个月的光景就已破十万人，一跃成为大偃势力最大的一股“叛军”。
又因最初数地都是不战而降，这支军队一时也没引起朝廷注意。朝廷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然入秋，云宜在马背上到了十四岁，这是她人生的前十四年里最难忘的生辰了。
宣政殿里，前线急奏让殿中君臣都陷入长久的沉默，殿中一片肃杀。
又有了新的叛军。过去这三两个月里，他们对“某地出现叛军”的消息都快麻木了。好在国力不差，一时还撑得住，文武百官这才没失了心气。
但如今传来的消息是，兵部尚书跟着摄政宁悦公主反了。
……年方十四的摄政公主且先不提，可兵部尚书反了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都知此事棘手，自新君继位之初便忠于新君的几人一时更生出懊恼，恨自己站队太快。
楚恒沂也实在是焦头烂额地久了，气得在宣政殿里掀了桌子，一把拔出侍卫的剑，即道：“朕杀了卫氏！”
“陛下不可！”朝臣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拦，阻拦的目的却各不相同。
其中自有一部分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但更有些心里已然动摇，暗暗打算两头下注——反正只是内部纷争，不涉及什么外敌，他们站谁都说不上对不起大偃江山，也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亦有些人想得更长远——先帝的兄弟本就不多，在近几个月的争端里，有半数已经死了，另一半中又有半数押在牢中，余下的在战场上。
当今圣上无论是否能在这场混战中取胜，看上去都不像能坐稳皇位的样子。先帝的兄弟们没了，来日就只能寄希望于先帝的另外几个儿子，可因先帝英年早逝，儿子也就几个，不算当今圣上，也就和摄政公主一母同胞的楚恒泽还算有些名望。
可这孩子实则是比不上摄政公主的，所谓的“名望”实则是靠着母亲和姐姐，尤其是母亲。
一旦卫氏没了，楚恒泽自身难保。那万一今上坐不稳皇位，难不成真让天下易主？
——除非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否则做臣子的没有哪个会觉得天下易主是件好事。
因此楚恒泽必须保住，卫氏的命也就必须保住。
朝臣们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好生费了一番工夫，终于将暴怒的楚恒沂劝了下来。然而他对卫氏的恨意暴露无遗，朝臣们不免担心他冲动之下闹得覆水难收，因此在翌日早朝上，二十余名文官武将联名上疏，奏请皇帝准允卫氏“出宫安养”，并且“为免陛下劳心伤神”，他们已为卫氏母子备好了一处别苑。
皇帝自然不肯，紧随而至的就是又一场威逼利诱，几名重臣甚至以死相逼，总算令皇帝松了口。在暮色四合之时，卫湘被一顶小轿接出了宫。
楚恒沂肯在这一环低头，实则就还算聪明。因为早朝时文武百官看似在求他，实则因事关自身安危，已有剑拔弩张之势，所谓的上疏请奏只是在维持最后的君臣体面。倘若他看不清局势，这体面总会撕破的。
现在他退了这一步，局面就暂且稳了下来。
但注定只是“暂且”。
楚云宜从边关杀回安京并没有用太多时间，朝廷在秋日里得到消息，她在立冬的次日就已入了城。
屈指数算，她离开京城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再踏入京中却觉得恍如隔世。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云宜早已下令，命将士们不得搅扰百姓，但百姓们总归还是害怕的。
这样的避之不及让冬日显得格外萧瑟，唯有差入宫中传话的信使接二连三地赶来回话。起初是劝降、后来是呵斥，再到最后，云宜听闻前些日子暂居在外的母亲和弟弟被押回宫中，成了人质。
她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惊慌，因为这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这一路回京，虽也真刀真枪地打了几场，但凶险程度比预想中小得多，可见楚恒沂不得民心，臣子们也未必对他有几分忠诚。
如此一来，能拿捏住她的也就只有母亲和弟弟的命了，楚恒沂若不这么干她才会感到意外。
暮色四合之时，兵马围了皇城与皇宫，云宜与陶将军带了三千亲兵入宫，直奔紫宸殿。
紫宸殿里，氛围除了紧张之外，更有些无法忽视的尴尬——宫人们和几名朝臣候在殿中，不乏有人在想：皇家内斗，他们跟着玩什么命呢？
楚恒沂在殿中来回踱步，不仅脚步声透着焦躁不安，就连呼吸也都带着愤怒。
相比之下，卫湘比他平静得多，她坐在大殿一侧的椅子上安然喝着茶，恒泽有些不安，几度看向她欲言又止，她终于投了一记目光过去：“别急，且等你姐姐。”
终于，低沉的兵马声渐近，所有人都循声望向殿外。
黑压压的队列从不远处的几道宫门涌进来，步行者居多，只最前面的几人骑在马背上，为首的正是摄政公主与陶将军。
他们在离宫门尚有几步远时勒住马，身后的亲兵也都停下来。楚云宜扫了眼殿中众人，淡然道：“无关人等都退下！”
朝臣、宫人们巴不得不蹚这浑水，闻言如潮水般退至殿外，却也不敢离得太远，缩到紫宸殿两侧探头探脑。
楚云宜挑眉凝睇着楚恒沂：“谦王，父皇并未立储，你得位不正；囚禁嫡母，你为子不孝；无理诛杀宗亲，你为君不仁。”
“事到如今，你退位吧，咱们彼此留个情面。免得父皇尸骨未寒，咱们兄妹便要刀剑相向。”
——云宜说这话，起码有一半是真心的，她是真的不想让父皇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楚恒沂一声冷笑：“楚云宜，你以为你和你母亲算什么东西！朕从未认她作嫡母，也从未拿你当妹妹！”
话音未落，唰地一声，他佩剑出鞘，直指卫湘而去。
陶将军神色立变：“皇后娘娘！”当即便要扬鞭策马奔入殿中，几是同时——
“砰！”蓦然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楚恒沂跌倒在地，神色痛苦却发不出叫声，唯有冷汗涟涟而下。
卫湘一怔，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左臂紧抱着右手，仍依稀可见右手已变得鲜血淋漓，血色迅速染红衣襟。
卫湘诧然望向殿外，楚云宜正吹散枪口的热气。
——这便是她适才话中“不真”的那一半了。
如若楚恒沂不肯退位，非要闹什么困兽之斗的戏码，她也没打算跟他“刀剑相向”。
她有枪。

第338章 返京 那是他很多年前送给她的东西。……
这一枪虽稳准狠地解了卫湘的危机, 却把众人都吓住了。
……不管楚恒沂这皇帝做得怎么样，他都是正经办了登基大典继位为帝的新君。楚云宜又不是什么揭竿而起的“外敌”，而是他的亲妹妹, 如今他尚在皇位上, 两个人名义上就还是君臣, 楚云宜冷不丁的这一枪无异于将君臣兄妹的关系都踩在了脚下。
于是连陶将军都傻了, 躲在紫宸殿两侧的几位重臣更面露讶色。楚恒泽嚯地站起来, 头皮发麻地道：“他要伤我母后，二姐一时情急才……”
“解释什么！”云宜耸肩轻笑, “父皇尸骨未寒，大偃江山就被搅成这个样子。若非顾及三分兄妹之情,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杀也杀得，更没什么不敢认的！”
这话她说得气势十足, 言辞间坦坦荡荡, 寻不出丝毫心虚的意味，倒让朝臣们都说不出什么。
云宜说罢翻身下马，步入殿中, 睇了倒在地上疼得抽搐的楚恒沂一眼。见他仍说不出话，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只朝卫湘一福：“儿臣来迟了, 母后无恙吧？”
卫湘望着女儿怔了又怔。
母女二人分别几个月，她朝思暮想，如今云宜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全须全尾的，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似乎截然不同了。
她长缓了口气，撑身站起来。她有许多话想问云宜，但现下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只得克制住情绪，攥住云宜的手，向外面道：“有劳各位将士。”
说着，她目光淡淡乜过楚恒沂：“先帝走得突然，确未留下遗旨，且早在先帝在时便对谦王有诸多不满，亦无意传位于他，诸位大人也都是知道的，适才公主所言非虚。”
不等刚刚回到殿门外的文官们回话，陶将军气沉丹田道：“娘娘所言极是！”
卫湘又续道：“如今大偃内忧外患，还需先将朝中的局面稳下来才好。谦王——”她一指倒在地上的楚恒沂，“姑且送回谦王府严加看管，一应妃妾也一同回府。”
“陶将军速速致信几位起兵的藩王、叛军，让他们知晓朝中即将拨乱反正，若此时卸甲归降，既往不咎。若不肯降，便劳将军排兵布阵，诛灭叛军。”
“诺！”陶将军应了声，心下知道这是头等大事，恨不得即刻告退去忙。
却听殿外一文官踟蹰开口：“娘娘，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娘娘说谦王得位不正、不仁不义，这倒有目共睹。只是若谦王不得继位，那这皇位……”
一语既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战战兢兢地想求个结果。
卫湘原想缓和几日再议此事，但此时他们这般提起来，她也不好避之不提，只得笑道：“本宫自有些打算，诸位大人听上一听。”
众臣心头一松，心知卫湘只楚恒泽一个儿子，此番询问也不过走个过场，人人都等着她将楚恒泽点出来便顺水推舟地应了。此后楚恒泽继位、卫湘与楚云宜在旁辅佐，也不失为一条安稳的出路。
却听卫湘道：“先帝子嗣不多，谦王暴戾成性不堪大用，本宫这个儿子又身子羸弱。往后几子要么资质平庸、要么尚还年幼，也不敢托付国体。可依现下的局面，新君若无几分手腕，也震慑不住这四面八方的动荡。”
这话直说得原以为答案只有一个的朝臣们摸不着头脑了，众人望向卫湘，眼中具有惑色。
卫湘迎着他们的困惑，慢条斯理地一笑：“本宫思来想去，唯有本宫暂且坐上这帝位，方可避免节外生枝。”
“这……”众人大惊失色。
云宜猛地转过脸：“母后？！”
卫湘并未看她，淡看着众人：“诚然，本宫也知兹事体大，断然不是咱们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诸位大人若想尽快得个定数，本宫这便召文武百官都入宫来，咱们同去宣政殿一议吧！”
此语之后，半晌无话。殿外众人都在震惊中回不过神，相比之下，云宜适才给谦王的那一枪都不值一提了。
过了不知多久，倒是谦王硬提拔上来的那位丞相磕磕巴巴道：“就、就依娘娘所言，命群臣速来议事吧……”
“好。”卫湘颔首，殿内殿外即刻都忙碌起来，卫湘在这忙碌之中终于顾上与云宜说话，侧首轻问，“累坏了吧？且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累！”云宜摇头，带着小孩子赌气般的执拗道，“我陪着母后，免得那些腐儒欺负人。”
当日傍晚，宣政殿里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卫湘所言太离经叛道，这日自是没能得出结果，众臣闹了个不欢而散。
卫湘待他们走了，携一双儿女回了长秋宫去。先前被调离的宫人都已回来了，长秋宫在肃穆里透出一片喜气。
云宜哈欠连天，进了宫门草草向卫湘一福就趔趔趄趄地回屋睡觉，卫湘陪她一同回去，原还想让她好好沐浴更衣，可她根本顾不得，强打着精神卸了珠钗又褪了外衣，往床上一倒就昏睡过去。
卫湘坐在床边陪了她一会儿，便命琼芳与积霖亲自在这里照应，自顾起身出了云宜的厢房。
傅成上前道：“动荡了一日，明日还有的忙，娘娘也早些歇息吧。”
“备轿。”卫湘抿了抿唇，傅成迟疑抬眸，又听她说，“本宫去趟冷宫，让陆氏候见。”
傅成一愣，忙奉命照办。约莫两刻后，皇后凤辇停在冷宫门口，卫湘点名要见的陆氏早已收拾妥当，由两名冷宫宦官盯着，候在她平日所住的那方破败侧殿里。
卫湘步入殿中，她垂眸福身施礼。两侧的宦官一见，上前要按着她跪下，她立时一怔，卫湘即道：“你们退下。”
宫人们忙退出去。殿中烛火昏暗，陆氏警惕地望着她：“不知娘娘此来所为何事？”
“坐下说话。”卫湘说着，从她身侧经过，坐到了茶榻上。陆氏滞了滞，终是随着她也坐过去，傅成很快上了茶来，卫湘无意饮茶，只侧眸望着陆氏，开门见山道，“本宫给你个出冷宫的机会，陆氏一门也可重得靖国公之位，你看怎么样？”
陆氏心下一惊，虽觉惊喜，也明白这断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沉息问她：“娘娘要妾身做什么？”
“来给我做官。”卫湘一字一顿，“从女官为始，逐步过渡至朝中为官。在此之前，你的父母兄长都需为本宫说话，助本宫称帝。”
陆氏悚然一惊，触电般站起来。
卫湘平静地看着她，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卫湘，半晌方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称帝……我为官？咱们可是后宫妃嫔……”
“是。可山野莽夫都能称帝，后宫妃嫔为何不行呢？”卫湘直视着她的眼睛，语调不急不躁，“你想想这事怪不怪——你学富五车，早在待字闺中之时就已名满京城，却在后宫硬生生被逼成一个妒妇，只得在冷宫了此残生；皎姐姐貌美但本分，一朝被人陷害就是几年的母女分别，连鞭子都挨过；先皇后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但一朝失子又失了圣心，便只得郁郁而终；更别提徐氏……”
说起徐氏，她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出身好、有才有貌有脑子，但被困在后宫郁郁不得志，直到最后为一个宦官发了疯，平白失了性命。”
“我不想探究先皇后与徐氏的执念之事值不值得，我只问你，若咱们有别的路可走，她们会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你又会不会这样？”
陆氏只管发着蒙，全然回不过神来。
卫湘轻笑：“你见过几个男人为儿女情长发疯的？便是失了孩子，先帝也难过几日就罢了。那样的好日子，本宫也想过一过。眼下实在需要助力，这才来问你，干与不干，你给本宫个痛快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氏还是回不过神，呆立在卫湘面前，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卫湘十分的善解人意：“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且想想吧，三日之内给本宫回话。”语毕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年末。
虞南，玉华行宫。
张为礼带着百余名宦官涌进玉华行宫，差点把玉华行宫的宫人都吓破胆。
张为礼倒没有为难这些宫人的意思，打听了容承渊住在何处，带着众人直奔而去。到了院外，便命旁人都在外等候，只带着四名最为相熟的师兄弟进门。
容承渊正百无聊赖地自己在门口贴春联，乍闻身后有人唤了声“师父！”，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师父。”张为礼又唤了一声，容承渊皱着眉回过身，看到眼前几人，又有那么一刹怀疑自己在幻视。
张为礼笑着一揖：“近来朝中动荡、宫中事多，奴奉旨前来，请师父回去主持大局。”
容承渊一阵恍惚，心下只觉得这玉华行宫还是消息闭塞了些，自己近些日子没少打听外面的变化，看起来还是漏了些什么。
他无声沉息：“是谁的旨？”
“还能是谁的旨。”张为礼垂眸屏笑，右手往左袖里一叹，摸出一物，双手奉与容承渊。
容承渊定睛一看，是瓶香水……不，准确些说只是个香水瓶，香水已经用空了。瓶子是罗刹国的样式，用空后稍作改装便可变成一只小灯，现下隐隐可见瓶内有些尚未擦净的黑渍，可见在香水用尽后，它又被作为笼灯点了很久。
那是他很多年前送给她的东西，也是他第一次正经送她的礼物。
-----------------------
作者有话说：还有四章，明天一起更完
更新时间分别问：7:00、12:00、19:00、0:00。
-
新文《嫁给前任他弟（重生）》已渐肥，每天早上7:00更新，欢迎跳坑

第339章 重逢 “掌印一路颠簸，辛苦了。”……
半日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玉华行宫，只留下一众行宫宫人久久回不过神。
从玉华行宫到安京的距离远比安京到罗刹国更远，容承渊来时颠簸了两个多月, 回去也差不了太多。
这一路上, 局势仍旧变幻不停。张为礼奉旨出宫时卫湘尚是皇后, 接到容承渊之初言中也都是说“皇后娘娘”如何如何。直至途经江南时, 他们住进官驿, 乍闻昔日的皇后卫氏已登上天子宝座，坐在官驿厅中吃饭的百余宦官都被惊住, 殿中鸦雀无声。
其实漫说他们惊异，就是卫湘自己也没想到此事竟真的成了, 而且如此顺利。
她原是做好了事情不成自己反被朝臣们逼死的打算的，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 赌一把也值。
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云宜。
云宜天资聪颖, 是楚元煜几个儿女中最出色的一个，只因是个女儿便无缘皇位。如果恒泽当了皇帝，云宜这个当姐姐的最多也就是从摄政公主升为摄政长公主。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若当了女皇, 云宜便也有了当女皇的机会。而若她没能成事，也算是为云宜试了错，即便她被朝臣逼死、恒泽登基, 云宜凭着“新帝亲姐”的身份也不至于和她一起丧命，日后守着公主的身份安度余生就罢了。
这一切都太值得卫湘殊死一搏。而对朝臣们而言，在几日的惊怒之后，他们逐渐冷静下来，便逐渐意识到这似乎也并非一件坏事。
……首先，卫湘那日在紫宸殿所言虽有给自己贴金之嫌，却也都是实在话。大偃刚乱过一场, 此时的新君须能镇得住场，先帝留下的几个半大不小且资质平庸的皇子恐难堪大任。
其次，先帝的兄弟原还有两个算有谋略，一个是肃王、一个是景王。
但经此一役，肃王已被楚恒沂杀了，景王在沙场上受了重伤，此时在封地上养病，据说吃的药比饭都多。
此时大局初定，若新君继位没几日就驾崩必定又要招致一番动荡，也余江山稳固无益。
此外，卫湘还明言：“本宫的一双儿女、后宫的几个庶子女，皆为先帝血脉。即便本宫暂居帝位，待本宫去了，皇位不还是先帝的后人来坐？诸位大人也不必担心本宫大权在握之时不顾礼数，隔壁罗刹国就是个例——罗刹国早就有女皇登基。若女皇是皇室公主，那自不打紧；但也有几位如现下的罗刹女皇一样，原是皇家儿媳。摄政公主此行造访罗刹打听过了，一则她们以这样的身份继位，膝下须得已有皇室血脉；二则若继位后再生下子女，也只算作私生子女，皇帝可以给钱给爵位，玉牒族谱上却是不认的，断无继位之可能。”
“如此这般，罗刹国的皇位也安安稳稳地传了百余年了。如今国富民强不说，叶夫多基娅更是开疆扩土，已被尊为大帝。各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且请抛开礼法规矩不提，只想想这于国而言有什么不好？”
这番话推心置腹，又有同样强盛的罗刹国为例，自是有说服力的。况且就算不提罗刹国，唐时的武曌其实与卫湘所言的情形就差不多——皇帝驾崩皇后登基，她再故去后又是她与先帝所生的儿子来坐皇位，大唐仍是大唐。相传武曌房中面首无数，但皇室血脉不曾玷污，面首也就不值一提了。
这些明面上的条件已为卫湘铺好了天时地利，她又还具有得天独厚的“人和”。
——手握兵权的陶将军为了女儿站在她这边，云宜手里更还握有近十万的兵马。
据云宜自己说，她离开罗刹时只带了不到五万人，余下的都是一路拼杀过来归降的。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本为朝廷所有、因而在归降后听命于陶将军的将士，若算上这部分，与云宜并肩作战过的还要再多小二十万人。
这些人固然不会是个个对云宜忠心，但若让他们在云宜和其他皇子亦或藩王之间选，这位曾和他们一起餐风饮露、又在战后没亏了他们赏钱的摄政公主，总比其他人多三分情面。
凭着这个实在后盾，云宜这些日子在廷议中底气十足。
群臣争执皇后能否登基时她其实并不太说话，只陪在卫湘身边安静听着，有时还帮卫湘剥个橘子润润口，和从前那个聪慧又不失乖巧的小公主也没什么区别。
直至有一日一位吏部官在争执中急了眼，叫嚷出“皇后狼子野心，诸位同僚当快刀斩乱麻”的话，云宜剥橘子的手一顿，认真看了那吏部官两眼，当时倒也没说什么。
可在傍晚的廷议散后，那位吏部官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云宜干这事一点没藏着掖着，是亲自骑着马带人在闹市办的，当场就有人认出她是摄政公主。
因此在翌日的早朝上，对云宜的口诛笔伐一时压过了皇位之争。
云宜仍安坐在卫湘旁边，往自己口中丢了片橘子，边嚼边道：“不错，人是我抓的。他要杀我母后，我难道能袖手旁观？现在他的尸体已经凉了，若再有和他一样不怕死的，正好和他一起埋。”
此语说得群臣骇然，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公主在沙场上拼杀了一场意味着什么。
——就像名匠锻造的兵器开了刃、见了血，她可不只是一个漂亮的摆设了。
这也令朝臣们迅速冷静了下来，得以认真斟酌卫湘摆出的利弊。
在这之后，一些旧日勋贵又突然而然地跳出来为卫湘说话——没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帮卫湘，但他们原先都是簪缨数载的人户，纵使被先帝抄了家，在朝中也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说出的话不说举足轻重，也总有些人要顾几分面子。
因此，当容承渊在元月里踏入安京城门的时候，新帝登基的喜悦都已淡去，无论朝堂还是百姓都已在诧异之后接受了事实。先前的疫病和战火也都平了，卫湘的皇位坐得安稳。
此时未过上元，宫中的庆贺原本就多，又逢新君继位，番邦使节都借着新年前来朝贺，卫湘忙得不可开交。
容承渊步入紫宸殿时，外殿的座钟刚过七点钟。出来迎他的人很熟悉，是积霖，客客气气地告诉他：“陛下正在宣政殿会见使节，掌印且去侧殿先用早膳吧。”
容承渊笑笑，只说：“不饿，我在这里等就好。”
积霖闻言又请他坐下喝茶，他也只摇头。积霖不好再劝，只得由着他了。
容承渊立在内殿门外，状似心如止水……实则心惊胆战地一直等下去。数年来的相处犹如皮影戏，带着如梦似幻的光影一幕幕划过脑海。
他自认为是懂她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拿不准她为什么寻他回来，又为何立刻召见。更猜不出她一会儿会问些什么，因而也无从谋划自己该如何回话。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殿中的光线由暗转明。不多时，宫人熄了灯，殿中稍暗了些，一刻后又在日上三竿的光芒里变得更亮。
容承渊在明暗转换里想：罢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是祸躲不过。
他这样权极一时的宦官本也不该奢想什么善终的事。若死在她手里，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少她还让他在死前又见了她一面。
.
宣政殿。
新君微笑着与使节们说着话，实则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容承渊已经回宫了，也早知自己今日并不得闲，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抽空见容承渊，不如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免得他在候见时胡思乱想。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心眼子太多，都是容易乱想的。若她是容承渊，此时就会担心从前和新君朝夕相伴的自己此时成了最清楚新君往日不堪的人，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虑及这些，她心知很该徐徐图之，先让容承渊安心再说别的。
可她等不及了，她立刻就想见他。至于安他的心，她寻别的法子好了。
如此一直捱到晌午，使节们告退，卫湘下旨在傍晚设宴为他们接风，自己终于能偷得半日清闲。
她于是立刻回了紫宸殿去，脚步走得很急，云宜起先还跟着她，后来察觉端倪就顿住脚，朝她福身：“母皇，儿臣去看看大姐姐，先告退了。”
“好。”卫湘点点头，提醒她，“晚上的宫宴别迟了，有你教母的人呢。”
“我知道！”云宜笑应，遂又福了福，便带着宫人走了。
卫湘步入紫宸殿殿门，一眼就看见容承渊候在内殿门外。
她脚下一顿，他也看到她，两个人相视一息，他垂眸俯身，一丝不苟地下拜：“奴容承渊，叩见陛下。”
这个称呼她已听了一个多月了，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她莫名觉得别扭。
她因而蹙了蹙眉，仔细一想，忽又忍不住笑了。
——他们太过熟悉，在有些时候活像彼此肚子里的蛔虫，摸索对方的情绪更毫无难度。
于是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很是紧张。
果然在胡思乱想！
卫湘苦笑摇头，快步上前：“掌印一路颠簸，辛苦了。”
行至跟前，她想扶他，但他察觉她伸手就径自起了身，硬让她扶他的手变成了虚扶。
卫湘心下一叹，不理他在想什么，蛮横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容承渊正自一滞，她便拉着他转身往外去了：“可算到了，有件要事需你陪我去办。原想年前了了，谁知你此时才到。”
“……”容承渊哑然望着她的背影，迟疑再三，终是只得将满心不安暂且搁置，问她，“何事？”
-----------------------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中午十二点

第340章 坏事 这就是她另外想的让他安心的办法……
“到地方就知道了。”卫湘扭头朝他一笑, 遂吩咐傅成，“去备马车。”
傅成作揖道：“听闻掌印入宫就已备下了，陛下稍候。”
“好。”卫湘点点头, 走出殿门就停下脚。只消片刻, 马车便驶过来, 停在殿前。卫湘由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容承渊也上了车, 只坐在车辕上。
卫湘想唤他也坐进来，转念细思, 还是先作罢了。
她没带太多人手，只几名亲信的宫人和侍卫随行。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也没走太远，连皇城都没出, 就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了下来。
容承渊先一步下了马车, 张望四周。
循理来说，皇城的紧要地方他都是熟悉的，可这处院落他竟毫无印象, 全然不知它为何值得卫湘亲临，一时不免心绪复杂。
卫湘也下了马车，一眼瞧见他的神情, 了然笑道：“少慨叹什么物是人非。这院子原空置了多年，近来有事才用起来，你自然不知缘故。”
容承渊局促轻咳，垂眸道：“奴没有……”
卫湘认真地看着他：“嘴真硬。”
“……”容承渊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卫湘低笑一声，自顾走向院门。守在门边的侍卫忙为她开门，而后跪地施礼。
卫湘迈过门槛, 发觉容承渊没跟进来，回头望他一眼：“来啊。”容承渊忙举步跟上。
外头一前一后地走过前院，大多随行的宫人侍卫也都留在这里，唯容承渊和傅成、琼芳和四名宦官还跟着她。
再穿过次进院门，琼芳傅成也都停下脚步，只剩容承渊与那四名宦官随着她继续往里走。
第三进院寂静如斯，院中只有个骨立形销的女子在井边打水，发觉有人进来，她麻木地望过来，望见卫湘的刹那眼中闪过一缕惊色，继而又归于麻木，沉默地跪地下拜。
卫湘没有理会她，容承渊倒识出了这人，便也对这院落的用途有了猜测。
再过一道院门，就是最内进的院子了，才刚进院，二人就听到女子的惊叫嚎哭：“殿下……殿下住手！住手！”
卫湘黛眉倏皱，顿住脚步望向声音的来处，是正屋西侧，大约是楚恒沂的卧房或者书房。
她沉了口气，举步走入堂屋，再折入那间西屋，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房中的一室混乱。
屋里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酒盏，楚恒沂穿着寝衣，蓬头垢面，一同样发髻散乱的女子被他抓着头发按在墙上，另一女子跪在地上紧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他松手。
卫湘定睛一瞧，被按在墙上那个正是他正妻董氏，不禁眉头蹙得更深，略微偏头，即有两名宦官上前，硬将楚恒沂拽开，另两人已颇有眼色收拾了一片狼藉的茶榻。
卫湘踱过去落座，那二人就将楚恒沂按跪在了她面前。董氏跌倒在地，一旁的女子又要向卫湘问安又想扶董氏，手忙脚乱之下更显狼狈。
“别多礼了，歇着吧。”卫湘淡声。
楚恒沂看到她，酒醒了大半，挣扎着咆哮：“你还敢来！”
“阶下囚又不是朕，朕有什么不敢来的？”卫湘冷笑，目光淡淡扫过楚恒沂的右手——云宜那一枪打伤了他的手，后来虽经简单医治未让他丧命，但也终是比不得从前。
就这样，他还能按着董氏打。卫湘直后悔逼他写完退位诏书后没直接把他双手剁了。
楚恒沂歇斯底里地怒吼：“父皇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卫湘轻嗤一声，口吻幽幽：“你父皇的儿女终究会继承大统，他未见得恨我，但你母后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倒是真的。”
“你还敢提她！”楚恒沂虽被按着，仍拼命地想扑过来，像只发疯的野兽。
“朕又没做对不住她的事，朕怕什么？倒是你——”她怅然叹气，“朕原备了个人，想将张氏与你母后的纠葛尽数告诉你，好让你死个明白。如今见你糊涂至此，倒觉得让你死也稀里糊涂才够解恨，便也不必此人出面了。”
楚恒沂怔忪一瞬，目露茫然：“什么……”
卫湘决意不与他明言，当即换了话题：“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弑君弑父的案子大理寺已查明了，此等大罪凌迟也不为过。朕看在你曾唤朕一声母后的份上留你全尸，今儿就送你上路。”
——这便是楚元煜驾崩那日，她偏要问清楚恒沂是否弑父的缘故。若他认了，她查个明白，手里便多个筹码；若他矢口否认，是虚是实她也瞧得出，便要另做准备，横竖将这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两种结果于她而言本没有什么不同，都能取楚恒沂的性命了却后顾之忧，但在大理寺将案卷呈到她手中的那日，她还是大哭了一场。
她觉得可笑，觉得惋惜。
因为，那实在不是一个多精妙的局啊……
她原以为楚恒沂必是在宫中布了许多眼线，因而情急之下随时有人可用。实则是眼线确有，但在那个局里派上用场的唯有一个宋玉鹏。
最紧要的实是楚元煜的头疾实在厉害，那次被他气狠了，的确凶险。
御前宫人最初告诉卫湘他病势不好的时候与楚恒沂无关，就是他自己病得厉害了。
于是，那就成了决定楚恒沂将来的关窍。
宋玉鹏早已是他的人，唯恐楚元煜病愈后真要他的性命，便劝他放手一搏。他点了头，有宋玉鹏这个御前第二号的宦官在，下手并不是难事。
宋玉鹏没有下毒，只是偶尔在为他煎药时少放一味；入夜时分悄悄打开一丝窗缝，令冷气透进来……对卧床昏迷的人来说，身边的近侍想出这种阴招太简单了。又因并非下毒，他的久病不起看起来便是正常的病情反复，御医们也没发觉异样。
就这样，姜寒朔虽被卫湘授意为他吊着气，他也注定会撒手人寰。
其实若认真想，就算楚恒沂和宋玉鹏不动手，他能否熬过那一关也要两说。卫湘难过只是替他不值，觉得他这一生精明、通透，该狠心的时候总能狠心，只在这个长子的事上总会容情两分，因而不曾斩尽杀绝，结果最后却是这个长子对他痛下杀手。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在他的死上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卫湘长吁一口气，睇了眼左右，一名宦官捧着白绫上前，恭请楚恒沂赴死。
楚恒沂自然不肯，扬手打翻了盛放白绫的托盘，又要冲卫湘扑来，被身后的宦官死死按住。
先前捧白绫的那宦官将白绫重新敛入盘中，再度呈去，又被楚恒沂打翻。
如此往复三四次，卫湘冷眼看着，只眉目间隐现不耐。
容承渊的不耐明显得多，虽克制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办差办得这样拖泥带水，别说是我教出来的。”说着就信步上前。
卫湘心弦一松，屏住笑意，只看着他。
容承渊一把抓起白绫，颔首轻言：“请陛下移步，别脏了眼睛。”
“好。”卫湘噙笑点头，便自顾起身，出了门去。
一名宦官随在她身后，在她出去后就阖了门。卫湘施施然在堂屋里安坐下来，也就不足半刻工夫，房里传出女子的哭声，悲戚不多，倒很惊惧。
很快，又一宦官出来，向卫湘揖道：“陛下，谦王已以死谢罪了。”
卫湘点了点头：“弑父弑君之人，不配厚葬。去置一口薄棺，将他草葬在先帝元皇后的陵外吧，只当全了他们的母子之情。”
话音未落，屋里的董氏叫嚷起来：“陛下，陛下！”接着就是宦官们拦她的声响。
“不必拦她。”卫湘扬音，宦官们收了手，董氏与另一女子相互搀扶着一同出了屋，扑跪在卫湘跟前，“陛下……妾身求陛下降旨，求陛下准妾身不与他合葬！”
董氏仰起脸，满面的泪痕：“从前的事……陛下知道的，他就是个畜生！”她惊惧不已地连连摇头，“妾身只怕死后与他合葬来世便还要做夫妻，求陛下恩准！”
话音落定，董氏深拜下去。
卫湘看着她，心底并没有太多情绪。
其实董氏从前也算得罪过她，曾几何时，她也设想过来日若有机会，要将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可如今在皇位上坐了月余，她已然将这些都看淡了，董氏从前的不敬恍如隔世，现在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人，她觉得跟蝼蚁也差不多，不值得她恨，更不值得她脏了手。她反倒生出一种怜悯，这种怜悯和听闻楚恒沂算计董氏时截然不同，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沉吟了半晌，她抬眸道：“容承渊。”
容承渊上前了两步，她说：“在皇城里再寻一处干净的院子安置谦王府的女眷吧。董氏的吃穿用度依敕命夫人算，余者依例降等。上下人等无旨皆不得擅出。”
语毕便朝董氏道：“你们安分守己，便不会有人为难你们。若非要闹出些事，朕保你们三更惹事四更便尸横院中。”
董氏原以为自己也是要被赐死的，因此才会急于提起不与楚恒沂合葬，卫湘所言全然出乎她的意料，瞠目结舌地望了卫湘半天才恍然回神，连忙下拜：“谢陛下！”
“回宫。”卫湘垂眸起身，两名宦官留下来料理楚恒沂的后事，余下二人和容承渊一同随她出门。
她回到马车上，这回揭开帘子唤了容承渊：“你进来。”
容承渊薄唇微抿，依言进了车厢，坐在侧旁的位置。
卫湘以手支颐，侧眸笑睇着他：“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吧？”
“呃……”容承渊哑了哑，苦笑道，“陛下……奴其实也不怎么亲手杀人，说不上熟悉。”
“谁说这个了！”卫湘扑哧一笑，忽而凑近，薄唇几乎贴到他的耳际，“我是说，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感觉。”
——这就是她另外想的让他安心的办法：拉他一起干个“坏事”。

第341章 再访 要不咱再好好想想？
卫湘从天不亮忙碌了大半日, 这会儿再回宫中，可算要用午膳了。
容承渊与她一同回到紫宸殿，她侧首看看他：“你的院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 你是先回去歇息还是咱们一起用膳？”
“先用膳吧。”容承渊道。声线听着平静, 实则心虚复杂极了。
……他在想, 一起杀个人来安他的心, 这主意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其实他也可以怀疑她让他杀谦王是为了找个拿得出手的罪名送他走, 可他们知根知底，他只会不由自主地接受她那奇特的示好。她应该也明白这一层, 所以便那样做了。
卫湘于是自去寝殿更了衣，午膳端进来, 也直接布在了寝殿里。
二人一同落座用膳，头半刻里都很安静, 这倒不是他们不想说话, 许久不见，他们都揣着千言万语。只是今日他们一个天不亮就在忙，一个连夜马不停蹄地进京入宫, 中午一歇下来都疲惫不堪，实在没力气说话。
卫湘细品了小半碗鸡汤，恢复了些气力, 终于开口：“叶夫多基娅要来造访。时隔十几年了，鸿胪寺的官员换了一批，新上来的只怕手生。你替我盯着些，别失了礼数。”
容承渊执箸的手微顿，继而又吃了口菜，问：“什么时候到？”
卫湘说：“年前就在路上了，不过没有急事, 皇帝御驾也没什么可赶路的，估计三月能到吧。”
“好。”容承渊颔首应下。二人又沉默地各自吃了两口，他忽然问，“公主是不是封皇太女了？”
“……”卫湘梗着脖子往他碗里塞了个丸子，“还没有。先别提这事，太着急了，朝臣们接受不了。我想着等她有了孩子再提，好拿先帝血脉的说事。”
“也好。”容承渊思忖着点头，“公主天资卓越，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到时候大势所趋，也好堵朝臣们的嘴。”
说罢他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问卫湘：“但陛下一味地器重公主，诸位皇子没异议？”
卫湘叹了口气：“恒泽一年里总要病几回，也知道自己资质不如姐姐，无心政务，不必提了。余下几个……”她的神情淡漠了几分，摇了下头，“到底隔着一层，也难说心里怎么想，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们都能安生，自是母慈子孝一团和气。若他们生出异心——”她轻笑，“我跟着先帝习政的时候还没他们呢，我怕什么。”
“也是。”容承渊一哂，自顾也饮了口汤，这回许久都没再说话。
卫湘看出他有心事，直言问道：“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他又笑了下，“只是觉得皇帝也不易做，陛下必然比先帝更难，觉得陛下太过辛苦。”
“这倒没什么。”卫湘不以为意地耸肩，“你知道，我是吃过苦的，什么苦我也不怕，只看值不值得。比起从前，我现在总归是自在的，更不必提永巷里的朝不保夕，这就挺好。”
说着她又提了一嘴正事：“罗刹来访的人员名册我回头让鸿胪寺誊一份给你，你且先把能安排的做好打算，写了给我看。”
“嗯。”容承渊再度应下，随口品评，“汤不错。”
卫湘笑起来：“厨子赏你了。”
“……不必。”容承渊哑然，“我大多时间都住在宫里。”
“也对啊，你回来了。”卫湘气息一松，眼中尽是满足。
.
阳春三月，罗刹皇帝亲临安京，成了大偃上下最要紧的盛事。
叶夫多基娅抵京那日，卫湘天不亮就起了床，带着皇子公主们一道去城门处相迎。
御驾驶出宫门，街巷上人生鼎沸，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她恍然响起十几年前随楚元煜出宫去迎罗刹皇帝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新奇、震撼、艳羡充斥了满心。
但那时她虽然也被包裹在这种热闹里，心里却清楚这种热闹是与她无关的。百姓们激动难抑是因为天子，她这个宠妃不过是天子身边的一个摆设，或许有人会在议及那日的事情时连带着夸她两句，那也不过是因为她这个摆件还算漂亮。
今日身处如出一辙的喧闹中，情境却截然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摆件，也不会有人再去在意她漂不漂亮……在过去三十余年的人生里，这始终是她身上最要紧的优点，现下它终于变得无关痛痒。
人们朝拜她是因为大权在握，许多人已不敢议论她的容颜。从前她日日都要精心梳妆，现下她就算刻意地扮作乞丐也没人敢轻看她一眼，只会绞尽脑汁地思考她此举的深意。
她又想起数年前在永巷里的那个深夜，她几近崩溃地坐在地上，姜玉露的棺材就在眼前。
那一夜她决心换个活法，拼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如今这条路算是让她走到顶了。
天子御驾稳步而行，于晌午时抵达城门处。皇帝携摄政公主登上城楼，余下的皇子公主与百官一起候门内。
等了约莫两刻，罗刹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到了。卫湘与云宜一道迎下楼去，叶夫多基娅搭着侍从的手下了马车，向卫湘颔首致意，笑道：“又见面了，陛下。”她的汉语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卫湘也用罗刹语笑言：“多年不见，路上辛苦了。”
“我们得好好叙叙旧。”叶夫多基娅望着她身后的京城，不无感慨地长舒一口气，接着又看向云宜，“真高兴你赢了，我放出去的债没亏。”
云宜笑出声：“哈哈，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等您回国的时候，连本带利地带银子走。”
卫湘亦笑起来，正要迎叶夫多基娅入城，忽见她身侧一名年轻男子脱列而出。云宜的眼睛瞬间一亮，在对方躬身向她伸出手的同时，优雅地将手递了出去：“你好，公爵。”
阿列克谢颔首吻在她手背上：“很高兴还能再见，殿下。”
卫湘眉心跳了跳，觉得不对劲了——她们母女感情甚笃，云宜即便自己在外面闯荡了几个月，回来后还是大事小情都愿意与她商量。在罗刹国的所见所闻，云宜更是都一一讲给了她听。
但对眼前这个男子，云宜提都没提过半句。
她心生疑虑，睇了眼叶夫多基娅，叶夫多基娅捕捉到她眼中细微的变动，挽住她的胳膊，边走向城门边轻声说：“年轻人的事，我们回头慢慢说。”
卫湘不由多看了她两眼，直言道：“总要让我先知道这人是谁。”
叶夫多基娅的余光扫过身边的罗刹侍从，还是道：“回头再说。”
.
虽然叶夫多基娅对阿列克谢的身份遮遮掩掩足以让卫湘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当日晚上，当她们一起喝着茶，叶夫多基娅说出那句“阿列克谢公爵是我的私生子”的时候，卫湘还是冷不防地被一口茶呛着了。
这一口呛得挺狠，她却顾不上多缓一会儿，边咳嗽边惊问：“陛下，你当真的？”
“不然我在城门口就介绍他了啊。”叶夫多基娅摊手，“不知道你们大偃怎么看待皇帝的私生子，但在罗刹国……唔，即便举国上下都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在公开场合这就是不方便说的，我永远不能公开表明他是我的儿子。”
“……”卫湘看着她，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罢了，这种习俗对陛下而言也不重要，对吧？”叶夫多基娅轻耸肩头，“倒是他的事情，我想跟陛下打个商量。”
卫湘更费解了：“他的事情？跟我商量？”
叶夫多基娅点点头，放缓的口吻透出疲惫：“他的身份尴尬，我能公开承认的那个儿子对他敌意毕现，我十分确定如果我死了，他马上就会丧命。”她说着抿了口茶，“作为皇帝，我不能为了他对储君动手；但作为母亲，我必须为了他的性命早做打算。”
语毕她放下茶杯，坐正身子，神情也严肃起来：“几个月来，他对云宜念念不忘，我想或许大偃对他而言是个出路。我可以从我的私产中分一大笔钱给他，让他来……嗯……投奔云宜。这样新君再恨他也鞭长莫及了。”
“投奔”，叶夫多基娅找了个十分委婉的说法，可卫湘当然听得明白，这就是大偃说的入赘。
她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让叶夫多基娅感激她，也让云宜高兴。
可现实十分尴尬。
“……我跟你说实话吧。”卫湘轻喟，“这事我本没什么可拒绝的，但云宜不是一般的公主，我想让她做皇太女的。这本就不是易事，若她的驸马再是异族，这事就决计办不成了，所以……”
她想说，要不考虑一下另外几位公主？
眼下除了云安刚定了亲，云宜后面还有两个妹妹没谈婚论嫁呢。
然而叶夫多基娅抢先道：“这我明白。若我生来就是罗刹要继位的公主，也不能找个异族当丈夫。”
“不过。”她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堂堂皇太女身边总不会只有一个男人，对吧？说到底，只要她的继位者不是异族，那身边的男人是谁也就没什么打紧。”
叶夫多基娅这话直把卫湘给说傻了。
直白点说，叶夫多基娅的意思是让她的亲生儿子、一个在罗刹国拥有公爵爵位的男人，来大偃给云宜……做侧室？甚至外室？！
虽然在生死面前这好像不那么重要，卫湘也立刻意识到叶夫多基娅会打这种主意意味着两国习俗截然不同，无论她还是阿列克谢本人都不大介意这种事。
但她还是想说：要不咱再好好想想？

第342章 终  因为这就是她干的。……
虽然在这个夜晚, 卫湘觉得自己绝不能接受这件事，但在叶夫多基娅离开大偃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接受了。
因为云宜和阿列克谢情投意合, 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都要见面。她刚开始觉得这不大好, 后来在某一日里忽然觉得大权在握不就是为了过得潇洒自如么？若云宜身为天之骄女还连这种儿女之情的事都不能满足, 那她们竭力地揽权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作为感谢, 叶夫多基娅免去了云宜的债务，又额外给了阿列克谢一大笔钱。卫湘则在京中给了他一处国公级别的宅子, 又在京郊点了三处尚风尚水的庄园给他，归为他的私产。
至于他和云宜的关系, 卫湘暂时没有多提，对外只说罗刹国储君与这位公爵水火不容, 因此他不得不来大偃避难, 这样才好堵住朝臣的嘴。
在叶夫多基娅离京之前，卫湘与她、云宜，外加阿列克谢一起用了一顿家宴。宴席结束后叶夫多基娅与阿列克谢独自说了半晌的话, 卫湘先回紫宸殿去歇息了，云宜在院外等着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出来时果然眼眶泛红。
他跟云宜说,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喊叶夫多基娅母亲，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
叶夫多基娅离开后，卫湘自继位以来难得地清闲了一阵。
暑热临近，她下旨去麟山行宫避暑，众臣自然随行。
一日午后，容承渊陪她在园中闲逛，说起近来在朝中小有争议的几件事, 不禁笑道：“本以为还有的争，没想到几个旧勋贵那样坚定，最适合堵旁人的口。”
卫湘轻哂：“他们个个被先帝打得翻不了身，我重新给他们爵位，他们自然感恩戴德。而且一码归一码，我只消日后按例给他们俸禄即可，先帝查抄的家产又不必还回去，他们没什么可委屈的，我更是一本万利，再好不过了。”
……换个角度，也可以说这些世家被楚元煜和她翻来覆去地吃了一回又一回。
但是何必管那么多呢？好用就行。
脚下沿石路转过一道弯，卫湘步入一片竹林。竹子性凉，盛夏里热气虽重，竹林里也凉爽如旧。复行数步，忽有争吵声传来，只听一男音笑道：“咱们只是来赴陆夫人的宴，你何至于紧张得魂不守舍？放心，陛下日理万机，顾不上咱们的。”
他们口中的陆夫人便是昔日的恭妃陆氏，如今虽仍住在宫里，实则已算是鸿胪寺的官员，前些日子罗刹国来访她出力颇多。
卫湘本无意理会这几句闲谈，但林间只一条道，她再往前走，又转过一道弯，就碰上了他们。
二人见了她，怔忪一瞬，惶然下拜。卫湘定睛一看，两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姿容身形都不差，举手投足也赏心悦目。
至于着装……更是一眼就瞧得出是上了心的，不是为了赴宴能有的那种“上心”。
她黛眉轻挑，无声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知她看破端底，心虚得目光飘移，卫湘心下发笑，面上正色瞧着那二人：“陆夫人难得有雅兴设宴，你们别迟了，早些过去才好。”
二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齐齐叩首：“诺，谢陛下关照。”
但他们的惊喜到此为止了，卫湘颔了颔首，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没有问他们的名字，也没有问他们出自谁家。
容承渊跟在她身后，直至远离了竹林，方局促探问：“陛下不喜欢？”
卫湘睨他一眼：“这话说的，美男谁不喜欢？只是最近难得清闲，倒没心思看他们耍花样，你且等我歇歇再说。”
“诺。”容承渊应得声音发闷。
卫湘没好气地瞥他，见路旁恰有石凳，便去石凳上坐下来，又说：“我知道难免有人去走你的门路，你不好个个回绝。下次再有这种事，你送到云宜跟前好了，且让她挑一挑看。”
容承渊哑了哑，轻咳：“殿下才十五岁。”
“我知道。”卫湘颔首，“又不急着让她定下来，只看看有没有投缘的。你别忘了，如今可有个阿列克谢公爵和她朝夕相处呢。我瞧那孩子不错，但若云宜头生的孩子父亲是他，总归不好，那孩子和阿列克谢的日子也会更艰难。若能早早为她定下驸马，先有个嫡子嫡女降生，日后咱们麻烦都少些。”
这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实在话，容承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卫湘掩唇浅打了个哈欠，问他：“近几日有什么不大费神但也不无聊的事情没有？我午睡起来正可找些事干。”
容承渊思索了一下，即道：“史官修了史，呈进来有几日了，还需陛下过目。”
“哦。”卫湘颔首，“这正适合今日看看。”说着便站起身，沿着石子路信步而行，“晚上陆夫人的宫宴我也去点个卯才好。走吧，先回去用膳，然后你陪我睡一觉。”
二人于是就一道回了清凉殿，待到午睡醒来，容承渊呈了才写就的史书进来。
这史书其实主要是为先帝写的，另有短短几页写的是“得位不正”的谦王，关于卫湘的内容并没有多少。
卫湘缩在被子里安然读了半日，觉得大致还算客观详实，刻薄之处也有，比如有几个段落阴阳怪气地说楚元煜偏宠妃妾，实则也是在骂她。不过这说不上过分，她也就不打算管了，主要是历来和史官较劲的帝王通常都会招致更糟糕的恶评。
有些东西还是放在正史里好。若她不让史官们在正史里骂她几句，他们心下不快扭脸去写野史，那可难说会野成什么样子。
只是在读完自己那几页时，卫湘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告诉容承渊：“告诉史官们，别的都好，只是不必提露姐姐了。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想必让他们改了他们也并无异议。”
她话中言及的“无伤大雅”，指的修了此事不影响史官们的心情，也不至于让他们为这点事去乱写野史。
容承渊会错了意，他以为她是指姜玉露那一环无伤大雅，凝神想了想，恳切相劝：“既然无伤大雅，不如就留着。世人读了会觉得陛下做这一切都是因为重情重义，也算一桩美谈。”
卫湘莞尔摇头：“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想删了这一处，正是不愿让世人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重情重义。”
容承渊拧眉不解：“为何？”语中一顿，又问，“是为了不让姜氏挨骂？”
卫湘啧声：“大抵有一两成是，余下的也不是。”
“那是……？”容承渊惑色愈深，一字一顿道，“重情重义是好事，况且……世人向来不喜欢野心勃勃之人。”
卫湘听到这话，失笑出声。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凝神望着他，笑道：“你且想想，世人当真不喜欢野心勃勃之人么？”
容承渊面露困惑，她轻笑：“不是的，大多时候，败者才会被称为‘野心勃勃’，胜者叫‘雄才大略’；亦有些时候，男人的野心叫‘鸿鹄之志’，女子才叫‘野心勃勃’。”
她缓了口气：“论前者，我是赢家，没什么可惹非议的；论后者，那本就不公。”
容承渊张口想辩，想说这是史书，公不公正且先放放，留个美名是紧要的。
但卫湘自顾续道：“我无意与世人争辩这公与不公，也无所谓他们为这个骂我。只是在我自己心里……我是喜欢这份野心的。我心里更清楚，我做这些早已不是为了露姐姐，就是‘野心勃勃’而已。”
“我拼着这份野心走到现在，没什么可不敢承认的。这是坐拥江山的皇权，人人趋之若鹜，我从不觉得这野心有什么丢人。若硬为它寻个别的说辞，倒辜负了我自己。”
说罢，她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温柔又不容置喙：“容承渊，我希望在后世眼里，我是个有野心、有手腕、有谋略的皇帝，而不是一个为感情发了疯、却撞了大运登上皇位的可怜妇人——你最清楚我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你觉得我若在史书上是那个样子，对得住我么？”
惶惑散去，容承渊哑口无言。
卫湘攥住他的手，声色平静地告诉他：“你只管去向史官转达我的吩咐。我与你说的这些，你也尽可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且让他们先明白我的野心，明白女皇的野心，来日待得云宜登基，非议也可少些。”
容承渊见她如此坚定，心神也定下来，便不再劝，深深垂首道：“诺，奴这就去传话。”
“也没那么急。”卫湘低笑一声，神情骤然缓和，攥着他的手紧了紧，眸光流转，“适才刚来的消息，景王因旧伤复发离世了。他是先帝最后一个有点出息的弟弟，不免有人把这错处怪到我头上，明日早朝必要阴阳怪气一番的，你今日多陪我待一会儿，我明日好有力气跟他们对骂去。”
——实则若真挨这骂，她也没什么可喊冤的。
因为这就是她干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