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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湿美强惨后
作者：姒倾
内容简介
 温柔坚韧老实人vs眼盲心黑渴肤症 池萤要替嫡姐嫁的是个双目失明的病秧子，昭王。 她想着，反正病秧子活不久，等人一死，她就能尽快解脱。 可嫁过去才发现，昭王不光性情阴沉，心狠手辣，还总爱折磨人，他最喜欢的就是作恶地研究她身体，用手指一寸寸描绘她的模样，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池萤欲哭无泪，只得受着。 谁也没想到，昭王不光没死，还弑父杀兄，铲除异己，一步步登上万人之上的帝位。 而替嫁的庶女池萤，自然要把这尊贵的昭王妃之位还给嫡姐。 好在昭王是个瞎子，根本不知枕边人是何模样。 池萤躲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却没想到一个雨夜，男人一身龙袍出现在家门前。 池萤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 他不光能看见了，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指尖慢条斯理地攀上她脸颊。 阿萤原来长这样啊。 以为找个赝品过来，朕就发现不了？ 你的耳垂一碰就发烫，锁骨耸起来能倒一盅酒，腰肢堪堪一握，脐下三寸有一道旧疤，腿长三尺，上面还曾有我的牙印阿萤，我对你了如指掌。 池萤脸颊红透，脚趾都蜷缩起来。 池萤原以为自己骗了他，逃不过一顿重重惩罚，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亲手送上的凤印。 自然也少不了他的惩罚 自此，夜夜椒房专宠，帝王后宫再无旁人。 【阅读提示】 男主非道德型温润君子，严重渴肤症患者，但只对女主渴，后期失明会好，但渴肤症不会好； 男主先爱上，别问怎么就爱了，就是【生理性喜欢】，从头到脚，妹宝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爱，不贴贴就要死，但又很会装 【1v1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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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吉时已到——”
喜娘的吆喝声在院门外响起，池萤被一顶大红鸳鸯喜帕覆面，在此起彼伏的锣鼓声与贺喜声中，踏上了迎亲的喜轿。
昌远伯府至昭王府，从城西到城东，隔着大半个京城的距离，花轿一路颠簸摇晃，唢呐奏出的喜乐却似在早春凛冽的寒风中染了悲色。
一路上，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自家千金嫁给一个双目失明的疯子，亏这昌远伯夫妇还能笑脸迎客。”
“昭王性情暴戾，据说折磨人的手段残忍至极，这池家千金嫁过去，只怕也是香消玉殒的命！”
“那也未必，听说昭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今日连接亲都没能亲自前来，这姑娘嫁过去直接守寡也说不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甚至还有人打赌这姑娘能在昭王府苟活几日。
殊不知，这喜轿内的新娘子根本不是昌远伯府嫡女池颖月。
而是养在庄子里庶出的三姑娘，池萤。
大红盖头轻轻摇曳，少女皓若凝脂的芙蓉面掩在其中。
池萤端坐轿内，一举一动保持着伯府嫡女应有的端庄气度，只是攥紧帕子的苍白玉指还是泄露了她的惶恐不安。
如何能不惶恐呢？
伯府弃养的庶女，被家里偷梁换柱，顶替嫡姐嫁给那位恶名昭彰、半条腿踏进阎王殿的煞神，换作谁也做不到镇定自若。
出嫁前，嫡母殷氏给阿娘喂了几日既济丹，缠绵病榻多年的阿娘肉眼可见恢复了些许气色。
池萤便知，这门亲事，她是非嫁不可了。
阿娘本是父亲昌远伯的妾室，七年前因她玩闹时冲撞了怀着身子的殷氏，竟致其小产，父亲因此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地朝她与阿娘挥鞭。
到底有没有冲撞嫡母的孕肚，害死嫡母的孩子，她可以确定没有，她根本就没有碰到殷氏的肚子！可是没有人信她的话。
阿娘死死护着她，生生受了四十鞭，送去庄子的时候几乎没了半条命，自那之后身子便每况愈下，去年冬天险些熬不过去。
她骗过看守的婆子跑出来，回伯府向他们磕
头求药，孰料殷氏见到她这张脸，却有了旁的主意……
池萤闭上眼睛，攥紧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时至今日，她与阿娘，还在为那桩并不存在的过错付出代价。
……
傍晚，迎亲队伍缓缓停在昭王府外。
锣鼓声和喧闹声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王府守卫整齐凛肃的步伐声，以及冰冷刺耳的兵器摩擦声。
池萤下了喜轿，再无心思索其他，凝神屏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人揭穿身份。
好在只是寻常的巡逻，并未有人起疑。
很快有人走近上前，开口是一道温和带笑的妇人嗓音：“王妃，奴婢是庄妃娘娘身边的琼林，特来迎接王妃。”
池萤掌心冷汗直冒，闻言才微微松口气，尽量稳住嗓音：“多谢琼林姑姑。”
琼林道：“昭王殿下重伤未愈，今日无法亲迎，庄妃娘娘又卧病在床，只宜静养，因此府上也没有大宴宾客，还望王妃见谅，来日殿下与娘娘定会补偿王妃的。”
池萤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她本就是替嫁，无所谓风光体面，恨不得当个透明人才好。
可或许是她的态度过于轻描淡写，琼林反倒对这位新嫁的王妃多瞧了一眼。
本以为王妃门第虽不显，但好歹是娇生惯养的伯府千金，以殿下的现状，这些高门世家的小娘子要么哭哭啼啼不肯嫁，要么便该嫌怪王府礼数不周、怠慢新妇，没想到王妃竟坦然接受一切，嗓音温温软软，仿佛没有半分脾气。
这倒与先前打听到的消息不太一样。
去年皇帝赐婚，庄妃也曾命人打听过这池家嫡女的为人，都说她性子娇纵，在府上颐指气使仗势欺人是常有的事，只这几个月在府上待嫁，深居简出，倒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想必是伯府请人好生教导过，这才改了性子。
不管怎么说，性情温顺总归是好事。
“王妃当心脚下，里面请吧。”
池萤微微颔首，在喜娘的搀扶下入府，按部就班地跨马鞍、跨火盆，移步踏入王府内宅。
至此，大婚仪式就结束了。
没有拜堂，没有宾客，更没有坐床撒帐、饮合卺酒这些繁复的成亲
仪式。
甚至连新郎都没有。
喜娘替她摘下帕子，池萤看向空荡荡的婚床，反倒暗舒一口气。
琼林从屏风外进来，见到的便是一张晔若春华的美人面。
面前的新妇眉如春山蹙黛，眸若秋水横波，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嫣红饱满的唇瓣比那绯艳如霞的喜帕还要靡丽三分，实是袅袅婷婷，千娇百媚。
纵是身在深宫二十余载，见识过美人无数的老人，此刻也满眼惊艳。
琼林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婚房，赶忙解释道：“此处为漱玉斋，王妃且在此暂住，昭王殿下如今在东边的雁归楼养伤，待伤势好转，自会与王妃早日圆房。”
池萤略一颔首：“劳烦姑姑。”
留意到琼林微微意外的神色，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过于平静好说话了？
不光对这门亲事毫不在意，甚至对昭王的身体也漠不关心。
到底顶着池颖月的王妃身份，怎能对自己的“夫君”不闻不问。
池萤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关心道：“昭王殿下……还好吗？可知是何人所伤？”
琼林欲言又止，叹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
池萤心中隐隐也猜到一些。
她这些年都与母亲薛姨娘在庄子上生活，两耳不闻京中事，那些朝堂倾轧于她而言太过遥远，直至替嫁前夕，父亲和殷氏才向她简单提及了昭王府的现状，以免她一问三不知。
这还得从昭王战死的兄长，定王晏雪霁说起。
定王为皇长子，文韬武略，素有贤王之名，却在五年前出征西域时乱箭穿心而亡，庄妃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就此患了癔症。
昭王出宫开府后，庄妃也得崇宁帝允许出宫将养，母子二人同住昭王府。
可就在去年，定王战亡的真相浮出水面，原来是荣王勾结定王麾下战将，将其引至敌军埋伏之中，致使这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战死沙场。
而昭王便是在彻查兄长死亡真相的过程中，被荣王设计追杀，毁去一双眼睛。
昭王重伤失明，庄妃半痴半癫，而她，又恰恰又与嫡姐池颖月生得七分相似——这便是她一落魄伯府敢在天子脚下掩人耳目，改换庶
女替嫁的原因。
只是池萤想不通的是，昭王如今双目失明，彻底无缘储君之位，庄妃又因神志不清、言行无状，几次冲撞崇宁帝，母子二人已然失了圣心，却不知何人还要赶尽杀绝。
见她三缄其口，池萤也不再追问，表达过对昭王的关心足矣。
琼林朝外招手，便有一名仆妇，并四个丫鬟上前躬身施礼。
为首的仆妇年近四旬，窄眉圆目，穿一身青绫袄子，举手投足间尽显利落妥帖，身后四个丫鬟俱是清一色的发髻和衣着，瞧着亦是整洁干练。
琼林介绍道：“这是芳春姑姑，往后便由她侍奉王妃左右，协助王妃操持后院诸事。后面这几人名唤青芝、银翘、桑枝、佩兰，往后便由她们伺候王妃起居。”
芳春姑姑上前福身，四个丫鬟也跟着屈膝施礼。
池萤颔首，柔声叫起。
其实她这次也带了两个陪嫁丫鬟，想也知道是嫡母派来监视她的，如今又来五人，却又不好推拒。
她依次扫过眼前这些人，竟不知哪方更加危险。
往后也只能绷紧神经，时时告诫自己，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否则这欺君之罪赔进整个昌远伯府不说，她与阿娘也必不会有好下场。
晚间，香琴和宝扇替她卸下妆容，紧接着又是伺候用膳、洗漱。
池萤还是很不适应被人侍奉的感觉，这些年她与阿娘生活在城外的田庄，身边只有一个洗衣做饭的婆子，阿娘行动不便，喂水喂饭都是她在辛苦，可如今她在外人眼中是昌远伯府的嫡女，该是自小习惯了呼奴使婢的生活，她便是再拘谨，也要克制住亲力亲为的冲动，由着她们伺候。
沐浴过后，池萤坐在榻上歇息，芳春姑姑拿着一本册子走进来，“王妃。”
池萤伸手接过册子，看到那画上男女颠鸾倒凤的画面，忍不住红了脸颊。
芳春姑姑灯下看美人，只觉得她在暖黄的烛火映照下，莹莹雪肤被笼上一圈朦胧弧光，竟如新雪初凝，月华流转，褪去白日侬丽的妆容，更显几分清水芙蓉般的婉丽，倒衬得那些脂粉都成了俗物。
失神片刻，芳春温声道：“圆房的规矩，想必伯夫人早已嘱咐过您，只是咱们殿下情况特殊些，庄妃娘娘特意吩咐奴
婢，同房前再提点您一二，也好助您与殿下早日成事。”
池萤敛下羞赧之色，轻轻点头。
其实殷氏并未教过这些，只听闻昭王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想必早已不能人道，所以殷氏连房事也没有耐心教她。
芳春道：“殿下虽双目失明，却不喜人近身伺候，吃穿洗漱皆是亲为，行动几与常人无异，唯独对床榻之事从无经验，此前也未曾有过妾室通房，加之眼盲，床笫间还需王妃多加主动。”
池萤愈发垂低了眼，她自己都不会，要如何主动……
芳春看出她的羞赧，温声道：“殿下眼盲，体会不到常人的快乐，便需要王妃多加利用抚弄、交吻、騎乘等手段取悦殿下，挑起殿下的兴致，殿下若愿意主动摸索，还请王妃配合，找准位置……”
芳春又给她看了几个容易受孕的姿势。
池萤翻到的这页恰好是騎乘，画面冲击力太大，她手指轻颤，耳尖至雪颈都染上了红晕。

第2章
与昭王行房这件事，从未出现在池萤的预想之中。
尽管父亲与嫡母为安她的心，从未提过昭王狠辣疯魔的性情，可府上总有人私下议论，加之池颖月提及昭王便恐慌万状的神情，池萤才知昭王是那等残暴阴郁的心性。
尤其失明之后，暴戾更甚从前，听闻从他房中拖出来的女子，无不是死状极惨。
是以哪怕如今他重伤不治，池颖月也死活不肯嫁，生怕自己也如那些女子般，惹怒昭王，受尽折磨而死，而殷氏为了女儿的性命，宁可欺君也要瞒天过海，让她一个庶女替嫁。
池萤自然也是怕的。
可事已至此，没有她反悔的余地。
阿娘的病症急需用药，否则能否熬过这半年都难说。
何况她已经答应下来，此时再反悔，殷氏母女岂会肯依，鱼死网破都有可能。
可替嫁归替嫁，并不代表她愿意与昭王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最好连昭王的面都不要见到，那人便重伤不治去了，如此她也好早日脱身，带阿娘远离京城，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居养病。
设想很美好，只是不知还要在这昭王府待上多久。
今日掩人耳目嫁进来，算是过了第一关。
池萤累了整日，满身疲惫，夜里翻来覆去，噩梦连连，一会是殷氏见红的孕肚，一会是阿娘鲜血淋漓的后背，一会是嫡姐咬牙切齿的威胁，一会又是脸庞模糊、双目失明的男人，狠狠掐住她脖颈……
……
次日一早，池萤起身洗漱，眼下染了一圈淡淡乌青，让香琴用脂粉遮去了。
香琴是殷氏特意拨给她的陪嫁丫鬟，最擅梳妆打扮，经她的手，只一些细微处的勾勒，再饰以池颖月常戴的步摇簪花，竟能把原本的六七分像提到八分，叫人不得不服。
芳春姑姑昨夜伺候池萤就寝，见过她洗尽铅华的美貌，今日再瞧她浓妆艳抹的样子，美则美矣，却有种难言的别扭。
就好像一幅素净淡雅的水墨，贸然添了华丽重彩的几笔，反倒失了清韵。
当然，王妃自己喜欢便好，这张脸总归还是美的。
用过早膳，池萤便随芳春姑姑前往王府
北面的寿春堂，拜见昭王的母亲庄妃。
介于庄妃病情特殊，芳春提前与她通气儿：“娘娘本是极为温柔敦厚之人，只因几年前定王殿下战死沙场受了刺激，此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有时会把昭王殿下看成是定王殿下，有时又看成是杀害定王殿下的仇家……”
说到这处不知想起什么，叹口气道：“不过王妃不必害怕，寿春堂里里外外都是护卫，不会让娘娘伤害旁人，或者自伤的。”
池萤颔首：“多谢姑姑相告。”
昭王府画栋飞甍，古雅肃穆，守卫森严，处处都有重兵巡逻。
池萤听着幽微处盔甲碰撞的声响，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只觉时时刻刻都在王府耳目之下无处遁形。
心中不断宽慰自己，她的相貌与妆容已经无限接近池颖月，就算此刻两人站在一起，便是池府的丫鬟都未必能够分清。
何况昌远伯府如今落魄，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压根排不上号，加之池颖月这一年在府上待嫁，鲜少出门，在贵女圈中也是边缘化的人物了，而她自己更是在庄子上生活了整整七年，便是与昌远伯府走得近的亲戚人家，都未必记得当年被赶出去的薛姨娘和那个犯错的庶女，昭王府更不会有人能认出她来。
只要不露破绽，她在王府暂且还是安全的。
可池萤还是忍不住紧张，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芳春似笑似叹：“咱们殿下十三岁就跟定王殿下去了战场，当年也是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只可惜……”
她不忍往下说，眸中流露出淡淡伤感，又瞧向那垂花门外把守的护卫，“这些护卫都是两位殿下从前的旧部，个个身手了得，如今昭王殿下眼盲，娘娘病弱，王府若不守卫森严，总有居心叵测之徒对殿下和娘娘不利，王妃说是不是？”
池萤眼睫微颤，也许是心虚，总觉她言语中透着警醒之意。
储位之争凶险异常，昭王府对外定然严防死守，而她不过是个刚嫁进来的外人，善恶好歹都未可知，岂能全然卸下防备。
穿堂风拂过背脊，池萤手脚僵冷，只觉那朱红大柱上盘桓的蟠龙，门外蹲踞的石狮，檐角张牙舞爪的鸱吻，都像凶猛的困兽张开狰狞的獠牙，一口便能将她吞咬得粉碎。
临近寿
春堂，芳春姑姑脸色微微肃重了些，“还有一事，恳请王妃谨记。”
池萤：“您说便是。”
芳春叹道：“娘娘体弱，受不得刺激，殿下双目失明一事，王府上下讳莫如深，娘娘这两年来又足不出户，是以到今日还不知殿下病情如何。”
池萤微微愕然。
据她所知，昭王已经失明一年多了，庄妃娘娘竟还不知晓。
这昭王对其母倒是尽孝，否则何必费心隐瞒失明之事。
回过神后，她很快颔首应下。
芳春又道：“昨日娘娘昏睡，还不知殿下与王妃未能拜堂圆房，等会见了娘娘……”
池萤明白她的意思，“您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寿春堂坐落在王府花园后曲径通幽处，与东面小佛堂相连，重重守卫之下，几乎与外界隔绝。
院门外把守的武婢个个手持兵刃，目光扫视各方，如鹰隼般锐利警觉。
池萤心头暗悬，下意识敛下眸光。
昨日见过的琼林姑姑很快迎上来，“娘娘正醒着，精神还不错，方才还念叨着您呢，王妃进来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池萤深吸一口气，随之入院。
比起她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寿春堂却更像一个精致温馨的小院，黛瓦飞檐，花木葱茏，垂丝海棠的香气幽幽漂浮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鹅黄的迎春花探出漏窗，倚着苔痕斑驳的白墙轻轻摇曳。
想来院子的布置也随主人，庄妃应该还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踏入屋门，药香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再往里走，便看到那黑漆五蝠捧寿榻上坐着个清癯苍白的妇人，鬓发微霜，眼下泛着病态的青灰，衣着极为素净，却不难看出五官端丽，昔日风华犹存，举手投足间皆是曾经久居上位的从容雍贵。
池萤低下头，盈盈福身。
庄妃没想到儿媳如此娴静姝丽、有礼有节，竟是个好性子的，心中欢喜得紧，“好孩子，快过来给我瞧瞧。”
又朝外望去，“七郎怎的也未与你一道前来。”
昭王晏雪摧行七，说的自是他了。
池萤正斟酌如何作答，琼林姑姑在旁解释道：“殿下有公务在身，今早出府了。”
庄妃嗔道：“何事能比陪同新妇请安更重要？”
池萤不作一言，照规矩给庄妃敬茶，又将自己亲手做的安神养心的香囊奉上来。
庄妃放下手中佛珠，将那香囊置于鼻尖嗅了嗅，眉头松泛下来：“针脚细密，芳香沁人，你有心了。”
又给琼林使个眼色，后者立刻将备好的见面礼拿上来，是一对通体碧绿莹润的翡翠镯子。
池萤没见识过什么宝物，却也知贵重异常。
庄妃道：“这是当年惠仁太后赏赐给本宫的，原本打算两个儿媳一人一只，只是如今……罢了，这一对本宫今日便赠予你，望你日后与七郎同心同德，恩爱和睦。”
池萤柔顺地应了是。
庄妃一片心意，池萤不好推拒，只得暂且收下，待将来离府之际，再将这镯子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便是。
庄妃在榻上坐久了，身子便有些乏，被丫鬟搀扶着回床歇息，又不忘交代琼林和芳春二人：“明日王妃归宁的礼单，你们再帮着点一遍，万不可有所缺漏……府上诸事也要慢慢地交予王妃，她初来乍到，先遣管事们来认人，王妃年轻，要帮着立威……”
细细碎碎交代了好些话，人便再也支撑不住，眼皮阖上，疲惫地睡了过去。
池萤望着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妇人，心里竟也升起一丝异样的感受，仿佛自己也是被人关心的。
可这点异样很快就消散了。
庄妃再多的关心，也只对自己的儿媳，可惜她什么都不是。
好在庄妃主动提及归宁，她能趁此机会回府看望阿娘，已是意外之喜了。
次日一早，池萤戴上幕篱，携两个陪嫁丫鬟香琴和宝扇一同回府。
两个丫鬟对她的身份都心知肚明，为不露出马脚，在昭王府众人面前，她们对王妃都是一副唯命是从的恭顺态度。
马车内，池萤看了眼回门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两支百年人参上，若有所思。
那厢昌远伯与殷氏得知她今日回门，倒也装模作样出来相迎，见她只带了自家的丫鬟，转身回府时，面上装出的笑意便敛得干干净净。
昌远伯本就对女儿换嫁一事心存忧虑，待人入府，立刻过问她在王府的境况。
池萤当然知道，昌远伯并非担忧她的安危，而是怕她不够谨慎，累及整个伯府，便只淡淡回道：“昭王卧病在床，未曾见到，庄妃亦身体不适，昨日拜见了一回，暂且无人疑心。”
昌远伯略略点头，心情复杂。
这桩赐婚落到伯府头上，殷氏觉得是女儿的催命符，他却以为不然。
伯府落魄已久，子弟无一出息，此时出一位王妃，哪怕是个盲眼重伤的煞神王爷，带来的财富和体面都是不可估量的。
可他没想到，殷氏为了女儿，胆敢冒着欺君的风险，铤而走险搞这一出。
池萤以嫡女的身份嫁入王府，连拜堂仪式都没有，昭王的面都没见到，短短几日，昌远伯府就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叫他在朝中同僚跟前颜面扫地。
可转念想想，自家找了个庶女弄虚作假，能蒙混过关已是万幸，哪还能奢求旁的。
殷氏盯着眼前花团锦簇环佩叮当的女子，想起她去年穿一身破旧夹袄，清瘦羸弱、摇摇欲坠地跪在府门外的模样，心中滋味难言。
倘若昭王不是暴虐嗜杀、性命垂危，颖月如今就是王妃之尊，哪里轮得到这贱婢之女！
她暗暗咬牙，冷声提醒道：“虽是如此，你也万不可大意，将来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
池萤心中冷笑，看向昌远伯：“我要见阿娘。”
昌远伯还未开口，殷氏立刻出声阻拦：“薛姨娘我们自会照料，你如今是替嫁，自当谨言慎行，时时将一个姨娘挂在嘴边像什么话？叫昭王府的人听去，定会觉得蹊跷。”
池萤却不肯让步：“若不能看到阿娘身体无恙，这昭王妃我恐怕是演不下去的，母亲不如让二姐姐回来，我也好将王妃之位早日奉还……”
“你！”殷氏气急，“你还敢威胁我？当年可是你害死了你弟弟，我还没要你偿命，如今不过是替颖月出嫁挡一阵子，就算所嫁非人，可你也攀了高枝，过上了插金戴银使奴唤婢的日子，旁人做梦都求不来！我与伯爷还得费钱费力照看薛姨娘，你不知感恩便也罢了，难道要让整个昌远伯府为你陪葬吗！”
池萤咬牙道：“母亲扪心自问，当年之事当真是……”
“好了！”昌远伯忍不住低声打
断，“说这些作甚，还想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摆摆手，沉声道：“薛姨娘就在春柳苑，你去吧。”
池萤立刻去了春柳苑。
薛姨娘也是暗中接回府上的，春柳苑里里外外都是府上伺候多年的下人，殷氏早就敲打过，不准将薛姨娘母女之事漏出去半个字，否则拔了舌头都是轻的，众人自不敢多嘴。
池萤进门，见薛姨娘躺在床上，面色虽算不上多好，却比先前在田庄时病骨支离的状态好了太多，心下微微松口气，“阿娘。”
薛姨娘许久未见女儿，立刻强撑着起身：“阿萤，你这几日去了何处？我听他们说，要让你替二姑娘出嫁？”
池萤忙扶着她躺下，“阿娘放心，我没事。”
为让她宽心，池萤只避重就轻地道：“那家的郎君病入膏肓，不剩几日了，二姐姐不愿嫁，这才让我替她。”
薛姨娘愁容满面：“这如何替得？你们是生得像，可脾气秉性全然不同，被人发现了可怎生是好？”
池萤道：“我在那府上待了几日，也无人发现不对，阿娘尽管放心，待那郎君离世，我便回来陪您。”
薛姨娘将信将疑，池萤抿出个笑来，展臂给她瞧身上华丽的衣裙。
“您瞧，女儿如今锦衣玉食，阿娘的病也日渐好转，咱们的日子总比从前在田庄的时候好了太多，不是吗？”
薛姨娘想起母女俩在田庄孤立无援的日子，阿萤这副容貌更是频频遭人惦记，可回到京中更是虎狼窟啊，那殷氏何等歹毒，自己的女儿不愿嫁，却要她的阿萤跳那火坑……
思及诸般种种，薛姨娘泪如雨下，“你也是要正经嫁人的，这一闹，往后该如何自处啊。”
“这都无妨，”池萤替她顺背，“等那头事了，咱们就远离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嗯……我带阿娘去江南可好？”
薛姨娘叹口气，自己这具身子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又不想让女儿担心，只好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你要一切小心才是啊。”
池萤点点头。
她不能在府上抛头露面，只在春柳苑陪薛姨娘多坐了会，傍晚离府前，又向昌远伯提了两个要求。
“回门礼中那两株人参
是上好的补品，我想留给阿娘补身子。”
人参是阿娘所服既济丹中的主要成分，又是昭王府府库的佳品，想来对阿娘的身子大有益处，她不想便宜了旁人。
昌远伯看过那人参，原本想拿来给幼子送束脩的，闻言忖了忖，勉强应下。
池萤沉默片刻，又道：“我在王府举步维艰，也需上下打点。”
嫁妆是池颖月的，是池家的，昌远伯不准她私自动用，只盼着昭王死后，堂堂王府不会贪图他池家为数不多的嫁妆，到时再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所以池萤手里是没有银子的。
昌远伯“啧”了声，“你是替嫁，过去安分些便是，还真把自己当成昭王妃了？”
池萤尽量平心静气道：“父亲也不希望被人看到，堂堂伯府嫡女身无分文，需要变卖首饰来维持生计吧？叫人瞧去，未免心生猜疑……”
昌远伯咬牙切齿，让管家给她取了五十两银子，就当送佛送到西罢。
池萤取出十两，拿来打点药房煎药的丫头和照看阿娘的婆子，两人大喜过望，都保证尽心照料薛姨娘。
池萤不指望旁的，只要不私下苛待阿娘，这便足够了。
回府的路上，池萤盘算着如何用剩下的银子做点生意，赚够阿娘的药钱，以免一直受制于人，还有当年殷氏小产的真相也要查清……总之处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
脑海中千头万绪，冷不防马车一个急刹，霎时车辕震响，车身急停。
车内主仆三人俱是猝然往前一倾。
前方传来刀剑碰撞的打斗声。
池萤握紧窗框，朝外问道：“出了何事？”
车夫看清对面马车上的徽记，又定眼看向几名提刀的护卫，舌头险些打结：“回王妃，是、是咱们殿下的马车！”
殿下……
车夫说的是——“咱们殿下”。
池萤脑海中短暂空白一瞬，而后随着车外一道刀锋交擦的锐响，这声称呼又在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般的铮鸣。
池萤攥紧手中锦帕，心跳如擂鼓。
马车外，打斗还在继续。
刀剑交错声不绝于耳，每一次交锋都似密集的鼓点砸在她心口。
昭王不是重伤卧床么，为何出现在成贤街？
他可知自己今日回门？
躲……还是不躲？

第3章
池萤心乱如麻，还没做好见昭王的准备，尤其还是对方极有可能正在遇刺的情况下。
被刺客发现她也在此，岂不是无妄之灾。
池萤深吸口气，慌乱中下定决心，立刻吩咐车夫：“咱们帮不上忙，不妨停远些，以免成为殿下的累赘。”
车夫深以为然，正欲催马绕路，孰料这一举动反倒惊动了早显颓势的刺客。
领头的黑衣人目光一定，立刻注意到街角马车上的徽记，大喊道：“是昭王府的马车！”
话音落下，不光刺客们目露精光，连昭王府的暗卫都微微滞住。
能动用昭王府的马车，这世上唯有庄妃娘娘一人，可娘娘已数年未曾出府，这马车上却又是何人……
众人眼神交接，当即不约而同地想起，殿下的王妃恰好几日前入府……难道是这位？
迟疑的瞬间，对面传来一声骏马嘶鸣，紧接着车夫被人踹翻在地，马车内一阵尖叫，穿杏粉对襟长衫的女郎被刺客拉扯下来，纤细的雪颈抵上寒光凛冽的刀刃，发髻间的步摇随着女子不稳的身形磕出破碎的细响。
刺客穷途末路，朝对面的墨蓝锦蓬马车扬声道：“王妃在我手中，昭王殿下若想她安然无恙，立刻放我们离去，否则我让她血溅当场！”
池萤只觉耳膜嗡嗡震响，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此遭遇，原来替嫁还不是最糟糕的，她很有可能今日就死于非命！
冰冷的利刃紧紧贴在颈侧，随着刺客狰狞的怒吼，那刀锋又因他手掌止不住的震颤，往下压出一道血痕。
池萤几近窒息，刀刃反射的寒光映在瞳孔中，她甚至已经嗅到淡淡的铁锈味，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锦蓬马车。
晚风寒凉，马车檐角的金铃在风中轻微晃动，森冷肃杀之气逼面而来。
就在此刻，帷幔内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像被夜风随意掀起的涟漪，清冷如玉，漫不经心，可在寂静长街中又显得格外清晰。
态度已经显而易见了。
池萤闭上眼睛，颈边痛意冰冷而锋利。
她没办法，只能试图开口自救：“你也看到了，挟持我无用，我与昭王殿下一未拜堂，二
未洞房，素未谋面，算不得夫妻……”
刺客首领瞬间咬牙切齿。
近日他们得到消息，说昭王身受重伤，恰逢今晚出门，本是行刺的最佳时机，没想到昭王早做准备，手下暗卫更是顶尖高手，他们一行人伤亡惨重，几乎全程被虐杀。
思及此，刺客首领面目狰狞，滚烫浑浊的气息喷在池萤耳后，厉声喝道：“昭王殿下，这桩婚事到底是陛下赐婚，倘若新婚三日，王妃便死于非命，殿下恐怕也无法交代吧？放我们走，否则我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只听风声疾吼，马车墨蓝的帷幔短暂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截玄金袍角，而后一道银白寒芒穿透夜空，“嗖”的一声，直逼池萤瞳孔而来！
颅内有如惊雷炸开，池萤浑身紧绷，冷汗淋漓，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银箭之下。
直到耳垂微微一痛，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短促的箭矢入肉声，伴随着刺客戛然而止的痛吼，池萤瞳孔骤缩，几乎停滞了呼吸。
两息之后，身后刺客轰然倒地。
箭尖贯穿喉管，鲜血飞溅，池萤眼前一片血色，连眼睫上都挂满了血珠。
良久之后，池萤微微缓过神，转过身，才看到那支冷箭正中刺客脖颈。
男人身下鲜血成河，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香琴和宝扇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全都吓得失声尖叫。
池萤脸色苍白至极，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压下心底窒息般的恐惧。
剩余的刺客群龙无首，只留三个活口，其余全部就地斩杀。
池萤僵立在原地，纤薄的身子隐隐发颤。
马车缓慢驶来，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带出沙哑撕裂的长音，经过身旁时，宽大车身覆下浓重的阴影，宛若嗜血的巨兽将她单薄的身躯全然笼罩。
为首的护卫得昭王吩咐，上前拱手道：“殿下请王妃上车。”
池萤回头看向自己坐的那辆马车，车辕断裂，车夫昏倒在地，两个丫鬟都受了惊吓。
她面白如纸，尽量忍住嗓音的颤抖：“我……我自己回去便好，不劳烦殿下……”
保险起见，她与昭王还是减少接触为好。
方才那冷箭若只偏半寸，死的便是她了。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与一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处在同一屋檐下。
然而车内人久久没有回应，仿佛极有耐心。
池萤僵着身子，只觉檐角的金铃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击在心口。
护卫看眼马车，话中已含催促之意：“王妃上车吧，莫要让殿下久等。”
池萤暗暗咬齿，心知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踏上马车。
指尖缓慢挑开车帷，清沉疏冷的伽蓝香散入鼻尖。
池萤抬起眼眸，终于见到了自己这名义上的夫君。
男人一身玄金暗纹锦袍，清隽冷白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衬得轮廓平添几许锋利，五官深峻，唇色浅淡，周身气度从容，天生的上位者气场，视之令人心惊。
尤其是，他指腹间还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弓弩。
池萤回想起方才贯穿刺客脖颈的那一箭，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失明已久么？怎会有这样的准头……
如此怔怔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他太久。
直到男人温声提醒：“王妃不坐？”
清冽温凉的嗓音，有种昆山玉碎、春雪折竹般的质感，泠然漫过耳际，无端令人心颤。
池萤匆忙回神，躬身施礼：“……妾身见过殿下。”
“妾身”二字，咬得极为艰难。
昭王颔首：“嗯。”
池萤滚咽喉咙，挨着前帷的角落坐下，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可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昭王，悄悄看他的眼睛。
以往只知他性情阴鸷冷酷，未曾想，竟是如此昳丽无双的相貌。
只见他眉眼微垂，灰冷的瞳仁洇出沉沉暮霭，又似香灰燃尽，睫毛很长，在眼睑压下浅浅阴翳，目光微微放空，手边还倚着一根镶嵌墨玉的竹杖，应是眼盲无疑。
“王妃在看本王？”昭王突然开口。
池萤身躯一颤，便见他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视线虚虚落下，分明没有看她一眼，可清润淡然的目光却似洞穿一切。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池萤按下心中恐惧，斟酌道
：“妾身听闻殿下重伤在卧，未曾想在这里见到您。”
昭王喉间溢出一丝浅笑：“若非刺客提醒，本王倒是忘了，前日正是本王大婚，当日未能亲迎，王妃不会怨怼本王吧？”
池萤：“……妾身不敢，殿下伤重，妾身自当谅解，方才一时慌乱，是妾身失言了。”
昭王颔首：“王妃果然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池萤面色青白，不知如何回应。
外面的杀戮还在继续，似是倒地的黑衣人中有人诈死，意图回去报信，被王府护卫接连几刀，彻底了结性命。
马车内，男人神容闲逸，唇边挂着极浅的笑意，仿佛车外几十具尸体都不过是取悦他的东西。
池萤想起坊间关乎昭王的传闻，说他阴鸷嗜杀，如煞神降世，而池颖月提及昭王，更是满脸惊惶，唯恐避之不及。
而她今日也见到了，昭王根本不像传言中重伤不治、将死未死的模样，他分明……
池萤不敢直视他面容，压低眉眼，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摩挲弓弦的手掌。
他的手指清瘦修长，戴一枚青玉扳指，白净清透的骨节处微微泛红，手背蛰伏的青筋有种凌厉割裂之感，任由那弓弦在指腹压出令人心惊的红痕，他也似浑然不觉。
昭王察觉到她的目光，指骨轻微一动，又笑了：“王妃还在看什么？”
池萤身躯一颤，几乎腿软：“殿下恕罪，妾身……”
“王妃何罪之有？”
昭王好整以暇道：“只是本王不知，王妃对我竟是这般好奇。”
“妾身不敢。”
池萤抿紧唇瓣，再不敢抬眼。
马车驶远，车外惨叫声与血腥气也在慢慢远去。
昭王听到身边女子耳坠晃动的细碎响声，两边似有差异，忽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锦帕，顿了顿，递给她：“王妃受伤了？”
话语落时，颈侧的刺痛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池萤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抹殷红血迹。
昭王喜洁，芳春姑姑说过的——
眼盲之人对气味格外敏感，事后需她唤人清理，津液与气味不能留于房中，以免影响殿下好眠。
方才，想必是嗅到了她身
上的血腥味。
偏偏她的帕子在被刺客劫持时落在了马车上。
池萤迟疑片刻，伸手接过：“谢殿下。”
只是接过帕子时，指尖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手指，温凉如玉的触感，吓得她几乎触电般地收回。
好在颈处伤口不深，只渗出一点血，池萤缓慢擦拭干净，又仔细擦了擦脸侧和眼尾的血迹。
这帕子同他人一样，带着温冽的伽蓝香气息。
然神佛慈悲，普度众生，这帕子却沾染了刺目的血污。
让人恍惚分不清，究竟是香气，还是煞气。
池萤将帕子叠好，轻声道：“回头，我洗净还给殿下。”
昭王捻了捻手指，那里恍惚还有残留的温度，皮肉下像钻进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痒，他蹙紧眉头，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怒。
马车缓缓停在昭王府外。
池萤从还没出成贤街的时候便开始焦虑，等到府门外要不要搀扶昭王下车。
昭王目不能视，她作为王妃，理当侍奉左右。
可打从心底，她并不愿与昭王有过多接触，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要危险，说多错多，不如敬而远之。
思来想去，池萤总算想好说辞：“妾身手上沾染了脏污，恐冒犯了殿下，还是请殿下的贴身侍卫搭把手吧。”
昭王握住手边竹杖，嗓音染着笑意：“还是王妃思虑周全。”
池萤总觉得那话中有股揶揄的意味，不敢多想，迅速走下马车。
昭王随后倾身，竹杖点地，徐徐下车，无需搀扶，竟也走得四平八稳，除了动作缓慢些，几与常人无异。
晚风轻拂，月华如水，男人清峻挺拔的身影被笼上一层银白光晕，愈显得神姿高彻，雍雅绝伦，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任何将死之人的迹象。
他轻点竹杖，缓缓逼近，漆黑孤拔的身影一步步侵吞她脚底的月光。
池萤只觉胸闷压抑，背脊发冷，默不作声地后退两步。
没曾想竟被他轻易察觉。
男人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王妃害怕本王？”

第4章
说不害怕是假的。
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比寻常人更危险，更警觉，更审慎，深不可测又恶名昭著的人面前，池萤几乎紧张到呼吸不畅，无所适从。
好在昭王没再为难她，只温声道：“今日王妃也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吧。”
池萤当即如释重负：“谢殿下。”
可昭王分明听出，她尾音中藏着一丝极易辨认的松快。
池萤俯身告退，往府门内走去。
只是这一路却觉如芒刺背，像被一道实质的目光牢牢锁住，沉沉压迫着脊背，迫得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回到漱玉斋，屋里的丫鬟见她一身血污，都吓得花容失色。
芳春姑姑听闻她与昭王今日遇刺，更是满脸惊骇，赶忙取了金疮药来，替她上药包扎。
池萤伤在脖颈，哪怕伤口不深，也瞧得人心惊肉跳，“王妃的耳坠都断了。”
池萤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想起那一箭擦过耳下时的轻微脆响，猜测便是那时断裂的。
芳春将那仅剩半截的耳坠取下来，收进妆奁。
心疼之余，面上也难掩诧异：“王妃是说，殿下不光安然无恙，还亲手射杀了那名刺客首领，这耳坠也是殿下射断的？”
池萤隐去当时惊险，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在芳春听来，倒像是王妃遭刺客挟持，殿下不受威胁，英雄救美的故事。
“这么说，殿下的伤应该痊愈了。”
池萤若有所思：“殿下既能行动自如，想必已无大碍吧。”
芳春一怔，以为王妃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道：“殿下先前的确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缺席大婚，王妃莫要多想……”
她也犯了难，毕竟王妃才嫁进来三日，告知她真相，恐把人吓着，可若不说，又难以解释自家殿下为何连婚仪都不能到场，至今还与王妃分居两处。
思来想去，芳春还是如实相告：“那日是娘娘神智不太清醒，误把殿下认成谋害定王殿下的凶手，一时失控，刺伤了殿下……”
池萤微微错愕，难怪芳春姑姑三缄其口，没想到竟是庄妃娘娘。
庄妃的癔症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连自
己的儿子也认不出么？
芳春没敢告诉她的是，倘若娘娘手中的烛台再偏半寸，伤及心脉，昭王殿下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回了。
外头都传殿下伤重难治，的确也没有说错。
偏偏娘娘每回癔症发作，昭王殿下都任由她动手，满身鲜血亦含笑接纳，不准任何人阻拦。
若非这回实在伤得太重，他们做下人的想尽办法也要劝殿下完婚的，娘娘看到他们夫妻恩爱和睦，欣慰之下，说不准病症也能有所好转。
池萤留意她的表情，猜测昭王应该伤得不轻，可她今日亲眼见过昭王，那人绝非时日无多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祸害遗千年”吧。
想起成贤街惊心动魄的那一箭，马车内男人好整以暇的神情，池萤脸色泛白，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昭王不死，她要如何全身而退呢。
香琴和宝扇今日都惊吓过度，池萤叫她们回房休息，让芳春姑姑伺候她沐浴。
芳春见她满脸愁容，以为她是害怕庄妃的病情，宽慰道：“王妃莫怕，娘娘偶尔是不大清醒，可身边护卫众多，就算癔症发作，也不会伤害到您的。”
池萤心道，昭王不就被她误伤了么。
难道是因为眼盲，没能及时避开？
池萤心中这样想，却不好宣之于口，只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有些担心母妃和殿下。”
芳春姑姑唇角含笑，倍感欣慰。
王妃不光生得美，性子也是极为温婉和善，这回大婚终究是昭王府有失礼数，可王妃全无埋怨，总是这副温言细语的模样，哪怕今日因殿下受到无妄之灾，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表情。
芳春愧疚之外，对她又多几分怜惜。
手指捻了些花露，细细抹上王妃的乌发，芳春垂眸打量她清丽动人的眉眼、妩媚天成的身段，雪肤红唇，玉臂纤腰，真是无一处不婀娜，无一处不动人心魄。
可惜殿下眼盲，见不到王妃的美貌。
不过王妃的嗓音也好听，细细柔柔的，像炉子里温着的梨花酒，清透的香裹着花瓣的软，听得人耳根都酥了半边。
光听这声音，也知是个美人。
芳春替她通着
发，笑问道：“王妃今日见着殿下，感觉如何？”
池萤双颊被净室的水雾熏得绯红，这模样倒真像极了羞赧。
“殿下……清贵端方，俊美无俦。”
她拣了些漂亮话说，芳春姑姑果然心花怒放：“可不是，大晋历来的君王无不是龙章凤姿、丰神俊朗，庄妃娘娘年轻时更是有倾城之姿，殿下与定王殿下都是顶好的相貌，咱们殿下即便伤了眼睛，也依旧面如冠玉，矜贵出尘，且殿下为人良善，绝对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池萤垂头默然。
相貌俊朗她认，至于这“为人良善”……未免太过牵强。
倘若不是亲眼看到那刺客被他一箭射穿脖颈，成贤街尸首横陈，她或许也会被他清隽朗润的外表所蒙蔽吧。
见王妃美目微怔，芳春姑姑忙解释：“外头传言作不得真，殿下所杀之人无不是奸邪大恶之徒。”
虽说她一介仆妇断不可妄议储位之争，可芳春姑姑也不愿让王妃误解自家殿下的为人，压声道：“当今陛下皇子众多，明争暗斗难免，我们殿下便是为此伤了眼睛，定王殿下更是……”
说到伤心处，芳春叹息：“谣言兵不血刃，也能毁了一个人，殿下这些年过得不易，庄妃娘娘又久病缠身，好在如今您来了，殿下总算有人相伴了。”
池萤抿紧唇瓣，心虚地低下头。
芳春只当她羞，心想也是时候请殿下回漱玉斋住了，夫人温顺和善，她自然愿意玉成好事。
雁归楼底，王府暗牢。
浓稠的血腥气裹挟着阴冷的铁锈味，铺天盖地笼罩在昏暗潮湿的刑房。
刑架上三名刺客早已血肉淋漓，飞溅的皮肉粘连在湿冷的墙壁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投射在青砖上的残缺阴影扭曲乱颤，宛若地狱恶鬼剧烈挣扎。
晏雪摧摘下拇指的青玉扳指，放置一边，从刑桌上挑出一把寒芒毕露的剔骨刀，循声行至刺客面前。
那剔骨刀在他手中宛如艺术品，刀刃慢条斯理地沿着血淋淋的皮肉寸寸挪移，找到一些特殊的穴位，在受刑人剧烈的颤抖之下，刀尖刺入，由浅至深，缓慢扭转。
耳边霎时响起刺客撕心裂肺的哀嚎，铁链震得哗啦作响，地砖
上血水横流。
昭王掌腹染血，气定神闲，甚至从那惨叫声中找到某种兴味，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不出半晌，刺客就熬不住酷刑，招出了幕后主使——一个江湖帮派。
大晋这些皇亲贵胄暗中豢养杀手的不在少数，如今连江湖组织也卷入了朝堂纷争，看来他那几位兄长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昭王平静地听完招供，知道不会问出更多了。
也似才意识到剔骨刀还在刺客体内，他唇边染笑，瞳仁却是冰冷无温：“抱歉，本王眼盲，不知位置可有找对，所以只能一寸寸试了。”
刺客浑身都因疼痛而剧烈地颤抖、抽搐，本以为招出主谋总算能松口气了，可昭王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那锋利刀尖一路剖开皮肉，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刀刃在自己骨头上剐蹭的声响，哀嚎声也从一开始的痛苦变得凄厉、沙哑和扭曲，直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地牢中的王府暗卫虽见惯了这等血腥虐杀的场面，却还是忍不住背脊发寒。
他们这些心腹下属都知道，其实早在定王殿下战死、庄妃娘娘患病之后，主子也变了心性。
人前的殿下温和有礼，人后却颇为阴鸷冷酷，他们使用刑讯手段是为查出幕后主使，可殿下却更像是……像一种娱己的手段。
尤其在失明之后，他施刑时更喜亲力亲为，像享受一场有趣的杀戮游戏，有条不紊地操控旁人的生死。
这个时候，他们甚至不敢去看殿下的眼睛。
也有人因好奇，或无意间看到过，那双灰冷寂灭的眼眸在他杀人时总会迸发出极度愉悦的光芒，眼尾泛着病态的绯丽，仿佛地狱盛放的曼陀罗，嗜血又妖冶。
今夜的殿下，似又比往常更甚。
另外两人也是同样的死法。
待三人彻底死透，晏雪摧灰沉的眼底愉悦散尽，用帕子反反复复擦拭指缝黏腻的血迹，直擦拭到指节泛红，方才作罢。
只是今夜的刑讯并不能让他体内压抑的躁怒悉数消解。
视觉的缺失，需要依靠其他感官的绝对餍足来填补，杀人或自伤便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只有在惨叫声与血腥味的双重刺激下，在刀与
血肉白骨的摩擦声中，才能缓解体内某种不明的渴求。
今夜他杀了不少人，可依然不够，体内涌动的欲望丝丝缕缕地渗透骨血，极难自抑。
他指尖捻过帕面，脑海中再度想起马车内少女指尖扫过的，温凉细腻的触感。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接触过外人了，即便双目失明，对触觉的感知更加渴望，他也从不需人贴身伺候、搀扶行走，就算杀人、刑讯，也从不会亲手触碰旁人的身体，他用刀。
因为他们令他无比厌恶。
可今日触碰到的女子，却令他有种异样的感觉。
诚然她身上浓郁的脂粉花露香令人不适，可他还是透过这股庸俗不堪的味道，嗅到了属于她自身的，类似橙花的气息，清雅纯净，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意。
而当那同样温软细腻的嗓音漫入耳膜，一瞬间带来的感官簇放，竟胜过以往万千。
刑室烛火在他冷寂的瞳孔跳动，宛若深渊中燃起一簇猩红的火苗。
直至此刻，指尖犹能激起一股陌生的颤栗。

第5章
出了暗牢，护卫程淮前来禀报：“属下折返成贤街，并未发现王妃的耳坠。”
晏雪摧轻笑：“被人捡走了？”
程淮猜测道：“兴许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发现，捡了回去，兴许是路过的百姓。”
晏雪摧：“兴许？”
程淮背脊发汗，心知自家殿下不喜这些模棱两可的说法，当即拱手：“属下立刻去查！”
……
池萤很快将昭王的锦帕洗净，琢磨着何时给他送过去。
宝扇自告奋勇替她跑了一趟，却被雁归楼的守卫拦下了。
那身着盔甲、厉眉鹰目的护卫半点情面不给，抬手送客：“殿下今日不在府上，姑娘还是请回吧。”
别说宝扇只是王妃身边的陪嫁丫鬟，就算是王妃本人到此，守卫也是这句话。
看殿下大婚当日缺席的态度也知道，王妃不得他喜爱，也难保不是外面派来的细作，王府守卫自不能放松警惕。
这些年来，试图接近殿下的女子不在少数，未得殿下允许，他们不会接受或转达任何女子送来的香囊锦帕等物。
宝扇还想再问，却被护卫凌厉的眼神吓退。
回来之后，宝扇实话实说，池萤收回帕子，并无失望的表情。
若不是用了昭王的帕子，答应洗净还给他，她是绝不愿主动招惹的。
香琴也道：“不过是一方锦帕，想来昭王殿下也不缺，没准早就忘了。”
她是殷氏的心腹丫鬟，来时得了叮嘱，绝不能让三姑娘替嫁之事败露，处处都要帮着周全，如今昭王非但没有重伤昏迷，反而与三姑娘有了牵扯，又是那等杀人不眨眼的性子，香琴怎能不惧。一想起那夜成贤街尸体横陈血流成河的场景，她便忍不住浑身发怵。
池萤沉默片刻，刚要将帕子收起来，芳春姑姑从外头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这是殿下的帕子？”
池萤指尖一顿，见瞒不住，只得将这帕子的由来如实说了，心想倒不如请芳春姑姑去送，她是府上的老人，雁归楼自不会拦着……
孰料还未开口，便听芳春姑姑道：“王妃何不自己去送？”
池萤忙
道：“殿下事务繁忙，又有伤在身，我怎好贸然前去打扰。”
“怎会是打扰，”芳春盯着那锦帕，眼底惊诧未消，“您初来乍到，不知殿下的贴身衣物皆有专人打理，从不让外人碰他的私物，他愿意给您用自己的帕子，那便是将您当作亲近之人了。”
池萤总觉得她对昭王是不是有误解，又不好把为难写在脸上，只能借口道：“改日……待殿下回府，我再亲自过去吧。”
她有意拖延，芳春姑姑却放在了心上，次日晌午打听到昭王回府，当即进屋传话。
言下之意，她可以去还帕子了，还可借此机会探望殿下的伤势，与殿下多加亲近。
池萤无奈，只得应下。
毕竟寻常夫妇哪有妻子冷眼旁观丈夫重伤，却推三阻四不去探望的道理。
略微收拾一番，主仆几人前往雁归楼。
雁归楼飞檐斗拱，五层高，面阔七间，梁枋彩画遍布，歇山顶上金黄琉璃瓦丽若云霞，檐下金铎在风中叮铃作响。
芳春姑姑介绍道：“府上的藏书阁、殿下的书房皆在此处，其间也设了清修之所，殿下时常在此小住。”
池萤一一颔首。
守卫见是芳春姑姑，态度客气许多，看眼王妃和早晨见过的宝扇，没有多言，转身入内禀报。
池萤站在阶前静静等着，脑海中回想起当日马车内男人温雅清泠却暗含危险意味的话语，尤其是被他发现自己几次偷看，便忍不住头皮发麻，惊魂未定。
不多时，守卫出来回话：“殿下请王妃与芳春姑姑进去。”
池萤深吸口气，缓步踏上汉白玉石阶。
宝扇与香琴正要随之进去，却被守卫拦下：“殿下只说让王妃与芳春姑姑进，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两个丫鬟只好退至一边。
昭王的贴身太监元德在门前笑脸相迎，施礼道：“王妃万福金安。”
池萤见他面白无须，嗓音细柔，想是昭王殿下从宫中带出来的宦臣，忙叫起身。
芳春姑姑与元德相熟，边入内边问：“听闻林院判今日也来了府上，殿下的伤势可还好？”
元德道：“殿下恢复得尚可，先前那几道伤已有好转趋势，双眼也重
新上过药了，只是……”
他目光流转，暗自扫过一路默然不语的王妃，出于谨慎，到底没将殿下眼睛的情况如实相告。
池萤并不在意，循梯而上，慢慢地，有淡淡的药香与伽蓝香沁入鼻息。
直至顶楼寝屋，步入屋内，便见一人倚榻而坐，着霜白寝衣，雪纱覆眼，衣襟半敞，隐隐露出一截白色纱布，手臂随意搁在紫檀木几上，一名长随正替他包扎换药。
元德：“殿下，王妃到了。”
池萤垂下眼帘不敢多瞧，躬身施礼，小心翼翼将帕子归还。
晏雪摧轻牵唇角：“不过一方帕子，倒叫王妃费心了……这是你亲自洗的？”
池萤不知他为何这样问，想是生性喜洁，不愿叫那些粗手粗脚的婆子碰他的帕子吧。
思及此，她如实答道：“是。”
帕子送至，她不欲多待，想着寻个由头告退，倏忽听到昭王轻“嘶”了声。
满屋人瞬间绷紧神经，替他换药的长随青泽手一抖，当即跪下告罪：“殿下恕罪，是奴不知轻重……”
晏雪摧眉心微蹙，却只是道：“无妨，你下去吧。”
青泽额头冷汗直出，浑身发抖。
他办事向来仔细，否则也不会留在殿下跟前伺候，上药更是做惯了的，方才也是寻常涂抹伤药，力道放得很轻，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弄疼了殿下……
要知道，殿下昔日身中数刀、伤口拔箭都是一声不吭的人。
难道当真是他一时失神，手下失了轻重？
元德正要上前替昭王上药，芳春姑姑朝他使了个眼色，“王妃既在此，不如让王妃替殿下上药可好？”
池萤简直猝不及防，下意识便想以手法生疏搪塞过去，却没想到昭王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可。”
她更是骑虎难下了，“妾身从未做过……”
芳春笑道：“万事都有头一回，王妃温柔体贴，心细如发，何愁做不来？”
元德偷眼看昭王，见自家主子弯唇不语，心中了然几分，把药递过去：“王妃试试吧。”
池萤无奈，只得接过金创药，手指攥紧瓷瓶，缓缓上前，在昭王面前倾身。
清甜的橙花香悄
然漫过鼻尖，那忽远忽近、似有若无的温热呼吸拂过他小臂的伤口，又带起皮肉愈合期间滋生的暗痒，晏雪摧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掌心。
池萤这一刻甚至在想，要不装作毛手毛脚弄疼了他？往后芳春姑姑顾忌这一点，也会打消推她上前伺候的念头。
可一想到昭王阴鸷嗜杀的性子，得罪了他，不知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她还是摒弃了这个想法。
目光甫一落在男人手臂狰狞的伤口，池萤瞳孔微震，霎时回神。
伤口并不平整，有细线缝合的痕迹，边缘翻卷的皮肉猩红扭曲，狰狞骇怖，难以想象当时是何等的惊险。
池萤想起芳春姑姑说过，昭王是庄妃娘娘所伤，而伤口又非刀剑划破那般平滑流利，反倒像被某种尖锐之物狠狠扎入，再用力撕扯，方能划出这道丑陋蜈蚣般的伤痕。
昭王微微垂首，朝向那股温热气息的来处，几近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屏住了呼吸。
他沉吟片刻，开口笑问：“本王的伤口，很难看？”
池萤手指微颤，慌忙收回思绪，“不，不难看……”
脑海中乱糟糟的，好像他每回开口，都能打她个措手不及。
晏雪摧：“不难看？”
池萤柔声道：“只要殿下坚持上药，伤口很快就会痊愈，伤疤也会慢慢地淡了。”
晏雪摧似是笑了下，“是么。”
池萤颔首，发髻的流苏也随之晃动，却听昭王笑道：“抱歉，本王看不到。你这是点头还是摇头？”
池萤只好道：“是点头，殿下放心吧。”
她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给他涂抹金疮药。
好在她从前给阿娘上过药，后来阿娘缠绵病榻，也是她这些年日日照看。她手稳，也轻柔，几乎没怎么碰到男人的皮肤，很快便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纱布打完结扣，池萤轻吁一口气，没有察觉到男人指节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一旁的林院判见她处理妥当，不由得夸赞道：“王妃手法温柔利落，松紧得宜，竟不亚于下官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儿。”
晏雪摧笑道：“本王还以为王妃出身勋贵，不擅此道，没想到王妃很是得心应手，倒是本王之福了。”
池萤原本并未察觉林院判那句有什么，直到听见昭王这话，她脑海中轰然一声，冷汗直冒。
是啊，池颖月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琴棋书画虽算不得顶尖，但平日接触的都是焚香品茗、插花挂画这些雅事，哪里做过替人包扎上药的活。
她光怕手上动作不稳，引得昭王不满，却又表现得过分熟练了。
池萤心跳加快，攥紧手指，让自己平复下来。
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客套话，寻常人岂会因此就怀疑她身份有假呢？是她心虚，乱了阵脚。
“是……是我母亲请女医教的，”池萤思索片刻，解释道，“出嫁前，母亲听闻殿下身受重伤，特请女医过府，教些简单的医理与包扎上药的技巧，妾身愚钝，只学了些皮毛，让殿下见笑了。”
晏雪摧却精准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可王妃方才不是说，从未做过？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妃不愿与本王亲近。”
池萤心头一凛，后背隐隐发寒。
晏雪摧听到她紊乱的呼吸，不禁笑道：“玩笑话罢了，吓到你了？”
池萤咽了咽喉咙：“没、没有。”
晏雪摧道：“伯夫人有心，王妃也不必自谦，方才你做得很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试探着往前抬手，池萤不明所以，脸色一白，下意识便往后躲开。
晏雪摧手指摸空，顿了下，良久才缓慢收回，似是寂然地笑了下。
“王妃没有戴回门那晚的耳坠？”
池萤微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难道他还能听出自己的耳坠有何不同？
“那耳坠……丢了。”
她没说被他射断的，丢了一半也算是丢了吧。
晏雪摧并不惊讶，又问：“是那晚丢的？”
池萤点头，又加了个“嗯”字。
晏雪摧：“倒是本王不好，让你遭遇无妄之灾，还丢了耳坠，来日本王定寻一对更好的赔给你。”
池萤不愿与他有太多牵扯，“不过一副耳坠，殿下不必挂怀。”
晏雪摧却道：“王妃的事便是本王的事，岂可敷衍。对了，你的伤可还好？”
池萤回道：“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她今日
都已经撤下纱布了。
晏雪摧抬手吩咐：“劳烦林院判替王妃瞧一瞧。”
林院判躬身应是， 见池萤僵直地站在那里， 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妃坐吧。”
池萤无奈，只好走到案几旁坐下。
颈边只有一道已结痂的细痕，林院判细瞧片刻，道：“王妃已无大碍，伤处坚持涂药膏，不出两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晏雪摧：“本王听闻，太医院有种雪肤膏，最得后宫妃嫔青睐，对淡化伤痕有奇效。”
林院判当即颔首：“是，臣回去后即刻差人送过来……”
晏雪摧摆手：“不必如此麻烦，明日你来时带着便是，到时亲自交代王妃用量。”
池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昭王朝她的方向“看”来，“王妃明日会来吧？”
冷不防听到这句，她险些舌头打结：“我、妾身……”
晏雪摧欣然道：“既然王妃特意为本王习得医理，上药手法亦是娴熟麻利，不如从明日起，就由王妃替本王包扎上药，如何？”
池萤：“……”
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力感。
若说昭王对自己有几分兴趣，她是绝不相信的，但凡他有一丝对昌远伯府、对她的尊重，也不会假借重伤之名，连拜堂成亲都不露面。
可既对这门亲事不以为意，他又为何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还要她亲自包扎上药？
戏弄，抑或是试探？
一切都与来时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许是传闻失实，也许就是父亲与殷氏哄骗的她，可事到如今，已难有转圜之地。
昭王伤势好转，身体康健，甚至还在请御医治疗眼疾，那就说明，他的眼睛还有治愈的可能。
倘若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她还能有离开的希望吗？
池萤暗叹一声。
眼下她能做的，唯有谨小慎微地扮演好伯府嫡女的角色，瞒过所有人，活下去。
然后，等一个转机。
……
深夜。
晏雪摧屏退众人，独自留在寝屋。
他手里捻着那方帕子，缓缓凑近鼻端，终于嗅到那缕熟悉的香。
只是这次不含那些浓烈的脂粉香气，唯有那股属于女子的，洗净铅华、温暖清甜的橙花香。
香气极淡，却如蛊虫般强势钻进他皮肤，沿着经脉一寸寸渗透血液，潜入肺腑，填满他空寂已久的感官。
晏雪摧攥紧手掌，任由那柔软的锦缎在掌中扭曲变形，可如此犹觉不够，他喉结不断翻滚，将那面锦帕紧紧贴着五官，从鼻尖到唇面，贪婪地攫取她留在帕上的所有气息。

第6章
长夜漫漫，更漏滴答。
晏雪摧额头沁出薄汗，吐息急促，皮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身体几乎病态地沉迷于这柔和温暖的气息，如何都不愿罢手。
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失控过了。
明明极其讨厌外人触碰，亦从未有过沉迷美色的时候，这一年来身处黑暗，更是对周遭人事极度厌烦，从未如此贪恋某个人的气息。
像染上某种瘾，只一方锦帕便让他难以自持。
潜意识告诉他，这很不对。
或许是某位皇兄给他送来的大礼，或许别有目的意图接近，否则何以她的嗓音、气息，甚至一闪而过的皮肤触感，都能激起强烈的身体反应。
给他一个瞎子使美人计，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晏雪摧意识逐渐回笼，扯开面上的锦帕，攥紧的手掌青筋暴出，闭着眼，沉沉地喘息。
良久之后，他摘下青玉扳指，起身下榻，循着蜡烛燃烧的滋啦声，走到青铜连枝灯前，以手掌感应烛火的温度，将已沾染他气息的帕子缓缓悬于烛火之上。
云锦的帕子一点点被火舌吞噬，灼热的温度很快逼近指尖，旺盛的火苗舔舐着他冷白修长的指节，他却似浑然不觉。
直到锦帕烧成灰烬，晏雪摧才缓慢收回手掌。
此刻他掌心已覆满燎泡，被灼伤的表皮鲜红狰狞，剧烈的灼痛无孔不入地刺激着他被剥夺的感官，良久之后，方将那锦帕带给他的愉悦驱逐殆尽。
……
翌日一早，暗卫将调查整理的消息上报。
这一年多来，晏雪摧因双目失明，所有情报都被刻在竹简上递上来，他以指腹逐字抚过去。
“池颖月，年十七，昌远伯池明祥次女，正妻殷氏所出，瑰姿艳逸，耀如春华；
骄纵跋扈，下人敬之畏之；
略通书画刺绣，尤擅琴；
好珍珠美玉、锦衣华裳；
好结交贵女，曾往来于惠贞公主府、安平侯府、承恩伯府、户部尚书府等；
赐婚圣旨入府后，王妃疑似不愿，哭闹多日，曾言‘死也不嫁’；
半年来待嫁闺中，闭门不出。
“祖父威宁侯池远成，外祖曾任户部侍郎，父昌远伯池明祥今为从五品鸿胪寺少卿，生二子三女。
“长子池兴武，二十有三，姨娘柳氏所出，今于通州卫历练，资质平庸；
次子池兴业，年十岁，姨娘早逝，养于殷氏膝下，就读于翰林侍讲陈明义陈府私塾；
长女池新月，年二十，姨娘周氏所出，外嫁沧州宋家，去岁诞一子；
三女池萤，年十六，姨娘薛氏所出，九岁时因玩闹致殷氏小产，与其母被赶至京郊田庄，去岁曾回府求药……”
晏雪摧指尖逐字扫过竹简，最后停留在“死也不嫁”这一句。
他轻笑，好一个“死也不嫁”。
一旁元德注意到那四字，简直心惊肉跳，小心留意着自家殿下的神情，斟酌道：“王妃年岁尚小，自幼娇生惯养，难免心性骄纵，口无遮拦，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晏雪摧：“你觉得她娇纵？”
元德微怔，想起王妃恭顺守礼的模样，也觉得与“娇纵”一词毫不沾边。
他猜测道：“许是这待嫁期间得了教诲，改过迁善，毕竟是要做王妃的人，德言容功都该无可挑剔。”
晏雪摧随手放下竹简，“短短数月，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又或者，”元德沉吟片刻，“王妃此前听闻殿下……殿下的名声，心中畏惧，是以在府上收敛心性，谨小慎微，不敢肆意妄为……”
晏雪摧唇角弯起：“怕我？”
元德心叹，这些年殿下的名声算是被那几位皇子毁得差不多了，流言甚嚣尘上，堪比刀锋凛冽，一步步摧毁着殿下在陛下与百姓心中的地位。
只是他也不敢说，殿下在外虽是一副光风霁月模样，可私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作为，倒也……名副其实。
譬如殿下这烧伤的手，以他的机警敏觉，日常起居都无需人伺候，岂会轻易被烛火灼伤？还烧得如此严重。
再比如被庄妃娘娘刺伤的那几回，殿下从前在北地战场那可是冲锋陷阵无人能阻，难道还躲不过娘娘胡乱掷出的剪刀？
想到地牢的诸般酷刑，飞溅如泥的皮肉，浓稠的血腥气，元德如今每每看到自家殿下的笑容，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他且如此，遑论一个堪堪十七岁的女郎。
“你在发抖？”
晏雪摧冷不丁发问，元德立时打了个哆嗦，不由得感慨殿下失明之后耳力惊人，平素连他下意识的身体反应都能听出不对。
元德擦擦额头的冷汗，正琢磨着如何解释，护卫来报，说林院判到了，他如蒙大赦，赶忙将人请进来。
林院判得知昭王手掌被烛火灼伤，心下震惊不止，正要上前查看，却听晏雪摧道：“无碍，昨夜已上药包扎，先看眼睛吧。”
林院判拱手应是，放下手中的药箱，先去瞧看昭王的眼睛。
雪纱解开，晏雪摧缓缓睁眼，薄薄的眼皮下依旧是灰冷沉寂的底色，宛若无波无澜的深潭。
林院判照例施针用药。
元德盯着那银针，小心翼翼问：“林太医，依您看，殿下何时才能有起色？”
林院判不敢打包票，只道：“眼部经脉脆弱，殿下又中毒至深，一剂猛药下去非但无法彻底解毒，反倒极易损伤髓海，微臣也只能勉力一试，徐徐用药排毒，再辅以针灸疏通筋络，只能说长此以往，定能有所改善。”
晏雪摧当年为查定王战亡的真相，被荣王晏云帆派人追杀，引至瘴气林中，几番缠斗之下，晏云帆手下刺客不敌，逃身时以天女散花毒毁了他一双眼睛，加之当日瘴气浓厚，催动毒性，他中毒至深，太医院一众御医与永成帝广招的民间圣手都束手无策。
林院判军医出身，对瘴气和各种毒花毒草颇有研究，又曾受定王恩惠，暗中钻研多时，终于研制出天女散花毒的解药，借替昭王例行诊脉和治伤的名义出入昭王府，至今无人疑心。
外界都传昭王重伤不治，也有林院判频繁出入昭王府的原因。
针灸完毕，林院判正欲替昭王重新处理手掌的烧伤，青泽进来传话，说王妃求见。
晏雪摧想起那竹简上的密报，唇边轻笑：“请她进来。”
雁归楼外，池萤深吸一口气。
她想过了，既然深陷其中，逃避不过，那便既来之则安之，池颖月如今藏身别苑，昭王不死，谅她也不敢贸然回府，只要事事周全，处处谨慎，总能瞒天过海。
眼下看来，昭王性情虽捉摸不
透，却也并非那等会将妻子凌虐至死的暴徒，待将来对她失了兴致，再寻机与池颖月换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池萤轻手轻脚地上楼，至内寝，男人一身皎白鹤纹宽袖袍映入眼帘。
雪纱覆眼，青丝垂落肩头，于袅袅伽蓝香雾中静坐，如秋水寒月，雪净明空。
池萤不敢多瞧，缓缓倾身施礼。
林院判将带来的雪肤膏奉上，池萤道声多谢，将白瓷瓶交给芳春姑姑，自去一旁净手，再来替昭王换药。
元德将烧伤药递给她，低叹一声道：“昨夜殿下的手被烛火灼伤，还请王妃帮忙上药包扎。”
池萤心下微惊，才看到昭王手掌缠着一圈微微渗血的纱布。
她倾下身，抬眼看他，“殿下，我来替您换药。”
晏雪摧微垂的指节未动，莞尔道：“嗯，劳烦王妃。”
池萤尽量平复呼吸，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搭上男人缠着纱布的手指，指尖触碰的刹那，男人的指节立刻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她以为弄痛了他，慌手慌脚道：“殿下恕罪，您……您忍一忍，我轻些。”
晏雪摧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无妨，你便是重些，本王也不会怪罪于你。”
池萤不敢掉以轻心，虚虚扶着他手背，一圈圈解开纱布，那鲜血也一层层晕染开来，最里面一层纱布粘连皮肉，鲜红的嫩肉与灼伤的表皮触目惊心，甚至每一根手指都有被灼伤的痕迹，轻轻撕扯纱布之时，池萤自己都有种心惊肉痛之感。
晏雪摧手背贴着少女柔软的指腹，温声提醒：“手稳些，本王不疼。”
他唇角微扬，面不改色，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池萤不明白，她是受过伤的，在阿娘的保护下只挨了几鞭，可时隔多年，那种钻心刺骨的疼痛依旧让她记忆犹新。
可昭王好似对疼痛缺乏感知力，尤其这伤，换做常人，手指触碰到火焰定是当即离开，顶多灼伤指尖，岂会伤成这样？就好像，任由那烛火烧灼了许久。
池萤发自内心道：“殿下目不能视，晚间还需有人近前伺候才好，否则总是受伤，庄妃娘娘也会担心的。”
他这般三天两头添新伤，她便也需日日来雁归楼上药，同处一个屋
檐下，可不是什么好事。
元德在旁捏把汗，小心翼翼看了眼昭王。
自从殿下伤了眼睛，他回回想要侍奉左右，都无一例外被斥退。
最开始，殿下或是不喜旁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如今虽能行动自如，可似昨夜这样的烧伤，元德是再也不想看到了。
他没想到王妃敢当面相劝，不由得有些期待自家殿下的反应。
只没想到，殿下开口却是问道：“这么说，王妃认为本王受伤是底下人的失职了？”
元德闻言腿一软，连同满屋子的下人都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候处置。
池萤一时也是哑口无言。
他总是这般笑吟吟的，可说出的话却裹挟锋芒，让人措手不及。
“妾身的意思是……”
“依王妃之意，本王该如何处置他们呢？”
池萤浑身发僵，握紧的掌心一片汗湿。
见她默然不语，晏雪摧又追问：“一府主母自当赏罚分明，你母亲难道从未教过你如何御下？”
他虽已失明，可那双灰沉的眸子“看”向她时，却像极了教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池萤掐紧手指，雪青的裙裾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
她的世界里，没有“御下”这一说。
她虽是池家三姑娘，可自幼的处境也不比下人好多少。
阿娘从前是殷氏的婢女，被父亲酒后乱性要了身子，才被抬为妾室，生产后又亲自为她取名为“萤”，而非随池家的女儿取“月”字，就是向殷氏表明态度，萤火之光绝不与皓月争辉。
去年回府，她也有意观察池颖月的言行举止，试图让自己与她更像些，可那自幼浸润在万千宠爱中的嫡女从来不是温顺胆怯的做派，哪怕盥洗的水热了或冷了，都是动辄打骂。
照池颖月的性子，倘若出了烫伤、烧伤这等严重的意外，屋里的下人只怕都要往死里责打，或者直接发卖出去。
池萤也想让自己装得像样些，将底下人拎出来问责严惩，可为何烧伤，昭王自己想必一清二楚，为何偏要问她的意见？
难不成，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对？
也是，池颖月是何心性，昭王但凡有心去
查，定是能查到的。
怪她自己，方才就不该多话。
池萤咽动喉咙，斟酌许久才轻声开口：“教过的，妾身从前任性惯了，母亲为此颇费了些心思教导，出嫁前亦反复提醒妾身，需学会宽以待人，不可再任性妄为，以免为殿下不喜。妾身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府上的规矩，不过殿下放心，来日妾身定跟着芳春与琼林两位姑姑，好生学习如何恩威并施……”
晏雪摧听到最后，只觉得她嗓音柔软得过分，那颤颤巍巍、努力解释的模样又着实有趣。
他不由得失笑：“王妃言重了，本王不过随口一问，你是昌远伯府嫡女，自是样样无可挑剔。”
池萤垂首低声道：“殿下谬赞了。”
她暗自松口气，稳定心神，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上药，一边无意识地往伤口吹气。
从前她有哪里磕磕碰碰，阿娘都是这样给她涂药的，伤处吹气，疼痛会有所缓解。
只是在她不曾看到的地方，男人微仰起头，气息不稳，喉结几番滚动。

第7章
元德最先发现自家殿下表情不对，尤其那脖颈隐隐跳动的青筋，分明是压抑和隐忍的表现。
可殿下并没有喊停。
元德也不敢贸然打岔，在包扎过手掌和小臂之后，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试探着问道：“王妃不妨辛苦些，再替殿下将胸前的伤一并处理了？”
池萤如遭当头棒喝，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昨日来时青泽已经替他包扎过胸口，倒让她忘了还有这处。
“殿下胸前的伤太重，妾身不敢上手……”
她为难地看向昭王，寄希望于他的洁癖和生人勿近，毕竟胸口不是手臂这些地方，非礼勿视，她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王妃。
孰料昭王淡淡一笑，从善如流地表了态：“无妨。”
碎玉折竹般的嗓音，透出一丝轻微的哑，咬字间竟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池萤莫名有些耳热，见他穿戴整齐，她更是不知所措。
晏雪摧道：“替本王褪衣吧。”
池萤微微愕然。
他不是行动自如，日常更衣也无需人伺候么，难道自己不能褪衣？
内心挣扎片刻，见他好整以暇，并无自己上手的意思，池萤只好硬着头皮，缓缓挪步上前，在离男人仅有半臂之距处停下，倾身。
咫尺之距，近到可以看清他腰间佩带每一处细致的纹路。
晏雪摧眼睫微压，“看”着她。
池萤知他眼盲，却没办法忽视这极强的存在感。
伽蓝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男人宽袖之下的手掌随意搁置在身侧，从某个角度看，她就像是被他拢在怀中。
池萤脸颊绯红，喉咙发紧，忍住退缩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男人精致昳丽的面容近在眼前。
下颌清晰流畅，唇色偏粉，皮肤很白，有玉般的光泽，再往上，高挺的鼻梁一半覆在雪纱之下，清冽淡雅的木质香气在呼吸间浅浅浮动。
池萤怔然许久，直到见他喉结轻滚了下，她才猛然回过神，颤着手指，去解他腰带。
芳春姑姑教过这些，只是那时她没想过与昭王会有近距离接触，左耳进右耳出，只学了个大概，加之离得太
近，男人的体温几乎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
池萤紧张得手都在发抖，磨蹭许久，终于摸索到暗扣的位置，随着“咔”一声响动，玉带扣松散开来，她也随之松口气，几乎全程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去解他胸前衣襟和纱布。
只是没留神，一缕发丝轻轻落下，似有若无地扫过男人的腰腹。
晏雪摧眼前一片漆黑，视觉之外，所有的感官都变本加厉。
少女的芳香无孔不入，细软的发丝掠过腰身肌理，带起一阵清晰的酥麻。
她似乎很紧张，衣料窸窣的摩擦声混杂着擂鼓般的心跳，柔软指尖停留在他胸前，小心翼翼解开纱布结扣，再慢慢褪下他左边衣袖，纤长玉臂环过他腰身，自肩颈至后胸，一圈圈地将纱布解开。
饶是十分小心，那细柔滑腻的手指也在无意间一遍遍拂过他身体。
直至纱布完全解下，女子微微紊乱的吐息更是毫无阻拦地吐落在他胸前，晏雪摧喉结滚动，再度绷紧了身躯。
他敛下眉睫，却仍感受到她目光停留，方寸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她在看什么？
他的胸口，还是腰身？
晏雪摧竟觉那视线滚烫至极。
像昨夜舔舐掌心的那一簇火苗，分明那样的柔和弱小，却强势烙上他的皮肉，那种灼热的痛觉，让他本能地心乱神迷。
池萤额头微汗，只想尽快上完药离开，可当男人劲瘦有力、块垒分明的上身就这么坦露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呼吸停滞了两息。
胸前暗红伤疤狰狞，皮肉翻卷，沟壑起伏的腰腹间，那些早已淡化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
像一面布满凿痕的冷玉，平添几许惊心动魄的凌厉感。
池萤脑海中一片空白，面颊与脖颈都染了绯色，说不清此时的感觉。
她逼着自己立刻回神，手里的银匙剜了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男人的胸口，可许是手上动作不稳，竟听到他喉间闷哼一声。
池萤霎时惊慌失措，手中银匙都险些落地，面上几分羞怯尽数化作深深的惶恐。
也是这时，她才看清他额间鼓起的青筋，颤声道：“妾身笨拙，弄疼殿下了……”
元德见她吓得满脸惨白，
又琢磨不出殿下非留王妃上药的用意，一时为难，只好出来打圆场：“殿下，王妃脸色不太好。”
晏雪摧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
良久之后，清冽温凉的嗓音响起：“既如此，便先回去休息吧。”
池萤当即如释重负，没听出他嗓音中比往常多出的几分低哑，小声道：“多谢殿下体谅，妾身告退。”
晏雪摧胸腔的躁动渐渐平息，听到她轻快退下的脚步声，他唇边重新染笑，和善道：“今日劳烦王妃了。”
池萤都已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背脊猛一颤，又僵硬地转过身，再次俯身告退。
芳春姑姑方才都瞧在眼里，一路上宽慰道：“王妃莫要自责，青泽在殿下身边伺候多年，都难免有个没留神的时候。何况殿下伤口已经结痂，雁归楼这么多人侍奉，您不必担心。”
池萤轻轻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芳春姑姑又笑道：“您也莫怕，这两回相处下来，想必您也看得出来，咱们殿下也不是那洪水猛兽，平日都是温文尔雅，笑语盈盈的。”
池萤抿唇：“……嗯。”
芳春姑姑欣然看到殿下与王妃相处融洽，琢磨着这几日去请殿下回漱玉斋居住，世上哪有新婚夫妻分房而住的道理？日后庄妃娘娘知晓，又要操心了。
只是没想到，当夜王妃竟染了风寒，早起时脸色苍白至极，额头还浮着虚汗。
芳春吓得不轻，立刻着人去请了大夫，又往雁归楼传话，说王妃身子抱恙，今日无法前去换药了。
漆黑浓郁的汤药熬好端上来，池萤蹙着眉头喝下，嘴里发苦，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兴许长久的彷徨不安积压于心，昨日夜里辗转难眠，闭上眼睛，脑海中全都是昭王鲜血淋漓的手掌，伤痕交错的胸腹，还有……还有环着那人腰身时，男人沉缓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彼此体温相接，那股热意，几乎烫得她筋骨酥麻……她干脆起身在窗边坐了会，又饮了两杯冷茶，待面上那股燥热降下去，人也着了风寒。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身子虽有不适，倒也能够安安心心在漱玉斋待几日，怎样也比与昭王抬头不见低头见舒坦得多。
之后林院判也来替她把了脉，交代了几句事项，池
萤都一一记下。
林院判离开后，转头又往雁归楼回禀。
“王妃的确染了风寒，所幸症状尚轻，只要按时服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了。”
晏雪摧指腹摩挲着杯盏的浮雕，淡淡吐出一个“嗯” 字。
林院判：“适才微臣也已确认过，王妃所用香料脂粉都是京中贵女间盛行之物，屋内所用焚香也无不妥，且依照王妃的脉象判断，其体内也并无蛊虫之类惑乱人心的脏物。”
见昭王垂眸沉思，林院判思量片刻道：“殿下目不能视，对气味本就异常敏感，如王妃所用香料为殿下不喜，大可请王妃更换香料，或是不再使用此等气味浓郁的香。臣观殿下近日脉象躁乱，情志失调之症似比先前更加严重了。”
自定王死在战场，外人只知庄妃受不住刺激，一夜之间患了臆症，殊不知昭王更是处境艰难，时时绷紧神经，处处提防算计，以致长久气机郁滞，多思寡眠，心神损耗，后来伤了眼睛，更是五感失控，七情过极，偏偏外人面前一贯是云淡风轻，隐忍压抑，只能以伤人伤己来疏泄缓解，林院判如今也束手无策。
“并非不喜。”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晏雪摧道：“是很奇怪。”
像身体原始的欲望驱使，他对她有本能的渴求。
然香料并无不妥，这些感受也不必对外人言。
晏雪摧岔开话题，问起永成帝：“父皇近日身体如何？”
林院判：“还同先前一般无二，只是每日必召国师觐见，相比于太医院的方子，陛下更信任国师炼制的丹药，那些丹药的确有滋补精血、强壮筋骨之效，陛下看上去气色尚可。”
永成帝御极二十余年，如今年过半百，也开始效仿古代君王，重金招募方士，以求延年益寿之法，如今的国师便是他从灵台山清虚观请来，在民间素有“仙道”之称的洞阳子，其人精通炼丹，善断风水，深得永成帝倚重。
晏雪摧漫不经心地啜口茶，略略颔首，便让他退下了。
林院判躬身告退，临走前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情志失调，燥火难熄，如今娶了王妃，不妨早日行敦伦之礼，此亦不失为疏泄之法。”
“林院判多言了。”
晏雪摧唇边笑意微敛，周身气压便有沉冷。
林院判惶恐不已，顾不得擦拭额头冷汗，赶忙俯身退下。
作者有话说：
昭王：肯定是香料有问题
阿萤：只是体香[托腮]
昭王：那就是有蛊虫
阿萤：没有谢谢[托腮]
昭王：手段高明
阿萤：只是呼吸[托腮]

第8章
池萤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也因她风寒在身，原本要着手打理的府库账册、人事内务等事宜只能延后，期间琼林姑姑时常奉庄妃之命送来绫罗绸缎、贵重药材，池萤受宠若惊，只好暂先收进库房。
这日琼林来时多提了一嘴，说这桩婚事毕竟是永成帝赐婚，待她养好身子，最好与昭王一道进宫谢恩，全了礼数。
这也是庄妃的意思，她虽因癔症与永成帝生了嫌隙，可昭王毕竟是皇子，她又是皇家儿媳，按照礼制大婚次日便该入宫谢恩，只是先前因昭王重伤耽搁下来，宫中也体谅他眼盲不便，各种赏赐直接送到王府，可两人迟迟不去谢恩，未免有失礼数。
池萤才松懈下来的心再次紧绷起来。
入宫谢恩便意味着她会见到很多人，永成帝、皇后，或许还有其他皇室宗亲，她不确定池颖月可有见过这些人，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殷氏倒是同她提过池颖月的几位手帕交，还有祖父祖母那边的堂亲表亲，可她连人脸都没法一一对应，池颖月又是在各家赏花宴、马球赛露过脸的，即便她装扮得再像，也难以做到天衣无缝。
连着几日思虑过重，辗转难眠，这场风寒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加重了。
思来想去，池萤还是决定让香琴以探母为由，回池府一趟。
香琴是家生子，其母郑妈妈是殷氏院里的仆妇，由她回去，不会惹人怀疑。
香琴回府后便去见了殷氏，将池萤交代的话如实禀报上来。
“三姑娘担心一旦入宫请安，身份的事情恐怕瞒不住了。”
“昭王殿下伤势好转，人也比传言温和有礼，绝非那等滥杀无辜之徒，三姑娘便想着，趁着还未与昭王殿下圆房，能否与二姑娘尽快换回来？”
“三姑娘还说，只要两人换回身份，她必带着薛姨娘远离京城，从此不再回京。”
不得不说，殷氏当真是心动了。
昭王重伤不治本就是外界传闻，女儿哭哭啼啼不肯出嫁，她这才铤而走险，换了池萤替嫁，本想待昭王薨逝，再为女儿打算，不管是作为昭王遗孀，还是等那池萤陪葬，女儿再以池府三姑娘的身份
掩人耳目活下去，也总比被昭王磋磨致死抑或陪葬要好！
至于性情残酷暴虐，池萤这不也没事吗？听香琴说，她还替昭王上过药，近身伺候过，昭王也没有拧了她的脖子。
殷氏想起这丫头回门那日，那昭王府的马车何等气派，那丫头一身锦绣衣裙，珠环翠绕，当真是山鸡变凤凰！
可这一切本该都是属于颖月的。
如今柳暗花明，昭王身体无恙，池萤再继续做这个王妃，岂不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昭王双目失明，今后是与储位无缘了，可王妃到底是王妃，一世富贵荣华自不用说，昭王眼盲，庄妃疯癫，颖月去了便能执掌中馈，打理门庭，将来再有个孩子傍身，那可就是永成帝的皇孙！
诸般种种，殷氏怎能不心动！
她当即去找昌远伯商议此事。
可昌远伯并不这样乐观：“那可是王妃，是你想找人替嫁就找人替嫁，想换回来就换回来的吗？你当昭王府是你家开的！”
殷氏急道：“昭王是个瞎子，他又没见过王妃的模样，何况池萤和颖月生得那么像，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人，谁能想到这上面来？就算有疑惑，他们又哪来的证据？”
昌远伯：“那屋里贴身伺候的丫鬟仆妇呢？她们也认不出？”
殷氏：“那就让池萤趁着风寒这几日屏退众人，卧床不出，只留宝扇香琴两人伺候，待彻底痊愈，少说也是半月之后了，神态学几分像，嗓音有差就说风邪侵体伤了喉咙，那王府丫鬟才伺候过她几回，谁敢一口咬定王妃换了人？”
昌远伯在屋内来回踱步，仍是不敢轻易下决定。
“此事断断拖延不得！”殷氏言语急切，“过了这几日待她风寒好转，只怕就要与昭王圆房了，到时再想换可就来不及了！你难道想让颖月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人吗？”
见昌远伯迟迟不应，她又追上去道：“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她母女的？她心里有恨，会愿意帮衬你这个父亲，帮衬两个兄弟吗？你不怕她来日作威作福，摆王妃的谱，骑到咱们头上来？”
昌远伯神色终于有所动摇。
眼下将人换回来，一切归于正轨，就不必担心替嫁之事败露，颖月自幼备受宠爱，自会帮衬家里，可
池萤……薛姨娘被他打得险些丧命，池萤只怕恨极了他这个父亲！
夫妻俩打定主意，殷氏立刻着人准备马车，前往别苑，接池颖月回府。
先前安排池萤替嫁，池颖月自不能堂而皇之地露面，殷氏本想让她借池萤的身份，与薛姨娘一同住在春柳苑，平日自然不在一处，给她准备单独的厢房，吃穿都有下人伺候，可这丫头死活不愿，说怕染了病气，殷氏无奈，只能将她暂时安顿在京中一处僻静的别苑。
吃穿用度自不比从前优渥，殷氏本以为女儿会吃点苦头，可没想到，池颖月非但没有清减半分，身子反比先前腴润了些。
相比下池萤更加清瘦纤细，若非去年请大夫替她调养身子，尽量让她从肌肤到身形都像个养尊处优的闺秀，那丫头说句瘦骨嶙峋也不为过。
池颖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绣香囊，见母亲来，眼前一亮，忙不迭将绣筐扔到炕桌下，起身问道：“阿娘怎么来了？可是那昭王已死？”
殷氏乜她一眼，“昭王好端端地活着，阿娘是来接你回家的，明日就让池萤寻个由头回府，你们俩尽快换回来。”
“换、换回去？”池颖月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殷氏：“昭王重伤濒死乃是谣传，至于那残暴性情更是捕风捉影的事，趁他们还未同房，早日换回来，也可永绝后患。”
池颖月不自觉地捏紧衣袖，支支吾吾道：“可……可外头都是那样传的，您先前不也觉得昭王府是个火坑吗？万一，万一是池萤骗我们的呢？”
比起池萤，殷氏更相信香琴不会说谎，“池萤多次替昭王上药，不也安安稳稳地活着？”
池颖月满脸愁容，不情不愿道：“不行，阿娘，我……我想不嫁给一个瞎子。”
殷氏气极，女儿真是被她宠得无法无天，到这时候还在任性。
“瞎子又如何？瞎眼的王爷和健全的寒门，拿脚都知道选谁。”
池颖月嘟囔：“阿娘怎知，我将来就只能嫁那寒门子？万一……”
“没有万一，”殷氏厉声道，“不换回去，只要池萤还做这王妃一日，你便一日见不得光，难道你想在这别苑躲一辈子，让伯府一辈子因你背负欺君之名？这昭王妃之位本就属于你
，你要便宜了那贱婢所生之女不成！”
池颖月仍是不肯依，绞尽脑汁地找理由：“这王妃真若好当，池萤岂会心甘情愿还给我？要不，咱们再观望观望？传言岂会空穴来风，万一那昭王是装出来的温文尔雅，床笫间却喜欢折磨人呢，听说残缺之人总有些扭曲的癖好，您也不希望我一进府，就被他磋磨死吧……”
殷氏气得狠狠点她脑袋。
可转念想想，女儿说的情况也未必没有可能，心存侥幸，操之过急，反倒会害了她。
且换人之事倘若女儿不肯配合，便是将她绑去王府，逼她做这个王妃，她迟早也会露馅儿的。
殷氏重重叹口气，恨只恨皇家既给了昌远伯府此等殊荣，偏又将女儿赐婚给一个瞎了眼没了指望的皇子，又恨那贱婢之女白白捡了便宜。
眼下只能观望时机，另谋他法了。
殷氏走后，池颖月拿出绣筐中的香囊，摩挲着那金线绣成的蟒纹，想到什么，目光一凛，十指狠握成拳。
陛下皇子众多，谁说她只能嫁给昭王了？
昭王妃的福气就让她池萤享用去吧！
……
香琴天黑才回王府，带回来的消息却令池萤颇为意外。
“你是说，二姐姐不愿意？”
“是，”香琴点头，干脆实话实说，“伯爷和夫人原是同意的，夫人都打算去把二姑娘接回来了，可二姑娘许是心里还害怕，不肯随夫人回府，夫人也只好作罢。”
池萤眼里的光暗下去，唇角的弧度也慢慢敛了彻底。
原本都已打算将这几日与昭王之间种种事无巨细地讲述给她听，可眼下那边不同意，昭王又安然无恙，她要何时才能离开王府，何时才能带阿娘走呢。
香琴道：“夫人让您暂且应对着，能推则推，若实在推拒不过，便只能随机应变了。外出的场合，您可将我与宝扇带在身边，我二人随夫人小姐去过京中各大宴席雅集，京城的贵人小姐还是见过不少的，且还能帮着掩护一二。至于入宫谢恩，二姑娘也不曾得见天颜，到时您只管跟着昭王殿下垂首见礼便是。”
至于夫人说盯着三姑娘，不准她狐媚勾引昭王殿下这些话，香琴想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
姑娘这柔顺谨慎的性子， 唯恐避之不及， 又岂会主动邀宠？且昭王眼盲，就算三姑娘主动，那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见池萤神色黯然，香琴叹口气劝道：“三姑娘，您权当为了薛姨娘，就听夫人的吧。”
支摘窗留了缝透气，夜风钻进来，顷时一股寒意爬上背脊，池萤打了个寒颤，以帕抵唇咳嗽两声，额角冷汗涔涔，脸颊也泛起了病态的薄红。
阿娘是她唯一的软肋，她孤立无援，又无银钱傍身，还指望殷氏手里的钱和药救阿娘的命。
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干脆一走了之，不管池颖月这烂摊子，从嫁妆中拿几样值钱的首饰出来，也足够阿娘的药钱了。
可转念一想，阿娘如今还病着，她如何能躲过昌远伯府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将人带出来，带离京城？且王府库房失窃，她这窃贼如何逃得脱……
池萤深深叹口气，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任由拿捏。
……
雁归楼。
元德从库房挑来的一副耳坠奉上，“殿下，您瞧这对送给王妃如何？”
晏雪摧打开紫檀螺钿盒，指尖抚过那细长的流苏，嗓音透着笑意：“好看吗？”
元德向他细细描述外观：“这耳坠是江南织造的贡品，以金丝捻成海棠花样，细金流苏下坠着红玉髓，纤巧精致又不失端庄，王妃肤色雪白，脖颈纤长，戴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晏雪摧沉吟片刻，忽道：“你也觉得，王妃貌美异常？”
元德当即背脊一凉，扑通跪下来，“殿下恕罪，是奴才失言……”
他一时嘴快，竟妄议起王妃的容貌，尤其还是殿下眼盲的情况下。
昭王唇边弧度不减，灰沉的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起来吧。”
元德抬袖擦擦额头冷汗，赶忙起身谢恩。
昭王摩挲着这细碎微凉的流苏，心中还算满意。
他的王妃，在他面前总是很紧张，便是说句寻常话，她都能吓得簌簌轻颤，发间的步摇与耳垂的流苏便也跟着晃动，清清泠泠的响声，像揉碎的金子，像微波荡漾，带着绵长的尾韵，让人想抓住，抓紧，牢牢攥在手中。
她戴这对耳坠，一定也能颤得很好听吧。
昭王唇角轻扬，阖上螺钿盒，吩咐道：“送去漱玉斋，再瞧瞧王妃风寒可有好转，若痊愈了，便随本王一道前往寿春堂看望母妃。”

第9章
池萤原本还能借风寒躲他几日，可昭王搬出了庄妃，她便再不能借故拖延，以免落人口舌，说她不敬婆母。
每日坚持喝药，仔细地养着，到三月初天气回暖之际，总算彻底痊愈了。
池萤收拾好情绪，叫香琴替她更衣上妆。
菱花妆镜前，香琴替她戴上昭王遣人送来的耳坠，顿时眼前一亮：“这红玉髓倒是极衬王妃的肤色。”
香琴也曾在池颖月身边伺候过，她如今是看出来了，二姑娘与三姑娘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相似，细看却不尽相同，二姑娘如牡丹明艳张扬，三姑娘似海棠清丽婉约，两人皆是难得的好相貌。
若说去岁的三姑娘还削瘦单薄得过分，这些时日好生将养之下，她便像那春日灼灼绽放的海棠，一日赛一日的惊艳。
香琴每日在这张脸上傅粉施朱，内心都颇觉罪恶，只恐这浓稠厚重的脂粉污了三姑娘玉莹尘清的面容。
池萤摩挲着耳下的玉髓，其实第一眼看到这对耳坠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贵重，与她的身份并不匹配。
这耳坠若能拿去典当，定然价值不菲，有了这些银子，她便有底气脱身，阿娘的药也不用愁了……可惜只能想想。
戴这对耳坠也并非出于喜爱，这些华丽首饰在她眼中并无不同，只是昭王似乎会特别留意她的首饰，上回还特意过问她断裂的耳坠，未免他多心多问，他送什么便戴什么吧。
用过早膳，青芝进门道：“王妃，殿下过来了，在院外等您。”
多日未见，池萤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仍是下意识绷紧。
起身踏出门，便见男人一袭牙白水墨纹锦袍立在门外，手持墨玉竹杖，身姿如云日松雪，雍容闲雅，芝兰玉树。
听到动静，男人回身“看”过来，“王妃的身子可都大好了？”
池萤强迫自己习惯了“王妃”这个称呼，上前躬身福礼，“蒙殿下记挂，妾身已经痊愈了，只是连日来风寒侵体，不能前往雁归楼侍药，亦未能侍奉母妃左右，还望殿下见谅。”
她连咳多日，嗓音还有些哑，像梅枝落下的薄雪，沙沙拂过耳膜，似留暗香浮动。
晏雪摧喉咙
轻滚，握紧手中竹杖，“母妃喜静，且府内下人众多，无需你晨昏定省侍奉汤药，至于本王……的确与王妃许久未见了。”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久到本王的伤都快要痊愈，无需王妃包扎上药，来回奔波了。”
池萤小心翼翼地跟着，总觉得他这话中有股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晏雪摧察觉她的目光，眉梢微微挑起，“怎么，王妃是希望本王痊愈，还是不希望？”
池萤微微惊怔，忙道：“妾身自是希望殿下痊愈，只是殿下方才的话，叫妾身心中忐忑又愧疚，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晏雪摧笑道：“原来如此。”
池萤抿紧唇瓣，“嗯。”
虽然昭王的身子与她能否早日离开王府息息相关，可她也从未有过盼他出事的念头，让她替嫁的是殷氏母女，并非昭王。
至寿春堂外，池萤悄然瞥他一眼，心中好奇他要如何瞒过庄妃，毕竟眼盲非寻常伤病，不是强忍或者藏着掖着便能瞒过去，甚至他还瞒了一年有余。
晏雪摧来时提前相告，琼林姑姑早已在院门外侯着，见人过来，恭敬地上前施礼：“殿下，王妃。”
晏雪摧道免礼，又问：“母妃近日如何？”
琼林道：“娘娘精神尚可，只偶尔认不清人，记不得事，清醒的那几回都在念叨您与王妃呢，今晨醒了，医女正在替她按扤。”
晏雪摧略略颔首，行至廊下，便将手中盲杖交由身边护卫，不疾不徐跨门而入。
池萤亦步亦趋地跟着，双眼几乎一寸不离地盯着他的脚步，生怕出什么意外。
好在屋内锦毛毡铺得很是平整，灯台、香炉、鼓墩一类的摆设都提前归置到位，可谓是畅通无阻。
晏雪摧缓步入内，脚下一直平稳，堪堪在庄妃半躺的黑漆五蝠捧寿榻前停下，垂首行礼，温声唤道：“母妃。”
池萤紧跟着随他行礼。
庄妃一直遗憾没能出席小两口的婚仪，如今见儿子儿媳郎才女貌，犹如一对璧人，心中欢喜难以言表，又故作嗔怒看向晏雪摧：“你贵人事忙，不来看母妃也就罢了，连陪同新妇敬茶都不得空吗？”
池萤抿着唇，一股难言的羞愧攀上心头。
她两次来寿春堂，庄妃都是神识清醒的状态，把她当成自己的儿媳，当成值得爱护的小辈，在她风寒期间，更是差人送补品、送衣裳首饰，是一位温和慈爱的长辈。
很难想象她癔症发作，朝自己的亲生儿子挥刀时是何模样，若来日知晓自己所为，又会是何等的痛苦。
思及此，池萤抬眼看向昭王。
他深灰色的眼眸蕴藏笑意，朝着庄妃的方向，气定神闲地答话：“兵部事务繁忙，开春在准备今年的武举，还望母妃体谅。”
大晋历来的规矩，皇子年满十五，便会分赴朝中各署历练，以熟悉朝政运作，协理各部事务，内阁、六部、五寺皆在其列，明面上培养能力，暗地里也是皇子们结交朝臣、培植势力的途径。
定王晏雪霁先前去的是吏部，晏雪摧在北疆立下战功，回朝后便顺理成章去了兵部。
可庄妃不知道的是，自他眼盲，已有一年不在兵部监理事务了。
她只当他醉心公务，无暇顾家，“母妃体不体谅不要紧，要问你新婚妻子愿不愿意体谅。”
池萤没想到母子俩突然扯到自己，一时措手不及。
晏雪摧含笑看过来，似是故意问道：“王妃可愿体谅？”
池萤脸颊通红，“体……体谅的。”
晏雪摧：“母妃你瞧。”
庄妃瞪他一眼：“你啊。”
晏雪摧只是笑。
庄妃垂下眼眸，无意间扫过他包扎着纱布的手掌，当即眉心蹙起：“这是怎么弄的？”
池萤心尖骤紧，明眼人都知道庄妃在看他的手，可昭王并不知道。
好在昭王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活动了下关节，信口道：“巡查卫所时，与人比试留了点轻伤。”
庄妃无奈：“你自幼好武也就罢了，都成亲了，还不能稳重些？”
晏雪摧也不辩驳，爽快地认了错。
池萤在一旁静静看着母子二人。
昭王的眼睛……不仔细瞧，或者不往眼盲这上面想，其实很难注意到那双灰眸下掩盖的淡淡虚空，且他在庄妃面前言笑晏晏，无半点失明者敏感、拘谨、紧绷的姿态，他耳力极佳，能根据庄妃与琼林姑姑的声音及时调整目光的朝向，嗓音温朗
，眉目舒展，游刃有余。
难怪芳春姑姑总说他为人良善，其实也就是在王府女眷面前，他的温和才没有暗藏锋芒吧。
甚至在庄妃眼里，他还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
外头那些不好的传闻，并没有污染到庄妃的耳朵，寿春堂像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远离了所有刀光剑影和流言蜚语。
心里这般想，不知不觉便看着他出了神，孰料昭王突然“看”过来，惊得她心头大跳，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
玉髓耳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待回过神，池萤才发觉自己失态了。
他是个瞎子，她躲什么。
晏雪摧唇角勾起，轻声询问：“王妃？”
庄妃也瞧了过来，却只见儿媳在七郎的注视下脸颊绯红，满是羞涩甜蜜，正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啊。
也是这时留意到池萤耳下轻晃的玉髓耳坠，她自然认得这件首饰，朝晏雪摧挑眉问道：“这耳坠可是你亲自挑的？”
晏雪摧抿唇，“让母妃见笑了。”
庄妃笑道：“我就知道你眼光不错。从前那刘阁老钟爱瓷，你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开片火候的不对，沈尚书喜爱玉，你也能对质地、光泽和雕工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玉熙公主的生辰，你送的八宝璎珞最得她喜爱……这副耳坠也是极衬王妃的，她肤白，戴这个好看。”
池萤沉默地看着眼前谈笑自若的男人，心中漫开几分酸楚。
就像膳夫失去味觉，琴师双耳失聪，将军双腿残疾，他看不到这世界，所以再也无法裘马轻狂挥斥方遒，也看不到这春夏秋冬四时之景，那上等的珍宝器物，经他的手，却只成了一副灰暗冰冷的躯壳。
人都有对美好事物残缺的惋惜，池萤自然也不例外。
庄妃这时想到什么，关切道：“颖月，你近来风寒可否痊愈了？”
池萤听到这声称呼，当即回神，尽量平静如常地回应：“都已痊愈了，劳母妃担忧，是儿媳的不是。”
庄妃：“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含笑打量面前的小夫妻，“你们新婚尚不足一月，七郎那些公务也该适当放一放，准时下值总能做到吧？多陪陪颖月，咱们府上冷清多年，也该热闹起来了。”
池萤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虽知昭王无心男欢女爱，必不会与她同床共枕，自己也不会在王府待多久，总要离开的，可听到这方面的调侃，还是羞愧得红了脸。
琼林姑姑也在旁打趣：“娘娘您瞧，王妃都害羞了。”
池萤只觉无所适从，可考虑到庄妃的病情，只好配合着说了会儿话。
好在没过多久，庄妃便有些神色倦怠了，见昭王起身告退，池萤也暗自松口气，帮着搀扶庄妃回床榻。
转身时才惊觉两人方才所坐的鼓凳恰好就在昭王左前方的位置，他要出门，势必要准确无误地绕过鼓凳才不会绊到腿，眼看着昭王就要撞上去，池萤心一紧，几乎本能地上前扶住他手臂，“殿下……”
她惊魂未定，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道：“当心脚下。”
晏雪摧默然片刻，感受那掌心覆上他手臂的温热与紧致，他闭上眼睛，按捺住皮肉下涌动的妄念。
池萤没留意到他轻微的神色变化，却似乎摸到他腕间强有力的脉搏。
与她急促慌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哪怕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接触，她还是深觉窘迫，扶着他绕开鼓凳，便及时松开手，小心翼翼跟在他身侧。
晏雪摧只觉手臂的触感缓慢消失，那顺着她掌心渗进衣料的一点温度也慢慢消散了。
他眉目微垂，像被抽走了什么，细微的空落感如蛛网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池萤行至廊下，待凉风吹去面上的燥意，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想为自己方才的唐突解释两句，又想说请他不必将庄妃娘娘的话放在心上，圆房之事不急，却不知如何开口。
护卫在石阶下候着，见昭王出来，立刻将竹杖递上。
芳春姑姑侍立在侧，寻机上前道：“殿下，如今王妃风寒痊愈，殿下的伤也已大好，何不早日回漱玉斋居住？庄妃娘娘盼着您与王妃早结连理，再这般拖下去，娘娘这边恐怕不好交代……”
池萤心头咯噔一声，见昭王顿住脚步，赶忙说道：“殿下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这圆房之礼……”
“圆房之礼，”昭王指腹压过杖首镶嵌的墨玉，从善如流地朝向芳春，“便依你的意思，着手准备吧。”

第10章
芳春姑姑大喜过望，赶忙俯身应下，“奴婢这便着人将寝屋重新收拾一番，殿下今晚可要过来陪王妃用膳？”
晏雪摧听到身侧人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不禁抿唇：“嗯。”
他倒想看看，既扬言“死也不嫁”，又是为躲他病了半月有余的王妃，究竟意欲何为。
这厢池萤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怔半晌，回过神才发现昭王这是答应了。
他竟要与自己同房？
池萤神思恍惚，头重脚轻地回了漱玉斋。
虽说让香琴回府传话时有心提及她与昭王尚未同房，可那也只是为催促殷氏早做决定，从未想过自己也要经历这一遭。
她嫁入王府不过是与殷氏的交易，她替池颖月应付婚事，殷氏为阿娘求医用药，当初说好的，昭王命不久矣，她极有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人便撒手人寰了。
可事情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风寒已经当过借口，她总不能一病再病，可她总是要离开的，不可能顶着池颖月的名头伪装一辈子，既是伪装，便难保滴水不漏，况且那殷氏母女，又岂会容她一辈子锦衣玉食。
她隐隐有感觉，自己不会留在这里太久的。
在府上当个隐形人便也罢了，偶尔请安交谈也能勉强应对，可要让她与昭王圆房，势必就要同床共枕，有夫妻之实了。
想起芳春姑姑给她的画册上那些男女交缠的画面，甚至昭王还看不见，需她主动……
光想到这些，池萤便觉浑身气血上涌，颅内鼓噪，呼吸不畅。
回到漱玉斋，青芝、银翘等人已忙里往外地布置起来。
龙凤喜烛，销金帷幔，鸳鸯锦被，甚至铺上了百子千孙图的褥单，不出半日，寝屋竟已收拾得如同洞房花烛夜般喜庆。
池萤在次间心不在焉地做针线，香琴与宝扇从主屋过来，两人皆是忧心忡忡。
“三姑娘当真要与昭王殿下圆房吗？”
“奴婢听说，昭王手段狠辣，没有女子能活着从他的床榻上下来……您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香琴得了殷氏的叮嘱，不准池萤狐媚邀宠，可昭王主动提
出同房，也不是她们能阻拦的了。
池萤无奈：“我还有旁的法子吗？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她与昭王接触多日，对他的性情虽有所改观，可毕竟没有见过他在床笫间的一面，心中也隐隐恐慌。
最坏的情况，昭王用那传闻中残酷暴虐的手段来折磨自己……想到这，池萤脸色惨白，攥紧了手指。
如若真是如此，到时她就拼死逃出去，昭王折磨女子不过是为取乐，应也不至于对圣旨赐婚、明媒正娶的王妃赶尽杀绝。
事到如今，她就像被困在这无形的漩涡中，步步紧逼，身不由己，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
过午之后，王府膳房便张罗起来，殿下与王妃头回一起用膳，谁也不敢怠慢，等到日头西斜，精心准备的菜品也整整齐齐端上了桌。
昭王果然来了。
池萤站在廊下，见他一袭水墨纹的白袍，手持竹杖款步而来，身形挺拔，气度从容，恍惚想起幼时读过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这样的诗句。
待到近前，她躬身施礼，晏雪摧便听到随着她动作时，耳下玉髓流苏晃动的声音，清泠悦耳，极是好听。
廊下有石阶，池萤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上前搀扶，元德就在身侧，应该用不着她。
可元德本以为王妃会主动搀扶，没曾想竟没有，待他上前欲扶殿下手臂时，殿下却拦住了他的手，自行跨上台阶。
元德背脊一寒，只觉周身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冰。
悄然抬眼看过去，殿下似乎……神色不霁。
元德伺候殿下多年，到底练就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竟觉得这几分不霁归因于……王妃没有主动扶他？
难道殿下对王妃当真起了兴致？所以又是叫人来包扎上药，又是送耳坠，还亲口答应从雁归楼搬回来，与王妃同房。
可暗卫递上来的消息，殿下也不是没看过，甚至指尖在那“骄纵跋扈”与“死也不嫁”的字眼处停留了许久。
难道今夜同房是想，试探王妃的深浅？
还是说，殿下的确是把庄妃娘娘的话听进去了，也想要个小殿下了？
元德不敢胡思乱想，压下心中困惑，小心翼翼进门随
侍。
黄花梨木圆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式，晏雪摧虽目不能视，可空气中混杂的浓郁膳食香气已然漫入鼻中，甚至闻得出来，这是膳食多是按照他从前的喜好来安排的。
只他这些年淡了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不过都是果腹之物，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分别。
双目失明，对耳力与嗅觉都有影响，味觉同样也是，他比以往更能清晰地辨别五味，但也仅此而已，酸甜苦辣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愉悦和刺激，甚至对下一口膳食是何物、何味，这种脱离掌控的未知感，都让他无比烦躁不安。
当然他这些烦躁并未表现在脸上，可元德还是敏锐地感受到气氛隐隐的沉冷。
念及方才的教训，元德将布菜的碗碟银箸递给池萤，面上堆笑道：“劳烦王妃为殿下布菜。”
池萤微怔，随即伸手接了过来。
好在她下午闲来无事，也为这顿晚膳做了些功课，向膳房了解过昭王的喜好，再将今晚的饭菜熟记在心，以免昭王问起，她一无所知。
她知道昭王从前喜食鱼，每餐也有下人布菜，是以哪怕如今失明，膳房也不会为此专供那些好嚼咽的菜式，而避开多骨多刺的食物，依旧按照昭王以往的喜好来安排。
池萤先给他盛了碗羹汤，“殿下，这道豆腐羹是以鸡汤为底，银鱼、火腿、干贝熬制而成，腐软嫩入味，汤底鲜而不腻，殿下尝尝，小心烫。”
晏雪摧颔首接过，笑道：“多谢。”
他执箸的手冷白修长，宛若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用膳的姿态优雅从容，慢条斯理，是天潢贵胄浸在骨子里的清贵。
池萤目光从他滚动的喉结仓促移开，趁他喝汤，又夹起一块金齑玉脍放入他盘中，“这道金齑玉脍，鲈鱼片薄透晶莹，洁白如玉，金齑橙亮软糯，鲜美异常。”
晏雪摧放下汤碗，夹起一片鲈鱼，入口慢慢品尝，最后唇角扬起：“不错。”
池萤又接连为他夹了几道，每一道都会详尽描述。
元德在旁暗暗捏把汗，殿下一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布菜时习惯了噤声，连银箸碰到碗碟的声音都怕引起殿下不悦，谁知王妃絮絮说了好些话，好在殿下压抑着脾性，还算温和地回应着，没
有当场发作， 算是给足了王妃体面。
一顿饭下来， 晏雪摧倒觉得，用膳似乎并不是一件让人厌烦的事情。
那温软的嗓音拂过耳畔，告诉他每道菜的名字，用了何种食材，提醒他甜口还是辣口，烫或是凉，他缓慢咀嚼着，这些平日提不起兴致的菜品竟似滋味万千。
晏雪摧喝了半碗羹汤，放下莲碗，问她：“王府膳食如何，王妃还用得惯吗？”
池萤道：“用得惯，妾身没什么忌口。”
她对吃穿无甚讲究，甚至往膳房报的喜好都是池颖月喜欢的菜式，免得将来池颖月入府，前后对不上，反倒横生枝节。
她边替昭王布菜，自己也慢慢地吃着，想着多给他夹菜能拖延一会时间，拖到很晚，兴许今夜就不用圆房了。
可一顿晚膳总有用完的时候。
酉时末分，晏雪摧用清茶漱过口，青泽也将他常看的竹简都搬了过来。
漱玉斋从前也是晏雪摧的卧房，只是后来双目失明，他习惯了在雁归楼养伤，常去的地牢又在雁归楼底，此后干脆便在雁归楼歇下。
今日漱玉斋重新布置，池萤看到那多宝阁、月牙桌、书架、卷缸都添置了许多昭王之物，心中忐忑不安。
他这是，打算在此常住的意思么？
青芝上前来，说净室的热水已备好，请她过去沐浴。
至于沐浴过后要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了。
池萤看向榻上闲坐饮茶的昭王，对方的确没有离开的意思，心往下沉了沉，只好先去沐浴。
念及两位主子初次同房，除了那些繁琐的礼数，芳春姑姑和青芝等人皆是按照洞房花烛夜来准备的。
池萤望着一篮篮的鲜花瓣和芳香四溢的香膏香露，想了想，还是吩咐青芝：“今日不用花瓣和香露吧，我风寒初愈，闻到这些香料还有些难受。”
满身芳香馥郁，难免让昭王觉得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取悦他，她需要尽量减轻在他身边的存在感，让他既看不到自己的容貌，又闻不到她身上的香气……
对了，她还要穿厚实些的寝衣，让自己摸起来也臃肿不堪，横竖便说自己风寒初愈，怕着凉……
如此一来，他如何还能再起兴致？
作者有话说：
阿萤：存在感-1-1-1……
昭王：存在感+10086，吸吸吸吸嘬嘬嘬嘬[橙心]

第11章
月色漫过蝉翼纱，在榻上人素白的水墨纹长袍上覆一层柔和光影。
净室断断续续的水声穿透门扉，几近清晰地萦绕在耳畔，时如珠落玉盘，时如暗流深涌，他甚至能根据这些细微的声响判断她此刻在做什么，想象那温热流水淌过她柔腻的肌肤，将雪白的肤色浸得潮红……
晏雪摧握住茶盏的指节紧了又紧，直至茶水彻底凉透，他仰头，一饮而尽。
可体内那股陌生而滚烫的躁动并未因此消停，他按了按眉心，常年保持的理智几乎被那细微的水声冲得粉碎。
……
池萤在净室磨蹭了许久，芳春姑姑只当她头回同房，想洗得干净些，笑着打趣道：“王妃再这么洗下去，可都要搓破皮了。”
池萤白皙的面颊水汽熏蒸得绯红，抿抿唇，总算起身道：“替我更衣绞发吧。”
她特地挑了件衣料偏厚的寝衣，加之刚沐浴完，浑身热腾腾的，面上的热意消散不下去，宛若艳色盛极的海棠，发梢未绞干的水珠垂落下来，淋湿雪嫩的肌肤，恰似海棠经雨，一枝红艳露凝香。
芳春姑姑细细打量她，心中感慨万千，殿下若能看到这样的王妃，定也是满目的惊艳。
池萤回到寝屋，才知昭王去了另一间净室沐浴，昭王不来，她便不能就寝，这不合规矩，正想着把未做完的香囊再拿出来绣几针，却见芳春姑姑手里捧着画册进来。
池萤脸颊通红，“上回看的避火图还没用上呢，我哪里学得来这样多……”
芳春姑姑笑了笑：“今日这几本世面上可不多见，奴婢托人暗中辗转多处才买来的，王妃再看看？”
池萤只好伸手接过。
只才翻开两页，那活色生香的画面便令她瞳孔微震，也才明白为何芳春姑姑说这画册得来不易了——那画册上的男子也蒙着眼睛。
可他蒙眼却并非眼盲，而是追求鱼水之欢的花样，享受视觉阻断下，每一处身体贴合带来的极致体验。
池萤盯着那舌尖勾弄之处，顿觉一股热意自背脊直冲颅内，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
也许还是寝衣太厚了。
芳春也没想
到她今夜选了这件寝衣，这还是寒冬时穿的料子，如今天气回暖，这件绸衣本该收起来的。
“要不然，还是换那件胭脂红的寝裙吧？”
池萤穿过那件寝裙，是南充进贡的上乘衣料，质地柔软，薄若无物，恰到好处地贴合着骨肉轮廓，腰肢与臀部曲线一览无余。
这与在昭王面前脱光了有何分别……
昭王虽看不到，可他能摸出来。
池萤不敢细想，摇摇头，拒绝了。
芳春姑姑其实看得出来，她羞赧之下亦有实打实的抗拒，这也怪不得王妃，殿下这几年的名声的确不好，京中的小娘子对昭王府无不是避而远之……
这些年，朝堂上下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可几位皇子间的纷争算计从未停歇，宣王、庆王、睿王个个都非省油的灯，定王殿下那么光风霁月的人，就这么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昭王殿下又伤了眼睛，彻底无缘储位……其实王府上下无不是憋着一口气的，岂能不恨呢？
可她们只是内宅妇人，插嘴不了朝堂大事，更别提替定王殿下报仇雪恨了。
如今庄妃娘娘膝下只剩这一子，她们自是鞍前马后，誓死效忠，如今好不容易盼得殿下娶妻，自是满心期待小主子的出生，对庄妃娘娘，对他们这些底下人而言，都是最好的慰藉。
芳春姑姑叹口气道：“定王殿下去得早，又不曾留下一儿半女，昭王殿下肩上担子重，庄妃娘娘对他成婚生子也是盼了许久，往后，只能劳烦王妃房中辛苦些，早日得子，娘娘心中定然宽慰……”
池萤不知如何回应她，定王之死是整个昭王府的重创，倘若事不关己，她当然愿意庄妃能够享儿孙承欢之乐，可她到底是冒用的身份，已然犯下欺君之罪，再若诓瞒昭王诞下子嗣，将来事情败露，殷氏必然把一切罪过推到自己身上，她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过对上芳春姑姑殷切期盼的目光，她也只好将那些忧虑暂且按捺，轻声回了个“嗯”字。
芳春姑姑能得她这一句，心中已是万分欢喜，“今夜奴婢就在外头，王妃有任何吩咐，都只管传唤奴婢便是。”
池萤听到这话，心底倒是松了口气。
原本担心那昭王行房时图穷匕见，暴露豺狼本性
，有芳春姑姑在外头，她也能安心几分。
芳春姑姑又陪着说了会话，之后便去廊下候着了。
池萤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昭王沐浴时间过长了些，久到她都有些困倦了，干脆坐在榻上闭眼休憩片刻。
直到“嗒嗒”的竹杖声隐隐传来，竟仿佛计时的鼓点，池萤几乎是猛然睁开眼，便见男人一身素白暗纹寝袍缓缓入门。
他才从净室出来，周身似还氤氲着温润的潮气，衣襟微敞，肌理分明的锁骨泛着淡淡冷光，衣带松垮地束在腰际，愈发衬得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有劳王妃久等了。”
男人缓缓行至面前，伽蓝香清冽醇净，开口时嗓音微哑，便似钩子般在她心头抓挠了一把。
池萤喉咙有些发痒，咽了咽才道：“没、没有久等，殿下要就寝吗？”
“嗯。”晏雪摧将竹杖递给她，池萤赶忙搁置到床头几案旁，又见他伸出手臂，这便是要她搀扶的意思了。
看来白日在寿春堂冲上前搀扶并没有引他厌恶。
池萤深吸口气，上前挽住他小臂。
扶稳的瞬间，仿佛听到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还没琢磨出这是何意，又听他问：“到今日才同房，王妃心中可怨怼本王？”
池萤自是不敢，若能不圆房她更是求之不得，可这些念头只能放在心底，开口又是柔顺恭谨的调子：“此前殿下重伤未愈，妾身唯恐叨扰，心中怎敢怨怼，反倒是妾身这风寒拖了许多时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晏雪摧道：“你我夫妻，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行至那大红喜被铺就的黄花梨木床前，晏雪摧忽然俯身，指腹细细抚过那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床褥，像是在确认褥单的纹样。
池萤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莫名觉得昭王能摸得出来，尽管这针脚细致精密，但比起平滑的锦缎到底略有凹凸，他平日又习惯了看刻字的竹简，定然知晓这褥单上绣了什么。
很快池萤便看到他淡抿的唇角微微扬起，竟像是故意为之，好提醒她今夜洞房花烛，关乎子嗣大业，非比寻常。
池萤略显局促道：“芳春姑姑有心了，辛苦她一番布置，不过……”
她
略顿了下， 昭王便道：“不过什么？”
池萤看了眼他仍裹着纱布的手掌， 磕磕绊绊地提议：“妾身是想，殿下手掌的烧伤刚刚结痂，恐怕不宜……不宜过分使力，不如待殿下彻底痊愈，再行这圆房之礼？”
她几乎是使出全部勇气才说完这几句，毕竟圆房大事，她还是不愿就这么把清白身子交出去，与昭王发生实质关系，若能拖延几日，或许还有离开的希望……
池萤战战兢兢等他的回答。
晏雪摧却是一笑：“本王以为，芳春姑姑应当教过你的，本王双目失明，自然有无需我过分使力的法子，是不是？”
池萤顿时脸颊红透，不知如何作答才好，那些画册上的确是女子上位更多，无需他以手撑褥……
这人却又云淡风轻地坐下来，“不过王妃说的也有道理，房事激烈，本王也不敢保证情到浓时会不会用到手。”
池萤：“……”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样逗弄她。
池萤脑海中竟想起那图中男子以手揉捏的画面，一股鼓噪迅速窜上背脊，脸红得不成样子。
晏雪摧听到她紊乱的呼吸，甚至感受到身前传来的阵阵热意。
她怎么会这么羞。
他颇觉好笑，闲散道：“既然王妃为本王着想，那今日便罢了。”
池萤刚要松口气，又听他道：“王妃习惯睡里侧还是外侧？”
池萤抿紧唇瓣，看向宽大的床榻，她是想睡外侧的，如此一旦发现昭王的不对，她也能及时逃跑呼救。
于是想了个借口道：“妾身睡在外侧吧，也方便夜间伺候殿下饮水、起夜之需。”
晏雪摧看出她的心思，偏说道：“本王夜间无需人伺候，王妃还是睡里侧吧，以免我下榻惊扰了你。”
池萤无奈：“……”
他既有了想法，何必再来问她。
鎏金烛台上，龙凤喜烛高燃，在销金帐上投下暖黄明亮的光影。
照洞房花烛夜的规矩，这喜烛是要燃烧一夜的，昭王眼盲，大抵也感受不到光，于她而言亮暗与否都无所谓，干脆不管了，她轻手轻脚去到床内，两人就此安置下来。
池萤尽量往里靠，几乎贴着墙面，与他隔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可到底是头回与男子同床共枕，又怎会不紧张，她望着帐顶斑斓绚丽的绣锦，努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他既说“罢了”，应当不会食言吧。
池萤等了许久，确认昭王没有圆房之意，这才稍稍放心下来，身上燥意褪去，渐渐也有了睡意。
只是才阖眼没多久，耳边却传来男人微微急促的轻喘，像竭力压制着什么，连喘息声都带着隐忍的颤意。
池萤慌忙睁眼，竟见男人额头覆着一层细密汗珠，脖颈青筋起伏，手掌攥紧云锦的床褥竭力平复着，可喘息声却一声沉过一声。
池萤何曾见过这场面，满心惶恐不知所措，伸手想探一探他额头可有发热，冷不防却被男人一把攥紧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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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池萤浑身发抖，几乎语不成调：“殿、殿下，可是哪里不适？我唤人给你请大夫……”
晏雪摧在这时睁开眼睛，那原本灰暗空洞的瞳孔周围血丝遍布，像囚于笼中的困兽，充斥着压抑到极致的焦躁与戾气。
还有一种池萤看不透的，类似渴望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发狂的前兆，昭王或许当真如坊间传闻那般，是个暴戾无常的疯子。
池萤忍着手腕的疼痛，正要扬声唤芳春姑姑进来，男人却在此时放松了掌中的力道，嗓音略显疲惫喑哑：“莫要唤人进来。”
这一声犹如细雪簌簌落窗纱，带着破碎般的质感，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她心中的恐惧。
“殿下你……”
晏雪摧合上眼睛，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被这女子轻易牵动心绪，可当她躺在自己枕边，那温热绵长的呼吸声声缭绕在耳旁，恬静温柔的橙花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明明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得之时，骨血中翻涌的焦躁与渴求几乎控制不住。
直到指尖握住她腕间温热的皮肤，那皮肉下难抑的焦渴竟是缓缓被抚平，眼前黑暗空洞的领地开始有光芒涌进来，充盈着他荒瘠的感官。
可心底的渴念像荒芜的沟壑，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想要更多。
良久之后，他听到自己难以自抑的声音：“抱歉……可以抱一下吗？”
池萤闻言神色僵住，心跳仿佛随之漏了一拍。
抱、抱一下？
是字面意思么，还是说，他又想要圆房了？
晏雪摧明显感受到少女的踟蹰不定，唇边挑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
“本王听闻，赐婚圣旨入府之初，你并不愿意嫁给本王，甚至扬言‘死也不嫁’，如今不愿与我亲近，这不怪你，倒是本王强人所难了。”
池萤当即脸色煞白，一股寒意直冲背脊。
以池颖月的性子，大抵当真说过这样的话，可如今她替代了池颖月的身份，必然要给昭王一个解释，否则这句“死也不嫁”足可定她一个犯上之罪。
想通这一点后，池萤后背已是冷汗涔涔，腿一软，几乎就要
下榻伏跪请罪，却被他握着手腕不能动弹。
池萤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殿下，妾身当日听信无稽之谈，不知殿下原是这般朗月清风的男儿，一时糊涂，或许说了些混账话，但妾身绝无犯上之心，妾身经父母悉心教导，早已是悔不当初，痛改前非。如今嫁与殿下，妾身这颗心自然只牢牢系在殿下身上，敬仰殿下，爱慕殿下，满心满眼只有殿下一人，还望殿下恕罪……”
她泣不成声，嗓音也颤得不成样子，明显是恐惧到极致。
换做旁人在他面前说这些忏悔之词，他定然只觉无比聒噪，恨不得要捏断此人脖颈，让她再也说不了话才好。
可偏偏她的声线温软清泠，有种清泉漫过荒地，润物细无声的意味，竟让他生出几分想听下去的欲望。
便如今日膳桌上，她不知他的规矩，不厌其烦地给他介绍菜式，他非但不觉聒耳，反而深以为柔软熨帖。
晏雪摧捻着那段纤细柔腻的腕子，想到此前暗卫的回禀。
这两三年来，殷氏一直在为女儿留意人家，时常携女抛头露面，参加京中贵夫人们举办的宴会雅集，意图在高官门第中择婿。
后来永成帝为几位皇子选妃，这落魄伯府的姑娘虽够不上皇子正妃的身份，但封个侧妃还是绰绰有余，因而也在名单之列。
当日宫中暗哨来禀，说永成帝最终拍板昭王妃人选之时，皇后与丽妃皆在场，这期间必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永成帝大概也考虑到他双目失明，寻常贵女嫁给他倒是委屈了，伯府嫡女恰是极好的人选。
比起另外几位王妃系出名门，家世显赫，昌远伯府式微，昌远伯池明祥如今仅任从五品鸿胪寺少卿，在前朝对他没有任何助益，如此正中其他妃嫔与皇子们下怀。
皇后膝下无子，丽妃倒是极有可能为了儿子宣王筹谋，将家世最不起眼的池家女塞给他。
暗中操控培养，大约也是出嫁前这几个月的事，否则也无法解释池颖月为何出嫁后性情大变，必是怀揣着任务，私下小心图谋。
只是他尚未想通的一点是，不管是丽妃，还是宣王晏云深，究竟是如何调教出这样一个，连嗓音和身体触感都极为契合他喜好的女子。
甚至
此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喜爱怎样的女子，着实是有趣得紧。
晏雪摧轻笑一声，“王妃言重了，本王若想追究当日言论，何必等到今夜？”
池萤：“……”
横竖好话歹话都让他说了。
这人每每皆是如此，瞧着温和好性，说出的话却总是暗藏锋芒，让人猝不及防。
眼下她进退两难，手腕被他钳制着，力道虽不重，却也无法挣脱，她也不敢挣脱，否则岂不坐实了她对昭王的排斥和厌恶？
晏雪摧深叹口气，闭上眼睛，嗓音透着分明的哑意：“方才本王久疾复发，吓到你了？”
池萤立刻问道：“殿下是何旧疾，可需传唤林院判前来？”
晏雪摧：“无妨，习惯了。”
他把这症状称为旧疾，其实也勉强算一种病吧。
林院判曾经提过，前朝后宫有位颇为受宠的妃嫔，原先很得先帝宠爱，时常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却因她总是霸占先帝，引得后宫众人眼红，后被人使了一计，自此帝王恩宠尽失，夜夜孤衾冷枕，自此发了癫症。
林院判从前看过那脉案，颇有印象，这妃子坦言自己并非有意争宠，而是极度渴望先帝的怀抱和抚摸，哪怕半日不见，心里都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和焦灼。
先帝初时与之浓情蜜意，但到底朝政繁忙日理万机，不能时时踏足后宫，她便滋生出贪恋渴求的欲望，到后来恩宠不再，她更是夜夜哭泣难以入眠，以至于癫症发作，饱受煎熬，郁郁而终。
晏雪摧隐隐察觉，自己与那妃嫔的症状很像。
长久的情志失调，他的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他知道自己心底有着难以启齿的欲望，渴望温暖，渴望有人在身边。
可他身为皇子，自出生起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斗争倾轧，冰冷的龙椅面前，毫无骨肉手足亲情可言，他对周遭的一切只有提防和憎恶。
林院判甚至曾大胆提议，让他寻一合意女子收用枕边，可他对于那些心怀叵测爬床邀宠的女子几乎是生理性的厌恶。
唯独在这女子面前，他按捺不住骨血中滋生的渴望，竟生出想要与之亲近之心。
池萤看到男人额间渗出的细汗，慌忙取了锦帕替他擦拭。
他不愿请太医，她只好试探着问道：“妾身能为殿下做些什么吗？”
晏雪摧薄唇微抿，似疲乏至极，没有回答。
池萤倏忽想起他方才那一句，要她抱一下……难道这就能好？
她虽不愿与之亲密，可心里也知道，他堂堂昭王，真若霸王硬上弓，难道自己还能逃得脱吗？
况且看他呼吸微促，似又诸般隐忍克制的模样，方才握住她手腕也并无进一步侵犯之意，而她才指天发誓，说会“敬仰殿下，爱慕殿下” ……
思及此，池萤愈发窘促，然迟疑再三，终是俯下身，轻轻搂住了男人的腰身。
与此同时，竟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为之一颤。
她顿时心跳加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着干脆松手罢了，孰料后腰倏忽一道份量沉下，男人扣紧她腰肢，将她往怀中一带。
池萤脑中空白一瞬，随后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他圈进怀中。
男人气息沉促灼热，隔着不算轻薄的寝衣，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灼人的热意在彼此间升腾。
池萤面颊红透，浑身紧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
伏在男人过分坚实有力的胸膛，她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捏着被褥，这个姿势着实难受，又实在热得喘不上气，她尝试着挪动了一下。
男人似乎意识到这点，稍稍收了掌心的力道，池萤察觉身前透出一丝缝隙，以为他不再需要自己，顿时悄悄松口气，身子才微微腾挪一些，却忽被男人按住肩膀，未及反应，沉重灼热的身躯已然翻身覆下。
池萤绷紧的后背抵着床铺，纤长浓密的眼睫簌簌发颤。
男人埋首在她颈侧，滚烫急促的喘息吐在她耳畔，激得她浑身起栗，手脚瘫软成泥。

第13章
晏雪摧近乎贪婪地攫取着少女温软芳甜的气息，发出满足的喟叹。
今夜她没有用任何熏香，本身温暖澄净的香气沁入鼻息，他深深埋在她颈边，知觉如被包裹在温热水流中，顺着缝隙寸寸漫过他荒芜贫瘠的心脏，将所有的缺失一点点盈满。
满室红烛高燃，明黄暖光倾泻在锦绣销金帐上，时间被夜晚拉长，缓慢而清晰地流逝着。
池萤感受到男人的气息趋于平稳，那股焦灼的热意慢慢褪去，想来他说的旧疾已有所缓解，只是……他靠得实在太近了，高挺的鼻梁抵着她颈侧脉络，温柔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一阵阵酥软蔓延开来。
池萤完全没法松弛下来，寝衣黏腻地贴着背脊，指尖攥得发白，方能强忍住身体的瑟缩。
就这般紧紧贴着，颈侧忽然有股异样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微微的湿润，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后，池萤只觉浑身热流涌动，被舔舐的那处像有团火烧起来，燥意直冲四肢百骸。
察觉身下人的颤抖，晏雪摧猛然惊醒回神，也意外自己方才的举动，当即退避开来，面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两人之间拉开距离，池萤总算呼吸畅通，也终于在此刻，看清了他面上的表情。
男人灰冷的眼眸暗藏压抑，但到底平静了下来，薄唇微扬，那笑中透出三分轻慢，温凉如玉的指节却在此时攀上她脖颈。
最为敏感脆弱的地方，虽只是不轻不重的触感，可那种随时可能被掐断的窒息感，也让池萤狠狠打了个哆嗦。
晏雪摧垂着眸子，轻声道：“王妃若想要本王的命，方才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似乎很为之惋惜，“可惜你没有动手。”
池萤满脸怔愕，一时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殿下，妾身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怎会想要杀他，她又有什么能耐要一个王爷的性命……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想，他们方才不还紧紧抱着吗？
难道以为她是何方派来的刺客？
就在池萤以为他要问罪的时候，昭王却抚摸着她的颈子，温言道：“下回不可再错失良机，明白么？”
池萤浑身发冷，想为自己开解，嗓音却像滞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便眼看着昭王从她身前起来，摸索到案几旁的盲杖，独自下榻更衣，离开了漱玉斋。
芳春姑姑在廊下候着，原以为两位主子今夜能成事，没想象殿下竟一语不发地离开了，神色虽一如往常，夜色中却隐有慑人之意。
元德与青泽相视一眼，赶忙跟了过去，芳春姑姑只好进屋，向王妃询问缘由。
一进门，却只见王妃懵怔地站在床榻边，满脸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模样。
芳春姑姑赶忙上前扶着她坐下，“王妃，这是怎么了？殿下怎么走了？”
明明用晚膳时，两人还是相处融洽的啊。
池萤失魂落魄地摇摇头。
昭王竟怀疑自己心怀不轨意图刺杀，刺杀王爷是多大的罪名，她如何承担得起啊！
眼下此事尚未闹大，昭王没有派人来捉拿或是审讯她，想来是等她进一步行动？或者私下彻查，待证据确凿，再将她捉拿归案？
池萤脑海中乱成一团，没打算告诉芳春姑姑，若事情闹大，没查清她是不是刺客，反倒将她假冒嫡女之事掀出来，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芳春姑姑见此，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或许是自家殿下双目失明，于房事上便有些心灰意冷，这是心病啊。
池萤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便唤来香琴，吩咐道：“今日劳你回府一趟，再劝劝母亲，问问二姐姐那边的意思。”
香琴见她神色憔悴，忍不住低声问道：“昨日圆房未成，可是昭王疑心您的身份？”
池萤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昨夜昭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去，香琴等人虽不敢妄言，心中又岂会不胡思乱想。
尤其这昭王在外名声不太好，说他床榻间手段血腥，也有说不举的，可三姑娘并未遭受非人折磨，那就只能是不举了，这也能解释得通为何圆房之夜中途离去了。
池萤不知她心里竟想着这些，迟疑半晌，还是如实道：“殿下以为我……意图刺杀，如今必是要查我的底细了。”
香琴瞠目结舌：“刺……刺杀？”
“我也不知为
何，”池萤亦是无奈，“不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一点倒是无愧于心，只恐被他查出替嫁之事来，以防万一，还是与二姐姐早日换回来的好。”
若能亲自回府自是更好，可如今昭王疑心她别有目的，此刻出府势必引人注意，以为她与刺客接头。
也只能让香琴以探母为由回府一趟了。
然而此事还未过问池颖月的意见，就先一步被殷氏给否决了。
殷氏乍听消息，气得捶桌痛骂：“必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否则昭王平白无故岂会疑心？”
“她自己惹怒昭王，却要颖月去给她收拾这烂摊子，想都不要想！”
香琴讷讷道：“兴许是昭王殿下时常遭遇刺杀，性情多疑……”
殷氏怒道：“那颖月就更不能去了！若是昭王狂性大发，颖月安能有命在？”
香琴回想起昨夜，小心翼翼道：“昨夜并未见殿下勃然大怒，殿下也没有要将三姑娘下狱提审的意思，待二姑娘过去，只要对昭王殿下恭敬顺从些……”
殷氏：“住口！你被那池萤蛊惑心神了是不是，竟帮她说话？可别忘了你主子是谁！”
香琴没想到说服夫人不成，还挨了通训，回府时满脸颓靡。
池萤见她这副表情，便知此事无望了。
香琴低声道：“夫人说，让您好自为之，若是惹出乱子来，连累了伯府，就要……就要停了薛姨娘的药……”
池萤浑身失力般跌坐下去，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她一直忍耐着没哭，此刻终于绷不住情绪，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香琴也无奈，轻拍着她后背，低声道：“夫人让您小心伺候着这头。待将来昭王态度好转，再设法让您与二姑娘换回来。”
池萤只恨自己没有早早想到这一点，昭王喜怒无常，如今更是疑心她与刺客一伙，殷氏岂会放心将女儿送到这龙潭虎穴来？
香琴宽慰她道：“姑娘，如今我们二姑娘藏身别苑，府上下人嘴都严实着，没人敢出去胡言乱语，这点您尽管放心。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昭王殿下打消对您的猜疑。”
池萤脸色苍白，攥紧的指尖也泛了白，“我何尝不知，只是……”
她到现在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昭王为何会疑心自己，又是何时开始疑心的？
她自出嫁以来便一直谨小慎微，从未与外人接触，唯独那日回门一趟，还被刺客挟持，险些命丧他箭下，后来更是因风寒侵体，整整半月闭门不出，明明昨日还与他一同拜见了庄妃，陪同用膳，同床共枕，她几乎以为两人之间多了层亲密……
要去自证吗，没做过的事要如何自证？
池萤心里藏着事，午膳没用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宝扇不知两位主为何闹不愉快，私下给池萤出主意：“若不然，您亲手给殿下做道点心，或者给殿下绣个香囊锦帕送过去？殿下看到您的心意，什么气都消了。”
香琴想了想，这倒是可行，三姑娘整日闷在房中，还不是照样被怀疑？不如主动示好，以免误会越来越深。
其实眼下看来，昭王殿下也还算温柔和善，可惜不管她怎么说，夫人和二姑娘都不信。
待将来三姑娘与昭王殿下相处融洽，二姑娘再换回来，夫人也能安心了。
池萤叹口气，自己也慢慢想通了。
不管她示不示好，澄不澄清，该查的昭王都会去查，如今深陷险境，总要想法子自救，一味地逃避也无济于事，反教人觉得她心中有鬼。
做些点心倒不费事，池萤便去了膳房，打算做几道点心给雁归楼送过去，也给庄妃送一份，尽一尽孝心。
那厢芳春姑姑担心的却是另一桩事。
知晓今日林院判会来给殿下施针治疗眼疾，她特意等在雁归楼外，见人出来，立刻请到一边说话。
林院判见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直言道：“姑姑有话直问便是，我自是知无不言。”
芳春姑姑迟疑半晌，终是艰难开口：“殿下素来不近女色，尤其失明之后，等闲女子都不得近他身，昨日好不容易劝得殿下与王妃圆房，可……可圆房中途，殿下却撇下王妃独自离开……您常来替殿下医治，对他的病情最是清楚不过，殿下这到底是失明落了心疾，还是那方面……不如人意？”
林院判才替晏雪摧把过脉，摆摆手道：“这你放一百个心，殿下肾精充盈，阳气亢盛，只愁无处疏泄呢！”
芳春姑姑积郁的眉眼当即舒展开来。
他们殿下不是不行，反而行得很，甚至还……憋得太狠了？
红包继续呀～

第14章
林院判还记得昭王先前受伤，可是特意请王妃前来包扎上药，照理说，应该并不厌恶王妃才对。
且对他这等看似温雅和煦，实则心性冷然之人，不排斥已是难得了。
芳春姑姑抿出个笑来：“殿下对您素来倚重，您说话总比我们管用，您那边劝劝殿下？”
林院判无奈：“我何尝没有劝过，此事也得殿下愿意才成啊。”
他也实在想不明白，殿下既已成亲，又愿意与王妃亲近，为何不肯圆房呢。
雁归楼。
元德将验过无毒的点心端上来，轻轻搁在案几上。
他知道自家殿下在查王妃的底细，王妃虽不至于堂而皇之在点心里下毒，提防些总是没错的。
晏雪摧嗅到清甜雅致的茶香，眉心微动：“是什么？”
元德躬身道：“是王妃亲手所做的龙井茶酥和桃花酥，您尝尝？”
晏雪摧似有些意外，“她还有心思做这些？”
元德斟酌：“许是王妃想要缓和与殿下您的关系？”
就在这时，派出去的暗卫前来回禀。
晏雪摧头也未抬，待听到人行至近前，漫不经心道：“查到什么了？”
暗卫拱手道：“王妃今日并无异动，倒是那个叫香琴的陪嫁丫鬟回了趟池府，却不是去见其母郑妈妈，而是去见了殷夫人。二人交谈隐蔽，殷夫人还屏退了屋内所有的丫鬟，属下只依稀听得殷夫人似对王妃十分不满，生怕王妃惹怒您，累及整个伯府，又让王妃不要接近您，以免丢了性命……”
晏雪摧眉梢挑起，倒有些意外。
暗卫微微一顿，“还有一句，属下清清楚楚地听到，那殷夫人告诫香琴，说‘别忘了你主子是谁’，至于其他，属下也不曾听得分明。”
元德抚了抚手肘的拂尘，掂量道：“这香琴倒像是殷夫人的心腹丫鬟，王妃反倒像个外人。”
晏雪摧：“是么，本王怎么听说，王妃在家中备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唇边笑意微敛，吩咐那暗卫：“继续盯着殷氏。”
暗卫当即领命告退。
案几旁，支摘窗撑起一
角，凉风携着春日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拂过晏雪摧覆在眼前的雪纱，将发髻后的系带轻轻吹起，龙井和桃花的香气丝丝缕缕氤氲在鼻尖。
他握住竹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可自始至终没碰那些点心。
元德眼看着点心慢慢放凉，直到金乌西坠，那上面一层酥皮都软塌下去，他确定自家殿下不会用了，正准备端下去，晏雪摧却在此时伸手，捏起一块龙井酥，缓缓放入口中。
龙井茶香霎时溢满口腔，酥皮甜而不腻，内馅口感细腻绵软，茶香温醇，余味悠长。
晏雪摧唇边噙笑：“王妃手艺倒是不错。”
元德也笑着附和：“王妃用心，这龙井茶酥用的是今春最早的明前龙井，这桃花酥也是今日才到园中采摘的新鲜桃花，听说还给寿春堂送去了一份。”
“是用心了，不过……”晏雪摧取来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会有这等厨艺吗？”
元德怔了怔，思忖道：“暗卫先前只说王妃略通琴棋书画，倒不曾提及厨艺，不过庖厨虽不及书画风雅，但也不乏有大家闺秀喜好自己下厨，能有几道擅长的点心也算是锦上添花。”
晏雪摧语气淡淡：“嗯，你说得不错。”
元德忽觉背脊凉飕飕的，斟酌许久，终于大着胆子问道：“殿下疑心王妃有问题？”
晏雪摧指尖轻触案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她入府也快一个月了，你同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元德谨记先前的教训，不敢妄议王妃容貌，也不掺杂任何个人偏向，只说自己眼睛看到的：“王妃端方娴静，柔嘉淑慎，倒是一改往昔骄纵，行止柔顺，教人如沐春风。”
晏雪摧却道：“不对。”
元德的笑容僵在嘴角。
不对，哪里不对？
难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王妃表里不一，在床笫间暴露了本性，有谋害殿下之心？
偏偏殿下话只说一半，叫人抓耳挠腮。
他自诩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看不清王妃为人，更猜不准殿下对王妃的态度。
昨夜见殿下在漱玉斋沐浴歇下，他几乎都以为殿下不会再回雁归楼住了，谁
知殿下夜半回来，满脸阴沉之气，还去地牢严刑拷问了两名刺客，那满身浴血的模样，元德到现在还有些发怵。
可王妃若当真有问题，昨夜受刑的就不该是那两个刺客了，依照殿下的行事作风，管她心中有无鬼祟，轮番酷刑下去，再硬的嘴都能撬开。
可现在他还气定神闲地吃着人家送来的点心……
说到这里，便有盯着漱玉斋的下人来禀，说王妃正用晚膳，被寿春堂派人请了过去。
“来的是寿春堂的双喜姑娘，说庄妃娘娘醒来，看到王妃派人送去的点心，又有些神志不清，忘记您上月成了亲，兴致勃勃地要见王妃，琼林姑姑没法，只能让王妃去哄着，陪庄妃娘娘说说话。”
晏雪摧敛下唇边笑意，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
元德忧心忡忡地看过来，“上回娘娘癔症发作，原本只是叫错身边丫鬟的名字，您过去看望，她却将您当成了荣王，举起烛台刺伤了您……”
晏雪摧沉默片刻，起身解了眼前的雪纱，取过竹杖道：“去看看母妃。”
……
池萤给寿春堂送点心，其实也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叫昭王听起来，她也是惦记着婆母的。
只是没想到，遇上庄妃癔症发作的时候。
庄妃要见她，池萤自然不会推脱，反倒是芳春姑姑比她更忐忑，一路上嘱咐了好些事情，无外乎癔症发作时喜怒无定，会说些胡话，让她留意着庄妃的情绪，又说屋里丫鬟和武婢众多，叫她不必担心。
池萤其实不太担心，糊涂的良善人与那些心肠狠毒之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何况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安抚好庄妃的情绪，也能给阖府上下留个不错的印象。
廊下灯火通明，池萤跟着双喜进门，没想到庄妃甫一见她，原本坐在榻上的人霍然站起身，苍白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怒目切齿地指向她：“是你……你还敢来？”
饶是做足心理准备，池萤也不由得心中一紧，怔然看着这一切。
琼林姑姑见状，当即上前好言安抚：“娘娘，这是王妃呀，您方才不是说要见王妃吗？”
庄妃神情惊恐，浑身抖若筛糠，此时哪里听得进去，“什么王妃，她分明就是宁贵妃，是
她的儿子害死了我的雪霁！如今她还要给我下毒！”
池萤才知，庄妃竟是把她当成了荣王的母亲宁贵妃。
琼林充满歉意地看眼池萤，眼神示意芳春，先将王妃请出去，以免娘娘误伤人。
池萤却没有立刻离开，微微平复下心绪，走到庄妃近前来，柔声道：“母妃，是我颖月啊，您忘了我上个月刚嫁过来，昨日我还同殿下一起来拜见您呢。”
庄妃赤红的眼底恨意翻滚，喉间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胡说，你就是宁青禾这个毒妇！我儿守土开疆护佑黎民，满身血汗舍生忘死，你们在京中坐享太平，却为一己之私置骨肉兄弟于死地，你们屠戮功臣残害将士，简直豺狼贼子！奸佞小人！你们猪狗不如！”
池萤知她饱受丧子之痛，只能任由她将心中苦痛发泄出来。
庄妃说到痛处，扑上前要朝她动手，这自然是被琼林和两个身形高挑利落的武婢拦着，可庄妃毕竟身份尊贵又羸弱多病，武婢们也不敢用力钳制，以免弄伤了她。
庄妃整个人被仇恨裹挟，全然失了理智，冲撞间推翻了身边的花架和灯架，花瓶瓷器、琉璃灯盏顷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又将妆台、案几上一应物事尽数往池萤身上摔去。
池萤被芳春搀扶着，不得已往后退了几步。
琼林心急看着她问：“王妃可有伤到？”
池萤摇摇头，有武婢护着，且庄妃癔症之下多是胡乱抛撒，首饰、茶盏、围棋落一地，倒没怎么伤到她，只脚踝被茶盖砸了一下，隐隐有些疼。
本想让琼林将庄妃搀远些，以免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瓷，庄妃却又在此时砸来一只颇为贵重的描金檀木嵌宝匣，“啪嗒”一声，匣身摔裂，正落她脚畔，里头还摔出了庄妃时常不离手的一串佛珠，池萤见过，有些印象，正要弯身去捡，手腕倏忽传来一道分量。
抬起眼，昭王清隽的面容撞入眼帘，池萤心头微微一跳，想起昨夜，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涩重感。
晏雪摧垂眸“看”她，“没事吧？”
池萤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没事。”
晏雪摧淡淡颔首，听到庄妃嗓音渐弱，屋内打砸声也停了下来，这才吩咐琼林道：“扶母妃回床休息，林院判已经在路上了。”
琼林赶忙应是。
庄妃额头青筋凸起，面色透着异样的潮红，此时已精疲力尽地晕了过去。
琼林替她擦拭过额头的冷汗，两个武婢便将人扶回床榻。
丫鬟们赶忙收拾屋内的狼藉，池萤这才弯腰去捡地上的佛珠，免得沾染脏污，却无意间看到那匣子摔裂的榫卯处，竟滚出了几颗绿豆大小的漆黑丸药。
池萤好奇，顺手捡起两枚丸药放到鼻尖闻了闻，可许是年久日深，已经沾染了紫檀木的香气，闻不出特别。
晏雪摧听到她鼻子翕动，似在嗅什么，开口问道：“怎么了？”
池萤便将手里的丸药递给他。
少女柔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掌心，那里仿佛有电流细细划过，晏雪摧手背青筋一跳，暗夜里那些灼热的记忆涌上脑海。

第15章
晏雪摧逼着自己不去想，把那些荒唐和不堪从颅内驱除，注意力转移到掌心的丸药。
他双目失明，嗅觉却比寻常人敏锐，的确在这丸药中嗅到了除檀木香之外，一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苦涩药味。
直觉告诉他，这丸药有异。
池萤怕他以为是庄妃内服的药，及时解释道：“是从母妃放佛珠的木匣底板下滚出来的，大约七八颗。”
琼林姑姑从屏风内出来，看到那丸药也觉得好奇，赶忙上前捡起檀木匣，掀开匣底的蜀锦内垫，果不其然看到其下断裂的榫卯，可榫头卯眼并非用檀木打造得严丝合缝，而是用八颗与卯眼大小契合的丸药充塞在内，方才宝匣摔裂，才让这些藏得极深的丸药滚了出来。
琼林想到什么，背脊隐隐发冷：“这串佛珠是五年前皇后娘娘所赐，说是请崇圣寺的高僧开过光，当日装在这匣内一起送来的，娘娘平日诵经念佛几乎不离手，没想到里头竟还暗藏玄机……”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池萤小心翼翼看向昭王，他面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冷意，淡漠灰寂的眼瞳寒戾摄人。
琼林与芳春相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安，仿佛有她们从未发现的隐秘即将水落石出。
林院判抱着药箱星夜赶来，只觉得今日寿春堂内气氛较往常更显森冷压抑，他不敢多言，径直入内，替庄妃把脉，开了副镇静安神的方子，又在神门、百会等几个穴位施针治疗。
一切忙完之后，晏雪摧才将那匣内丸药交给他，“你看看，可有异常？”
林院判不敢大意，立刻伸手接过仔细查看，又用尖刃刀将丸药切开查看内里，几经确认后，面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敢问殿下，这丸药是从何处而来？”
琼林抹去皇后的存在，只说这药藏于佛珠匣中多年，今日才发现。
林院判满脸肃重，甚至有一丝惊惧：“这丸药乃是离魂草的汁液研磨而成，服之可令人精神错乱，幻听幻视，行为疯癫，最后因癫狂自残而亡。”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惊恐后怕的表情。
竟然是致人癫狂的毒药！
琼林语调发颤：“您是说，我们娘娘的癔症极有可能就是这离魂丹所致？”
林院判：“离魂丹虽是藏于匣内，可长年累月下来，匣中珠串也会沾染离魂丹的气味，致使佩戴之人狂躁不安，言行失常，记忆混乱，噩梦不断，这些……似与庄妃娘娘的癔症几乎吻合？”
芳春：“娘娘的确都有这些症状……”
甚至有几回，娘娘都有自残自尽的倾向。
琼林嘴唇发抖，泪流满面：“这匣子五年前便在了，每回娘娘念过经或是入寝后，我都会把佛珠放回匣内，竟一直不曾发觉……”
林院判叹口气：“离魂草本身只有淡淡的苦味，又被檀木香掩盖，自然不易发觉，且这么多年过去，药味早已挥散大半，若非木匣破裂，任谁也无从察觉。”
琼林恨声道：“我们娘娘是被奸人所害！”
事关重大，她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也实在想不通，皇后素来仁厚，与娘娘并无过节，膝下又无子嗣，因此从不掺和储位之争，她又为何要毒害娘娘？
琼林浑身发抖地看向晏雪摧。
晏雪摧脸色冰冷至极，闭上眼睛，掩住眸底翻涌的阴鸷与疯狂，用极其平静的嗓音说道：“此事且莫要声张，我会彻查。”
琼林与芳春立刻点头，涉及坤宁宫那位，谁也不敢胡言乱语，打草惊蛇。
林院判见屋内气氛冷凝，还是宽慰道：“虽说隔了五年才发现，可娘娘自今日起远离这木匣和佛珠，再以汤药、针灸日日疗养，精神状况必会有所改善，或许还能将从前的亏空慢慢补回来。”
众人这才松口气，琼林感激地看向池萤：“这次实在多亏了王妃，否则奴婢还不知何时才能发现这离魂丹的存在。”
池萤不敢邀功：“我也是误打误撞，方才若不是我，母妃也不会如此动怒……”
她悄悄瞥眼昭王，今日虽是巧合，却也被她歪打正着发现一处关键，希望他能为此打消几分对她的怀疑，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晏雪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面上冷意散去，转头朝她道：“今日多谢王妃了，母妃癔症发作向来如此，倒是吓到你了。”
池萤摇摇头：“没有。”
晏雪摧颔首，又吩咐琼林：“今日林院判在，你带人将母妃平日所能接触之物重新检查一遍，留意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之处。”
琼林当即应下。
元德留下来，将那檀木匣、佛珠和离魂草一并收拾带走。
池萤随昭王离开，也是才留意到，昭王进门时是没有带盲杖的，跨过门槛时，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手臂，“殿下当心。”
待廊下侍卫递来竹杖，她便立刻收回手指，小心翼翼与他保持着距离。
手臂的温软一触即离，晏雪摧不动声色地按压着杖首镶嵌的墨玉，走下台阶。
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方才母妃癔症发作，你心中既害怕，为何还要留在屋内？”
池萤：“我想帮着一起安抚母妃的情绪，没想到……”
晏雪摧问：“可有受伤？”
池萤摇摇头，然而此时被砸到的脚踝才滞后性地泛起疼痛。
晏雪摧听到她两边脚步稍有异样，蹙眉道：“伤到脚了？”
池萤忙道：“只是被茶盖碰了下，不碍事，漱玉斋有金疮药，我回去涂一涂便好。”
晏雪摧轻点竹杖，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她。
池萤总觉得让他一个瞎子迁就她走路有些怪异，且跟在他身边，她总能想起昨夜。
他又是拿那句“死也不嫁”来吓唬她，又是不明不白地说她要刺杀，可除了这些不愉快的插曲，他们竟然也有了肌肤之亲。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池萤想了想，还是向他解释一番为好，总不能被人胡乱冤枉。
“殿下……”
少女嗓音绵软如絮，晏雪摧只觉耳朵痒了一下，“嗯。”
池萤纠结半天，才闷声道：“殿下冤枉我了，妾身从未有过谋害殿下之心，更不是细作，昨夜……”
晏雪摧却笑了，面上阴翳散去，言语中也带了点戏谑：“既不是细作，何故如此心虚？”
池萤：“……”
她的确藏不住自己的心虚，希望澄清事实，可又怕他查到自己的身份，她本就骗了他，做了亏心事，实在没有行端坐直的底气。
只能无力地辩解道：“没有心虚，只是……不喜欢被人冤枉的感觉。
”
嗓音像沉闷堵塞的弦，在他心口轻轻拨动了下，晏雪摧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能想象出她的模样，委屈，脆弱，苍白，似被他欺负了一样。
可惜的是，他这辈子还真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
不论是证据确凿，还是直觉判断，从未有过差错。
倘若从前那些刺客、叛徒全都哭哭啼啼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是冤枉的，他一旦轻信，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晏雪摧心中漠然，面上却仍是含笑，一贯的温和语气：“嗯，是本王的错，不该无凭无据，随意冤枉自己的王妃。
”
他不轻不重地道了歉，池萤还是觉得有些憋闷。
夜晚的王府风凉气清，夜露凝着寒意，月色穿透树叶的缝隙，筛落满地碎银，池萤踩在月光铺就的青石板上，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攀爬上来，缠得心底沉沉喘不上气。
漱玉斋与雁归楼不在一个方向，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定要回雁归楼彻查离魂丹一事，池萤干脆主动俯身告退。
横竖白天黑夜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他能行动自如，身旁还有护卫，用不着她献殷勤。
那厢元德收拾好木匣，在王府花园远远看到这一幕，赶忙一路小跑追上来，喘匀了气才问：“王妃没说送您回去？”
虽说殿下行动如常，可毕竟眼盲，难道王妃就没有一丁点对殿下的担忧？
晏雪摧脚步未停，凉声一笑：“兴许生气了吧。”
元德呆怔，王妃生……生气了？
红包继续呀～

第16章
回到雁归楼，晏雪摧召来暗卫，将离魂丹一事交代下去彻查。
幕后凶手指向皇后，可其中还有诸多关节，例如那离魂草从何处得来，又经何人之手研制成丸，包括那制作檀木匣的工匠究竟为谁做事，都要一一查清。
回想皇后这些年的处境，晏雪摧其实隐隐能猜到她的动机。
后宫高位妃嫔大多诞有皇嗣，皇后却仅有一位公主，为此焦灼半生，方法用尽，直到近几年才微微释然。
只是将来龙驭上宾，新帝自然奉其母为圣母皇太后，届时两宫并尊，她空有母后之名，到底比不得生母亲近。
皇后出身高贵，母仪天下，可从前数十年，眼睁睁看着诸宫接连诞下皇子，分走中宫的恩宠，将来又要与昔日向她叩首跪拜的妃嫔平起平坐，她如何忍得。
宁贵妃、丽妃、宜妃要为自己的儿子谋算大位，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掰倒其他皇子，而皇后的目标则是这些有子的妃嫔，无论将来何人登基为帝，她只能是唯一的皇太后。
五年前皇后押宝自己，所以对母妃下手，想要她疯癫自残而死。
可如今他双目失明，无缘帝位，皇后或许已在谋算下一个目标……
宣王之母丽妃，睿王之母宜妃，庆王之母兰嫔，甚至九皇子之母敏贵人，皆有可能。
这么多年来，兄长惨死沙场，母妃遭人下毒，他从刀山血海遍地荆棘中走到今天，早已没有退路可言。
滔天的恨怒几乎要灼穿心脏，晏雪摧攥紧手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烧伤结痂之处再度崩裂，鲜血自指缝间渗出。
他要用血肉的疼痛记住仇恨，要让那背后之人身败名裂，血债血偿。
……
漱玉斋。
芳春姑姑扶着池萤坐下，仔细查看了她脚踝的红肿，用金疮药敷过之后仍是担忧，“早知请林院判顺便过来瞧一眼的。”
池萤道：“不妨事，已经不痛了。”
芳春姑姑坚持：“今夜先看看情况，王妃若是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奴婢。”
池萤点点头，让她放心。
芳春想起今日之事，叹息道：“若不是那
匣子摔裂，我们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这两年娘娘精神愈发不济，几次险些自戕……”
想起娘娘这些年饱受丧子之痛，日夜煎熬，如疯似癫，甚至在陛下面前犯下不敬之罪，芳春心中亦是又恨又怕。
“后宫之争自古残酷，可娘娘已然失去一子，又不是那等争风吃醋、霸占盛宠的妃子，更影响不到中宫的地位，皇后为何又在娘娘痛失长子后还要赶尽杀绝呢？”
池萤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殿下既说要查，相信真相很快便能水落石出，到时恶人自有律法处置，母妃也会慢慢痊愈，总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芳春姑姑含泪点头：“多谢王妃。”
池萤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前些日子我风寒未愈，耽误了入宫谢恩，往后若与殿下一同入宫，岂不是就能见到皇后了？”
芳春蹙紧眉头，思忖道：“且看殿下如何安排吧，陛下体恤殿下双目失明，无需如其他皇子那般日日上朝点卯、入宫请安，宫宴和各项祭祀仪式也都免了他的出席，今后虽说难免入宫拜见几回，您放心跟着殿下便是，宫中的主子们不管私下如何，面上功夫都是做足的。”
她压低了声道：“若非今日发现那离魂丹，奴婢至今都还以为皇后宅心仁厚，平易近人……”
池萤便明白了，宫中贵人多是佛口蛇心表里不一，而她也免不了进宫拜见，但只要昭王不急，她便能再过几天安生日子。
接下来两日，池萤都没有见到昭王，想来还在查那离魂丹的来历。
她闲来无事，每日都去寿春堂看望庄妃。
庄妃因先前癔症发作，大怒大悲，足足昏睡了三日，醒来后忘记那日曾误将她认作宁贵妃，寿春堂上下皆为她身体考虑，暂且先瞒着离魂丹之事，以免庄妃忧虑过甚，不利调养。
庄妃清醒时有礼佛的习惯，却不见自己戴惯的佛珠，琼林便将另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取出来给她，解释道：“昨日殿下过来，发现那佛珠上有一处开裂，便拿去给人保养修复了。”
庄妃不疑有他。
池萤连着几日来，庄妃虽还是神色恹恹，说两句话便容易疲乏，却不似从前那般夜夜梦魇缠身，醒来时还算思路清晰，不再说些胡话，也不会认错人，状态
的确慢慢在好转。
她也经常送些点心来，庄妃直夸她手艺好，做的酥饼比如意斋的还要香甜松软。
如意斋可是京中最受贵人欢迎的点心铺子，池萤恍惚记得还是幼时吃过一回，这倒让她萌生了做点心赚钱的想法。
然而身在王府，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大张旗鼓地做点心出府售卖，实在太引人注目。
想要赚够阿娘的药钱，只能另想他法了。
翌日一早，池萤照常洗漱梳妆。
芳春姑姑提前知会过，今日会带府上的管事们前来拜见，香琴特意给她盛装打扮一番，也是照着池颖月惯常的妆容来画的，池萤坐在镜前，望着镜中满头珠翠的女子，晃神间，竟仿佛看到了那个明丽精致、锦衣华服的池颖月。
也不知她们何时才能换回身份。
早膳过后，池萤在一众丫鬟簇拥下来到正堂，王府管家刘长顺领着府上各处管事前来拜见，众人跪地行礼问安。
池萤虽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也略知流程，她温声叫起，目光扫过众人，说了些提前预备好的场面话。
其实身份地位在这里，只要端坐正位，不苟言笑，管事们也无人敢轻慢这位年轻的王府主母。
刘管家恭恭敬敬捧上一摞账册，池萤打开最上面一本，随意翻开两页，账册内已按照时间和类目将各处收支记载汇总，数额庞大，条理分明。
池萤也是才发现，作为王妃竟也有四百两银子的年俸，这部分是她可以任意取用的。
四百两，足够她与阿娘远离京城，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了。
池萤暗叹一声，又很快认清现实，她大概率不会待到一年之后，若是中途携款潜逃，被抓回来更是罪无可恕。
紧接着，又是负责田庄铺子、园囿修缮、膳房采买等几位管事依次上前汇报。
这一晃就是两个时辰，池萤照例说几句御下的话，管事们都齐齐躬身应是。
等到众人俯身退下，池萤紧绷半日的身子才微微放松下来，午后又看了会儿账本，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称职。
深夜，雁归楼。
程淮追查数日，前来回禀：“那檀木匣乃是五年前御用监下一名唤廖吉的木匠经手制作。
属下打听到，这廖吉五年前自京城回了直沽老家，可没过多久，就因醉酒掉进河中溺死了。”
晏雪摧冷冷一笑。
死无对证，那幕后主使果然还是思虑周全。
程淮：“乡里乡邻都称他手艺好，在京中得贵人赏识，带回来一笔丰厚的赏银，却是个有钱赚没命花的。”
晏雪摧继续问：“可有查出当年出入坤宁宫的有哪几位太医？”
程淮颔首：“属下查过太医院的当值记录，当年有六名太医都曾前往坤宁宫请脉，倒没有致仕或被灭口的，院使方嘉玉和太医何连青颇得皇后信重，皇后每每身体不适，必优先宣召他二人入宫。”
晏雪摧沉思片刻道：“严查这二人，看看私下可有途径得到离魂草，可曾与廖吉有过接触，可曾得到过皇后厚赏，查实后立刻来报。”
程淮拱手领命，但本该退下的人却迟迟未动，躬身立在原地，似是欲言又止。
晏雪摧听到他手掌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回，不由得蹙眉：“何事？”
程淮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上回殿下命属下去查王妃掉落的那半截耳坠的去向，属下已经查到了线索。”
晏雪摧眉梢微挑，倒被他勾起了兴致。
元德见程淮表情纠结，心下有些打鼓，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程淮喉咙艰涩，嗓音也低了几分，“当日从殿下遇刺，到属下返回去寻找这期间，只有……只有宣王殿下的马车经过。”
元德瞳孔骤缩，几乎不敢去看自家殿下的表情。
宣王晏云深乃丽妃之子，丽妃又与荣王之母宁贵妃是堂姐妹，宣王与荣王同气连枝，也算是自家殿下的仇敌了。
王妃的耳坠，怎会偏偏被宣王捡了去！
反倒是晏雪摧，唇边笑意蔓延，仿佛听到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既将她送到自己枕边，又暗中捡走了她的耳坠。
他的王妃与宣王，还真是羁绊颇深啊。
漱玉斋。
这厢池萤才躺下，眼皮子却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辗转反侧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总是回想起那夜的亲近。
男人低沉滚烫的喘息声犹在耳边，他紧紧抱着她，灼热的呼吸
喷洒在她颈侧……
半梦半醒间，脚畔传来温热的触感，微微带点痒，像有什么缠住了脚踝，她无意识蹬了蹬腿，却没能挣开那奇怪的束缚。
直到一声温凉磁沉的轻笑传来，她才猛然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触电般地从床榻上弹起。
床边赫然一道高大熟悉的男人身影。
昭王掌心按住她尚未完全消肿的脚踝，漫不经心地开口：“本王深夜叨扰，未曾想吵醒了王妃，王妃不会怪罪吧？”
池萤早已睡意全无，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良久才平复下来，“殿、殿下怎么来了？”
夜半三更被男人悄无声息地进帐，尽管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且双目失明也看不到什么，可池萤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她睡得也不算沉，怎会毫无察觉呢？
晏雪摧垂头摩挲着她脚踝伤处，他看不到，只能用手一寸寸地摸索。

第17章
池萤只觉得一簇细密的酥痒如电流般窜进皮肉，沿着血管直蔓延到心脏，想缩回脚，他却执着不肯放手，略带薄茧的指腹扫过伤处，激得她屏住呼吸，身子下意识轻轻颤栗。
“殿下，早就不疼了。”
她抿着唇，嗓音低如蚊蚋。
指腹下，少女皮肤细腻绵软，伤处微微鼓起一小块，比别处的皮肤要烫些。
晏雪摧问：“可有泛青？”
池萤被那触感烧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回道：“有一点，不过也不疼。”
晏雪摧“嗯”了声，终于收了手。
池萤如蒙大赦，攥着被角不动声色地往里挪动，试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男人一身玄色暗纹宽袖袍，漫不经心地坐在床畔，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池萤抿抿唇，试探着问道：“殿下可有洗漱沐浴？这么晚来，是打算在此安置？”
晏雪摧仿佛能看到她满脸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唇边泛起一丝笑，随即起身道：“嗯，我去沐浴。”
池萤愕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脑海中一片混乱。
所以他是来……圆房的？
难道她解释自己不是细作那番话被他听进去了，不再怀疑她了？
还是说，替他找到庄妃中毒的线索，取得了他的信任？
可池萤还是不敢笃定，上回同房带给她的阴影尚在，这样一个极度谨慎之人，该查的一定会让暗卫去查，不过他今日既然愿意同房，想来已经确定她身份无误。
深夜万籁俱寂，净室的水声愈发清晰，池萤攥紧被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低眸一瞧，更是浑身血气上涌，她不知他今日会来，穿的还是这件轻薄贴身的胭脂红寝裙。
刚想下床换一件，净室的水声停了。
池萤霎时心跳如擂鼓。
想着他方才替她揉按脚踝时，大概也摸得出她穿的料子，此时再换，未免太过刻意，便拢紧被子，往床内侧挪了挪，凝神去听隔壁的动静。
竹杖点地，脚步声响起，池萤屏住了呼吸。
很快，屋门传来动静，男人的步伐伴着嗒嗒的盲杖声缓慢入内
。
池萤认命地起身，撩开帷幔，便见他一身素白暗云纹寝衣缓步行至近前，伽蓝香的气息裹挟着沐浴后独有的湿润水汽，温柔而强势地将她笼罩在内。
平心而论，他是那种极度俊雅清隽的相貌，眉眼清越，高鼻薄唇，轮廓分明，素白寝衣如雪落山松，慵懒中自带三分矜贵疏离。
在她看愣神的时候，男人好整以暇地一叹：“说起来，王妃倒看过我许多回，我却无缘得见王妃容貌，委实遗憾。”
池萤顿时大窘。
有时候真怀疑他是否当真失明，怎么每回偷看都被抓包……
她勉力平静下来，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话题很敏感，他可以自嘲失明，她却不能随意议论对方的缺憾。
思忖片刻，还是恭维道：“殿下龙章凤姿，妾身倾慕已久，方才一时失神，还望殿下莫怪。”
晏雪摧笑道：“是么？其实大晋皇室子弟皆是上人之姿，本王那几位兄长……尤其是宣王兄，更是玉树琼枝，风流倜傥，来日进宫你便知本王所言非虚了。”
池萤并不关心其他几位皇子的容貌，只他一提进宫，她便下意识紧张起来。
晏雪摧听到她微微紊乱的呼吸，唇边笑意更浓。
池萤见他笑而不语，心中无端有些发毛。
她抿抿唇瓣，也跟着他自谦一番：“比起京中闺秀群芳争艳，妾身容貌并不算出众，不过是世间普通女子的模样，殿下不必……”
话音未落，男人的手指已缓缓攀上她脸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冷玉般的质地，落在她眉心的一刻，池萤立刻绷紧了背脊。
晏雪摧：“介意我摸摸看吗？”
池萤：“……”
他已经上手了，她又能说什么，“殿下……随意。”
晏雪摧欣然应下。
于是那覆着薄茧的指腹便如同往日抚摸书简般，慢条斯理地沿着她眉弓细细摩挲。
池萤绷紧呼吸，下意识闭上双眸，感受那温热指腹拂过眼皮，细细勾画出眼睛的形状，又顺着眼尾轻抚而下。
拇指的青玉扳指擦过早已红透的耳垂，冰凉与滚烫相触，仿若冰火两重天。
她颤着眼睫，几乎
停滞了呼吸。
晏雪摧在她耳垂捏了捏，很奇妙的触感，像刚盛上来的粉元子，柔软，微烫。
他似乎很认真地问：“红了么？”
池萤真的很想翻白眼。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横竖他看不到，但回应的嗓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应该吧。”
她也看不到自己的耳垂啊，但红肯定是红了。
晏雪摧便笑了，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只他看似漫不经心，却专挑那敏感之处，池萤耳根红透，被他勾出难耐的痒意，脖颈都泛起清晰的颤栗。
晏雪摧指尖划过她下颌，嗓音清沉动听：“古来论美人，说云鬟雾鬓，螓首蛾眉，丹唇外朗，皓齿排琼……”
这么说着，指尖已来到她唇畔，停顿片刻，温热的指腹轻轻按上去。
池萤惊得浑身一颤，知道他想用手指描摹她的五官轮廓，可没想到他也会碰她的唇。
晏雪摧指腹捻了捻那柔软的唇瓣，不由一笑：“王妃很紧张？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池萤满脸红晕，滚烫颤抖的气息尽数落在他指尖，“殿下……”
才一张口，那温热指尖竟顺势探入她唇内，猝不及防间，池萤牙齿还没来得及闭合，舌尖就碰到了他的手指。
晏雪摧自己也愣住了。
指节停留在那温软唇舌间，一时竟忘记了抽离。
从未感受过的触感，仿佛一触即燃的火星，沿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
原来女子的唇舌可以这样柔软，像春雨里新生的花瓣，稍加用力便能揉碎。
晏雪摧喉结滚动，心头涌起某种阴暗的慾，让他莫名想要侵入更多，想要搅弄出喉间新鲜的汁液，迫她发出难耐的轻吟。
池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僵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直到那指尖在唇齿间微微搅动了下，带起濡湿的口涎，又似贪恋地，在她唇瓣上轻轻捻过。
有晶莹水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她才猛然回神，一时脸颊红透，窘迫至极，赶忙取过锦帕，将唇边水渍擦拭干净。
心中也隐隐难受，明明是他存心逗弄，却让她如此失态……
罢了，不和瞎子计较。
也不能让他瞧出她心中怨怼，否则岂不是印证了池颖月那句“死也不嫁” ，倒让他觉得是她在厌恶他。
她暗叹一声，收拾好自己，又主动伸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指间湿润。
可就在此刻，手背忽一热，男人大掌覆下，缓慢将她的手指拢入温暖的掌心。
池萤此刻竟觉得心悸，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艰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嫁进来一个多月了，虽然替他上过药，上回同房彼此也有过亲近，可两人至今还没有这样碰过手。
十指连心，半边手臂都酥酥麻麻的，指尖的温热勾起涌动的心潮，浑身血流仿佛停滞。
末了，他给出公正客观的评价：“王妃神清骨秀，肤若凝脂，修眉杏目，琼鼻软唇，手若柔荑，当得起一句仙姿绝色。”
池萤躁动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原来昭王并无他意，不过是以指为眼，想要清楚地了解她是何模样，就像检验任何一件精美的器物，逐字逐句抚过竹简每一道刻痕。
仅此而已。
红包继续呀！

第18章
明白这一点后，池萤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所谓替嫁，不过是等价交换，一切都是为了给阿娘治病，走到这一步已不能回头，她需要继续付出时间，险中求生，小心应付，而不是被他一举一动牵动情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便是开门迎客，也要应对形形色色，或刁钻或跋扈的客人，遑论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恶名昭彰的皇子。
思及此，池萤坦然回应道：“殿下谬赞。”
手指还在他掌中，她假借收拾帕子不动声色地抽离，又忙着回头整理床铺。
指节湿意消散，连同那酥麻的余韵也缓慢地褪去，晏雪摧灰眸暗沉，心底泛起难耐的燥郁。
他蜷起掌心，莫名想要将那柔若无骨的触感攥在掌中，留得更久些。
池萤对此毫无察觉，轻手轻脚躺回床内，心里虽然想通了，但要她立刻从容不迫地与他行周公之礼，还是有些难度。
她悄悄瞥他一眼，说起别的话题：“母妃中毒一事，殿下查得如何了？”
晏雪摧等待指尖温度散尽，再开口，嗓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有些线索。”
他不欲多说，池萤也不会刨根问底，斟酌片刻道：“今日芳春姑姑也同我提过入宫谢恩之事……”她顿了顿问，“殿下打算何时入宫，是要等查明真相之后吗？”
晏雪摧唇边泛起一丝兴味：“嗯，你想早日进宫？”
池萤忙摇头，“我就是问问，殿下若有安排，我也好早做准备，以免在……在父皇面前失了礼数。”
晏雪摧沉吟片刻，“三月下旬宫中设群芳宴，届时皇室宗亲皆会到场，王妃可随我一道前去，借此机会也见见本王这群兄弟姊妹，可好？”
池萤怔然，没想到他会选宫宴这日。
最佳的入宫请安时机是只拜见过帝后，便直接打道回府，如此她便无需担心见太多人而露馅，可若是还有皇子公主们在场……据她所知，池颖月是见过惠贞公主和不少高门贵女的，真若迎面撞上，她如何应付得来？
晏雪摧听她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又没有立刻回应，便问：“怎么了？”
池萤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没，我就是在想，群芳宴……岂不是很热闹？”
晏雪摧笑了下：“是很热闹。”
他想起什么，忽然问道：“王妃不喜热闹？本王倒是听说，王妃出阁前是京中各大宴会雅集的常客，又是成贤街几大珍宝阁绸缎庄的贵宾，可成婚月余，又正逢上巳，为何从不见王妃出门赏花踏青，或上街游逛？”
池萤一时语滞，又是试探……
她勉强寻了个理由：“是母亲告诫我，皇家规矩森严，不比从前闺阁中自在，要我出嫁后谨守规矩礼法，不得随心肆意，更不可轻易抛头露面。”
晏雪摧：“殷夫人良苦用心，不过本王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王妃想去何处，想见何人，不必拘谨，只管出府便是。”
他竟然这么好说话。
池萤有点动摇，迟疑片刻道：“那我，明日可否回府看望母亲？”
说完又解释一句：“上回香琴回府，说我母亲……犯了头痛，我想回去看看。”
她要亲眼看到阿娘好转，再决定是否继续配合演这场戏，也必须亲自同殷氏谈一次，最好在群芳宴之前与池颖月换回来。
晏雪摧听她说起殷氏，眉梢微挑。
还记得先前暗卫回禀，说殷夫人言语间对她很是不满，还将那个陪嫁丫鬟训斥一顿，可没听说殷夫人还有头痛病。
不过他到底欣然应下，又道：“让程淮带几名护卫随行，以免出意外。”
池萤神色一紧，慌忙拒绝：“不、不用，我身边有香琴和宝扇跟着，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晏雪摧温声道：“回门那晚的教训都忘了？你那两个陪嫁丫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得住你？”
池萤一颗雀跃的心慢慢平息，再度陷入无措之中。
王府护卫随行保护，必会盯紧她的一举一动，殷氏面前倒还能演一出母慈女孝，可她如何去见阿娘，如何在护卫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全身而退呢？
晏雪摧默默听着枕边的动静。
初听回府的喜讯时，少女的欢欣之情几乎掩藏不住，连呼吸都轻快几分，可一听说他要安排护卫随行，竟在不经意间泄出几声叹息。
她好像很苦恼。
苦恼没办法去见宣王？
还是苦于迟迟未对他下手，没办法向宣王交代？
这二人还真是有趣。
晏雪摧沉吟稍许，看在她发现母妃中毒的份上，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池萤还在思索明日如何避开护卫前往春柳苑，倏忽听到枕边人开口：“我有些口渴，劳烦王妃倒杯茶来可好？”
他难得有需求，池萤自是无有不应。
从床尾下来，见案几上还温着壶茶，便没有惊动芳春姑姑，倒了杯茶，径直走到床前端给他，“殿下请用。”
晏雪摧坐起身，伸手接过茶盏，却听她呼吸间不见任何慌乱或迟疑，甚至还带几分坦然，他便更是好奇。
案几与床榻隔着屏风，他又目不能视物，她若有心动些手脚，大可重沏一盏茶来，或者趁他无所防备，往里下点东西。
他是给过机会的，她怎么就不知珍惜呢。
池萤见他摩挲着杯壁，没有立刻喝，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茶，无奈道：“这是莲子百合茶，有清心安神之效，睡前喝极好……不过殿下若想喝明前龙井，妾身也可以……”
“不必麻烦，”晏雪摧终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算不上好喝，但清苦中略带回甘，勉强也能入口。
他有些意外，“王妃平日都喝这个茶？”
池萤抿唇：“偶尔。”
她只能这么回了，池颖月素日都喝普洱，她不太喝得惯，还不如她在庄子里喝的蒲公英和山楂茶。
昭王喜欢明前龙井，这更是难得的贡品，那些茶叶她宁可给他与庄妃做点心，自己也不会碰。
身份是假的，她本就心中有愧，自己又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无所谓喝什么茶。
晏雪摧搁下茶盏，忽问：“明日回府，殷夫人可会训斥于你？毕竟你我还未圆房。”
池萤满脸错愕，又有些羞窘：“这……母亲不会的，我自会同她解释。”
晏雪摧斟酌道：“明早我让刘长顺备些薄礼，你一并带回去。”
池萤温顺地道了谢，只恨便宜了昌远伯和殷氏。
两人终于重新躺下。
被他这一闹，此时已近三更。
心里记
挂着明日回府的事，既期待又发愁，好一会儿才酝酿出睡意。
可枕边多了个人，总是和平日不太一样，哪怕中间隔着距离，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和热度始终萦绕在身侧，连带着帐内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池萤转过身，面对墙壁，将身子蜷缩起来，可身后热意一浪漫过一浪，透过薄薄的寝衣渗透肌理，她后背都沁出了细汗。
良久之后，确认昭王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这才慢慢平稳了呼吸。
晏雪摧却睡不着。
耳边响起烛芯炸裂的声响，枕畔人呼吸绵长，橙花气息混着少女的体温，如同潮水般漫入鼻端。
身处黑暗，所有的知觉都在无限放大。
皮肉下躁郁奔涌成潮，方才描摹她面颊时，那柔软滑腻的触感亦在掌心疯狂滋生，迫使他想要狠狠抓住些什么。
忽而，少女翻过身来，仿佛睡梦中无意识靠近温暖的源头，竟缓缓蹭至他身侧，脸颊轻轻抵上他肩窝。
这两天稍微压一压字数，但还是日更，入v会爆更一万，感谢宝宝们理解和支持，红包继续[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19章
晏雪摧从不厌恶她的靠近。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欢喜，是出自本能的贪恋与沉迷。
真正令他厌恶的，是不能自控的自己。
那夜同榻而眠，他意识到自己在她身边的每一刻都无比渴望亲近，那种几乎灼穿肺腑的焦渴情绪，只有与她肌肤相触时才能得到片刻抚慰。
更致命的是，那夜亲昵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头一回战胜理智——他将她压在身下，埋首于颈，唇齿流连于那细腻柔滑的脖颈，沉溺于被她气息包裹时的极致欢愉，他想要毫无保留地与她绞缠，与她骨血相融。
直至从温柔乡中抽身，他如梦初醒，才发现那已是万丈深渊的边缘，只差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她若想动手，他大概必死无疑。
他花了数日时间静思己身、恢复理智，像那日锦帕烧灰，试图将她的身影从焦灼情绪中彻底焚烧殆尽。
他自以为完成得很好，可当寿春堂那日，她的体温透过衣料熨帖掌心那一刻，他的身体便如久旱逢甘霖，依旧不受控制地为之躁动和颤栗。
于是他又想，这样也好。
她虽处处可疑，可那些蛛丝马迹的疑点至今无法串联成确凿的证据。
纵然她心怀叵测，那也是他的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既然亲近能满足他身体的一切渴求，他又何必一次次违逆本能，刻意疏离？
就像深陷泥淖，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如今她一举一动尽在掌控，来日她若真想为她主子效力，朝他挥刀相向，他亦有千百种办法将她囚禁在侧，一辈子为他所用。
少女温甜的呼吸落在颈侧，晏雪摧喉头滚动，那些难言的欲望在血脉里窸窣爬行。
他低下头，吻她光洁的额头，辗转至眼尾，几度流连，薄唇贴着她面颊一路往下，在那细腻光滑的颈侧轻轻含吮、厮磨。
良久之后，终于发出满足的喟叹。
池萤这一觉意外睡得沉，还做了个梦。
梦到她在庄子上养的小黄狗，屁颠屁颠地朝她跑来，毛茸茸的脑袋蹭她颈窝，欢快地舔她脖子，舔完脖子又舔她手指，不知舔了多久，导致
她直到醒来时，颈边还隐隐泛着股湿意。
枕边空空如也，昭王已经离开了。
芳春姑姑带人进来伺候洗漱，掀开帷幔，不知瞧见什么，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意。
她以帕抵唇，笑道：“殿下今早有事回雁归楼处理，特意吩咐刘管家负责王妃回府事宜，眼下一切安排妥当，程淮程侍卫也点了几名精锐在院门外侯着，只等王妃洗漱更衣，用过早膳便可出发了。”
池萤无奈：“殿下费心了，我不过是寻常回趟家，不必如此……”
芳春“嗳”了声，“殿下与王妃琴瑟和谐，殿下越重视王妃，旁人才越不敢轻慢王妃。”
池萤只好颔首应下。
移步至妆奁前坐下，池萤如往常般梳理头发，指尖绕过颈侧，目光忽而顿住。
这……她没看错，颈窝处分明印着一道清晰的浅绯痕迹！
这时节还没有蚊虫，她也不曾有过磕碰，颈边这个位置，难不成是昭王……
难怪芳春姑姑满心欢喜，原来是因为这个。
香琴来替她梳妆，自然也注意到那处暧昧的痕迹，“这是？”
昨夜昭王深夜留宿漱玉斋，今晨王妃颈侧便出现了这抹旖旎红痕，无须细问，明眼人也自能意会，就算昨夜没有叫水，两人的关系也较从前更加亲密了。
池萤却只觉羞窘万分，以为昨夜他不会更进一步，没想到竟趁她睡着这般行事，难怪睡梦中总觉得颈侧有股湿润酥痒之感，还有手指，难不成手指也……
池萤浑身燥意上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虽然没有明显痕迹，可睡梦中的触感那么真实，越往那方面想，越觉得指缝间湿意分明，仿佛被人逐根吻过……
不、不会。
池萤很快摒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若像上回同房时旧疾发作时那般，不可自抑地亲吻她脖颈，倒还说得过去，可若说他会舔吻她的手指，这绝无可能！
他可是皇子啊，堂堂皇子岂会如此行事！
脖上的红痕或许是他，但手指……肯定是梦里的阿黄！
青芝端了铜盆上来，池萤将手放进去浸了浸，仔仔细细地擦洗，强迫自己将那些胡乱的想法驱逐脑海。
至于脖颈的红痕，今日回府，教殷氏看去，还不知要如何谩骂数落，便让香琴用脂粉遮去了，又盛装打扮，描了个颇为明艳瑰丽的妆容。
朱漆华盖锦蓬马车缓缓停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一辆专门堆放贺礼的黑漆马车。
池萤朝门外候立的刘管家道过谢，在宝扇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程淮翻身上马，领头出发，四名持刀侍卫和两名武婢骑马护卫两侧。
马车辘辘往西行驶，池萤心跳也随之加快。
这次回府若能顺利说服殷氏，与池颖月各归各位，也许今后她再也不会踏足这昭王府了。
今日回得突然，昌远伯府并未提前得到消息，昌远伯还在鸿胪寺衙门，府上只有殷氏一人，门房见是昭王妃回府，赶忙前往后院禀报。
纵然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可昭王府的锦蓬马车华丽贵重，自带天家威仪，又有整肃威武的带刀护卫前后随行，不过片刻功夫，伯府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当日也是看着这池家嫡女出嫁，本以为那昭王暴戾残忍，重伤垂危，彼时众人还打赌，猜测究竟是这池家姑娘先被折磨致死，还是命不久矣的昭王先一步重伤薨逝。可一个月过去，昭王府非但没有传出丧事，今日池家姑娘更是风光回府，连昭王的亲兵都一路护送。
若不是颇得宠爱，昭王又怎会给她这般体面？
那厢殷氏听闻池萤突然回府，心下难免惊疑，不知她今日有何主张，却又不得不亲自出来相迎。
见到那些整装持刀的侍卫，殷氏险些维持不住表情，生生挤出个笑容，摆出一副慈母的态度来。
池萤头戴帷帽，府内众人只当是嫡小姐回府，都齐齐整整地上来拜见。
池萤受了这些礼，学池颖月的嗓音唤众人起身，又朝殷氏使眼色。
殷氏猜到她有话说，心中虽不喜她这等目下无尘的王妃做派，也只能暗自咬牙吞气，让院内人都退下，又朝程淮等人客气道：“几位大人车马劳顿，不妨先在鄙府用饭，我着人将前院的厢房收拾出来，供几位大人午休。”
程淮躬身道：“不劳夫人费心，我等奉命寸步不离护卫王妃安全，不敢有丝毫懈怠。”
池萤只好道：“程侍卫一路辛
苦，先去用饭吧，正好我与母亲有些体己话说。”
程淮迟疑片刻，只得俯身应下。
殿下虽说寸步不离，可池府后院毕竟是女眷住所，他们也不好冒然闯进，于是一行人便留在偏厅用饭，派两名武婢陪同王妃与殷夫人前往后院。
池萤心知这两名武婢今日是甩不掉了，便让郑妈妈安排她们先在耳房用饭，自己则与殷夫人留在木樨院正房说话。
关上门，殷氏瞬间变了脸色，又顾忌一墙之隔的武婢，只能压着声音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昭王派人如此看管你？”
池萤取下帷幔，淡淡看着殷氏：“如母亲所见，昭王生性多疑，喜怒难测，更是曾将我视为细作。如今我在王府虽算不得举步维艰，却也时时谨慎，生怕哪日头顶刀落。”
殷氏听她这番话，心中无甚波澜，“怎么，你又想换回来？”
池萤直说道：“月末宫宴，昭王要带我入宫谢恩，到时皇室宗亲皆会到场，这其中难免会有二姐姐的旧识，倘若被人瞧出端倪，欺君之罪败露，牵连的是整个池府，相信这也不是母亲想看到的局面。”
见殷氏心有动摇，池萤又道：“昭王先前虽对我心存疑虑，但自从我阴差阳错下助他一臂之力，如今待我还算不错，庄妃娘娘亦将我当成自家人看待，二姐姐过去只要温顺些，处境不会太差。”
殷氏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你能在何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池萤只道：“待二姐姐回来，我自会将一切如实相告。”
殷氏恨恨咬牙：“你最好不要给我耍心眼。”
可心里也知道，今日她带回来一整车的绸缎茶酒、金银玉器，又有昭王心腹护送回府，这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殷氏冷冷扯唇，真是小看了她的狐媚本事！
也怪她当日没有将昭王的性情打听清楚，否则何须顶着欺君罪名如此冒险，颖月早该是昭王妃，倒让这小小庶女得了泼天富贵！
事不宜迟，殷氏当即着郑妈妈与香琴假借上街之名前往别苑，悄悄把池颖月接回府上，今日便将换人一事落定，决计不可再拖。
可殷氏万万没料到，郑妈妈带回的消息竟如晴天霹雳，直叫她瘫坐圈椅，如遭雷劈。
作者有话说：
阿萤：梦里的一定是阿黄！
昭王：旺[狗头]

第20章
池萤与殷氏一直在屋内等消息，没想到郑妈妈回来附耳低语几句话，竟让她瞳孔骤缩，面上血色褪尽。
殷氏甚至不顾体面地扯住郑妈妈衣襟，嘴唇发抖：“她人回来了吗？”
郑妈妈低声道：“回来了，在前头倒座房里呢，奴婢怕惊动昭王府的侍卫，不敢带姑娘到后院，夫人还是亲自去问问姑娘吧。”
池萤见这主仆二人神色鬼祟，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正想细问究竟，却见殷氏骤然起身，脚步匆匆往院外走去。
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瞪她一眼，低声喝道：“我去处理些事，你安安分分待在这里，不要四处走动，更不准私自去春柳苑，外头都是王府护卫，出了岔子谁也别想逃脱！”
转过身险些一个趔趄，亏得及时抓住郑妈妈手臂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两人快步离开，一刻也不曾耽搁。
池萤只好问香琴：“你与郑妈妈一同去的，可知二姐姐发生了何事？”
事关重大，香琴哪敢胡乱往外说嘴，可此事三姑娘迟早也会知道，便只能为难道：“还是……让夫人回来亲自同您说吧。”
那厢程淮见主仆二人满脸慌张地出来，免不得上前询问情况，郑妈妈扯了个理由，只说底下管事出了纰漏，夫人要亲自前去处置。
殷氏脸色煞白，也勉强挤了个笑容。
程淮恭敬地放行，却暗中朝外院廊下的一名护卫做了个手势，让人前去盯着。
那人当即领命，跟了过去。
殷氏快步前往倒座房，几乎是破门而入。
不过郑妈妈倒还算谨慎，这倒座房曾用作私塾和池兴武的书房，里面是前堂后寝的结构，郑妈妈念及今日府上有人，直接将池颖月带进后寝藏身。
殷氏匆忙入内，瞧见戴着幕篱的女儿，当即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颖月撩开面前轻纱，看到殷氏惊怒交加的模样，也被吓得不轻，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小声开口：“阿娘，我……”
殷氏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臂，双目圆瞪：“告诉娘是谁，是哪个混账东西！你清清白白的身子，怎么就被人给……”
郑妈妈在旁轻咳一声，示意殷
氏低声些，免得被王府侍卫听去，酿成大祸。
殷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死死压制怒火中烧的情绪。
“不是阿娘想的那样。”
池颖月抿抿唇，轻声道：“他身份尊贵，与女儿情投意合，只是迫于我如今处境，暂时不能迎我入门，不过……”
“情投意合？”殷氏几乎是怒极反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是昌远伯府养出来的嫡女，放着堂堂昭王妃不做，偷偷摸摸在外与人有了首尾，还怀了身孕，你置伯府的颜面于何地，置你自己于何地？你要气死我吗！”
池颖月听到“昭王”二字，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到底没忍住，同殷氏说了实话：“是宣王，阿娘，你口中的野男人是宣王殿下。”
殷氏猛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胸中怒火已悄然熄灭，“你说什么？是……是宣王殿下？”
池颖月点点头，抿紧的唇角微扬。
殷氏对这些皇亲国戚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几位原本风头正盛的皇子或战死，或幽禁，或失明，如今宣王就是永成帝最看重的皇子！
她忍不住看向池颖月的小腹，才一个半月身孕，那里还是平坦的，可里头竟然怀着宣王的孩子！永成帝的皇孙！
池颖月见到殷氏眼底的震惊，神情也得意起来。
可殷氏到底没有昏了头脑，冷静下来问道：“这么说，宣王已经知晓你的身份？知道你本该是昭王妃，也知道咱们家换了庶女替嫁？”
池颖月手里绞着帕子，点头承认了。
殷氏气急：“你全都说出去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且这宣王明知颖月本该是他弟媳，也毫不顾忌道德伦常，不光与颖月有了牵扯，还弄出个孩子来……将来如何交代？
池颖月却不以为意：“知道又如何？宣王殿下还怕了那昭王不成？”
殷氏想起什么，又问：“你不是在别苑待得好好的吗？如何入了宣王的眼？”
池颖月嘟囔道：“我整日待在屋子里，闷都闷死了，就有一回上街买胭脂，当然也是戴着幕篱的，没想到就遇见了宣王……”
殷氏见女儿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不由得蹙眉：“
可宣王已经娶了王妃，还是首辅的孙女吧，若叫人发现他在外珠胎暗结，闹出兄夺弟妻的丑事，皇家与宣王妃母家岂会放过你？”
池颖月嗔道：“阿娘说得也太难听了！我也没嫁昭王呀，怎么就成丑事了？何况他与宣王妃只是政治联姻，与我才是两情相悦。”
殷氏白她一眼：“他给你什么承诺了？”
池颖月道：“他说等坐稳储君之位，必会周全一切，给我一个位份。至于那昭王，还不是他一句话便处置了。如今我怀有他的骨肉，宣王妃可没有，将来指不定谁能笑到最后呢。”
殷氏竟也被她说得神思飘然，真若如此顺利，女儿将来起码是个贵妃，还巴巴去伺候那瞎眼的昭王作甚！
殷氏回神再打量自己的女儿，她一身明红绣花百蝶裙，端的是肤如凝脂，艳若桃李，这样的姿色，如何做不得娘娘？
更何况肚子里还有个金疙瘩！
殷氏委实没想到，女儿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安心养好这一胎，只要宣王能做储君，女儿前程大好，什么欺君之罪，将来也能通通一笔勾销！
殷氏思忖片刻，吩咐郑妈妈道：“你亲自将姑娘送回去，万不能磕着碰着，待昭王府的人走了，再拨两个细致周到的丫头过去伺候。”
又转头对池颖月道：“我去将那池萤打发走，改日再去瞧你，以免惹人注意。”
她盯着女儿将幕篱戴好，跟着郑妈妈从角门出去。
藏于廊柱后的护卫见人出来，立刻飞身撤离。
殷氏一路走回后院，也想好了对池萤的说辞。
池萤不知道池颖月来说了什么，殷氏从离开时的惊怒交加，到此刻虽面色如常，可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隐隐泄出一丝骄矜倨傲之色，仿佛得了天大的喜讯，却要强忍着不能外传。
殷氏道：“昭王府那边，你继续应付着，我会着人好生照料薛姨娘，这点你放心。”
池萤愕然：“母亲这是何意？二姐姐不换了？是眼下不想换，还是往后都不打算换了？”
殷氏迟疑了。
初闻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意外之余，心中也隐隐得意，可一番深思熟虑下来，方知此事看似离风光仅有一步
之遥，可里头诸事都要细细掂量。
颖月十月怀胎，年底便能生子，生完了，然后呢？宣王何时能认回这个孩子？颖月又以何身份入宣王府？陛下春秋鼎盛，何时才能立储君……这些都说不好，少不得日后细细谋划。
所以她没办法给池萤一个确切的时间。
不过殷氏拎得清现状，女儿是给一个阴沉多疑的瞎眼王爷做正妃，还是给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做宠妃，自然是后者前途无量，遑论她肚子里已有了宣王的孩子，那便再不可能考虑昭王了。
思及此，殷氏道：“既然你说昭王和庄妃都待你不薄，那就安心把这昭王妃做下去。”
池萤不解：“母亲和二姐姐是打算一辈子瞒天过海？倘若我不肯呢？”
殷氏扯唇一笑：“只要你不说出去，你就是风风光光的昭王妃，此事横竖都是你在受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你若不愿，”殷氏眸光陡然犀利起来，“那我便只好断了薛姨娘的药，让她在后院自生自灭，偌大的昌远伯府，死个小小姨娘也不算什么大事。”
池萤面色愈发青白，语气沉怒：“我也不欠母亲什么，母亲为何要如此待我？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此。”
殷氏冷声道：“怪只怪你寄生在姨娘的肚子里，我是薛姨娘的主子，你是她的女儿，本就该是我池府的家生奴，奴仆替主子办事，听主子安排，这有什么问题？”
何况她自幼生得一副花颜月貌，殷氏记得从前娘家侄儿来府上做客，见到她时眼睛都亮了，嫌弃颖月大小姐脾气，反倒成天围着这个庶女逗趣玩闹。
她母亲爬主子爷的床榻，她又来勾搭自己的侄儿，这叫殷氏如何容得下？干脆设计将母女二人赶出昌远伯府，眼不见为净。
池萤紧抿着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沉默良久，终于道：“今夜我留在府上陪阿娘，一切等我见到阿娘之后再说。”
殷氏冷喝：“你疯了？外头那么多王府高手，你生怕他们发现不了？”
“看不到阿娘安然无恙，我是不会离开的。”
池萤抬起眼，双眸泛红，周身气息变得悲冷而锋利，仿佛随时可能爆发，“母亲若百般阻拦，我也不怕，横竖我贱命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母亲想让我回昭王府，好，今日我便回去向昭王坦白一切……”
殷氏气得浑身发抖：“你……”
廊下两名武婢一直凝神倾听屋内的动静，起初王妃与殷夫人只是轻声交谈，甚至有意压低了声音，纵然她们耳力过人，也难以听得全部，可两人不知怎的竟起了争执，一些零零碎碎的话语便飘入了她们耳中。
殷夫人怕她们发现什么？
王妃……又要向殿下坦白什么？

第21章
殷氏也生怕她一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毕竟薛姨娘身体不济，如今也是靠汤药续命，池萤更是无所顾忌了，她自己不要命，可不能把整个池府拖下水！
当下也只能强忍怒火，叫人把池颖月的闺房收拾出来。
池萤敛下情绪，走出门，对程淮道：“今晚我在府上陪伴母亲，明日一早再回王府，劳烦你传信回去知会殿下一声。”
程淮多看了眼王妃，俯身应下。
方才那暗中跟随殷氏的护卫回来禀报，他方知池府果真藏着秘密，干脆命那人直接回府，将此事上禀。
池萤在殷氏院中用过晚膳，先吩咐宝扇出府，去一趟回春堂。
回春堂的大夫医者仁心，他们总不会与殷氏相互勾结。
殷氏冷眼看过去：“怎么，你还不放心我，怕我虐待薛姨娘？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池萤也不再拐弯抹角，冷笑道：“母亲与大夫串通一气的事还少吗？”
殷氏气得发抖：“你真是翅膀硬了，真拿自己当王妃了？”
池萤没有理会。
程淮守在院门外，见王妃的丫鬟宝扇出门，说是给殷夫人照方子抓药，可言语间却有躲闪之意，他留了个心眼，当即指派一人悄悄跟过去探查。
没过多久，池萤从殷氏院中出来，前往朝花苑，那是池颖月从前的闺房。
程淮便也带人跟过去，在朝花苑外守着。
池萤见支不开他，只好暂且作罢，等天黑再想办法。
池颖月离府数月，她的闺房一如既往打理得干净妥帖，伯府虽式微，可对她的教养足可比肩高门闺秀。
池萤扫过那华贵的屏风和牙床，想起幼时她是不让进这道门的，如今再见这些，心中早已毫无波澜。
她自然没打算在此休息，目光落在那描金螺钿的妆奁，又上下打量香琴，心中有了主意。
“你擅长梳妆打扮，可否……将我扮成院中丫鬟模样？”
香琴微诧：“姑娘是想……”
池萤点点头，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程淮等人过于严防死守了，不像随行护卫，反倒像牢牢看管着她，要想去春柳苑，必得想别
的办法。
可不论如何，今夜也要去一趟春柳苑，光听殷氏一面之词，说她是如何好生照料阿娘，池萤还是不放心。
香琴有些为难：“奴婢没画过这样的……”
池萤：“试试吧。”
香琴只好差人取来一套丫鬟衣鞋，又替池萤卸下妆发，面上捻暗色脂粉抹开，点缀些大大小小的斑点，再用碎发遮挡前额和两颊。昏暗烛火下，镜中人肤色黑沉，便只是个五官还算清秀的丫鬟打扮。
池萤怔怔望着镜中一点点的变化，到最后几乎都认不出自己，心下惊喜异常，都想同香琴学手艺了，说不准哪日用得上。
屋里亮着灯，她让香琴待在里头，时不时说几句话，营造她在屋内的假象，自己则寻了个由头跟着院里的仆妇出去，只说王妃想吃酥酪，去膳房做一碗来，路过院外的护卫时，池萤弓着腰身，将脸往下埋一埋，借着夜晚昏暗的光线掩藏自己的五官。
程淮盯着二人，刚想多问几句，刚好有暗卫来传信，他过去处理，再回来，两名下人已经去了膳房方向，便也作罢。
昭王私下在查王妃的底细，所以才让他带人随行，顺道查看池府有何蹊跷，但随行并非监视，似这般去膳房做吃食的，倒也不至于抓起来盘问。
池萤掩人耳目离开后，立刻去了春柳苑。
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池萤步入内寝，见到躺在床榻上的薛姨娘，这些天积压上来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忍不住红了眼：“阿娘。”
薛姨娘靠在软枕上休息，见有人来，本没有在意，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唤她“阿娘”，薛姨娘仔仔细细打量她，才发现竟是女儿，一时又惊又喜，“阿萤，你怎的如此打扮？”
说完心下不由一慌：“你偷偷来的？会不会被人发现？”
池萤摇摇头，给她倒了杯温水，“没有人发现，阿娘，我来看看你，你这几日身上可还好？”
薛姨娘还是老样子，不过得益于那两株人参，气色倒也看得过去，为让女儿放心，她只拣了些好话说。
正说着，宝扇领着回春堂的胡正青胡大夫进来。
这胡大夫在京中颇有名望，时常给穷苦百姓看诊，连池萤都有所耳闻，没想到宝扇竟能把他请来。
宝扇道：“胡大夫今日恰好坐堂，奴婢便将他请了来。”
池萤感激地看她一眼，又对胡大夫道：“劳烦您替我……我们姨娘看看。”
胡大夫颔首，放下药箱，便替薛姨娘诊脉，又看过薛姨娘平日所用药方，斟酌许久才道：“脉息虚细无力，是肾精虚亏、心血不足之像，这方子治标不治本。”
池萤急声道：“可有医治的法子？”
胡大夫：“我在这方子上再添几味补气固元、温养气血的药，先慢慢调理着，若能熬过春夏，再视病情而定。”
池萤点点头，“多谢大夫。”
想到什么，又问：“那既济丹可有药效？”
胡大夫眼前一亮：“既济丹是滋补元气的良药，能配合汤药自是极好，只是这药用料昂贵，炮制繁琐，故而价格高昂……”
他打量眼前这女子，不过丫鬟装束，床上又是个病歪歪的姨娘，想来在府上并不受待见，又怎是用得起既济丹的？叹息一声道：“固本培元非朝夕之功，还需久服才可。”
池萤沉默片刻，“我明白了，多谢大夫。”
先前殷氏给阿娘吃了几颗既济丹，算是保住了阿娘的命，可既济丹十两银子一粒，用料更好的上百两都有，昌远伯却是个连五十两都吝啬给她的人，他们哪里舍得继续给阿娘服用这昂贵的丹药，且殷夫人厌她母女至极，更不会悉心照料，不过是拿便宜方子糊弄，勉强吊住她性命罢了。
池萤付了诊金，让宝扇悄悄领胡大夫从角门出去，再拿新的药方去抓药。
她手里还有几十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还是要与殷氏谈一谈。
人走之后，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薛姨娘握住池萤的手，“你不是说，嫁的那家郎君病入膏肓了么，怎么还没有回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池萤抿出个笑来：“他没有死，病治好了，如今也待我极好，只是……二姐姐另有良缘，不愿与我换回身份，我恐怕要在那家府上多待一阵子。”
薛姨娘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二姑娘好歹伯府千金，能让她嫁过去冲喜的，必不是一般门第，真有女儿说的这样好，二姑娘为何不嫁？
池萤只让她放心，
“药钱我来想办法，阿娘不必……”
话音未落，薛姨娘好似发现什么，伸手摸了摸她颈边露出的红痕，“你这里是……”
池萤下意识抹了抹颈侧，指尖蹭掉一点脂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面颊微微泛了红。
薛姨娘到底是过来人，又见她满脸羞赧，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你……与那郎君同房了？”
池萤抿唇：“也不算，只是亲近过。”
薛姨娘：“他以为你是二姑娘？”
池萤顿了顿，点头。
薛姨娘心绪复杂：“你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将来若是身份败露，岂不是……”
池萤思忖良久，望着她温声道：“阿娘，你就当我嫁给他了吧。我向您保证，将来不管是继续给他做夫人，还是有办法全身而退，我都会保护好自己，阿娘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薛姨娘点点头，只恨自己这具身子不中用，连累女儿因她受苦。
……
昭王府。
来回禀的下属原以为昭王在雁归楼，没想到却在漱玉斋。
两名侍卫在院门外相遇，便一同进门回禀。
晏雪摧坐在榻上喝茶，先是听闻王妃今夜留宿池府，他用手中锦帕擦拭唇角，眼帘微垂，只淡淡回了声“嗯”字。
“还有，”侍卫顿了顿道，“殷夫人今日在倒座房见了一人，对外称是府里的管事，可属下却听那人唤殷夫人母亲，且……那女子还有了身孕，说是，是宣王殿下的孩子……”
元德险些绷不住表情：“宣王的孩子？”
侍卫颔首：“是，那殷夫人与身边仆妇行事遮掩，费心避开外人，属下只听到这些。”
晏雪摧凝眉轻笑，有种意料之外的荒唐。
另一名侍卫跟踪宝扇前往回春堂，也查出了一些重要线索，事关重大，他没再回昌远伯府，而是选择直接回府上禀。
“属下跟随宝扇到那回春堂请大夫，却见到……见到宣王殿下的马车停在街头暗处。”
元德愕然：“又是宣王？”
侍卫道是，“那宝扇悄悄前去拜见宣王，也是宣王派人入医馆，特意请了回春堂最好的大夫前往昌远伯府，替殷夫人诊脉。”
元德思忖道：“这么说，那殷夫人竟还有个女儿，怀的还是宣王的骨肉？咱们王妃只怕也……也与宣王有些牵扯？”
话音落下，他只觉屋内气氛骤僵，小心翼翼地看向榻上之人。
晏雪摧放下茶盏，面上维持着一贯的从容，似早有察觉。
可元德还是觉得背脊发冷，仿佛一瞬间功夫，屋内几乎冷凝到静止，连窗外树上的雀儿都在此时屏了声。

第22章
池萤安抚好薛姨娘，在春柳苑陪了一夜，趁天还未亮，又顶着这身装束离开，跟着一名仆妇，扮作伺候王妃晨起洗漱、准备早膳的丫头，悄然回到朝花苑。
香琴替她细细卸下妆容，又重新梳洗装扮，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也用脂粉遮了下去。
再出门，云鬓堆雪，锦绣华裳，便是护卫们目若鹰隼，也难以将黑夜中那个瘦弱不起眼的丫头与眼前姝丽无双的王妃联系在一起。
程淮态度依旧恭敬，只是看着王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池萤来到木樨院。
殷氏早有预料她会答应，扬眉道：“怎么，想通了？是回去继续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是让你娘断了药，在春柳苑等死？”
池萤见她这副嘴角，只觉得无比恶心，深吸口气道：“我可以继续扮成二姐姐留在王府，不过嫁妆里的银子任我取用，我也会尽快接阿娘出府，安置在旁处，往后便无需母亲费心照料了。”
殷氏当即怒目圆瞪：“你还想要嫁妆？简直痴人说梦。”
昌远伯府虽是庶女替嫁，可对外皆称嫡女，几乎掏出半个府库才凑齐这体面的嫁妆，本也没想着她能在昭王府待多久，这些嫁妆都是要原封不动拿回来的，她也敢狮子大开口！
池萤冷声道：“母亲答应会好生照料我阿娘，可暗地里却拿廉价的药方敷衍了事，叫我如何能信任母亲？”
殷氏脸色难看至极。
池萤道：“我唯一的心愿不过就是阿娘身体康健，母亲却做不到，又凭何要求我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替二姐姐留在那虎狼窟呢。”
她看到了殷氏眼中的痛恨和迟疑，挑眉轻声道：“让我猜一猜，二姐姐为何不愿各归各位，是有了更好的姻缘？”
殷氏眉头一抽：“你胡说八道什么。”
池萤笑道：“二姐姐连王妃都不肯做，却躲藏别苑，不敢以真面目真身份示人，而母亲不光不动气，反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不是已另觅良缘，那是因为什么？”
殷氏气得五官扭曲，额头青筋直跳：“你……”
池萤心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母亲若不想我将此事捅出天去，那就应下
我的条件，我与阿娘左不过是个死，可昌远伯府的欺君之罪定是逃不脱了，至于二姐姐，更是数罪并举，不知我朝为人妇者与人通奸当如何论处？”
“通奸”二字便如利剑直直刺在殷氏心口，偏偏那声音平静到可怕，又像压抑到极致，令殷氏无比相信，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池萤轻出一口气，最后说道：“我言尽于此，相信母亲已有决断。”
殷氏浑身发抖，死死瞪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马车一路往昭王府行驶。
池萤因昨夜未眠，又情绪过度，颅内一直隐隐作痛，以手撑额休息了会，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她要给阿娘置办宅院，以免在池府再受磋磨，往后有嫁妆钱傍身，手上不至于捉襟见肘，可以买几个妥帖丫鬟伺候阿娘的汤药和起居，既济丹也能一直维续。
今日她孤注一掷，没曾想当真拿捏住了殷氏。
昨夜她便猜测，或许是池颖月攀了高枝，甚至那人的家世地位足可与昭王抗衡，否则殷氏何以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今日再以言语试探，殷氏那过激的情绪显然证明她猜测无误。
不过池萤也没心思理会池颖月的私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在昭王府安稳度日，再寻机会将阿娘接出池府，妥善安置。
只是如何掩人耳目安置好阿娘，又是个难题。
回到王府，已过晌午。
连日疲累，池萤颅内如同塞了棉花，头痛到意识都有些涣散，干脆没去雁归楼见昭王，午膳也未用，回到漱玉斋便躺下了。
闭上眼，梦境纷至沓来。
她看到阿娘被殷氏苛待，自己如何撕心裂肺地哭求，也救不了她。
又梦到自己被人戳穿身份，昭王掐着她脖子，笑意盈盈地说，池萤，你该死……
半梦半醒间，又觉眼尾有极轻的触感落下，清冽佛香中带一丝温热的湿意，一点点将她面上泪水舔舐干净……
池萤混沌的意识慢慢聚拢，终于察觉枕畔有人，几乎是猛然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屋内烛火煌煌。
男人清隽如画的眉眼近在咫尺。
彼此呼吸相触，温朗磁沉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
膜。
“你在梦中唤了十二声‘阿娘’，七声‘殿下’……这几声殿下，是在唤本王吗？”
池萤愕然看着他，背脊贴着温暖柔软的锦褥，却仿佛置身冰雪，寒意骤起。
他来了多久，她在梦中说话了吗？
还提到了阿娘？
察觉身下人呼吸发紧，迟迟未应声，晏雪摧唇边笑意愈发深浓。
池萤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按下心中慌乱，赶忙回应：“殿下，妾身梦见您了……”
“撒谎。”晏雪摧指尖覆在她脖颈，寒声轻笑，“该怎么罚你呢？”
池萤眼睫微颤，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下一刻，耳廓就被男人温热的唇舌含住。
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惩罚性质的，齿关沿着耳廓一寸寸地咬磨。
潮热的痒与酥麻的痛交织，像窸窣的电流顷刻窜入四肢百骸。
池萤耳根红透，紧紧咬着下唇，却终究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细细的嘤咛。

第23章
这一声嘤咛如水滴落入滚油，晏雪摧只觉得皮下血脉偾张，浑身颤栗，恨不能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她心中另有其人，她要惑他心智，取他性命。
池府与宣王牵扯颇多，她的身份更为可疑，不论她是替宣王做事，还是心中另有情愫，留她在身边都是危机重重。
可晏雪摧还是控制不住本能的欲望，体内两股矛盾的力量不断撕扯挣扎。
一个在血肉中叫嚣着想要亲近她，与她紧紧纠缠，以熨帖心底的躁郁与空落。
另一道力量偏要将他从沉沦拉回现实，说这一切都是假象，她的温顺不过是绵里藏针，她的抗拒亦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不过区区一女子，你一向沉敛自持，自诩聪明，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吗？
池萤浑身紧绷，耳廓酥麻的痛意令她背脊发冷，脸颊却似着了火般滚烫，仿佛在极寒与炽热中反复煎熬。
难道她在睡梦中胡言乱语，被他听到什么？
可她并没有撒谎啊，的确梦到了他，而“阿娘”这个称呼，池颖月也是这样唤殷氏的，也无甚不妥。
所以他到底在怀疑什么，难道还有别的殿下吗？
“殿下……”她轻声唤他。
池萤只听到耳畔极度克制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地喷洒在她脸侧，彼此体肤相贴，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压抑之下的颤抖。
不免想起那晚他说的旧疾。
她一心想要离开，至今没问过芳春姑姑到底是何旧疾，只那夜过后，隐约知道，或许与人亲近能抚平他躁乱不安的情绪。
前夜颈侧的红痕，指节的触感，或许都是他旧疾发作时的无奈之举。
池萤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揪紧被褥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拥住男人微微颤抖的身躯，尝试着让他冷静下来。
诚然那画册上姿势良多，未必严丝合缝落到实处，也有千百种令人欢愉的法子。
可她脸皮薄，又胆怯，给她一百个胆子，也没办法像画中女子那般去挑逗他、冒犯他。
池萤暗叹一声，鼓足
全部的勇气，也只敢这么笨拙地抱着他。
晚风探入漏窗，带着黄昏的余温和草木的芳香，烛台上的火苗在微风中蹁跹，明暗交替的光影静静流泻在销金帐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光尘似乎都缓慢地静止了。
少女的怀抱很轻，很软，柔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渗透他身体，润物无声般地流淌在他贫瘠干裂的领地。
只是被她这样轻轻地抱着，依旧难消心底的渴求，皮下的虚空亟待被填满，他用面庞缓缓贴上她脸颊，服从本能地依偎在她颈侧，缓缓蹭动着那片柔软细腻的皮肤，像终于找到某种归属，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池萤很难说清此时的感受。
他好像……有点依恋她。
不知过去多久，身侧人呼吸渐趋平稳。
池萤咽咽喉咙，轻声解释道：“我没说谎，方才的确在梦中看到了殿下。”
晏雪摧静静靠在她颈边，脸挨着她的脸，感受那从温热纤细的脖颈中溢出的柔软嗓音。
良久之后，淡淡问道：“梦到我什么了？”
她好像也编不出更好的答案，抿了抿唇，如实道：“我梦到，殿下想杀我。”
他名声本就不好，这个回答也算在情理之中。
晏雪摧却轻笑一声，指尖抚过她鬓发，追问：“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他语气平缓，当真给她一种温柔的错觉。
池萤心底漫过淡淡的艰涩：“也许是我做错了事情。”
晏雪摧抚摸着她颈侧跳动的脉络，循循善诱：“你做错什么了，我竟要杀你？”
池萤自然不能说实话。
自她发现离魂丹的存在，本以为他对自己会有所改观，不会再怀疑她意图刺杀，可今日又不知为何，断定她撒谎……大概，他从未全然信任过她。
晏雪摧温声提醒：“想好原因了么？你迟疑了很久，王妃。”
男人的气息拂过耳边，池萤瞬间寒毛直竖，“我……我也不知。”
晏雪摧嗤笑：“你不知？”
池萤耳朵有点痒，微微偏头让了让，留意到他绷着唇，又吓得拢了拢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
兴许是她力道猛一重，牵动了他
过往的旧伤，拢紧的瞬间，她清楚地听到男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呼吸亦隐隐发颤，却又不像纯粹因疼痛引起，低哼中似还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酥？
一定是她听错了。
池萤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想要放开他，却在此时，听到男人近乎嘶哑的嗓音。
“不准松手。”
池萤一怔，松开的手掌重新抱紧他腰身，讷讷地回道：“好，我不松手。”
彼此贴得很近，脉搏也像隔着胸腔缠绕、碰撞在一处。
池萤沉默许久，鼓足勇气道：“不管殿下信不信，我从未有过半分伤害殿下的心思，也不知您为何会怀疑我心怀不轨。母妃慈和宽厚，殿下待我亦是……温柔体贴，我既嫁过来，所求不过是与您安稳度日，从未想过其他。”
晏雪摧笑了下：“王妃想与我好好过日子？”
池萤点头：“嗯。”
换做从前，她本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遇到难处便想与池颖月换回身份，可如今退路已断，只能歇下心思，谨小慎微地在王府立足，至于顶着她的名头待多久，将来之事谁也说不清，也许一年两年，情势会有所转变，也许遥遥无期，过好眼下，方是紧要。
晏雪摧却忽然问：“你母亲也是此意？”
池萤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殷氏，难道她与殷氏的交谈被他派去的心腹听到了？
她颅内嗡嗡，心下不由得忐忑起来。
两人仍是环抱的姿势，她失控的心跳自然也被男人轻易察觉。
池萤手心发汗，逼迫自己平静下来，装出一副迷茫模样：“母亲自然希望我与殿下举案齐眉。”
晏雪摧“嗯”了声，道：“殷夫人用心良苦，王妃昨夜未归，想来亦是侍母极孝。”
池萤心虚地点点头。
有发丝落在晏雪摧颈侧，他垂敛眼眸，喉结滚了滚，“殷夫人可知你我还未圆房？”
池萤愣了下，“知、知道。”
晏雪摧：“可有催促你？”
池萤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依照常理回道：“也有的。”
晏雪摧：“那你自己如何作想？”
池萤：“……”
她才从池
府回来睡了小半日，两眼一睁又要面临这个问题。
不过这次回来，境况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想着抽身，总是尽可能与他保持距离，不让自己深陷其中，可如今她要用池颖月的身份扮演下去，圆房在所难免，一味拖延，反倒惹人怀疑。
池萤抿了抿唇，低声道：“只要殿下愿意，妾身自当配合。”
晏雪摧低笑一声，指尖缓缓抚上她面颊，“外人都道王妃瑰姿艳逸，芳华无双，嫁给我一个瞎子，你不觉得委屈？”
池萤忙道：“殿下天潢贵胄，风姿卓绝，是我高攀才是。”
他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落在面颊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忽而又问：“那方才在梦中，为何会哭？”
池萤怔然望着他，他以为自己梦中哭泣，是不愿嫁他？
所以，她在梦中脸颊濡湿，隐有被人舔舐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舔净了她的泪珠？
想到这点，池萤满脸迅速升温，浑身血液都似加快了流速。
“我……”她飞快思索着如何回应，最后实在想不到怎么说，小心翼翼地道：“我哭了吗？”
晏雪摧又笑了，这回笑得浑身都在发抖，两人本就紧紧相拥，池萤被他抱着晃了好久，有种被戳破心思的羞窘，又有些无奈。
他笑得额头抵到她唇角，池萤惊得立时抿紧唇瓣，屏住了呼吸。
可也不知怎的，仿佛神经反射性地回应，又或许憋气憋太久，下意识地换气，唇瓣微张的瞬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贴在了他额头。
两人几乎同时僵住了身体。
池萤瞬间心乱如麻，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与此同时，隐约察觉身下有什么正在缓缓起勢，其实一开始便有存在感，只是她一直以为是他腰间佩玉或者其他饰物，可此刻那陌生的轮廓愈发分明地抵着，她浑身绷紧，又不敢轻易动弹。
晏雪摧喉结暗滚，唇角却弯了弯，似好奇地问：“你亲了我？”
池萤没想到他竟就这么说出来了，她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咚咚地撞在他胸口。
“我……”她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喉咙都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一声从肚里传来的“咕咕”声响起
，打破了彼此间诡异的沉默。
池萤满脸羞红，狼狈地埋低了头。
晏雪摧沉沉压着眼皮，良久才问：“饿了？”
池萤咬咬唇：“有点，今日回府有些疲乏，没有用午膳。”
晏雪摧低叹一声，终于从她怀中起身，“命人传膳吧。”
他还不至于急不可耐到欺负一个饿着肚子的王妃。
池萤如蒙大赦，暗暗松口气。
起身更衣时，视线悄然瞥过去，见他颇有几分慵懒地坐在床边，可衣袍之下仍旧紧绷，甚至有几分猖狂。
她看过画册，自然知晓那意味着什么。
内心几分慌乱，几分羞怯，她好像做错了事，但又不厚道地逃避责任，没打算善后。
可心里又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是个瞎子，或许……或许并不知道自己这样了？
毕竟他看不到，又不可能当着她的面……抚摸确认。
怀揣着一丝侥幸，池萤飞快地换好衣裳，到次间用膳。
程淮本在廊下候命，朝王妃行过礼，见人踏入次间，才携连云、奉月两名武婢入内禀报。
程淮垂头见礼，尽量忽视自家殿下衣袍的褶皱，正色道：“属下跟随王妃回府，只到底不便靠近内院女眷居所，只能由她二人留在王妃与殷夫人近前听命，两日下来，也算有些发现。”
晏雪摧饮了口茶，问：“发现什么了？”
连云如实道：“王妃命我等在屋外候命，与殷夫人在屋内低声说话，只是两人入内便有争执，不似在外相处融洽。”
晏雪摧记得上回香琴回府，殷氏也是一番训斥。
奉月道：“奴婢耳力不济，只隐约听到王妃说想要‘换回来’，殷夫人不准，又恐殿下您发现什么，王妃说‘大不了鱼死网破’，要回来向您坦白云云。”
元德满脸怔愕，看向自家殿下：“王妃还藏了什么秘密，准备向您坦白？”
晏雪摧的思绪却停留在那句没头没尾的——“换回来”。
换、回、来。
一瞬间，脑海中无数疑点似画卷般徐徐展开。
据他所知，池家嫡女为殷氏独女，自幼娇宠跋扈，盛气凌人，可府中这个，性情温
顺拘谨，连与他说句话都会下意识发颤。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从不挑剔，从无脾气，从不见她苛责下人，且数次以父母教导、悔过自新为幌，意图遮掩自己秉性改变的事实，其实前后两种性情天壤之别。
池颖月喜爱珠玉华裳，好结交贵女，可入府月余，从未见她取用府库金银，亦未曾与昔日旧友吃茶闲逛，每日只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既会处理伤口，又会做各式点心，却从不见她碰自己本该最擅长的琴。
赐婚圣旨下来，她更是扬言“死也不嫁”，可入府后，在他面前除了过分胆怯，谨言慎行，并不见她哭闹抗拒。
他以为昌远伯夫妇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可几回底下人的回禀，都绕不开她与殷氏的矛盾，既是千娇万宠，自当倾尽全力托举，又岂会说出“连累侯府”这样的话来？
也许，并非规训之下转了性子，而是一开始嫁入府中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池家嫡女。
如此一来，殷氏对这个假王妃的粗蛮态度便说得通了。
所以他的王妃，到底是谁？
她与宣王，又是何关系？
至于那怀有宣王骨肉的池家女儿……殷氏可不就一个亲生女儿？
晏雪摧沉吟片刻，又问：“王妃回府，府上下人是何态度？”
程淮道：“府上众人无不毕恭毕敬，恭迎王妃。”
晏雪摧指节轻叩案面，排除了池府上下皆知王妃皮下换人的可能性。
纸包不住火，池明祥夫妇再胆大包天，也必不会将此事闹得阖府皆知。
下人们不可能认不出府上的小姐，池家也不会寻个相貌身形皆天差地别的赝品嫁过来，那样的话，王妃一旦出门，不就露馅了么？
所以她们应该连外貌身姿都十分相似。
是宣王和池家特意找来容貌相似的替嫁？
又或者，两人本就是相貌相像的同胞姐妹？
晏雪摧沉吟良久，吩咐程淮：“继续派人盯着昌远伯府，尤其是殷氏，有任何可疑之举，去见任何可疑之人，立即来报。”
王妃若非池家嫡女，殷氏必然已把女儿安置妥当，是生是死，总得有个去处。
府上这个身份作假，或许那个怀有身孕的，才是真的池颖月。
程淮正欲领命告退，晏雪摧想起什么，又问：“殷氏的头痛病如何了？”
程淮细细回忆当日，“殷夫人身体康健，面色红润，似并无伤病之症。”
晏雪摧扯唇一笑。
回府见母亲只是个借口罢了，至于让宝扇去请大夫，必是给宣王传话。
王妃啊，看似温驯胆怯，可做的事却处处踩在他的逆鳞之上，既怕他怕得要命，又怎么有胆子与外人里应外合，串通一气呢？
他实在是想不通了。
……
池萤用过晚膳回房，只觉得屋内气氛有股异乎寻常的静谧。
男人独自坐于榻前，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昳丽清贵的面容投落下明昧不定的光影，那双灰冷的眼眸淡淡垂敛，喜怒难辨。
池萤琢磨不出他的情绪，一颗心沉沉地压着，有些喘不过气。
元德恰在这时进门，竟是端着壶酒上来，轻轻搁置在昭王面前的案几上。
池萤看眼元德，对方挤出个恭敬的笑来，却没提点她一句，只低头斟满两杯酒，便退至一旁。
池萤收回视线，又看向昭王，目光下意识朝他身下瞥了眼，那里似乎消下去了。
她悄然松口气，试探着问：“殿下想喝酒？”
晏雪摧道：“嗯，许久不喝了，王妃坐下一起？”
池萤攥了攥衣裙，“我……不太会喝。”
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晏雪摧道：“这是梨雪酿，取用枝头未落的梨花与寒冬未染尘埃的雪水酿制而成，入口清冽香醇，便是女子也不易饮醉，不妨尝尝？”
池萤不好再推脱，只能坐下来，尝试着抿了一口，谁知辛辣的酒味直冲咽喉，她被呛得连咳几声，满脸通红。
晏雪摧递给她一张锦帕，问滋味如何。
池萤窘迫地擦了擦唇角，也不能说梨花和雪水的香气她是一点都没能品出来，憋了半天才道：“……很好喝。”
晏雪摧笑了笑，朝元德打了个手势，元德立刻上前，替池萤杯中继续斟满。
池萤不胜酒力，刚想说不喝了，却听昭王道：“来日宫宴，你
我总要给父皇母后与几位兄长敬酒，不妨趁今日提前练习一番。”
池萤的确怕入宫失态，她虽从不饮酒，却也听过酒量会越练越好的说法，可……她抬眼看他，男人双目失明，若是悄悄少喝一些，他恐怕也不会知道，可眼下元德也在旁盯着，她便没有糊弄的可能了，只好依他的话，再尝试一下。
不知不觉三杯酒下肚，池萤脸颊绯红，眼神也渐渐失了焦。
头重脚轻快要坐不住时，人往侧旁一歪，身子便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晏雪摧手掌托住她下颌，让人靠在自己的颈边，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池萤强撑着眼皮，可也只看到男人模糊的轮廓，茫然张了张嘴：“池……颖月。”
酒液让思维变得迟钝，可话到嘴边，骨子里的谨慎还是让她说出了池颖月的名字。
晏雪摧又问：“入昭王府想要作甚？”
池萤眼睫轻颤，喃喃开口：“嫁……嫁你。”
晏雪摧指尖抚上她脖颈，缓缓摩挲指腹下跳动的经脉，继续追问：“谁派你来的？”
池萤被他按得有些难受，脑海中混混沌沌，呼出的温热气息吐在他颈侧。
元德立在一旁，竖起耳朵听，却不想殿下一声沉沉的“下去”忽传至耳边，他悚然一惊，扫眼四下，并无旁人，所以这声吩咐只能是对他，只得擦擦额头冷汗，赶忙俯身退下。
香琴候在廊下，见里头端了酒，不由得心慌忐忑，也不知三姑娘酒量如何，醉后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芳春姑姑却欢喜得很，新婚夫妻共处一室，又传了酒，殿下想做什么已不言而喻。
屋内。
晏雪摧拢着怀中人，又重复一遍：“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他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可说谎时紊乱的呼吸与错序的脉搏不会骗人。
他在暗牢拷问犯人皆是通过此法判断他们的弱点所在，以及是否说了真话。
必要时，他还有无数手段，总能让她开口。
晏雪摧闭上眼睛，即将耐心告罄时，颈侧倏忽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
他身躯微微一僵，仿佛被细小的火苗烫了下，听到她鼻翼轻轻翕动，很
快辨认出那是什么。
“哭什么？”他开口，嗓音微哑。
怀中的女子攥紧他衣襟，身体簌簌发颤，明明强忍着泪水，可眼泪却越流越多，顺着脖颈滑入他衣襟，便似燎原之火一路灼至心脏。
晏雪摧垂头，薄唇贴在她眼底的潮湿，换了个问法：“你可是心甘情愿嫁给我？”
池萤迷迷糊糊的，摇摇头，似发现不对，又点头。
晏雪摧低笑：“既是心甘情愿，为何总想换回去？”
池萤蹙紧眉头，眼眶通红，好似不愿回忆。
晏雪摧唇角弯起，冷不丁忽问：“你想杀我吗？”
池萤杏眸半阖，迟缓地理解了他话中之意，终于摇摇头，呓语般道：“不想……”
晏雪摧摩挲她纤细的颈，循循善诱：“他没让你杀我？”
池萤长睫挂着泪珠，迷茫地摇头。
晏雪摧有些意外，“那你要对我坦白什么？”
怀中人似乎再度陷入痛苦和回避中，拼命掩藏着自己的秘密。
晏雪摧轻描淡写地一笑：“坦白你不是池颖月？”
池萤迷蒙中乍听此言，身子下意识猛地一颤，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答案尽在不言中。
晏雪摧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想嫁给我，是想嫁给宣王？”
池萤脑袋昏昏沉沉，明明每个字都入了耳，拼凑起来却不明何意，加之醉意上头，实在撑不住，小脸往他脖颈埋了埋，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晏雪摧眼前一片黑暗，少女温热的呼吸落入衣襟，一下下抓挠在他心口。
他大概能确定，她并不是来杀他的。
任何一位合格的细作都不可能如此毫无防备，让自己在刺杀对象面前喝醉。
而宣王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放到他身边来。
既舍得放她来，却又捡走她的耳坠。
晏雪摧嗤笑一声，倘若王妃与那池颖月真是亲姐妹，他这位皇兄的癖好也算是遗传了父皇。
看来，也只有群芳宴带她入宫与宣王一见，方能给他答案了。
晏雪摧将人抱起来，轻轻放到床榻上。
少女兰
息清浅，混着淡淡酒香萦绕鼻尖。
晏雪摧蓦然记起，那日以指尖描摹她五官，落在唇舌上那抹温热湿润的触感，又想起今日床榻之上，落在他额头那一瞬的芳甜柔软。
心底无端开始悸动，像被蛊虫一寸寸啃噬心脏，他不再忍耐，低下头，捧住她的脸，颤抖着寻到那两瓣柔软，吻下去。
橙花香裹挟着酒香卷入口腔，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与亲吻耳垂、手指是截然不同的体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下血流翻涌，有无数的东西在顷刻间炸裂，又有无数缺口得到了充盈。
少女的唇像花苞般饱满柔软，含在口中，迫她绽放，舌尖扫过贝齿，那股电流般的酥麻一直延伸到十指末梢，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他逼她咬住他的舌头，舌尖划破，品尝到腥甜血液的那一刻，疼痛与快感在神经末端疯狂跳动，像角斗场中冲破枷锁择人而噬的兽，那是一种拳拳到肉的贪婪与兴奋。
晏雪摧喉咙急促地滚动着，双目赤红，有陌生而滚烫的水意从眸中涌出，无声滴落在她脸上、唇上。
他顿了顿，沉默许久，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以往千百个日夜，他总是克制内敛的，不容许自己在人前有片刻的情绪过激，或展示脆弱，无论多痛苦、多狼狈之时，都不曾让自己流过泪。
原来内心的空缺得到极致舒爽和满足时，再冷硬的心都成了肉体凡胎。
原来他也会流泪。
晏雪摧低下头，沿着那湿润的轨迹，一点点舔舐干净。
池萤这一觉睡得很沉。
哪怕半梦半醒间陷入长久几近窒息的感觉，也让她以为是侧睡时压迫心脏导致。
谁知醒来后刚张了张口，唇边便传来轻微的胀痛麻木之感。
池萤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唇面，竟像是肿了，又叫香琴取来菱花镜给她瞧，果不其然，嘴唇比以往红了许多，乍看比抹了层胭脂还艳。
堂堂昭王府漱玉斋，自不会有咬人的毒虫。
那便只能是他了。
池萤只记得昨晚被他劝饮了几杯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没想到他竟又趁着自己睡着……如此行径。
想起睡梦中怪异的压迫感和
窒息感，池萤面颊升温泛红，呼吸都开始发烫。
他若直说旧疾复发，需要她陪伴，或者干脆直说圆房，她也不会忤逆他。
偏偏这人每每都趁她睡着之后行事，亲近便亲近，还如此不知收敛，偏要弄出痕迹来！
池萤只恨自己酒量不济，昨夜就这么醉过去……等等，忽想到什么，池萤几乎是一瞬间毛骨悚然，攥紧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突然诱她饮酒，究竟是何用意？
香琴心中亦是后怕不已，“姑娘，殿下昨夜为何突然给您喝酒？”
池萤脸色泛白：“我也不知。”
香琴道：“那他可有说什么，问什么？”
池萤总觉得那梨雪酿比想象中烈，摇摇头道：“我都记不清了……你瞧今晨殿下离开时，面上可有异常？”
香琴想了想，“这倒没有，殿下看上去心情还算愉悦。”
话音落下，香琴下意识瞧向她红肿的唇，池萤低下头，过分嫣红饱满的唇瓣像晕开的胭脂，将脸颊和脖颈都染上一抹绯艳。
弄成这样，她也没法见人，只能让香琴用淡色的胭脂抹了抹唇周，从肉眼上将那红肿淡化些许。
心下宽慰自己，他既是心情愉悦地离开，说明……尝到了甜头，若真是趁她酒醉问出什么，必是要发落问话了，绝不会这般相安无事。
用过早膳，池萤前往库房，从池府嫁妆中挑出几样颇有分量的金饰，吩咐宝扇出府一趟，悄悄将金子拿去熔了买既济丹，再到房牙处问问京中可有偏僻雅致些的民宅。
既济丹十两银一颗，而一两金可兑换十两银，将金饰熔了取钱，也不会在市面上留下痕迹。
今日取出来的金饰，够阿娘服用一段时日的既济丹了，这是殷氏欠他们母女的。
平日她用香琴居多，可香琴到底是郑妈妈的女儿，有些事她也难做。
反倒是宝扇，上回竟能请到回春堂的胡大夫来替阿娘诊脉，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尽管宝扇未必会向着自己，但不会因殷氏给她与阿娘使绊子，这便足矣。事情交给她，池萤也放心。
宝扇早晨出门办事，直到天黑才回来，将今日收获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奴婢
将金饰拿去换了三十颗既济丹，已回府送去了春柳苑，恰好今日伯爷当值，夫人也不在府上，因此还算顺利。”
池萤点点头，“今日辛苦你了。”
宝扇又说起宅子的事，“时间紧迫，奴婢只随房牙子看了两间宅院，一间地处长青街彩衣巷，是个一进四合院，地方虽偏，却是宽敞幽静，一年租金二十两银。还有一间在城东柳绵巷，离王府更近，先前住的还是个七品官员，一年要三十两租金。”
池萤没想到她这趟出门，竟能打听到如此详细，还替她筛选了出两处合适的宅院，如此一来倒省去许多功夫。
事不宜迟，次日一早，池萤便以上街逛市为由出门，争取早日将宅院定下来，也好尽快洒扫庭除，将阿娘接出池府。
连云、奉月两名武婢从池府回来，便奉命贴身保护王妃的安危，此番出门自是随行。
池萤见甩不开她二人，只得另想他法，好在宝扇记得柳绵巷的位置，吩咐车夫抄近道去如意斋。
宝扇低声道：“柳绵巷就在如意斋往南不远，从这条道过去刚好路过，姑娘可以先瞧一眼。”
池萤忙点头，掀起帷幔一角，马车拐个弯，驶入柳绵巷，一排黛瓦青墙的宅院映入眼帘。
宝扇盯着窗外，等到了地方，立刻提醒她：“就是这间。”
池萤朝外望去，只见车窗外春意盎然，院门有些年头了，漆皮斑驳，黄铜门环磨得发亮，阳光穿过树枝的罅隙，将砖墙上青翠欲滴的藤蔓照得暖融融的。
马车上只一闪而过，可池萤听着小巷中妇人孩童的欢声笑语，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这地方果真不错，你是如何寻到的？”池萤回头问。
宝扇笑了笑道：“奴婢也是误打误撞，寻了家靠谱的牙行，那房牙许是见我一身大户人家丫鬟装束，也不敢敷衍诓骗。”
池萤点点头，不再犹豫，当即决定租下这间屋子。
银子不成问题，另一间也不必费功夫去瞧了，柳绵巷离昭王府更近，将来总能找到机会来看阿娘。
当下便将宅院租赁、采买奴仆等一应事项交代给宝扇，又取出一袋银两给她，“宅院先租一年吧，再买两个妥帖的丫头伺候阿娘左右，家居床褥、油盐米面你
看着准备，等这里收拾整洁，我想法子把阿娘接出池府。”
说到这里，池萤叹口气，先前一心想着带阿娘出府，未曾想过这许多，直到真正着手筹备，才知这里里外外诸多琐事，尤其万事还得避开昭王府的耳目，眼下她无人可用，唯能将此事交由宝扇了。
池萤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多取了两锭银子赏她，“这几日辛苦你四处奔劳，若不是你，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来日回府，只怕母亲还要怪罪于你。”
宝扇接了赏银，笑道：“王妃与夫人都是我的主子，奴婢替您办事，也是应当的。”
马车停在如意斋外，池萤挑了几样点心带回去，又到隔壁书斋选了几本书，象征性地逛了几家店铺，便以去金铺打首饰的名义，吩咐宝扇出去办事。
两名武婢见宝扇离开，相视一眼，面上并未流露出异常。
回府的马车上，池萤打开如意斋的食盒，捏起一枚枣泥酥，咬了口，烘烤后的酥皮香混着枣泥香霎时溢满口腔，酥软香甜，叫人口舌生津。
也是许多年前的味道了，她还记得，那年殷氏的侄儿殷骋来府上，给池颖月买了盒枣泥酥，可池颖月不知因什么正在生闷气，不要他的点心，殷骋便将点心给了她，她那时哪里吃过这些好东西，心中自是欢喜，可才吃两口，池颖月又从屋里跑出来，扬手一巴掌抽开她怀中的点心盒，那些精致得像花朵般的酥饼瞬间碎了满地……
后来，她便再也没吃过了。
尽管她现在自己会做，也没有太重的口腹之欲了，可看着这些点心，却还是想尝尝味道。
果然，甜食就是会让人心情愉悦。
回府后，池萤带着点心去看庄妃。
庄妃精神不错，午后还在院中晒了会太阳，气色难得显出几分的红润来，池萤见了也放心许多。
回到漱玉斋，晚膳沐浴过后，池萤刚想把买回来的书拿出来翻两页，下人进来通报，说昭王过来了。
熟悉的竹杖点地声愈来愈近，仿佛一下下敲击在心口。
池萤抿紧唇瓣，那里的红肿尚未完全褪去，残留的触觉仿佛在提醒她——
他是如何不知收敛地吮弄、咬磨，又辗转亲吻了多久，才会留下如此鲜明的痕迹。
愣神间，男人已踏门而入。
他着素白山水纹长袍，墨发以羊脂玉簪松松挽就，雪白袍角随脚步摇曳，翻滚间银色暗纹涌动，如携一身月色清辉，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池萤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唇上。
以往他唇色总是偏淡，今日瞧来，竟是难得的绯红昳丽，甚至是透着一抹艳色的。
池萤望着他一步步走来，呼吸蓦地发紧，心脏无端错跳了一拍。

第24章
晏雪摧行至榻上坐下，低沉清冽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王妃在看什么？”
池萤慌忙收回视线，“我……”
未等她回答，晏雪摧忽问：“你在看书？”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池萤悄悄松口气，替他倒茶，“嗯，是今日在书斋买的书。”
晏雪摧已经嗅到了明前龙井的味道，自那晚后，漱玉斋便给他备着这茶了。
池萤见他浅浅啜了口热茶汤，本就殷红的唇瓣似乎更艳了。
晏雪摧搁下茶盏，漫不经心道：“听闻王妃擅琴，本王倒是从未见你弹琴。”
池萤脸色微微泛白，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从答应替嫁到出嫁当日，期间不过数月功夫，大家闺秀的礼仪规矩倒能勉强习得，可琴棋书画非朝夕之功，短时间内哪里比得过池颖月多年的功底。
好在先前便想过说辞，她小心斟酌着回道：“不怕殿下取笑，从前我苦练琴技，不过是为不落人后，在外博个好名声罢了，其实打从心底，琴实非我所喜。”
“原来如此，”晏雪摧不禁弯唇，“既不喜琴，王妃可有旁的喜好？”
池萤想了想道：“下厨，女红，偶尔也养养花，看些杂书。”
晏雪摧颇为认可：“琴棋书画固然风雅，饮馔之道何尝不是人间烟火，这样很好。”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敷衍，池萤听着都很受用，当然了，她也只会这些。
幼时虽也接触过琴棋书画，可后来去了庄子，一切只能搁置下来。
女红与烹饪是喜好，也是生活所迫，一开始阿娘教她，后来她自己也琢磨，慢慢开始做些香囊绣帕拿去换银子，下厨也是这些年在炉灶前练出来的本事，庄上日子虽清苦，可菌菇野菜也能做出珍馐美馔来。
下厨这类喜好或许并不符合高门世家培养闺秀的要求，但难得有机会袒露心声，池萤还是实话实说，昭王若有心，往后便不会再拿琴棋书画来考校她、为难她。
偶尔这么猝不及防试探一回，她冷汗都吓出来了。
晏雪摧听到她指尖拂过书页的声音，不禁起了兴致：“王妃在看什么书？”
池萤：“是程梦窗的《梦斋笔录》。”
她去书斋不过是走个过场，随手挑了两本名家随笔翻了两页，讲的似乎是文人墨客的风雅趣事，想着来日赏花宴难免要与那些皇亲国戚有些交集，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便顺手买了下来。
只是话落时瞧见他唇角抿笑，她不禁惴惴：“殿下看过？还是说，这书有什么不好吗？”
晏雪摧摇头，笑道：“讲的什么？念给我听。”
“大概都是程梦窗京中交游的笔记，”池萤翻到前面看篇目，一行行地念，“焚香抚琴，月下小酌，对弈品茗，红袖添香，绾发描眉，卧榻……”
念着念着，终于察觉不对劲，这哪是什么文人雅事，而是……
她脸颊泛红，羞于往下念读，昭王却直接点破：“我记得这本是程梦窗记录与妻子闺房情趣的随笔，看来倒是没记错。”
池萤：“……”
他明明知道，还要她念出来丢人！
池萤脸颊红透，好像暴露了自己的才疏学浅，又有种被他戏谑的羞愤。
晏雪摧眉梢轻动，“原来王妃是真不知道啊，我以为王妃是特意买来，想要与我探讨夫妻之乐的。”
池萤低下头，尴尬得攥紧了书角。
晏雪摧轻叹道：“可惜我双目失明，不能为王妃描眉点额，陪你观花赏景了。”
池萤愣了愣，抬眼看到他唇边的笑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道：“林院判医术高明，假以时日，殿下定能痊愈如初。”
晏雪摧搁下手中茶盏，抿唇一笑，忽然朝她伸出手，“过来。”
池萤呼吸一滞，迟疑片刻才起身。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缓慢地磨蹭过去，指尖轻轻才碰上他的手掌，猝不及防竟被男人一把环过腰身，双手抵着他宽阔硬挺的胸膛，勉强才站稳。
略带薄茧的大掌覆在她后腰，滚烫的热意渗透衣料，距离太近，彼此呼吸交织，清冽的伽蓝香混杂着淡淡茶香掠过鼻息，池萤满脸涨红，后背都渗出一层薄汗。
她微微偏头，想调整一下姿势，可身子才一动，立刻就被揽得更紧。
眼
看着彼此唇面只剩一指之距，池萤心跳噗通，耳尖至脖颈都泛起绯色。
察觉他薄唇似乎有靠近之意，她攥紧手指，慌不择路道：“殿下，我……我唇瓣有点肿……”
话音落下，她便后悔了。
不说倒还好，彼此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此话一出，无疑戳破了那些藏在暗夜里心照不宣的隐秘。
男人略带笑意的气息落在她唇面，指腹轻轻摩挲了下，“肿了？”
池萤顿时抿紧唇瓣，屏住呼吸。
晏雪摧道：“是我亲得不好，抱歉。”
池萤也不知怎么回，他总说抱歉，可态度却非赔礼道歉的态度，这二字就像免责书，说完便可为所欲为。
她垂下头，闷声问道：“那晚，殿下为何诱我饮酒？”
晏雪摧嗤笑：“诱？我只是没想到你酒量如此不济，三杯便不省人事了。”
池萤小心翼翼抬眼瞥他，见他一脸坦然，又带三分促狭，想来应是不曾从她口中套出什么话来，否则她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才微微松口气，便听他道：“我的确亲得不好，可你也咬破了我的舌头，咱们就算扯平了，可好？”
池萤满脸怔愕：“你……”
她才不信自己酒后会如此失礼，分明每晚睡后胡作非为的都是他。
晏雪摧：“不信？要给你看看吗？”
池萤险些舌头打结：“不，不用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是王爷，既说她咬了他，那便只能是她的错。
池萤还得硬着头皮告罪：“倘若真是我咬伤了殿下，我向您赔不是。”
晏雪摧轻笑：“是该赔罪，我到现在还疼着。”
池萤指尖发麻，埋低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怕知晓他看不见，可总觉得以他的敏锐，她所有的羞窘慌乱都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察觉她隐隐的退让，晏雪摧指尖加重力道，将人往身前抱紧，橙花气息充斥鼻腔，温柔地包裹住他所有的感官，他闭上眼，亲昵地蹭她细腻柔软的脸颊。
池萤懵怔地贴上他的脸，彼此呼吸交错，体温相触，甚至能透过皮肉感受其下清晰的脉搏跳动。
他的心跳，好像不比她的慢。
晏雪摧蹭了蹭她脸颊，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她唇瓣，池萤杏眸睁大，下意识攥紧衣袖，心底难以抑制地紧张。
停留片刻，又含住吮了吮，语气坦然到，仿佛只为确认红肿的程度，“的确有些肿。”
池萤忙不迭点头：“嗯。”
可随后却听到他轻微沙哑的语调：“那今日便亲别处，可以吗？”
池萤脑海中一声嗡鸣，像被抽走了所有思绪，也不知他一个瞎子是如何做到的，等到意识再次回笼，人已被他放到了床榻上。
后颈被温热的掌心托住，微凉的扳指似有若无地划过颈侧。
池萤身子僵直，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男人薄唇所过之处，触觉在无限地放大。
他靠得很近很近，身躯每一处几乎都贴紧了她，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吻落在额头，缓缓往下，辗转流连厮磨，高挺的鼻梁蹭她鼻尖，缓慢掠过脸颊，又蹭她脖颈，所过之处皆像燎原之火，池萤浑身热意都在升腾，后背早已沁出汗意。
他吻到颈边，再往下时微微一顿，问她：“我这样，你可愿意？”
池萤仰头轻轻喘着气，事已至此，她也不愿再挣扎了，可他总是在这些紧要关头询问她的意思，她实在是……耻于回答。
“我……”她咬咬唇，“都依殿下。”
晏雪摧：“这便好。”
他摩挲着指腹下纤细的骨节，忽然轻笑一声，“王妃，你可以不用绷得太紧，放松些。”
池萤窘迫极了，心跳克制不住，只能尽量维持着呼吸的平稳。
她太过紧张，本就单薄的锁骨深深凹陷，像两道玲珑精致的玉桥，纵使不能亲眼看到，也能觉出那线条流畅柔美，却又伶仃脆弱得可怜。
晏雪摧忽然想，若是往里注入梨雪酿，恐怕能倒进满满一盅。
手掌抚过她后颈，似是安抚地陪她说话：“今日穿的是何颜色的寝衣？”
池萤垂下头，体谅他双目失明，还是温顺地回道：“海棠红。”
晏雪摧吻开她的衣襟，“海棠红，应该很漂亮。”
天气回暖，绣房送来的寝衣也愈发单薄，衣襟很容易便撩开了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下的皮肤，薄唇吻下来，池萤紧紧攥着床褥，浑身止不住发颤。
晏雪摧沿着那细腻滚烫的软肉慢慢吮吻，用唇齿感受那如剥壳荔枝般柔软水嫩的肌理，吻她错乱的心跳，吻她失控颤抖的身体。
滚烫的气息落在她皮肉，嗓音像从她心脏里传来，“这里……是何色泽？”
池萤扭开脸，咬紧唇瓣不愿回答，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发出羞耻难忍的声音。
晏雪摧轻叹一声：“王妃，你明知我看不见，所有对你的感知只能来源于嗓音和触感，所以，给我点回应，好吗？”
这叫人怎么回……
池萤看着他堂而皇之说出这些话，可做的事却如此不堪、不齿，心底涌出深深的羞愤与无奈。
她词汇匮乏，实在描绘不出来，良久才憋出一句：“就……和寝衣差不多。”
晏雪摧满意地吻她，“那应该也很漂亮。”
池萤脸红如滴血，脚趾都蜷缩起来。
晏雪摧摩挲着那处，柔声道：“所以不管是太痛、太痒，或者是太舒服，都要开口告诉我。你一声不吭，我又是个瞎子，来日若枕边的王妃换了人，我也无从知晓啊，是不是？”

第25章
此话一出，池萤霎时如坠冰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晏雪摧摸到她掌心的汗湿，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池萤清晰地感受到一颗冷汗从额头滚落下来。
明明上一刻还是旖旎的话题，可转头就像撕开了含笑的伪面，给她一种图穷匕现的错觉。
也许是她太过敏感了，他一句玩笑话，她便兵荒马乱，不知所措。
池萤强抑紧张，轻吸一口气道：“我……我会努力配合殿下。”
晏雪摧不用瞧，也能想象出她是用何等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出这一句。
指尖往下，便陷入一片细腻温软的皮肤，一瞬的触感令他微微怔然，指尖发颤，下意识地收起力道，掌心贴紧那平滑柔软的肚皮，心口如有一处塌陷进去。
只是她紧张过度，身子明显是颤抖的，可以摸到一层清晰的栗。
如若不是她心中作祟，不愿与他亲近，那便只能说明，这具身子青涩得过分，从未接受过除他之外的男人的愛抚。
晏雪摧摩挲着掌心下的荔枝细雪般的肌肤，感受她呼吸间的起伏，终是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她身上处处皆软，即便不能亲眼看到肌肤的色泽，可掌心贴着她，唇瓣吻着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如凝脂般的雪腻酥香。
这触感像极了他曾在北疆征战时抚过的梅枝上的雪，同样的细腻含香，可雪是冰冷的，她的身体却是温暖的。
暖意包裹着橙花香潜入肺腑，令人欲罢不能。
池萤咬着唇，勉强忍耐着，直到肚皮传来湿润的触感，她猛地一哆嗦，小腹不断吸气、紧缩，可男人的吻却未停，她蜷起的双腿也被按了下去。
晏雪摧温声提醒：“我说过，痛了、痒了，都要喊出来，否则我怎会知道你……”
“我……”池萤松开紧咬的唇瓣，“有点痒。”
晏雪摧满意地一笑，却又问道：“不喜欢我这样亲你？”
池萤满脸通红，被舔吻过的地方也都红了。
这算是闺房情趣吗？
在她的期望中，夫妻同房应该是专注的、神圣的，满含爱意的事情，不应该像父亲对阿娘那样
，始于一时兴起，最后弃如敝履，也不该像画册中那样轻浮浪荡，宛若游戏人间。
可现实不容许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夫妻彼此珍视的婚姻，她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咬着牙迎难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易，这是让阿娘病愈必须付出的辛苦。
画册上都是这样画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这关，倘若直接给她个痛快，或许咬咬牙还能忍耐，可这种慢条斯理的亲吻和舔舐，实在让她煎熬百倍，无所适从。
那只手轻抚而下，忽然碰到一处异常的浅痕，池萤攥紧被褥，深吸一口气。
与平滑细腻的触感不同，晏雪摧摩挲片刻，蹙紧眉头：“这里是？”
池萤呼吸发颤，知道他在摸肚脐下的旧伤，不得已只能编慌：“是幼时不小心摔在石头上伤到的。”
晏雪摧蹙眉：“摔得这么严重，没有看护的下人吗？你母亲也没有想办法为你疗伤祛痕？”
“有的，”池萤轻声道，“只是我小时候贪玩，不爱上药，伤口又深，所以……便这样了。”
晏雪摧挑眉：“贪玩？”
说实话王妃在他这里已经算是信誉全无了，十句里恐怕都找不到一句真话。
池萤也很心虚，说谎的时候总会心虚。
其实是当初那几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慌乱之下只能勉强护住头脸，那挥鞭之人又使出十足的力气，抽得又急又狠，恨不得将她与阿娘打死才好，鞭子落在身上便是一道深深的血红，后来去了庄子，耽搁了医治，又没有像样的药材能用，阿娘的身体就此一落千丈，后背到现在还是伤痕累累，比起阿娘受的罪，她这点伤已经算轻了。
晏雪摧忽然听到轻微的吸气声，眉心微微一动，“哭了？”
池萤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摸到眼尾的泪水，矢口否认：“没、没有。”
话音落下，男人的指腹已经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不由得失笑：“你以为我看不见，便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
池萤咬咬唇：“没有。”
她从未想过会在他面前流泪，上回睡梦中也是，其实这些年已经很少去回想当年受过的苦痛了，她是习惯向前看的，一直努力着，想把日子一点点地治愈。
也许是被他温柔的表象蒙蔽意志，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难过便在潜意识中流露出来。
她拿帕子拭去眼泪，又替他擦干净手指，抿出个笑来：“我就是，想起磕到石头的那一回，还挺疼的……”
晏雪摧抚摸她眼尾，“是么？”
池萤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大着胆子握住他手指，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的意味：“殿下，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我陪殿下就寝吧。”
晏雪摧指尖被突如其来的温软触感包裹，掌心泛起淡淡的酥痒。
他喉结微滚，哑声命令：“转过去。”
池萤讷讷应下，从他怀中挪过身，刚想拢一拢敞开的衣襟，身后温热的大掌忽然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
男人胸膛源源不断的热意涌进她身体，略显粗粝的掌心覆上她小腹。
不轻不重的力道，毫无阻隔，似有若无的酥痒沿着血肉钻进心脏。
池萤额间微汗，咬紧下唇，尽量将呼吸放得很轻。
翌日清晨，池萤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睁开眼时，微微一愣，低头看到覆在自己腰腹的手掌，以及一夜松垮的寝衣，双颊隐隐发烫。
昭王就这么，抱着她睡了一夜？
且他平日不都是晨起离开么，此刻天已大亮，他竟还在这里，温热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贴在她后背，侧脸也靠在她后颈。
虽知他看不到，可自己的羞耻心也不容许她在人前袒露至这般模样，那两处……似乎还比寝衣更红了。
想起昨夜这人一脸道貌岸然，处处描摹研究的模样，她便觉浑身发燥，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火舌舔舐着。
池萤屏住呼吸，怕惊醒身后人，轻轻挪动了下，想将衣襟拢紧，衣带系起来。
可身子才微微一动，立刻抵到一处无法忽视的紧绷，察觉是什么后，她脸颊瞬间通红，下意识地并拢双腿。
“醒了？”身后一道微哑的嗓音传来，带着刚睡醒时惺忪磁沉的质感。
池萤吓得一颤，“殿下。”
晏雪摧已经习惯了她的惊乍，她总是这样害怕，听到他的声音便如惊弓之鸟。
池萤缓过来，从他身前小幅度地挣开，想问他今日
怎么睡得这样迟，又觉得不太礼貌，抿抿唇，小声问道：“殿下睡得可好？”
晏雪摧“嗯”了声。
他的确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些年刀光剑影从未止歇，雁归楼卧榻之侧还枕着他的剑，每出鞘必见血，自他失明以来，昭王府更是层层戒备，机关遍布，可即便如此，长久的警惕、无边的黑暗还是令他不得安眠。
就连几次与她同榻而眠，心中也是戒备居多，身体沉溺于她的气息，理智却总能在他意乱情迷的关头将他拉扯回来。
可昨夜又不太一样。
她半褪寝衣，柔软馨香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多年绷紧的神经就这么松懈下来，他抱着她、亲吻她，身心皆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愉悦。
当然，不包括此刻。
人的欲望不会有彻底满足的一日。
哪怕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柔软触手可及，身体的另一处渴望也无法得到消解。
他埋首亲吻她的脖颈，收紧手臂，身躯紧紧贴着她，仿佛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抱得太紧，池萤也发现了不对，后背一时热汗涔涔，很想装作不知，可那清晰滿漲的存在感任谁也无法忽视。
彼此静默两息，池萤咽了咽喉咙，寻机开口道：“殿下起身吗？妾身服侍殿下洗漱更衣。”
她作勢要起，却被男人一把揽回身前，人结结实实撞上去，登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男人惩罚性地在肩膀咬了一口，“王妃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是前所未见啊。”
池萤忍着那细密的痛痒，咬唇道：“我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晏雪摧嗤笑：“你不懂，那跑什么？”
池萤硬着头皮，还想再解释几句，男人沙哑低沉的嗓音传至耳边：“帮我吧。”
这三字入耳，如在颅内轰然炸开。
没等池萤反应过来，男人掌心握住她手指，“不是说要配合吗？”
池萤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如有火星在掌心炸裂，窸窣的电流顷刻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手掌发抖，晏雪摧亦然。
仿佛沙漠中焦渴近死的旅人终于得到甘泉的恩赐，浑身的筋骨、所有的感官前仆后继涌向她
掌心， 渴望她的包围和亲抚。
甚至， 渴盼她不要这样温柔。
最好是，加重力道，狠狠地揉攥他，欺凌他。
更漏声声催促，像迫切的计时，男人沉烫的气息也令她愈发焦灼，仿佛永无休止，末了，四下归于寂静，只剩彼此滚烫不稳的气息交织。
他仰起脖颈，喉间滚出一声沉哑的叹息。
池萤胸口起伏着，良久才缓过劲，可指尖依旧颤抖不止，汗水浸透罗衣，比从前在山间干了半日农活还要累。
有滚烫的水珠落在肩头，她原以为是他下颌滴落的汗珠，转过头，却见他原本灰冷淡寂的双眸此刻竟是通红。
泪湿长睫，顺着眼尾滑下，落在她海棠红的衣襟，洇开一圈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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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掌心的异物感久久未散，直到午膳时，池萤发现自己还是拿不稳银箸和汤匙。
捧起汤碗时会联想起他滚烫的温度，她到现在手掌还是红的，像被什么重重碾过一般。
午憩时，躺在新铺的云锦被褥上，总是想起晨时那井喷的黏腻，反复搓洗都似犹存指尖。
靠着软枕躺下，帐内分明已经熏过香，可男人残留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久久难以褪去。
一闭上眼，脑海中都是他沉哑的闷哼，浑身的颤抖。
还有，那双薄红的，泪滴滑落的双眸。
他……他竟会因此事落泪？
池萤心里乱糟糟的，好在这几日杂事繁多，多少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群芳宴在即，琼林姑姑今日特意过来，陪她挑选几样见面礼，送给序齿在后几位皇子和公主。
昭王行七，下面还有未娶妻的八皇子、九皇子，皇后独女玉熙公主，文嫔之女纯仪公主，以及睿王世子、庆王的小郡主，她作为皇嫂、皇婶，理应给小辈送礼。
池萤记得庄妃提过这位玉熙公主，说昭王送给他的生辰贺礼最得她欢喜，看得出昭王从前应当也是爱护皇妹的，可这位公主偏偏是皇后的女儿，她心下一叹，也不知昭王那边查得如何了。
青芝也捧来宫中贵人的画像，据说是为她入宫赴宴作准备，元德公公特意命人绘制的，从后宫嫔妃到皇子公主、几位王妃都在其中。
这些画像可以说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可手掌握住卷轴，又无端想起那魁梧至伟的尺量。
她摇摇脑袋，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晌午过后，宝扇带着柳绵巷的租契与奴仆的卖身契回来，说已与宅主签了一年赁契，买来的丫鬟已经带回柳绵巷，开始洒扫布置。
“奴婢给她们留了米粮钱，让她们先行准备着，马车也已谈妥，顺利的话，三五日便能将薛姨娘接出伯府。”
池萤大喜过望，想到阿娘可以不用再瞧人脸色，过上单门独院的生活，外面买来的丫头也总比殷氏的心腹用得放心，一时眉头舒展，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笑
意慢慢收敛下来。
眼下昭王还未完全信任她，时常冷不防几句戏谑也让人毛骨悚然。
这回宝扇在外办事，虽打着替她打金饰的幌子，可事情似乎……过于顺利了些？
说不清哪里奇怪，仿佛隐隐有一道力量在暗中推动，摊在她面前的所有麻烦都迎刃而解。
池萤心中无端发毛，想想还是再等几日，观望过昭王的态度，再决定接下来的章程。
毕竟将阿娘接出池府实非易事，有她在，殷氏才能拿捏自己，即便如今殷氏有所顾忌，可就算不敢闹翻天，也必得大发雷霆。倘若昭王因怀疑自己心怀不轨而派人盯着池府，殷氏再一闹，昭王很容易便能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
池萤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反复回顾这几日做过的事，不知可有哪里露出了破绽，一时心弦绷紧，冷汗涔涔。
雁归楼。
林院判仔细查看过昭王泛红的眼睛，心下微诧，不由得问道：“殿下近日可有情志过激的症状？”
晏雪摧抿唇：“没有。”
林院判委婉地问道：“可用过其他药物，或是熏香刺激？”
晏雪摧蹙眉：“没有，有话直说。”
林院判道：“殿下眼眸泛红，似是……似是流泪后的状态，如此虽达不到解毒之效，可适当流泪可促进情绪疏解，眼周血流通畅，还能冲洗出一定的毒素，长此以往，或许能加快好转。”
元德眼前一亮：“您是说……”
话说到一半，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殿下。
他居然没有否认！
元德今早见他难得迟起，从漱玉斋出来时双目却隐隐发红，原以为又是彻夜未眠所致，没想到竟然是流过泪……
这可实在是……说句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作为昭王身边十年的老人，元德可从未见过他流泪，便是当年定王战死沙场，庄妃娘娘癔症发作，殿下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昨夜殿下一直与王妃在一起，难道是，同房时王妃使了什么手段？
可殿下并不打算追究的样子，今日从漱玉斋出来，心情甚至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思及此，元德试探着开口问：“是王妃的功劳？”
晏雪摧没搭理他，只对林院判道：“我心中有数了，你该怎么治还怎么治。”
林院判俯身应下：“是。”
晏雪摧指节叩在桌案，忽又问：“那雪肤膏对陈年旧疤可有效用？”
林院判斟酌了下，如实道：“雪肤膏虽对润泽肌肤、淡化疤痕有奇效，尤其新伤浅痕，见效更快，可若是凹凸不平的陈年旧伤，恐怕长期涂抹，也未必能够完全恢复从前的光滑细腻。”
虽不知是何人要用，可既然昭王主动提起，林院判也愿意尽力一试，“微臣可以回去翻翻医书，或许能在雪肤膏的基础上调配出效用更佳的药膏。”
晏雪摧捻捻指腹，昨夜那温软触感仿佛犹在指间，少女的肌肤比上好的绸缎还要柔滑，稍稍用些力道，指节都能陷进去似的。
唯独那一处，突兀得过分。
他想起抚过那伤疤时她小声的呜咽，分明说到伤心处，却连吸气都小心翼翼，憋得难受了，还要强颜欢笑来安抚他。
罢了，帮她不过一句话的事。
谁让她那么可怜呢。
晏雪摧道：“那就劳烦院判了。”
林院判忙道不敢。
少顷，跟踪宝扇的暗卫前来回禀，将宝扇租赁宅院一事上报。
“这宝扇昨日在城东柳绵巷赁下一间四合院，今日又在人牙处买了两名丫鬟，期间曾与宣王身边的长随有过接头。”
晏雪摧蹙眉：“赁宅院？可知要安置何人？”
暗卫道：“还不知，不过属下另有一处发现，恐与此事有关联。”
晏雪摧抿了口茶：“说。”
暗卫便如实道：“这宝扇两日前在药铺花费百两白银买下一瓶既济丹，而后前往昌远伯府后院，将药送到了春柳苑。”
她一个丫鬟，如何拿得出这么多银子，不是王妃授意，便是宣王的吩咐。
晏雪摧问：“春柳苑住了何人？”
暗卫道：“春柳苑里外瞒得严实，属下只知里头人重病在床，每日汤药不断。”
“蹊跷的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曾潜入回春堂，翻看胡正青大夫的问诊记录，也发现一处蹊跷，当日王妃回府，命宝扇请胡大夫入府替殷夫人诊脉，可这
胡大夫去的却非殷夫人所住的木樨院，而是这春柳苑。”
言下之意，王妃请大夫不是为殷氏，实则是为这春柳苑中人。
“盯紧春柳苑。”晏雪摧眉峰微凛，嗓音冷淡，“池府下人未必知晓这春柳苑藏了何人，但近身伺候汤药的必然知晓，抓个人出来问一问。”
暗卫当即领命，俯身退下了。
晏雪摧喝着茶，忽然道：“既然王妃帮了我大忙，我理应有所表示，是不是？”
屋内只元德一人，问的自然是他。
元德颔首道是，可心下实在好奇得紧，可殿下不欲多言，他总不能去问王妃，您是如何把殿下弄哭的呢？一时心痒难耐，只能暂且按下。
晏雪摧思忖片刻，问道：“上林苑监前几日送来的那批花木，眼下可还在花房？”
元德笑道：“是，今年送来的都是罕见的珍品，花房的匠人正悉心打理着，待来日花开，便会送往寿春堂。”
晏雪摧吩咐：“着人挑些品相不错的，送到漱玉斋吧。”
元德怔了下，赶忙吩咐下去了。
日暮时分，漱玉斋。
丫鬟银翘掀帘进来，满脸欢笑：“王妃快出来瞧瞧，殿下给您送来了好些花！”
池萤颇感意外，走出屋门，便瞧见一盆盆奇花异草陆陆续续摆满整个庭院，当真是姹紫嫣红，百卉千葩。
难不成她昨夜随口一句喜爱养花，他便记在了心上，这才命人送来这许多？
管家刘长顺上前躬身行礼，解释道：“陛下顾念殿下和娘娘，每逢花季，都会着上林苑监送来悉心培育的名贵花木入府，有些品种是宫中都不常见到的，譬如那姚黄、豆绿、十八学士[注]，整个大晋也不过寥寥几株。殿下念着您喜欢，特命奴才挑些好的来。”
池萤唇角弯起：“殿下费心了。”
从前在庄子里，她便时常侍弄花草，庄子外漫山遍野的花，花瓣可以泡茶、做点心，晒干的花草还能制成香囊换些银钱，新摘的鲜花摆在阿娘屋子里，阿娘眉眼间怫郁之气散去，心情能舒坦许多。
不过眼前这些都是难得的珍品，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自然最得宫中贵人钟爱，可于池萤而言，欢喜之余，心中压力更甚。
她哪里侍弄过这些名贵花木，甚至见所未见，就像贵重的翡翠镯子戴在乡野村姑的腕子上，如何能做到精心养护呢？
刘长顺似乎瞧出她眉眼间的忧虑，忙命身后两名花匠上前，“这二人精通花木培植，往后便留在漱玉斋专门替您莳花弄草，王妃只管赏玩便是，无需费心其他。”
池萤这才微微松口气，没想到昭王还遣了花匠给她，不知他今日会不会来，便先对刘长顺道：“劳烦您替我好生谢过殿下。”
一旁的芳春姑姑笑道：“自是等殿下来，您亲自谢过。”
池萤白皙的面颊悄然晕开一抹绯红，刚巧那天边云霞揉成碎金，浅浅覆在这凝脂雪面上，衬得肌肤愈发粉润通透，明艳不可方物。
芳春瞧着人比花娇的王妃，想起今晨换下去的床褥，便知两位主子这是成了好事。
迈开第一步，往后免不得食髓知味，蜜里调油，思及此，芳春唇边笑意愈浓。
晚膳过后，昭王还是来了。
他进屋放下竹杖，便在榻上坐下来，“听说王妃要好生谢我？”
池萤正在看元德送来的画像，闻言微微怔然，一时连行礼都忘了。
不知他又有什么名堂，她抿唇道：“是，我要多谢殿下的花。”
晏雪摧挑眉：“你要如何多谢？”
池萤：“……”
这是要她还的意思？
她有什么能谢他的？
还是说，今晨那种事情，继续帮他？或者把身子给他？
池萤试探着问他：“殿下想要我如何答谢？”
晏雪摧却反问：“寻常妻子是如何答谢夫君的？”
池萤听到这些称谓，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斟酌片刻，避重就轻地说：“我给殿下绣张帕子，或者香囊、腰带？做双靴子也可以，殿下想要什么？”
晏雪摧敛眸笑了下，“也行。”
他想到什么，心念微动，“做这些要费多少时日？”
池萤横竖也没有旁的事，便估摸着道：“绣帕和香囊快的话几日便好，腰带和靴子要久些，刺绣精细些，少说十天半月。”
晏雪摧语气平静：“替我做一条眼纱吧。”
池萤微怔，
下意识看向他薄红的眼眸。
眼睫很长，在眼下覆了层淡淡的阴影，瞳孔依旧是深灰冷寂的底色，却因这层氤氲的红，显出几分清冷破碎的意味。
她还是有些吃惊的，对双目失明者而言，眼睛应该是最脆弱、最想保护的地方，他却想让她做眼纱……她心里无端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窸窸窣窣的，有些发麻。
“殿下对绣样可有偏好？”
晏雪摧无可无不可道：“你看着办。”
两人相继洗漱沐浴。
晏雪摧回来时，绕过屏风，嗅到一缕比寻常更为浓烈的熏香气息，不由得蹙眉，“今日怎么熏这么重的香？”
池萤唇瓣微抿，若非帐内残存他的气息，她也不必特意让香琴多熏会香。
她自己也不喜太重的香，白日已经开窗通风了，他竟然还闻得出来。
“要不，我开窗再散散？”
话音刚落，男人已经从身后搂住了她，呼吸微微发沉：“不必了，你离我近些便好。”
从床下到床上，他几乎一直保持着紧紧环抱她的姿势，池萤热得有些不透风，躲在他颈侧小口地呼吸，却又生怕亲到他。
丝丝缕缕的热意拂落颈边，仿若羽毛般反复抓挠，晏雪摧仰头深叹一声。
池萤满脸绯红，终于忍不住说：“殿下，我……我有些热。”
他抱得也太紧了。
晏雪摧眉梢微动：“那你想如何？”
池萤：“……”
难道不是说热，就该给她松松吗？
晏雪摧突然露出一副了悟的表情，“你是不想穿寝衣？”
池萤脑中“嗡”地一声，手指揪紧他衣襟，整个人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
小晏的一天：吃饭，睡觉，逗老婆[眼镜]
【注】姚黄、豆绿都是牡丹品种，十八学士是茶花品种。

第27章
池萤在府库找了一圈，考虑到春夏起天气愈发燥热，最后挑了一匹轻细柔软的云绡，用作给昭王绣制眼纱的料子。
这云绡是生丝织成的薄绸，却比寻常丝绸更加轻薄细腻，覆在皮肤上便有轻微的凉意，触感很是舒适。
池萤自己都很心动。
夜夜被他搂在怀中，她羞耻心作祟，总是浑身发烫，整个人像被裹在密不透风的蒸笼里，又不好意思说热，否则这人就会将手伸进她衣襟，冰凉的扳指划过她身子的每一处，一本正经地问她凉不凉……
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她实在是不愿回忆。
若能用这种凉意沁人的料子做成寝衣，夜里定能好受许多。
可这云绡着实珍贵，据说是江南的贡品，也就给宫中的贵人分一分，市面上很难买到。
她没想过动用昭王府库的贵重之物，自然不会奢侈到拿这寸尺寸金的料子给自己做衣裳，除非是用在昭王与庄妃身上……等等，她心念一转，何不用这云绡给昭王做件寝衣？
昭王不是要谢礼么？万一他得了眼纱还不满足，转头又在别处为难她，倒不如她主动再做一样，堵了他的嘴。
何况他几乎夜夜都要抱着自己入睡，这寝衣做给他穿，她抱着他，也能给自己降降温。
池萤便开始着手做了。
眼纱做起来很快，赘余的刺绣反失了轻盈之感，池萤只在丝带末端分别绣了两处“卍”纹。
“卍”字纹有光明、吉祥的寓意，尽管替嫁非她所愿，如今日日如履薄冰，可平心而论，昭王对她不算差，比想象中那个阴鸷嗜杀的形象好太多，她的诸般恐惧也是来源于自己心中有鬼罢了，她也希望他平安健康，重获光明。
寝衣无需量体裁衣，直接依照昭王平日所着寝衣的尺量来裁剪，再以简单的祥云纹点缀，倒也不费多少时日。
交工的日子，池萤先取出眼绸递给他。
“这是云绡的材质，通体雪白，丝质柔软沁凉，不知殿下可喜欢？”
晏雪摧指腹轻抚着眼绸柔滑的触感，心中自然满意，只是拂过眼绸末端的“卍”纹时，指节微微一怔。
池萤心中也跟着猛地一个趔趄。
她是不是自以为是了？
眼盲之人心思敏感，带有光明寓意的纹饰会不会激发他的痛苦回忆？
他会不会以为，她在笑话他？
池萤战战兢兢地盯着他脸色。
好在片刻之后，昭王便恢复了笑意，语气平静清沉：“替我系上吧。”
池萤松口气，“好。”
云绡覆面，柔软滑腻的丝质掠过眼睫，轻得像一片羽毛，绸带遮住眼底的空寂，沁水的凉意蔓延开来。
晏雪摧握紧手掌，额头青筋凸起，感受那眼绸在后脑缓缓系上，少女指尖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耳廓和鬓发，留下似有若无的浅香。
他喉结翻滚，与她相触的皮肤下血脉奔涌，烫出一片酥麻的痒。
池萤浑然不觉，自顾自系好结扣，将落在后背的系带整理好，再悄悄打量他，只瞧这薄如蝉翼的眼绸，衬得他五官清隽朗润，一身天水蓝长袍沐在柔和日光下，周身似笼着层清浅明光。
愣神间，手指已被男人轻轻握住。
晏雪摧唇角扬起：“好看吗？”
池萤悄悄红了脸，不确定他问的是眼绸还是人，轻声说道：“殿下风姿秀逸，湛若神君。”
话音落下，握住她掌心的手掌微微收紧，大有将她拢至身前的架势。
池萤蓦地心慌，赶忙道：“我……我还有一样谢礼要送给殿下。”
晏雪摧摩挲着她手指，良久终于缓缓松开。
池萤便将寝衣捧了过来，“这云绡是极好的料子，剩下的布料我给殿下做了件寝衣。”
晏雪摧抚过托盘上整齐叠放的寝衣，唇角牵起：“多谢，王妃费心了。”
他顿了顿道：“你要替我更衣吗？”
池萤秀目圆瞪，他这语气过分稀松平常，听不出任何旖旎的味道，仿佛服侍他穿寝衣和系眼纱一样，不过都是举手之劳。
“我……”她一时语滞，“我已经清洗过了，殿下若想试，可以沐浴过后再穿。”
晏雪摧抿唇：“行吧，就依王妃。”
池萤转身去唤人备水，便听他在身后道：“王妃不妨随我一同前往净室，毕竟这寝衣是你亲手缝制，尺寸如有不妥之处，你也好及时修改，
是不是？”
池萤：“……”
她总觉得这人总想主意逗弄她，偏偏每回都能噎得她无话可说，只能照做。
罢了，谁让人家是王爷，有吩咐她照做便是。
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身，她才嫁进来拿几日，便替他换过药了。
好在他沐浴向来自己动手，没理由她一来，便让她伺候吧。
净室白雾氤氲，池萤候在屏风后，听着汤池内清凌的水声，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手里的寝衣盯出个洞来。
直到水面“哗啦”一声响，池萤瞬间绷紧神经，听到他从水面起身，缓行几步，取过一旁木架上的巾帕擦拭身体，而后是一阵衣物的窸窣声。
片刻后，他动作一顿，唤她：“王妃？”
池萤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捧着寝衣上前。
屏风内水汽朦胧，不至于一览无余，可脚步愈近，便再也无法忽视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姿，好在他已经穿好亵裤，至于外露的上身……她只能眯起眼睛，尽量减少自己的视线范围。
只是天不遂人愿，只顾着不看他，没留神地面上一滩水渍，脚底陡然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然而预想中膝盖摔地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腰身倏忽一紧，已被男人及时托住，一把揽至身前。
“王妃是不想看路，还是不想看我？”
嗓音还透着沐浴过后特有的慵懒低哑，落在耳中麻酥酥的。
池萤惊魂未定，一睁眼，男人不着寸缕的身躯就这么直直撞入眼中。
纵使她再装瞎，也实难忽略那劲瘦紧实、块垒分明的肌理，有水珠自喉结滑落，划过结实硬朗的胸膛，再沿着那凌厉深刻的腰腹沟壑一路滚落，直至没入腰线，消失不见……池萤触电般地收回眼神。
便是当初替他包扎伤口，抑或今晨帮他疏解，她也从不敢直直盯着他的身，今日怎么就盯着那水珠瞧了……她有些懊恼，又羞赧不已。
男人滚烫的掌心还压在她后腰，池萤咽了咽喉咙，颤声道：“我方才没留意地上的水渍，多谢殿下……我替您更衣。”
晏雪摧缓慢收回手，“劳烦王妃。”
池萤忍下心潮起伏，小心站稳，正要替他更衣，却见他
锁骨至前胸还沾着些水珠，一时为难。
顾念他是个瞎子，有些地方擦不到，她装作无视也良心不安，只好先道：“殿下身上还有些水迹，我再替您擦擦吧。”
晏雪摧：“好。”
池萤取下竹架上的巾帕，手指攥了攥，还是认命地睁开眼睛，轻轻擦拭他胸口的湿痕。
巾帕触碰的瞬间，男人呼吸明显粗重几分，饱满紧实的胸口微微起伏，池萤忍着手颤，硬着头皮往下擦过去。
有些水珠附着在他隆起的旧伤，她屏住呼吸，放轻力道，指尖捻着巾帕，轻轻按压干净。
平日单看他总是一副清贵出尘的王孙公子模样，然而此刻褪去外袍，纵横交错的伤痕映入眼帘，她才恍惚发觉，他也曾是身经百战、浴血厮杀的大将，清雅矜贵的皮囊下，也藏着淬厉肃杀的底色。
池萤替他将上身的水珠擦拭干净，微微松口气，取来托盘叠放的寝衣，小心翼翼替他穿上。
参照的是他的旧衣，尺量自然大差不差，雪白的丝绸垂顺熨帖，将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修饰得恰到好处。
刚出浴，浑身还是未散的热意，她便也没有系得太紧，衣襟松垮，露出来一小块胸膛微微泛红，有种说不出的俊采风流。
她抿抿唇：“殿下觉得如何？可有紧缚之感？”
话音方落，人就猝不及防被他圈至怀中，额头抵在他肩膀，池萤倒吸口凉气，男人俯身靠近，滚烫的呼吸已然落在她唇边。
“王妃的寝衣很好，我很喜欢。”
池萤心跳扑通，嗓音细若蚊吟：“殿下喜欢就好，我……”
话未说完，微烫的薄唇毫无预兆地覆上来，将她未竟之语尽数吞噬。
他早就想了，心中暗火升腾，若非理智尚在，他怎能容她慢条斯理地擦拭他胸口，又不紧不慢地更衣，多忍一刻，都是对他意念的摧残。
池萤愕然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吻，轻微的痛意还是令她很快回神。
与昨日的浅尝辄止全然不同，亦不同于醉酒那回，那时她几乎是毫无意识的，可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男人唇齿间滚烫的温度与不容挣脱的力道。
从一开始便不算温柔的吮咬，转而攻城略地，舌尖闯入，碾磨，与
她紧密追逐纠缠，吻得汹涌又急促。
池萤只觉空气愈发稀薄，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缓缓睁眼，落入眼底的是他微微泛红的眼眸，密而长的眼睫几乎扫在她脸颊。
她还是踮起脚尖的姿势，此刻双腿像被一寸寸抽走了力气，所有的支撑都来源于置于她后腰的大掌。
直到呼吸被尽数卷走，她浑身抑制不住开始颤抖，下意识地挣扎，男人这才缓缓停下攻势。
池萤撑着他胸膛喘息不止，脑袋依旧是麻木的，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浑身瘫软，只剩唇齿间被侵吞的感觉久久不散。
晏雪摧掌心依旧覆在她腰窝，感受她每一寸皮肤的颤栗，忽而低眸，仿佛“看”向一处，“王妃再这样攥下去，可要把我的寝衣都抠破了。”
池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抓握在他胸前的手指，才发现这处衣料已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一时窘迫万分。
晏雪摧好心解释道：“不是不肯你攥，实在是因为，这件寝衣是王妃亲手为我缝制的第一件衣裳，我珍视异常。”
池萤难为情地别开脸。
感受到她的避让，晏雪摧将人重新抱紧，温声道：“再亲会，好不好？这回我慢些。”
他与她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拂落在她面颊，池萤面上迅速升温发热，实在无法招架，恍恍惚惚点了个头。
晏雪摧缓缓俯身，安抚地摩挲着她后脑，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唇。
这个吻无比漫长，不同于方才急迫的侵占，所有的吸吮与厮磨都被无限放慢，他用唇舌细细描摹她的唇形，循序渐进地吮咬，仿佛要将每一道唇纹都镌刻在心。
池萤尽量配合着他，也开始寻到缝隙便换气，好让自己能坚持久一些。
可净室本就闷热潮湿，空气稀薄，吻又久久未停，她很快便头昏脑胀，下意识伸手抱住他腰身，口中也开始溢出难耐的呜咽。
晏雪摧却似被这声呜咽点燃了胸中的躁动，手掌扣紧她后脖，亲吻也霎时乱了气息。
池萤实在支撑不住，几乎瘫软在他怀中。
实在没法子，只能寻隙哀求：“殿下……你不是说难受要同你说吗，我，我实在是有些喘不上气……”
一言惊醒，男
人微微顿住，这才缓缓从沉溺中抽身，理智已然回笼，可身体依旧不可自抑地抱着她，彼此胸膛起伏，心跳错乱交织。
良久之后，两人都渐渐平复下来。
净室需要清理和换水，池萤只好扶着他一起出去。
晏雪摧回房，问她要不要一起，池萤摇摇头，“我在外面透透气，过会便去沐浴了。”
晏雪摧笑了下：“嗯。”
他转身，想到什么，又关心地问：“今日可有红肿？”
池萤尴尬得瞪他一眼，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磕磕绊绊地开口：“我……还不知道。”
若没有红肿，他必定得寸进尺再吻几回，可若说肿了，难免又被他取笑，再亲旁处。
池萤透了会气，去了另一间净室。
方才她便觉下身隐隐异常，本以为是癸水至，褪下衣裙悄悄瞧了眼，那里竟堆积了一小片温热水渍。
池萤咬紧下唇，方才耳鬓厮磨的亲昵，又夹杂着狂风骤雨般的强势，那种临近窒息的感受，让她想起便觉后怕，却又忍不住脸红心跳。

第28章
三月廿四，群芳宴至。
池萤焦虑许久，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原想打扮低调些，最好是泯于众人，可一想到自己扮演的是池颖月，她一贯是珠环翠绕、明媚张扬的，倘若在宴会上遇到与之相熟的贵女，很容易被人瞧出不对。
芳春姑姑取来一套榴红蹙金缠枝海棠襦裙，张罗着替她更衣梳妆。
池萤除却大婚那日的婚服，从未穿过如此华丽贵重的衣裳。
芳春瞧出她的拘谨，不禁笑道：“今日不光是您与殿下成婚后首次入宫谢恩，也是贵人云集的群芳宴，王妃本就天生丽质，今日更要好生装扮才是。”
池萤只能点头应下。
香琴替她簪了满头的赤金点翠，凝脂雪面以胭脂点缀，衬得人娇若海棠，行走间碎金垂珠步摇随步伐轻晃，大幅的裙摆流光溢彩，宛若天边云霞织就。
芳春越看越满意：“王妃今日定能艳冠群芳。”
池萤可不想艳冠群芳，只祈祷今日能够顺利过关便好。
马车停在漱玉斋外，昭王已经在等她了。
池萤提着繁复的裙摆踏上马车，晏雪摧一瞬间听到了不下于五种珍珠宝石碰撞的声音。
他扬唇一笑：“王妃盛装出席，看来很是期待今日的群芳宴。”
衣裙头饰都颇有些重量，池萤理好裙摆，无奈道：“只是想着初次入宫，还是正式些好。”
何况他自己今日也是难得一身红袍玉带，墨发高束，环佩叮当，比那簪花游街的探花郎都要多几分矜贵风流。
池萤瞧瞧他，又低头看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他们不是入宫赴宴，而是去成亲……
朱漆锦蓬马车一路往宫门行驶。
群芳宴摆在御花园旁扶风殿，寻常马车都要停在延和门外，众人只能下车后移步入内，而晏雪摧自眼盲后便得了恩许，可以乘坐马车出入宫闱。
延和门守卫见到昭王府的徽记，立刻开门放行，马车一路沿宫道行驶，最后停于坤宁宫永顺门外。
晏雪摧道：“离魂丹的事，我自有主意，等会见了皇后，你当作不知便好。”
池萤即将面对极有可能谋
害庄妃的幕后凶手，一时有些忐忑。
“我明白，”她攥着锦帕的指尖轻微泛白，轻声问他，“殿下今日会同我一起吗？”
晏雪摧沉凝的神色微微一松，挑眉道：“你是愿意我同你一起，还是不愿？”
池萤抿抿唇：“我是头回进宫，也只认识殿下一人，自然希望与您一起。”
晏雪摧低笑：“只认识我一人？”
池萤愣了下，不确定池颖月认识的那位公主是否会来，便试探着答：“我很少有结识的皇室宗亲，自从在府上待嫁，也许久未与京中闺秀往来了。”
晏雪摧“嗯”了声，“那是会生疏。”
说罢又笑问：“你当真要一整日陪在我身边？”
池萤迟疑片刻，“殿下若有要事在身，我让香琴陪着也好。”
晏雪摧伸手握住她手掌，“你都向我开口了，我又岂有不应的道理？”
池萤这才稍稍放宽心。
皇宫是个龙潭虎穴，要她独自去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笑里藏刀之人，池萤心中岂能不忧惧，昭王虽也心思难测，可她毕竟是他的王妃，有他在，她多少能安心些。
晏雪摧摩挲着她掌心，忽问：“今日手还疼吗？”
池萤还在酝酿等下见皇后的措辞，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脸颊蹭地通红。
她没想过他会那么久，昨日险些累到手抽筋，他“好心”给她建议，让她双手换着来，可她久不做农活，左手又不比右手灵活，慢慢吞吞，结果遭了嫌弃，无奈之下被迫着用蹆，才勉强帮他出来。
他不提便罢，一提起来，池萤整个脸红脖子粗，一直到步入坤宁宫后，面上热意都未能全然褪去。
坤宁宫总管太监早已在殿门外恭候，见他们来，立刻呵腰行礼：“奴才给殿下、王妃请安，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在殿中，就等您二位呢。”
池萤骤然心口高悬，未曾想永成帝也在，一想到殿内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两人，她双腿都有些发虚。
手心冷汗涔涔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掌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她。
昭王一手执竹杖，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
池萤怔然抬眼看他，旋即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要她搀扶着进门，毕竟这
里是坤宁宫，比不得自家府邸熟门熟路，御前失态就不好了。
不过与他温热的手掌紧紧相扣，她也莫名心安些许。
两人步入内殿，上首金座上，一身明黄龙袍的永成帝与凤冠常服的皇后满脸含笑地看着他们。
池萤尽力压下心慌，松开与昭王扣紧的手指，算是提醒他，该要行礼拜见了。
晏雪摧将竹杖交予一旁宫人，两人齐身向帝后行礼谢恩。
永成帝抬手，和声道：“都平身吧。”
体恤昭王眼疾不便，永成帝给两人都赐了座。
皇后也是昭王成亲后头回见到他们，想到这些年昭王性情愈发孤冷，如今又双目失明，在外竟有了暴戾之名，又听宫人禀报说昭王大婚前受伤，夫妻二人都未能拜堂和洞房，本以为这王妃嫁过去也是摆设，没曾想今日一见，两人竟是意外的和睦，瞧着也甚是般配。
昭王妃花颜月貌，明光照人，昭王这身红袍，倒也有五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皇后打量片刻，面上笑容和煦：“你难得入宫，你父皇总是惦记着，今日见你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本宫与陛下也就放心了。”
说罢抬眼示意身边的大宫女，将备好的贺礼取出来送给她，“这对赤金点翠花簪，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还望你与雪摧互敬互爱，琴瑟和鸣。”
池萤赶忙起身，“多谢皇后娘娘，妾身谨记。”
自进殿以来，池萤谨守规矩，一直未敢直视天颜，也是此时才敢抬眼。
陛下和皇后，与她想象中略有不同。
永成帝威严英挺，不惑之年却依旧容光焕发，帝王威仪尽显，甚至比实际年岁还要年轻许多。
皇后面目温婉端庄，可许是常年操劳后宫诸事的缘故，身形略显清瘦，眉眼间也似笼着层淡淡愁云。
想起那离魂丹的来历，池萤不敢多瞧，只一眼便恭谨地垂下眼眸。
永成帝转而看向晏雪摧，“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伤，可都痊愈了？”
晏雪摧：“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了。”
他瞒下庄妃癔症伤人的事实，永成帝自然只会往他几个儿子身上想。
皇子间多年来明争暗斗，永成帝心知肚明，偏偏几人行
事足够谨慎，暗中谋害兄弟也不会蠢到留下痕迹。
永成帝斟酌片刻道：“容朕想一想，过几日对你另有安排。”
晏雪摧颔首：“是。”
永成帝又问：“你母妃近日如何？”
晏雪摧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还是老样子，神志不太清醒。”
永成帝叹口气：“这么多年，她还是走不出来。”
庄妃为他孕育两子，永成帝待她原也情深意重，后来长子亡故，永成帝体谅她心中苦痛，也颇为怜惜。她癔症发作，屡屡出言无状，触犯天颜，永成帝也不欲与之计较，依旧请最好的太医为她医治。
只是庄妃过度沉陷于丧子之痛，日日疯癫，误将他视作残害长子的仇人，指着他鼻子痛骂，甚至意图行刺，诸般种种，永成帝如何能忍？
帝王威严不容侵犯，可终究顾念她丧子之痛，人又孱弱多病，恩赐她出宫将养，言语间也提醒昭王，不可容她在外疯话连篇，否则绝不轻饶。
如此五年过去，庄妃多年未出府门，永成帝也再没有召见她。
晏雪摧有意说道：“母妃清醒时，也会悔恨自己的过错，时常诵经念佛，为父皇祈福祷告。”
永成帝沉默片刻道：“待她身子好转，朕会去看她。”
晏雪摧颔首：“多谢父皇。”
皇后亦在此时开口：“你母妃身子虚弱，精神耗损，也莫要让她太过劳累，拜佛重在心诚，陛下自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不必非得强撑病体，跪坐佛前。”
永成帝：“皇后所言极是，她这身子还是多加休息才是。”
晏雪摧不动声色地弯唇：“是。”
池萤心中却愈发疑惑了，皇后既有心毒害庄妃，今日又何故说出这番话呢？
思忖间，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池萤朝外看去，便见一名金钗粉裙的娇俏女子提着裙摆步入殿中，先是向帝后请安，又转向昭王与她，嗓音又娇又脆：“玉熙见过昭王兄，问皇嫂安。”
池萤心下了然，原来是玉熙公主，忙躬身回礼。
玉熙公主细细打量她，不禁眼前一亮：“皇嫂容貌出众，与昭王兄果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池萤抿唇道：“公主谬
赞了。”便让香琴将提前备好的见面礼奉上。
玉熙公主打开锦盒，见是一整盒硕大罕见的夜明珠，顿时惊喜万分：“多谢皇嫂！我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往后露华殿夜里再也无需点蜡烛了！”
池萤本也是借花献佛，不过看到玉熙公主喜笑颜开的模样，一时颇受感染，“公主喜欢便好。”
皇后与永成帝相视一笑，对他们道：“今日御花园内百花争艳，你们年轻人便一道前往吧，宣王、睿王他们约莫也都到了，颖月也去认认人。”
池萤躬身应下，三人从殿中告退。
昭王目不能视，池萤自是搀扶他一起，玉熙公主好热闹，又是个自来熟的，便主动担当他们在宫中的指引，一路说着话，往御花园去。
“来之前我还以为皇嫂空有美貌，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皇嫂如此温柔和善，是我喜欢的！”
池萤面上含笑应和着，纵使习惯了众人见她都说与传言不甚相符，可心底还是隐隐不安，生怕叫有心人听去，心生怀疑，再去查她的底细。
好在昭王仍是一副闲庭信步模样，好似并未往心里去。
“对了！”玉熙公主又探出头，兴奋地打量他们，“皇兄皇嫂今日是特意穿成这样吗？虽未能亲眼看到你们拜堂，不过你们这一身倒也像极了大婚。”
玉熙公主嘴上没个把门，身边的嬷嬷几次挤眉提醒，她都没有瞧见。
池萤脸颊泛红，不知如何回应这份热情。
晏雪摧笑道：“玉熙，你皇嫂脸皮薄，禁不住逗弄，说这些她会害羞的。”
池萤听出他意有所指，脸更红了。
好在临近御花园，王爷王妃、后宫妃嫔们陆续到来，一路上碰见不少人，玉熙公主也不吝口舌，一一介绍给她认识。
池萤先后见了庆王夫妇，又是文嫔与其女纯仪公主，皇后的侄女、尚书府千金，以及睿王夫妇和小世子，池萤见过他们的画像，又有玉熙公主从旁指认，一路施礼、回礼，还算从容有度。
妃嫔和公主贵女们相熟，许多都是连着亲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话，池萤是生面孔，初入这样的场合，也不愿意往人堆里挤，只跟在昭王身边。
这时候反而昭王是最舒服的，
横竖他“目中无人” ，遇到上前见礼的就敷衍回应，其余人一概不予理会。
也是他这些年名声不好，池萤明显感受到有几道目光是存着躲闪或警惕之意的。
行至假山，迎面又来一对夫妻。
池萤根据二人装束和之前翻过的画像，心中才有些头绪，玉熙公主便在一旁提醒她：“这是宣王兄和皇嫂。”
池萤如常颔首行礼，倒是忽然想起来，昭王曾经提过，说他这位宣王兄玉树琼枝风流倜傥，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好奇心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刻，指节倏忽泛起细微的痛意。
昭王握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忽然收紧了力道。
宣王看着眼前这张与池颖月几乎毫无二致的脸，怔在原地许久，还是宣王妃屈身回礼，他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与昭王十指相扣的手，“七弟，还未恭贺你新婚之喜。”
晏雪摧含笑回应：“多谢王兄。”
宣王妃朝池萤柔和一笑，轻声提醒宣王：“殿下，我们还未见过庆王兄。”
宣王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走吧。”
待人离开，玉熙公主也跑去同手帕交打招呼。
假山旁只剩二人，池萤蜷了蜷手指，轻声道：“殿下怎么了？你方才……握得好紧。”
晏雪摧沉吟片刻，敛眸道：“抱歉，忽然旧疾发作。”
池萤一惊：“那怎么办？你还好吗？”
晏雪摧摇摇头，“勉强能忍。”
池萤：“实在不行，我们……”
他旧疾发作，她也不愿在此多待，刚想提议干脆回府算了，却听他哑声开口打断：“抱一下可以吗？”
池萤四下匆匆看了眼，愕然道：“在这里？”
光天化日，还是在宫中，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晏雪摧却道：“此处有假山遮挡，不会有人注意的。”
池萤还是为难：“可是……”
晏雪摧似笑非笑：“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我们是夫妻，有何不可？”
池萤无奈，只能暗暗咬牙妥协。
她见过他旧疾发作的模样，怕他会在人前失控，只好在假山下阴凉之处，伸手轻轻环住他腰身，安抚他的情绪。
晏雪摧受用万分，亲昵地蹭她面颊，留意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他满意地牵起唇角。

第29章
几丈之外的回廊，宣王夫妻远远看着这一幕。
宣王妃温声道：“没想到昭王与王妃如此恩爱，竟是一刻也离不得。”
宣王心绪有些复杂。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加之妆容的缘故，乍一瞧几乎察觉不出有何不同。
只是一个明媚张扬，一个温柔内敛，一个昨日还在他怀中耳鬓厮磨、亲热撒娇，可与她极为相像的妹妹，却是他皇弟的枕边人。
宣王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靠在别人的胸膛，与别的男子亲近相拥，明知她们并非同一人，他也深觉刺眼至极。
他缓慢收回眼神，语气微微泛冷：“走吧。”
假山下，晏雪摧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唇边笑意不减。
理智告诉他，这出戏该到此为止了，可身躯依旧沉溺于怀中温软，久久不愿放开。
池萤被他搂在怀中，感受到那置于后腰的手掌愈发收紧，不由得轻吸一口气：“殿下，你好点了吗？”
他们人虽在暗处，可这毕竟是御花园，处处人语喧阗，若被人瞧见了，传出去，她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转念想想，就算丢人，丢的也是池颖月的人，旁人也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昭王既不愿放开她，她再多担忧也无济于事。
晏雪摧难得见她不再拘谨挣扎，满意地扣住她后脑，将她脸颊轻轻按在自己颈侧，感受那柔软的熨帖。
直到有女子的交谈声越来越近，池萤发现自己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轻轻唤了声“殿下”提醒他。
晏雪摧蹙紧眉头，暗自怫郁地地放开了怀中人。
池萤离开他的怀抱，微微松口气，便见三名锦衣华服的女子从假山后走来，为首的女子着大红百蝶穿花裙，生得朱唇榴齿，珠圆玉润。
池萤看过几遍画像，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这张脸，压下心内紧张，微微倾身施礼道：“惠贞公主安好。”
她如今是池颖月，也是昭王妃，无需向公主行大礼，只装作认得便好。
另外两人不记得在画像中见过，想来只是与惠贞公主交好的世家贵女，她不确定池颖月是否认识，也微微颔首问好
。
可对面竟像不情不愿似的，只碍于她的王妃身份，又不得不躬身行礼。
池萤暗暗发愁，猜测这二人定也是池颖月从前旧识，说不准还结下过梁子。
晏雪摧这时从她身后上前：“原来是皇姐。”
惠贞公主大晏雪摧两岁，几年前又出宫下降，与他交情并不深，在宫外也听过他的暴戾之名，此刻迎面撞上，虽知他看不见，可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教她没来由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七弟，弟妹。”惠贞公主嗓音有些发紧，“许久未见了。”
晏雪摧笑问：“王妃与皇姐是旧识？”
池萤攥紧手指，主动道：“是，我去公主府上看过歌舞。”
晏雪摧弯唇：“看来是交情颇深。”
池萤也不好说从前都是池颖月主动结交权贵，旁人如何看她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还未开口，倒是惠贞公主身后一名贵女轻笑道：“可不是嘛，公主爱交游，有的是人巴结奉承，在外打肿脸充胖子，都称与公主交情颇深……当然，我说的自然不是王妃。”
惠贞公主瞪她一眼，示意她少说两句，转而向晏雪摧道：“我们去那边赏花，就不打扰七弟和弟妹了。”
晏雪摧笑容不减：“皇姐自便。”
池萤并未将那人的话放在心上，横竖指桑骂槐说的也不是她，心中只暗暗庆幸，没有被惠贞公主瞧出端倪。
那厢惠贞公主几人往牡丹园去，两名贵女一人是工部侍郎之女，一人是昭毅将军之女，先前就瞧不上落魄伯府出身的池颖月，两人跟在惠贞公主身后小声嘀咕。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她对公主是何等殷勤讨好，如今做了王妃，都不拿正眼瞧咱们了。”
“瞧把她得意的，赐婚圣旨一下就再也没见过她人，如今再见，咱们还得恭恭敬敬朝她行礼呢。”
“要我说，她就是个狐媚子！定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被赐婚给昭王殿下，也就昭王殿下看不见，不知枕边人是何嘴脸。”
“多半也是表面风光，背地里的苦楚谁又知道？听闻昭王性情残暴，不知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我看她呀，不过是打碎牙齿活血吞罢了。”
“行了
，你们都少说两句……”
尽管她们都压低了声音，可这些议论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到了晏雪摧耳中。
刚巧玉熙公主跑来，说扶风殿外在玩投壶，喊他们一起过去。
此时尚未开宴，众人三五成群，妃嫔们赏花插花，小主子们被宫女带着玩斗草，年纪相仿的宗亲贵胄们要么饮酒对诗，要么投壶射覆。
池萤不想与人交际，推辞道：“公主去玩吧，我陪着殿下便好。”
玉熙公主：“昭王兄也一起去吧！七嫂你不知道，皇兄他从前……”
话到嘴边及时反应过来，到底没将“百发百中”几字说出来，昭王兄双目失明，她怎能戳他的痛处呢。
池萤从她眼中看出了明显的失落与惋惜。
虽说双目失明是很遗憾，可她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昭王可是一箭射穿刺客的脖颈，当时她一度以为他是装瞎，那么远的距离，仅凭听声辨位便有如此准头，便是百步穿杨的武将也不过如此了。
射箭都能如此，区区投壶自然不在话下。
池萤犹豫地看向昭王，“殿下想去吗？”
晏雪摧抿唇：“你同玉熙先去，我有些事要办，过会去找你。”
玉熙公主当即笑道：“皇嫂就去吧！我们一起！”
昭王都这么说了，玉熙公主又盛情难却，池萤也不好再推拒。
好在扶风殿外人多热闹，众人轮番上场投壶，她悄悄立在一旁，也不算惹人注目。
花房的宫女们端着红木漆盘鱼贯而入，每张漆盘上都摆放着新鲜采摘的牡丹，为首的宫女含笑道：“皇后娘娘给各位主子赐花。”
玉熙公主闻言，当即兴致冲冲拉着纯仪公主过去挑花，她着粉裙，便挑了朵赵粉牡丹，又拈几枝在纯仪公主鬓边比对一番，最后挑了朵白雪塔，替她簪在发髻上。
在场不知谁笑称了一句“秀色掩今古，牡丹羞玉颜”，气氛活络起来，妃嫔贵女们也不再谦让，纷纷上前挑选合意的花朵，扶风殿外一时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也有池萤这种不愿人堆里挤的，宫女们也会将剩下的牡丹端到她们面前以供挑选。
池萤身旁正是才见过礼的睿王妃，上前来的宫女手中恰好只剩最后两
朵牡丹，好在这些都是花房精心挑选出来的，朵朵饱满硕丽，不似那等被人挑剩下的残花，两人互相谦让，都让对方先挑。
睿王妃今日身着木槿花紫的襦裙，便先挑了靠近手边这朵与衣裙相称的绛纱笼玉，又指另一朵对池萤道：“弟妹年轻娇美，那朵银红映玉很是衬你。”
池萤含笑点点头，也觉得银红映玉更适合自己。
众人得了牡丹，理理发髻，原本投壶的便继续投壶。
池萤扫眼四周，不知昭王去了何处，她独自一人在此，总有些拘谨和不安。
假山下，晏雪摧暗中打个手势，程淮立刻上前听命。
晏雪摧问：“同惠贞一起的是哪二人？”
程淮拱手道：“属下即刻去查。”
晏雪摧懒得绕弯子，直说道：“彻查她们的父亲，可有贪赃枉法、失职渎职之罪，私下可有不正之风，一经查实，立刻上报都察院侦办。”
程淮便明白了，殿下是要收拾这两家人，从官场作为到私德作风，真要彻查，前朝没几个官员是干净的。
程淮当即领命。
只还有一事迟疑，思忖过后还是禀报道：“今晨暗卫来禀，春柳苑那边已有了消息。”
晏雪摧眉梢微动：“查到什么了？”
程淮道：“那春柳苑住的是一位姓薛的姨娘，去岁冬天才从京郊庄子搬回伯府，听说是重病在身，回来医治。”
晏雪摧沉思道：“所以王妃命宝扇买的既济丹，从回春堂请的大夫，都是为了给她治病？”
程淮颔首：“是。”
晏雪摧回想起暗卫先前递来的竹简，上面提过这薛姨娘母女——“池府三女池萤，年十六，姨娘薛氏所出，九岁时因玩闹致殷氏小产，与其母被赶至京郊田庄，去岁曾回府求药……”
他面色微微沉凝，脑海中如同抽丝剥茧般，终于抓住了某个被掩埋已久的真相——
池、萤。
晏雪摧沉声问道：“可知这薛姨娘之女……池萤，现在何处？”
程淮道：“暗卫私下拷问春柳苑的一名仆妇，那人说自从薛姨娘回府，她们便没再见过这位三小姐。”
晏雪摧沉吟良久，唇边终于露出了然的笑意。
一个事母至孝、不惜为其回府求药的女儿， 岂会在母亲留府养病之期， 反而消失半年之久呢？
再联系起王妃与出嫁前截然不同的心性，回府数次与殷氏争吵，而后又特意请大夫前往春柳苑为姨娘医治，还有武婢在池府听到的那句“换回来”……诸般种种，晏雪摧还有什么想不透的？
心中一切混沌谜团都在此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池萤。
他口中轻轻唤出这个名字，想起她温香软玉的怀抱，柔软清泠的嗓音，一时筋骨酥麻，髓海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淋漓畅快。
扶风殿外，有好事者终于发现了角落中静默不语的昭王妃，当即递上箭矢，怂恿她也上前秀一手。
众人目光纷纷投来，池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惠贞公主身边的两名贵女见状，立刻跟着起哄：“你们还不知道吧？昭王妃射术了得，十发九中，这点距离可难不倒她。”
这些话无疑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池萤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就在此时，一只温热的大掌忽然伸过来，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
池萤回头看到昭王，心中竟泛起一丝轻微的酸涩。
晏雪摧笑问：“你想去吗。”
他一来，周遭的喧闹声都弱了下去。
池萤找了个借口，小声对他道：“我……手还疼。”
去了也是丢人。
且她也不知道池颖月实力如何，若是与她的射术相差甚远，难免惹人怀疑。
晏雪摧云淡风轻道：“不想去便不去，你是本王的王妃，难道还有人敢逼迫你吗？”
这嗓音不轻不重，却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听清。
尤其是方才起哄那些人，察觉昭王话里话外对王妃的维护，一时皆绷紧了背脊，噤若寒蝉。
池萤亦是微微愕然。
从未想过，原来麻烦只需一句“不去”便能解决。
可惜她不是真正的昭王妃，而是面对各种逼迫都无能为力的赝品，没有底气朝任何人说不。
池萤收敛起黯淡的情绪，被他牵着手，往人群外走去。
晏雪摧道：“方才是我的不是，不该离开这样久，倒让你不自在了。”
池萤抿唇：“也还好。”
晏雪摧轻笑：“可我怎么看你不太好呢，阿萤？”
池萤原本已经调整好低沉的情绪，却因这声猝不及防的称呼，瞬间颅内嗡鸣，如坠冰窟。
他唤的是“阿颖”，还是……“阿萤”？
作者有话说：
【注】“秀色掩今古”一句化用李白《咏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第30章
直到群芳宴开席，池萤整个人仍是浑浑噩噩的。
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称呼，给她带来的刺激却丝毫不啻惊涛骇浪，几乎瞬间冲垮她所有思考的能力。
脑海中反复回想方才那一声，却是越想越乱，思绪如同陷入混沌的泥沼，根本无法清晰辨别他说的到底是哪个字。
晏雪摧握住她冷汗频出的手，关心道：“到底怎么了？你从方才便一直魂不守舍。”
池萤脸色泛白，蜷了蜷手指，却没能挣开他的掌心，“没，没什么。”
晏雪摧笑了下：“还在想投壶的事？其实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池萤过耳不过心地应下，却鼓足勇气抬起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他向来皆是如此，从容自若，言笑晏晏，喜怒不形于色。
她发现自己从来都看不透他，时常被他温柔的皮相所惑，又时而因他猝不及防一句似真似假的话语，惊出浑身的冷汗。
晏雪摧也是头回感受到她如此直白、毫无遮掩的目光，啜口茶，终是忍俊不禁道：“我怎么觉得，你又在看我？”
池萤久久注视着他，目光不曾离开分毫，可仍旧无法从中捕捉到任何异样。
他的心思，仿佛永远藏匿于这副恒常的笑面之下，永远滴水不漏。
席间清歌妙舞，丝竹不辍。
晏雪摧掌心覆上她手背，在案桌上便忍不住十指相扣，“你日日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没看腻吗？今日人多热闹，不想多看看旁人？”
池萤微微怔愣。
他说这些，是想让她融入皇室宗亲的圈子，多与公主王妃们结交吗？
她带着试探的意味道：“方才我是没想到，殿下会出面维护我。”
晏雪摧似乎很奇怪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我是夫妻，不是吗？”
池萤愈发看不清他了。
心底隐隐有一道声音安慰自己，倘若她身份早已暴露，她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昌远伯夫妇会被立刻下狱查办，真正的昭王妃池颖月与人苟且，更是罪大恶极。
而昭王更不会如此气定神闲地同她说——他们是夫妻。
所以，一定是
她听错了。
那个字应该是“颖”，他唤的是“阿颖”。
大晋京话中这两个字发音本身就很像，他说话又是那等轻描淡写的咬字，其实很难辨别得出来。
池家女儿随月字辈，长姐取名新月，叔伯姊妹有取名静月、皎月、清月的，只有中间字寄予了长辈特别的期望，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名字，所以唤“颖月”和“阿颖”都无不妥。
他只是想用更亲近的字眼来称呼自己的王妃，仅此而已。
想通这一点，池萤深吁出一口气，慢慢平复下心绪。
只是经历方才这一遭，心情大起大落，纵然眼前轻歌曼舞、珍馐美馔，她也委实无心品鉴了。
玉熙公主的桌案就在旁边，适才她去帮八皇子和正与之说亲的裴家姑娘制造偶遇，回来才听人说起此事，颇感抱歉地看向池萤。
“七嫂对不起，早知你不爱投壶，我就不勉强你过来了。”她叹口气，“方才我若是陪在你身边，他们也不敢当众给你难堪……”
池萤摇摇头，抿笑道：“不过是玩闹罢了，没什么难堪，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玉熙公主大大方方地举起酒杯，“七嫂，这杯我敬你，就当给你赔礼道歉了。”
池萤不好驳公主的面子，但谨记上回三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的教训，只用嘴唇碰了碰，没敢往喉咙里咽。
玉熙公主却是一饮而尽，笑道：“这是梨雪酿，最是清甜甘润，很好喝吧？”
池萤微微怔住，竟是梨雪酿。
看到玉熙公主一口下去酒盏见底，她怀疑地舔了舔嘴唇，竟从酒液中品咂出一股淡淡的梨花香，与上回昭王给她喝的味道全然不同。
那晚的酒，她只喝出了浓烈和辛辣。
她悄悄瞥了眼昭王。
晏雪摧面色如常，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玉熙，你皇嫂不胜酒力，莫劝她再喝了。”
玉熙公主这回倒是乖乖的没有再劝。
池萤握住酒杯，又轻轻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的滋味清香甘醇，的确与那晚不同。
所以昭王骗了她？那酒根本不是梨雪酿？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思来想去，那夜之后，她除了唇瓣红肿些，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昭王对她的态度一如往常，甚至后来他们又亲吻过许多次。
排除她暴露身份的可能，难道他诱她饮酒，只是为了亲她？
他堂堂王爷，何必如此呢？
池萤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迷茫的怪圈，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确实不善饮酒。
方才只浅酌一口，这会儿竟觉得酒劲上头，脸颊微微发热，胸口如有一团暗火在焚烧。
难道真是她酒量太差了？
晏雪摧摩挲着她的掌心，亦察觉有些发烫，不由得蹙眉：“你不舒服？”
池萤摇摇头，“没有。”
就是有点上脸，远达不到醉的程度。
晏雪摧道：“手心很烫。”
池萤：“……”
这人的洞察力着实令人叹服。
她无奈：“方才喝了点羹汤，有点热，没事的。”
席间处处觥筹交错，妃嫔贵女们无不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也没人像她这样，舌尖沾了点酒就晕了，说出去她都怕人耻笑。
离得很近，晏雪摧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从她发髻间传来，“你簪了牡丹？”
池萤点头：“嗯，皇后娘娘赐花，我挑了一朵银红映玉。”
只是听他突然问起，又想起那木匣中的离魂丹，池萤蓦然心口发紧，微微往他身边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问道：“有哪里不对吗？”
温软的身躯贴着他，少女发顶的牡丹也愈加鲜香馥郁，尽管席间群芳环绕，花香四溢，很容易干扰嗅觉，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另一种，区别于花香的暗香。
只是这香气极浅，甚至不像是附着在她头顶的牡丹上，倒有些类似于，擦肩而过时沾染的旁人身上的香气。
晏雪摧问：“今日可有近身接触过何人？”
池萤不解，但还是努力回忆道：“就与你一同见了几位皇兄皇嫂，三位公主，丽妃娘娘，文嫔娘娘……只同玉熙公主接触多些，其他人只是寻常见礼，并无其他交流。”
晏雪摧暂且也分辨不出太多，沉吟片刻道：“如有任何不适，记得提前与我说。”
池萤轻声道：“好。”
酒过三巡，又一曲歌舞落罢。
晏雪摧冷不丁问：“有人在看我们？”
池萤愈发酒意昏沉，迟钝地反应过来，扫眼四周，发现殿庭正对面坐着宣王夫妇，她抬眼望过去，宣王竟也在看她，甚至还朝她微微一笑。
池萤只当是无意间的目光交错，可瞧见人家却没有任何回应似乎不太礼貌，于是也朝对面挤出个笑容。
晏雪摧见她迟迟不答话，下颌微微绷紧，低声唤她：“王妃。”
池萤缓慢地眨了眨眼，收回视线，“殿下？”
晏雪摧似笑非笑：“王妃在看什么人？”
池萤只是与宣王相视一眼，这种小事也不必刻意提起吧，加之她头昏脑涨，没什么力气同他解释，只能软声道：“没什么，大家都在吃酒。”
见他脸色隐隐不悦，池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殿下，我们何时回去？”
她已经瞧见有人离席了，看身影像某位王妃。
晏雪摧：“你想回去了？”
池萤脸颊泛红，手指像寻求某种支撑似的搭上他手臂：“……嗯。”
晏雪摧终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她在他面前向来小心拘谨，便是在床上也老老实实地躺好，很听话，却甚少对他主动。
尤其还是在人多眼杂的宫宴上，以她羞赧内敛的性子，绝不会主动来握他的手臂。
甚至嗓音放缓，拖着轻软黏腻的尾音，透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晏雪摧听到她微微发沉的呼吸，取过她案前的酒盏掂量了下，还剩大半杯，此前也并未听到她斟第二杯的声音，所以她今日从头到尾，只喝了这一小口梨雪酿。
区区梨雪酿，烈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晚他给她喝的可是霸王醉，是边关将士冬日御寒喝的烈酒，与之相比，这梨雪酿就与甜饮子相差无几，怎么轻易就醉了？
就在此时，殿中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乾清宫太监总管康福面色凝重，快步行至御前，才附耳低语几句，永成帝脸色骤变，痛骂一声“简直胡闹”，当即黑着脸起身前往处理。
殿中人不明所以，都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另有几位妃嫔皇子也得
了消息， 亦是同样脸色大变， 仓促离席而去。
程淮一直在殿外留意动静，打听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回来禀报。
事关重大，他亦不敢大肆声张，只倾身低声回禀道：“睿王妃宴上不胜酒力，去往偏殿休息，不巧方才八皇子醉醺醺地闯了进去……”
话说到这，晏雪摧就明白了。
八皇子正与蓟辽总督裴植之女议亲，这裴植手握重兵，总领蓟州、保定、辽东三镇的军政要务，有这么个封疆大吏做岳丈，岂能不遭人眼红？
是以哪怕八皇子与睿王妃之间无事发生，这门亲事也必定议不成了。
此举不光搅黄了八皇子的亲事，还离间了睿王与八皇子，而作为世子生母的睿王妃，往后也与睿王多了层隔阂。
今日女眷饮酒皆用梨雪酿，平日整壶下去也不见得醉成这样，那睿王妃只怕是被人下了药，才会在酒醉昏头之际前往偏殿休息……
思量间，少女又不禁往他身边靠了靠。
晏雪摧拢紧怀中人，再度嗅到了她头顶牡丹的异香。
他凝神思忖片刻，想到什么，低头问她：“你今日与睿王妃可有接触？”
睿王妃……池萤想起来，喃喃道：“有的，我便是同她一起挑的牡丹。”
她现在连说句话，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丝丝缕缕地落在男人颈边。
晏雪摧喉结翻滚，沉声问道：“你们的牡丹是放在一起的？”
池萤：“……是。”
晏雪摧闭目深叹，焚心的欲念在皮下冲撞，脖颈青筋起伏。

第31章
晏雪摧取下她头顶的牡丹，让程淮去请林院判。
池萤瞧见他沉肃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分明只抿了一口酒，反应却如此之大，难不成是那牡丹出了问题？
起初身体微感不适，她也并未多想，只当自己与酒天生相斥，今日宫宴，她又不愿因此失态，惹人注目，是以方才只一味忍耐。
煎熬至此刻，体内就像骤然开了闸口，血液中的燥乱奔涌而上，密密麻麻地散入四肢百骸。
她脸颊红得异常，颅内昏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间驱使着她，忍不住想往他身边靠近，再靠近些。
可是她不能。
心下隐隐有种直觉，一旦靠近他、抱住他，一切都会一发不可收拾。
池萤紧紧掐住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意令她恢复了片刻清醒。
这是在宫宴，稀薄的理智不容许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投怀送抱的举动来。
晏雪摧扶她起身，“能走吗？”
池萤咬紧下唇，“能。”
晏雪摧笑了下，又问：“确定跟我回去？”
池萤满脸迷茫，听不懂他为何这样问。
晏雪摧沉默片刻，喉结翻滚：“牵着我，我们回府。”
池萤手指发颤，伸手握住他手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微依赖的力道。
昭王双目失明，落在旁人眼中只是被她搀扶离开，最是寻常不过的动作。
那厢玉熙公主见他们要走，又瞧池萤脸色绯红，似有不适，赶忙上前关心。
“我没事，”池萤朝她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只是有些不胜酒力，我与殿下便先行回府了。”
玉熙公主只好点头：“那七嫂，我们来日再见。”
池萤：“好。”
马车停在永顺门外，不算太远的距离，池萤却走得备受煎熬。
三月春和景明，可日光落在身上却似烈火炙烤，没走几步，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迫切地想要靠近任何冰凉的东西，想将脸埋进山间的清泉，想将昨夜的冷茶一饮而尽，想到每逢夏日她都会进山采摘野果，回来放入井
水中浸泡，咬一口下去，凉意直沁心底……
她还想起那件云绡的寝衣，想让他穿在身上，然后紧紧贴着他，感受那被凉意包裹全身的舒适，好浇灭体内那不断烧灼的隐秘热意。
……
扶风殿偏殿。
睿王妃衣襟不整，满脸潮红，唯有一张宽大披风裹紧颤抖的身子，躲在屏风后哭红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几杯酒入喉，浑身竟酷似火烧，热汗涔涔，灼热的痒意游走于经脉，却又无从抓挠。
无奈之下，只能与贴身丫鬟先到偏殿暂歇，躺下后几杯凉茶入腹，那股燥热也没能缓解分毫，从胸口到腰腹，再到蹆间，像有无数细小蚁虫啃噬着皮肉。
她难耐地扯了扯衣襟，刚想叫丫鬟去请太医，殿门却在这时猛然被推开，八皇子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永成帝踏入殿中，看到的便是缩在屏风后瑟瑟发颤的儿媳，还有自己那满身酒气脸红耳热的儿子。
他抓起桌案上一壶茶水，直接浇在八皇子头顶，怒骂道：“孽子！到底发生何事？还不如实说来！”
八皇子今日高兴，席间只嫌梨雪酿不够劲，问下人要了玉壶春来喝，没想到这酒烈得烧心，一壶入腹头昏脑涨，想找个偏殿出恭休息，没想到一推门，竟撞见睿王嫂在此！
他吓得瞬间醒了酒，道声抱歉转头离开，没想到巡查的宫人刚好路过，听到里头的动静，立刻进殿查看。
原本他私下赔礼道歉，此事便也过去了，不想这宫人唯恐天下不乱，还将此事惊动了父皇！
睿王紧随永成帝进殿，看到泣不成声的妻子和瑟瑟发抖的皇弟，心中又惊又怒。
八皇子跪在地上指天发誓：“父皇您信儿臣，我也是刚进来，什么都没看到！皇……皇兄，我压根不知道皇嫂在里面啊！”
睿王深吸一口气，终究冷静下来，低声对永成帝道：“父皇，玉臻与八弟先后离席不久，短时间内绝无坏事的可能，反倒有人刻意将此事闹大，引得众人来此，此事处处蹊跷，还请父皇彻查。”
八皇子也连连附和：“是，父皇！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幼童的哭嚎声，本已经交由乳娘照看的小世子突然闯
入殿中，边哭边喊：“不是母妃的错，皇祖父不要责罚母妃！”
睿王脸色骤变，立刻捂了孩子的嘴，厉声斥责跟在身后的乳母：“谁让你带他进来的？”
乳母跪在地上哭诉：“是个面生的宫女跑过来，王妃在偏殿犯了错，让小世子立刻来求情，不然陛下就要治王妃的罪……”
永成帝痛骂：“简直胡言乱语！”
原本此事还能压下，可宫人撺掇世子这一闹，这桩丑事只怕要闹得人尽皆知。
永成帝脸色沉厉，严令殿内众人不得外传，又请皇后主持审理，将涉事一干人等打入慎刑司严加拷问。
睿王妃浑身瘫软无力，又不得不配合调查，睿王只得将其与小世子暂且带回母亲宜妃宫中，请太医前来医治。
然而再封锁消息，事情也被有心人暗中传开了。
扶风殿内，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幸灾乐祸，尤其是见那蓟辽总督裴植的夫人甄氏脸色铁青，那裴家小姐亦是闷闷不乐，众人便知这门亲事只怕是议不成了。
八皇子没了裴植这座靠山，其他皇子妃嫔们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无不是松了口气。
永顺门外，马车辘辘往回行驶。
池萤浑身血液发烫，汗水湿透了衣襟。
原本宽敞的马车此刻却如此逼仄，四周帷幔像密不透风的网，困得她喘不过气，理智被皮下翻滚的热浪烧得所剩无几。
唯一与她亲近过的人就在眼前，清冽的伽蓝香气悄无声息地诱着她靠近。
她知道他看不见，所以才敢用这种黏腻而渴求的目光，不知羞耻地盯着他，想要借此得到一丝慰藉，可是她很快发现，没有用的。
体内的燥意令她浑身发颤，坐立难安，解药就在眼前，看得见却摸不着，而她也没有资格求他什么，她不是生病，而是极有可能沾染了脏东西，这个认知令她无地自容，几乎濒临崩溃。
他若是愿意帮她，早就帮她了，不是吗？
可是，能不能求求他？
他们到底顶着夫妻的名头，她也帮过他几回，他们夜夜相拥着亲吻、入睡，他还说过，有任何不适都要同他说……
对，可以告诉他的，他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她这样狼狈，这么煎熬
。
池萤缓缓往他身侧坐近， 呼吸愈发急促， 指尖不能自抑地颤抖着，犹豫许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恰如晒蔫的花瓣得到滴水滋养，可心底的焦灼并未因此彻底平息，她大着胆子，又带几分小心翼翼地，与他十指相扣。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手似也跟着隐隐颤动了一下。
池萤低声开口：“殿下，我能不能……”
晏雪摧被她握住手指，宽袍之下的手臂青筋隐现。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顾虑什么，平日花言巧语说爱慕他、顺从他，可到这个时候，她依旧徘徊不前，不愿将自己交付给他。
是为了宣王吗？
其实从发现她在扶风殿的异常起，她紊乱的呼吸，掌心的热意，柔软粘稠的音调，都在一次次摧残他的意志。
可他一直在等，想看她究竟会如何，是想办法求他主子搭救，还是退而求其次，求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一股陌生的躁乱在体内肆意横行，晏雪摧揉了揉太阳穴，沉声笑问：“能不能什么？”
池萤咬紧下唇，眼眶通红。
她是冒用王妃身份的罪人啊，过往她顺从他、伺候他，也只是为了讨好他，为求自保、为不露破绽，可让她主动引诱，求他满足自己，她实在是羞于启齿。
晏雪摧见她迟迟未动，不由得轻笑：“阿萤，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少女柔软滚烫的唇瓣轻轻落在他唇面，带着生涩与胆怯，一点点地覆压上来。
周遭陷入长久的寂静，他目不能视，唇上的触感便异常清晰。
灼热的气息扫过他唇齿，如此犹嫌不够，她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人坐到了他蹆上，整个身子完完全全地贴着他。
就像他每晚紧紧拥着她一样。
少女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探进来，与他唇舌相搅弄，仿佛怯生生地来到他门前，笨拙地使出浑身解数，只求他给一口水喝。

第32章
池萤不愿再忍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失控地吻上他，或许强忍也能勉强熬过去，可唇齿相触的瞬间，理智几乎是瞬间溃散，便再难回头。
身体被违背她本意的贪恋与渴望裹挟，她不受控制地贴紧他，亲吻他，与他唇齿厮磨。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缓解体内压抑不住的燥痒。
然而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清凉，肌肤触碰到他的每一处，都透着属于男性的雄浑滚烫。
好在唇齿间还是湿润的，她贪婪地舔舐着，难耐地扭动着，伸手摸到他指上的青玉扳指，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清凉的东西，她情迷意乱地带着这枚扳指，轻轻覆压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此刻她甚至庆幸他看不见。
看不见她的贪心，看不见她接近病态的失控。
脑海中甚至有一刻卑劣地想，她若是真正的昭王妃多好，她就可以不用如此卑微、羞愧，更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一切。
情绪翻滚起伏，有生理性的眼泪渗出来，滴落在他脸颊，沿着轮廓一路淌落，自下颌滚到喉结，被那嶙峋的弧度阻拦不下。
池萤颤颤探出舌尖，将那滴挂在喉结上的泪珠舔去了。
一瞬间，男人呼吸加重，青筋四起。
后腰的大掌骤然将她往身前按紧，男人反客为主，一吻强势落下，几乎吞噬她所有的呼吸。
池萤只觉得痛苦又畅快，原来他八风不动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汹涌狰狞，从前她只想躲，此刻却无比渴望他将自己揽得更紧。
晏雪摧吮吻她饱满水润的唇瓣，迫她发出喘息之外的呜咽低吟。
他想，也许可以就在这里。
有什么不能呢？
留给她换气的间隙，他哑声开口：“我这样，你可喜欢？”
池萤无地自容，没有回答，却颤巍巍地重新吻上他。
繁复的外衣一寸寸剥落，她期待又焦灼，他双目失明，对她的衫裙结构也仅凭指尖探索，她甚至觉得他脱得太慢，慢得有些磨人。
少女玲珑纤细的肩头露出来，晏雪摧俯下头，气息滚烫，沿着那柔软的凝脂雪肉
吻下来，在她难捱的吸气声中，留下一圈浅浅的，属于他的齿痕。
唇瓣往下，她整个人都瑟缩起来，手臂却紧紧抱着他肩膀，像无声的准备和邀约。
晏雪摧：“我再问一遍，你要我吗？”
池萤面色通红，羞愧难当。
她已经这样了，还能拒绝他吗？
她牙关打颤，一个“要”字发出磕磕绊绊的气音。
却在此时，一路摇摇晃晃的马车骤然停下。
池萤身子猛往前一倾，胸口撞上他滚烫的唇瓣。
车窗外传来程淮的声音：“殿下，林院判已在府上等候了，王妃这里，可需要属下着人搭把手？”
马车内，仿佛硝烟烽火过后，还带着滚滚浓烟般的沉寂。
池萤听到熟悉的人声，几乎是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慌不择路地想要退离，却被男人紧扣后腰，动弹不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多渴望与他亲近，便是他如此握紧她腰身，她都忍不住轻轻颤栗。
可她一时沉迷，忘记自己还在马车上，昭王府已至，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下车，她不能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来，无论多煎熬，她都不能。
池萤泪眼蒙蒙，低声恳求他：“殿下，别在这里……”
周遭冷寂的空气仿佛凝成实质。
晏雪摧气息沉灼，灰冷深邃的眼眸像笼中浴血的兽类，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静默蛰伏，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危险意味。
程淮又喊了声：“殿下？”
元德猜到什么，圆目瞪他一眼，程淮一时讪讪，屏息敛声候在一旁。
良久之后，马车内喘息声渐渐平复，彼此完全靠意志力才勉强压抑。
晏雪摧随手扯过一旁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中。
腰身骤然一紧，大有将她抱起的架势，池萤呼吸发颤，下意识挣扎：“殿下，我自己走吧……”
晏雪摧将她打横抱起，唇边扯笑：“你能站得稳？”
池萤动了动瘫软无力的蹆，咬紧唇瓣，只好乖乖躲进披风，脸埋进他颈侧。
其实是喜欢的，体内药性发作，每一寸皮肤都想与他紧密贴合。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这
道坎。
车帘掀起来，她忽然想起他目不能视，抱着她也没法用竹杖探路，不由得担忧道：“殿下看不见，还是让香琴宝扇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踏下步阶，“替我看路。”
池萤愣了下，赶忙点头：“好。”
她不敢大意，一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及时提醒他前方是平地还是水塘，何处直走，何处转弯等等。
每每见他抬脚，险险就要踩空，她总是提心吊胆地急声提醒，殊不知他对自家府邸最是熟稔不过，哪处石灯，哪处阶梯，心中都有数，就算她不说，他也大多能规避。
池萤躲在他怀中，小声问：“我是不是啰嗦了？”
晏雪摧温声笑：“你不把我引到水塘里就行。”
池萤闷声：“怎么会。”
晏雪摧笑而不语。
从前府上的细作都很聪明，尤其在他眼盲之后，更是屡屡设计，将他引至高处或水边，再与人里应外合伺机刺杀，数次险象环生，慢慢才对府上各处了然于心，行动与明眼人几无两样。
见她许久不多言，他眉心微蹙，反倒不适应，“多说点，你今日嗓音格外温软好听。”
一句话再度激起她体内压抑已久的燥意。
池萤抿紧唇瓣，面上红晕蔓延，身体却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落在他颈边的呼吸清甜而滚烫。
程淮自扶风殿直奔太医院，带着林院判一路快马加鞭回府，林院判留在漱玉斋，已经将那朵银红映玉的蹊跷研究明白了。
晏雪摧迈入房中，将人放到床榻上。
销金账垂下，林院判细细替池萤诊过脉，才道：“那银红映玉上的异香实为暖情香，平日嗅到与寻常花香无差，可一旦沾染酒，这暖情香的药性很容易便会激发上来，想是王妃手指碰过花，宴上又饮了酒，或是在酒气浓郁的地方待过太久，这才染上了暖情香的毒。”
两人其实都不算意外，池萤这一路的反应已然说明一切了。
她暗暗揪紧身下的被褥，尽量放轻呼吸，不敢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林院判见昭王面容冷冽阴沉，忙道：“殿下放心，王妃中毒尚浅，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不可避免地会有些中毒的反应。”
晏雪摧也猜到几分，那幕后之人的目标其实是睿王妃与八皇子，只是她与睿王妃恰在一同选花，这才沾染了附在睿王妃所选牡丹上的香毒。
睿王妃中毒更深，支撑不住只得去往偏殿休息，王妃中毒偏浅，才能一路忍耐至今。
当然，不排除那背后主谋也有一箭双雕的意图，将他的王妃一起算计进去，必能给八皇子按上一个轻薄皇嫂的罪名，再也翻不得身。
就算没有这层意图，动他的枕边人，晏雪摧也绝不会放过。
倘若那背后是宣王，事情便有趣了。
晏雪摧寒声一笑，嗓音微沉：“如何解毒？”
林院判道：“微臣可为王妃开一副静心安神的方子，若还不行……”他顿了顿，瞥眼昭王，压低声道，“还不行，便需殿下配合行敦倫之礼，如此亦能快速将香毒排出体内。”
他说这番话，实则也是为了昭王考虑。
旁人或许不知，可林院判岂会看不出来，王妃急需解毒，可昭王实则也是忍耐到极致了，再这样下去，林院判都怕他憋出病来。
可池萤一听还有别的办法，立刻说道：“我……我先吃药吧，吃过药说不定就好了。”
林院判背脊发凉，不敢去看昭王的表情。
晏雪摧唇边染笑，沉吟许久道：“好。”
林院判欲言又止，最后擦擦额头冷汗，赶忙下去开方子抓药了。
晏雪摧沉默片刻，命众人退下。
屋内陷入仅剩两人的阒寂。
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彼此压抑到极致、紧绷到极致的汹涌暗潮。
帷幔掀开，床榻微微塌陷，池萤眼睁睁看着他躺下来，周身蓬勃的热度将她完全笼罩在内。
她脸颊发热，浑身都烫得厉害，察觉他的靠近，身体的渴念却让她做不出抗拒的反应。
池萤心跳乱作一团，却仍旧强忍着道：“殿下，林院判说我中毒不深，要不然……”
话音未落，唇瓣猝不及防被堵上，随即便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亲吻，急促而狠重，仿佛要将积攒已久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气息强势闯入，她被迫仰头承受，毫无招架之力，心头却为之悸动
不止。
喘息的间隙，他捧着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眼尾的泪痕，“我在你身边整整一日，你中毒多深，我也好不到哪去。怎么，要我陪你一起忍吗？”
池萤朦胧的泪眸终于流露出一丝愕然。
所以他……他也中毒了？
她光顾着自己，竟没想到这一点……
未及反应，男人已然握紧她的手，及至那筋脉遒劲炽烈滚烫的深处。
池萤浑身发抖，汗湿衣襟，指尖已然开始无力，恍恍惚惚间想起那画册种种，可到底不一样。
她从未试探过自己，可也知道一定很难。
这些年生活困苦，在回昌远伯府之前，她的日子还不及大户人家的豪奴，这么饥饱不定地活了七年，回京前可以说是面黄肌瘦，到如今也不过多养了层皮肉，她窥探那处，或许比她小臂都要强健，这也是她从前隐隐畏惧的缘由之一。
晏雪摧下颌绷紧，灰沉的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潮，几慾夺眶而出。
他用极度沙哑的嗓音引导，“我看不见，劳烦你……带路。”
池萤脑海中轰然一热，四肢百骸都被他点燃。
湿腻如泪水般涌出，像平日每一次辗转厮磨的亲吻，他吻她的唇，她抱着他，浑身绷紧如弦，张开唇瓣，迎合接纳。
晏雪摧双目失明近两年，遇到她之前，知觉空寂，万物无光，他为此焦躁不安，近乎疯魔，只有鲜血和疼痛才能带来片刻的安抚。
只是他心里也知道，那并不是安抚，只是他疯魔之下的胡乱发泄罢了。
伤便伤了，死便死了。
横竖这世上不是旁人死，便是他死，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分别。
直到遇到她，他一潭死水的五感方才缓慢苏醒。
他贪恋她的气息，沉沦于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迫切地渴望她每一寸柔软的包裹。于旁人而言最稀松平常的触碰，都令他的肉体与神魂，深深地为之失控颤栗。
过往的每一刻相拥如是。
此刻亦如是。

第33章
池萤被完全剥夺了呼吸，也被他吞噬掉了心脏。
颅内陷入前所未有的空洞，她仰头望着帐顶，看那些繁复绚丽的纹饰不断碰撞、挤占，从清晰变得模糊，她整个人像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生死皆由他操控。
明知此刻自己是充盈、饱满的，暖情香带来的煎熬与空寂慢慢得到满足，她应该是痛快的，可不知为什么，突然只想哭。
长久的彷徨忐忑，在此刻到达顶峰。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山上摘笋采菌子，或许还会在雨后湿润的山地上摔得满身泥泞，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这样的天潢贵胄耳鬓厮磨，极尽欢愉。
尽管这桩婚事是池颖月踢给她的，她亦身不由己，可这也改变不了她赝品的事实。
今日到这一步，将来若被他发现真相，她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会怜惜自己吗？恐怕不会。
他经历过太多的刺杀和背叛，从不轻易信人，或许到现在还未打消对她的怀疑。
眼下她身份尚未暴露，他尚且如此，遑论将来知晓一切，发现她身份作假，谎话连篇，他如此尊贵骄矜之人，岂容得欺骗，又怎会对她心慈手软？
同样，也是疼痛的。
让她想到从前脐下挨的那一鞭，鞭身落下的瞬间，皮肉登时绽开撕裂般的痛楚，纵然她百般忍耐，也忍不住失控地喊出声。
可施鞭之人并未因此停下，粗粝的鞭身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身上，鞭柄狠狠碾压在伤处，那人不厌其烦，一遍遍地审问，她整个人被汗水浸湿，攥紧褥面的指尖发白，浑身几近痉挛。
可那彷徨、痛苦之下，亦有一丝难以言状的愉悦，令她浑身发抖，头皮发麻。
甚至于泪流满面。
晏雪摧听到身下的啜泣声，不得已动作稍稍放缓，指腹触摸她濡湿的面颊，哑声问道：“怎么哭成这样？”
池萤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加之脑海中一度是空白的状态，喘息许久，也不知如何作答。
晏雪摧吻去她脸颊的泪珠，温声道：“阿萤，我双目失明，看不到你的表情，可你偏又一声不吭，我如何知晓轻了或是重了？”
他
动作蛮横宛若挞伐，嗓音却是截然不同的温和，循循善诱地迫着她开口。
池萤这时候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辨别，他说的到底是“阿颖”还是“阿萤”，就当他唤的“阿颖”吧。
“我……我方才说了，”她浑身通红，嗓音微弱，“你没听。”
晏雪摧沉默片刻，想起她的确在受不住时说过一句“慢些”，但他没有同意，依旧继续：“你不想快点解毒？”
池萤无力解释道：“我感觉……应该已经解了。”
这么久过去，再烈的毒都该解了。
可看到昭王双眸泛红，额角青筋暴起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殿下的毒还没解吗？”
晏雪摧听到自己沉哑的嗓音：“嗯。”
池萤感受到那处的剑拔弩张，身子下意识绷紧，可随即便听到他猛然低重的喘息，扣住她手腕的大掌几乎要将她狠狠揉碎。
池萤不得已低呼一声：“殿下！我手疼……”
晏雪摧双眸赤红，五内俱焚，然刚说的话不好收回，终是缓缓收了手，哑声道：“抱着我吧。”
比起被他按在身下动弹不得，换个姿势也许会好些，池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环抱他腰身，可两人的距离却因此更近，她才知道，方才远非他的极限。
风雨飘摇，身子愈发颤抖不止。
池萤眼睁睁望着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陷入无边漆黑的长夜。
帐内只余彼此唇齿交缠的声音，汗水粘连着泪水，过分沉重的气息夹杂着失控的闷哼，与窗下滴滴更漏声交织。
……
扶风殿。
那厢宣王让宣王妃先行回府，自己送母亲丽妃回永春宫。
丽妃三十余岁，却保养得极好，容颜依旧如年轻时般艳若桃李，举手投足间皆是久居后宫上位的雍容威仪。
宣王进殿屏退众人，面色凝重起来，“母妃此番未免操之过急了，今日宴席诸多巧合，慎刑司未必查不出蹊跷。”
丽妃斜倚着贵妃榻上的云锦软枕，不甚在意地抿了口茶，“群芳宴乃皇后一手操办，那偏殿也是睿王妃和八皇子自己要进的，此事与本宫何干？”
宣王原先还只是心存疑虑，眼下听到这话
，便知此事定是母妃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他猜测：“母妃在睿王妃与八皇子的酒中动了手脚？”
丽妃轻笑：“你未免把母妃想得太蠢了。”
宣王：“不论如何，母妃该与我商议之后再行事。暗中设计难免留下痕迹，慎刑司带走的那些人，一旦供出母妃……”
丽妃打断道：“你放心，就算屈打成招，此事也不会将母妃牵扯进去。至于真相，就凭慎刑司那几个蠢货，不可能查得出来。”
她如此笃定，宣王心中忧虑才稍稍缓解。
可这并不代表他赞成此事，“八弟尚年轻，才学平平，还远没有立起来的本事。”
丽妃却道：“年轻又如何，才学平平又如何？那裴家百年世家，裴老太公德高望重，裴植更是拥兵十万，老八若是定下这门亲，野心是会一夜之间膨胀的，有这个封疆大吏做岳丈，你猜他会不会生出争储之心？”
宣王心绪复杂，敛眸不言。
丽妃冷哼一声，提醒他道：“别以为荣王失势，你有宁家与傅家做靠山，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与静则早日诞下子嗣，那睿王夫妇三天两头带着世子进宫显摆，你父皇喜欢得紧，恨不得将东海明珠赏给他当弹球玩，如此你还不知子嗣的重要性吗？陛下至今不立太子，谁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且他日日服食丹药，眼看着身强体健更胜往年，将来皇孙满地跑，就看谁更得他的宠爱了。”
宣王垂眸道：“我明白。”
无人知晓，他其实有了一个孩子，只是暂且不能对外透露。
妻子傅静则的祖父，当朝首辅傅敏向来主张立嫡立长，当年看中皇长子定王晏雪霁文武双全，本有意将孙女许配给他，不料定王英年早逝，孙女的亲事又不能耽搁，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他。
当时与傅家说亲，双方私下议定他的嫡长子须为傅静则所出，他自是满口应允，如此一来，傅家势必对他鼎力支持。
可惜成婚两年，妻子腹中始终未有动静，两人房中也多是按部就班，少有温情缱绻，久而久之，不免乏味厌倦。
去年以来，几位兄长都陆续添了侧妃，他却只能守着端方无趣的妻子，疲乏地等待子嗣的降临。
直到
去年一场马球赛，他遇一女子明媚鲜妍，心中微动，欲纳为侧妃，却遭母妃断然拒绝，劝诫他不能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再议，待他做了储君、继承大统，要何样的女子没有。
他便只能继续等待。
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母妃一通巧言，竟说动父皇将那女子指给昭王做王妃，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他为此消沉多时，本已释怀不做他想，谁知后来又在街上见到了即将嫁做人妇，却隐匿身份独居别苑的池颖月。
几番言语试探，又向她吐露爱慕之情，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经得住撩拨，当即将庶妹替嫁之事全盘托出。
他暗感诧异，心下又生欢喜，诱她成了自己的外室，几日相处下来，更是发现她鲜活大胆，撒娇卖俏，与家中正室全然不同，一时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没成想几番云雨下来，竟教她有了身孕，他一时惊喜交加，险些忘乎所以，待冷静下来，考虑到诸多不便，只能将颖月怀有身孕的消息暂且隐瞒，便是母妃也不能如实告知。
昭王妃怀了他的长子——
此等悖逆伦常、不孝不义之事一旦传出去，对他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比起今日老八的处境，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宫后，宣王前往别苑。
池颖月这些时日都在为孕期不能涂脂抹粉而苦恼，今日命丫鬟采了不少鲜花回来，参照古籍上流传的做法，尝试着自己研制脂粉香膏。
他常过来，池颖月也不似从前那般恭谨守礼，抬眼喊了声“殿下”，唇边笑靥如花：“殿下快来瞧，我今日刚涂的蔻丹！”
她张开五指反复瞧了瞧，小声嘟囔：“就是少了朱砂和麝香，颜色淡了些。”
宣王没看她的指甲，目光只落在她卸去明艳妆容后的清丽脸蛋，与今日所见的昭王妃，竟是愈发相像了。
那宴上的女郎肤若凝脂，面颊酡红如醉，朝自己盈盈一笑的模样，此刻想起来，他的心口还泛着久久未散的酥麻。
直觉告诉他，七弟或许会很喜欢她。
亲兄弟的审美有时候是很相似的，对美的看法也会在潜移默化中相互影响。
他这个皇弟，对玉，对瓷，对书画都颇有造诣，太傅阁
老们对他赞誉有加。
于是七弟研究书画的时候，他也在研究他。
七弟所推崇的，他都试图理解，七弟欣赏的，他也尝试着欣赏品味，久而久之，他们开始喜欢同一首曲子、同一幅字画，他会在太傅询问七弟的意见前，抢先道出自己的见解，故而也开始受到太傅的关注与赏识。
偶尔他也会怀疑自己的审美，不知当真是自己喜欢，还是只觉得七弟会喜欢，但这也不重要了。
只要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都不重要。
池家女很美，他猜到七弟会喜欢，只是今日宴席前后，七弟种种作为却令他颇感诧异。
他会拉着她在假山下亲吻，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十指交握，他总是下意识与她挨得很近，就像静则说的那样，一刻也离不得。
他甚至有种错觉，七弟仿佛随时都会吻向她。
今日宴上她也饮了酒，离开前醉意微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回去会做什么？
七弟双目失明，他们又能做什么？
昭王府，漱玉斋。
三回叫水过后，池萤换上干净的寝衣，总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雪摧却睡不着。
他一遍遍抚她温热的脸颊，抚她纤柔的颈，抚摸着她小衣上的并蒂莲，感受每一道绣线的纹理，每一寸脉搏的跳动。
久旷的身体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从血脉中滋生的愉悦散入四肢百骸，仿佛温热的水流注满干裂的土地。
听着枕边人温热绵长的呼吸，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吻了上去。

第34章
池萤为着今日群芳宴本就起了大早，顶着繁复的发髻与精致的妆容各处参拜见礼，本就已累极，孰料百般谨慎小心，竟还是不慎中了暖情香。
彼此来回磨合解毒，直至深夜都未曾停歇。
或者说中途停歇两回，实在是床褥湿得无处腾挪，她浑身撕扯般疼痛，几乎不能动弹，昭王又目不能视，只好唤人入内清理。
本以为换上干净的床褥，一切总能结束了，可她才阖上眼皮，窸窸窣窣的啄吻又落了下来。
起初还算温柔，他会用下颌轻轻蹭她发心，吻她的眼睛、耳垂、后颈，她疲乏地应付着，横竖他看不见，不必摆出娇嗔承宠的模样来迎合，他动作很轻，倒也不妨碍她熟睡。
可很快他开始不能满足于此，亲吻一点点加深，变成微带力道的舔咬吮磨，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又辗转至胸口。
她睡得迷迷糊糊，梦到自己那处软肉变成云朵糖，被他含咬着一口口吃下去，她吓得惊醒过来，却发现现实并没有好多少。
寝衣之下，处处是深浅不一的红痕。
那分明已经鸣金收兵处，只消片刻便又重整旗鼓了，待攻勢渐起，禁锢她腰间的手掌一次比一比用力，她咬牙忍耐，终究是没法再睡了。
她也安慰自己，或许是暖情香对男子药性更烈，抑或是他旧疾发作，急需与她身体缠合，所以才会如此不知餍足，变本加厉。
自己也并未因为经历过一回，便能如鱼得水般适应，她被迫承受与身体毫不匹配的尺量，哪怕只是在那潮腻中缓慢进退磨合，也令她浑身抖若筛糠。
待底下人进来整理床褥，香琴也重新端着熬好的安神药进来。
她大概知晓那暖情香可以夫妻敦倫之法来解，可瞧两位主子这大半日下来，试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这香毒到底解了没有，只好一遍遍地熬药、加热。
池萤换了寝衣，看向碗中已经热过三回的安神药，指尖无力地扯了扯昭王衣袖，“熬好了莫要浪费。要不然，殿下喝了？”
晏雪摧察觉她的心思，唇边笑容愈盛，眉眼都难得舒展开来。
“阿萤不会以为，这安神药对我有效吧？”
真若如此，他长久以来的气机躁乱、情志过极之症早就痊愈了。
池萤听出他话中促狭之意，闷闷地揪紧被褥，侧身背对着他往床内挪去。
可转念想到，他又看不见自己哀怨赌气的模样，心中便更加郁塞，人还未挪远，又被他捞至怀中。
这般晨昏颠倒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三日之后，宫中来人，宣昭王入宫。
池萤暗暗松口气，一时只觉身心落到实处，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传旨的太监念完永成帝的口谕，人就在廊下侯着，可昭王却迟迟不动，依旧将她搂在怀中，下颌抵在她肩头，绕弄着她鬓边的一绺发丝。
池萤不免有些着急：“殿下不进宫？”
晏雪摧挑眉：“你倒是比我还急。”
池萤这三日除了用膳沐浴，几乎都在床上，困了就被他抱在怀中就寝，醒了就做，整个人都恍惚了。
从未想过是这样的。
他不像别的皇子、朝臣需要上朝理政，也不似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总要为生计奔波，他真的可以闲到整日不管不问，都在与她亲近。
她也不好说那些劝勉上进的话，毕竟他身居高位，世人汲汲所求的荣华富贵他招手即得，可偏偏双目失明，注定无法攀越那九五之尊的金顶。
只她也没想到，他对床笫之事如此贪恋，精力更是旺盛充沛远超旁人，若再不走，她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晏雪摧鼻尖蹭在她脖颈，深吸口气，终于道：“阿萤，再亲我一下。”
这声称呼三日来听了太多回，起初她还会下意识冒冷汗，如今听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
她只盼他快些离开，这时候什么都好说，于是回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晏雪摧却不满意，“我是如何亲你的？”
池萤不想同他讨论这些，更不愿回忆，“殿下快些去吧，莫要让父皇久等。”
晏雪摧：“亲完就走。”
池萤拗不过他，只好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住他的唇。
她不会那些碾咬吮吸的花样，舌头也没有他的灵活，可以抵到很深，更没办法让自己丢掉脸面，做出那些不雅的动作，她现在只想把马车内的一切忘个干净……
果然这个浅尝辄止的吻还是没能让他满足。
晏雪摧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唇，低声道：“画册都白学了。”
池萤红着脸，抿了抿被他咬痛的唇瓣。
晏雪摧道：“好好学着，总不能让我一个瞎子伺候你。”
池萤简直无地自容，却在这时猝不及防被他抬起蹆，她吓得险些失声，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好在他只是随意抬了抬，又捏了捏，确认她没什力气，只怕站稳都费劲，只好自行起身更衣。
池萤这才松口气，掐紧的指尖也慢慢放松下来。
难得见他应召入宫，她忍不住问：“殿下何时回来？”
晏雪摧笑道：“你是希望我早回，还是晚回？”
池萤避开这个话题，猜测道：“是宫宴是我与睿王妃中药之事吗？”
晏雪摧：“大概吧。”
池萤：“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晏雪摧：“有些眉目。”
他俯身吻她的手指，柔声说道：“用不用我替你报仇？”
池萤痒得手指蜷缩起来，只催促他：“朝堂后宫的事我也不懂，殿下快去吧。”
晏雪摧一笑，俯身捏捏她脸颊：“等我回来，希望能看到你于床笫之事上，有所进步。”
池萤：“……”
养心殿。
晏雪摧一袭玄底金纹长袍，迈步入殿行礼，永成帝搁下手中朱笔，抬眼看他，一时竟微微怔神。
自从定王早逝，七郎双目失明，他对外性情虽也一如既往的从容有度，可其中却隐隐透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颓然。
永成帝还记得，当年查出荣王残害手足兄弟，他各方权衡，又念及父子之情与荣王昔日功劳，并未处以极刑，只判终身幽禁，当日他向七郎解释缘由，七郎也只置之一笑，道了句“父皇英明”。
可他分明从那灰暗沉寂的眼眸深处，看出死水微澜般的消沉与不甘。
那时他恍惚发觉，自己好似看不懂这个儿子。
怕他心中有恨，永成帝这两年皆以失明休养为由，不曾给他安排朝中要务，更因心中那一丝隐秘的不安，丽妃一提议，他便顺水推舟，将一个家世不显的伯府嫡女赐婚给他。
可这两回进宫，群芳宴上一袭红袍玉带轩轩韶举，今日玄衣在身更显龙章凤姿，七郎身上那沉寂已久的朗朗意气，竟仿似突然回来了。
他能想通最好不过了。
永成帝心中宽慰，抬手叫人赐座，命太监总管康福将群芳宴一案的审查进度详细道来。
康福上前，朝晏雪摧躬身施礼，道：“太医诊出，睿王妃当日乃是中了暖情香之毒，可慎刑司派人仔细查过，宴上酒水、茶食、熏香都无不妥，却不知这暖情香从何而来，是何人所下。”
晏雪摧敛眸，下毒之人的确另辟蹊径，若非他无意间嗅到王妃发间牡丹的异香，恐怕也难想到那暖情香竟被藏于花内。
康福又道：“倒是八皇子壶中酒被人动了手脚，那玉壶春较寻常烈了数倍不止，八皇子身边长随称，当时殿外有个面生的宫女指引他们前往偏殿休息，八皇子自是不疑有他，直接推门而入，这才酿成祸事。”
晏雪摧凝眉：“面生的宫女？”
康福道是：“当时殿外巡查的侍卫，也说是一名宫女特来告知，说听到偏殿中动静异常，疑似有男女私通，请他立刻前去查看。那侍卫进门便见醉酒的八皇子与睿王妃在内，先入为主地以为两人私相授受，他不敢耽搁，当即禀报给了陛下。”
又说起睿王世子一路哭喊，惊动了扶风殿外不少人，起因也是一名宫女撺掇，小世子这才急于前往偏殿为母亲求情。
晏雪摧问：“这几名宫女是同一人？”
康福道：“根据他们的表述，大抵是同一人。只是这宫女身着寻常宫装，模样平平，面白敷粉，嗓音细柔，体态微弓，倒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加之当日宴上与各宫主子身边伺候的宫女多达百人，一时也难以指认。”
慎刑司倒是请了请画师绘制宫女画像，可这些人连宫女的五官都讲不清楚，画出来还不知有几分相似，最有嫌疑的几处宫殿，更不会主动出来指认画中之人，案子的进展便停滞在这处。
永成帝在这时开口：“宫闱秘事到底不宜大张旗鼓，朕知你于办案追踪上颇有心得，当日群芳宴你亦在场，不知你可有思路？”
晏雪摧道：“父皇不妨查一查，那暖情香是如何入的宫闱，经何人之手，又流入了
哪些宫殿。”
话音落下， 永成帝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这暖情香顾名思义， 本就是妃嫔榻上邀宠的禁药，他也是出事后方知，后宫竟有妃嫔在偷偷使用此药。
晏雪摧：“既有人用药，其手中必有多余残留，可从此处入手。”
永成帝递个眼神给康福，康福当即拱手应下。
“此事朕就交由你全权审理，你意下如何？”
晏雪摧唇边掠过一抹自嘲：“父皇，儿臣是个瞎子。”
永成帝“嗳”了声，“这有何难？你看不见，朕就命人口述上禀，你想查何人何事，只管吩咐下去，朕会下旨，命各宫全力配合于你。”
晏雪摧当然知晓，于此案中，他是最没有嫌疑的皇子了，除了他，永成帝交给谁都不会放心。
所以他这几日都在府上静候宫中传旨。
不过慎刑司还是太废物，只查三日便无从下手了，逼得他只陪了王妃三日。
离开这一会功夫，他竟然有些想她了。
她懒得很，做什么都羞，半点都不愿动的，他这一走，她只怕要赖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了。
晏雪摧捻了捻指腹，那温软湿腻的触感仿若还萦绕指尖久久未散，令他只想，抵进那处，再探一二。

第35章
晏雪摧应下此案，当下便与康福一同前往睿王妃所在的章华宫。
当日查出暖情香后，睿王替睿王妃解了毒，夫妻俩暂且留在母亲宜妃宫中，配合慎刑司调查。
尽管永成帝下令不得外传，可此事还是不胫而走，期间也有各宫嫔妃借寻常走动为名，前来章华宫安抚睿王妃的情绪，亦想借此机会表明自身态度，她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慎刑司严查。
宜妃冷眼看着这些伪善面孔，到底不好当面啐骂，这些人想搅黄八皇子的婚事，怎么不拿自家儿媳开刀，她的儿媳招谁惹谁了？
睿王妃心如死灰，几度寻死觅活，好在都被人劝住了。
晏雪摧来时，皇后与几位嫔妃都在睿王妃的偏殿中，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
晏雪摧向睿王说明来意，睿王原本还意外，父皇竟将此案交给他来审理。
可转念一想，老八被人设局，所有皇子皆难脱嫌疑，甚至包括他自己，而他同时又是受害者，并不适合主审。反倒是七弟双目失明，两年来不问政事，早已在储位之争中提前出局，他来查最合理，也最公允。
既是查案，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偏殿内妻子与诸位娘娘都在，睿王虽为八皇子一事心存芥蒂，可昭王目不能视，倒也无甚需要避讳的，直接引他并一位御医、两位慎刑司主事进殿。
皇后、丽妃、兰嫔等人都在殿内，众人见是昭王来，面上无不闪过一丝愕然。
晏雪摧朝众人见礼。
皇后含笑温声道：“有你在，本宫就放心了，相信此案必能尽快水落石出。”
兰嫔也跟着松口气。
她是庆王生母，此案中嫌疑颇大，她又是不愿招惹是非的性子，虽然什么都没做，却生怕旁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因此连着几日惴惴不安。
这昭王自幼聪慧过人，十岁时就助大理寺侦破几桩陈年旧案，断案能力有目共睹，当年荣王设计陷害定王，当真是天衣无缝、赶尽杀绝，可昭王还是从蛛丝马迹的线索着手，一步步探查出真相，最终扳倒荣王，替兄报仇。
就怕他如今双目失明，又沉寂两年，不知此次能否查出真相了。
一旁
的丽妃笑道：“陛下也真是，明知你行动不便，还把你召来宫中劳心劳神，难道这阖宫上下竟无一人能查案了？”
这话属实将皇后与昭王一并讥讽在内，不过皇后多年来也习惯了她说话夹枪带棍，并不计较，晏雪摧亦是一笑置之，只请睿王将当日宴上王妃随身之物取出来重新查验。
酒水膳食没有问题，那么暖情香最有可能藏于随身的香囊、锦帕、头油、脂粉等物中，睿王早已将这些物品归置在锦盒中，可慎刑司查验多次，也并未发现异常。
锦盒打开，浓烈的脂粉香膏气扑面而来，晏雪摧额头青筋直跳，但还是耐着性子，凝神辨别。
睿王知他看不见，正欲一样样介绍，晏雪摧忽然用锦帕裹起一枚梳篦，递给身旁懂香的御医。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那御医接过梳篦，置于鼻尖仔细嗅闻，果真辨出其中一股极淡的暖情香气，他眸光一亮，却又迟疑道：“只是光靠这梳篦，似乎不足以令王妃娘娘中毒至深……”
睿王立刻道：“可头油中也无毒啊。”
晏雪摧眉心紧蹙，已有几分不耐，“那日的牡丹在何处？”
若非阿萤中药之事不好外传，他早就明言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丽妃猛地攥紧手中的锦帕，脸色煞白，却也很快强自镇静下来。
睿王脸色微变，立刻命人去寻那日的牡丹。
当日他为替妻子解毒，两人巫山云雨，钗环散乱，那牡丹早就被扔下床榻不知所踪了。
好在收拾床褥的宫女见那朵绛纱笼玉开得硕大饱满，又是难得的名品，没舍得丢弃，而是放在后罩房外的水缸中养着。
牡丹取回来后，御医当即仔细查验一番，果然发现了其中蹊跷。
这暖情香的气味散了三日有余，但靠近鼻尖，还是能嗅到其中淡淡的异香，御医立刻道：“问题怕就出在这牡丹花上！”
皇后神色微凛，立刻传审当日给睿王妃备花的花房宫女。
这宫女也是一样的供词，“是一位面生的宫女，将装有绛纱笼玉的托盘端给奴婢，说那朵的色泽最衬睿王妃的紫裙，奴婢本以为她是花房新来的宫女，不曾多想，便将花送了过去，果然
王妃十分满意，昭王妃当时也选了另一朵，奴婢也没想到，那绛纱笼玉内竟藏了暖情香……”
这花房宫女从前在如意馆当差，常与宫中画师打交道，颇有几分辨脸识人的本事，对那下毒的宫女倒有些印象，称其“细长眼”、“鼻头微肉”、“嘴唇很薄”、“身上的香气很浓”。
画师根据她的描述，又作出一副精细画像。
晏雪摧看不到画像，只道：“既然各位娘娘都在，不妨都来认一认。”
皇后仔细看过画中女子，并无头绪，递给身旁的兰嫔。
兰嫔也没见过此人，又给自己身边的嬷嬷瞧，那嬷嬷笃定道：“咱们宫里没这号人。”
丽妃夺过画像，盯着画中人五六分相似的五官，掌心微微发汗，但开口还是底气十足：“本宫也没见过，不过今日瑛嫔、文嫔、舒贵人、敏贵人都不在，会不会是她们宫里的？”
晏雪摧似笑非笑：“丽妃娘娘不必着急，有此画像在，逐宫搜查总能查到。”
丽妃瞥眼睿王妃：“还有啊，那下毒之人未必就是宫中的，群芳宴宫内外人来人往，睿王妃不如想想，可曾得罪过谁？”
睿王妃攥紧手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宜妃瞪了丽妃一眼，“当日宫中来往之人自然都需严查。”
皇后道：“那就先将这画像多画几份，先从后宫查起。”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皇后便以偷盗为名，对照画像盘查各宫宫女，只是一整日下来仍旧无果，各宫与那画像上人但凡有三分相似者都被带到慎刑司，让涉事的几名宫人侍卫一一指证，却都不是当日他们在群芳宴上见到的那名宫女。
那厢宣王听闻消息，心中难免不安，翌日下朝过后，便前往永春宫看望丽妃，打听排查的进度。
宣王屏退左右，低声问道：“那人可还在母妃宫中？”
昨日查出暖情香出自那牡丹，丽妃原本还有几分忧虑，可昨夜过去，昭王将各宫审查了个遍也一无所获，眼下已开始往上林苑监与御膳房排查，想必已经放弃追查后宫了。
思及此，丽妃轻描淡写地一笑：“你放心，无论在与不在，昭王查不出来的。”
宣王见识过晏雪摧当年彻查定王战死一案的手
段， 因此哪怕他如今双目失明， 宣王对他的能力也丝毫不敢轻视，“不管此人是谁，母妃还是尽早灭口，以免夜长梦多。”
丽妃不以为意道：“你倒是比我还急，眼下各宫还在严查，这时候长春宫凭空丢个人，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宣王仍不放心，“可……”
丽妃这才道：“行了，母妃会找个机会，将人无声无息地处置了。”
殿外廊柱后，一道轻快人影悄然退后，飞身越过宫墙。
……
一夜的排查，晏雪摧今晨才回到自己从前在宫中所居的永延殿。
其实昨夜开始，他心中便隐有焦灼之感，直至今早，血脉中的躁乱如暗火燎原，几乎难以自抑，像极了失明之初，那如深渊困兽般狂躁不安的日日夜夜。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与她床笫间共度的三日极尽缠绵，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充盈餍足。
仅仅分离一日，他便似药瘾发作，仿佛有什么骤然从体内抽离，无边的黑暗与空寂中，只觉周遭万物都极度聒噪刺耳，令人厌烦至极。
程淮入内时，见自家殿下倚在榻上，手指搭在眉心，料想他正为案情发愁，立刻上前禀报道：“殿下，有线索了。”
晏雪摧眼皮半阖，沉声道：“丽妃？”
程淮道是，“殿下明察秋毫，今日宣王入宫，果真与丽妃提及此事。不过丽妃还算稳得住，怕立即处置了那宫女，反而打草惊蛇。眼下殿下既已在明面上转查别处，不妨多等几日，待丽妃下手……”
“不等了。”
晏雪摧直接打断道：“这两日那人都不会轻易露面当值，你私下派人到永春宫下人房，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慎刑司已查明线索，丽妃今夜就要斩草除根，那人心中畏惧，必会有所行动。”
“还有，”晏雪摧思忖片刻，提醒道，“不光是宫女，太监住所也要多加留意。”
他昨夜一直在想，那宫女既然装扮普通，用脂粉掩盖五官特征倒还说得过去，可身上为何又要使用浓郁的香料引人注目？
慎刑司遍查无果，而丽妃又笃定他查不出来，或许就是因为，“面白敷粉，嗓音细柔”的未必只有宫女，而“体态微弓”、需要用香料遮掩体味的，极有可能是太监。
程淮细思片刻，当即拱手领命。
殿内归于阗静，晏雪摧揉了揉眉心。
唯有这青玉扳指抵在眉心时，那漫开的凉意，令他想起这玉石也曾一遍遍抚过她柔嫩的雪肤，惹得她浑身颤栗，喉间溢出细细喘息低吟……
念及此，颅内翻涌的躁意与空茫之感才得以稍稍疏解。
既然戒不断，那便不戒了。
扼杀一切她会离开他、背叛他的可能，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

第36章
那厢程淮买通一名负责浣洗熏香的宫人，将慎刑司查出线索的消息透露出去，一番添油加醋，危言耸听，不出半日，永春宫下人房中已悄然传遍。
永春宫大总管的徒弟王恩这两日告假，晾衣时听到几名宫人窃窃私语，尤其听到“搜查”二字，当即凝神屏息，竖起耳朵细听。
“听说陛下请昭王殿下审理此案，已经查到咱们宫里来了。”
“先前还只查宫女，如今竟连太监也要一并排查，说涂脂抹粉掐着嗓子说话的，保不齐就是太监……”
“真若出在咱们宫里，你说丽妃娘娘是直接将人交出去，还是……”
说话的太监比了个抹脖的手势，王恩当即背脊发寒，浑身冷汗直冒。
怎么就查到太监身上了？
他着急忙慌去找师父何茂才打听消息，却听人说他不在值房，大抵是在丽妃娘娘身边伺候，外头风声紧，这档口王恩又不敢轻易抛头露面，更不敢求到丽妃面前，万一被灭口了呢？
王恩终日惶惶，魂不守舍。
原本这差事办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他净身早，身量比寻常太监要矮小瘦弱些，与宫女身形相仿，再一通涂脂抹粉，掩去五官特征，形象上便与寻常宫女无异，便是与他交涉过的几名宫女侍卫，也不可能疑心他的太监身份。
宫中查不出他这号人，又涉及睿王妃与八皇子的清誉，便不会把事情往大了闹，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谁承想此事交由昭王审理，不过短短一日功夫，竟从宫女查到了太监，眼看就要查到自己头上。
一旦昭王查出他的存在，丽妃娘娘定也逃不脱罪责，可只要先下手为强，将他灭口，娘娘便能高枕无忧了。
王恩无比肯定，他留在宫中必死无疑。
这一整日食不下咽，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那头顶的闸刀何时落下，半日竟吓湿了三回亵裤，到最后没办法，王恩咬咬牙，下定决心，将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全数取了出来。
他有个在司苑局当差的同乡，经常出宫采买瓜果蔬菜，或许能请他帮忙逃出去，横竖也比在宫中坐以待毙的好。
正准备带着银两偷跑出去找那同乡，岂料人才踏出后罩
房，一名带刀侍卫立刻带人将他团团围住，“丽妃娘娘有旨，将人即刻斩杀，给我摁住他！”
程淮说罢，作势就要抡刀砍了他脑袋。
王恩吓得屁滚尿流，扑通跪地，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奴才不要赏银，也不求提拔了！您替奴才同娘娘求求情，奴才今日就出宫，躲得远远的，绝不拖累娘娘！”
程淮假意喝道：“你假扮宫女，暗中给睿王妃下毒，又污蔑皇子与睿王妃有染，还煽动世子，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简直死有余辜，又与娘娘何干？”
王恩痛声哭嚎：“奴才都是替娘娘做事，娘娘不能卸磨杀驴啊！”
程淮扯唇一笑，挥手道：“带走。”
王恩还在云里雾里，双臂已经被人架起来，只见暗处走出两名主事装扮的女官，从他屋门外的青砖下搜出他埋藏在内的剩余暖情香，他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自己这是中了圈套！
这些根本不是丽妃娘娘派来的人！分明是使计诈他，从他口中骗出了真相！
养心殿。
晏雪摧呈上王恩的供词，永成帝看完勃然大怒，将供词狠狠掷向跪在下首的丽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丽妃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不通怎就查到了王恩身上！
一个太监假扮的宫女，便是永春宫熟识王恩之人，也不见得能将他认出来。
她还百般谨慎，唯恐打草惊蛇，没在这时杀人灭口，可昭王一个瞎子，究竟是如何查到的！
丽妃紧紧攥着那供状，强自冷静下来，哭诉道：“陛下，臣妾不知情啊，这王恩是谁臣妾都没有印象，怎会指使他诬陷八皇子呢？那暖情香臣妾更是闻所未闻，给睿王妃下药，对臣妾又有何好处？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啊陛下！”
晏雪摧轻笑：“对暖情香闻所未闻？”
丽妃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昭王，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本宫？”
晏雪摧道：“忘了告诉娘娘，方才捉拿王恩时，本王顺便请了娘娘屋里的司帐宫女素青前来一叙。”
丽妃瞳孔骤缩，人已跌坐下去。
晏雪摧原本还打算等康福从暖情香的源头查起，不过眼下他已经没有耐心了，直接捉拿丽妃贴身的丫鬟一
并审问。
他唇角掠过一丝轻嘲：“看来这司帐宫女对娘娘也不算忠心，本王不过给她见识了几样酷刑，鞭子才抽到身上，她便吓得全盘托出了，说父皇每回驾临永春宫，娘娘都命她在炉香中添加少许暖情香，父皇常喝的当归甲鱼汤中，亦掺有少量……”
丽妃厉声骂道：“简直一派胡言！本宫岂会使用这种下作手段！分明是你屈打成招！”
永成帝听到这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程淮将永春宫搜出的暖情香呈上，回禀道：“瓷瓶中正是丽妃娘娘藏于暖阁博古架暗格中的暖情香，另外这巾帕中包裹的，是从王恩屋门口的青砖石下挖出的余香。”
程淮在永春宫后罩房暗中窥查半日，见这王恩听到传言后反应过激，即刻盯紧了他。
见他整日坐立难安，又是收拾金银细软，还时不时在那块青石上来回踩踏，意图将石砖填平掩盖痕迹，程淮将人拿下后，即刻请慎刑司女官掀砖搜查，果然挖出了他用剩的暖情香。
永成帝盯着面前的脏物，怒不可遏地瞪向丽妃。
这几年，丽妃的确时常使用黄芪、当归等药材为他炖补汤，他用过之后，常觉身上热气腾腾，本以为这都是补汤的作用。
他这般岁数，也听从国师之言，开始抑欲养身，不再如从前那般频繁出入后宫，可每每留宿长春宫，都会忍不住与丽妃欢好。
他还以为丽妃虽不复年轻，但胜在风韵犹存，床笫间颇为娇媚惹人怜爱，这才令他沉迷其中。
未曾想竟是这暖情香的“功劳”！
永成帝气得将案上茶盏扫落于地，一时脸色铁青，嗓音沉厉：“你简直胆大包天！”
丽妃吓得浑身发抖，慌乱下仍旧矢口否认：“还望陛下明查，莫要轻信他一面之词啊！臣妾真的没有……”
永成帝沉声道：“到底有没有，永春宫上下一查便知！”
当即命慎刑司羁押永春宫内寝、膳房等处当差的一众宫女太监，严刑拷问，彻查到底，丽妃也被先行禁足永春宫，待一切水落石出再行发落。
如此一番折腾，已是深夜。
永成帝被丽妃气得怒火攻心，还是康福奉上国师洞阳子炼制的丹药，永成帝咽下后，盛怒的情
绪方才缓缓平复下来，抬眼望向殿中的儿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永成帝总觉得他与进宫时爽朗清举的意气很是不同。
不过两日光景，竟见他脸色苍白，眸中血丝遍布，仿佛疲乏至极，可那紧抿的唇线，额角隐现的青筋，又像是强自压抑着某种隐而不发的情绪。
想必是累着了。
永成帝叹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没想到丽妃不光污蔑老八与睿王妃有染，还对朕……使用这些手段！罢了，今夜也不早了，你先回永延殿休息，明日……”
“明日，”晏雪摧道，“儿臣还是先行回府，待慎刑司审查结果出来，父皇如有需要，可随时宣召儿臣入宫。”
“也好。”
永成帝望着昭王灰沉无光的眼眸，心下不无叹惋。
他若非双目失明，也会是骁勇善战、文武全才的儒将，哪怕沉寂两年，也依旧七窍玲珑，明察秋毫，再棘手的案子经他的手，都得很快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如今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皇子们龙争虎斗你死我活，个个盯着他身下这张龙椅，如有七郎助自己一臂之力，再好不过。
只是夜已深，明日还有早朝，永成帝又因丽妃之事大动肝火，此刻仍觉头痛欲裂，便抬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至于具体为他安排何种职务，只能待来日仔细斟酌，再行定夺。
晏雪摧回到永延殿，又是一夜失眠。
直至五更晨钟敲响，他即刻起身，正欲更衣回府，八皇子却赶在早朝前，为群芳宴一事特来道谢。
“此番多亏了七哥查实真相，否则我真是百口莫辩了！这样吧，七哥今日莫出宫，我在明德殿摆一桌好菜，款待七哥可好？”
晏雪摧急于回府，此刻被他一番聒噪，面上险些绷不住，只淡淡道：“不必。”
八皇子见他面色苍白，眼底隐约翻涌着罕见的阴戾，心下不由得发怵：“七哥不必跟我客气，我……”
晏雪摧紧握竹杖的手掌青筋暴起，有一瞬间险些动了杀心。
最后还是含笑温声道：“多谢八弟好意，我说不必。”
八皇子讪讪挠头，只好作罢，“那等下回七哥进宫……”
话音未落，他七
哥一个眼盲之人袍角如风， 大步迈出殿门。
马车一路疾驰。
晏雪摧反复捻动着指间的青玉扳指， 却难以压下心中那股几欲破膛而出的焦躁。
待回到府上，晏雪摧拄着竹杖径直前往漱玉斋，踏入寝屋，却听屋内静谧无声，无半点她的气息，一时恍如心弦骤然断裂，连日的焦灼顷刻化作燎原之火，将胸臆间烧得滚热如浆。
芳春姑姑见他突然回府，也颇觉意外，赶忙上前解释道：“王妃以为您今日不归，临时起意回了伯府，马车已走了小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已见自家殿下面色骤冷，几乎沉得滴出水来。
芳春与身后的元德面面相觑。
元德顾不得擦拭额头冷汗，赶忙说道：“殿下要见王妃？奴才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把王妃追回来。”
晏雪摧阖目沉叹，手里的扳指几乎碾碎：“备马车，我亲自过去。”

第37章
池萤在榻上接连躺了两日。
腰间始终萦绕着那股被紧握的触感，哪怕抽离许久，蹆间的异物感也久未消散，稍加挪动，下身便是一阵艰涩的、磨损的疼痛。
池萤没想到昭王这回入宫，竟是数日未归。
第一日生怕他回来，第二日依旧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屋里但凡有些细微声响，都能让她立时绷紧神经，午憩时青芝进来给她掖被，察觉肩膀轻微的触碰，她也是瞬间惊醒。
如此惴惴不安直到今晨，第三日了，池萤才恍惚意识过来，他是进宫查案，不是到陛下跟前走个过场，或许案子棘手，还需三五日，甚至更久才能回来。
且他在宫中有自己的宫殿，倘若真有要务在身，皇子们留宿宫中也是常事。
既如此，她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回府一趟，把阿娘从池府接出来？
念头一起，池萤一刻也不再耽搁，即刻起身梳洗。
摆脱连云、奉月两人依旧是个难题，有她们随侍左右，她很难找到机会去春柳苑见阿娘。
可今日的确机会难得，昭王不在府上，程淮也不会随行，她必须回去一趟。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城西行驶。
两府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车马便要小半日行程。
尽管车内铺着绵软厚实的毛毡软垫，已比寻常马车舒适太多，可池萤今日却发现，她根本坐不下来，更是难以像平日那般，半日下来保持同一姿态。
无奈之下，只能将香琴、宝扇支到后一辆马车，自己往腰后垫了只秋香引枕，却也不过舒坦片刻。
而端坐时难免压迫痛处，晃动的马车又时时刻刻加剧摩擦，令她每经历一回颠簸，都不得已咬牙忍耐，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处曾经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最后池萤没法，只能并拢着腿斜卧在内，方才好受些许。
昭王让她去学，她这两日也重新翻过画册，上面于时辰都有清晰记载，说寻常男子不过半盏茶功夫，少数能坚持一盏茶，天赋异禀者一炷香时间也有可能。
池萤几乎不敢相信，光他在她身体里的时间，每回都是半个时辰起步，而他只要开始，至少都要两回，还不算
她累极昏睡后，他仍是灼热如铁，拥着她亲吻，握住她的手继续盘弄……
若说一开始是为解暖情香之毒，彼此情迷意乱便也罢了，那后面的三日呢？
池萤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甚至希望他能在宫中多留几日，待那份贪慾过去，心思淡下来，或许就不会再如先前这般索求无度了。
马车驶入成贤街，池萤估算着时辰，吩咐车夫停车，让宝扇去金店取先前打的金饰。
宝扇收到她的眼色，当即会意，离开后当即悄悄前往车马行租赁马车。
池萤看向街边店铺，挑了其中排队最长的一家糕饼铺，吩咐连云去买两盒桃花酥和云腿饼，又命奉月前往先前经过的那家香药铺子买些香丸回来。
连云、奉月相视一眼，拱手应下。
两人心知王妃有意支开她们，待马车驶离后，两人迅速商议决定，连云去买点心和香丸，奉月则暗中保护王妃的安危，继续探听池府的虚实。
先前殿下话里话外，对王妃还有戒备监视之心，可当她们将池府听到的消息上禀，殿下非但没有追究王妃的罪责，反而愈发如胶似漆，她们便也明白了，王妃在殿下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是以哪怕知晓王妃藏着秘密，明面上她们也依旧唯命是从。
池萤回到昌远伯府，直奔春柳苑而去。
距离上次回府不过半月，许是胡大夫的方子与既济丹起了效用，薛姨娘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也愈加坚定了池萤接她出府的决心。
殷氏这些年恨毒了她们母女，便是当初替嫁有求于她，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仿佛她捡了天大的便宜。
下人们上行下效，处处克扣汤药和膳食，阿娘也要跟着她隐瞒身份，日日躲在这不见天光的屋子里……
春日的暖阳多好啊，她想让阿娘出去走走，在绿意葱茏的小院里晒晒太阳，随心自在，再不受磋磨。
薛姨娘一听女儿要带她出府，眼里顿时有了光彩，却又忍不住忧心：“阿萤，殷夫人她肯吗？要不还是别折腾了，在外头赁宅子得要多少银子啊？阿娘在这儿，好歹吃穿不愁……”
池萤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娘放心，都安排好了，您过去便有
人伺候汤药……”
话音未落，殷氏突然带人进来，劈头盖脸地斥道：“你还真是胆大包天！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怕那头察觉？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便凤凰了，连我与你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池萤心知，殷氏不过是怕阿娘一走，再也拿捏不了她，而阿娘留在府上，她总会有所顾忌。
殷氏冷冷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洗脚婢的女儿，顶着王妃的身份，爬上王爷的榻，还以为自己地位尊崇，备受宠爱？真是笑话！将来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薛姨娘听到“王妃”、“王爷”这些字眼，方知女儿去的是竟是此等龙潭虎穴，一时面无血色，惊恐万状。
池萤眼底压着冷色，唇角勾起浅淡的自嘲：“我没忘，我自始自终只求阿娘平安，既要带她走，我自会周全一切，从此阿娘吃穿用药皆不劳母亲费心，我亦会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可母亲若是想借阿娘的性命相要挟，要我服从听命，任由磋磨……”
她话音一顿，淡淡抬眼：“我也不介意向昭王殿下坦白陈情，横竖一死，早晚而已，不过究竟是我这个被迫替嫁的庶女先死，还是与人有染的二姐姐先死，那就未必了。”
殷氏脸色铁青，扬手一巴掌就要朝她脸上扇去，这时郑妈妈着急忙慌从外头进来，舌头险些捋不直：“昭、昭王殿下到了！人就在府门外，说来接、接王妃回府……”
话音落下，满屋皆是悚然一惊。
池萤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日便出宫了，还来了府上？
事发突然，池萤勉力稳住心神，让宝扇留下，等昭王离开后，再伺机带阿娘离府，今日若实在办不成，也没办法了。
宝扇避开殷氏冷厉的眼神，低声应了是。
池萤瞥眼殷氏，“昭王殿下面前，母亲该如何说，不用我来提醒吧。”
殷氏纵是心中气极，也不好在此时发作，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气。
及至府门外，又是满脸堆笑，换上另一副面孔。
墨蓝锦蓬马车静静停在府门外。
车内之人虽未露面，然昭王名声在外，那份矜贵无双的气度与凛冽慑人的威压早已无声蔓延，令人不敢直视。
殷氏无
端背脊发寒， 强自镇静地上前， 躬身行礼道：“不知殿下驾临寒舍，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府上略备薄茶，还请殿下赏脸移步……”
车内默然片刻，终于传出一道沉闷低哑的嗓音：“王妃。”
池萤静静跟在殷氏身后，自然抢不过她满嘴殷勤，未曾想他直接忽略殷氏，竟唤了自己。
一时心头微悸，缓步上前，轻声回道：“殿下，我在。”
车内再度沉默许久，回答她的嗓音却比方才更哑几分，“上车。”
池萤有些懵怔，心下又隐隐发慌。
他也不问她回来做甚，要待多久，就这么直接让她上车回府？
她压下心中忐忑，还不忘与殷氏母慈女孝：“母亲，既然殿下过来，女儿便先回去了，母亲保重身子，也替我照顾好父亲。”
殷氏也勉强扯出个笑来：“你放心，回去好好侍奉王爷，要事事以王爷为先，家里的事不用你挂心。”
心中亦有几分不满，这昭王果真是目中无人，再怎么说，明面上她也是王妃的母亲，一句客气话没有便也罢了，竟如此无视她！
池萤深吸口气，攥了攥汗湿的掌心，转头踏上马车。
车帷掀开，淡淡的伽蓝香扑面而来。
男人端坐车内，容颜隐在明昧交替的光影中，看不清喜怒，可那股极沉的气压，却让她莫名喘不过气。
池萤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往里挪动，却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手腕，粗粝的大掌扣紧后腰，她脚底一软，人已跌入他怀中。
也是此时才看到，男人灰冷无光的眼眸血丝遍布，坚硬滚烫的胸膛宛若烧红的烙铁，抱住她的手掌却是微微颤抖的，一点点地收紧力道，像要与她紧紧嵌合。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池萤被他紧搂在怀中，尝试地喊了声：“殿下，您还好吗？”
无尽的黑暗寂灭中，唯有鼻尖熟悉的橙花香气，掌心下柔软的皮肉，才能填补长久的空旷虚无。
他埋首在她颈侧，粗重沉炽的气息在她颈项流连，却犹嫌不够，薄唇贴上雪嫩的皮肉，一点点摸索至唇畔，舌尖描摹，探入，她被迫张开唇瓣，任由他攻城略地。
然而唇齿交缠已无法满足贪婪疯涨的慾念，他需要一点痛与血的刺激，将那些压抑已久的渴望从皮肉中狠狠撕扯出来。
“咬紧我。”他沉声命令。
池萤被他吻得浑身发颤，陡然听到这一句，却不得其解。
他再度重复：“咬我的唇。”
池萤额头微汗，唇齿都在发抖。
殿下为尊，所以他的命令，她只能照做。
于是学着他时常吮咬自己的方式，犹豫着，轻轻含住他下唇，齿尖微微用力，便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第38章
昭王的吩咐，池萤但凡能做到的，都会温顺听从，可让她咬他……这种犯上不敬，并且极大程度挑战羞耻心的行为，她还是不敢肆意。
于是在听到他那声闷哼后，她吓得立刻松开齿关，男人的呼吸却因此愈发粗重，握住她后腰的手掌骤然收紧，池萤顷时绷直身躯，倒吸一口凉气。
晏雪摧胸口剧烈起伏，残留的理智勉强压抑着慾念，否则这具柔软纤细的身子哪里承得住他失控的力道。
可愈是控制，愈是五内俱焚，炽热猖獗的躁慾涌入沉沉黑暗，四下奔突寻不到一个出口，几乎要冲出桎梏，挣裂他的五脏六腑。
晏雪摧额头抵着她脸颊，嗓音哑声：“不敢？”
池萤猜测他又是旧疾发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从前她只需配合地抱着他、亲他，可如今，这些似乎远远不能满足他……
她抿紧唇瓣，低声道：“殿下，我……”
“若我说，恕你无罪……”晏雪摧听到自己屈从本能的声音，“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池萤怔愕地睁大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她可以为所欲为？
脑子很乱，一时难以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就算是表面意思，她也做不到如此胆大包天，冒犯一个可以对她生杀予夺的人。
“一定要咬吗？”
真的很奇怪啊。
画册上也有这样的画面，可她好像不明白这样的乐趣何在。
她尝试着回想，他也总是含咬带吮地吻她，好像……身体其实会有隐秘的变化。
痛意的缝隙中会渗出一丝轻微的酥痒，丝丝缕缕地钻进皮肉，钻进骨髓深处，像水一样漫开。
她想起那时疼得直发颤，却也有种头皮发麻的舒快，她会抓紧手边一切可以抓握的东西，抵抗那种奇异的难受，却没办法推开他。
所以他要的，是那种感觉？
见她久不出声，晏雪摧积压几日的躁郁如烈焰灼身，多等一刻都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他不再忍耐，粗粝的大掌扣紧她后颈，汹涌炽烈的吻重重落下来。
池萤在被夺去所有呼吸前，听到他哑到
极致的嗓音，“受不住就咬我。”
话音落下，唇舌撬开牙关，随之而来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吻勢，仿佛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暴烈情绪尽数倾注于此。
池萤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被牢牢桎梏，心肺都像被人狠狠攥紧，窒息般的闷痛压在胸口，没有半点喘息的空间。
她下意识开始挣扎，却根本挣不开他铁钳般的大掌，喉间细碎的低哼与求饶都化作闷得化不开的呜咽。
有生理性的泪水滑落，晏雪摧感觉到了，却并未停下，反而吻得更深，裹挟着她的眼泪一并卷入喉间。
池萤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心脏不断紧缩，在疼痛、恐慌与无力中，激发起最后的求生意志，齿尖猛地用力，狠狠咬住他下唇。
湿软的触感瞬间被尖锐的刺痛取代，仿佛笼中困兽尝到鲜血的滋味，淋漓的快意瞬间浸入骨髓，甘霖般地熨帖着每一根濒临崩坏边缘的神经。
晏雪摧双眸通红，呼吸止不住轻颤，灰冷如深渊般的瞳孔隐隐有泪意浮现。
池萤终于得到喘息的间隙，用尽全力推开他的肩膀，脑海中混乱不堪，呼吸久久难以平静。
晏雪摧被她推开，唇间仍有粘连着她口津的血迹，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甜腥的余韵依旧让他愉悦到眩晕。
池萤呆怔地看向他唇上血迹，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生气，他竟然如此逼迫她，又有点委屈，好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爬上岸，那种窒息般的心悸久久弥漫在胸口，连呼吸都伴随着阵阵隐痛。
晏雪摧眉宇间的躁郁散去些许，朝她伸出手，又恢复了惯常温润如玉的笑容，“阿萤，过来。”
池萤掐紧指尖，眼眶通红，防备地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那么听话。
晏雪摧温声道：“生气了？”
池萤知道自己不该有情绪，一个赝品，哪有发脾气的资格，可眸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酸涩。
压抑的哽咽声传到了他耳边。
晏雪摧指尖蜷缩了下，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窒闷，像有什么在胸腔内翻搅，莫名地泛紧、泛疼。
他再次朝她伸出手，嗓音低了几分：“阿萤。”
池萤悄悄将眼泪憋回去，顺从地把手放在他掌心
，任由他包裹、握紧，揽至身前。
甫一靠近，怀中温软的身躯便下意识地颤栗，晏雪摧鼻尖蹭蹭她脸颊，温热隐忍的气息拂过她唇畔，“抱歉，方才是我不好。”
池萤眼眶泛红，“……妾身不敢。”
晏雪摧摩挲着她脸颊，拭去她眼尾的泪痕，“是我……太想你了。”
明知他半真半假，或许根本就是戏耍作弄她，可当他的脸颊亲昵地贴着她的脸，近乎贪恋地嗅她身上的气息，她心里还是无端泛起了一丝酥麻。
好在他情绪稳定下来，没有再像先前那样亲她。
有许多瞬间，她真的觉得外头的传闻所言非虚，他骨子里就是暴戾残忍之人，只是掩藏在矜贵温雅的皮囊下，轻易不会外露。
看到他唇面被她咬破的那抹殷红，她抿抿唇，怕他秋后算账，还是放低姿态，轻声开口：“我咬疼殿下了。”
晏雪摧轻笑：“我说过，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方才咬得很好，下次不妨再大胆些。”
池萤脸颊通红，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就这样被他抱着，马车一路往昭王府行驶。
只是身下压着他的蹆，那处痛意悄然漫开，又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委实难受得紧。
晏雪摧也察觉她坐立难安，不由得蹙眉：“怎么了？”
池萤实难启齿，在他追问下才隐晦地说道：“我……还有点疼，上回太久了。”
她连软垫都坐不住，这会坐在他坚实梆硬的蹆上，怎么会好受。
晏雪摧心下了然，笑问：“那你想如何？”
池萤也不知道能如何，一个人坐马车还能偷偷躺一会缓解缓解，现在与他同坐一辆，甚至还坐在他腿上……
晏雪摧：“我给你揉揉？”
池萤吓得险些从他身上跳下去，又被他伸手搂回来。
晏雪摧微微岔开双膝，让她陷坐自己两蹆间，手臂稳稳扶着她腰身，类似于将她横抱的姿势。
没了那股摩擦压迫之感，的确让她坐得很舒服，唯一的缺点是，他需要全程承受她的重量……
池萤犹豫许久，还是道：“我还是自己坐着吧……”
尽管已经见识过他惊人的臂力，撑
在她上方一个时辰也不喊累的，可回府还要近两个时辰的路，他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她。
晏雪摧抿唇道：“就当是罚我，给你赔罪了。”
池萤劝又劝不动，下也下不来，只得暂且放弃挣扎。
好在没过多久，被她支出去买点心的连云追上来，知她到池府只待片刻就被昭王接走了，还未用午膳，便将桃花酥与云腿饼送过来，给她先垫垫肚子。
池萤本意也没想买这些点心，还连累她跑那么远，她羞愧地接过食盒，一半的点心留给她们拿去分，剩下的自己拿回马车。
打开食盒，清甜的酥饼香气扑鼻而来，虽然没吃过，可放眼街上这家排队最多，总不会难吃。
池萤咬了口桃花酥，抬眼问他：“殿下用过午膳了吗？”
晏雪摧捻了捻指尖消逝的触感，淡淡道：“你吃吧。”
池萤听这话，就知道他没吃，她取出一枚点心，递到他面前，“这桃花酥清甜酥软，殿下不妨尝尝？”
晏雪摧嗅到桃花与酥油的香气，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唇舌难免碰到她手指，带来微微湿软的触感，池萤指尖颤了下，还是勉力忍住了，喂他吃完一整块。
想起他刚从宫中出来，她忍不住打听：“那暖情香一事，可有结果了？”
她也好奇到底是谁在暗中使坏。
晏雪摧淡淡应道：“嗯。”
池萤忙问：“是谁下的药？”
晏雪摧弯了弯唇，朝她伸手，“坐过来便告诉你。”
池萤闷闷地吃点心。
晏雪摧阖目听她口中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直到那声音停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人重新将人捞回来。
池萤猝不及防又回到他怀里，低声道：“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晏雪摧偏要告诉她：“是丽妃。”
池萤微怔：“丽妃？”
晏雪摧“嗯”了声，“你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的，她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她对丽妃有些印象，知道她是后宫除皇后外，身份最尊贵、也是最受宠爱的妃子，还是宣王的生母。
所以思忖下来，池萤不太能理解她的动机：“丽妃为何这样做
？”
晏雪摧道：“她设计八弟，是想搅黄他的婚事，至于设计睿王妃……”
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大概是见不得她生下了皇长孙，宣王成亲两年，却还没有子嗣。”
池萤心下唏嘘，原来后宫妃嫔不光要自己要争宠，还要比谁的皇子优秀，如今竟还要拼皇孙，争斗无休无止，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晏雪摧见她提及丽妃与宣王母子，并无多余反应，心下不免有些意外。
“阿萤在想什么？”他问。
池萤在想，还好他双目失明，倘若她要替池颖月嫁的是任何一位健全的皇子，只怕都难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当然了，若是健全的皇子，池家上下定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池颖月也不会将大好的婚事甩给她。
愣神间，腰身骤然一紧，她才恍然想起，昭王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在想……”她脑子转得飞快，赶忙道，“丽妃深得父皇宠爱，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父皇会如何处置她？”
晏雪摧轻笑：“她的罪过，可不止这一桩。”
暖情香多用伤身，永成帝又格外惜命，必不会轻易放过。
马车在轻微颠簸中行进，池萤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直待车身停下，身体倏忽悬空，她猛然惊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竟就这么被他抱了一路。
她满心歉疚地望着他，“殿下累着了吧？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晏雪摧反倒神色自若，眉眼间光映照人，看不到一丝疲惫，与刚进马车时那副阴郁危险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好像是……吃饱喝足的状态。
也许这个形容不够准确，但池萤脑海中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词。
晏雪摧将她抱下车，往府门内走去，“一路都抱过来了，不差这一会。”
他唇边泛起一抹笑，“何况，你不是还疼吗？”
池萤愈发羞窘，想到从宫中回来的那次，也是被他这样抱着回漱玉斋，可那时她中了暖情香，情迷意乱，脚步虚浮，实在走不了路，可今日却是清醒的，多年的规行矩步让她实难接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抱回寝屋。
可他不肯松
手， 她便只能埋低脸， 只露一双眼在外，替他看着路。
回到漱玉斋，两人提早用过晚膳，一整日的车马行程下来，都有些乏累了。
晏雪摧去净房沐浴，池萤支颐坐在窗畔，心里却还记挂着薛姨娘。
今日若非昭王突然出现，事情多半已经办妥了。不知宝扇一个人能否应付得了殷氏，将阿娘顺利接出池府。
心里正发愁，屋门外传来动静，宝扇竟然回来了。
她关上门进来，朝她点点头：“薛姨娘已经送去柳绵巷了。”
池萤眼前一亮，“果真？殷氏……母亲可有为难你？”
宝扇道：“夫人是说了几句，不过她也将您的话听进去了，加之薛姨娘留在春柳苑，时日一久，难免惹人注意，您又执意要接她离开，夫人便只能放行了。”
又压低了声道：“薛姨娘很喜欢那处宅院，她让您在王府一切小心，莫要担心她，如无要紧事，也不要去看她，以免被人发现。”
池萤长舒一口气，阿娘总算是脱离虎狼窝了。
也不怕殷氏派人跟踪，她光脚不怕穿鞋的，池府欺君罔上，嫡女更是与人私通，殷氏只会比她更害怕东窗事发，短时间内必不敢轻举妄动。
对宝扇，池萤也实在是感激不尽，只能多给些赏银，阿娘那边的各项置办，丫鬟们的月例发放，都只能交给她去办了。
宝扇满口答应，只让她放心。
池萤看着她，却忍不住问：“你是夫人的人，为何要帮我？”
宝扇只笑道：“奴婢跟着王妃嫁过来，王妃自然也是我的主子，替主子办事天经地义，何况奴婢在这里，与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希望您一切都好。”
池萤点点头，感激道：“多谢。”
等到阿娘安置妥当的消息，她便也放心去沐浴了。
回来时，却惊见昭王手中握着一本熟悉的画册。
香琴无奈朝她抿抿唇，表示那是昭王点明要的，她不敢不从，只能将她压箱底的画册取了出来。
可……池萤实在想不通，这人又看不见，拿册子作甚？
池萤见他指尖抚摸的那页纸上，正是两人赤身颠鸾倒凤的画面，脸颊瞬间通红，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要这个作甚？”
晏雪摧将画册放下，慢条斯理道：“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想请你帮忙。”
池萤眉心直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听到他说：“阿萤向来循规蹈矩，耻于学习闺房之趣，我倒是可以代劳，只是这些图画若请人雕刻，未免费时费力，不如阿萤讲述给我听，一切都由我来学、我来做，你意下如何？”

第39章
这人向来如此，明知她羞窘万分，却总是精准地拿捏她这处软肋，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将她那点或许不足为道的羞耻心砸得粉碎。
池萤看着他饶有兴致的表情，违心地夸赞道：“殿下不用学，您……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已经做得很好了。”
晏雪摧却道：“可你一直喊疼，定是我不得其法，否则，你应该舒服才是。”
池萤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闷声道：“是殿下时辰太久，频次太高，我才有些吃不消。且纵慾伤身，殿下也该为身体考虑，勿要过分沉溺，以免伤及根本……”
晏雪摧不禁失笑：“阿萤，我这些年枕边只你一人，不过寥寥几回，便能伤及根本，岂非太过无用了？”
池萤无力解释，横竖这人只挑自己爱听的回，其他一概无视。
晏雪摧：“我旧疾缠身，常为情志所困，所以偶尔失控，不得章法，这不是在与你探讨，在不改时辰与频次的前提下，让你也同样满意……”
池萤：“……”
其实她无所谓满不满意，只当成替嫁任务的一环，同房是她必须要面对的，这件事有难有易，而她运气不好，偏偏碰上个难缠的。
说起来，他也并非那等喜好床笫间施虐的残暴之徒，已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无非煎熬些，咬咬牙便也忍过去了。
他不主动提及，池萤即便心中有怨，也不会为此对一个皇子指手画脚。
更何况，他也只是随口逗弄她罢了，既不改时辰，又不改频次，那还能改变什么，花样吗？
晏雪摧将画册递到她面前，“阿萤，念给我听。”
池萤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硬着头皮接过，沉默地盯着画册，艰难启齿：“一曰蚕缠绵，二曰鱼比目……”
晏雪摧细问道：“我没那么好的想象力，所以具体如何做？”
池萤望着这些不堪入目的图案，想起那时被他握紧腰身反复，一时脸颊滚烫。
她难为情地绷紧身体，恳求的语气道：“殿下，您别为难我了……”
晏雪摧似笑非笑：“这算为难你？”
池萤咬紧下唇，耻于开口。
晏雪摧怕她又要哭，
伸手将人揽至身前，嗓音低低沉沉：“既如此，你自己来选，我配合你便是。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池萤沉默许久，无奈只能轻声道好。
于是就被他抱去了床榻。
晏雪摧手掌撑在她脸侧，“告诉我怎么做。”
池萤脸颊通红，哪怕只是彼此面对面，他在她上方，那些不堪的记忆涌上脑海，她便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唯一庆幸的便是，他看不到她身体所展现出的所有狼狈、窘态，以及任何泄露她真实感受的表情。
池萤屈起蹆，深吸一口气道：“我可能需要，把脚放在您背上……”
晏雪摧喉结滚动，哑声道：“好。”
可才开始不久，池萤就有点想哭了，又有些后悔，应该提前做功课，而不是盲目选择一个看上去轻松的姿勢。
他喜欢听她失控地喊出声音，又偏偏要将她所有的呜咽吞入喉中，让她坐卧不宁，大汗淋漓，却又沉浮飘摇，无从抓手，只能紧紧抱住他肩背。
他动情地吻她的脸，吻她被晃动出来的眼泪，连同鬓边的汗水一起，一点点地舔舐干净。
绵长的一吻过后，池萤蹆颤身摇，睁开朦胧湿润的眼眸，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同样的，湿润的红。
她看得怔住了，脑海中一片混沌，下意识地捧住他的脸，颤抖地靠近，轻轻吻住他的眼眸。
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晏雪摧几乎是浑身一震。
四下漆黑而寂静，大脑难得出现短暂的空白。
眼皮上，温热的湿润感如此清晰。
他听到如同电流窜动般气血上涌的声音，听到灼热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在彼此间横冲直撞。
池萤也僵在了原地。
良久之后，混沌的思绪才慢慢回笼，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做了何等逾矩，何等罪无可恕之举。
她竟然……吻了他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她毛骨悚然，浑身冷汗直出。
她知道对于失明者，尤其是对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潢贵胄而言，眼睛是极度脆弱，也绝不容许侵犯的地方，哪怕一道好奇的、异样的目光，也是对他极度的冒犯与不敬，遑论如此。
晏雪摧喉结滚动着，
忽然开口：“你亲了我？”
池萤看不出他的情绪，紧张到浑身发抖，忘记了其实还可以否认：“对……对不起，我……”
晏雪摧却问：“为什么？”
池萤咬紧下唇，只能如实道：“我也不知……”
的确是不知道。
当她在无边的风浪中，撞入那双沉寂冷黯的眼眸时，心底涌出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很难形容，可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唇瓣已经吻了上去。
晏雪摧轻笑：“不知道？”
池萤抿紧唇，沉默地低着头。
可男人偏要撞碎她的沉默。
她尝试着喊痛求饶，可是都没有用，或者说的都不是他爱听的话，只能被他抱着一遍遍地，跌入无休止的暗夜中。
……
丽妃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至宣王府。
宣王妃没想到群芳宴一案背后竟是自家婆母，一时错愕万分。
她蹙紧眉头，轻叹一声：“母妃在此事上当真是糊涂了，以殿下如今的处境，只需在前朝扎稳脚跟即可，可母妃所为，不光失宠于父皇，还得罪了整个裴家，那暖情香……”
“够了。”宣王语气冷硬地打断。
他闭上眼睛，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母妃所为，他心知肚明，倘若事先与他商议，他必不会同意在此时动手，落到如今境地，一切皆是晏雪摧所致！否则那扮作宫女的太监何至于轻易被查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看到，自己这书香世家出身的王妃傲睨地审判母妃的所作所为。
在她眼里，使用暖情香固宠想必极其下作，有失体面吧。
宣王妃见他脸色沉郁，终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宣王却避开她的手，起身吁出口浊气，只落下一句：“今夜我去书房，你自行安置吧。”
说罢径直离开寝屋。
宣王妃远远盯着他的背影，攥紧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掐得泛了白。
宣王独坐书房，闭目凝神，思索着如何恳求父皇从轻处置。
这时与宝扇接头的长随回来，将薛姨娘接至柳绵巷一事禀报上来。
长随试探着问道：“如
今柳绵巷皆在殿下掌控，是否可以让那假昭王妃为我们所用？”
宣王揉了揉眉心，沉思片刻道：“不急。”
晏雪摧双目失明，如今已不足为惧，且他为人极度审慎，轻举妄动只会引起他的怀疑。
池萤手无缚鸡之力，刺杀不成，自己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为池家这个庶女做到如此地步，可不是让她轻易去送死的，且她一死，意味着池颖月这个名字从此在世上消失，这对他日后的安排并非好事。
昭王府有宝扇充当他的耳目已经足够了。
至于池萤，只望她能感念自己这份好，将来心甘情愿地，与她姐姐一起侍奉他。
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长随心知自家殿下的心思，小心翼翼道：“据宝扇所言，昭王妃已与昭王同房了。”
宣王扯唇，冷笑道：“同房了。”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都成亲两个月了，晏雪摧但凡是个下身健全的男人，那般温香软玉在怀，岂能忍住不碰。
思忖良久，他眸中闪过刀锋般的冷色，“想办法给宝扇送些药去，同房可以，莫让她怀了身子。”
不光是为母妃，为她，也是为兄长荣王，将来他都不可能留着晏雪摧的命，更不可能留下他的子嗣，威胁自己的地位。
与其后患无穷，不如从一开始就扼杀她怀孕的可能。
……
四月初，宫中暖情香一案总算有了结果。
起因是混堂司负责调制宫人沐浴所用澡豆、熏香的太监得贵时常出宫采买香料，便有宫嫔暗中寻到他，打听可有房中助兴的香，并许以厚赏。
正巧这得贵在外采买时，与秦楼楚馆的龟公们有些交集，得知青楼中盛行一种媚药，能让男女情迷意乱，沉溺房事，得贵设法讨到方子，自己回来调配，削减其中几样药性猛烈、颇为伤身的香料，调配出了这种相对温和的暖情香。
原本此事办得隐蔽，却不知哪个多嘴的宫人泄露出去，便陆续有后妃暗中求香，得贵贪图赏银，替后宫几位妃嫔都制作了暖情香。
康福将得贵招供的名单呈上来，永成帝见到那名单上除丽妃之外，还有颇得他宠爱的舒贵人，与几个不常承宠的妃嫔。
有些只是他偶尔路过殿外，进去小坐片刻，原本没打算留宿，却因一时兴起临幸了她们。
如今想来，哪有什么一时兴起！只怕都是那暖情香的缘故。
这暖情香成分虽不及宫外虎狼药凶猛异常，可长期使用，也于龙体有损。
永成帝狠狠盯着名单上的几人，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当下将几人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不复宠。
至于丽妃，不光使用暖情香固宠，还诬陷八皇子与睿王妃私通，丢尽皇家颜面，但考虑到其生养皇子有功，降为最低等的选侍，禁足长春宫。
宣王与丽妃兄长户部尚书宁晟入宫求情，皆被永成帝严辞驳回。
这档口谁也不敢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求到御前，只能等来日永成帝平息盛怒，再想办法替丽妃求情了。
这日，永成帝再度派人召晏雪摧入宫。
对比他入宫办案那几日疲乏阴郁的神色，永成帝今日再打量他，又是一派金质玉相，沉稳从容的气度，这才稍稍放下心。
“群芳宴的案子多亏有你，若非牵扯出了暖情香，朕还一直被这些贱人蒙在鼓里！”
晏雪摧并不居功：“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永成帝斟酌片刻，试探道：“你赋闲在家也有两年了，可曾想过继续替朕分忧？”
晏雪摧笑道：“父皇说笑了，儿臣目不能视，不让父皇忧心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替您排忧解难？”
永成帝见他平日使用竹杖，又有侍卫随行保护，也算能行动自如了，“你也不必过谦，宫中棘手的案子你两日便破，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晏雪摧眸光灰暗，缄默不语。
永成帝道：“朝多蟊虿，朕需要有人替朕彻查奸佞，揪出宵小，肃清不正之风。你自幼文武双全，颖悟绝伦，自此沉寂岂不可惜，回来帮朕吧。”
晏雪摧叹道：“儿臣双目失明，只恐卷宗都无法视阅。”
永成帝摆手道：“只要你肯来，这些都好办。偌大的朝堂，难道还挑不出几个士子，给你充当左膀右臂吗？”
晏雪摧又道：“儿臣行动不便，实难日日上值。”
永成帝立刻道：“有公务便处理公务，其他时候，朕都允你在家休养。”
晏雪摧却之不恭，只好道：“既如此，儿臣可一试，只是差事办不好，还请父皇莫要怪罪。”
永成帝满意地一笑：“只要你来，不管差事办得如何，朕都绝不怪罪。说起来倒有两个职位空缺，都察院与北镇抚司，不知你属意哪一处？”
都察院主掌监察百官，北镇抚司主掌缉查追捕，职权有相近之处，不过后者可跳过三法司直接审讯百官，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晏雪摧欣然道：“谢父皇倚重，儿臣去北镇抚司。”
永成帝也赞成：“北镇抚司离昭王府更近，随时回府，也不耽误时间。”
晏雪摧含笑应下。

第40章
昭王时隔两年重回朝堂的消息一经传开，瞬间引发轩然大波。
须知这北镇抚司品阶不高，权力却大，缉查逮捕皆不受三法司制约，在民间可谓是臭名昭著，诏狱酷刑更是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如今永成帝更是命昭王执掌北镇抚司，昭王的侦查能力与残酷手段有目共睹，加之他堂堂皇子的身份，不惧得罪任何人，如今手握权柄，行事只会愈发无所顾忌。
也有人说，一个瞎子不足为惧，可他寥寥几日，竟不动声色地扳倒了盛宠多年、更有家族和皇子倚仗的丽妃，其心智与手段依旧不容小觑。
尤其是几位皇子的母族，或有贪赃枉法，或有结党营私，一时人人自危。
不知永成帝此番用意为何，究竟只是想铲除奸佞，还是想借昭王的手，将他们这些年在朝中经营的势力连根拔起。
……
昭王府。
池萤被他从背后拥在怀中，后颈传来窸窸窣窣的痒。
那处被他吻了许久，起初她还会痒得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到现在已经习惯了那灼热的气息一遍遍喷洒在后颈。
湿润的唇一点点往下挪移，贴着她的背，池萤肩膀耸起，后背的蝴蝶骨愈发凸起。
“太瘦了。”晏雪摧指尖划过那纤细的骨头，“你家里没好好养你？”
池萤心下忐忑起来，尽量平稳呼吸道：“我自幼如此，不过也算是寻常身形，京中闺秀大抵都是如此。”
池颖月比她丰盈些，身姿纤浓合度，玲珑有致，不过分纤细，也不过分丰腴，是十几年来精心滋养出的大家闺秀的窈窕身段。
而她那时刚回池府，没日没夜地照顾阿娘，后又连日在风雨中奔波，满身脏污，几乎是形销骨立。
殷氏给她请大夫开滋补的方子，膳食上更是顿顿鱼肉荤汤，逼着她全部吃下去，短时间内的确养了些肉。
那段时日她经常喝荤汤喝到吐，殷氏见她身形勉强大差不差了，这才在膳食上放过了她。
晏雪摧指尖扫过她后背，又从腰身绕过，大掌抚在她平坦滑腻的小腹，摩挲着那道微微凸起的旧疤。
这里过于瘦而薄了
，按压下去甚至隐约能描摹出他的轮廓，难以想象，来日如何怀得动一个几斤重的胎儿。
胎儿……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晏雪摧自己都意外，他居然有了这个想法。
他对子嗣向来无甚要求，生于皇家，自幼在亲情淡薄、兄弟倾轧中长大，如今更是双目失明，在娶妃之前，他对女子都从无想法，更遑论子嗣。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是否愿意。
晏雪摧想起连云、奉月的回禀，说她那日清早匆匆回府，实则是为接春柳苑的薛姨娘出府，后来是他来得巧，她才不得已将事情交代给宝扇，如今那薛姨娘已经被安置在府外一处宅院。
而宝扇之所以如此顺利，赁宅院，买丫鬟，处处打理得当，皆得益于宣王暗中帮忙。
这一切，池萤不可能全然不知。
她的演技相当一般，时常被他随口一句试探吓得魂不守舍，可每当他提及丽妃和宣王，她又表现得相当从容淡定。
晏雪摧不轻不重地揉按她小腹，忽然问道：“阿萤，睿王兄与庆王兄都有了孩子，宣王兄也一心盼着子嗣，你如何作想？”
池萤被他抚得浑身颤栗，咬紧手指，生怕自己泄出不该有的声音。
她从未想过子嗣之事，他忽然提及，倒让她有些意外。
难道他也想要孩子了？
“我……没想过那么远，”她斟酌着回答，“殿下着急吗？”
晏雪摧无奈地笑起来，他的王妃学聪明了，竟然会把问题抛给他。
他这一笑，身体也跟着晃动，池萤咬着唇，无奈地低头，看向自己被撑满的肚皮。
若日日如此，她真有怀孕的可能。
真怀了身孕，一切又变得难办起来。
也不知殷氏与池颖月打算如何筹划，池颖月那样的性子，怎甘心一辈子躲躲藏藏，不在人前露面？
又或者，命运从此错轨，她做这个昭王妃，而池颖月也会用另一个身份，去过她荣华富贵的生活？
池萤隐隐感觉，事情不会这样顺遂。
倘若身份败露，自己便是欺君之罪，就算罪不及子女，她的孩子在昭王府该如何自处？
昭王会另娶新的王妃，她
这个赝品所生之子，只怕要受尽冷眼讥嘲，处境不会比她在池府的境遇好上多少。
抑或是，将来事有变化，她与池颖月仍旧各归各位，彼时她已有骨肉，这个孩子就得认池颖月为母亲……
这些都绝非她愿意看到的局面。
她甚至不敢往下深想。
所以在事未有定数，前路茫茫之际，最好不要怀有身孕。
可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昭王对床笫之欢格外贪恋，时常缠到深夜都不罢休，晨起时又要抱着她温存许久，如此频繁，她也着实害怕哪日肚子里就有了动静。
晏雪摧摩挲着她肚皮的软肉，思忖道：“明日我请林院判来，替你调理调理身子。”
池萤轻声道：“好。”
眼看着天光大亮，他却仍不消停，池萤忍不住催促：“殿下今日该上值了吧？已经近巳时了。”
寻常官员不都卯时办公吗？他怎么能拖这么久。
晏雪摧拍了拍她肚皮，拖着闷沉的挤压声，缓缓从她体内撤离，“旁人都生怕我重掌权柄，你倒是很希望我出府。”
他一出去，池萤只觉得身子像卸下重重的包袱，顷刻轻快下来。
“我是希望殿下……重回朝堂，大展宏图。”她勉强想了个缘由。
晏雪摧扬起唇角，眼角眉梢都添了笑意，他俯身蹭蹭她脸颊，“阿萤，亲我一下。”
说罢又道：“你总是不爱主动。”
池萤只好慢慢腾挪过去，抱住他脖子，吻了吻他的唇。
亲吻他这件事很难把控程度，浅尝辄止他不会满意，亲得太过，他又很容易东山再起，摁着她再来……
所以池萤在他唇上多停了会，在他气息不稳前迅速放开，逃回自己的被窝。
晏雪摧问她：“喜不喜欢亲我？”
池萤硬着头皮点头。
晏雪摧：“看不到。”
池萤下意识舔舔唇，小声道：“喜欢的。”
尽管他这张嘴总是揶揄她、戏弄她，连亲吻都像在欺负她，但不得不说，他的唇很软，唇形也生得好看，温热的呼吸萦绕着清浅的茶香，偶尔浅尝，其实她也很舒服。
不过她也只敢心里想想
，这些话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
晏雪摧任职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首日，底下的同知、佥事、千户们恭恭敬敬前来拜见。
他端坐上首，寥寥几语立了规矩——不得勾结朝臣，不得以权谋私，不得受贿行贿，否则皆以军法论处。
众人观他虽双目失明，可神色清冷，姿态从容，有上位者雍容清雅的气场，也有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无需过多言语，那股无形中透出的掌控感与压迫感，也让这些素来眼高于顶的锦衣卫不自觉地屏息敛声，心生敬畏。
北镇抚司掌侦查审讯、情报搜集，卷宗文书卷帙浩繁，永成帝给他配置了六名侍讲官与编纂官，专职为他讲述案件、整理案卷。
这些人既是帮手，同样也是永成帝的耳目。
晏雪摧处理公事时会用他们，以权谋私的时候，自然只用自己的心腹。
他要来的第一份卷宗，就是当年荣王谋害兄长定王的详实案卷。
当年他无职务之便，也不曾如今日这般培养诸多心腹暗卫，暗中调查兄长的死因并不容易，前前后后长达三年之久，才让荣王勾结兄长麾下战将，致其身陷险境的真相水落石出。
此案最终以荣王幽禁告终，在外人眼中，他算是替兄报仇了，可对晏雪摧而言，任何不见血，不看到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报仇，都算不得真正报了仇。
说起来也是讽刺，永成帝对下暖情香的妃嫔是禁足，对一个残害兄弟、置军中将士性命于不顾的荣王也是禁足。
帝王所谓的权衡，不过都是以自己的龙体与利益为前提，谈何公正。
或许，兄长功高盖主，贤名在外，早已成为他的眼中钉了。
只是兄长与几千将士的性命，不是区区幽禁便能抵消罪过的，既然永成帝不愿处置，那就由他推波助澜一把。
荣王幽禁于鹤停苑，虽无行动自由，基本生活却仍有保障，妻妾成群，衣食不缺，宫外有耳目替他关注朝局，还有不少他曾经的拥趸，企图助他重见天日，夺权谋位。
恰好，当年晏雪摧追查定王死因时，在他身边安插了一处暗桩，监察荣王在禁苑的一举一动，至今未曾被发现，也是时候该利用起来了。
鹤停苑。
往苑中运送米粮蔬菜的赵衢悄悄潜进荣王书房。
这里刚刚结束一番云雨，空气中还散着淡淡的淫靡气味，荣王让衣衫凌乱的妾室下去，整理好衣襟来见赵衢。
这赵衢是他昔日一手提拔的金吾卫指挥使卢骁麾下，两年来一直蛰伏鹤停苑，假借运送蔬菜之名，替他暗中联络外界势力，打听各方消息。
赵衢今日来，面色却是异常沉肃：“殿下，大事不好！”
荣王眉心一跳：“何事如此慌张？”
莫非是他哪个兄弟被立为太子了？
赵衢压低声道：“是丽妃娘娘出事了。”
荣王蹙眉：“姨母能有什么事？”
赵衢一番添油加醋道：“丽妃娘娘被查出用暖情香固宠，致使陛下龙体大损，现下已被打入冷宫。”
荣王心中一震，急忙问道：“父皇眼下如何了？”
赵衢摇摇头：“宫中消息封锁严实，具体情况尚未可知，不过陛下已请昭王执掌北镇抚司，严查朝中各方势力，这昭王为当年定王之死，与您不死不休，又因您设计下毒毁他双目，属下怕他借职务之便，对您赶尽杀绝……”
荣王：“晏雪摧眼睛痊愈了？”
赵衢不确定道：“理应没有痊愈，不过据属下暗中观察，他应该还看不见，但行动并不受阻，这两年屡遭刺杀，也都被他侥幸逃过。”
荣王攥紧拳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宫中越是隐瞒消息，越发证实了父皇圣躬违和的可能性。
丽妃不知用的什么虎狼药，父皇若无恙，岂会将她打入冷宫？
那晏雪摧偏又在这时被起用……难不成他已经双目痊愈，父皇打算立他为储？
昔日定王惊才绝艳，又为皇长子，他费尽手段才将人除去，却被晏雪摧追查数年，落得个幽禁终身的下场。
若非当年定王珠玉在前，晏雪摧甘当绿叶，不与之相争，他又何尝不是储位的最佳人选？
不论是心智和城府，还是心性与手段，他们几个兄弟其实都远不及他。
本以为父皇留他一命，来日总有转圜的余地，而晏雪摧双目失明，已然是个废人，再也掀不起风浪，可谁曾想如今
龙体不豫，丽妃失势，晏雪摧反倒在此时重获重用……
荣王思及此，已是满心焦灼，遍体冷汗。
赵衢试探着开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殿下如今的处境，与其等昭王来寻仇，不如……”
荣王闭上双眼，长叹一声。
他明白赵衢的意思，可逼宫无异于刀尖搏命，但凡有一个环节出岔子，他都必死无疑。
赵衢见他踟蹰不决，紧接着追说：“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属下可立刻召集殿下昔日旧部，到时金吾卫与宁家三百死士皆可为殿下所用，攻破皇城，未必没有胜算。”
荣王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胸臆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沸腾情绪。
的确。
如今的处境，已容不得他醉生梦死了，父皇真有个万一，他又在这禁苑之中，只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那晏雪摧恨他入骨，届时岂会放过？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杀入皇城，一举夺下那至尊之位！
昭王府。
赵衢深夜悄然前来回禀，“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一通煽风点火，已经说动了荣王。”
晏雪摧牵唇一笑，“接下来他要如何谋划，你一切照办便是，切莫引人怀疑。宁家，荣王妃母家，金吾卫，还有他那些隐藏朝中的旧部，牵扯进来的人越多越好，到时一网打尽。”
赵衢当即俯身应下。
晏雪摧回到漱玉斋，刚进门便闻到一股异于往常的熏香味。
香气浅淡，并不刺鼻，可因他嗅觉敏感，隐隐便察觉不对。
他随口问池萤：“屋里换了熏香？”
池萤怔了怔，“没有吧。”
自从知道他对熏香颇为挑剔，漱玉斋干脆就用他惯常熏的伽蓝香，且用量很少，今日亦是如此，她几乎闻不到差别。
晏雪摧握住她的手，“无事，安置吧。”
他不再追问，暗中命人换了炉中香，次日一早，将昨夜异常的香料交给林院判。
林院判检查过后道：“此香料成分以伽蓝香为主，但添加了少许麝香。”
麝香也算是常见熏香了，“可有何不妥？”
林院判道：“麝香有提神醒脑、活血
通经之效，寻常使用并无不可，不过……”
晏雪摧蹙眉：“不过什么？”
林院判观他面容清宁，再根据这几日的脉案，昭王神志躁乱之症好转了许多，情绪也趋于稳定，大抵有近期多次同房疏解的原因。
“殿下与王妃如有诞育子嗣的打算，这麝香还是不用为宜，”林院判道，“妇人长期处在麝香环境下，恐刺激胞宫，难以成孕，而怀有身孕的妇人接触麝香，亦有滑胎的风险。”
话音落下，林院判明显察觉周遭静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望向昭王泛冷的面色，一时只觉背脊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对了，”林院判从药箱中取出一瓶祛痕膏，生硬地扭转话题，“先前殿下询问祛除陈年旧疤的药膏，微臣尝试着调配了一瓶，殿下拿去试一试，坚持涂抹两月，应能见效。”
晏雪摧伸手接过，指尖把玩着纤巧的瓶身，唇边笑意收敛下来。
嘴上说着“没想过那么远”，其实还是不愿为他诞育子嗣吧，一经他提醒，她大概也有所顾虑，迫不及待便换了麝香。
也是，她心系宣王，与他同房只是迫不得已，又怎会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呢。
晚间，池萤沐浴回房，拧紧眉头，将林院判开给她补气血的汤药一饮而尽，苦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晏雪摧进门，果不其然嗅到了熏炉中轻微的麝香气味。
他没说什么，径直入内。
手中握着祛痕膏，含笑吩咐她：“去床上躺着，衣裳脱了，给你涂药。”

第41章
池萤怔了会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替她涂抹脐下的鞭伤。
他平日总能摸到那处，大概记在了心里，除此之外，也就那些被他吮出的红痕，不过这种痕迹很快便会自行淡化，她没跟他提过，他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隐隐察觉，昭王今日情绪不太对。
平日他不会如此吩咐，同房时褪下衣裙也多是水到渠成，而非用这种类似下令的语气，命她脱衣，上床。
哪怕是替她涂药，她心里也有股微妙的不适。
尤其是躺到床上，解开衣襟的那一刻，淡淡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开来，好像并不是在等他来上药，而是等待某种屈辱的惩罚。
冰凉的膏体甫一接触到皮肤，池萤的身子下意识开始颤栗。
他的力道并不算轻，指腹按压在凸起的疤痕上来回涂抹，就算早已痊愈的地方，也让她从心底泛起细微沉闷的痛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褥。
“殿下……”她有些难耐地开口，“其实你不用如此费心，这个伤很多年了，藏在这处也没人瞧得见。”
晏雪摧：“没人瞧得见？”
池萤咬紧下唇，不太明白他为何偏偏重复这句。
这个位置过于隐蔽了，别说是外人，就算是贴身侍奉的香琴和宝扇，轻易也不会留意到这处。
晏雪摧笑问：“你是说，这道伤疤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池萤抿唇道：“嗯，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晏雪摧没去细想她说的是殷氏，还是薛姨娘，重点落在，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他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可这愉悦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他想到自己除了知晓这道疤的存在，对她的感知只能建立在指尖一处处的描摹。
世人皆见过她的容貌，唯独他，无法亲眼见到自己的王妃是何模样。
双目失明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与自己的残缺和解，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可以听声辨位，行动如常，视觉的丧失让他更加警觉，可以游刃有余地躲过各处明枪暗箭，大多时候他都表现得从容淡定，借以掩饰失明带来的焦灼与不安。
可他终究，还是个瞎子。
连最简单的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池萤见他灰沉的眸底漫过一丝阴郁，不由得呼吸发紧，小心问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晏雪摧回过神，唇角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
她再怎么装作无事发生，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
只是晏雪摧还没想好怎么罚，罚她跪着，还是束缚手脚，不准她挣扎呢？
上完药，晏雪摧先去沐浴，回来时，池萤听到一阵清脆窸窣的铃铛音。
晏雪摧坐在床畔，微微倾身，将一条细细的金镶宝石铃铛链系在她的脚踝上。
“活动活动看。”
池萤缓缓缩回蹆，金铃随动作晃动出清脆的叮铃，铃音并不喧躁，反而清透好听。
晏雪摧低头问她：“好看吗？”
池萤抿唇：“嗯。”
很难不承认，的确很漂亮，金链缀满细碎的红宝石，细细流苏包裹着脚脖，烛火下宛若浮光跃金，衬得脚踝莹白纤细。
晏雪摧目不能视，对美的感知只能来源于指腹下纤细滑腻的触感，与晃动时清泠悦耳的声音，他猜想，应该是极好看的。
池萤还不知他送她脚链的用意，刚想道谢，身子却被他抱起来，猝不及防地悬空，她惊呼一声，下一刻，人已直直坐在他身上。
池萤吓得抓紧他的手，满脸惊魂未定：“殿下……”
晏雪摧托着她往前挪移、下沉，直至与他紧紧貼合。
汹涌的暖意顷时涌向四肢百骸。
晏雪摧喉结轻滚，沉声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那就尽你所能，让这铃铛响足一个时辰。”
池萤满脸怔愕，人被缓缓抬高，铃铛被他带动起来，开始响起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被他箍紧双蹆发狠用力，身体随着顿挫缓急的铃铛声剧烈地震顫。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她实在没了力气，人倒在他怀中，脑海中一片空白，意识也被这金铃声不断地填滿、沖撞，直至震得粉碎。
晏雪摧却在此时掰过她的脸，迫她正视自己。
“阿萤，我是谁？”他哑声开口。
池萤瞳孔早已失了清明，
脑海中只余一片混沌恍惚，喃喃地开口：“殿下……”
晏雪摧抬起她下颌，力道收紧：“说清楚，哪个殿下？”
池萤感受到一丝轻微的痛意，泪水模糊了眼眶，“你……昭王殿下……”
话音落下，人已浑身酥软无力，闭上眼，软塌塌得伏在他心口。
怀中娇躯柔软得过分，丝丝缕缕的呼吸拂过他胸口，她抱着他、依赖他，眼泪濡湿了他的胸膛。
晏雪摧向来淡漠冷硬的心肠，就这么一寸寸软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性，哪怕素日表现得再温润如玉，骨子里都是凉薄冷酷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令他在床笫间放下所有戒备，贪恋至此，也心软至此。
他揉了揉怀中人凌乱的青丝，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
宝扇隐隐发觉不对劲。
这几日她主动揽了添香的差事，在素日惯用的伽蓝香中掺入了少量麝香。
两种香料本就常被香铺配伍使用，气味不会相冲，加之用量甚微，很难被人察觉，便是她自己，也只有鼻尖靠近香炉时，才能嗅出细微的差别。
可今日她却发现，炉中香似乎被人动过了。
熏香燃至中途，她拿黄铜香匙拨了拨香灰，凑近时却没有嗅到半点麝香的气味。
只是她并不擅香道，单从香灰也难以断定麝香是否被人调换过，但本能的谨慎还是让她消停了两日，没敢往熏香上再动手脚。
然而昭王与王妃夜夜同寝，那金铃深夜都还在响动，这样下去，王妃只怕很快便会有身孕了。
宝扇再次暗中找寻机会，这日又将麝香丸捏成陶粒形状，悄悄撒几颗在王妃时常侍弄的两盆芍药花下，麝香气息被花香掩盖，哪怕近身侍弄时嗅到轻微麝香，也不会猜到这香气是从掩于泥土下的陶粒中散发出来的。
可次日清早，她假借修剪花枝，行经从那两株芍药花时，却只闻到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她在陶粒中几番翻找，也没能找到那埋于土中的麝香丸！
宝扇顿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几乎是瞬间冷汗直流。
难道她被人发现了？
先是熏炉中的麝香被人悄然更换，
如今连她埋于花土中的麝香丸也消失不见，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只是她不确定，究竟是她偷放麝香时被人发现，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昭王府卫的监视之下？
宝扇心下忐忑不已，却想不通究竟是何人发现她在暗中动手脚，既发现了，为何又不当场擒获她，处置她？
这一整日下来，她做什么都如芒刺背，实在没办法，只好寻个由头溜出王府，与宣王府的接头人碰面，恳请求见宣王。
宣王正为工部的事焦头烂额。
晏雪摧执掌北镇抚司不过几日，便有人自称上阳行宫修建的工匠，暗中告发刚竣工不久的行宫偷工减料，不论事情真伪，锦衣卫现已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他所在的工部，一旦查出哪里不对，他只怕很难向父皇交代。
此刻听闻宝扇求见，宣王按了按眉心，压下心中烦躁，叫人进来说话。
宝扇小心翼翼地将近日之事上禀。
宣王眉心愈发蹙紧，“你是说，香炉中的麝香被人撤了，花盆中的香丸也不翼而飞了？”
宝扇颤颤巍巍地应了是。
宣王扯了扯唇。
眼下宝扇在明，昭王在暗，之所以不将她当场抓获，恐怕是按兵不动，就盯着她下一步行动了。
除此之外，宣王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宝扇担忧地问道：“那……奴婢接下来该如何做才是？”
宣王冷笑，还能如何？
宝扇这颗棋相当于废了。
不过彻底废掉之前，她还能发挥最后的效用。
宣王思忖片刻：“上回你说，庄妃的癔症似有所好转？”
宝扇赶忙点头，虽然她不知内情，但跟着王妃去过几回寿春堂，庄妃的精神状况的确比先前好了许多。
宣王低声向她吩咐了一句。
宝扇当即惊愕地睁大双眼：“殿下您是要我……可一旦刺激到庄妃娘娘，昭王殿下绝不会饶恕我的……”
宣王云淡风轻道：“你给昭王妃下避孕的麝香，他不也没有惩治你么？因为你是王妃的陪嫁，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昭王也只是命人暗中撤去麝香，并未发落了你，让王妃难堪。”
宝扇为难道：“可是……”
宣王：“庄妃不会有大碍，无非还如从前那般罢了。昭王就算动怒，你便只管去求王妃，你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心地良善，定会替你求情，不会让你有事的。”
见宝扇仍是迟疑不决，宣王笑了笑：“还想不想让你兄长在工部做下去了？”
此话一出，宝扇浑身一颤，面色惨白如纸。
她替宣王做事，便是因他提拔兄长在工部营缮司下担任一名小小主事，俗话说“公鸡头上一块肉，大小是个官”，兄长书读不好，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多年荒废在家无所事事，家里一无钱财二无人脉，靠她二两银子的月钱勉强过活。
直到宣王找到她，要她为他所用，替他留意昭王府的动向，并许以银两与营缮司主事之位，兄长有了体面差事，还能捞到油水，让家里吃香喝辣，宝扇怎能不心动？
先前一切都很顺利，不过是替王妃办些差事，宝扇也乐意，可宣王的要求却越来越难办，先前要她给王妃下避子香，如今又要伤害庄妃娘娘……
宣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能想通，欣然道：“回去吧，吩咐你的事尽快去办，办成了本王重重有赏。还有，千万守住王妃身份的秘密，莫要让昭王疑心。”
“否则，”说罢语调转冷，“本王会收回你兄长现在拥有的一切，单凭他这两月贪下的砖瓦木材钱，都够他死上十回了。”
宝扇心知宣王说得不错，兄长为人贪婪，做了这小官，只怕就如那老鼠进了粮仓，不吃得肚大腰圆怎么甘心！
她自知别无选择，只得磕头应是。
宣王盯着她退下，眸中闪过一丝寒戾。
晏雪摧害得他母妃降位禁足，如今又查到工部，翻那些陈年旧账，一心想要扳倒他，既然已经撕破脸，闹到这一步，他索性也不再有所顾忌！
宝扇凄凄惶惶回到昭王府，望着屋内明黄的灯火，听着细碎的铃铛声，心里盘算着，明日还是得同王妃去趟寿春堂。

第42章
池萤睡到巳正方才起身，昭王已经出府了。
芳春和宝扇进来伺候她洗漱，映入她们眼帘的，便是这一幅琼英腻云、檀晕旖旎的海棠春睡图。
池萤刚醒来，眼尾还洇着抹绯红，薄衣挂身，衣襟半掩，一截纤细雪颈之下，锁骨玲珑，削肩莹润，凝脂般的雪肤缀着点点嫣红，宛若春梅绽雪，暖玉生香。
她见人进屋，慌忙拿锦衾遮盖下半身，难为情地将脚踝的金链解下来。
只是接连数夜，屋里这么大动静，只怕她们早已心知肚明了，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那些湿透的床褥和寝衣亵裤，早就让她丢尽颜面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瞎子，哪来那么多花样……
正漱着口，芳春姑姑递上来一张请帖，道是下月庆王小郡主柔宜的两周岁生辰，邀请她与昭王一同前往庆贺。
池萤迟疑地接过请帖，没有表态。
说实话，上回入宫赴宴几乎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人人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处处刀光剑影，丽妃设计八皇子，拉睿王妃下水，连她也深受其害。
这回小郡主生辰宴，不光要与公主、妯娌们周旋，还有那些瞧池颖月不顺眼的，譬如惠贞公主的两位手帕交，怕也难免会见到。
芳春道：“这柔宜郡主周岁时病了一场，故而没有大办宴席，改在今年给她补办两周岁的生辰，不过王妃不愿去也无妨，到时候挑件贺礼送过去便是。”
池萤只能先道：“且看殿下的意思吧。”
打从内心她自是不愿去的，可若是人人都去，偏她缺席，反倒显得特殊，免不得糟人议论。
沉吟片刻，又道：“晌午过后，我去寿春堂给母妃请安，贺礼的事正好问问她的意思。”
这会过去，寿春堂都快传午膳了。
宝扇整日提心吊胆，一听要去寿春堂，更是紧张起来。
趁芳春姑姑去准备膳食，宝扇斟酌着对池萤道：“趁殿下这几日公务繁忙，奴婢抽空去趟柳绵巷，看看姨娘那里可有需要添置的家用。”
池萤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她总是怕自己这些私事会劳烦旁人。
若非连云
、奉月寸步不离地跟着，每回出府都要绞尽脑汁避开她们，自己这几日又被昭王折腾太过，她早就想去看看阿娘了。
也不知阿娘在外头住得习不习惯，丫鬟们有没有尽心服侍。
她感激地看着宝扇：“阿娘的事，只能劳烦你费心了，等过段时日，我再寻机去看她。”
宝扇点头应下：“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她只能待王妃再好一些，也让自己显得更有用些，到时候冲撞了庄妃，触怒了昭王殿下，王妃才能替她求情。
可一想到先前偷放麝香之事，恐怕早已在昭王跟前记了一笔，如今又要……也不知王妃能否护得住她。
思及此，宝扇后背冷汗涔涔，即便已将事先备好的说辞在心中过了百遍，也仍是跼蹐不安。
晌午过后，池萤估摸着庄妃午憩起身了，便带着刚出炉的点心前往寿春堂。
宝扇也跟着一道过去。
午后日光和煦，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寿春堂内绿意盎然，清润的草木香飘浮在温暖的光尘里，庭院中海棠慵懒，芍药热烈。
庄妃午睡刚醒，正倚在贵妃榻上休息，没了那离魂丹，加之林院判开给她调理的方子初见成效，庄妃面色不再如先前那般苍白枯槁，反而透着淡淡的红润，眉眼间郁气散去，连皱纹都好似淡了许多。
池萤说起庆王郡主生辰，也让庄妃想起了昔年在宫中的旧事，“我出宫时，这庆王才十六七岁，他行六，就比七郎大几个月，没想到小郡主都两岁了。”
琼林在一旁笑道：“娘娘也不必羡慕旁人，昭王殿下与王妃恩爱异常，早晚能让您抱上小皇孙的。”
池萤抿着唇瓣，满脸赧然。
庄妃见她羞得不成样子，忙叫琼林住了嘴，又道：“我那倒是有个现成的赤金璎珞项圈，送给柔宜正合适，到时你与七郎带过去。”
池萤点头应下：“多谢母妃。”
庄妃道：“说起来有几日没见到七郎了，他又在忙什么？”
池萤与芳春相视一眼，如实道：“殿下刚接管了北镇抚司，想必是公务繁忙。”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圆，庄妃已经不是先前癔症发作时那般好糊弄了，眼下昭王确有公务在身，
倒不如直言，往后庄妃问起来，她们也能言之有物，不必含糊其辞，处处遮掩。
庄妃却蹙起眉头：“他不是在兵部待着吗，好端端的怎去了那处？”
北镇抚司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锦衣卫缉捕拿人时常闹得满城风雨，诏狱更是人间炼狱，臭名昭著。
芳春忙哄道：“兵部的差事自也兼顾着，只是陛下看中殿下的办案能力，又命殿下协理北镇抚司。”
又将群芳宴上，丽妃诬陷睿王妃与八皇子之事细细说来，“慎刑司查不出结果，还是殿下入宫协助，两日便揪出了丽妃身边的小太监。”
果然，庄妃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过去了。
一旁的宝扇默默听着她们的交谈，攥紧了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掌心。
趁琼林等人七嘴八舌地夸赞昭王明察秋毫，她强抑着狂乱的心跳，也故作轻松地跟着插话：“是啊，殿下虽然双目失明，心却如明镜似的，谁能想到那牡丹……”
话音未落，满室目光骤然聚在她身上。
池萤、芳春等人一时瞠目，连向来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琼林，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众人惶然看向庄妃，果不其然，庄妃闻言已经站了起来，双目紧紧盯着宝扇，嘴角微微抽搐：“你……你说什么？七郎他……双目失明？”
宝扇为这一刻已在心里斟酌许久，见此情状，立刻哆哆嗦嗦跪下来，满脸惊慌失措：“娘娘……是奴婢一时嘴快胡说八道，没有人双目失明，是您听错了……”
又转头跪向池萤，颤声哭诉道：“王妃，奴婢口不择言，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
池萤更是惊慌失色，脑海中一片空白。
谁也没想到，阖府上下瞒了那么久的秘密，竟然被宝扇捅出来了？
她颤颤转头看向庄妃，一时心乱如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懵怔，惶惑，歉疚，甚至是恐慌……
庄妃听到宝扇这番话，再看到众人震愕惶恐的神色，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信了。
她浑身发抖，已然双目通红，“她说的是真的？七郎他……他看不见了？”
芳春与琼林回过神，赶忙解释道：“绝无此事，是您听错了，这丫头说的是殿下心
如明镜……”
庄妃不信这些说辞，一把抓住琼林的肩膀，厉声道：“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何时的事！”
琼林还想找话搪塞，庄妃脸色绷紧，沉声道：“还想瞒我？我是疯了癫了，可我不傻！好，你们都不说是吧？我自己去问！我就不信这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
说罢便要往外走，池萤与琼林赶忙将人拦着。
恰在这时，晏雪摧一身玄袍出现在屋门外，面容平静如常，“母妃。”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宝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直流。
庄妃强压着胸口剧烈的痛楚，缓缓上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他素日表现得过于从容淡定，她竟从未发觉，这双眼睛细看来也是灰蒙冷寂的。
庄妃颤抖着抬手，在他眼前缓缓晃动两下，果然无波无澜，几乎没有任何感知。
她瞬间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告诉我，何时发生的事？”
事已至此，晏雪摧也不再隐瞒：“两年前。”
竟然已有两年了！
庄妃咬紧齿关，浑身发抖，她竟有两年都未曾发觉！
她双手紧紧攥住他手臂，颤声问道：“是谁？”
晏雪摧轻叹一声，如实说道：“追查荣王时所伤。”
此话一出，庄妃瘦弱的身躯宛若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眼前一黑，人已晕了过去。
晏雪摧立刻伸手将人扶稳，琼林等人也即刻上前，将庄妃搀扶到床榻上休息，又赶忙命人去请林院判前来医治。
屋内几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宝扇的哭泣声在这时便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双腿发软，牙关打颤，跪在地上求饶：“殿下，奴婢只是一时嘴快，不是有意的……”
晏雪摧唇角轻扬，反而是笑了。
众人心下亦是惴惴不安，甚至不敢去看昭王的表情。
谁都知晓庄妃身子虚弱，癔症多年，定王殿下已经是她心中永远过不去的伤痛，绝不能再让她知道昭王殿下也出了事。
好不容易瞒住了，眼看着庄妃气色日渐好转，竟又被一个丫鬟说漏了嘴，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
宝扇见到昭王唇边笑容，更觉毛骨悚然，又膝行至池萤面前，紧紧揪住她衣摆：“王妃，您知道的，奴婢并非有意，您替我向殿下求求情……”
池萤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僵硬而麻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她也毫无痛觉。
宝扇是她的陪嫁丫鬟，她的一切错处，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也该由她一力承担。
“殿下，对不起……”
她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昭王。
她整个人被深深的愧疚和惶恐笼罩，如溺入深渊，手脚动弹不得，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只祈愿庄妃娘娘吉人天相，千万莫要有事，千万不要……
她宁可折尽自己的寿数，也不愿娘娘有半分差池。
晏雪摧听到她哽咽的嗓音，与几乎停滞的喘息，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沉声命道：“将宝扇押入地牢，过后我亲自审问。”

第43章
林院判匆匆自太医院赶来，原以为庄妃精神已有起色，今日却不知何故竟再度昏厥，致使他一路心惊胆战，唯恐出意外。
至寿春堂，见众人面如土色，林院判心下又是一沉，再进门内，见昭王负手立在床前，神色凝重，满室沉寂，他更是惴惴不安，赶忙上前替庄妃诊脉。
所幸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林院判暗舒一口气，道：“娘娘是惊惧过度导致的气机逆乱，微臣为娘娘施上几针，再服过药，应当很快便能苏醒了。”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暗暗松口气，池萤攥紧手中锦帕，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下。
林院判开好方子，吩咐双喜去煎药，自己凝神屏息，专心施针。
庄妃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
屋内众人皆被屏退，庄妃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儿子。
昏迷前的种种仿佛噩梦一般，突然有人告诉她，她这向来清朗温润、从容有度的儿子，竟已失明整整两年，他遭人毒手，毁了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却瞒着她两年之久……
晏雪摧听到庄妃不再平静的呼吸和轻微的哽咽，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温声问道：“母妃可还有哪里不适？”
庄妃并不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倘若不是那丫鬟说漏嘴，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晏雪摧沉默良久道：“瞒到瞒不住为止。”
庄妃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我是你母亲！你我相依为命，我却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日日守着这方小院，过着犹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却让你一人在外腥风血雨……”
晏雪摧叹道：“母妃便是知晓，不过是多一份痛苦，何必呢？”
他伸手替她掖被，行止间并无眼盲之人处处摸索的笨拙与不安，语气仍是平静从容：“母妃你看，这两年你都未能看出我眼盲，这便足以证明，眼盲并不能限制我的行动，更无法限制我的思维，如今我也已经习惯了，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庄妃双目通红，含恨咬牙，“你并非天盲，却被人毁去双目，这千百个日日夜夜如何过来的？你如何看书习字，舞刀弄枪？为了能够行动如常，
你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晏雪摧只道：“都已经过去了。”
庄妃满目悲伤，声泪俱下：“从前我也曾为自己有两个耀眼出色的儿子感到骄傲，我并不阻拦雪霁去争，他有勇有谋、雄才大略，又为皇长子，自是当仁不让，可我没想到，他的德才兼备却让他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母亲如今只有你了，却没想到你也……”
晏雪摧叹息道：“我的眼睛并非没有复明的可能，母亲放宽心吧。”
庄妃目光微动：“果真？”
晏雪摧颔首：“我双眼并非刀剑所伤，而且中毒所致，林院判已经在替我医治了。”
庄妃连连点头：“好，这就好……既是中毒，你便留在府上安心医治，莫要再理会外头的纷争……我怎么听说你扳倒了丽妃，还去了北镇抚司，此事当真？”
晏雪摧如实道：“是。”
庄妃摇头恳求道：“我已经失去了雪霁，此生别无所求，只望你能平安喜乐，莫要再卷进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了……”
晏雪摧却道：“可兄长之死、母亲的癔症皆非意外，大仇得报前，我做不到安之若素。”
庄妃愕然：“你是说，我这癔症也是人为？”
雪霁战死之后，她困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日夜辗转难眠，以致精神错乱，伤人伤己，原来竟非悲伤过度所致，而是被人所害？
晏雪摧暂未提及背后主使，只道：“母妃且看着吧，这些人我会一个个收拾。也请您放心，无论前路多艰险，我都会想办法全身而退，护母亲周全。”
庄妃泪流满面：“皇家倾轧素来凶险异常，我的孩子一死一伤，你让母妃如何能放心？”
晏雪摧叹道：“人不招祸，祸端也自会来找你，身在皇家，我别无选择。”
庄妃沉思良久，终是叹口气道：“罢了，你若执意去做，我又如何阻拦得了？这些年我在府中偏安一隅，病骨支离，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你只记着，你若有不测，母妃亦绝不独活。”
晏雪摧道：“母妃信我一回吧，不会有那一日。”
庄妃忽想起什么，“今日那丫鬟……”
如今静心细想，一个默默无闻从不插话的小丫
头，偏在那时不经意地抖落真相，多半就是见她病情稍有好转，有意刺激她心神。
晏雪摧抿唇道：“此事我会处理，母妃只管调理好身体，切勿多思多虑。”
庄妃叹道：“这丫头抱着怎样的心思我不知道，可颖月素来是个温顺懂事的，我瞧她今日也受了惊吓，你可莫要迁怒于她。”
晏雪摧想起方才屋内那一声颤巍巍的“对不起”，闭了闭眼睛。
“我会问清真相，母亲放心吧。”
池萤一直站在廊下等着。
天已经黑了，夜风不算凉，却吹得她浑身僵冷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慌乱自责，迷茫无助，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心中想过无数措辞，却又一遍遍推翻，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直到昭王从屋内出来，她急忙追上，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手指攥得发白，良久才启唇：“殿下……母妃如何了？”
晏雪摧却反问：“你希望她如何？”
池萤强忍着眼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宝扇为何会那样说，我……我能不能见见她？我想亲自问她。”
晏雪摧沉默良久，冷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的确不知情？”
池萤嗓音发颤：“是……”
晏雪摧喉结滚动，溢出一字：“好。”
池萤试探着问道：“殿下要如何处置她？”
晏雪摧嗓音沉冷：“如若她足够聪明，应该知道今日这话一出，她必死无疑，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蠢到让你来求情。”
“必死无疑”四字刺入耳中，池萤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我不敢求殿下饶恕，更不会替她开脱，可她毕竟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想亲口问问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如果我说，”晏雪摧开口打断，“她日日寻机在你房中熏炉、花盆中偷放麝香，只为让你难以受孕，今日又言语刺激母妃，意图令她癔症复发，你还会觉得她是无心之失，还要替她求情吗？”
池萤满脸怔愕：“什么？”
宝扇给她下麝香？
晏雪摧冷笑道：“从她第一回在炉中掺放麝香，我就已经暗中警告过她了，倘若她及时收手，也许我
还能容她多活几日。”
他言尽于此，转身前往雁归楼。
池萤脑海中一片混乱，头重脚轻地怔立在原地。
这世上最不愿见她有孕的人，莫过于殷氏母女，她们既希望自己继续充当赝品，又生怕她过得太好，来日不能居高临下地使唤她、控制她。
可宝扇若是殷氏的人，何必冒着得罪殷氏的风险，百般殷勤地替她东奔西走、安置阿娘呢？
今日她那些话，明显是冲着庄妃娘娘去的，所幸庄妃的癔症已有好转，否则骤闻昭王失明，她如何承受得住？说不准就会加重病情。
难不成，宝扇是旁人安插在王府的内应，不光要她无法生育，要昭王子嗣不继，还要加害庄妃娘娘。
先前为她处处奔波打点，只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以便暗中下手？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糊涂至此，轻信她至此！以为她办事得力，将阿娘之事尽数交代给她。
也不知阿娘现下如何了……
思及种种，池萤更是懊悔不已，只觉得压力如山崩一般倾倒下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
眼前忽明忽暗，胸口漫上沉闷的痛意，她整个人头重脚轻，下一刻，人已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雁归楼下，王府暗牢。
宝扇被水泼醒，满身的刑伤鲜血淋漓，稍加动弹都是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暗牢中一贯的待遇，未及审问，几道酷刑先下来，就足以摧垮受刑之人所有的意志。
宝扇不过是个小丫鬟，哪里经受过这样的酷刑，从一开始求着要见王妃，到此刻痛到浑身痉挛，恨不得即刻去死，也不愿再面对狱卒手中的长鞭和烙铁。
疼痛模糊了意志，隐隐见到面前长身玉立的人影，她压抑着心底浓重的恐惧，艰难地张口：“殿下……奴婢并非有意，求您看在我侍奉王妃有功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晏雪摧拨动着炉火中的烙铁，轻笑一声：“看来是我平日太过仁慈了，让你屡屡偷放麝香不知收敛，今日还敢到寿春堂胡言乱语，如此种种，竟还敢求我宽恕？”
先前麝香被人调换，宝扇就已猜到自己或许暴露了，可当昭王亲口说出来，她还是害怕得牙关
打颤，“那麝香，奴婢不知情……”
晏雪摧冷笑：“都这时候了，还敢嘴硬。”
他以掌心感受烙铁的温度，一边开始问话：“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宝扇盯着那烧红的烙铁，浑身颤抖不止：“奴婢没有……”
晏雪摧唇边泛起一抹轻嘲：“你以为你死之后，宣王会放过你那个贪婪无度的兄长吗？”
“兄长……”宝扇闻言瞳孔骤缩，昭王竟然查到了宣王殿下，还查到了自己的兄长，他什么都知道……
晏雪摧道：“你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明知你已经暴露，还要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让你来刺激我母妃，你该不会当真以为，王妃能救你吧？”
宝扇泪流不止，伤口的剧痛与心内的恐慌侵袭全身，令她几乎感到绝望。
晏雪摧：“若你不想死得太难看，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烙铁的温度蔓延到掌心，滚烫的刺痛钻进神经末端，涌出一股异样的愉悦。
他指尖发颤，一字一句地问道：“本王的王妃，究竟是何人？”
宝扇再度愕然，原来昭王早就开始疑心王妃的身份了，她答应了宣王不能泄露，可……可她与哥哥都要死了，她又何必自寻苦吃？
可她如是说，岂不是置王妃于险境？
她颤颤巍巍盯着那炉中烙铁，不敢不答：“王妃……王妃不是伯爷的嫡女，她是……是薛姨娘的女儿，也是伯府的三姑娘，只是与二姑娘生得极像。”
晏雪摧早已猜得七七八八，只不过再确认一遍罢了，说罢又问：“你是宣王的人，那王妃呢？”
宝扇痛得意识模糊，一时没反应过来昭王问的是真王妃，还是假王妃，只道：“奴婢只知三姑娘是被迫替嫁，并不知二姑娘现在何处……”
晏雪摧眉心蹙紧：“我问的是王妃，昭王府只有这一位王妃。”
宝扇见他语气不悦，赶忙道：“王妃并不知奴婢替宣王做事，她只当奴婢是伯府的丫鬟。”
晏雪摧眉心微松，倒有几分意外：“你是说，王妃不识宣王？”
宝扇连连点头，“王妃先前住在庄子里，去年才回府，想来应该从未见过宣王殿下，宣王让奴婢替王妃安置薛姨娘，也都是暗中吩咐，王妃一直不知道，还以为都是奴婢的功劳……”
晏雪摧眉眼间愠怒褪去，绷紧的轮廓也微微松泛下来。
竟是素不相识么？
耳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连云前来回禀，语气颇为焦急：“殿下，王妃方才在园中晕了过去……”
话音刚落，晏雪摧面色骤然一紧，一句话都未留，转身踏出地牢。

第44章
王妃与宣王之间，晏雪摧想过无数可能。
从宣王最初捡走王妃的耳坠，便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后来宝扇暗中与宣王长随接头，又是替薛姨娘请大夫，又是置办宅院，他更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宣王给予她的好处。
他屡屡试探，最开始以为她是宣王派来刺杀他、蛊惑他的，即便后来查明她的真实身份，他也从未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依旧主观臆断她与宝扇皆为宣王做事，他甚至故意带她入宫，好让他们这对痴男怨女相见……
她对宣王，也许是顺从听命，也许是感激报恩，抑或是心生爱慕。
可他从未想过，他们竟然素不相识。
倘若宝扇句句属实，这一切便是宣王自作多情，既与姐姐珠胎暗结，又舍不下与之容貌相似、经历坎坷的妹妹，因而暗中格外关照。
殊不知这一切，她并不知情。
所以，她时常找机会出府，只是为了薛姨娘，而非与宣王碰面。
他误将她视为细作，她吓得惊慌失措，却又掩饰不了心虚，其实她的心虚并非来自宣王，而是怕他查出自己身份作假。
他灌酒诱问，她仍旧对宣王讳莫如深，他以为她是不能提、不敢提。
而他每每提及宣王，她都会有片刻懵怔，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她终于失态了，却不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知宣王是谁。
数月来盘踞心头的疑云彻底消散，晏雪摧只觉得身心宛若拨云见日般的清明通透。
可行至漱玉斋外，脑海中又涌现出她今日的委屈无措，甚至想将宝扇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思及此，晏雪摧心脏骤然一沉，慢慢攥紧了手中盲杖。
林院判刚从屋内出来，猝不及防撞见昭王在外，赶忙躬身行礼。
晏雪摧：“王妃如何了？”
林院判回禀道：“王妃乃是思虑过甚，一时气血逆乱，故而头晕目眩，猝然昏倒。臣已拟好了方子，王妃服过汤药，再好生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他自己也暗自纳罕，王府究竟出了何事，怎么一日之间，庄妃与王妃相继晕倒，他在太医院往来后宫都没跑过这么勤。
这王妃年纪轻
轻又身份尊贵，何以思虑过甚，郁结于心至此呢？
晏雪摧正欲推门进屋，蓦地嗅到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得蹙眉，转身先往净室沐浴，换身干净的衣袍方回内寝。
榻上之人仍在昏睡，呼吸短促而紊乱，透出些许不安。
晏雪摧将竹杖轻轻搁在床头，循着呼吸声摸索过去，指尖触碰她额头，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梦到什么，她将自己蜷缩在被褥中，浑身还在轻微地颤栗。
她怎么会不怕呢？日日如履薄冰，本已经诸般谨慎，岂料身边的丫鬟心怀不轨，闯下大祸。
他想起她这些年的处境，想起她脐下那道旧疤，想到她走投无路，不得已答应替嫁，想到她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不喜欢被人冤枉的感觉”……
晏雪摧心口无端发紧，涌起前所未有的钝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缓慢掀被，从背后将人揽在怀中，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胸膛。
只没想到，这一举动竟让她陡然惊醒。
池萤睡得并不安稳，察觉身畔有人，几乎是下意识耸然一惊，睁开眼，没想到竟是昭王回来了。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记忆还停留在王府花园，当时只觉脑海中昏昏沉沉，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可怎么……竟被他搂在怀中？
晏雪摧嗓音微哑：“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池萤回过神，赶忙开口：“殿下，你……你审过宝扇了？”
晏雪摧：“嗯。”
池萤试探着问道：“她……她是旁人派来的眼线？”
晏雪摧没有否认，掌心轻抚她发顶，将她的脸拢在自己颈边，“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更无需自责。”
池萤垂眸思索着他话中之意，他既已确定宝扇所为与她无关，想来也已查出她受何人指使。
既是如此，昭王断不会轻饶了。
池萤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宝扇帮了她很多，她一直心存感激，却没想到她竟然是细作，她没办法干涉昭王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处置，却又无能为力。
且听昭王话中之意，他对宝扇早有怀疑，恐怕已暗中监视了许久，那她命宝扇出府安置阿娘之事，会不会
已经被他知晓了？
还有那宝扇背后之人，可也知晓她并非真正的池颖月，而是替嫁的庶女？
想到这一层，池萤整个人被恐惧裹挟，浑身冷汗直往外冒。
她的异样，自然瞒不过紧紧拥她在怀的男人。
晏雪摧替她将额角细汗擦拭干净，“怎么了？”
池萤攥紧湿冷的掌心，强忍着身体的颤栗，“没……没什么。”
晏雪摧指腹摩挲她的脸颊，嗓音放得极轻：“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池萤忍着眼泪，摇摇头，不敢泄出一丝不安。
晏雪摧听着她断续的、刻意忍耐过的细微抽噎，伸手捻过她湿润的眼尾，沉默良久道：“今日是我语气不好，我向你赔罪。”
池萤微微怔然，没想过他竟会这样说。
晏雪摧低头吻她的眼尾，“你我夫妻一体，往后有什么话，可以与我直说。”
池萤眼眶发酸，被他亲吻了一下，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不能说啊。
什么夫妻一体，她连身份都是假的，怎敢以他的妻子自居？
而她也没有自信到，他可以不在乎她赝品的身份，不计较她的欺骗，抛开一切，只喜爱她这个人，那与中蛊了有何分别？
况且他这么聪明、清醒，甚至今日还在质问她是否知情。
此刻的温柔安抚，也不过是对他以为的妻子，对陛下赐婚的昌远伯府嫡女，而不是对她这个满口谎言不可饶恕的赝品。
她甚至因为宝扇生出一种类似唇亡齿寒的恐惧，今日他坚持处置宝扇，想必将来也会对她毫不留情。
好在阿娘应该还未暴露，大概是没有吧，否则以昭王杀伐果断的性子，必然会彻查追究，而非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地告诉她，他们夫妻一体。
晏雪摧展开她攥紧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只觉得心中沉闷的钝痛愈发蔓延开来。
他压低了嗓音问：“是我今日吓到你了？”
池萤咬紧唇瓣，摇头。
晏雪摧：“看不到，说话。”
池萤咽了咽喉咙，这才缓缓启唇：“是我……未能及时发现自己的丫鬟包藏祸心，将你隐瞒多时的事情泄
露出去，害得母妃受惊昏厥，对不起……”
晏雪摧听到她轻微的抽噎，心里泛起细密的闷痛。
“我说过，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他叹息一声道，“母妃气色转好，总会走出寿春堂，我双目失明也不可能瞒一辈子，她迟早会知道。”
他揉揉她鬓发：“不哭了，好不好？”
池萤被他温柔的语调安抚着，终于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两人相拥而眠，谁都没有再提及此事。
翌日一早，池萤醒来时，晏雪摧已经离开了。
许是得他吩咐，漱玉斋上下都没再提起昨日之事，屋里少了个丫鬟，好似风过无痕般地过去了。
也只有香琴与宝扇相识多年，在屋内无人时悄悄问了她一嘴，池萤只是摇头叹息，让她安心做事，不必多虑。
池萤才用过早膳，便见元德奉命前来，身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精致的螺钿箱奁，在她面前依次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珠翠首饰，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元德躬身行礼道：“殿下说王妃昨日受了惊吓，这些都是给您的赔礼。”
池萤有些无所适从，只得说道：“劳烦您替我谢过殿下。”
元德道：“殿下这几日公务繁忙，恐不能日日陪您，他不知您的喜好，自己又没法亲自挑选，只让奴才挑好的送来，若是不合王妃的心意，您尽可随时出府逛市，亲自去铺子里挑。”
他说这番话，池萤的注意力却在那句“可随时出府逛市”。
那岂不是，不必她想方设法借口出府，只要避开连云和奉月，便有机会去见阿娘了？
话虽如此，可池萤还是不敢大意，只等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芳春将煎好的药端上来，她也猜到昨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宝扇心怀鬼胎，想要刺激庄妃娘娘旧疾复发，可王妃全然不知情，昨日还为此心惊胆战一度昏倒，殿下必是查出了真相，确定与王妃无关，这才有了赔罪一说。
见王妃面上愁容未散，芳春自也是一番好言宽慰。
池萤喝过药，前往寿春堂看望庄妃。
尽管自己并不知情，可宝扇毕竟是她带来的陪嫁，见庄妃卧病在床，精神不济，她心中还是万分愧疚。
昨日池萤晕倒之事也传到了庄妃耳中，见她今日还拖着病体前来，庄妃忍不住叹气：“你这孩子，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寿春堂这么多人，要你亲自前来作甚？”
池萤脸色略有几分苍白，低声说道：“我来看看母妃……我愧对母妃，没脸见您。”
庄妃无奈极了，“是那个丫鬟的问题，与你无关，这些年府上细作层出不穷，总有人处处安插眼线，你又是个心思单纯的，哪里防得住？”
池萤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母妃。”
庄妃见她眼圈红红，不由问道：“可是昨日七郎给你气受了？”
池萤忙摇头：“没有，殿下他待我很好。”
庄妃叹口气，又拍拍池萤的手：“这桩婚事，倒是苦了你。”
池萤赶忙摇头：“母妃别这么说，殿下龙章凤姿，我倾慕不及，何来受苦一说。”
“他瞒了我两年，我竟不知他早已双目失明……”庄妃抬眼扫过屋内琼林等人，众人都讪讪低了头，“你们啊，也跟着他合伙瞒着我。”
她如今已不知何为真假，何事该信、何事不该信了，又问池萤：“别不是连圆房都是哄我的吧？他双目失明，只怕也没那个心思……”
池萤难为情地低下头，又生怕庄妃为此沮丧，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这个没哄您。”
作者有话说：
庄妃：完了，儿子瞎了，心思淡了
池萤：这倒没有[化了]

第45章
庄妃如今才明白，他为了掩盖失明的事实，将整个寿春堂笼罩在谎言织成的大网之下，骗了她足足两年。
譬如那无中生有的兵部差事，譬如琼林口中热热闹闹的成亲仪式，什么巡查卫所，什么公务繁重，如今想来，当真没有一句真话。
她如今谁的话都不敢相信了，“我看你们就是瞧我人糊涂了，合伙起来糊弄我。”
琼林在一旁赔笑道：“殿下也是怕您担心，才吩咐我们都瞒着，本想着在您知晓前，双眼便已经治愈了，岂不是皆大欢喜？非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您，惹您日日悬心，那才叫孝顺吗？”
有些事该瞒的还是要瞒，先前庄妃癔症发作时，甚至还屡次伤到昭王殿下，这些可不能叫她知晓，否则又要病情反复了。
至于圆没圆房，琼林可以保证：“殿下与王妃每日同房，随侍都有所记录，您大可传人来问话，那起居注上都记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记录并非宫中敬事房那般严格详细，只因昭王双目失明，于床笫上总是多有不便，加之常有刺客趁夜行凶，底下人难免格外留意些，记录不过是顺手为之，将来王妃怀孕，也算有个依据。
只是池萤从不知道这也被记录在册，顿时坐立不安，满身局促起来。
庄妃见她面上赧然一片红晕，心下了然几分，却又想到人人都哄她说小夫妻多么恩爱，可七郎双目失明，连妻子娇靥如花的容貌都看不见，又免不得心生酸楚。
庄妃没留池萤坐多久，便叫人回去休息了，又召来元德，细细询问晏雪摧这两年的衣食住行。
元德自然让她放心，“洗漱、用膳、更衣、沐浴，殿下基本都是自理，奴才们不过偶尔搭把手。”
庄妃欣慰之余，却又忍不住伤感。
七郎生于天家，诗书骑射从不落人后，自有他的张扬与骄矜，岂肯将脆弱展示人前。
双目失明，非是寻常刀剑伤，岂会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从容坦然，不过都是黑暗中一次次的破碎与重建，千辛万苦，才换得这一句行动如常。
琼林心知乍闻此事，娘娘难免神伤，再多的宽慰也无济于事。
见她兀自难过，只好命人将那同房记录
取来，呈给庄妃：“娘娘您瞧，奴婢可有骗您？”
庄妃翻到今春三月以来的记录，尤其是看到上头的时长与次数，一时瞠目结舌，“这……这确定是七郎？”
琼林颔首笑道：“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当真因双目失明心灰意冷，岂会与王妃如此琴瑟和谐，如胶似漆。”
庄妃来回翻几页，心道越是夸张惊人，越有可能为真，琼林最是稳妥之人，纵然是哄她高兴，也不敢如此胡编乱造夸大其词，说出一日五回的荒唐话来，这记录多半属实。
七郎心有所喜，庄妃心中自是欣慰，可这也太……太贪欢无度了。
难怪儿媳妇提起便脸红，有几回来给她请安，双腿都像站不住似的，那盈盈不足一握的身子，哪里经得住他这般不知节制地折腾。
庄妃思来想去，又着人往漱玉斋送去不少补品，叮嘱池萤好生将养。
池萤这几日思虑繁重，本也是精神不济，趁着昭王忙于公务，彻夜未归，她便干脆休养了两日。
所幸外面风平浪静，不管是池家，还是阿娘那边，都无意外传来，昭王府上下也对她恭敬有礼，一切皆如往常。
日子渐趋平稳，她便盘算着找机会去趟柳绵巷，又恐被人发现，只得先遣香琴借口去如意斋买点心，路过柳绵巷瞧瞧境况。
香琴带回的消息也让她稍稍安心，“奴婢没进去，只在门外瞟了一眼，宅院内的确住了人，烟囱飘着白雾，听得见人声，还能闻到药香。”
对池萤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眼下不能确保安全，只能等过了风头，她再寻机出府看望阿娘。
……
晏雪摧近日一直在关注鹤停苑的动向。
赵衢奉荣王之命，联系朝中旧部，包括金吾卫与虎贲卫的几名将领在内，共近百名官员，但凡意图与荣王暗中接洽、参与部署之人，晏雪摧都全数记在名单之列。
这日暗卫来报，说百味楼有官员私下议事，他并不打草惊蛇，只在一墙之隔，将所有官员的名字与商议对策悉数记下，只待来日一网打尽。
待隔壁散了酒，晏雪摧饮完最后一盏茶，听到楼下街市嘈杂喧闹的声音。
他蹙眉问道：“外面发生
何事？”
程淮朝外看去：“今日饯春节，成贤街有庙会和表演，楼下在摆花市。”
京中四月的送春会年年都办得热闹，意为与春日饯别，街上有花神巡游、百花集市、杂艺表演，入夜后更是明灯三千，漫天烟火。
晏雪摧记得，自己也曾亲眼见过满天的繁华绚丽，只如今双目失明，周遭一切宛若烟火寂灭，这俗世热闹早已与他无关。
可听到楼下丝竹舞乐之声，其间夹杂着卖花少女的吆喝声、行人欢笑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王妃。
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守着漱玉斋那一亩三分地，生怕抛头露面，与人交际，寥寥几回出府，也是为了探望她母亲。
九岁前，她是不受待见的庶女，九岁之后，又与姨娘相依为命，只怕也很少能看到这样繁华热闹的盛事。
姑娘家应当都是喜欢的吧。
晏雪摧问：“京中哪处视野最佳？”
程淮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他家殿下双目失明，竟然问哪处视野最好。
待见殿下眉眼渐露不耐之色，他赶忙忖了忖回道：“沿湖那一带的酒楼景致都不错，还能看到河灯画舫。”
晏雪摧吩咐道：“去订一间雅间。”
程淮愣了下，赶忙拱手领命。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池萤揉了揉眼睛，刚把给庄妃绣的香囊收了针，青芝从外头进来道：“王妃快收拾收拾，殿下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说要接您出门。”
池萤心尖一紧，突然带她出门作甚？
芳春猜测道：“今日饯春节，成贤街最是热闹，想必是带王妃上街？”
可殿下眼盲，两人又能去何处呢？
众人不再耽搁，赶忙替池萤描妆更衣，难得出府，自是要打扮得明艳漂亮，芳春更是将昭王送来的珠玉首饰全部取出来，为她妆点搭配。
池萤顶着满头珠翠，行动间步摇轻晃，环佩叮咚，步步皆是珠落玉盘的琳琅声。
她提裙踏上马车，果然昭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池萤行过礼，正想在侧座坐下，却已见他伸手，“阿萤，过来。”
池萤只得躬身上前，裙摆才触及他手背，腰身便骤然一紧
，人已被他拢在怀中。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驶，池萤局促地搂着他脖颈，坐在他绷紧硬实的蹆上。
发髻间流苏垂落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荡，晏雪摧没偏头避让，反而闭上眼睛，任由那流苏一遍遍扫过他的脸。
池萤无奈，轻轻替他拨开了。
少女柔软微凉的指尖拂过脸颊，激起一片隐秘的酥麻，晏雪摧深叹一口气，压下心尖颤动，轻轻吻了吻她发鬓。
“你今日，穿的什么衣裳？”他问。
“是杏粉色的团蝶百花裙……”说罢又有些难为情，好像过于盛装打扮了，她低声问，“是不是衣裙太重，还是这流苏扰到殿下了？”
他若是能将她放下来，容她好生在旁坐下，发间流苏也不至于总拂到他的脸。
晏雪摧想象着她穿这件衣裙的画面，唇角轻扬：“没有，你怎样都好。”
池萤抿抿唇：“殿下要带我去何处？”
晏雪摧：“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行驶小半个时辰，耳边渐渐传来街市喧闹声，池萤被他抱在怀中，够不着窗帷，心中好奇得紧。
待马车缓缓停稳，两人相继下车，池萤才看到此处是一家名为藏春楼的酒馆。
门外一整条街市灯火通明，沿途皆是鲜花和茶食点心的摊位，空气中漂浮着馥郁的花香，街头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她知道饯春节，可还是小时候跟着池家的兄弟姐妹出来逛过，那时她是最不起眼的庶女，连一朵花、一盏灯都没敢买。
晏雪摧道：“上楼观景，还是你想逛一会？”
池萤回过神，想到他目不能视，还是不去人流中挤了，便道：“上楼吧。”
雅间在三楼，屋里摆了晚膳，推窗望去，池萤微微看怔，竟是一整片城河的夜景。
御街行人如织，万千盏华灯连缀成一条璀璨星河，城河上花灯亮若繁星，画舫灯火通明，还能看到巡游的十二花神与看台的杂技表演，吆喝声、孩童笑闹声此起彼伏。
她知道饯春节很热闹，却从未站在这样绝佳的观景点，迎着微凉的夜风，将半城繁华尽收眼底。
直到昭王陪她一起站在窗边，池萤才缓缓回神，“殿下这是……带我
来看街景的？”
晏雪摧抿唇：“嗯，今日难得热闹，带你出来逛逛，怎么样，好看吗？”
男人目光微微虚空，视线仿佛飘得很远，灰冷黯淡的眼瞳中倒映着点点灯火，像深渊之下零星飞舞的萤火，有种繁华落尽、锦绣成灰的寂寥。
池萤微微怔然，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心底悄然漫开。
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嘈杂扰人的喧闹，看不到一丝光亮，却带她来到，大约是全京城最佳的赏景地，看那满城灯火繁华。
应该说很美吗，他会不会有遗憾？可若是不予回应，又好像辜负他一片好心。
思及此，池萤轻声道：“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晏雪摧牵起唇角：“还生我的气吗？”
池萤重新望向窗外，小声道：“我没生过殿下的气。”
她怎么敢呢？出了这样的事，她唯恐他动怒，彻查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敢主动置气挑事，惹他不快。
晏雪摧又道：“既不生气，那我今日带你出府赏景，可有奖励？”
池萤：“……”
这么快就图穷匕现了，这人果真是半点都不愿委屈自己。
不过难得出来逛庙会，目所及处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绚丽夜景，心情总归是愉悦的。
池萤迟疑片刻，终是踮起脚尖，搂住他脖颈，轻轻吻住他下唇。
窗外倏忽轰然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的星河，也照亮了少女明媚动人的脸颊。
晏雪摧睁开眼，在习以为常的无尽黑暗中，隐约一道朦胧的白光闪过，模模糊糊间，仿佛看到了少女明亮温柔、潋滟如水的杏眸。

第46章
关于复明之事，晏雪摧其实从未抱有太大的把握，所谓的能治愈，不过是哄母妃高兴罢了。
每一次解开眼纱，面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他不知何时能复明，渐渐地也不抱希望。
不抱希望，那便不会有希望幻灭带来的痛苦。
他让自己适应黑暗，而非被黑暗牵动情绪，将自己裹挟在无尽的焦灼与失望之中，那样毫无意义。
可当这一刻来临时，他还是浑身僵立，心口无声地开始发颤。
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强光如潮水般涌入，顷刻间铺满他目所及处的所有漆黑角落。
明亮朦胧的光晕里，少女乌润的双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尽管模糊看不真切，可依旧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池萤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以往也会被迫主动亲吻他，但这人绝不会如此平静，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他反客为主的准备，等待着唇齿间灼热的绞缠，却不曾想，他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池萤呆了呆，下意识退开些许，看向他灰沉空茫的眼眸，心口竟蓦地微微发紧。
他从前也会这样“看”着她，起初她还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后来慢慢习以为常，把这归于他与人交谈时习惯性的偏向，类似凝视的动作，会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否则何以瞒过庄妃娘娘两年之久？
然而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并且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殿下？”
窗外又是轰然一声，璀璨耀眼的烟花宛若簇簇流星，将漆黑的夜幕映照得亮如白昼，层层叠叠，星落如雨，绽放整片天际。
晏雪摧眼前闪过金白交错的光影，也看到了少女模糊不清的面庞。
良久之后，他听到自己哑声开口：“烟花……好看吗？”
池萤怔然片刻，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世界一片黑暗，这满天绚丽的烟火落在他耳中，只余一声声猝不及防的轰鸣。
烟花最美的时刻莫过于绽放的瞬间，可这对失明者而言，无疑是更深的遗憾和痛苦。
他带她来看世间最绚烂的景致，可他自己却什么都看不到。
池萤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住他的手，十指无声地扣紧。
晏雪摧依旧“看”着她。
池萤局促地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
晏雪摧抿唇：“不看烟花了？”
池萤道：“屋里也能看到，我们要不先用膳？”
晏雪摧默然片刻，喉结轻滚：“不继续亲了？方才那个吻半途而废，也算奖励？”
池萤无奈：“殿下日日都亲，不觉得腻么。”
晏雪摧：“你也知道日日都亲，所以亲吻不算奖励，你打算重新想一个吗？”
池萤：“……”
她也不知道能给予他什么回馈。
画舫中丝竹管弦声悠悠荡荡地传来，池萤朝窗外看去，只见城河微波粼粼，浮光跃金，画舫、游船上布满鲜花和明灯，小船摇摇晃晃浮在水面，有人闲坐船头，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思忖片刻，才提议道：“殿下想坐摇橹船吗？”
晏雪摧：“你想坐船？”
池萤点点头：“嗯，有点想去船上，不过还是看殿下的意思，船上或许不太安全……”
晏雪摧直说道：“想去便去。”
说罢召来程淮低声吩咐两句，程淮当即领命下去了。
两人简单用过晚膳，待走出藏春楼，程淮已经备好游船，如此池萤也放心了。
他屡遭刺杀，今日又是在城河之上，提前防备总是周全些。
只是没想到，两人还未行至码头，池萤却意外撞见一个从未想到过的人。
那人刚从画舫上下来，池萤记得他的相貌，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宣王殿下？”
宣王亦微露诧异地看过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便见晏雪摧伸手牵住池萤，含笑朝他道：“竟然是宣王兄么。”
宣王这才从池萤面上移开目光，不动声色道：“七弟和弟妹今日好兴致。”
池萤被晏雪摧紧紧握着手，面上微微发烫，毕竟是在人前，他却半点都不收敛。
可一想到群芳宴上，他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早就被人瞧去了，又看他双目
失明的份上，只好任由他牵着。
晏雪摧能看到面前一道模糊的人影，依稀辨得出对方一袭墨蓝长袍，不禁问道：“宣王兄一个人？”
宣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池萤无意间往他身后瞥去，目光却是微微一滞。
宣王虽并未与宣王妃同行，但他身后画舫中跟出来一位戴幕篱的女子，正被贴身的丫鬟搀扶上前。
这女子……尽管遮挡住了五官，可单看身形，竟隐隐有几分熟悉。
没等她细瞧，便听晏雪摧道：“走吧，不是要带我去坐游船么？对了，宣王兄可要同往？”
宣王扯唇一笑，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收回：“不了，七弟与弟妹去吧。”
晏雪摧查出他母妃下药，害她降位禁足，又将他安插在池萤身边的宝扇揪出来，如今更是派锦衣卫严查工部，两人暗地里早就算是撕破了脸，宣王的养气功夫修炼得再好，也做不到在他面前心平气。
待他们离开后，身后的池颖月才缓缓走上前，幕篱之下，满脸不可置信：“那……那是昭王？”
宣王盯着两人相依的背影，淡声道：“是。”
池颖月惊得说不出话。
她在别苑闷得慌，今日好不容易央求宣王带她出来走走，谁曾想竟然这么巧，遇上了池萤和昭王。
好在因她与宣王关系隐秘，没敢明目张胆并肩同行，她亦戴着幕篱，应该没人认得出来。
可……也没人告诉她，昭王竟是这般剑眉星目、萧肃清举的相貌！
他不似传言中那般残酷疯魔，谈话间言笑晏晏，除了双目失明，仿佛没有任何缺点。
甚至他执竹杖的模样也依旧长身玉立、雍容闲雅，哪里是她想象中那将死之际的废人模样！
这池萤也不知使的哪门子狐媚功夫，竟哄得他一个瞎子，带她出来逛街市、坐游船？实在是匪夷所思。
宣王瞥她一眼，催促道：“游船也坐了，花灯也看了，回去吧。”
池颖月见他语气淡淡，又因见到昭王与池萤的缘故，心里不由得有些憋闷。
宣王蹙眉：“你我的关系，暂且还不能示于人前，近来朝中风声鹤唳，今日带你出门已是破例，难不成还要大摇大
摆的被人瞧见吗？”
池颖月这才咬咬牙， 应下了。
平日难得出门， 今日又未能尽兴，还要躲躲藏藏不能见人，直到回去的马车上，她心里都还憋着气。
见宣王闭目养神，她试探着问道：“昭王这是重伤痊愈了？”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池萤出嫁前，那时人人都说昭王重伤难治，且性情残暴，她生怕嫁过去受尽折磨，说不准还要给他陪葬，要死要活地不肯嫁，顶着欺君之罪牵连全家的风险，大费周章让池萤替嫁，结果现在告诉她，昭王没事了？
不光没事了，他还生得面如冠玉，身份地位又摆在这里，哪怕是个瞎子，那也不差啊！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费这个劲！
先前池萤想要换回来，还说昭王待她不错，她还以为这是哄自己去送死，结果她说的竟是真的？
池颖月悄然瞥眼宣王，他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想来是为朝堂之事烦心，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柔体贴了。
她暗暗咬紧后槽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罢了，终究是不一样的，皇帝总不可能传位给一个双目失明的儿子，宣王是最有赢面的皇子，她的孩子将来可是皇长子！
再怎么也比去服侍一个瞎子强。
那厢池萤与晏雪摧踏上一艘游船，摇橹的船夫是自己人，船舱摆了茶水和点心，四角还挂着各种十二花神的花灯。
船桨划开水面，漾起粼粼碧波，游船晃晃悠悠往湖心去。
池萤牵着晏雪摧的手，缓缓往船尾走去。
放眼望去，满河星星点点，夜风送来花香，从河岸飘来的荷花灯缀在水面上，灯影明明灭灭，远处的画舫中有丝竹声飘来，慢悠悠的调子，夹杂着水浪拍打船身的撞击声，船桨摇曳的欸乃声，听得人身心惬意，从头到脚都放松下来。
池萤有些想法，但见昭王一身规整锦袍，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场，恐怕不会愿意……
晏雪摧察觉她的迟疑，开口问：“怎么了？”
池萤抿唇道：“殿下愿不愿意，躺在甲板上听水声，捉星星？”
晏雪摧唇角弯起：“捉星星？”
尽管不太明白，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她。
池萤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脚底踩出吱呀的声响，往甲板上走去。
程淮与船夫绷紧神经盯着这一幕，虽说这一带已经被他确认过，水下与远处林中都不曾藏凶，但他也不敢保证，王妃会不会选在此时动手，把自家殿下推入水中。
两人的位置离水面只有一步之遥，程淮眼睁睁看着王妃拉着殿下的手伸入河水中，不知在捞什么东西，鱼虾吗？
船尾甲板上，晏雪摧伸手触入微凉的河面，耳边那个轻柔温软的嗓音含着笑，告诉他：“殿下摸到了吗？星星就在你的掌心。”
他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场景。
河面漂浮的细碎光点，两岸攒动的灯火，船身悬挂的花灯，以及身边少女，语笑嫣然的面容轮廓。

第47章
水面波光粼粼，如万千星子碎落，掌心掬水，仿佛能捧起一汪小小的星海。
池萤觉得他的手真好看。
白皙修长，指骨分明，被微凉的河水浸过，手背青筋蛰伏，冷白如玉的骨节透着淡淡的粉。
池萤托着他的手，竟恍惚想起无数个暗夜，这只手是如何抚过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肉，如何不知收敛地揉摁、勾缠，迫使她溢出不受控制的低吟……思及此，她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晏雪摧察觉她忽如其来的拘谨，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池萤不再看他的手，转过身顺势躺在甲板上，枕着水浪拍打声，看两岸灯火，看天上星。
她斟酌许久，小声开口道：“我是想对殿下说，殿下只是短暂的看不见，但这些美好的事物依旧围绕在殿下身边，你可以听到鼓乐声、水浪声，可以感受到夜风的柔、湖水的凉，未必亲眼看到，只要静下心来感受，世间美好一直都在。”
少女温软的嗓音如春水漫过耳际，晏雪摧心口发紧，仿佛心间最柔软之处被人包裹着，拽着他一点点沉陷，又在无声处漾开细密的酥麻。
自他失明之后，阖府上下缄口不提，唯恐惹他动怒，而他为了压制心内的躁乱与戾气，心性也愈发阴郁残酷，不光在外恶名昭著，身边心腹在他面前也无不是噤若寒蝉。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敢直面他的残缺，告诉他，世间还有触手可及的美好。
晏雪摧随她并肩躺在甲板上，枕水而卧。
眼前晃荡着无数光点，鼻尖萦绕着清浅的橙花香，他忽然翻过身，手掌撑在她身侧，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一片雪白的光影，少女眼瞳乌亮，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睁得圆滚滚的。
池萤一想到程淮和船夫还在船头，哪敢幕天席地与他亲近，慌乱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个，宣王殿下……”
晏雪摧唇边笑意微滞，“提他作甚？”
池萤道：“我突然想起来，群芳宴下暖情香的丽妃，不正是宣王的母妃吗？”
“是。”晏雪摧嗓音中听不出情绪。
池萤有些担心：“他不会因此记恨殿下了吧？”
晏雪摧不置可否。
岂止是记恨。
宣王与荣王既是亲兄弟，母亲皆同出宁氏一族，从他查出荣王谋害兄长开始，就与宁家结下了深仇大恨，宁家这几年更是屡屡派人刺杀。
如今他扳倒丽妃，暗中诱荣王逼宫，宁家作为荣王的后盾，他势必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
他与宣王，只有你死我活这一个结果。
更不必说，他还暗中惦记着自己的王妃，单这一点，晏雪摧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晏雪摧唇边笑意不明，淡淡道：“是记恨着。”
池萤心道难怪方才见面，宣王看上去脸色不冷不热，笑得也勉强。
她瞬间紧张起来，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紧，“他会不会暗中对殿下下手？”
晏雪摧半真半假道：“怎么不会，我身上有几道伤可都是他的手笔。”
池萤愕然张了张口，想想还是把怨毒的话咽下去，她终究不好私下议论皇子。
她还在想他身上那些伤，男人却忽然伸手扣开衣带，池萤吓得心慌，赶忙道：“殿下要在这里作甚？”
晏雪摧语气坦然：“给你看看伤口。”
池萤：“……这就不用了吧，天色这么暗，这里也看不清楚，咱们回去再看？”
晏雪摧扫过四周，船尾的确只有零星灯光闪烁，但船舱内却是灯火通明。
他提议道：“去船舱？”
池萤望向点满十二花神灯的船舱，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一句“船舱也暗”，只能认命地作罢，扶他去了船舱内。
游船虽不大，但舱内五脏俱全，池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降下了四面的竹帘，并特意解释道：“我是怕外人瞧见殿下。”
晏雪摧忍不住笑：“好。”
他起身走到船头，低声吩咐程淮二人几句，程淮当即拱手退下，与船夫上了暗处的另一条船，几丈之外，既能保障殿下的安全，也不打扰两位主子办事。
船上只剩两人。
池萤羞赧地捂住了脸。
他居然还把人赶走了，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本以为来游船上看看夜景玩玩水，没想到又……她是最不愿意房中私事被人知晓的，如今
倒好，闹得人尽皆知。
顾念昭王对船舱内的布置并不熟悉，池萤只得扶他先在案几前坐下，刚想倒杯茶缓解尴尬，腰身倏然一紧，人已猝不及防被他揽入怀中。
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仿佛“看”了她许久，待她颤颤抬起眼，他的吻才轻轻落在她眼睫，再是鼻尖和嘴唇。
池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印象中，他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刻。
他总是迫切的，炽烈的，不容拒绝的，然而此刻，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春水般轻柔的吻缓缓落在她脸颊。
池萤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被他珍视的，心脏被温柔包裹，悸动更甚以往。
甚至有一股难以启齿的情动蔓延开来，想被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这个念头让她陷入迷茫，也让她本能地搂紧男人的腰身，与他贴得更近。
晏雪摧吻她嫣红的唇瓣，缓缓逶迤往下。
以往眼前一片黑暗，唯独鼻端这一抹清甜温暖的橙花香，与指尖所到之处的柔软滑腻能让他辨识她、彻底感受她。
今日却又不同，隔着朦胧的光影，他看到纱裙温软的粉，唇上艳丽的红，以及那锁骨之下晃眼的白，与他想象中的色泽逐一重合。
他终于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亲吻怎样的一处，这里是雪若凝脂，还是艳若海棠。
于是他的吻，不再是黑暗中仅凭直觉的摸索，而是变成视线与触觉交替的狂欢。
像一个已然重获光明的人，迫不及待地观赏眼前一切美好的景致，任何一处都不想放过。
他让她坐到自己身上来，不错分毫地看她窈窕纤细的轮廓，看那簇雪白柔软随着船身晃荡，看她三千青丝垂落如瀑，在他腰腹间一圈圈地打旋儿，也看她钗环坠落，尖端刺向他那些早已痊愈的陈年旧伤，留下令人愉悦的痛与痒。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河面灯火零落，两岸行人寥寥，喧嚣寂灭，锦绣阑珊，唯有湖心这一处依旧灯火通明。
池萤到后面意识有些恍惚了，几乎以为自己躺在一方水幕上，分不清身下是船还是水，直到两人皆是满身淋漓，她这才猝然清醒过来，慌乱无助地看向眼前一片狼藉。
“殿下，我……”她
好像做错了事。
结果那人非但没有太诧异，指尖竟是捻了抹溅在心口的水珠，浅尝了下。
池萤顿时面上大窘，“你……”
晏雪摧尝完，才仿若后知后觉地说道：“抱歉，没看到是什么。”
池萤满脸羞惭，若非他双目失明，她真的以为他是故意为之。
晏雪摧从身侧摸出一件衣裳，似乎被他撕坏了，横竖也穿不得了，便拿给她道：“替我擦身。”
池萤看向自己那件可怜兮兮的小衣，好在船上备有干净的衣裳，否则她都不知如何出去见人。
她咬紧下唇，硬着头皮拿着小衣，沿着他身前的脏污轻轻擦拭。
知他目不能视，她在这些事上已经慢慢克服了赤身的羞赧，可以习以为常、不着寸缕地替他清理。
晏雪摧便看着那一抹明媚白光靠近，青丝垂坠，隐约两点梅红，她也会时不时抬头，确认他真的看不到，然后才放心地继续。
小衣拂过他紧实有力的腰腹，池萤清晰地看到他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从前她还以为这些都是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疤，殊不知许许多多都来自他那些残害手足的兄弟。
宣王也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看来下回再见面，她最好是绕道走，以免惹祸上身。
至于宣王身后那女子，池萤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起的，可她看那女子的身段，竟是像极了池颖月，并且她还戴着幕篱。她如今是最不能抛头露面的，若要出门，必定戴着幕篱。
倘若真是她，那她攀上的高枝便是宣王？
池萤摇摇头，意识到自己想远了，人脸都没看到，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
晏雪摧见她沿着他腹肌来回擦拭许久，不知在发什么呆，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池萤回过神，赶忙道：“没有。”
她迅速替他清理干净，将干净的衣袍取来给他，这才开始替自己擦拭。
也没想到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失态，也许是船舱内旖旎的氛围，也许是水面摇摇晃晃，让她即便是不动，身子也随之深深陷入，无规律地随波逐流，刚好风起时，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给了她直抵天灵盖的刺激……
她低着头，将蹆间最后一点泥泞用力
擦干，可才等到她换上衣裙，人又被他一把拉回去。
池萤不得不咬牙提醒他：“我只有这件干净衣服了。”
晏雪摧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将人揽在身侧，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人相互依偎，晃晃悠悠地躺在船舱内，满身的疲惫就这么一点点消散。
池萤被他拢在怀中，悄悄抬眼看他的脸。
冷白的肤色被烛火晕染出一层柔和的暖黄，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深灰底色，却在灯烛辉映下，摇曳着细碎明亮的光点。
今日她过得很快乐，有那么几个时刻，她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扰。
这样的日子美好得令人发慌，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那个很像池颖月的人出现提醒了她。
眼前的一切非她所拥有，总有一日要物归原主，或许会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将这如梦似幻的美好彻底撕得粉碎。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温热的吻裹着浅浅的呼吸，重新落在她脸颊。

第48章
北镇抚司。
林院判奉命前来医治一名诏狱中严刑拷打濒死的官员，过后顺道替晏雪摧诊察眼睛。
饯春节那日起，他终于告别黑暗，能够感知到寻常的光影，辨认基本的色泽，尽管视野依旧混乱不清，那种不能把控的混沌感亦会加剧他心中的焦灼，可比之从前，已算是大有进展。
林院判听他描述起视觉的变化，心下大大松口气，两年的苦心医治总算没有白费，“复明也需要一个过程，待余毒慢慢清除，殿下的视力也会愈发清晰，不出半年，定能恢复如初。”
晏雪摧心知急求不得，淡然颔首道：“此事先莫要声张。”
林院判忙保证：“殿下未有吩咐，微臣绝不敢私自泄露半分。”
……
四月下旬，晏雪摧愈发公务繁忙，只每晚回府与她温存一夜，白日几乎不见人影，池萤便趁此机会去了趟柳棉巷。
连云、奉月二人随行保护她的安危，却并不像从前那般不知变通地寸步不离，池萤吩咐她们去买什么，她们也都恭顺照做。
池萤便趁这片刻功夫，匆匆进门看望薛姨娘。
院里头两个丫鬟手脚勤快，里里外外都打理得整洁妥帖。
今日池萤来，两人一听是买下她们的主子，赶忙放下手里活计，上前来拜见。
池萤进屋，见薛姨娘倚着引枕靠在床头，眯着眼打盹，她缓步上前，柔声唤了句“阿娘”。
薛姨娘恍惚还以为听错了，睁开眼睛，竟见果真是女儿过来，当即喜出望外。
池萤坐到床边来，“阿娘身子可还好？这院子住得可还习惯？”
薛姨娘含笑点头：“一切都好。”
远离殷氏和池府那群刁仆，没人三天两头地欺辱为难，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一方小院，日子岂会不舒心？
她这几日身上也爽利多了，只是心里担忧女儿的处境。
池萤瞧出她气色不错，心下稍稍安定：“阿娘，我不能多待，一会儿便要回去了，你安心在此将养，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她们。”
薛姨娘急着问她：“你替二姑娘嫁给哪位王爷？可有危险？殷夫人说你……”
池萤抿唇道：“王爷待我很好，殷氏无非是见我过得好，出言恐吓罢了。”
薛姨娘将信将疑：“当真如此？”
不过她见女儿肤色莹润，人比花娇，是难得气血充盈的好模样，倒的确比先前清瘦羸弱的样子好了太多。
池萤给她瞧发髻上的金步摇和手腕的碧玺珠子，轻声道：“且不说他是皇子，生得俊美无俦，矜贵不凡，但凡得了珍宝，更是日日往我屋里送，饯春节还带我出府逛灯游湖，待我好到……只叫我觉得羞愧难当。”
薛姨娘轻叹：“娘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你向来又是报喜不报忧的，他待你再好，那也是皇室子弟，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何况你还是替嫁……”
池萤低下头道：“阿娘，我都明白，我不会在富贵恩宠中迷失自己，只求平稳度日，万事周全。”
薛姨娘点点头：“我这里平日不会有事，不必总是冒险过来，你自己一切小心。”
池萤都颔首应下。
时间不多，她给薛姨娘留了银两，又仔细交代两个丫鬟，她若是不便前来，便让她们每隔十日去趟如意斋，她会吩咐香琴每十日来买一次点心，薛姨娘这里有任何状况，也好叫她及时知晓。
池萤从柳绵巷出来，回到昭王府，却见府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锦蓬马车，从上面下来两名锦衣华服的贵女，仔细瞧去，其中一人竟是玉熙公主。
玉熙公主没想到在府门口见到她，欢喜地朝她招手，“七嫂！”
池萤忙上前见礼，“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
玉熙公主道：“我难得出宫一趟，方才去琳琅阁给柔宜挑了件生辰礼，顺路来瞧瞧你和庄妃娘娘。”
又指着身旁着湖蓝银丝团花裙的女子道：“这是我的伴读，昭武将军之女宁紫芝。”
宁紫芝亦朝她盈盈施礼。
柔宜郡主生辰宴将至，两人在宫中挑了许久孩子的玩意，却都不是很满意，宁紫芝便提议出宫逛逛。
玉熙公主便到京中贵女常去的琳琅阁，挑了件六面玲珑多宝盒，每面打开都是一件精致的小首饰，小孩子最喜欢这些。
贺礼准备妥当，玉熙公主转道来昭王府，看望池萤和庄妃。
这也
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知她今日出宫，特意从内务府取了些养心安神、理气解郁的上等补品，吩咐她带过来。
池萤正要领她们进府，宁紫芝却止住脚步，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对玉熙公主道：“我就不进去了，贺礼既已备好，我这便回府了。”
池萤这才反应过来，她也是宁家人，杀害定王的荣王正是她表兄，玉熙公主又是皇后的女儿，庄妃正是因皇后所赠的佛珠才致癔症……
虽说罪不及子女，但池萤想到庄妃这些年所受之苦，心中还是隐隐有些疙瘩。
玉熙公主也想到了，宁紫芝是荣王的表妹，怕她入府不自在，又惹得庄妃伤怀，便挥挥手，让人先回去了。
池萤看着玉熙公主一派纯真的笑靥，心想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哪里知晓那些宫闱险恶。
她收拾好情绪，将人请进府，及至寿春堂，琼林也热情地将人迎进去。
庄妃多年未见玉熙，心中自是欢喜，吩咐下人又是看茶，又是上点心，玉熙公主又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说起宫中趣闻，逗得庄妃直笑。
玉熙公主待了小半日，回宫前还拉着池萤的手道：“初四柔宜生辰，七嫂可一定要去啊，我们和几位嫂嫂打叶子牌。”
池萤含笑应好。
玉熙公主回宫后便去见了皇后，晚间留在坤宁宫用膳。
皇后知她刚从昭王府回来，便问起庄妃的近况。
玉熙如实道：“我去的时候，庄妃娘娘精神尚可，虽有愁容，但还能与我说笑，似比从前好转许多。”
皇后若有所思，“她可还时常礼佛念经？”
玉熙想了想道：“这倒没问过，不过屋内好似有佛香，她应该会替定王兄与昭王兄念经祈福吧。”
皇后便没再多问了。
……
晏雪摧回府后，已经知晓玉熙今日来过，她送来的那些药材也已找人验过，的确都是宫中上好的补品，并无问题。
不过晏雪摧也能想到，自己双目失明，已与储位无缘，皇后不会在他身上动心思，自然也不会再对付母妃。
池萤没提白日出府一事，只同他说起玉熙公主今日来看庄妃，还邀她初四前往庆王府，为柔宜
郡主庆生。
晏雪摧微微蹙眉， “她特意邀你同去？”
池萤：“是啊。”
晏雪摧问道：“那宁衡之女今日也来过？”
池萤愣了下才想起来：“是昭武将军之女宁紫芝， 公主的那位伴读？”
晏雪摧：“嗯。”
池萤：“她陪公主一起来的，不过没进府。”
昭武将军宁衡乃是荣王母舅，其子宁肃又是虎贲卫副指挥，正是参与荣王此次逼宫的重要调度之人。
据赵衢那边的消息，荣王现已多方联络，但具体何时起事，仍在观望之中。
荣王自也不会将身家性命与前程地位全盘托付给赵衢一人，亦有其他心腹暗中部署，以保万无一失。
倘若宁紫芝是宁肃派来，怂恿玉熙与阿萤同去，那么极有可能，荣王会在逼宫当日围困庆王府，届时不少皇室宗亲、朝臣家眷都会到场，如此不光能将控制府中一众皇子，以防他们轻举妄动，还能牵制住女眷们背后的父兄与夫婿，胁迫他们乖乖听命。
所以荣王极有可能就在五月初四逼宫。
晏雪摧眸中掠过一丝凛冽寒意。
池萤很少见他面色如此沉肃，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吗？那郡主的生辰宴，我们还要不要去？”
晏雪摧摩挲着她发顶，沉吟片刻道：“可能会有危险。”
池萤脸色泛白：“啊？”
可该去还是得去。
荣王逼宫，自己虽在明面上不构成争储威胁，但深仇大恨在前，他又执掌锦衣卫，荣王必定带兵包围昭王府，以母妃的安危威胁他就范。
母妃多年深居简出便罢了，可若阿萤也避而不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荣王以为他暗中得了风声，故而让妻子规避此行风险。
如此一来，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是为昭王府迎来更重的兵力围剿，要么就是让荣王继续畏首畏尾，按兵不动。
两种结果皆非他所愿，既然决心引蛇出洞，势必要以身入局，走出这一步，昭王府与庆王府必然都在荣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阿萤在何处已无太大分别。
当务之急是提前暗中部署，确保她与母妃万无一失。
只是荣王瞻前顾后，要让他彻底放下顾虑、孤注一掷，还是得再添把火。
晏雪摧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这番思虑良久，才意识到怀中人还在等他回答，“殿下？”
晏雪摧低头吻她前额，轻声道：“你只当是寻常宴会，不必多言，更不要出头，跟在众人之间即可。我会派人在庆王府布下防卫，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害怕，会有暗卫护你周全，我不会让你有事。”
池萤闻言却更是紧张不已，脸色都泛了白，但还是讷讷地点头。
他说这些，本是让她有个准备，没曾想反而惊吓到了她，以致于她这夜一直绷着身子，叫他青筋暴起，浑身发汗，险些早早交代出去。
无奈只能放缓动作，细细吻着她脸颊，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安抚，才叫她稍稍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荣王：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能成功吗[墨镜]
家人们：hetui[化了]

第49章
永成帝这几日夜夜辗转难眠。
万万没想到，幽禁鹤停苑的荣王竟然生出谋朝篡位之心，要将他这个父皇取而代之！
尽管昭王已将此事上禀，羽林卫与锦衣卫提前在宫内外布防，京军三大营随时可以出兵，可逼宫到底免不了一场恶战，再多的护卫军，也未必能保他万无一失。
要他说，直接将荣王擒拿审问，也免得他终日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可如此一来，又难以将那些狼子野心的朝臣一网打尽。
是以他只能听从昭王之计，静观其变，引蛇出洞。
这夜，他再度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汗洽股栗，当即命人召国师洞阳子入宫觐见，替自己再算一卦。
孰料先前每每让他宽心的洞阳子，今夜却皱起了眉头。
永成帝急忙问道：“可是有大凶之兆？”
洞阳子推演片刻，斟酌道：“五月仲夏，阳气盛极，邪气作祟，端午正值恶月恶日，乃九毒日之首，《礼记》曰‘阴阳争，死生分’，并有子者不利父母之说。”
永成帝大骇，他从未对国师提及荣王意图谋逆之事，竟被他说中了。
见龙颜失色，洞阳子宽慰道：“卦象虽显有血光之灾，不过陛下龙气盛足，寻常凶煞伤不到陛下龙体，陛下只需端午前后注意辟邪驱毒，养精蓄锐，宜斋戒，止声色，忌纵欲，远离水域，待凶期过后，自可化险为夷。”
永成帝暗暗将此话谨记，次日早朝，直接下旨取消筹备已久的端午龙舟赛，为避端午凶期，朝会由三日一朝改为五日一朝，当月亦决定不再踏足后宫。
对此，朝野上下免不得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鹤停苑，荣王更加确信了圣躬违和的传言，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
五月初，京郊匪患突起，粮仓无故走水，行宫高塔坍塌，事故接踵而至，京卫军不得已派兵前往，锦衣卫与羽林军也被迫支出兵力，分别前往调查和镇压。
就连晏雪摧和几位锦衣卫千户，也在北镇抚司外遇刺受伤。
人被救回昭王府，池萤赶到雁归楼，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晏雪摧握住她冷汗
涔涔的掌心，隐约看到她身上也被他染上几处殷红，不由牵唇一笑，生出些许逗弄之心，“怎么，怕我会死？”
池萤只觉得这大片血色刺得双目生疼，一时手脚冰凉，呼吸都有些发颤。
晏雪摧躺在床上轻叹一声，嗓音微弱：“我一死，你也能解脱了。”
池萤原本没想这么多，可他一提这个，她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喘不过呼吸。
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他一死，再不会有人缠着她夜夜索取，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或许还会有另一种解脱。
昭王一死，她的王妃身份也就名存实亡了，她与池颖月各归各位，再也不用惶惶不可终日，连去看阿娘都偷偷摸摸……
可打从心底深处，她真的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甚至是恐惧，她是怕死、怕身份暴露，可从未想过让他出事。
池萤忍着心口的钝痛与痉挛，紧紧握住他的手：“殿下，你别说胡话，不会有事的……”
林院判匆匆从太医院赶来，正要上前替昭王查看伤势，结果这个方才还气息奄奄，虚弱到话都说不出的人，已经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
池萤怔怔看着他慢条斯理褪下浸透血迹的外袍，露出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刀痕。
林院判仔细查看过后，略松口气道：“伤口不深，无需缝合，用金疮药涂抹几日，很快便能痊愈了。”
又看向那件染血的衣袍，眉心直跳：“这些血迹是……”
程淮看向红着眼圈的王妃，硬着头皮解释：“都是刺客的血。”
若非如此，如何能让荣王与宁家人放松警惕。
可程淮不明白，殿下方才明明可以解释，偏要装作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吓得王妃面如土色。
池萤愣神半晌，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仿佛扼住她喉咙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可喉间窒息般的痛楚依旧没有减少，她压抑着情绪起身，低声说道：“既然殿下无恙，我便回漱玉斋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晏雪摧却在身后喊住她：“阿萤。”
池萤抿唇不应，暗暗攥紧手心，扭过头没看他。
晏雪摧只得放软语气：“你过来。”
池萤紧紧咬着唇，站着没
动，晏雪摧屏退众人，这才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你方才这是担心我？”
池萤硬声道：“没有。”
晏雪摧摩挲着她指尖，触摸到黏糊的血迹，便将人拉到身前来，温水打湿巾帕，凭着那点模糊的光感，细细替她擦拭掌心和指缝。
见她还兀自生闷气，晏雪摧道：“受伤于我本就是家常便饭，你刚嫁过来时不就知道了吗？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担心我。”
池萤不太明白，心里那股冲动还是让她没忍住脱口而出：“殿下为了不让母妃伤心难过，可以隐瞒眼盲之症足足两年，到我这里，为何却要……”
就因为她比较好骗吗？
还是说，她就是个可以不用顾及感受，胡乱戏弄的人？
但话说一半，她便后悔了。
这时候扯庄妃作甚，她又是个什么身份呢，她连真正的王妃都不是，连替他担心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有胆子质问他这些？
她咬紧下唇瓣，强忍泪意道：“是我胡言乱语，殿下不必……”
“阿萤，”晏雪摧也没料到她会说这话，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告诉母妃，是因为我是她仅剩的儿子，她必会为我担心，可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不知你是否也会担心我，心疼我。”
池萤怔怔地被他转过身，被迫对上他的脸。
晏雪摧看到她似乎泛红的眼眶，抬手碰到她眼尾，果然摸到一抹洇开的泪痕。
他的指尖仿佛被灼痛了一下，终是放低了嗓音道：“现在我知道了。”
池萤闷声道：“殿下知道什么了？”
晏雪摧抿唇一笑，将金疮药递给她：“帮我上药吧。”
池萤很想拒绝：“我让元德公公进来吧。”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样大的气性，敢对他一个王爷摆脸子说不。
晏雪摧却是不依不饶：“就要你。”
池萤拗不过他，又见他伤口还渗着血，委实也不好再耽搁，还是压下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气闷，替他止血抹药。
许是她手重了些，才将纱布按压上去，便听到他轻轻嘶了声，额头隐有青筋鼓动。
她心下一紧，忙问：“殿下疼吗？”
晏雪摧笑道：“疼
啊，不过你替我处理伤口，我求之不得，便是疼，我也喜欢得紧。”
池萤暗自腹诽，他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心里不上不下。
上过药，池萤一边用纱布替他包扎，一边忍不住问道：“是谁刺杀殿下？”
见他一时未答，她便猜测道：“是宣王吗？”
晏雪摧一向不喜她提宣王，不过此时听到，倒让他心情不错，可见在她心里，宣王算是头等心腹大患了。
他揉了揉她的鬓发，没有直说，只道：“我对外称重伤，不宜此时露面，明日柔宜生辰宴，你自己可以吗？”
池萤提前知晓明日或许不会太平，心里其实也隐隐不安，可他既说了会派人护她安然无恙，她也只能压下那份惶恐，勉强点点头。
她看到有暗卫在外徘徊，猜到他与下属有要事商议，干脆起身告退：“殿下在此好好养伤，我衣裙也脏了，这便回去换下，今日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晏雪摧却道：“我叫人替你将换洗的衣服送来。”
池萤：“……”
晏雪摧：“你若不习惯在这，我随你去漱玉斋。”
池萤心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走得成。
……
翌日一早，芳春姑姑与香琴带着精致繁丽的头面与衣裙过来，替她盛装打扮一番。
池萤就这么惴惴不安地，上了前往庆王府的马车。
庆王府并未听到什么风声，阖府上下洋溢着欢快和睦的氛围。
早在一个月前，府上就着手准备小郡主的生辰宴，府道上铺满软毯，园子里绑了秋千，处处按照小女童的喜好布置。
府上大多还是群芳宴上的熟悉面孔，还有几名命妇也是她提前做了功课，在画像上见过的，又有玉熙公主从中调和气氛，池萤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两岁的小郡主身穿桃红撒花裙，头顶扎两个小啾啾，被几个丫鬟护着骑摇摇木马，没过多久便失了兴致，又跑到草地上追鞠球。
小女娃不认生，谁来抱她都不哭，见到池萤，还抡起两条肉肉手臂，就要她抱。
池萤哪里抱过孩子，还是这金尊玉贵的小郡主，生怕姿势不对伤到她。
庆王妃却不担心，一边教她
怎么抱，一边笑着说道：“弟妹与七弟也成亲几个月了，抓紧些，明年这时候也能抱上孩子了。”
池萤满脸羞赧，心中却不敢奢望什么，前路茫茫，明年这时候，自己还不知身在何处，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将带来的生辰礼送给庆王妃，便随玉熙公主前往水榭小坐。
王爷们今日似乎都有公务，睿王妃也不曾过来，只来了庆阳母妃兰嫔，纯仪公主，惠贞公主，宣王妃等人。
池萤见到惠贞公主，装作熟络地施了一礼，却未曾见到上回同她一起的两名贵女，倒是惠贞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玉熙拉她到一边，悄悄说道：“那徐绾的父亲工部侍郎上个月被锦衣卫查办，彭锦心的父亲昭毅将军也因为私吞军饷，前些日子被抄了家……”
池萤听得暗暗心惊，怎么这么巧，群芳宴过后两家都出了事……
那厢宣王妃朝她见过礼，倒是关心地问道：“听闻昭王昨日遇刺，不知伤势可还要紧？”
水榭内都是宗亲女眷，对朝野之事不太关心，也是这时才知昭王受了伤，都赶忙围过来询问。
池萤只能按照晏雪摧对外宣称的那样，含糊道：“殿下昨日失血过多，伤势颇重，不过性命无虞，太医叮嘱了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是以今日不能亲自前来了。”
说这话时也是尽力掩盖心虚，因为这人不非但没有静养，昨日还闹到三更。
可不是失血过多么，伤口崩裂几回，原本不算严重的，也要被他糟蹋坏了。

第50章
众人说说笑笑地落座，玉熙公主便张罗着玩叶子戏。
池萤为应付今日，早已在王府研究过叶子戏，晓得基本的规则，玉熙公主便拉着她与宣王妃、惠贞公主陪兰嫔一桌，自己则在一旁看热闹。
兰嫔坐庄，其他三人为闲家，三人见兰嫔年纪最长，又是小郡主的祖母，自是心照不宣地让着她。
兰嫔顺利赢了两局，不由得推牌笑道：“不行不行，输了可要挨罚的，那鲁智深、武松都被你们藏着掖着不肯出。”
只是她位分不算高，平日见了公主们也是恭敬有加，哪敢定规则来罚她们，便对看热闹的玉熙道：“不如玉熙公主定个罚则，免得你们都不肯出大牌。”
池萤看向玉熙，见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果然见她灵机一动道：“兰嫔娘娘若输了，便偷偷讲一句父皇的缺点，惠贞姐姐和两位嫂嫂都是成过亲的，那便一人说一件闺房乐事，你们看如何？”
众人无奈极了，宣王妃垂眸不语，池萤更是窘迫万分，惠贞公主睨着她不知说什么好：“你啊……”
兰嫔亦是啼笑皆非：“那岂不是便宜了公主一个人。”
玉熙低低窃笑：“不过咱们都说好了，只是天知地知就们五人知晓，绝不外传便是了！”
果然这罚则一出，牌面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兰嫔哪敢妄议永成帝的不是，卯足了劲儿要赢，好在手气不错，又一把庄赢，她眉开眼笑，玉熙公主立刻起哄，叫输方三家赶紧认罚。
惠贞公主是纡尊下降，驸马鞍前马后哄着她，虽轻易不外言，但说起来也是落落大方的：“驸马苦练化妆之术，日日为我描眉，这算吗？”
玉熙抚掌笑道：“算算算，就知道驸马对你最好了！嘿嘿，轮到七嫂了！”
池萤一时语滞。
昭王双目失明，像对弈、赏花啊这些都不好胡诌，他们能有的闺房之乐着实有限，她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
这满脸绯红的窘态，落在众人眼中已是不言而喻了。
玉熙满脸促狭：“七哥与七嫂如胶似漆，上回在群芳宴，我可都瞧着了，七哥一直与你十指紧扣，生怕七嫂跑了似的，我瞧你二人闺房
趣事可少不了，快说快说！”
池萤迟疑半晌，只得半真半假道：“殿下目不能视，常让我念书给他听。”
只不过念的是避火图罢了。
虽说不够想象中劲爆，但玉熙考虑到昭王眼疾不便，便也不再为难她了。
池萤松口气，众人的目光又落在宣王妃身上。
宣王妃无奈笑道：“我与殿下无非是读书作画，无甚趣事可言。”
玉熙公主哪里满意：“谁人不知五嫂才学斐然，书画一绝，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宣王妃藏于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指尖发白。
其实与宣王一起读书作画还是成亲之初，这两年他们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象，也会为子嗣例行公事，可宣王妃心知，他不喜她的冷清无趣，更不喜为了权势不得已而为之的联姻，偏偏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迟迟未能诞下嫡长子，叫他心中乏闷难遣，遮遮掩掩去外头寻欢……
她也曾丢下体面，暗中去看过那女子。
这女子吃穿做派倒也一副大户闺秀模样，宜喜宜嗔，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皆是她学不来的明媚鲜活。
她心中苦闷，也茫然，直到见到昭王妃，这种茫然更是到达顶峰。
昭王妃，与宣王养在外苑的女子竟是模样相仿！
只是两人性情却是不同，一个明艳娇嗔，一个温柔婉顺，并非同一人。
可宣王见到昭王妃时，那藏不住的失态，也让她心中犹如针扎。
她暗中调查多时，心中已有了个猜测，可为了宣王的前程，自己的名声与家族的期许，她不敢声张，更不敢闹大。
心中苦涩难言，却也隐隐艳羡，自己嫁的也是才貌双全，最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却把日子过得一潭死水，而昭王妃嫁给一个双目失明、臭名昭著的皇子，反倒是琴瑟调和，恩爱有加。
昭王妃更是被自己的丈夫惦记于心……
宣王妃面上勉强抿出笑意，满心却是寒凉苦涩。
正当此时，府门外倏忽传来一阵异动，铁甲摩擦声与兵器声由远及近，听闻动静的众人当即暂停玩乐，遣小厮去前院打听。
池萤暗暗攥紧手心，她一早知道今日必有风波，方才牌桌上一直心
神不宁，此刻闻得风声，更是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那打探消息的小厮连爬带滚地回来禀报，一句“王府被人包围”的话才出，一群身披寒光重甲的金吾卫已然闯入，顷刻间包抄整个花园和水榭，将府上众人，包括公主、王妃、朝臣家眷在内的一众宾客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惊慌失措，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为首的金吾卫首领扬声喝道：“奉命缉拿逆党，今日谁也不许踏出庆王府一步，否则就地格杀！”
庆王带着府卫疾步赶来，见对方竟是金吾卫装束，当即斥问：“你们奉何人的令，胆敢围困亲王府邸？”
那金吾卫首领只道：“府上出了犯上作乱的奸细，我等奉命前来拿人。”
庆王扯唇冷笑道：“府上都是皇室宗亲、朝臣女眷，何来的逆党？待我奏报父皇，你可知是何罪名？”
说罢当即挥手，命府兵上前，要将这群不速之客当场拿下。
谁知这些金吾卫根本不放在眼里，直接手起刀落，几个打头阵的府兵瞬间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宗亲女眷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离得较近的几人目睹那滚落在地的血红头颅，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池萤被连云、奉月护在人群中，虽未看清全貌，却也瞥见一抹浓稠的血色，当下面白如纸，遍体生寒。
庆王见这些金吾卫手起刀落毫无顾忌，心下隐隐猜到事态不对，无奈他手下不过区区数十府卫，哪里敌得过这些来势汹汹的金吾卫精兵，不出片刻已被斩杀大半。
他不知今日是何人作乱，选在柔宜生辰之际，分明就是要困住自己，顺便挟持这些宗亲女眷，用以牵制前朝。
眼看着金吾卫将庆王府围成铁桶一般，庆王也不再作无谓抵抗，护着妻女，退至水榭。
水榭内人人噤若寒蝉，抖若筛糠。
那厢荣王带人杀出鹤停苑，命金吾卫指挥使卢骁包围紫禁城，自己则带领虎贲卫及一众心腹死士直捣皇城，一路杀至奉天门外。
夜幕降临，火光冲天。
荣王身披黑甲，仰头望向那翻腾壮丽的云龙阶石、层层丹陛、泱泱殿群，想起自己足足两年未曾踏足这奉天殿了，今日血染长刀，筹谋多年的至尊之位已近在咫尺，
胸中只觉畅快淋漓！
他手握长刀，刀尖滴血，拾阶而上，一路染红丹陛，就在离奉天殿仅一步之遥时，身后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铁甲声。
他心中悚然一凛，霍然回头，却见原本仅有他心腹精兵的奉天门广场，不知何时涌入一群乌泱泱的甲兵，黑夜中宛若潮水般逼近。
荣王攥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额头冷汗爆出，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虎贲卫被包围，周遭箭楼无数箭簇闪动着凛冽寒光，尽数对准他手下的将领。
奉天门内一时血光冲天，满地尸体堆叠成山，虎贲卫连连败退，颓势尽显，就连他的左膀右臂宁肃也被一名锦衣卫统领斩断一臂，扣押于地。
身后奉天殿门大开，荣王颤颤巍巍转过身，果见永成帝一身明黄龙袍，满脸阴沉地迈步出殿，身旁还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身玄色长袍，眼覆白绸之人，不是晏雪摧又是何人！
永成帝抬手指向他，厉声怒喝：“逆子！还不跪下！”
荣王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父皇。
他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哪有半点龙体违和的模样！
不是连端午龙舟都取消了么，不是称病罢朝多日么？
可此刻他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瓮中捉鳖！
荣王自知大势已去，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可一定与晏雪摧脱不了干系！
他双腿发颤地跪下来，叩首于地：“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从无谋逆之心，是……是被人蛊惑了啊！是晏雪摧，定是他设局陷害儿臣！”
晏雪摧覆眼的白绸在风中扬起，闻言轻笑：“荣王兄未免高估了我，层层部署，处处联络，可都荣王兄亲力亲为，今日起兵犯上作乱，杀入奉天殿，欲弑君篡位的亦是荣王兄，竟不知与我何干？”
荣王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握紧手中刀柄，骤然起身挥刀扑向晏雪摧，永成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得连连后退，暗中蛰伏的赵衢见状，当即拔出兵刃，挥向荣王。
刀锋掠过咽喉的刹那，荣王终于看清了赵衢的脸，瞬间想通一切，可还未及开口，人已被一剑封喉，血染殿前，死不瞑目。
晏雪摧眼前覆着
白绸， 只听轰然一声， 荣王倒地，再无生息。
奉天门外，刀枪剑戟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座皇城上空。
唯有奉天殿经年不息的长明灯，明黄的火光撕毁血色的夜幕，照亮他掩在薄纱之下，灰冷如霜的眼眸。
兄长在九泉之下，终究能安息了。
……
围困庆王府的金吾卫一直在等皇城的动静，期间也有不少宗亲按捺不住，意图派人出府传递消息，可人还未出府，皆被金吾卫就地斩杀，毫不留情。
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恐惧一直持续到黑夜。
低泣声仍在继续，每隔片刻便有人头落地，众人惶惶整日，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绝望地等待着。
几个时辰下来，宣王妃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犯上作乱的不会是宣王，行宫坍塌，工部焦头烂额，今日起兵之人定是要将他引过去，自己并未提前得到消息，如今亦被围困庆王府。
更不会是庆王……
她忽然抬眼看向身边的昭王妃。
池萤也发觉了，宣王妃在看她。
宣王妃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此举卑劣，却还是用仅有两人听到的声调，轻声叹道：“有人暗中谋逆，北镇抚司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未察觉，昭王那么宠爱你，竟也舍得让你身陷险境吗？”
池萤一时怔愕，尚未及反应，外头响起一片厮杀声，几名锦衣卫千户率领精兵前来营救。
双方殊死搏斗，眼看着锦衣卫人数渐增，金吾卫寡不敌众，死伤惨重，刀光血影间，水榭内众人趁乱四散逃离，池萤也被连云和奉月带着冲出重围。
待到飞奔逃出庆王府，一辆锦蓬马车自远处疾驰而至，车帷掀起，眼覆白绸的熟悉人影缓缓下车，男人朝她伸出手，轻声唤道：“阿萤。”
池萤面无血色，单薄紧绷的身子颤栗不止，积压了整日的惊惧情绪瞬间决堤。

第51章
池萤僵立在原地，没有上前朝他伸手。
隔了很久，她才听到自己压抑已久的声音：“玉熙公主，惠贞公主她们还在里面……”
晏雪摧指尖微滞，耐着性子开口：“金吾卫犯上作乱，此刻不过困兽之斗罢了，她们都不会有事。”
池萤有些干燥的唇瓣轻轻翕动着，又问：“今日是……有人谋逆吗？是何人？”
晏雪摧语气平静：“是荣王。”
池萤顿了下反应过来，荣王是那个谋害定王后被幽禁的王爷……
晏雪摧的手还悬在半空等她。
池萤脑海中浑浑噩噩，耳边还恍惚萦绕着宣王妃方才那一句——“昭王那么宠爱你，竟也舍得让你身陷险境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好像将她心底支撑已久的东西骤然撕碎了。
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他也会派人护她周全，且发动宫变的还是他的仇敌，他必须前往处理……
可池萤心中还是涌起了沉沉的苦涩。
像回到庆王府那胆战心惊、孤立无援的五个时辰，她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在陪着说笑的丫鬟小厮为了护主人头落地，柔宜小小年纪哭得喘不上气，有人拼死也要闯出重围，却徒劳无功，被金吾卫当场斩杀……所有人不论身份尊卑，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离开。
包括她自己。
有那一刻她甚至想过，今日若命丧于此，阿娘会如何？她久病缠身，这么多年与她相依为命，如何能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
池萤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男人似有所察，蹙眉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有没有受伤？”
他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又那么的陌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她恍然才惊觉，他们是立于权力顶峰，足可定鼎乾坤的天潢贵胄，与她这种底层挣扎，远离纷争，拼尽全力只想安稳度日的人，终究是两个世界。
池萤惨然一笑，泪水滴落在他掌心。
晏雪摧指节微颤，只觉被烫了下，隔着眼绸亦仿佛能看到她通红湿润的眼眸。
他沉叹一声，终是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入怀中。
池萤心底一片凉薄苦涩，可身体却本能地贪恋这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被他紧紧拢着，萦绕在她头顶一整日的惊慌恐惧渐渐驱散，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松懈下来。
她想放声痛哭，却还是紧紧咬着唇，将心底胀满的情绪咽下去，靠在他怀中无声地颤抖、流泪。
晏雪摧历经多少腥风血雨，哪怕荣王起兵逼宫杀入奉天殿时，他亦是处变不惊，可此刻听她在自己怀中隐忍落泪，那哽咽声便如针扎一般，竟教他心口钝痛不止。
他抚了抚她纤薄颤栗的背，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声道：“不哭了，我们回家。”
马车这一路，晏雪摧都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至府门前，他扯下眼绸，将人打横抱起，循着石灯朦胧的光亮，将人抱回漱玉斋。
经过府门时，池萤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有府卫正在冲刷地面的血迹，远处还有拖拽尸身和兵器的声音，显然昭王府方才也经历过一场恶战。
她不由得心尖一紧，“母妃那里还好吗？”
晏雪摧道：“无事，别担心。”
原来昭王府也并不安全，不管她今日在何处，只要她还是昭王妃，那荣王或许都会派兵挟持她与庄妃，威逼昭王就范。
思及此，池萤心中那股莫名的窒闷感散去了些许。
回到漱玉斋，有护卫前来回禀事务，池萤想到今日皇城大变，尚有诸多事宜等着他善后，默然片刻，觉得自己也该懂事些，还是松开他的手道：“殿下去忙吧。”
晏雪摧沉默一瞬，起身道：“嗯，你好生休息，一会儿用些膳食。”
池萤抿着唇应下。
她也很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会，晏雪摧离开后，青芝进来伺候她洗漱，香琴端着膳食进来。
池萤被困一天，早就饿过了，庆王府中那种濒死的恐惧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饿意，当时只觉得手脚冰凉，寒意蚀骨，冷似乎更多一点。
晚膳什么胃口，池萤只用了些热粥，简单沐浴清理过后，便攥着被褥睡下了。
许是白日惊吓过度，闭上眼睛，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一直在脑海中反复，砍下的头颅坠落草地，滚入池水，将整池碧水染得猩红，惊恐尖锐的叫喊声一遍遍在耳边回放，她在刀
光剑影中跌跌撞撞，无助地奔逃，可前路茫茫，怎么也跑不到尽头，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将她全部吞噬……
恍惚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阿萤”，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晏雪摧将人往怀中拢紧，指腹拭去她脸颊泪痕，低声问道：“做噩梦了？”
池萤身子犹自发颤，轻轻点头：“嗯。”
晏雪摧：“是今日之事吓到你了？”
池萤没有回答，看了眼窗外天色，问他：“殿下怎么回来了？”
夜色尚浓，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她以为他会像上回进宫查案，少说数日才能回府。
晏雪摧只道：“事情都交代下去了，不必我亲自在场，更何况……我的妻子还在担惊受怕，我还顾及旁人作甚。”
池萤听到这声“妻子”，眼眶涌起浓烈的酸涩。
晏雪摧放轻了声音：“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吓到你了。”
“与殿下无关……”池萤摇摇头，“逼宫夺位的是荣王，殿下已经派人保护我了。”
只是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人，身在皇家，注定了纷争与杀戮，而她这些原本不过偏安一隅，这世上最渺小的普通人，突然被卷入风暴中心，一时难以承受罢了。
晏雪摧没说今日局面皆在他谋算之中，只是沉默地将怀中娇躯拥得更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池萤点头：“好。”
晏雪摧道：“今日之事都忘了吧，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我抱着你睡，可好？”
池萤蜷缩在他怀中，忽然留意到他胸前微微渗血的伤口，赶忙坐起身：“殿下的伤又崩裂了……我给你换药。”
晏雪摧便放开了她，任由她去。
他也疲惫了几日，诱荣王入局，连日追查他所有的党羽，再暗中部署，步步为营，不容他半分掉以轻心。
因为哪怕一丝差池，带来的都会是更惨重的伤亡，抑或是更严重的后果。
池萤小心翼翼替他解开绷带，伤口被他昨夜崩裂几回，今日又东奔西走，不曾好生静养，伤口处猩红翻卷，显得格外狰狞。
她给他涂抹金疮药时，指尖都忍不住发颤，“殿下不知道疼的吗？”
晏雪摧抿唇道：“的确有点疼。”
他对痛觉非常敏感，只是在失明之后，疼痛带来的感官餍足反而令他生出异样的愉悦，痛会让他清醒，也会让他亢奋。
只是实话实话，或许会让她害怕，以为他是什么异类。
他笑了下，诱哄她道：“给我吹一吹？”
池萤便朝着他伤处轻轻呵气。
晏雪摧攥紧手掌，仰起头，任由那酥痒自皮肉之下肆意蔓延，喉结几番滚动。
池萤见他表情有异，额头更是青筋直出，不由得心慌：“殿下没事吧？”
晏雪摧摇头轻笑，“你这一吹，疼痛的确减轻许多，要不再吹一会？”
池萤不想搭理他了，又不知他在哪儿憋着坏。
重新上药包扎过后，两人相拥而眠。
晏雪摧亲吻着她发鬓，低声道：“待这回风波平息，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池萤微怔：“散心？殿下要去何处？”
她现在对这些宴会已经是敬而远之了，若非万不得已，她是再也不想搅进这些纷争中去了。
晏雪摧道：“我在京郊有处温泉山庄，是失明那年父皇所赐，年年修葺，景色怡人。”
池萤想了想，出门小住几日，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松弛松弛也好，还能把香琴留下，寻机出府照看照看阿娘，便点头应下：“好。”
池萤这一觉睡得很沉，期间偶尔噩梦，但她能感觉到有人一直抱着她安抚，很快便又安然睡去。
……
玉熙公主今日也吓得不轻，回宫后两眼通红，还挂着泪珠，皇后无奈，只得将人接到坤宁宫来亲自安抚。
听说今日是荣王逼宫，玉熙抽抽噎噎道：“荣王兄从前对我还挺好的，给我扎风筝，还让我去他宫里吃点心……可谁想到，他暗中谋害定王兄，还害得昭王兄双目失明，如今竟又……”
皇后道：“你是嫡公主，是他的皇妹，他自然疼着你、捧着你。”
玉熙抿唇落泪：“可当皇帝有什么好，让他连父子手足亲情都不顾了？安安分分地当王爷不好吗？他若好武，那就去当大将军，若是崇文，那就去六部，同样都能受人敬仰造福百姓。即便什么都不做，那便当个闲
散王爷游戏人间富贵不愁，为何偏要拼个你死我活？”
皇后抚摸着她的头，低声叹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身在其位，尤其是这至高无上的尊位近在咫尺时，谁能抵得住诱惑呢。
皇后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前她多么渴望这是个皇子，众人安分守己，以嫡为尊，一切纷争或许都不会有了。
可她偏偏是个公主。
到如今，皇后心中却也庆幸她天真无邪，不必卷入腥风血雨之中，一辈子平安快乐。
玉熙握住皇后的手躺下，闭眼片刻，又睁开问道：“母后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还会有欲望吗？”
皇后神情微变，拍打着她后背的手轻轻顿住，“自然，也是有的。”
玉熙忙问：“母后有何欲望？”
皇后沉默片刻，柔声笑道：“自是希望我的玉熙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将女儿哄睡，皇后去佛堂诵念佛经，然而她将佛珠如往日般放回木匣时，却在匣内云锦内衬中摸到许多黄豆大小的圆球。
她好奇掀开内衬，八颗漆黑丸药赫然撞入眼帘，皇后当即脸色煞白，瞳孔巨震。
“来……来人，来人！”
宫女荷香闻声，赶忙进殿询问，“娘娘，怎么了？”
皇后死死盯着那些丸药，“今日何人动过这佛珠匣子？”
荷香吓得不知所措：“没……没人动过啊。”
皇后唇色发白，颤声道：“去，请何太医来。”
荷香当即跑出去请太医，刚好今夜何连青值守，听闻皇后召唤，赶忙拎着药箱前来。
皇后取出其中一枚丸药，递给他道：“你瞧瞧这是何物？”
何连青反复查验后道：“微臣没有看错的话，这是阴沉木珠，倒也有辟邪安神之效，并非毒物。”
皇后掌心已是冷汗涔涔，重点不是这木珠是否有毒，而是……它为何出现在自己的木匣之中！
是有人在警告她当年之事吗？
皇后攥紧手指，闭上眼睛，沉沉吁出口气。

第52章
荣王逼宫以失败告终，却在前朝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日奉天门外举兵犯上的虎贲卫与金吾卫皆被当场射杀，荣王党羽遍布朝野，宁家昭武将军宁衡一脉被抄家下狱，朝中数十名暗中襄助的官员也都一一揪出，锦衣卫满城搜捕，引得人心惶惶。
至六月底，前朝官员大换血，虎贲卫副指挥宁肃判斩首示众，宁衡流放千里，丽妃兄长、户部尚书宁晟虽未参与起事，宁氏一族所有在朝为官者仍被连降三级，本就被幽禁宫中的荣王生母宁贵妃亦被毒酒赐死。
至于宣王，虽可借机将工部所建行宫坍塌一事推卸给荣王，但宁家百年根基一夜倾覆，于他而言也是重创，心中对荣王更是深恶痛绝。
原本荣王被幽禁，宁家的势力自会向自己倾斜，结果他不知死活犯上作乱，拖累了整个宁氏一族，也让他如断一臂，在朝中处境愈发艰难。
这夜，宣王暗中去见舅舅宁晟，甥舅俩灯下详谈。
宁晟叹道：“你也莫要灰心，眼下这几位皇子中，你的赢面依旧是最大的，毕竟还有王妃背后的首辅傅敏作后盾，傅敏在文臣中德高望重，地位斐然，自然会帮你。”
宣王：“只是苦了舅舅被连累，来日我若登储，必让舅舅早日官复原职，恢复宁家往日荣光。”
宁晟思索许久，摇摇头道：“不急于一时，陛下迟迟未立储，如今他的心思是谁也猜不透了，不过他再能耗，终究还是要将龙椅交给你们年轻人，只要你安分守己，进退有度，行止无差，傅家自会替你铺路。”
宣王攥紧拳头，颔首应是。
自柔宜郡主生辰风波过后，宣王妃便发现，宣王对自己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他会陪她用膳、赏花，会在借酒浇愁时握住她的手，依偎着她排遣苦闷，床笫之事也愈发频繁。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收心”。
宣王妃心里明白，他如今只能倚仗傅家的权势，心中虽有苦涩，可转念想想，他们最初不就是为此结亲的么？
不过是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连她的丫鬟都看得分明，劝她趁此机会尽快怀上一儿半女，于她自己，于两家皆是益事。
直至今夜，宣王醉酒伏在她身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醉里客魂消，春风……大小乔……”
宣王妃浑身僵滞，这才幡然醒悟。
她死死攥着薄衾，后槽牙咬紧，泪水无声淌了满脸。
原来他对自己从无半分情意，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不能堂堂正正迎入府中的池家二女。
……
七月初，荣王逼宫一案渐渐平息，永成帝对昭王与国师洞阳子愈发倚重。
这日再次召晏雪摧入宫，欲将前朝一桩官员贪污渎职案也交给北镇抚司审理。
晏雪摧却婉言拒绝了，“父皇，事事都被儿臣揽下，朝中三法司做什么？”
永成帝无奈道：“能者多劳嘛，这些官员背后牵扯甚广，难免官官相护，交由三法司处置，只怕断断续续拖上半年都没个结果。事情交给你，朕也能安心。”
晏雪摧笑道：“能替父皇分忧，儿臣自是荣幸之至，可您别忘了，儿臣目不能视，许多事也是有心无力。”
永成帝听闻此言，心中难免怅惘。
既惋惜他双目失明，无异于雄鹰折翼，可也偏偏因他失明，永成帝才敢放手重用，不怕他生出异心。
至于他的眼疾，永成帝不是没试探过，林院判的说辞始终是难以恢复，他派去的另外几名太医亦皆称尚无起色。
“朕会再想办法，广召天下能人异士为你医治，你也不必太过消沉。”
晏雪摧含笑：“多谢父皇。”
永成帝思忖片刻，叹息道：“罢了，你既不愿，朕便将这几案先交大理寺审理，若无进展，到时朕再请你帮忙。”
晏雪摧颔首应下。
永成帝：“荣王一案多亏有你，说起来朕还未赏赐于你，你可有何想要的？”
晏雪摧抿唇道：“儿臣所求，父皇皆能允准？”
永成帝双目微眯，隐隐透出几分犀利，默然盯着他片刻，终是笑道：“你且说说看。”
晏雪摧道：“暑热将至，儿臣想携王妃前往山庄别苑避暑一月，还求父皇恩准。”
永成帝绷紧的唇角微松，闻言朗声一笑：“你倒是会享清闲！别的官员数年才得回乡省亲一次，长途跋涉不过两三月，
你才上任多久，张口便要请期休沐一个月？”
晏雪摧垂眸道：“儿臣的眼睛，的确也需要疗养。”
永成帝无奈，只能应了他。
这么多年，晏雪摧也慢慢总结出一套规则，应付永成帝，绝不能显露野心，大权独揽，适当的让权，作出一副无心权势、闲云野鹤的姿态，永成帝明面上虽有不满，心中却是无比受用。
回到府上，晏雪摧本打算命人筹备前往温泉山庄一应事宜，却得知池萤癸水刚至的消息。
漱玉斋内，池萤蜷缩在床，额头浮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至极。
自从初潮时在山中淋了雨，她的月信便一直不准，每每来时腹痛难忍，喝了姜汤也不见缓和。
耳后竹杖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知是昭王回来，她勉强撑起身，“殿下。”
晏雪摧只听她嗓音虚弱得都像带着痛意，当即让她躺好莫动，“没去请林院判来看看？”
池萤道无事：“一直如此，用药也不见效，休息两日便好了。”
说话间，男人已搁下竹杖，在她身侧躺下。
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小腹，池萤惊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说道：“我今夜不能伺候殿下，殿下莫不如去雁归楼安置吧？”
晏雪摧无奈，齿尖轻轻啮了下她耳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嗯？”
池萤耳廓酥痒，瑟缩着耸起肩膀，便觉他温热的掌心在她小腹缓缓摩挲，低沉清润的嗓音落在耳边：“哪里痛？这里？”
池萤感受到一股暖意渗进衣料，暖炉似的熨帖着皮肉，轻轻点头：“嗯。”
晏雪摧便沿着那处缓慢揉按，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只是池萤还是不太习惯被他照料的感觉，按住他手腕道：“殿下……要不我自己来吧。”
晏雪摧听到她忍痛的细喘，模糊的视线中，几乎能看到她过分苍白的脸色，“你若能自己揉，还能痛成这样？”
池萤便不再作声了，想到自己辛苦帮他那么多回，哪回不是半个时辰往上，便也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伺候了。
她被月事折磨了一天，人也有些困倦，在他掌心温暖的包裹下，腹中坠痛果真慢慢在缓解，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子
也昏沉沉地阖上了。
再醒来时， 她从背对着他竟不知何时转成正对， 人依旧被他抱在怀中，男人宽大的掌心贴在她后腰。
癸水来时后腰也是很酸痛的，在他温热掌心覆盖下，痛意也一点点散去了。
只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她睡梦中还以为身前放了个热腾腾的汤婆子，原来不是……
她难为情地咬紧下唇，打算偷偷避开些许距离，谁知才一挪动，后腰的手掌便又将她往身前搂得更紧，她肚皮下压着汤婆子，脸颊烧得滚烫。
晏雪摧闭着眼睛，揉揉她纤细柔软的腰身：“怎么不继续睡了？”
池萤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这样，让她怎么睡得着……
晏雪摧额头抵着她前额，低声道：“不是说腰痛么，既要给你揉腰，又要揉肚子，哪里腾得出手来，干脆让它帮忙，怎么，很嫌弃？”
池萤：“……”
她哪敢嫌弃堂堂王爷呢？
但堂堂小殿下连衣裳都不穿，这不太礼貌吧。
池萤很无奈，又不敢乱动，汤婆子烫得厉害，惊动了它，受累的还是自己。
晏雪摧嗓音沉哑：“睡吧，压着我睡。”
……
接下来几日，晏雪摧前往北镇抚司交代七月的各项事宜，与此同时，府上也在收拾两人前往温泉山庄的行囊。
早在四月底，府上便已给池萤量体裁衣，先后置办了十余身夏日衣裙，为这趟出府，又特意裁制了几身适合城外山庄穿着的衣裙。
池萤一一看过送来的新衣，要么是薄如蝉翼的轻纱，要么是紧贴身形轮廓的剪裁，更有那数量可观、用料却相当节省的小衣……
芳春替昭王解释道：“山中偏僻，若是衣裳不够换洗，再去京郊铺子里量体裁衣，只怕麻烦又耗时，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池萤一时无言以对。
怎么不说她家殿下破坏力惊人，还总是仗着自己看不到，没耐心解扣，干脆直接上手撕毁，导致她的衣裙寿命都相当短暂。
从前在庄子里，她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如今甚至都难以支撑一夜……他若是能收敛些，她只带三身衣裙都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注】“醉里客魂消，春风大小乔”，出自辛弃疾《菩萨蛮&#183;赠周国辅侍人》

第53章
池萤的月事过后，两人便挑了个不算太热的日子动身前往京郊，恰好便是七夕。
这回贴身伺候的丫鬟只带了青芝、银翘，连云、奉月亦随行保护，香琴则以风寒为由留在府中，偶尔去柳绵巷照看照看薛姨娘。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帷幔掀起，视野从明黄殿宇转为青瓦砖墙，再到广袤农田与青山碧水，池萤一路只觉恍如梦境，像回到了居住多年的田庄。
从京城到郊外，她曾经走过两回，一回是带着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阿娘哭着走的，一回是走投无路满身泥泞哭着回来的。这两程路，皆是抱着近乎绝望的心。
从未有一刻如此松快，马车踏碎晨光，载着两颗惬意的心奔赴山水之间，看天朗气清，云卷云舒……以及，和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偏过头，静静看向身后的男人。
晏雪摧察觉她的目光，看向少女玉雪凝脂的面颊，抿唇道：“你又在看我？”
池萤这次没有否认：“嗯。”
晏雪摧嗓音温润：“看我什么？”
池萤轻声道：“就是觉得，殿下生得好看。”
晏雪摧笑道：“与你想象中的夫君可有出入？”
池萤沉默地看他片刻，“殿下很好。”
话音刚落，腰身横来一条手臂，转瞬人就被他拢至身前。
池萤不得已攀上他肩膀，局促地低头：“你……别在这里，被人瞧见我衣衫不整，这不妥……”
“有何不妥？”晏雪摧不以为意，“他们便是瞧见又如何，无人敢置喙，更无人敢外传。”
池萤闷声咕哝：“殿下再这样，我不说你好了。”
晏雪摧无奈地笑了，“行。”
他的唇落在她颈间，贴在她发声的位置，轻声低喃：“刚才在看什么？同我说说。”
池萤便同他说起沿途的景致，只是喉间被他细细啄吻着，嗓音便带了些难言的酥痒。
晏雪摧已经能看到大片的青绿，嗅到泥土的潮热暑气，荷塘花叶的清香，听微风穿过山林，松涛阵阵，竹叶潇潇，依稀能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
待到马车行至山脚，山路渐渐
崎岖，耳畔泉石叮咚，鸟语虫鸣，那是层峦叠嶂与葳蕤山林中的声音，晏雪摧估算着时辰，让人坐他蹆上来。
池萤已经被这一路的耳鬓厮磨折腾得四肢酥软，无力挣扎推拒，只得咬紧唇瓣依了他。
山路泥泞颠簸，山雾氤氲，湿滑处更需小心翼翼，待这段难行的路过去，便是相对畅通的环山小径，车轮滚滚碾过路面碎石，伴随着山风簌簌流水潺潺声，恰好将车内动静掩盖下去。
马车缓缓停在温泉山庄外，池萤满脸潮红，气息不稳，指尖都在忍不住发颤，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
彼此相拥良久，待气息平复，晏雪摧吻去她眼尾的泪痕，用披风裹住她瑟缩的身子，将人打横抱下马车。
此间连晏雪摧也是头一回来，只能跟着山庄管事的指引，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汤池。
四周草木掩映，温热的池水上雾气蒸腾，池边鎏金香炉中伽蓝香袅袅溢出，案几上点心、瓜果、汤饮一应俱全，处处筹备得细致妥帖。
池萤躲在他怀中，悄悄往外瞥一眼，看到那露天的汤池，还立着一圈侍奉的婢女，意识到自己不光极有可能要被他继续，还会遭人围观，当即紧张地攥住他肩膀，“我……我想单独去寝屋沐浴。”
晏雪摧轻“嘶”一声，埋怨道：“你把我肩膀都咬破了，还这么用力……”
池萤抿紧唇瓣，恨不得再咬他一口。
晏雪摧见她今日舟车劳顿，尤其是山路上那段，马车颠簸得厉害，她能忍不住咬他，可见的确是迫不得已，忍到极致了。
敢咬他，也算是种进步。
罢了，来日方长，他们可以待在这里整整一个月，今日便容她歇一歇。
净房备了热水，池萤整个身子泡进去，手脚酸软无力，只得勉强支撑着洗去一身的黏腻。
小腹还隐隐作痛，她饭都没用两口，便窝到床内扯了被衾睡过去，不管身边人怎么亲她，还是咬她耳垂和手指，她也困得不想理会。
再醒来时，已近酉时了。
昭王倚在床榻上，勾着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也不知他是一直没睡，还是刚起，听到她醒来，他温声开口：“起身吗？我们去看日落？”
好梦幻
的一句话。
酣畅淋漓地睡满一下午，醒来时听闻此言，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池萤讷讷地点点头。
休整了两个时辰，身上疲乏缓解，总算恢复了些体力，她起身简单洗漱，两人便在管事带领下，前往山庄高处的一座凉亭。
晚风拂面，落日熔金，天边像打碎的染缸，明亮的暖橘色与胭脂色的云霞交织，将整座山庄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
池萤眺望远处贴着山峦缓慢沉落的夕阳，长舒一口气。
自从回京，她再也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致。
她总是低眉敛目，想把自己藏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甚至没有勇气，也没有一颗可以完全松懈的心，停下来看一看身边的风景。
池萤悄悄看向身边的男人，容貌昳丽，临风皎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清靡风流，只是眼底灰沉无光，满目黑暗，却愿意在这里陪她看日落。
“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她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明明目不能视，却要带她出门赏花赏月赏日落，她心中会有负罪感，也怕他会有遗憾。
晏雪摧却不在乎，“我不过是带所爱之人，做她喜爱之事，换做寻常丈夫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池萤一直告诫自己清醒，可听到那句“所爱之人”，心里还是不免泛起细碎的涟漪。
“所以你不必顾忌我，”晏雪摧弯唇一笑，“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未曾将我视作夫君？觉得在我身边不自在？”
池萤默默攥紧手指，“……没有。”
晏雪摧低下头，轻轻吻她前额，“你我要在这温泉山庄相伴一月，这里没有王爷王妃，只有阿萤与我，不妨放下所有顾忌，我们只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
池萤怔怔地看着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戏谑，抑或试探的表情，可是都没有。
他很认真地在说这件事。
放下所有顾忌，将他视作自己的夫君……她能吗？
池萤默然良久，只能先顺从道：“我……都听殿下安排。”
晏雪摧牵唇：“都听我的？”
池萤：“嗯。”
晏雪摧便道：“阿萤，唤
我一声夫君。”
池萤愕然盯着他，一时有些无措：“这……不合礼数。”
晏雪摧：“我说过，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泥于礼数。”
池萤抿着唇瓣，还是开不了口。
晏雪摧笑道：“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这样，你若觉得不适应，我给你时间，今日子时之前，我想听你这样唤我，可以吗？”
他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池萤只得暂且应下，心里盘算着，到时再寻机糊弄过去。
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悄然隐没在群山之下，夜色浓墨般晕染开来，晚风褪去白日的暑气，沁凉得如水一般。
元德领着几名丫鬟在亭中摆了晚膳，凉亭之下，假山、花丛中灯火次第亮起，水面一钩纤月，数点繁星错落，星斗张明，草木流萤。
两人用过晚膳，池萤问他：“殿下想去哪里？”
晏雪摧只说：“你决定。”
池萤望着满天繁星，提议道：“我们去草地上坐坐？”
晏雪摧从善如流地将手交给她。
池萤便牵着他走下凉亭，老槐下铺了张凉簟，两人从席地而坐，到并肩躺下，手依旧牵在一处。
其实池萤有好几次想要不经意间收回来，却都被他握得更紧，干脆就不挣扎了。
山庄地势颇高，天上星罗棋布，宛若伸手可摘，无数碎星又汇聚成一条清晰如练的银河，静静地在夜幕上流淌。
池萤望着天上跳动的星子，轻声道：“人人都说，七夕这日许愿最灵。”
晏雪摧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却也不愿扫她的兴，只笑道：“此处地势高，京中大概没有几处比这里离天更近了，你在此处许愿，各路神仙应该都能听得到。”
池萤翘起唇角，对着那条横亘天幕的银河，闭上双眼，默默在心中许愿。
她有点贪心，有很多的愿望。
愿阿娘与庄妃娘娘平安康健，岁岁欢喜；
希望昭王殿下早日重见光明；
愿自己一切顺遂，不再日日担惊受怕……
心中默念完毕，她睁开眼睛，转向身侧人：“殿下可有什么心愿？”
晏雪摧摩挲着她的手指，挑眉道：“长远的不提，当下便有一个。”
池萤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脸色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晏雪摧轻叹：“看来所谓的许愿不过都是骗人的，如此简单的愿望你都不愿满足我，谈何旁的呢？”
池萤只好道：“我非是不愿，只是……不太习惯。”
晏雪摧：“非是不愿，那就是愿意？”
池萤心底酸涩不已。
其实愿意的啊，只是怕这一声“夫君”唤出口，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心动，会在这美好的梦境中迷失自我，一切再也不能回归正确的轨道。
所以她不敢，也不能。

第54章
夜风簌簌，竹叶萧萧。
池萤沉默了很久，久到手心都有些发冷，眼尾淡淡的泪意也被风吹干了。
晏雪摧听到她气息里轻微的抽噎，轻轻掰过她脸，不轻不重抬起她下颌，问道：“你在想什么？”
池萤没有避让，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我在想……殿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她试图找寻理由搪塞：“从前我出嫁时，殿下并未前来迎亲，当日你我亦未拜堂，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算不得正式成为夫妻。”
晏雪摧果然沉默了。
当初赐婚，永成帝从未过问他的意见，他心中也知这桩婚事还有丽妃从中作梗，便也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加之成婚前后那几日，他又在暗中调查一名官员，不宜对外泄露行踪，索性以重伤为由敷衍过去。
自她回门那晚相遇，他便发觉她身上有许多令他沉迷的特质，气息，嗓音，甚至一触即离的触感，都让他兴奋到颤栗。
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经过特定的调教，专为引诱他而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担心，便是将她囚禁身边，当作一味药引，抚平他这些年的躁乱沉郁，也未尝不可。
而后她的真实身世慢慢浮出水面，他一面试探，一面却也不由自主地沉溺，他开始为她一滴泪而心生钝痛，为让她深陷险境而千般懊悔。
他永远记得游船之上，她握着他的手，捧起水面的碎星，告诉他世间美好一直都在，那一刻他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悸动，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亲吻她，亲吻她，亲吻她……
如今想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令他拼尽全力也难以克制，甘愿让自己沉沦的呢？
若说情志过极之症让他无比渴望触碰，那为何旁的女子都不行，偏偏只能是她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喜欢了，后来种种，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验证这一点罢了。
若非喜爱至极，他岂会如此贪恋与她亲近，渴望与她亲吻、拥抱，对她爱不释手。
他也愿意带她出来逛灯看烟火，看漫天星汉灿烂，即便双目失明，可听到她在耳边放松的呼吸，感受她发自真心的笑意，他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只是如今看来，这段感情似乎还只是他一厢情愿，她对自己，与其说是乖巧顺从，不如说是勉强应付，敬畏更多。
但这也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点敞开她的心扉。
他要她毫无保留，放下所有戒备，主动将一切如实相告，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她心里爱的又是谁。
晏雪摧摩挲着她脸颊，低声道：“此事是我的不是，来日我会将一切弥补给你。”
池萤摇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谴责殿下，更不是向殿下索要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会待我这般珍重。”
她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便是池颖月本人来，在皇家眼中也是不算多好的门第，别的王妃不是百年望族，便是高官门第，昌远伯府对他实在是毫无助益。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或许就是这副皮囊，可他双目失明啊，皮囊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晏雪摧反笑道：“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池萤抿唇：“都有。”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没有这样多的交集，她做个被冷落的吉祥物王妃，也许她的心里还会安稳些，好受些。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变了质。
她退后百步，他便能往前逼近百步，直逼得她无处可逃，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深陷。
她骗了王妃的身份，也骗来了他的爱。
晏雪摧低声唤她：“阿萤。”
池萤这次沉默了太久，后颈被她温热的大掌扣紧，整个人被他禁锢在怀，温热的吻旋即落了下来。
温柔缱绻的吮吻，沿着唇舌亲密地辗转舔舐，而后不容拒绝地叩开她齿关，直到彼此深深地纠缠。
池萤只觉得胸腔仿佛被温热的水流漫过，沉沉覆压着心脏，身子止不住颤栗，眼眶涨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打湿彼此的面颊。
大约是察觉她落泪，男人动作缓了下来，将将退出之际，池萤却再也忍不住，含泪圈住他脖颈，主动回吻他的唇。
她第一次主动大胆，想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唇齿相绕，抵死纠缠。
她那么的喜欢，放纵这一刻又能如何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将所有的喜欢
藏在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刻却什么都不顾了。
不是他说的么，不必顾忌身份和礼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一个月就当是偷来的时光，就让她忘掉一切，好好地享受这份爱意，也好好地爱他……
池萤吻得越来越深，眼泪也越流越多。
离得太近，晏雪摧好像能看到她湿润的眼，乌润的眼瞳中流动着一片泪海，眼眶也红了一圈。
他只觉心口滞涩不堪，缓缓将她放开来，唇边溢出一丝无奈的笑：“不过让你唤声夫君，有这么为难？”
池萤红着眼，哽咽地摇摇头，“殿下，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晏雪摧：“你说。”
池萤沉默片刻，忍着嗓音的颤抖道：“就这一个月……待回到京城，你不许再为难我。”
晏雪摧哑声道：“好。”
隔了很久，他又道：“这一个月里，我可以允你任何事，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我便似寻常夫妻，好吗？”
池萤破涕为笑：“殿下，你不能这样纵容我。”
晏雪摧指腹捻过她唇瓣，柔声低问：“还叫殿下？”
池萤泪眼潸然，鼓足毕生的勇气，终于启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道：“夫君。”
晏雪摧深深凝视着她，从未有那么一刻，迫切地想看见，想看到她的样子。
池萤也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下一刻等来的是他戏谑的讥嘲，说她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她以为自己是何身份，胆敢如此大逆不道。
结果等来的，是他片刻默然之后，更加旖旎缱绻的吻，缠住她的唇舌与气息，一遍遍地温柔描摹，一遍遍地将她彻底吞噬。
池萤什么都不再想了，这一刻心里只有这个人，想与他紧紧绞缠，如醉如痴。
这个吻持续了太久，天上星河流转，地上人影婆娑，世界寂静到只剩彼此痴缠的呼吸。
直到她被分开双蹆，察觉那滚烫炽灼，池萤才猛然惊醒过来，赶忙伸手抵着他肩膀：“殿下，我……我还没好……”
晏雪摧眸色沉沉：“再喊殿下，下次多罚一回。”
他嗓音沉哑
，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她心口烧得一片酥麻。
池萤不敢乱叫了，小声同他商量：“这回不算。”
晏雪摧：“为何不算？”
池萤抿唇道：“那我多喊一声夫君，抵消这回可以吗？”
晏雪摧笑：“试试。”
池萤红着脸，嗓音软软的：“夫君。”
晏雪摧只觉得胸口像被羽毛挠了下，长叹一口气，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呼吸轻颤着吻上她额头。
那处仍旧剑拔弩张，很有危险的意味，池萤只是这般肚皮挨着，身子都下意识地发抖。
她还有些疼，每回结束，她都有种深受内伤的感觉，要许久才能恢复过来，尤其是山路上颠簸那几下，身子完完全全吃紧他，她都有种天灵盖被撞碎的错觉。
“今日不能了，”池萤小声地求他，“夫君不是说，可以允我任何事么？”
晏雪摧简直被她气笑了。
他一言九鼎给的允诺，别说她可以如实坦白自己的身份，便是她想弑君谋逆，他都能给她出出主意。
她居然拿来求这些。
晏雪摧退让一步道：“那就只亲。”
池萤忙不迭地点头。
丫鬟们都被遣下去了，远远地守在外头，草地上只剩彼此两人。
夜晚光线不足，哪怕河畔点了灯，晏雪摧目所及处也只有零星烛火，与山间辽远寂寥的黑暗，唯独身侧人面颊莹白如雪，浓稠的夜色中宛若披一身月光，人影朦胧皎洁，像坠入人间的嫦娥。
衣襟之下，雪腻酥香，白皙得晃眼，晏雪摧借着一点模糊的白光，沿着皮肉细细啄吻。
池萤身下是竹簟，露出的后背甫一碰到，当即凉得一哆嗦，加之他薄唇经过之处泛起细密的酥痒，她便抖得更厉害了。
晏雪摧褪下外袍，让她垫在身下，背脊的凉意才稍稍减退些，那吻却愈来愈下，沿着她脐下鞭伤处反复流连，池萤攥紧他衣袍，哆嗦得蜷起来。
察觉到他更进一步的意图后，她浑身一震，赶忙伸手去推他的脸，“殿……夫君你……”
“不是说可以亲么，”晏雪摧低沉的嗓音像从她筋脉中淌过，“这里不行？”
池萤摇着头，却颤抖得
发不出声音。
他看不见， 也不能乱亲吧。
她手脚酸软得厉害， 哪里推拒得了他，那吻不容置疑地落下，池萤满脸涨红，心口不断地起伏，浑身毛孔都在剧烈地发颤。
夜风冰凉，却吹不散浑身的热意，汗水浸透全身，不断被风吹干，又不断往外流，恍惚间都不知他唇舌卷走的是她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仰头望向天上银河，星星也在发颤，低头看到他玉簪青丝，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像梦一样。
可是梦中没有这样真实的触感，那柔软狠狠钻进她皮肉，仿佛五感散尽，全身只余那一处，极致的难受，也极致的舒快。
晏雪摧终于起身，将她的小衣塞到她手中。
池萤双瞳慢慢地聚焦，呼吸也稍稍平息下来，看到他满脸都染了水色，赶忙伸手替他擦拭。
晏雪摧便也闭着眼睛，任由她清理。
他连脸皮上都挂着水珠，池萤一点点替他擦干净，却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如此……”
以往她只知道，可以靠亲吻表达喜爱，但她认知也只限于唇齿相缠，画册上倒是还有其他，可她从不知还能亲那处，他……他不嫌脏吗？
晏雪摧却问：“如此什么？”
水迹沾湿小衣，庆幸他看不到，池萤压下心中羞耻，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亲……”
晏雪摧却似不以为意，好像那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喜欢便亲了，有何不妥。”
池萤嗓音羞赧又艰涩：“殿下好像一直很喜欢亲。”
刚开始两人还未有感情基础，才同房两回，他便开始亲吻她脖颈、手指，后来哪里都亲……她后来问过林院判，他的解释也是模棱两可，只说殿下的旧疾让他渴望与人亲近，可……亲吻也是吗？
晏雪摧揉揉她脸颊：“因为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吻遍她身体的每一处，在所有看到、看不到的地方，都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第55章
翌日一早，池萤在柔和晨光中悠悠转醒，睁开眼，男人朗润精致的面容近在咫尺。
换做以往，她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今日却心血来潮，鬼使神差伸出手指，沿着他眉眼、面颊、鼻梁细细地描摹，他肤色冷白无暇，剑眉星目，玉质金相，有种刚柔并济的俊美，当真担得起“昳丽”二字。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池颖月若早早见过他，恐也不会让她替嫁了罢。
正看得出神，指尖倏忽一痛，竟然被他启唇轻轻咬了口，湿润的舌舔过指尖，池萤吓得赶忙缩回来。
男人唇边漾开了笑意。
池萤也笑了，轻声对他道：“夫君醒了？”
晏雪摧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喑哑：“几时了？”
池萤没听到更漏声，“不知道，反正天已经亮了。”
晏雪摧：“那还想不想睡？”
池萤点点头：“还有些乏。”
主要是腰疼腿软，昨日他亲得太久了，她后来站都站不稳，又是被他一个瞎子抱回来的。
晏雪摧将人往怀中揽了揽，下颌亲昵地蹭她额头，嗓音慵懒磁润：“那就再睡会儿。”
池萤脸颊贴着他胸口，想了想道：“午膳咱们简单用些，待我歇好了，亲手给你做顿晚膳，殿下可有想吃的？”
她对山间食材还是很熟悉的，尤其是夏季雨后，有很多可以吃的山珍野菜。
晏雪摧想起从前问她喜好，她便提过喜欢下厨，只要是她愿意做的，他亦无甚挑剔，便道：“只要是你做的都可。”
……
山中岁月静好，可昨日京中别苑却发生了变故。
宁家一夕倾覆，宣王自知处境艰难，明面上维持着与妻子傅静则的夫妻恩爱，有些日子不曾踏足池颖月处。
别苑几回请他过去，他都以公务繁忙推脱了。
池颖月本就为此心中不快，加之孕期敏感，昨日气得将茶盏扔在宣王安排伺候她孕期的丫鬟身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丫鬟一身，满地碎瓷尚未及收拾，池颖月下榻时不慎踩中碎瓷，脚踝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身下当即见了红。
丫鬟吓得赶忙去请大夫，可惜四个月的胎儿还是没能保住，心知这等意外非同小可，宣王留在此处的长随即刻回府禀报。
宣王白日为工部的事殚精竭虑，晚上回府还要与妻子琴瑟静好，本已疲乏至极，惊闻此噩耗，他连手中案卷都没拿稳，当即快马加鞭赶往别苑。
池颖月面色苍白，血色全无，躺在床上泪流不止，大夫开了八珍汤，药端上来，她也死活不肯喝。
殷氏听闻消息也是慌忙赶来照料，只是不管她如何苦口婆心地相劝，池颖月也只执意要等宣王过来。
殷氏也急得团团转，好在没过多久，宣王就过来了。
宣王也是头回见她如此虚弱可怜的模样，心中终究不忍，亲自端了药喂她，“把药喝了吧，你的身子最要紧。”
池颖月红着眼问他：“孩子没了，殿下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宣王叹道：“胡说什么。这几日我忙于朝政，的确力不从心，忽视了你，可你也该明白，你我关系尴尬，暂且不能公之于众，尤其在这储位之争的紧要关头，我不能有半分差池，也不能得罪傅家。”
池颖月紧紧攥拳，哭得浑身发抖。
原本宣王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肚子里的骨肉是她最大的倚仗，如今孩子没了，所谓的母凭子贵，所谓的皇长子生母，泼天的富贵通通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以为自己柳暗花明，时来运转，注定是当娘娘的命，可如今以她的处境，甚至随时可能被人弃如敝履，还只能隐藏身份，无处叫苦……
宣王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承诺道：“你放心，待风声过去，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位分，地位尊荣都会有，孩子也会再有的。”
池颖月泪眼婆婆：“真的吗？殿下还会继续喜爱我？”
宣王温声道：“自然，你只管在此养好身子，等本王迎你入府吧。”
盯着她乖乖喝完药，宣王又赏赐了好些首饰和珍贵药材，他不便久留，起身便要离开了。
池颖月眼巴巴地看着他：“殿下何时会再来看我？”
宣王望着她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不禁微动。
褪去以往明艳妆容的池颖月，苍白的脸蛋不过巴掌大，倒让他
想起了昭王妃，她也是这般楚楚可怜，温驯柔弱的样子，叫人心生怜惜。
“你安心将养，本王有空就会来看你，若有要事，随时派遣小厮传话给我。”
池颖月终于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宣王走出别苑，从一开始的心焦，为她胎死腹中而痛心，可此刻竟莫名舒了口气，绷紧的神经有了一丝微妙的放松。
他不必再考虑将来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存在，如何能在不得罪傅家的情况下，承认自己在外有了个长子。
至于池颖月，待他日后顺利御极，不过是后宫多两名宠妃罢了，届时傅家也无人敢置喙。
宣王离开后，殷氏替女儿拭去眼泪，劝说道：“我问过你爹爹，丽妃失势，宁家亦不如从前了，但宣王背后还有傅首辅撑腰，他依旧是最有前程的皇子，只眼下不能得罪傅家，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可若他迟迟不能上位，我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池颖月急到口不择言，“等到人老珠黄，皇上还没有……”
话音未落，立刻被殷氏捂了嘴，“大逆不道的话休要胡言。”
殷氏压低声道：“定王、荣王都没了，昭王也瞎了，谁都盯着那个位置，他们只会比你更着急，且安心等着便是。”
殷氏也只能这般宽慰女儿了，总不能真说些丧气话，叫她想不开寻短见啊。
池颖月慢慢止了眼泪，“说到昭王，池萤近日如何了？上回饯春节，我还见到她与昭王同游灯市。”
殷氏一直留意昭王府，也听到过昭王与王妃感情和睦的传闻，心中将池萤骂了千遍，如今嫁妆钱被她挪用，颖月的婚事也被她占尽便宜，她倒是得了体面风光，恐怕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何出身。
只是如今还动不得她，否则牵扯出替嫁之事来，遭殃的还是池家。
殷氏暗暗咬牙道：“先给她得意两日，来日你做了娘娘，想要处置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池颖月点点头，为了将来的富贵和扬眉吐气，她也得养好身子。
先前她那么容易就怀上了，往后也一定会母凭子贵。
温泉山庄。
午后歇了晌，池萤便带着连云去山中采蘑菇。
她熟识各类菌菇，分得
清有毒无毒，连云身手轻盈矫健，指哪采哪，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就采了满满一竹筐，还寻到了平日很少见的栗树蘑、羊肚菌和青头菌。
护卫们兵分两路，几人上山打猎，几人前往山下市集采买农家蔬菜和油盐酱醋，既要在此避暑一月，多买些也无妨，且他们听闻王妃亲自下厨，更得要多备食材，任由她取用。
昭王府的护卫皆是顶尖高手，还曾跟随昭王在北疆出生入死，风餐露宿，狩猎当然不在话下，才出去半日，竟猎了只野山羊回来。
池萤眼都看直了，原本只盼着打点野鸡野鸭回来，用来煲汤或者烧菌子，没想到是只肥羊，这都够他们所有人吃上好几日了。
池萤想着人多热闹，索性提议一起吃烤羊肉串，众人闻言都拍掌说好。
程淮扛着山羊去湖边处理，另两名护卫则捡来树枝，劈成签子粗细，帮着串肉。
所有人都有事做，就晏雪摧闲着，问他的“光禄寺卿”：“我能做些什么？”
池萤忙着煲羊肉汤，回头见他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衣袖间漫出伽蓝香的温醇，实在想不到能让他做什么。
“要不……殿下去钓鱼吧？”
横竖他又看不到，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愿者上钩就好。
晏雪摧笑了下：“也行。”
他独自点着竹杖去了湖边。
庄子里有现成的鱼竿，发酵的糠麸捏成团作饵，护卫取来给他，晏雪摧挑了块平滑的石头，慢悠悠地坐下垂钓。
池萤见锅内羊肉差不多熟了，转为小火慢炖，忽想到什么，心下一惊，赶忙去湖边看晏雪摧。
方才她没想起来，他一个瞎子怎么能去水边呢？万一没留神，落水了可怎生是好。
匆匆跑出庭院，却远远便看到那人独坐湖边，手执长竿，脊骨如松如竹，姿态优雅从容，萧萧肃肃，湛若神君。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水桶中空空如也，半天没钓上来一尾鱼。
池萤上前挽住他手臂，“要不咱们回去吧？这湖中未必有鱼，况且今日食材丰盛，不缺这几条鱼。”
晏雪摧被她搀扶起身，收了鱼竿，却没有打算离开，“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
池萤猜不到他怎么才能不空手， 一时福至心灵， 莫非他要的是……
于是张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夫君牵着我的手，就不算空手而归了。”
晏雪摧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笑意自眼角眉梢漫开，“阿萤，你都在想些什么？”
池萤无奈：“还不是被你影响，我深受其害。”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黏糊的人了。
晏雪摧笑了好一会，才道：“替我拣些树枝来。”
池萤不解，但还是到附近草地上拣了树枝递给他。
晏雪摧将备好的麦麸信手撒向湖面，水中鱼群当即争先恐后地跳上来吃食，他凝神听着湖面的动静，指尖夹几根树枝，往湖中大手一挥，那些细软的枝条当即便如锋利的暗器般破空而出，根根贯穿鱼腹，不过一招下去，湖面已然浮出七八条游鱼。
池萤瞧得目瞪口呆。
他分明看不到，可力道与准头却不输任何人。
池萤恍惚想起回门那一晚，他人还在马车内，竟能遥遥一箭贯穿刺客咽喉，也险些让她命丧当场。
晏雪摧差人来捞鱼，净过手，又来牵她的手，可方才还温热的掌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凉。
作者有话说：
小晏：年少射出的子弹多年后正中眉心[墨镜]
让你吓唬老婆[问号][问号]

第56章
晏雪摧摩挲她掌心，敏锐地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池萤悄悄抬眼看他，那双眼依旧灰沉无光，她确认过很多遍了，可双目失明却能百发百中，不光能用厉害来形容，其实是有些令人心惊的可怖了。
回门那晚，他想要她的命易如反掌，她隐隐有种直觉，他那时的确动过杀心，他一早便将她视作旁人安插进来的细作了，留着她性命，不过是想看她意欲何为。
池萤低声道：“没什么，我去看看锅上炖的羊肉。”
她转身要走，却被人轻轻从身后拽回，被迫与他相视。
晏雪摧笃定道：“你方才在害怕我，为什么？”
池萤没想到这都能被他发觉，抿唇道：“真的没事。”
“我说过，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他嗓音低沉，“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池萤只好道：“只是忽然想到回门那晚，殿下的射术也是如此精湛。”
晏雪摧握住她指尖的手掌微微一滞，听到这声“殿下”，心口无端闷得发紧。
池萤轻声道：“我没有怪罪殿下的意思，你只是疑心我是细作罢了，那时殿下也不知道，我们还会有这样的缘分。”
晏雪摧想解释什么，却难得的语滞，她大方体谅，甚至替他开脱，可这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对她屡次三番的猜疑与威慑，这一点他无从辩驳。
刚想开口，池萤却先道：“既然鱼已经收上来，殿下有秦峥在旁护卫，我便先回厨房忙活了。”
池萤也不想为此事去计较，更不是翻旧账，只是禁不住他非要问，她才随口一说。
她很快调整好心绪，继续忙活晚膳，院外烤着肉串、羊排，腿肉和羊腹肉剔下来用于葱烧和清炖，采来的菌子一部分炖山鸡，一部分煨菌菇汤，剩余的再合炒个杂菌，主食便是腊肉焖饭。
炉灶中火力正旺，油锅滋啦作响，炖肉的浓香，爆炒姜葱的油辣香，腊肉的熏香以及菌菇的鲜香飘得满院都是。
这些平素威风八面、不苟言笑的侍卫们都被勾出了馋虫，个个望眼欲穿地盯着厨房。
几道菜陆续出锅，庭院烤架上
的羊肉也烤得差不多了，肉串在炭火上翻转，滋啦冒油，均匀撒上胡椒和孜然，油香混着肉的焦香，叫人垂涎三尺。
池萤将饭菜端上桌，对程淮道：“我今日做得多，剩下的你们拿去分。”
众人就等着这句呢，窜得比谁都快，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王妃亲手做的饭食，果然汤鲜味美，尤其是羊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菌子更是满口爆汁，鲜掉了眉毛。
晏雪摧这边，饭菜也摆了满满一桌。
池萤给他舀了碗羊肉汤，又添了碗腊肉焖饭，“你先吃，我来剔烤鱼。”
晏雪摧道：“你忙活一下午，自己先吃，不用照顾我。”
池萤笑道：“你以为我没吃吗？每道菜都是我先尝，我还不饿呢。”
看他静静喝汤，池萤轻声问道：“你能接受羊肉的味道吗？会不会觉得膻？”
晏雪摧道：“从前行军在外，幕天席地，但凡能果腹的都能入口，只是后来双目失明，味觉比从前敏感许多，慢慢就淡了食欲，底下人以为我挑剔，其实是什么不太想吃。”
池萤心中微微发涩，很难想象他这两年的心境，满目黑暗，刀光剑影不断，身边人不知是人是鬼，这眼疾他连庄妃都不肯透露，心中苦闷又能与谁说呢。
晏雪摧听她沉默许久，猜到什么，含笑道：“如今有你在，一切都有滋有味，很好。”
池萤替他剔了小碗鱼肉，语气也轻快起来：“夫君自己打上来的鱼，尝尝？”
香嫩的鱼肉夹杂着焦脆的外皮，入口鲜而不腥，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她永远妥帖得让人安心。
“回门那晚……”他沉吟许久，到底无法替自己开脱，“吓到你，的确是我的错。”
池萤闷头专心剔鱼刺，“我没怪你，殿下处境艰难，那时你我又素未谋面，谨慎些是好事……”
何况她也不是真正的昭王妃，他就算真想下手，本该死的也是池颖月。
晏雪摧却道：“可你一直都很怕我。”
是他长久的疑心与试探，让她几乎宛若惊弓之鸟，便是如今百般示好哄她高兴，她心中亦是时时提防，生怕这温柔刀哪日一击毙命。
池萤攥紧手中的银箸，小心答道：“殿下天潢
贵胄，受臣民敬仰，我不过一小官之女，对殿下自是本能地敬畏。”
她抿出个笑来，“便是寻常市井夫妻，妻子也多是敬着丈夫的。”
晏雪摧敛眸，他在外名声不好，初次相遇又当着她的面杀人，成亲以来更是百般试探，如今他说再多，恐也难以扭转在她心中的形象。
且看他日后如何做吧。
两人用过晚膳，众人仍在院中大快朵颐，盘中的菌子被一扫而空，锅内羊汤喝到见底，那头羊也被风卷残云，扯了个七零八落，只剩下骨架。
众人一见池萤，对她的厨艺交口称赞：“没想到王妃还有这样的手艺！”
做的菜被吃得一点不剩，对厨子而言就是最大的认可了。
池萤心中当然欢喜，不过听到这话，还是微微慌乱地遮掩道：“是我平日胡乱琢磨的，难得有机会露一手，你们喜欢便好。”
众人吃得满嘴油光，见自家殿下一身白袍从屋内走出来，尤其是嗅到满屋子的油腻味儿，他眉头微微地蹙起，众人赶忙保证饭后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脏污。
晏雪摧这才颔首，牵着池萤走出庭院，温声问她：“今晚可想做些什么？赏花，赏月？还是去船上看星星？”
池萤嗅了嗅衣襟，总感觉自己身上有股散不去的油烟味，“我得先沐浴。”
晏雪摧道：“要不试试泡温泉？”
池萤瞧他说得正经，试探着问道：“殿下也要一起？”
晏雪摧从善如流：“既然你诚心相邀，那便一起吧。”
池萤：“……我可没说。”
晏雪摧握住她的手：“你身子骨弱，多泡温泉有好处，林院判也同我说了，温泉能促进身体排毒，于我的眼睛也有益处。”
池萤无奈：“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作甚。”
晏雪摧：“我听你的。”
池萤斟酌着提议：“也不能天天泡，我们正好隔开，今日我去，明日你去？”
晏雪摧道：“我双目失明，你要放我一人在池中？”
池萤：“不是有贴身伺候的长随吗？”
晏雪摧没说话，一手执竹杖，一手牵着她往外走，他步子大，池萤还要步伐快些才能跟上。
见他抿唇不语， 她心里隐隐发毛， 小心翼翼问他：“殿下，你怎么了？”
“我在想，”晏雪摧唇角牵起，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今日你应该唤了我声十六声‘殿下’，你想尽快领罚，还是慢慢还债呢？”
池萤心猛地一坠，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着急忙慌地跟上去，“夫君，夫君……”
她真的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尤其是温泉水中被迫坐上来时，她整个人就漂在水面的风筝，沉沉浮浮，没有半点力气，像被一根线扯着，一旦她有上浮的趋势，那根线便将她狠狠拽回来，不容她逃脱。
池萤泡在水中，浑身湿透了，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莹润的面颊，整个人在粼粼水波中白得发光，像被水浸透的月亮，轻薄地铺在水面上。
在这种黑与白的极致对比下，晏雪摧隐隐察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
眼前像隔着一层轻纱，有点像戴着幕篱，凑近时已经能看到她的五官，看出她被温水染得绯丽的面颊，泛红的眼眶，甚至能看到心口被他留下的吮痕。
以往他只能靠声音来辨别她的舒适或难受，如今也依稀可以看出她的表情了。
原来她喜欢闭着眼睛，眉头也总是皱得紧紧的，唇瓣都咬红了也不肯出声，水中难免艰涩些，只能委屈她暂且忍耐了。
池萤领了两回罚，剩下两回他说不算罚，只能算寻常例行公事。
她从水中出来时，整个人都软塌塌的，不管他怎么说，她都没力气反驳了。
裹了薄衾被他抱回去，晏雪摧也没有困乏之意，怕她湿发头痛，拿巾帕亲手替她绞发，直待完全干了，才从背后拥着她睡下。
池萤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窗纱隐隐发白，她眼皮子半开半阖，也没有挪动的力气，窝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勢继续睡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时，那个昨夜抱着她近乎两个时辰的人，已经坐在窗边气定神闲地喝茶了。
面前竟然还摆了一局棋。
池萤愕然起身：“殿……夫君能看见了？”
晏雪摧随手将几枚棋子扔在棋盘上，“摆着玩的。”他招手示意她来看。
池萤才发现黑白棋子材质不同，黑子由阴沉木制成，白子却是玉石制成，两者以触感区分，而棋盘上也刻满了横纵线，真想下棋，也能慢慢摸索着来，只是寻常人闭上眼睛很难记住棋子的位置和路线，可他竟已下满了整面棋盘。
晏雪摧看到她面上的惊愕，不由得一笑，将人揽在身前坐下，轻轻吻在她颈侧。
他今早起身，本想试试黑白棋子能否对视力有所助益，下了一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脑海中只有她松松挽就的乌发，雪白细腻的面容。
看棋哪有看人舒服呢？
他想，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她了。

第57章
晏雪摧沿着她颈侧细细地吻，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刚起身，柔软青丝披散下来，宛若上好的绸缎，衬得一截纤颈愈发莹白粉腻，细嗅来有淡淡的橙花气息。
池萤见他不撒手，无奈道：“夫君每日与我亲近，不觉得腻么。”
晏雪摧笑：“你说呢？”
池萤垂头看向衣襟下一片吸吮过的红痕，委婉提醒他：“夫君看不到，其实你亲吻过的地方都留了痕迹，我每日都要靠衣物遮掩才能见人。”
晏雪摧看到她锁骨下隐约的红痕，眸光微微一黯，“那我下回，再往下亲点？”
池萤面颊瞬间涨红，她是那个意思吗！
她推开他手臂就要下去，晏雪摧拢着人不肯放：“去哪？”
池萤咬牙推开他：“洗漱！”
洗漱过后都该用午膳了，池萤随意用了些，小腹还微微胀痛，那股残留的存在感久久不散。
两人用过午膳，元德端上檀木匣和笔墨，匣枚摆着几十枚细长竹简，池萤正好奇，晏雪摧便道：“咱们来玩个类似抓阄的游戏。”
池萤：“抓阄？”
晏雪摧道：“你可以将这个月想与我做的事，或者想让我为你做的事写在竹简上，每日我随机抽取一枚，但凡你写下的，我都会替你做到。”
池萤微微怔然，这里的竹简看着有二三十枚了，也就是说，在温泉山庄这几日，他能满足自己的一切心愿？
她心下忖了会，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她是那种万不得已不会求人的性子，更不敢要求一个皇子。
晏雪摧见她迟疑许久，不由得笑道：“有这么为难？事无巨细，你想写什么都行，琴棋书画，柴米油盐，小到替你绾发梳头，陪你走街串巷，大到……大到无上限，但凡我能做到，皆可一试。”
池萤低头道：“殿下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实在想不出想要什么。”
晏雪摧：“无妨，今日你可以慢慢想。”
池萤终于点点头，也在心里慢慢地说服自己，七夕那晚她不就决定了么，这个月就当做了场梦，她可以忘记一切烦扰，放下心中那份负罪感，好好陪伴上天赐给她的爱人。
其实他愿意
为自己做到如此，心中还是很感动的，她便也开始思索起来。
重中之重，她真的需要歇息！
再血气方刚的人，也不能如此纵慾吧！
何况她一个替嫁的，万一把堂堂皇子身体搞垮，那可真就罪该万死了。
池萤提笔写下“容我歇两日”几字，可思忖再三，仍觉不够，又在另一枚竹牌上写下“两日一回”四个字。
想了许久，又写了几件想陪他做的事——
“山洞听雨”；
“荷塘摆渡”；
“想听你月下抚琴”；
“想看你白衣舞剑”；
“清空所有不唤夫君的惩罚！”；
“不许再撕我的小衣！”；
“不许让我念秘戏图！”
“教我一项可以在短时间内学会，能唬人，又能应付所有宫宴中表现的小技能”；
“一起去街边小摊吃馄饨”；
“去山下镇子逛街市，替我挑一支最好看的发簪”……
池萤写着写着，发现自己竟愈发大胆了，可又觉得他既然给了机会，那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总之一个月后回到京中，一切恢复寻常便是。
光是想象这一件件小事，心头竟也品咂丝丝的甜蜜来，好像当真有种相爱的感觉。
绞尽脑汁大半日，池萤终于写完三十件小事，晚间将匣子捧到他面前。
晏雪摧：“都想好了？”
池萤点点头，“夫君翻牌子吧。”
她刻意把“两日一回”的竹简放在最上面，结果下一瞬就被这人指尖挑开，从底下抽出一根，递给她问，“是什么？”
池萤看着那根被扔到一旁的“两日一回”，狠狠瞪他一眼，才去看竹简上的字，“想看你白衣舞剑……会不方便吗？”
不知道双目失明能不能舞剑，不过他百步之外都能取人性命，想来应该不在话下。
晏雪摧果然欣然应下，起身对程淮道：“取我剑来。”
池萤忙跟上去问：“现在吗？要不等明日……”
晏雪摧：“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有分别吗？”
池萤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她还挺想看他舞剑的，这
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平日着白袍便很有一派清逸韶举的气度，舞剑定也是潇洒飘逸。
程淮为他取来长剑，晏雪摧在手中舞了个剑花，正要起势，池萤忽想起什么，说“等等”，踮起脚尖，在他眼前系上了白绸。
月华如水，夜色微凉，耳后的绸带随风飘扬，池萤只觉得他光是站在这里，那话本中的白袍剑客便有了脸。
白衣猎猎，长剑出鞘，池萤眼前寒光一闪，便见他提剑纵身跃起，衣袂翻飞，剑刃在夜空中划过道道银弧，如羿射九日，时而轻躯鹤立，时而翩若惊鸿，时而流风回雪，剑尖扫过满地落花，一时满天飞雪，寒星凛冽，月辉如银。
池萤的心越跳越快，脑海中空空茫茫，目光一直随他而动，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人，叫她再也移不开眼了。
也是在此刻，对他曾是驰骋沙场的战将终于有了实感，若他不曾失明，该是何等的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一舞终了，耳边剑鸣缓缓散去。
晏雪摧一步步向她走来，身上还残留着清寒的剑气，温声问道：“可还满意？”
池萤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下，呼吸微微发烫，“很好……很好看。”
话音方落，才发觉自己说了句什么痴话，她脸颊通红，赶忙上前，替他擦拭额际微汗。
晏雪摧微微倾身，让她手臂不用举得太吃力，池萤便顺手将他眼前绸带解开。
白绸落下的一瞬，男人深灰的眼瞳近在咫尺，池萤怔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从中看到了与先前不太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他亦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意识到一丝微妙的可能性，池萤吓得后退一步，没曾想脚一崴，人没稳往后摔去，慌乱之际，一只大掌从身后稳稳扣紧她腰身，带着她往身前拢了半步。
腰身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传至掌中，晏雪摧掌心一片酥麻，敛下眸子，目光从她透红的脸颊移开。
池萤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眸光空淡，方才只是面对自己而已，何况林院判也说过，复明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会有那么快的。
她站直身，缓缓平复了呼吸，两人牵着手缓缓往回走。
池萤轻声问他：“来日治好眼
睛，夫君最想做什么？”
晏雪摧牵唇，“自然是最想看看你的脸。”
池萤心跳砰砰，低声道：“夫君没有正经事做吗？”
晏雪摧道：“我总得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何模样，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
池萤无奈地笑起来，却又不免想到，他若是看过她的脸，再看池颖月，会发现她们之间细微的差别吗？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被他亲眼看到的那一日。
罢了，不去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有了今夜的剑舞，她对接下来的翻牌期待倍增。
次日一早，池萤难得起早，先让晏雪摧抽了一支，结果“两日一回”的竹签又被他掸开了，但抽到的这支也令池萤颇为满意——
“想看你醉酒一回。”
晏雪摧沉吟片刻：“今日？”
池萤点点头：“就今晚吧。”
谁让他曾经灌她酒的，池萤至今不知道那晚他都做了什么，所以也想看看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当然了，她没那个胆去戏弄他，观赏观赏也是好的。
晏雪摧道：“可以，不过怎么喝由我决定。”
池萤没领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只浅显地理解为，他已经想好是一口闷还是慢慢饮。
白日无事时，她去问元德昭王的酒量如何。
元德当然不能背叛自家殿下，只含糊其辞道：“殿下自失明之后，已经许久不喝了。”
池萤又去问程淮和秦峥。
她总得知道他大致的酒量，否则他装醉怎么办？
程淮和秦峥都跟晏雪摧打过仗，也开怀畅饮过几回，俗话说吃人嘴短，两人吃了池萤做的饭，自然不好替自家殿下谦虚。
程淮道：“好像没见殿下喝醉过。”
秦峥摸摸下巴：“苍狼山大捷那一回，好像喝了足足一坛吧，那回是喝到微醺了。”
池萤大概了解了，直接让元德备一坛秋露白，一坛酒不多不少，微醺就刚好，喝多了也伤身。
一坛酒倒出来还不少，总共分了六壶，池萤隐隐担心自己不会做得太过了，就对晏雪摧道：“夫君量力而行，实在喝不完也无妨。”
晏雪摧道：“嗯，不
会让你失望，我会喝到一滴不剩。”
池萤：“……”
怎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呢。
晚膳时先饮了两壶，池萤看他脸色尚好，稍稍放了心。
饮过酒是不宜泡温泉的，剩下四壶回房喝，池萤先去沐浴，回来时见他坐在床边，朝她招手：“阿萤，过来。”
池萤听到他浓醇低沉的嗓音，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压低过的嗓音本就如此，乖乖地过去了。
晏雪摧将她拥在身前亲吻，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并不难闻。
秋露白为莲花露酿成，薄唇落在她脖颈时，池萤嗅到浅浅的花香，亦有些如痴如醉了。
此时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壶中冰凉的酒液落在她锁骨，池萤才骤然回神，锁骨敏感地耸起，正好兜住了一汪清冽的酒液。
“夫君……”她嗓音颤抖，动都不敢动，生怕那酒水沿着锁骨流下，其实已经流下去不少了，她衣襟都湿透了。
晏雪摧不太看得到，凭直觉斟满，而后沿着她锁骨慢慢啜饮，饮到最后，又缓缓将剩余的酒液一点点舔吮干净。
池萤都分不清他到底在饮酒，还是故意亲她。
等他喝完这些，她绷紧的身躯才微微松弛下来，只是被他舌尖扫过之处还是止不住的酥痒。
“夫君你……怎好如此……”她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发颤，不知该说什么好。
晏雪摧坦然道：“我不是说，怎么喝由我决定么？你也答应了。”
池萤哪里想到他还能来这一出。
她被放平身子，晏雪摧沿着衣襟之下，继续亲啄酒液淌过之处，池萤不得已屏住呼吸，攥紧身下的衾被。
最后那四壶酒总算喝完，彼此身上皆是一片狼藉，池萤终于看到他眼尾泛起薄薄的红，眸中似有泪落下，她平复了许久的呼吸，才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他的眼睛。
晏雪摧睁开眼，看到她水光潋滟的杏眸，鼻尖微红，唇瓣也被她自己方才咬得嫣红。
池萤轻声问：“夫君醉了吗？”
晏雪摧与她额头相抵，气息微沉，的确许久不曾饮酒，酒量不比从前，不过脑子还算清醒。
不过他倒想看看，他若是真
醉了， 她会如何。
思及此， 便道：“嗯。”
池萤听到他喑哑缓慢的嗓音，呼出的气息沉炽滚烫，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那你想睡吗？”她先试探着问了句。
晏雪摧闭上眼，似已是困倦至极了，没有回答。
池萤让他躺好，晏雪摧便顺从地躺好。
池萤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他，反应慢腾腾的，还很听话。
她一手支颐，盯着他观察了一会，确定他真的醉了，这才伸出指尖，轻轻点他的唇，低声问道：“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晏雪摧仍然闭着眼，唇瓣翕动：“喜欢。”
他嗓音低低沉沉，醉后更像浓醇的酒淌过耳膜，很好听。
池萤斟酌许久，鼓起勇气问：“如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或者让你无法原谅的事，你……还会喜欢吗？”
他似乎醉得厉害，脑子混沌到反应不过来这样的长句，答的还是那句：“喜欢。”
饶是知晓这是醉话，池萤心口还是微微地发颤，指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又问：“若当日是旁人嫁你，你也会这样喜欢吗？”
“不会……”晏雪摧缓慢开口，“只喜欢你。”
池萤心潮翻涌，又有种闷闷的、涩重的感觉，“你从未见过我的模样，为什么还会喜欢？”
晏雪摧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饮酒过多，眼睛受到刺激，或许是方才落过泪，他隐隐察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
咫尺之间，能看到她眸中闪过的泪花。
池萤看到他灰茫的眼瞳，一瞬间心惊肉跳，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是跟“回光返照”差不多，于是伸手将他掀开的眼皮又盖了回去，果然他没有再睁开。
池萤松口气，处理好两人身上的脏污，这才慢慢躺到他身边。
想想今日还是不算过瘾，居然还被他摆了一道，自己又不够胆子真对他做什么，真的好窝囊！
她咬咬牙，思来想去，越想越气，于是捉起他的手指，重重咬下去！
谁让他夜夜都咬她！

第58章
许是酒香熏人醉，又被他折腾到半夜，池萤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抬眼看到男人还安安稳稳地睡着，想是醉酒酣眠，就又陪他在床上赖了会。
两人用过早膳，池萤继续让他抽签。
今日她特意将“两日一回”往下放了放，结果又被精准地无视了，那些“不许”开头的心愿，也都被他无情地绕开。
池萤暗暗后槽牙，有时候真怀疑他能看见。
目光盯着他抽选竹简，却无意间瞥见他指尖浅淡的齿痕，她心里蓦地一慌，昨夜怕是咬重了，齿痕居然到现在还没消。
她悄悄抬眼瞧他脸色，他该不会知道吧？
应该不会，他又看不见，昨夜还喝得不省人事。
晏雪摧察觉她的目光，被她咬过的指尖隐隐发颤，她确实咬得不轻，大概鼓足了那点为数不多的勇气。
他却极为受用，那股直破天灵盖的刺激，舒服得他头皮发麻，指尖至今还留有她唇齿的余韵，恨不得再将手指伸到她口中，诱她再咬一回。
但终归还是忍住了，寻常情境下此等作为，恐怕会吓到她，如若在床笫之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晏雪摧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根竹简。
池萤看向那长长的字句，有些难为情地念道：“……一项可以在各大宫宴唬人的技能，短时间内能学会吗？”
晏雪摧道：“其实你若不愿，往后这些宫宴你都可以推辞。”
池萤当然不愿去，但难免会有那种合家团圆、千秋大寿的场合，独独她不到场，未免显得特殊。
“先学着吧，用不用得上另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去献丑。”
晏雪摧摩挲着指尖，思忖片刻道：“用过早膳，随我到后山吧。”
池萤点点头：“好！”
原以为他会教自己弹琴，或者那晚的剑舞，没想到都不是，后山被布置成简易的靶场，晏雪摧将一把弩弓递给她。
“这便是回门那晚射杀刺客的弩箭，”晏雪摧道，“它曾让你惧怕，不如今日由你亲自驾驭它、战胜它。”
池萤愕然接过，“我以为你会教我琴棋书画。”
晏雪摧：“你不是说过，不喜琴棋书画？”
池萤：“可这弩箭……”
她总不能在宫宴上表演这个吧……
晏雪摧猜到她的心思，“宫中常有投壶、射柳的比赛，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你不想上场，无人能逼迫你。”
“我教你的是防身之术。”
晏雪摧托起她的手，握紧弩柄，对准百步之外的靶心，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把弩箭经过改良，机身轻巧，无需蛮力使用，射程长，威力足，箭匣中可容十支箭，危急情况下可以用来防身，我或者暗卫，会在你的弩箭射完前赶到。”
池萤在他的指示下，指腹轻轻扣动扳机，箭矢“咻”的一声，如疾电般破风而出，牢牢钉在远处的靶心。
池萤眼前一亮，呼吸都急促几分，“夫君是如何做到箭无虚发的？”
晏雪摧抿唇道：“目不能视，耳力就会比寻常人灵敏些，时日久了，靠听声辨位也能一击毙命。”
池萤自知练不来他的功力，这弩箭或许一辈子也用不到，不过能得一件适合她防身的武器，又有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教导陪练，她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半日下来已能轻松射中靶子，偶尔也有正中红心的时候。
晏雪摧陪她练了半日，末了夸赞道：“练得不错，未必正中命门，但能伤敌，能护住你自己，这就足够了。”
池萤还有些迟疑：“夫君把这把弓弩给了我，往后你用什么？”
晏雪摧失笑，揉揉她后脑，“我能自保，不用担心我。”
池萤看过他舞剑，也见过他用树枝射鱼，身边还有暗卫随行，想来也无需太过担心他的安危，便欣然点点头：“那我就笑纳啦。”
接下来几日，池萤每日都会来后山练一会儿弩箭，晏雪摧继续抽签，两人几乎将夫妻间能做的事做了个遍。
有时莲池荡舟，在密密匝匝的荷塘中舒舒服服歇个晌，晃荡一下午，兴尽晚回舟；
有时也会下山，去烟火巷子里吃碗热气腾腾的葱肉扁食，或去临近的佛寺，听袅袅梵音、檐角金铎、夜半的钟声；
也有幸听到金尊玉贵的昭王殿下为她抚琴，每晚用他玉石泠泠般的清冽嗓音，为她念诵一首诗
，讲述背后的深意。
很多个瞬间，池萤脑海中都会浮出这样的念头，她好幸福，嫁的是天潢贵胄，俊美无俦，聪明绝顶，处处无可挑剔，且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杀伐果断的性子，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心甘情愿为她撑杆摆渡，为她抚琴念诗，手把手教她如何自保……那是她需要仰望一辈子的人啊，放在从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月初至月尾，她仿佛度过了人生中最轻松，最甜蜜，也最如梦似幻的一个月。
月末，晏雪摧终于抽到了“两日一回”和“容她歇两日”的竹简，紧接着池萤的月信就到了，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运气，还是生了第三只眼，居然爽到了最后。
月信这几日，池萤不能泡温泉，不能走山路，不能去踩水塘，就这么懒懒地赖在床上，晏雪摧也在一旁陪着她。
池萤知道，月信一过，他们就要回去了。
心里竟格外不舍这段来之不易的光阴，不知回京之后，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变数，也许他们会继续恩爱，也许世事无常，不遂人愿。
晏雪摧从身后抱住她，温热的掌心缓缓揉按她坠痛的小腹。
池萤眼眶发酸，本想忍着，却仍被他察觉了异样。
晏雪摧轻抚她脸颊，“怎么了？”
池萤抿唇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每回月事在身，都很容易情绪起伏，莫名其妙地难过。”
晏雪摧沉吟片刻，“那要怎样才能不难过？”
池萤摇摇头，嗓音微微发颤：“不知道啊。”
是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就答应了替嫁，嫁的这个人还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他们竟然会相爱，会有这温柔缱绻的半年。
由来好梦最易醒，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隐隐有种预感，将来无论发生何事，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快乐的时候了。
晏雪摧吻吻她耳朵，道：“我出去一下，很快便回。”
池萤点点头，自己在床上闭眼睡了会，再醒来，是听到外头的脚步声。
晏雪摧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几人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还有点心的甜酥香。
池萤起身去瞧，桌上已经摆得
满满当当，“你下山去买的？”
晏雪摧“嗯”了声，走到她面前来，“去山下走了一圈，给你带了些吃的。”
池萤因月事腹痛本就食欲不振，正经三餐都没怎么吃，这会嗅到食物的香味，真有些饥肠辘辘了。
躺了半日，小腹的难受已经缓解许多，她起身下床，看到一桌子的小食，不由得瞠目：“你买了这么多？”
晏雪摧为她揭开陶瓷盖碗，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知道你胃口不好，所以什么都买了点。”
又打开另外几只瓷盏和油纸包，里面有酥肉、炸鱼，灌汤包，松子糖、桃子酒酿和一碗红糖糯米小圆子。
池萤喝了口飘着碧绿葱花的馄饨汤，身上很快暖起来，配着酥肉一起吃，委实是滋味万千，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也似慢慢被填满了。
离开前两日，晏雪摧抽到最后一支签，是带她去镇子上，挑一支最好看的发簪。
池萤月事已过，两人收拾收拾，便悠哉悠哉地下山了。
西边的村落已经逛过两回，先前还去吃过馄饨，今日去的是东面一处小镇。
还未踏入镇子地界，池萤透过车帷看向外面的屋舍，竟隐隐有几分熟悉感。
越往人烟处去，越觉得好像曾经来过，但又不太想得起来，或许京郊的乡镇都差不多样子。
马车停在市集，面前就是镇子上最大的一家首饰铺了。
池萤戴好幕篱，同晏雪摧下马车。
镇上的铺子不比京城用料足、款式新、工艺精湛，只有一些不算时新、朴实无华的花样，却是寻常人家的丈夫拼命攒钱，能给妻子买下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池萤曾有过记忆深刻的一幕，街头穿着朴素的姑娘，发髻间被夫君插上一支新买的纯银簪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个笑容在她脑海中停留了很久，那日忽然想起来，便也在竹简上写了这个心愿。
不过她倒是很意外，从抽签到此刻行至镇上，他也从未说过一句“京中珠宝琳琅满目，何必在小镇上挑选”这样的话来。
他从心底是尊重她的喜好的，就像从前，他也不会因她不喜琴棋书画反倒爱好下厨，而生出任何高高在上的不满。
两人下车进店， 虽是寻常装扮， 可晏雪摧站在这里，仅凭容貌气度，也能看得出是富贵人家出身。
店铺掌柜头回见到这样郎才女貌的贵客，赶忙将人迎进来，又吩咐伙计将柜台仔细擦拭一遍，满脸殷勤地问道：“这位郎君，可是给夫人选首饰？”
晏雪摧未系眼绸，亦未执竹杖，眼瞳虽带三分空茫，可这一身矜贵清雅的天家威仪依旧令人不敢直视，哪还敢细细打量他的眼睛。
晏雪摧笑道：“是替我夫人挑发簪。”
掌柜立刻将店里最精致贵重的发簪拿上来，给二人慢慢挑选。
晏雪摧只能分清金银，看出大体的轮廓，是花还是蝶，具体款式就不大看得清了。
池萤倒是一眼相中了其中一支花簪，但没有开口，先对他道：“夫君替我挑吧。”
晏雪摧长指虚虚扫过托盘绒面上的五支发簪，最后停留在一支触手温润，雕花灵动的海棠镶玉银簪上，“这支？”
池萤唇边绽笑：“夫君怎知我喜欢这个？”
晏雪摧：“你喜欢海棠，我摸着像。”
其实也听到他手指落在这海棠花簪上时，她微不可察地屏息，想来是喜欢的。
当然，依照他的审美，这支发簪也的确称得上一句漂亮。
虽无繁复精致的雕工，亦无珍贵宝石镶嵌，只用青玉雕刻成海棠花瓣，缀在纯银海棠叶上，其下坠两颗小小的玉珠，颇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灵动韵致。
晏雪摧：“我替你戴上。”
池萤取下幕篱，露出莹白姣好的面容，店中远远注意着这对小夫妻的客人，也悄悄投来目光，都暗叹那女子乌发堆雪，玉颜无暇，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却有一妇人怔怔多瞧了两眼，不由得上前问道：“姑娘你……可是小萤？”

第59章
池萤听到这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一股寒意倏地从背脊窜起，待看到那说话妇人的面容，她更是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她认得。
且还有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
三年前阿娘病重，她四处求医问药，靠做些女红和去山中采药、采菌子挣钱。
那段时日她经常背着采来的山货野菜到镇上卖，当时来了个刘家婶子，好心照顾她的生意，却将她阿娘重病的消息传了出去，传着传着竟成了她要“卖身救母”，邻镇一屠户家的娘子听闻消息，特意来瞧她，说愿意出钱替阿娘治病买药，只要她应下婚事，给她儿子做媳妇。
且不说这屠户子重达两百多斤，心智更如三岁孩童，她当时才十二三岁年纪，如何能嫁？
池萤自是断然拒绝，此后为躲避屠户一家纠缠，她连镇上都不太敢来。
幸而那回阿娘挺了过来，否则还不知会被屠户娘子骚扰到何时。
眼前这位，虽许久未见，但池萤还是一眼认出来，就是当时替屠户家说媒的刘家婶子。
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离她与阿娘所在的庄子不远，就是邻近的小镇，从前她在附近十里八乡都寻过大夫，因而有几分熟悉。
只是没想到，温泉山庄离她住的庄子那么近！
刘家婶子上下打量她，“你是小萤吧，你同你娘去哪了？有阵子没见到你们，你这是……嫁人了？”
池萤强压住汹涌的情绪，忍住嗓音颤抖，平静地挤出一丝笑意：“您认错人了。”
听她这么说，刘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毕竟她印象中的池萤是个清秀瘦弱的小美人，生活简朴，一个人养活病重的母亲，眼前之人虽则五官无甚变化，可这明媚耀眼、光彩照人的气质就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难道是她回到京城，寻了个好人家嫁了？
刘婶又悄悄打量她身边的男人，那简直是平生仅见的相貌和气度，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衣袍纹样都是金丝绣成，腰间佩玉，贵气天成，瞧着比官老爷都要气派。
与那屠户儿子一比，简直一个是泥猪癞狗，一个是神仙下凡。
刘婶儿瞧着还是
觉得像，“你真不是小萤？你们……”
池萤不愿多言，唯恐被听出她声音也与从前相似，又不知如何抽身，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一只手忽然将她紧紧握住，有人在耳畔低声道：“既不认识，我们走吧。”
晏雪摧往柜台上放下一锭金，权当支付那支银簪，只丢下一句“不必找了”，便牵着池萤走出店门。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哪有人拿金锭来买银簪子的？当真是豪横！
回到马车，池萤手里握着簪子，心情仍旧久久难以平静。
晏雪摧问道：“还想不想逛哪里？”
池萤回神，赶忙摇头：“不……不了，簪子已经买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里离庄子那么近，再往东走，见过她的人会越来越多，她在此处生活七年，左邻右舍都能认出她来。
晏雪摧凝视着她的表情，忽然问：“方才那人，你当真不认识？”
池萤攥紧手指，摇头道：“不认识。”
晏雪摧：“可我看你神色不对？”
池萤抿唇：“就是……有些突然，懵怔了一下。”
晏雪摧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嗯。”
待回到温泉山庄，池萤依旧心事重重，原想趁最后一日再在山庄内转转，也终究没去。
池萤原本已经安慰自己，也许事情不会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池家惜命，池颖月又攀了高枝，双方都会想办法遮掩，不会闹到举家获罪的地步。
可刘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祥和，也提醒了她，她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王妃，而是一个曾在街头讨生活，险些嫁给屠户家痴儿的庶女，一个骗子。
池萤整日情绪低落，也没察觉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变化，直到发现，他今夜闷头不语，却让她吃尽了苦头。
池萤恍惚从未见过他如此，她浑身汗湿，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彻底失了气力。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旋即又是一痛，竟是被他狠狠啮了一口。
池萤痛得发抖，忍不住去推他，“殿下！”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身前，良久才平复了呼吸，低笑着开口：“又开始喊殿下了？
”
池萤双眼泛红，听到屋内更漏的声音，提醒他道：“殿下，子时了。”
他们在温泉山庄的这个月彻底结束了。
晏雪摧面色竟有些阴沉，灰寂的眼眸仿佛不见底的暗渊，冷得让人心颤。
池萤说完这句，又看到他的表情，以为他误解成她不愿再与他亲近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
她艰难撑起身，替他擦拭干净面上的水迹，“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他抿唇不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冷，池萤忍泪抱住了他，下颌轻轻抵在他肩窝，一滴眼泪没控制住，滴落在他肩头。
晏雪摧眉心蹙紧，仿佛被灼伤了下。
池萤轻声哽咽道：“我没说要与殿下生分……我会继续喜欢殿下，喜欢到殿下不喜欢我为止。”
感受到男人微微平复下来，掌心也重新揽住她，将她搂紧了些，池萤这才微微松口气，低头看那处咬痕，低声埋怨：“方才，你咬得我好痛……”
晏雪摧的确是气她。
这一个月他都在给她机会，也早就说过，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怪罪，可直至今日，她依旧没有一句实话。
她还在怕他，也许从未信过他。
他闭上眼，却依旧沉溺这个怀抱，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我让你咬回来，好不好？”
池萤：“……”
她抿抿唇，“那我可真咬了？”
晏雪摧嗓音低沉：“嗯。”
这时候顺从他是最好的，否则被他瞧出她有意疏离，对他的敬畏多于喜爱，反而更要动气。
池萤张口，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晏雪摧闭上眼睛，感受她温软的唇瓣贴着他，齿尖慢慢陷进皮肉，他攥紧手掌，气息难以抑制地发颤。
……
回到昭王府，晏雪摧积压了整月的公务亟待处理，比刚上任时还要繁忙。
可他依旧待她极好，再忙也会回来陪她，给她带一些市井上时兴的吃食和玩意儿，每晚都要拥她入眠，仿佛怎么亲近都不够。
池萤慢慢从悲观的设想中走出来，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她也没闲着，趁此机会溜出去探望薛姨娘
，她的精神愈发好了，身上养了些肉，不再是从前那般病歪歪的模样，每日还能在院中晒晒太阳走几步，院子里还种了花。
不过她也不敢去得太频繁，平时还是待在屋里，做做针线，每日去庄妃跟前尽尽孝。
昭王府一派风平浪静，府外却是不然。
上阳行宫高塔坍塌，虽是荣王暗中作祟，可永成帝仍是不放心修建质量，毕竟也是自己即将入住的宫殿，自是稳妥些的好，遂命都察院派遣几名监察御史前往验收。
果然半月之后，一名御史在行宫寝殿“天保九如”的匾额后，发现了被朱漆掩盖的诡异符文。
御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上报。
永成帝当即召来国师洞阳子与钦天监监正，二人细观符文，斟酌过后，皆认定此符为“荧惑入斗”的星象。
荧惑为灾星，南斗主天子位，古来便有“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的谶语，昭示着天子有难，政权更迭，江山易主。
永成帝听完这番释义，当即龙颜大怒，召宣王入宫觐见。
宣王方才踏入殿中，还未及行礼，就被永成帝手中刻有符文的竹牌兜头掷下，额头被竹牌锋利的边缘所伤，当即鲜血直流。
宣王疼痛难忍，看过符文后更是冷汗涔涔，矢口否认道：“儿臣并不知情，定有人蓄意陷害，还请父皇明察！”
永成帝冷冷指着他：“这符文朕自然会继续彻查，可工部屡屡出差错，你亦逃脱不了重责！”
宣王哆哆嗦嗦跪伏在地，鲜血沿着额头直往下滴，“确是儿臣失察，叩请父皇责罚……”
永成帝：“即日起你便在府上闭门思过，待朕查明事实，到时再与你一并算账！”
宣王浑身冷汗，跪地领命。
回府后，宣王妃见他满脸血迹，赶忙上前搀扶，“这是怎么了？”
宣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容我静一静，莫要跟上来。”
宣王妃还想再问，却只看到他留给自己的冷漠背影，一时心中寒凉，只好先派人去请大夫。
宣王来到书房，擦干面上血迹，唤来身边的侍卫，“元真人呢？”
侍卫欲言又止：“元真道长云游去了，属下的人没跟住……”
话音刚落， 案上茶盏“噼啪”一声被掷落在地， 宣王犹嫌不解心中之恨，又将满案的笔墨文书通通扫落在地。
今日那符文，他非是不知情，正是他府中幕僚元真道人献策，说在匾额后刻此符文，可助移星换斗、帝王易位，而他刚好顺势借父皇之运，承天应命，届时也可以此星象为自己造势。
父皇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又迟迟不立储，他一时心急，才动了心思。
只他没想到，这匾额后的符文分明隐蔽至极，竟被一名小小御史查了出来！而元真道人又在此时不知所踪，说他二人从无暗中勾结，宣王是断然不信的。
这元真道人在他身后三年，竟是旁人派来的奸细！让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偏偏此事他百口莫辩，只能佯装不知情，否则便是承认自己听信妖道之言，意图诅咒君父，谋朝篡位，取而代之，父皇又是那等格外信重风水堪舆之人，岂能容忍！
宣王派人暗中搜查元真道人的下落，而没过几日，都察院又在殿外化煞辟邪的门墩后发现了刻有“改天换地、再造乾坤”的字样。
消息不胫而走，工部上下人心惶惶，虽说此事还在彻查，宣王的罪名尚未定论，但满朝文武何人不知龙颜盛怒，几日之间锒铛入狱的工部官员和工匠便有数十名。
昌远伯夜间长吁短叹，禁不住殷氏刨根问底，终于压低声音，向她透露了宣王近日的境况。
殷氏吓得脸色煞白，“那岂不是……谋逆之罪？”
荣王的下场还在眼前，谋逆非同小可，不是处死，也是幽禁终身。
殷氏嗓音都在哆嗦，“宣王也没了指望，我们颖月该如何是好？”

第60章
元真道人不知所踪，宣王又坚称自己是遭人陷害，最后还是傅家派出一名死士假冒刻字的工匠，出来顶了罪。
区区工匠，如何敢犯谋逆的死罪？永成帝心知肚明，必定是宁家或者傅家推出来顶罪的，宣王仍被停职圈禁，案件移交北镇抚司继续彻查。
宣王抵死不认，案情只能从那孤家寡人的工匠着手，北镇抚司深夜探查宁傅两家，却在首辅傅敏的书房内搜出其多年来提拔门生、培植亲信的证据。
这些年来，傅敏的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三法司及各地要害部门，书信中精准指点门生如何上书、如何伺时机立功、如何争得话语权，甚至还互通政敌的罪证，鼓动言官弹劾。
往轻了说，是指点门生，往重了说，便是营私舞弊，党同伐异。
傅敏虽非那等挟势弄权之辈，但门生遍布，威望极高，傅家一门又有多人在朝中身居要职，永成帝本也有意借锦衣卫之手打压削势，没想到果真叫晏雪摧搜出了这些书信。
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惶惶，与傅家交好的唯恐被指结党营私，政敌们又怕自己的名字和罪证出现在那些书信上，加之锦衣卫全城搜捕，陆续有官员被押入诏狱，一时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那厢殷氏终日提心吊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去看望池颖月时屏退左右，悄悄告知宣王被停职圈禁之事。
池颖月闻言大惊：“圈禁？”
难怪她小月子期间，宣王都未曾亲自来瞧一眼竟，竟是出了此等大事。
池颖月心急如焚：“怎么就圈禁了呢，那宁家不是很厉害吗？王妃的祖父不是首辅吗，这些人不帮他？”
殷氏无奈道：“宁家先前因荣王谋反一事，斩首的斩首，贬职的贬职，那傅首辅也被皇上查出结党营私，还不知如何处置呢。”
池颖月气到狠狠捶床：“什么首辅尚书，我看也是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又悲从中来，抓住殷氏的手，红着眼道：“阿娘我该怎么办啊，你给我出出主意……宣王被幽禁，陛下会原谅他吗？我的孩子也没了，将来他做不成皇帝，我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躲在这干耗着吗？”
殷氏只叹世事无常，本以为女
儿时来运转，将来能做皇长子的母亲，能封贵妃，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倒是那替嫁过去的庶女，如今过得如鱼得水，受尽宠爱，可这原本都是属于颖月的！
池颖月急中生智：“池萤不是老想与我换回去吗，不如……”
母女俩相视一眼，想到一处去了。
殷氏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小产之后亏损了身子，倒比从前清瘦削薄了些，再施以薄妆淡粉，便与如今的池萤相差无几了。
“只是……”殷氏迟疑，“早在几个月前换回来，或许还能蒙混过去，如今池萤与昭王相处半年，又听闻她深受宠爱，这若是枕边换了人，昭王岂能察觉不出来？何况，你不也嫌弃昭王是个瞎子吗？”
池颖月泪流满面，“那怎么办？我要一辈子躲在这儿吗，眼睁睁看着池萤风生水起，踩在咱们的头上？”
殷氏拍拍她的手：“你先别急，阿娘来想办法。”
池颖月想起饯春节那日惊鸿一面，昭王俊美无俦，风姿绝尘，不由得说道：“其实瞎子也行，又不是人废了，吃穿起居都有下人伺候，用不着我操心……”
她巴巴地看向殷氏，殷氏也被她说动了。
听闻这昭王如今统领锦衣卫，也算是手握大权、否极泰来了。
只是殷氏仍不放心：“可你们心性全然不同，她又伺候昭王半年，突然换了人，岂不是惹人怀疑？”
池颖月忙道：“真要换回去，我定会收敛性子，学她那做派，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自是要她一一我细说，我都记下便是！”
殷氏思忖再三，还是道：“事关重大，我回去与你爹爹商议商议。”
回府后，殷氏道出想法，昌远伯果然满脸的不赞同，甚至对他母女二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戏码心惊不已。
“欺君一回还不够，还要铤而走险将人换回来？你当昭王是傻子吗？相处半年的枕边人，他能分辨不出？”
殷氏试图劝他：“也不是立刻就要换，颖月的身子还需再调养，之后再找合适的契机，换之前让池萤那丫头将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尽数告知颖月，颖月再将她那柔弱温顺的做派学个八九分像，撒娇卖乖好生服侍着，昭王又是个瞎子，纵有几分
疑虑，夫妻间亲近几回，也就打消了，到时再让香琴帮着遮掩一二……”
昌远伯还觉不妥，殷氏急道：“你也知道咱们家是欺君之罪，若不将人换回来，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被拆穿。各归各位皆大欢喜，颖月也无需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这昭王妃之位原本就是属于她的，拿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
昌远伯在屋内来回踱步，还是说道：“且再看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宣王会如何。若是才换回去，那昭王又死于非命，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殷氏这才冷静下来，“这倒是。”
先前谁都以为荣王会当太子，结果荣王死于逼宫，后来又以为是宣王，结果宣王幽禁，宁傅两家倒台。
皇权争斗你来我往，谁能保证笑到最后呢。
宣王府。
傅家出事又给宣王当头一棒，宣王到此时也慢慢地反应过来，一切的风平浪静被打乱，都始于从晏雪摧接手北镇抚司。
母妃被查出使用暖情香，幽禁两年的荣王突然造反，宁傅两家双双倾覆，而他又被查出行宫隐秘的符文字样……从晏雪摧执掌锦衣卫以来，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
若说晏雪摧为报定王之仇对付荣王还有可能，可自己又没得罪过他，晏雪摧却要将母妃、宁傅两家一网打尽，宣王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原因——他要夺位。
可他双目失明，等同残废，父皇岂会传位于他？自古以来也从无盲人登基的先例，他连看都看不见，如何批阅奏章，如何治国理政？
难不成……他已经复明了？一直以来都是装瞎？
想到这个可能，宣王只觉一股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晏雪摧真是好手段啊，先瞒着父皇对他放松警惕，委以重任，借职务之便一步步瓦解他们的势力，待将来皇子们或死或囚，父皇只剩他一个堪当大任的儿子，到时他再顺理成章地复明，稳坐储君之位……定是如此！
否则难以解释他是如何躲过这些年的频繁刺杀，又如何游刃有余地掌管北镇抚司，查案缉捕样样在行，行动间从未见过他有任何不便。
思及此，宣王立刻派心腹私下去见舅舅宁晟，请其彻查此事。
宁晟此前多次派人刺杀
晏雪摧未果，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他几番派人夜探昭王府，也私下看过太医院的脉案，得到的结论都是，晏雪摧尚未复明。
但这也仅仅为猜测，脉案可以作假，又或许他演技精湛，自始至终都在装瞎也有可能。
宣王见暗查无果，只能设法当众戳穿他的谎言，让父皇看清楚，晏雪摧是如何隐瞒事实，权诈卖惨，博取他的信任，又是如何步步为营，暗中对他们这些兄弟下手。
可他眼下还在幽禁，还是需要更合适的人，替他揭露真相。
宣王思忖再三，终于想到一人。
……
转眼中秋将至。
皇后这些时日精神不济，夜夜辗转难眠，请太医开了安神方，也迟迟不见好，加之前朝风波不断，往年的中秋大宴便改为家宴，交由宜妃操持。
这回的家宴缺席了皇后、丽妃与宣王夫妇，人数本就不多，池萤这边再推辞便说不过去了，两人按部就班地入宫赴宴。
池萤见到玉熙公主，问及皇后的病情。
玉熙公主满脸愁容：“太医说母后是操劳过度，导致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兴许休息些时日便好了。”
池萤点点头，两人到桌案前坐下。
因着前朝后宫诸事不断，今日便也不曾安排喧闹的歌舞，皇子公主、王爷王妃们相继向永成帝敬酒。
酒过三巡，庆王寻机上前，向永成帝躬身道：“禀父皇，儿臣此前向您提及，儿臣偶然寻得一民间神医，于治疗眼疾颇有心得，今日特请他入宫替七弟医治，人已经在殿外等候了，不知可否传唤他入内？”
话音落下，晏雪摧灰冷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池萤闻言倒是很高兴，若是他的眼睛能早日治愈，自然是极好。
永成帝抬手笑道：“那就请人进来吧。”
晏雪摧起身道：“多谢父皇与庆王兄，只是儿臣的眼睛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怕民间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永成帝：“人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庆王亦转过头来道：“为兄也正是此意。”
晏雪摧唇边浮出一丝轻笑，颔首应是。
庆王对向那双灰沉淡漠、无一丝笑意的眼睛，身子竟隐隐僵冷发颤。
以他的经验，实在看不出晏雪摧是真瞎还是装瞎，不过明面上他也是好意，给晏雪摧请神医诊治，他若真看不见，也不过是多一人医治，若是装瞎，那也是他欺骗父皇，自作自受。
太监总管康福出殿传口谕，那庆王口中的神医一袭青袍，提着药箱进殿，向永成帝及众人行礼，报上姓名籍贯，自称名唤邵寿垣，鹤北人氏。
晏雪摧闭目，分明听到此人气息刻意收敛过，脚步声快而轻盈，身手恐怕已有他身边暗卫的水平。
永成帝示意道：“神医瞧瞧，昭王的眼睛可有法子医治？”
邵寿垣上前，朝晏雪摧拱手道：“昭王殿下，容草民斗胆，替您诊视一二。”
作者有话说：
庆王：我也要领盒饭了吗[问号]

第61章
晏雪摧闻言却未动，只先道：“实不相瞒，本王双目失明之初，也曾遍访名医，这鹤北一带有位名唤荆乐圣的名医，不知邵神医可有耳闻？”
邵寿垣略作沉吟片刻：“草民四处行医，倒未曾听闻这位荆神医的名号。”
晏雪摧唇角微弯：“无妨。”
看来此人确是有备而来，荆乐圣是他随口编造的名字，此人却并未上当。
庆王见他不急于诊治，也不知是当真疑心神医的身份，还是故意拖延时间，心下不由得有些急迫，“事不宜迟，还是快请邵神医看看吧，若能治好这症结，七弟也能早日恢复光明。”
晏雪摧嗓音平静：“既如此，不妨请从前替本王诊治过的太医一同前来会诊，也好与邵神医探讨一二。”
邵寿垣掀眸看向晏雪摧。
池萤不知为何，竟觉得此人眼神中透着一丝凛冽凶意，不似那悬壶济世的医者仁爱的目光，她心中无端有些惴惴不安。
永成帝听昭王此言，也觉得在理。
先前庆王提前禀报时，无意间说起外头传闻昭王已然复明，但不知真假，永成帝心中便多了分警惕。
他从心底并不希望昭王有心欺瞒，使这些阴谋诡计盘算自己的皇位，若他当真尚未复明，今日这一出无异于当众逼迫，给昭王难堪，所以在他提出请太医院会诊时，永成帝还是应允了。
宴席上众人没了吃喝的心思，原已打算回宫的几位妃嫔也干脆留下来听听诊断结果，看昭王可还有治愈的可能。
片刻之后，以院使方嘉玉、院判林南山为首的一众太医匆匆进殿。
邵寿垣朝众人拱手施礼，便请晏雪摧静坐，指腹搭上腕脉，发现昭王经脉中果然尚有余毒未清，又细细察看其双目，邵寿垣心中存疑，有意问道：“昭王殿下如今能看到多少？”
这话颇有说法，言下之意，他已经能看见部分了，而非完全身处黑暗。
话音落下，果然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池萤怔怔望向晏雪摧，永成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晏雪摧却淡淡道：“双眼昏茫，只有一片混沌白光。”
永成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庆王、睿王
等人也凝神听着这边。
邵寿垣其实也不太确定他能否看见，一来他体内仍有余毒，二来也无法判断他所言真伪。
永成帝却已按捺不住问道：“可能治愈？”
邵寿垣思忖片刻道：“殿下失明乃中毒所致，草民可为殿下施针，疏通经络，促进毒血排出。”
林院判向永成帝禀道：“微臣一直替殿下针灸驱毒，只是收效甚微，眼部神经精密且脆弱，稍有不慎，便是无法逆转的损伤，微臣亦不敢冒险。”
邵寿垣道：“林太医所言极是，不过这残毒不去，非但眼疾难以治愈，长此以往还会影响大脑和心肺，草民以为，不宜再拖延。”
永成帝也明白，太医院这帮人就是太过谨慎，唯恐在自己手里有个三长两短，殃及身家性命，可永成帝也怕这所谓的民间神医贪功冒险，若不慎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因而问道：“不知神医可有把握？”
邵寿垣拱手道：“草民必在保证昭王殿下的安全之下，尽吾之所能。”
永成帝看向晏雪摧：“七郎，不如试一试？”
晏雪摧沉吟片刻，唇角勾起：“好。”
邵寿垣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林院判猜测此人来者不善，或许会对殿下不利，否则殿下何必特意请皇上传唤太医院前来会诊。
林院判自然格外谨慎，又在施针前试探道：“邵神医打算在哪几处穴位施针？”
邵寿垣从容道：“先从手部穴位开始，合谷、养老、明眼等穴位可促进疏通经脉，而后是眼周，晴明、承泣、风池、丝竹空穴等穴位，可滋养气血，疏邪明目，不知草民可有说错？”
院使方嘉玉颔首道：“确是如此。”
此人深谙医理，看来是有备而来，林院判仍不敢放松警惕，仔细盯着他手下的银针。
池萤看着那细长的银针，下意识捏紧手中锦帕，跟着紧张起来。
邵寿垣刚要请昭王伸手，却听晏雪摧道：“先从眼周开始吧。”
邵寿垣愣了下，随即应是，手执银针来到晏雪摧面前，迟疑一息，又从晴明穴的位置转至太阳穴，邵寿垣目光一凛，指尖用力，可针尖还未刺入皮肉，手腕已被人紧紧钳制，下一刻，晏
雪摧起身抬腿，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殿内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康福当即护着永成帝后退，高呼：“来人！护驾！”
邵寿垣没曾想昭王如此警觉，让他先刺眼周穴位也是为逼他出手，可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可言，今日他进宫就是为了确认昭王是否眼盲，但不管他复明与否，他都必须趁机了结他性命！
趁殿内混乱不堪、众人还未缓过神之际，邵寿垣指尖寒光闪现，紧接着数枚银针朝晏雪摧身上要害飞射而去。
池萤见他掏出暗器，吓得失声尖叫：“殿下当心！”
晏雪摧还在听声辨别银针的方位，那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竟冲上来挡在他身前，晏雪摧面容一紧，扣紧她腰肢，旋身躲避，大袖一挥，将那些飞来的银针纷纷扫落在地。
与此同时，也听到针尖划破衣裙的声音，随即怀中人闷哼一声，晏雪摧站稳后，蹙眉问道：“受伤了？”
未及她回答，晏雪摧再度急问：“伤在何处？”
池萤低下头，这才看到肩头针尖擦过之处，衣料破开个两寸长的口子，渗出一抹鲜红血迹。
她轻吸了口气道：“在肩膀，不碍事，只破了点皮……”
那厢邵寿垣见银针落空，又欲再发暗器，这回被程淮眼疾手快地踢飞针囊，一剑贯穿邵寿垣掌心，霎时满地鲜血飞溅。
妃嫔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都吓得掩面惊叫，护在殿门外的侍卫们疾步进殿，将邵寿垣钳制在地。
林院判注意到池萤肩上血迹由红转黑，当即上前道：“这银针恐怕淬了毒，还是请王妃立刻移步偏殿，微臣替王妃止血解毒。”
晏雪摧在这一刻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几乎是压抑着暴怒，对永成帝道：“儿臣先行告退。”
永成帝慌促间还未来得及询问，晏雪摧已将人打横抱起，在护卫指引下踏出大殿。
邵寿垣被死死扣押在地，满手血肉模糊，口中毒囊还未咬开，又被程淮一脚踹碎满口牙，毒囊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永成帝怒发冲冠，指着庆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找的人？”
庆王也不知宣王举荐的这名神医竟要对昭王暗下杀手，此前宣王暗中派人与他密谈，只说昭王隐瞒复
明真相，要将他们这群兄弟一网打尽，先前是荣王和他，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只有在众目之下先发制人，戳穿昭王的谎言，父皇自会处置，可他没想到，这人竟意图刺杀！
思及此，庆王双腿瘫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儿臣是被人蒙骗了啊，儿臣本意是为七弟治眼疾，是宣王兄，此人是宣王兄推荐给儿臣的，宣王兄是要刺杀七弟，陷儿臣于不义……”
永成帝眉心拧紧：“宣王？”
庆王此时也顾不上被永成帝知晓自己与宣王私下往来，为求脱罪，只能将一切罪过推到宣王头上，他只是一时受到蒙蔽，宣王才是罪魁祸首。
永成帝命人将邵寿垣押入诏狱，严刑拷问，又对庆王道：“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待看过昭王妃伤势如何，朕再来处置你！”
庆王抖若筛糠，磕头应是。
偏殿。
池萤原本没觉得多痛，待被晏雪摧抱上偏殿的软榻，竟觉肩上愈发疼痛发冷，她额头渗出细汗，紧紧咬着下唇。
晏雪摧听到她紊乱的气息，心口像人被紧紧攥住，泛起细密的钝痛。
林院判紧随其后，待人放下后立刻上前道：“王妃，微臣冒犯了。”
池萤忍痛点点头。
林院判剪开她肩上衣料，伤口已渗出暗红的毒血，他用纱布按压干净，又有新的毒血渗出。
晏雪摧沉声问道：“到底如何了？”
林院判忙道：“伤口虽浅，可银针有毒，好在还未渗入经脉，需立刻划开伤口，挤出毒血，否则……”
“那还等什么！”话音未落，已被晏雪摧打断。
池萤疼得脸色发白，看向他眉眼间戾气翻涌的模样，掌心冷汗涔涔，却又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了，“殿下，我……”
晏雪催轻轻摩挲着她指尖，柔声安抚道：“别怕，只疼这一下就好了。”
池萤点点头，脸被他埋进胸口，紧紧咬着牙，握住他的手。
林院判满头冷汗，手都哆嗦了，虽知昭王还未复明，可是觉得他那视线落下来，宛若淬了冰般的锋利刺骨。
以往他总觉得昭王笑起来渗人，可不笑的时候，面上更是阴冷得骇人，直叫人骨缝里都渗出了寒意。
林院判屏息凝神，勉强稳住了手。
匕首割开皮肉的瞬间，池萤紧紧握住晏雪摧的手，额头冷汗直流，紧接着伤口挤压的剧痛更让她浑身颤栗，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晏雪摧察觉胸口一片濡湿，眼底恨意滔天，他紧紧盯着她肩头，那莹白雪肤不断有刺眼的毒血挤出，那抹红愈发分明，几乎灼伤他的眼睛。
几番挤压过后，伤口暗红的血色终于转为鲜红，林院判大大松口气，在伤口处敷上金疮药，仔细缠上绷带。
晏雪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不光能看清方才渗血的伤口，连琥珀色的金疮药、绷带的线纹，甚至她耳垂下每一颗细小的红玉髓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头骇浪翻腾，怀中人恰在此刻抬起头，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映入他眼帘。
眸光水润潋滟，眼尾绯红，饱满的朱唇被她咬得通红，下颌还挂着悬而未落的泪珠。
他伸出手指，替她将那滴泪抹去了，再细细端详她的脸。
许是哭过的缘故，肤色白里透着粉晕，睫毛长而卷翘，黛眉杏眼，琼鼻樱唇，他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面上每一根细软绒毛，包括她眼瞳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原来，这就是他的阿萤。
池萤生怕他生自己的气，又怕他担心，唇瓣翕动着开口：“殿下，我……我没事了。”
话音落下，却未见他反应。
池萤发觉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这一眼太过漫长，仿佛从那深渊般的眸底窥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只是她说不清是什么。

第62章
良久，晏雪摧才缓缓回神，只是目光仍旧不错分毫地落在她面上，嗓音沉哑：“是不是很疼？”
池萤不想他担心，摇摇头道：“方才有一点，涂过药已经好多了。”
晏雪摧指腹轻抚过她细白的额角，那里还浮着一层细细的冷汗，这傻姑娘，还想骗他，怎么会不疼呢？方才清理伤口时，她浑身都在瑟缩，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
晏雪摧俯身看着她，正色道：“日后再遇这种情况，不许随意挡在旁人身前。”
池萤低声道：“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你也不是旁人。”
晏雪摧心口柔软至极，看来她已经不自觉间将他放在了心中很重要的位置。
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我说过，我能自保，今日情形也能应对，无需你以身犯险。”
池萤想起他请太医前来，或许就是早早发现这神医不对劲，有林院判在场，一来可试探那神医是否当真深谙医理，二来若出意外也能及时医治。
回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池萤还是心有余悸，“你虽然能听声辨位，可那银针那么细，我怕你察觉不到，这针上又淬了毒，只擦一点皮都要如此周章，若是刺入你的穴位，后果不堪设想。”
晏雪摧揉揉她后脑，想告诉她自己已能看到，但话到嘴边还是顿住了。
今日宴上庆王与永成帝联手做戏，要的就是逼他接受所谓“神医”的诊断，看他是否早已复明却刻意隐瞒事实。
庆王没这个脑子和胆量，必有人背后鼓动，永成帝对几个皇子又向来猜忌，自然容不得他欺瞒，失明时倒能委以重任，将打击权贵的北镇抚司交给他，若是眼疾痊愈，恐怕更要忌惮。
此事尚不宜声张，一人知等于百人知，即便阿萤守口如瓶，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化总会露出端倪，难逃外间的耳目。
如今群狼环伺，今日之事后，永成帝短时间内不会加以试探，还是暂且瞒下为好。
“我不会让旁人伤到自己，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都能过来，你不必担心我。”
他眉头蹙起，语气转沉：“反倒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没人值得你以身犯险，听到了么？”
池萤乖乖点
头，“好，我不会的。”
今日她的确也吓到了，替他挡银针时的瞬间，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此刻想来，的确是太冲动了。
他的身手远比她想象中更好，可以说是深不可测，又有护卫在旁，即便没有她，他也能应对。
可她若被毒针刺中，丢了性命，留下阿娘一人，她该怎么办呢。
正殿的事还没完，晏雪摧命人守着她，走之前看了她片刻，才道：“等我回来。”
他还是不放心她的伤，又叮嘱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与我说。”
池萤见他仍旧“凝视”着自己，明明目光与平日一般无二，又好像……有许多细碎的情愫在其中翻涌。
是因为她替他挡暗器吗？
想起见她受伤时他那阴沉至极的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怒意与失态，想来自己还是让他担心了。
池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我都知道，殿下快去吧，一会我们早点回家。”
她唇边笑意温软，宛若煦煦暖阳下潋滟的春水，晏雪摧看着她，眸中也染了笑意，“好。”
晏雪摧手执竹杖走出偏殿，刚复明，双眼尚不适应廊下刺眼的强光，干脆闭目前行。
总管康福在门外侯着，见他出来，当即满脸堆笑地上前虚扶：“殿下，王妃娘娘伤势如何了？”
晏雪摧心知是永成帝派来打听的，他没理会，只问道：“正殿审出结果了？”
康福只好如实回禀道：“庆王殿下说，是宣王殿下举荐给他的神医。”
晏雪摧冷笑一声。
行至大殿，晏雪摧这才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掠过上首着明黄龙袍的永成帝。
两年不见，他果然如林院判所说，容光焕发，神采更胜往昔，这几年皇子们死的死，圈禁的圈禁，他倒显得愈发春风满面。
他上前拱手行礼，姿态一如以往从容，与复明前别无二致。
永成帝为方才的事，面上难免尴尬，关心地问道：“王妃可有大碍？”
晏雪摧道：“银针有剧毒，已割开皮肉放出毒血了，后续如何还要视情况再看。”
话音落下，殿内妃嫔们个个花容失色，光听他这几
个字眼，都能感觉到皮肉撕裂般生疼，昭王妃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永成帝脸色也沉了下来，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掷在跪在殿中的庆王身上，“你干的好事！”
庆王满身茶水狼藉，躲都不敢躲，又怕被昭王记恨，赶忙替自己辩解：“好在弟妹没有伤及性命，七弟也无碍，儿臣实在不知，宣王兄竟要对七弟痛下杀手，是儿臣糊涂了……”
永成帝包括殿内众人也能想通宣王的动机，丽妃禁足是昭王破的案，后来宁家、傅家接连出事，也有北镇抚司的功劳，宣王怎能不记恨呢？
庆王试图把罪责全数推到宣王头上，晏雪摧却扯唇道：“儿臣无恙，全因王妃以身相护，倘若那银针刺入穴位，儿臣只怕要命丧当场，王妃不曾伤及性命，也是她福大命大。”
他嗓音泛冷：“今日那银针若有偏差，伤及父皇龙体，庆王兄便是罪该万死了。”
这话果然触碰到了永成帝的逆鳞，方才殿中大乱，永成帝也受了惊吓，宫中混入会使暗器的高手，怎能不叫人心惊！
永成帝沉声道：“你所言甚是，老五难逃罪责，先罚俸半年，禁足府中，待查实真相，再与宣王一并重处！”
庆王只得磕头领罪。
永成帝再看晏雪摧，语气缓和下来：“王妃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御药房的珍稀药材皆可任她取用，特许马车出入宫闱，另赏黄金百两、珍珠十斗、庄园两座。”
说罢以手抵唇，轻咳一声：“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朕会严惩他二人，给你一个交代。”
晏雪摧淡淡勾唇：“谢父皇恩典。”
好好的家宴闹成这般，众人也没了赏月的心思，便各回各宫了。
晏雪摧去偏殿接池萤回府，玉熙公主正在陪她说话。
见他来，玉熙也准备起身告辞了。
晏雪摧看似随口问了句皇后的近况，玉熙公主都如实说了，“母后这段时日时常夜里惊悸失眠，服了安神药也不见好。”
晏雪摧：“今日王妃受伤，不便前往请安，劳你替我向皇后娘娘告罪，就说，来日我定亲自前往坤宁宫探望。”
玉熙公主点点头：“我会转告母后的。”
晏雪摧弯唇：“多谢。”
池萤偷偷瞥他一眼，她到现在都不知他对皇后是如何打算的，揭露真相恐非易事，那毕竟是皇后，是后宫之主。
这般思索着，冷不防对上那双深灰的眼眸，惊得她心头一个趔趄。
晏雪摧对上她怔怔的目光，唇边笑意漫开，朝她伸出手：“能走吗，要不要抱？”
玉熙公主还没走远，池萤脸颊通红，小声道：“我自己走吧。”
肩膀几乎不能动弹，稍有动作便疼得直吸气，好在才出殿门，昭王府的马车已停在殿外，免了一路行走，程淮驾车，一路平稳地驶出皇城，都没再牵动伤口。
只是这人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没坐主座，而是坐在她对面，目光空茫，却又像有实质一般，“盯”得她不太自在。
池萤抿抿唇，生硬地寻了个话题：“我听公主说，那所谓的神医，又是宣王派来刺杀你的？”
晏雪摧这才敛眸，“嗯。”
池萤道：“他都已经圈禁在府了，还要对你赶尽杀绝，父皇这回应该不会姑息了吧。”
晏雪摧抬眼看向她肩头，嗓音微沉：“放心吧，这回他罪责难逃。”
他顿了片刻道：“为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池萤点点头，想着他看不到，又加了个“嗯”字。
晏雪摧忽然笑了。
池萤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他。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
池萤受了伤，可宫宴上沾了点酒气，又因伤口疼出了身冷汗，还是得沐浴。
香琴正要上来搀扶，晏雪摧看着她僵硬的左臂，温声道：“我替你擦洗吧。”
池萤愕然看着他，顿时小脸绯红。
温泉山庄他是帮她洗过几次，但洗着洗着，落在她身上的就不再是巾帕，而是他的嘴唇。
池萤很想拒绝他的好意，但晏雪摧没给她这个机会，“香琴能抱你进浴池吗？若是不小心碰了水，脚底打滑，她能顾得来？”
香琴抿抿唇，不知该说能还是不能。
池萤：“但是你……”
想说他也看不到，来替她擦洗不是更加不便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好应道：“好吧。”
他还是有分寸的，知道她伤口疼痛，应该不会胡来。
褪衣他早已驾轻就熟了，池萤伤口痛，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也耐心地替她一件件褪下，不似从前那般急迫。
随后又将她抱下浴池，池萤将肩膀搁在池边，身子浸入水中。
好在他一直听她指挥，让他擦洗何处便是何处，看不到便细细摸索着来。
池萤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他这般正经，慢慢地也就由着他擦洗了。
横竖他看不到，身上也无一处没被他亲过，她便也不再扭捏，只有身下那处是她坚持自己洗，其他地方干脆都交给他来。
晏雪摧温柔地替她擦拭着，巾帕打湿，一寸寸扫过柔白细腻的肌理。
以往眼前一片模糊，看她时也仿佛隔了层浓雾，只能窥见朦胧的白与红，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的王妃冰肌雪肤，扉颜腻理，处处皆似凝脂白玉，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只肤质偏薄，经温水的浸润，便透出淡淡的粉晕，这粉不浓不淡，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雪的冷意，宛若春光熙和下初绽的杏花，美得动人心魄。
池萤瞧他动作缓慢，不由得催促：“殿下，是不是差不多洗好了？”

第63章
晏雪摧谨记自己眼盲，目光并未因她投来的眼神而错开，只从容地落在指尖游走的寸寸雪肤。
“抱歉，我看不到，”他低声询问，“可还有哪处没洗到吗？”
池萤满脸熏蒸得通红，不愿再待了。
被他粗粝的指腹来回擦拭，总让她浮想联翩，分明他也在认真给她清洗，可她总觉得那只手下一刻就会去到不该去的位置……
她咬咬唇，声若蚊吟：“洗好了，扶我起来吧。”
“嗯。”晏雪摧揽紧她腰身，将人从水中稳稳抱起。
池萤满身湿透，雪白透红的肤色宛若柔软的丝缎，剔透的水珠顺着滑腻肌理滚落而下。
她踩了踩绒毯，小声提醒：“干帕在你身后的架子上。”
晏雪摧依言从架上取下，正要上前替她擦拭，池萤艰难地咬了下唇：“你……给我吧，我自己来，擦拭不到的再劳烦你。”
晏雪摧却没给她，“别动，不怕伤口崩裂吗？”
池萤稍微活动了下左臂，刀口还痛得厉害，她还是很怕痛的，思忖过后还是没敢胡乱逞强。
晏雪摧替她细细擦过脸，擦干净脖颈，确认肩膀的纱布没有沾湿，而后俯身，巾帕一寸寸拂过雪白柔软的肌理。
晏雪摧看到了那处触感始终有些突兀的旧疤。
用了许久的祛疤膏，凹凸感明显减轻许多，只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晏雪摧指尖抚过，轻轻按压擦拭。
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只是今日才得以亲眼看到，平日仅凭描摹才能感知的皮肤，是何等凝脂细雪般的白，柔旖月光般的净。
他目光清沉，只当瞧不见，泰然自若地抬手，缓慢用巾帕擦拭过去。
池萤浑身猛地一哆嗦，还是咬牙忍住声音。
毕竟他只是在给她擦身，她若是发出那些不堪的哼声，就太奇怪了。
身前擦净，晏雪摧转至她纤薄的后背，这里更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白，仿若牛乳雪玉一般，两条蹆笔直修长，每一处都匀停流畅得恰到好处。
晏雪摧深吸一口气。
本以为复明后五感调和，那种目不能视带来的燥乱焦灼总能慢慢平息。
可是并没有。
他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她连触感、声音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视觉的冲击，只会无限加深爱意与身体本能的冲动。
她脚底踩着绒毯，但还零星未干的水迹，晏雪摧半跪在地，温声提醒：“阿萤，抬脚。”
池萤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意识到他要给她擦拭脚上水渍，她微微抬起，人却有些立不稳。
晏雪摧道：“踩在我的膝盖上。”
池萤更难为情了，其实也不是没踩过，他们什么都试过了，但还没有让他屈膝在地替她擦脚的先例，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她迟疑着没动，晏雪摧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直接将她左脚放在自己膝上。
池萤惊得蜷起了脚趾。
从她的角度，他跪在自己面前，甚至有种她在羞辱他的错觉。
他堂堂皇子，其实不必如此……可池萤转念一想，他什么都看不到，也许只是循着本能替她擦拭每一处沾湿的皮肤，并无任何关乎尊卑旖旎的念头，心里也就微微释怀了。
晏雪摧仔细替她擦拭脚背，她连双足都生得漂亮，玲珑白皙，脚趾莹润，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细细麻麻的痒意自膝前漫开，晏雪摧喉结滚动，终是忍住了俯身亲上去的冲动。
她那么羞，他还没做什么，就已经浑身发颤了，稍稍撩拨一下，恐怕都会牵动伤口。
也罢，今日是他复明的第一日，余生他有更多的时间细细端详她。
他将人抱回床上，池萤因肩膀裹了纱布，只能微微敞着衣襟，换过药，伤口的疼痛也稍稍缓解下来，闭上眼睛，慢慢有了睡意。
晏雪摧却睡不着。
甚至整夜没阖眼，借着帐外灯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面庞。
今日复明事发突然，他还未寻到机会找林院判诊视，也许是彻底痊愈了，也许只是暂时恢复，一觉醒来又恢复原样。
第一次能看到她，也想多看一会儿，想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只是看着她恬静的侧颜，身体却早已抑制不住躁动。
他把她曾经念过的图册通通回想了一遍，也想不到有什么平静的姿势
，可以不牵动她的伤口，让她安安静静地接纳他。
她连轻微的触碰都忍不住发颤，哪里承受得住他的力道，今夜便罢了。
晏雪摧缓缓贴近她的身子，挨着她未受伤的这侧肩膀，将汤婆子放入她虚虚拢着的掌心。
他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慢慢收紧她指节，在她眉头微微蹙起，显露不适的时候，他这才深叹一口气，缓缓停住了力道。
深夜，坤宁宫。
玉熙公主从偏殿出来，就去坤宁宫看望皇后了。
皇后刚服过汤药，斜倚在引枕上休息，脸色苍白如纸，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
见她来，唇边才浮起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玉熙公主点点头，“母后，今日宫宴出了大事。”
皇后神色微凝。
玉熙公主便将宣王、庆王安排神医入宫刺杀昭王一事如实说了。
皇后听到“昭王”的名字，身子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怔忡片刻才问道：“那昭王如何了？他的眼疾痊愈了？”
玉熙摇摇头：“没有，昭王兄还看不到，且那银针淬了毒，根本就是想置昭王兄于死地，好在皇嫂替他挡了一下，幸好皇嫂没有大碍。”
皇后满脸愁容，听到这话并没有松口气。
当年她揣度储位，为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做了错事，如今他报复回来了，折磨得她夜夜不得安宁。
她每日留意那个匣子，都会看到锦垫下铺满的阴沉木珠，她惴惴不安地取出来，扔进火炉中，可没过几日，那匣中又被人放满了阴沉木珠。
这些珠子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眼前，连梦魇中都是当年那离魂丹的影子。
皇后紧闭双目，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中衣。
玉熙吓得慌了神：“母后可是又头痛了？”
皇后平复片刻，摇摇头，疲惫地开口：“母后没事，昭王……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也没有旁的，”玉熙想了想，“就说今日王妃受伤不便，来日会来看望母后。”
皇后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当年害过他们母子三人的人，宁贵妃、荣王，哪怕是背靠宁家的丽妃与宣王也不肯放过，如今死的死，囚的囚，
他既已查到了离魂丹，是决计不会放过自己了。
为了母族，为了她的玉熙，也为了自己，她没有退路可言了。
……
不出三日，邵寿垣熬不过诏狱酷刑，终于供出了事实真相。
原来宣王疑心昭王隐瞒复明事实，因而请舅舅宁晟挑出一名略通医理的下属，假扮成民间神医，又派遣心腹晓以利弊说服庆王，带他入宫当众揭穿昭王的谎言。
庆王眼看着荣王与宣王接连出事，轻信了宣王的恐吓，以为昭王假借失明，对兄弟几个暗下杀手，一时冲动才将这“神医”带进了宫。
只是庆王的确不知，邵寿垣是宁家的死士，进宫不仅仅是为诊断昭王的眼疾，而是为行刺。
永成帝念其只是被宣王鼓动，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因而只罚了俸禄，停职禁足，在府中思过。
宣王此前便因谋逆的符文刻字被圈禁，此次又派高手进宫，意图对昭王痛下杀手，实在罪无可赦，永成帝思虑再三，罚杖责五十，贬为庶人，宁晟亦被停职下狱。
宣王府，行刑日。
锦衣卫监刑，五十杖下去，宣王整面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浑身无一处好肉，人都昏过去两回，抬回床榻时，几乎是奄奄一息。
宣王妃哆哆嗦嗦地掀开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血袍，杖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道道皆有手臂粗细，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只剩身体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有呼吸。
这一刻眼底翻涌的无助与恨意，让她二十年世家贵女的端方骄傲在一瞬间崩塌，她死死咬着唇瓣，喉咙紧得哭不出声。
傅家被削势，祖父停职，宣王如今更是身受重伤，贬为庶人，以往她所自豪、可以依靠的一切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锦衣卫监刑完毕，回北镇抚司，向晏雪摧回禀：“宣王双腿已废，只怕这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晏雪摧倒是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并不意外。
锦衣卫施刑，想要人或死或残，都有分寸。
只是晏雪摧还不太想让他就这么痛快地死了。
他们不都盼着他双目失明，无缘帝位么？
他偏要他一辈子受尽痛苦折磨，也尝尝残废无望的滋味。
池萤养了几日伤， 伤口已经结痂了， 只是肩膀还不能大幅度动作，只能日日呆在漱玉斋，勉强翻翻书、做点针线。
只是没想到，受伤之事还是传到了庄妃耳中，这日竟然亲自过来瞧她了。
池萤不愿让她担心，只说是宫宴上摔伤，划破了点皮。
此刻也算是体会到了先前晏雪摧隐瞒失明的心情，若说是被人用毒针所伤，庄妃不知要有多担心。
池萤为了展示自己没有大碍，还咬牙忍痛划拉了两下，“您瞧，真的没事啦。”
说话的功夫，晏雪摧已经踏门而入，看到她抡起胳膊逞能，不由得蹙紧眉头。
池萤见他回来，眼前一亮：“殿下？”
庄妃回头看他，免不得又是一通絮叨，怎么没将她儿媳妇护好云云。
晏雪摧只能含笑保证：“母妃教训的是，是我的疏忽，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庄妃也不好过分苛责，毕竟儿子目不能视，自己都要人伺候呢。
庄妃离开后，池萤当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抬手揉了揉伤口的皮肉。
晏雪摧凝眉盯着她，“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要你这般逞能作甚？”
他这么严肃，池萤还有些不习惯，但自从温泉山庄回来，她对他已不似从前那般拘谨畏惧了，这回受伤，又得他细致入微地照料数日，这会见他蹙眉，竟也不觉得怕了。
她抬手抱过他腰身，脸颊往他胸口蹭，“也没那么疼，况且我还替你隐瞒了宫宴行刺，不许再凶我。”
晏雪摧难得见她如此，不由得失笑：“阿萤，你在撒娇吗？”
池萤轻声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肩膀：“确定不太疼了？”
池萤用力地点头。
晏雪摧挑眉：“那就是今日可以了？”
池萤反应过来后，狠狠瞪他一眼，这人真是……一言难尽！

第64章
池萤伤口已结了层薄痂，能小幅度地活动手臂了，沐浴擦洗有香琴和青芝在旁侍奉也已足够，今日听他这番蠢蠢欲动的话，池萤坚持没肯他再洗。
谁知他会不会居心叵测呢。
可回到寝屋，见晏雪摧手边又放着画册，池萤眉心一跳，果然下一刻便听他道：“你看看，可有牵扯不到左臂的姿势。”
池萤咬牙道：“没有！”
她才不给他念，径直上榻，揽了被子就把自己蒙了进去。
晏雪摧也很快躺上来，池萤悄悄往里头腾挪，又被他揽住腰身，一字一句地命令：“不准离我太远。”
池萤欲哭无泪，“你别……你再怎么小心，我都吃不消的。”
尺量摆在那，他一靠近，她就忍不住浑身哆嗦，更别说男人越到后头越是起劲，那时根本什么理智都不顾，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池萤坚决不给他可乘之机。
晏雪摧欺身靠近，她就吓得往被褥里钻。
他把被角往下压了压，看到里头一张莹白娇楚的小脸，秋水杏眸朝他眨啊眨，他心都软化了，怎么还舍得再欺负她。
晏雪摧低头吻她光洁的前额，见她颤颤阖上眼，又轻轻吻她的眼眸，吻她玲珑琼秀的鼻尖，再是柔软的樱唇，细细端详，辗转流连，怎么亲近都觉得不够。
肩头的纱布薄薄一层，他隔着纱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阿萤。”他忽然在她耳边唤道。
池萤讷讷：“殿下？”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你可以相信我，我这辈子会珍你护你，我可以允你任何事，也保证不会让你再受伤。”
池萤怔忡片刻，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但心底还是因这些话涌起了波澜。
她再明白不过的，只是因为眼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是皇帝赐婚、明媒正娶的昭王妃，是危难之际替他挡过暗器的心上良人，所以他愿意许下一切承诺，只为不辜负她的真心。
可她连人都是假的，就算将真心捧出来，又有几人会信呢？
即便如此，池萤心中还是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从温泉山庄开始，他几乎就
是对她有求必应，如今他既然这样说了，她……或许也可以坦白？
也许一念生爱，一念生恨，彼此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她先前发现离魂丹，让庄妃癔症好转，如今还替他挡过银针，他应也不至于要她的性命，哪怕从此一别两宽，她也能心安理得了。
可如此一来，在他眼中，以往一切基于爱的付出都成了她保命的算计和筹码，那么爱就显得一文不值了。
还有阿娘……池家若是死罪一条，阿娘作为昌远伯的妾室，也难逃牵连，到时殷氏狗急跳墙，胡乱攀咬，绝不会容她母女俩侥幸逃脱。
池萤被他吻着唇瓣，眼眶微微泛了红。
她也想交付真心，坦诚相对，可他不知道她的处境和顾虑，不知道她有多难……
……
池府。
宣王被杖责和贬为庶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昌远伯夫妇彻夜难眠。
殷氏一夜长吁短叹，“宣王这回是真栽了，昭王又瞎了眼睛，陛下也不剩几个皇子了，他究竟想要传位给谁啊？”
昌远伯揉揉太阳穴，“你要不去大街上问问？”
殷氏：“我这不是担心颖月吗？难道就让那个庶女做她金尊玉贵的王妃，我们颖月却只能躲在别苑，一辈子不能抛头露面？”
昌远伯斥道：“早知如此，当初动这个心思作甚？她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不如将错就错，送她去云州老家，顶着池萤的身份活下去，寻一门好亲事嫁了……”
“这如何使得！”
话音未落，已被殷氏急急打断：“假就是假，真就是真，难道颖月要将那王妃之位白白拱手让人？遑论池萤恨你我入骨，你指望她真心实意唤你一声父亲？她做了王妃，你是升了官还是发了财？如今昭王得势，往后她还不知如何明里暗里地仗势欺人呢！换回来，你就是昭王名正言顺的岳丈，荣华富贵还不是指日可待！”
昌远伯叹气：“昭王执掌北镇抚司，把朝中权贵得罪了个遍，万一哪日被人……”
“颖月不会这么背的，”殷氏咬咬牙，“就算昭王哪日死于非命，颖月不用伺候那个瞎子，能堂而皇之替他守寡，皇家的孀妇也比下嫁贱民好了不知凡几，到时还怕陛下不体恤咱们家吗？这
还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已经欺君了，难道你想一辈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昌远伯这辈子也算谨小慎微，虽没有政绩，但也从不犯大错，可自从赐婚圣旨下来，殷氏让池萤替嫁开始，他日日胆战心惊，连同僚向他恭贺，他都笑得勉强，作为昭王的岳丈，甚至连昭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殷氏说得是，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够了，池萤替嫁，也不指望她能为昌远伯府谋利，不害死他都是祖上积德了！
殷氏见说动了他，忙道：“眼下昭王不是公务繁忙么，哪日趁他出京，就让池萤回府，咱们也早日将颖月接回府上，早做准备。”
……
坤宁宫。
皇后兄长在边关立了功，永成帝今日特意来瞧皇后，还召了国师洞阳子一并前来。
皇后自五月开始便一病不起，夜里辗转反侧，噩梦连连，养心安神的汤药服了多少也不见起色。
永成帝便猜测，皇后未必是病症，或许是中邪，寻常御医束手无策，洞阳子或许能有办法。
洞阳子替皇后诊过脉象，斟酌片刻道：“娘娘是思虑过度，情志郁结所致。”
永成帝不解：“你都已贵为皇后了，又有玉熙承欢膝下，有什么事放不下，让你郁结于心？”
皇后苦笑着摇头。
洞阳子捋须道：“人生于世，总有万事萦心，有人心中有恨，有人心中有悔，有人心中有贪，有人心中有怨，娘娘想必也不例外。”
这恨、悔、贪、怨几字，的确戳中了皇后的心思，只是那些旧事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只能藏在心里，或许只有彻底解决祸患，她才能真正轻松起来。
永成帝问道：“不知国师可有办法？”
洞阳子摇头：“世事无因不果，种善因结善果，种孽因担恶果，此乃天道轮回，无可规避……”
皇后脸色微变，怕永成帝多心，及时打断道：“国师费心了，本宫并非困于旧事，不过是想到皇子妃嫔们接连出事，本宫未曾尽到管教约束之责，一时心中难安。”
永成帝道：“这与你有何干系？照你这么说，朕才是最失职的那个。”
皇后忙道：“臣妾并非此意。”
洞阳子离开后
， 永成帝干脆留在坤宁宫用膳。
皇后陪着用了些羹汤， 用到一半，搁下汤碗轻叹口气，“臣妾听闻，宣王被陛下杖责五十，若治不好，恐怕会落得终身残疾。”
永成帝沉声道：“他觊觎皇位、残害手足，理当受罚。”
皇后斟酌道：“虽说棍杖无眼，可陛下到底不愿要他性命，他堂堂皇子，落得如此下场，只怕比死还要痛苦。臣妾听闻，这回是锦衣卫监刑？”
永成帝抬眼，“是又如何？”
皇后道：“既是锦衣卫监刑，那便是七郎的意思了。”
永成帝脸色微微泛青，但仍是道：“那刺客伤了昭王妃，七郎心中有恨也是理所应当。”
皇后叹息一声：“七郎是不容易，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双目失明，性子也扭曲了，如今民间传闻他暴戾残忍，视之若洪水猛兽，可谁还记得，他曾经也是保家卫国、文武双全的战将呢。”
永成帝闻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其实先前听闻宣王被打成残废，他心中亦感不适，虽说已将其贬为庶民，可终究是他亲生骨肉，多年来也有父子亲情，可昭王却因王妃受伤，怀恨在心，不加收敛，命人施以重刑。
昭王这性子，的确比从前狠戾许多。
当日荣王逼宫，亦声称是昭王设局陷害，他虽未深究，但荣王从暗中谋划到逼宫起事，一切皆在昭王掌控，若说是他设局引诱，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这一切谋划，甚至都是在他双目失明的情况下进行。
思及此，永成帝也不禁胆寒。
他能力卓著，原也是天之骄子，如今左了性子，手段狠绝，只怕将来还不好控制。
永成帝面上闪过一丝沉戾，终于想出一法。
几日之后，晏雪摧奉召入宫。
今日却非商议政务，国师洞阳子也在一旁。
永成帝面目慈和，朝康福递个眼色，后者立刻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晏雪摧面前。
晏雪摧双目微敛，余光扫过那锦盒中盛放的一枚棕褐色丸药。
永成帝笑道：“你的眼睛久不见好，朕特意请国师炼制了这枚清毒明目的丹药，未必立竿见影，却也有清邪解毒、滋养双目之效，不妨一试。”
晏雪摧沉吟片刻，拱手谢恩。
永成帝命康福奉茶，继而道：“就这儿服下吧，服用过后，正好让国师替你诊一诊脉象。”
晏雪摧抬眼，望向永成帝笑意微敛的面容，俯身应是，不动声色地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
永成帝亲眼盯着他咽下去，心中大石也随之落下。
父子一场，只要晏雪摧效忠自己，他也会继续给他解药，并且广寻天下名医，为他医治眼疾。
可他若是不受控制，那就别怪他做父皇的心狠，他反叛之日，便是他毒发之时。
晏雪摧服下丹丸，饮口茶，隔着茶盏抬眸，视线与永成帝身侧的洞阳子遥遥相汇，彼此心照不宣。

第65章
池萤肩膀的伤慢慢痊愈，两人又恢复了往日黏缠亲密的状态。
至十月底，锦衣卫查出河间王疑似招募私兵，在山中私铸甲胄兵器，似有谋反之嫌。
永成帝闻讯龙颜大怒，又怕打草惊蛇，先派密探前往河间暗查，可派去的人一去不返，也无消息传回，恐怕已遭遇不测。
永成帝思虑再三，想到了晏雪摧。
他虽双目失明，可半年来屡破悬案，手下的北镇抚司侦察缉捕，接连查处了数十名贪污渎职、结党营私的官员，永成帝信任他的能力，他若能亲自前往河间一趟，必能查获河间王谋逆的铁证，早日将这帮逆党一网打尽。
此事迟早也要解决，晏雪摧便应了下来。
回府后，与池萤一同前往寿春堂向庄妃请安，晏雪摧谈及此事，两人面上俱是一惊。
庄妃蹙眉：“朝中无人了么，竟要你去暗查逆党？”
晏雪摧淡淡道：“荣王与宣王相继出事，各地藩王必然紧盯京中动向，但眼下不宜大动干戈，父皇是希望我不费一兵一卒，揭发河间王罪行，将人押解入京。”
池萤捏紧手里的绢帕，忍不住问：“要去多久，是不是很危险？”
晏雪摧看着她：“后日启程，短则一月，最迟年底我会回来。”
一两月的时间，对庄妃而言习以为常了，从前在外行军打仗，定王与昭王一去两年也不稀奇，只是小夫妻没经历过离别，难免不舍。
庄妃叹口气，叮嘱道：“总之你在外一切小心，我与颖月都在家中等你。”
晏雪摧应道：“是。”
回漱玉斋这一路，池萤心头有股说不上来的沉闷低落，直到晏雪摧出声唤她，她才缓慢回过神来。
待回到屋内，屏退左右，池萤便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殿下。”
晏雪摧低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池萤嗓音沉闷：“方才我眼皮子跳得厉害，怕你有危险。”
晏雪摧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也会带足够的锦衣卫与暗卫，不会有事。”
池萤点点头，“嗯。”
以往他也有外出公干
的时候，三两日便回，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甚至还因他不在感到放松，至少自己能歇两日，还能寻机看望阿娘，可此番要月余看不到他，她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不舍的滋味。
晏雪摧吻了吻她额头，“你不是常说我黏糊吗？我走了你还不高兴？”
池萤：“可你一去这样久，身边也无人照顾，在外若有不便……”
晏雪摧让她放心：“我会带上青泽，在府上如何，在外也是一样，没什么不便。”
池萤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赶忙问：“殿下若是旧疾复发，那该如何？”
晏雪摧反应过来，她说的旧疾是他那桩渴肤之症。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失明前这症状尤为严重，入宫查暖情香一案的那三日，他几乎五内俱焚，血脉中犹如浓浆翻滚，无时无刻不在迫切地渴望她的气息，后来症状渐渐缓解，也是因她朝夕相伴的缘故，加之如今双目复明，又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的确许久不曾发作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别月余，曾经那种强烈的焦灼与失控感会不会复发。
“若能将你带在身边就好了。”
可河间凶险万分，一切都是未知，他不能让她再置身险境。
晏雪摧低下头，鼻尖抵在她颈窝，嗅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扣在她后腰大掌也在不自觉加重。
池萤也用力地回抱住他，彼此炽烈的心跳紧密贴合，一切都似燎原之火，再难控制。
炙热急促的吻倾覆而下，瞬间吞噬她所有的呼吸，覆在她要身的手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揉碎。
池萤也是头一回，如此热烈地回应着他，把自己全然交付给他。
仿佛又回到那无休止的三天三夜，只是这一回，她体会到的不只是当时的青涩与煎熬，而是彻底的放纵与酣畅淋漓。
末了她疲惫得昏睡过去，晏雪摧替她清理，借着明黄灯火，将她的眉眼、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深深印入心底。
池萤迷迷糊糊察觉被人换了寝衣，意识微微回笼，听到他在耳畔低语：“阿萤，给我一样你的贴身之物，我带在身边。”
她哑声应了句“好”，可没过多久，又被他卷入沉沦的漩涡。
直到次日晌午，晏雪摧因公务交接，不得不回趟北镇抚司。
池萤躺在床上，小腹坠胀酸痛，实在难以支撑她起身，眨巴着眼睛，思索给他何物作为念想。
他明日便要启程，香囊、寝衣都来不及绣了，给她用过的帕子又太敷衍，他顺手便能取走，还亲自问她做什么呢。
池萤绞尽脑汁忖了半晌，目光落在指尖勾绕的一缕青丝，忽然福至心灵，起身取来了剪刀。
原以为今夜两人还能继续温存，可晏雪摧因公事耽误，深夜方归，前往寿春堂向庄妃辞行后，再回漱玉斋，只待片刻便要动身离开了。
池萤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晏雪摧指腹摩挲了下，“荷包？”
池萤解开荷包的抽绳，让他指尖探进去摸摸看。
晏雪摧低下头，其实已经看到了，是一绺乌发。
他心念微动，沉默片刻，却仍低声问道：“是什么？”
池萤轻声道：“上回在温泉山庄，你同我念过一首《留别妻》，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所以剪了这束发给你。”
晏雪摧喉结翻滚，一时无言，伸手将人圈进怀中，将她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池萤眼眶无端地酸涩，这一刻竟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也濡湿了他的衣襟。
晏雪摧揉揉她后脑，心口钝痛难止，却还是用极轻的语调道：“别哭了，我尽快回来。”
池萤在他怀中点点头，“你要保重。”
晏雪摧：“嗯。”
彼此相拥许久，外头传来马蹄声，晏雪摧拍拍她的背，池萤知道他该走了，终于松开环在他腰身的手，缓慢从他怀中退开。
晏雪摧深深看着她，为她抹去眼尾泪珠，将她的眉眼深深烙在眼底。
池萤喉咙哽咽，突然唤他：“夫君……”
晏雪摧眉梢微挑：“嗯？”
池萤只觉得一股冲动莫名涌上来，忍不住道：“等你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晏雪摧凝视她片刻，没问是什么，只说“好”，又含笑对她道：“等我回来，我也同你说件事，一个好消息。”
也许有了期待，她能开怀些，不用只想着离别的难过。
池萤终于抿唇一笑：“好，我等夫君的好消息。”
……
晏雪摧天不亮便启程了，既是暗查，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引人注目。
池萤在府上歇息两日，便打算去趟柳绵巷，天一天天冷了，寒冬最是难熬，阿娘那边也要添些棉衣和炭火。
可次日才要动身出府，香琴一脸为难地附在她耳边道：“夫人请您回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殷氏又有何事？难不成因为池颖月？
池萤蹙眉：“就说我肩伤还未痊愈，不宜舟车劳顿，等过段时日再说罢。”
香琴每日伺候沐浴，当然知晓这是托辞，可她也为难，“夫人说，您若不肯回府，就……就请薛姨娘一同回来……”
池萤脸色发青，攥紧手里的锦帕，指尖都泛了白。
香琴小声道：“夫人再三逼问，奴婢不能不说……”
池萤一直都清楚，阿娘在柳绵巷也只是暂且安稳，香琴是郑妈妈的女儿，殷氏若想打听阿娘的住处实在是易如反掌。
可她困于王府，万事都需谨慎，一时半会也无法把阿娘安顿到一个远离京城、无人打扰的地方，就算能，她也难以随时照应到。
所以近日她也在思量，寻找合适的契机，向殿下坦白一切。
她不奢求原谅，倘若他还愿意留她在身边，此生她都会全心全意地待他，若是不能继续留在王府，也只求他饶自己与阿娘一命，他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只眼下晏雪摧离京未归，池萤只能与殷氏继续周旋，不得已回了昌远伯府。
晏雪摧离开前，给昭王府增派了两倍的暗卫，池萤出行，自也容不得含糊，车夫与随行的护卫都是顶尖高手，连云和奉月依旧随行。
昌远伯今日休沐，见此阵仗立刻携殷氏出门迎接，做足表面功夫。
待池萤进门，昌远伯示意其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好说话。
池萤只好让连云奉月去院门外守着。
两人皆知王妃藏有秘密，但殿下早已吩咐她们不必再监视探听，贴身保护即可，连云和奉月只能依照吩咐，与护卫们一同退至院外侯着。
池萤踏入木樨院，却在殷氏寝屋的碧纱橱内，见到了久违的池
颖月。
“许久不见，三妹妹如今愈发风光了。”
池颖月上下打量她，金簪步摇，锦衣华裳，连绣鞋都缀满了珍珠宝石，一时怒火中烧，后槽牙几乎咬碎。
她虽是伯府嫡女，可家中落魄，自己又沦落至此，竟还不如一个庶女穿着体面。
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她的！她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让这庶女顶替她王妃的位置，过上了珠围翠绕、前簇后拥的日子。
不过想到一切即将各归其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很快就要尽数拿回，池颖月恼恨憋屈之余，又觉得期待至极，痛快至极。
池萤看到她五味杂陈的表情，淡淡移开目光，“母亲唤我回来，是为何事？”
殷氏见外头护卫离远，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昭王离京是个好机会，你与颖月尽快换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池萤眉心蹙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在王府大半年，与昭王朝夕相处，此时换回来，母亲是把昭王当傻子吗，他岂会察觉不出？”
池颖月立即接话：“当初你不也是假扮的我才嫁到王府的吗？我当然也可以扮作你，不过就是乖顺柔弱些罢了，这有何难？”
池萤只觉可笑：“初嫁之时，我屡次三番想要换回来，二姐姐为何不愿？”
池颖月急道：“这不就是让你替嫁的用意吗？我们救了薛姨娘的命，你替我嫁昭王，如今昭王府危险已除，你我再换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见她神色冷淡，池颖月扯唇讥讽：“别不是你贪图富贵，不想换吧？怎么，做了几日王妃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可别忘了，世人皆知昭王妃名唤池颖月，是池家嫡女，是我不是你！”
池萤攥紧掌心，冷声道：“我不会换的，此事等昭王殿下回京再说。”
她转身要出门，被殷氏与另一位田妈妈挡住去路，这田妈妈体壮如牛，正是当年向她与阿娘挥鞭之人。
殷氏在她身后怒斥道：“你莫不是以为，昭王能护着你吧？你信不信，只要你敢踏出这道门，今日我便状告顺天府，说你与薛姨娘母女贪图荣华富贵，瞒天过海，假冒王妃！”
池萤冷笑：“我竟不知顺天府是母亲开的，能让你随意颠倒黑
白，血口喷人。”
殷氏也不再装什么母慈女孝了，目光死死盯着她：“方才你说一切等昭王回京再说，别不是想将替嫁的真相捅出去吧？你以为自己当真受尽宠爱，这欺君之罪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了？别做梦了！这是皇上下旨赐婚，就算是昭王，也无权赦免你的死罪！”
说罢阴沉一笑，“昭王这一去，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吧？”
池萤咬牙道：“昭王殿下不在又如何？外面的护卫也容不得母亲为所欲为。”
殷氏眸中闪过一丝狠意，“顺天府尹是你父亲交好的同僚，只要我一句话，柳绵巷的人立刻便能将薛姨娘送至顺天府大牢严刑审讯！”
池萤满脸震愕地盯着她，攥紧门框的手隐隐颤抖，指甲抠进木头纹理中，几乎要掐断。
她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我阿娘入狱，父亲、母亲与二姐姐也必不能逃脱，母亲敢吗？”
殷氏面色狠厉：“你都要在昭王面前告发我们了，我还有什么不敢？横竖是死罪，倘若池家真要抄家下狱，第一个死的也是你姨娘！她那身子骨，恐怕还没等昭王回来，就已熬不住酷刑，死在牢狱之中了！你也不想她为你熬了十几年的苦，最后被敲碎骨头乱棍打死吧？”
池萤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泥沼中，胸口窒痛得说不出话。
殷氏道：“如今不过是要你将原本属于颖月的还回来，大家皆大欢喜，你也能如愿以偿，带薛姨娘离京度日，这不就是你最初想要的吗？还是说，如今被这富贵荣华迷了眼，舍不得你那王妃尊位，舍不得昭王的恩宠？”
池萤浑身发抖无力，只能靠着攥紧门框的手死死支撑，压抑着喉咙的滞涩道：“你们以为，我一走便能万事大吉？王妃换了人，也无人察觉，无人起疑吗？”
池颖月扬眉上前道：“这一点用不着你操心，只要你将与昭王的相处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地相告，我自然能接替你，坐稳这王妃之位。”
池萤看着面前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子，沉默良久，终是望向殷氏：“你想何时调换，又如何调换？”
殷氏已经想好了：“五日后正是伯爷生辰，这五日你就不要回昭王府了，留在府上，将这大半年来的种种细细告知颖月，五日之后，你与薛姨娘离
京，颖月回昭王府，一切各归各位。”
池萤：“我与阿娘的安危如何保证？若是半道被你们暗下杀手……”
殷氏打断道：“车夫和路引都已为你们备好了，若真要暗下杀手，我们还费这个劲作甚？你连城门都出不去，就已经被杀人埋尸了。”
池萤浑身发抖，像被巨石沉沉压迫着心脏，而池家、殷氏、池颖月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她们狠狠踩在她心口，要踩碎她的骨头，撕裂她的五脏六腑方肯罢休！
她整个人宛若溺入深渊，每一次吸气都似极为艰难，喉间满是苦涩和血腥的味道，只能用尽全力咬牙支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让自己倒下去。
殷氏寒声提醒她道：“门外那些护卫，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你若敢胡言乱语，或者向谁求救，受苦的都先是薛姨娘。”
池萤咽动喉咙，道：“我明白。”
良久之后，她缓慢平复过心绪，开门吩咐连云道：“劳烦你回去知会母妃一声，就说我在家中多住几日，待为父亲庆贺过生辰后再回。”
连云抬眼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正要多嘴问一句，池萤却抿出个笑来：“快去吧，莫让母妃担忧。”
连云这才拱手应是。
池萤转身回屋，像一具死寂的傀儡，头重脚轻，心脏已经麻木了，反而没有了痛的感觉。
殷氏已经备好了纸笔，“这几个月你与昭王相处的点滴，昭王府众人的相貌和性子，还有庄妃、宫中的贵人，但凡碰过面、说过话的，都给我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说罢再次提醒道：“别给我耍心眼缺记漏记，倘若将来事情败露，你与薛姨娘也必死无疑。”
池萤抬眼看她，良久后，唇边浮出一抹极淡的笑：“事已至此，只要能安稳离开，我自是配合到底。”
她坐到桌案前，笔尖蘸墨，深吸一口气，未曾从前往后写，而是从最近开始，往前回忆。
从荷包中的那一绺发，到温泉山庄的三十根竹简，从七夕的银河夜色，到饯春节那晚游船上的星星，她一件件地回忆，一件件地落笔，也一件件地在心里告别。
池颖月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嘴里吃着点心，起身走过来，顺手取走一张已经晾干笔墨的笺纸，看到上头的字迹，忍不住蹙眉斥骂：“你竟然敢唤昭王殿下为夫君？果真是没皮没脸的下贱胚子！”
池萤沉默地抿唇，“是，将来只能委屈二姐姐学我这等没皮没脸之人，做那下贱之事。”
池颖月气急：“你……”

第66章
过往点滴一件件付诸笔墨，池萤一颗心也经历了无数的痛苦和挣扎，到最后彻底麻木了，也平静了。
缘来缘去终有数，不属于她的，再怎么留恋挣扎也是无用。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绝不该沉溺其中，可她还是没有谨记自己的身份和阿娘的叮嘱，今日一切苦痛，都是曾经痴心妄想、鬼迷心窍的教训。
她自欺欺人地忽略后来所有的温柔缱绻，反复回想最初那些恶劣的试探，那些如履薄冰的时刻，一遍遍加深回门那晚的弩箭擦肩而过的恐惧，试图以此麻痹自己的意志，告诉自己，没有这后来种种，他们原本应是怎样的轨迹。
而池颖月在旁的冷嘲热讽，也将曾经的甜蜜温存扯入现实的泥泞中。
“还真是小瞧了你，短短数月就能把昭王哄得团团转，狐媚功夫也是了得。”
“暖情香？原来是靠暖情香才有了第一次，看来他也没多喜爱你吧？”
“你一个赝品，还将头发赠给他？恶不恶心啊，你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他双目失明，连你的相貌都看不到，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宠爱？若你可以，岂不是人人都行？”
……
池萤无言以对，沉默地低着头，继续往下写。
无论喜爱与否，有多喜爱，从今往后，都与她无关了。
池颖月从头到尾翻过一遍，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这些讥讽和挖苦，也只是她从池萤记述的恩爱过往中，刁钻地挑出几点质疑罢了。
她也亲身经历过所谓的情爱，可这些爱在宣王的处境面前，在与旁人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宣王隔三差五会来看她，除了消解欲望，便是被她那些甜言蜜语哄得开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
她月事来临，痛得饭都吃不下，宣王大概是见无法与她亲近欢好，稍坐片刻便以公务为由离开了。可昭王竟如此体贴，甚至亲自给她揉按小腹……
她还拿暖情香来挖苦池萤，可那暖情香之后，昭王可是足足宠了她三日！后来更是恩宠不断，亲密无间，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上！
温泉
山庄内，昭王更是亲自为她弹琴舞剑，陪她闲逛市井，教她弩箭防身。
饯春节那日，她百般恳求，宣王才冒险带她出门逛灯，可顾忌她的身份，又怕被傅家发现他养了外室，两人甚至不敢并肩行走，她那时还怀着身孕，他连搀扶都要避嫌，可昭王一个瞎子，却愿意背着池萤四处看灯，几步路都舍不得让她走！
他们还有过那么多的亲密，一夜多达三五回，可宣王一盏茶功夫都算勉强，她还要卖力地演戏取悦他、奉承他、服侍他……
难怪池萤舍不得换，这泼天的富贵与恩宠，换做谁也舍不下。
池萤见她目光停留在饯春节那日，猜到什么，轻声道：“那日与宣王在一起的，是你吧？”
池颖月面容微微扭曲，“是又如何？你在笑话我？”
池萤语气平淡：“圣旨将你赐婚昭王，你却暗中勾搭宣王，如今宣王失势，你又要回昭王府，就不怕哪日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你偷香窃玉，不干不净？”
池颖月满脸羞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昭王目不能视，宣王又半身不遂，连府门都出不去，你不说谁会发现？”
池萤无力再说什么，池颖月此刻一心只想做回她金尊玉贵的王妃，其他一概听不进去。
可要在昭王面前，远远不是记下一些相处细节便能蒙混过关的。
池萤当初为了应付昭王，提过自己不喜琴棋书画，而是喜爱女红、庖厨、莳花弄草，她会做点心，认得各种花草、菌菇、野菜，还曾多次为昭王下厨。
可池颖月十指不沾阳春水，若想装得像样，就要学做各种点心菜肴，至少将池萤做过的那些都学会。
池颖月没办法，只能让香琴将她扮成丫鬟模样，跟着池萤去厨房，将她曾经做过的菜式细看一遍，她跟着打打下手，记住用料和步骤，再学些掌勺颠锅的动作。
可短短五日，想要厨艺突飞猛进，能做出一整桌山珍海味，实在难于登天。
池颖月骂骂咧咧，双手溅满了油点，只恨池萤为了取悦昭王，尽做些复杂难学的活计，怕不是存心为难她！
殷氏尝过她亲手做的饭菜，露出难言的表情，只能叹息道：“等换回去，你再寻机回来住几日，阿娘让刘妈妈教你下厨，若还是学
不会，到时你也别折腾了，下厨的事交给下人便是。”
池颖月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至于院里的下人，漱玉斋的奇花异草，到时香琴再教她一一辨认，横竖还有月余时间，她可以在昭王回来前，将这些都补上。
还有便是两人的身体、发肤、体态上的差别了。
池萤当初替嫁，那时只要每日多用膳食养养肉，再多泡澡、多抹香膏，将肌肤养得细嫩柔滑，看上去像个闺秀的样子便能瞒过去。
如今大半年过去，昭王对她可以说是极尽宠爱，了如指掌，可他偏偏是个瞎子，对枕边人的认知只能来源于嗓音、气息和触感，这就意味着，池颖月不光要模仿池萤的声线、腔调，还要让身体的每一处触感都与池萤大体相同。
嗓音倒还好，池颖月没事就学池萤说话，虽然时常是故作温柔娇怯，只为让池萤难堪，但认真开口时的确有八分像了。
至于体香，池萤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气息，昭王也不喜浓香，殷氏便替她寻来气味相近的熏香代替。
最棘手的，是池萤肩上的伤疤。
肚脐下的鞭痕因坚持涂抹祛疤膏，已经摸不出异样了，可肩头的伤是中秋夜才留的，再好的药膏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
池颖月想到那唯一的办法，狠狠剜一眼池萤：“你怕不是存心想让我受伤吧？”
池萤道：“你若觉得能把昭王糊弄过去，我也没有意见。”
最后还是殷氏一咬牙一狠心，用匕首在池颖月肩上划开一道形状相仿的伤口，比池萤先前受的伤浅些，保证十天半月便能结痂痊愈，待昭王回来，摸上去有些痕迹即可。
饶是浅浅一道痕，也让池颖月疼得咬牙切齿，冷汗直流，看池萤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恨意。
待她将来在昭王府站稳脚跟，定要将这贱人与薛姨娘一并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
五日的时间虽然仓促，但两人朝夕相处，池颖月身上多少有了池萤的影子。
殷氏让她走两步、说几句话瞧瞧，池颖月便学着池萤柔和清泠的声线，凑到池萤面前，放缓了声音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所以我剪了这束发赠你……”她眉梢一挑，朝池萤歪头一笑，“怎么样，像
不像？”
池萤心口沉闷刺痛，宛若针扎一般，面上却不敢泄露一丝酸楚，她垂着眼，眼底的泪意一闪而逝，到底忍了回去。
殷氏在一旁夸赞道：“是很像。”
又不得不多叮嘱几句：“到了王府，还要收敛收敛这娇纵的性子，万事不可急躁，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池萤沉默地走到窗边，迎着萧瑟冷风，将眼尾的泪意吹干。
这么像她的一个人，语调、熏香、举手投足都与她别无二致，殿下……会把她当成另一个自己，也如从前待她那般，对另一个人如胶似漆，极尽宠爱吗？
又或者，透过明媚鲜活的王妃，也会看到曾经有个人的影子，直到年深日久，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池萤望着院内阑珊的灯火，心想这大概是她在京中待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了。
窗台有鸟扑簌着翅膀，在她面前驻足，似是贪恋这一小片从屋内透出来的暖黄灯光，久久不愿离去。
池萤小心翼翼捧起鸟儿羸弱的身子，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都给它，却在这时，殷氏在身后突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鸟儿受到惊吓，扑腾翅膀飞走了。
殷氏目光一凛：“那是什么鸟，你在往外头通风报信？”
这几日她格外留意池萤的一举一动，不准她出府，不准她与护卫多加接触，方才看到从她手中飞走的鸟，殷氏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池萤听到她问鸟，一时还有些懵怔，直到又听她说“通风报信”，她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一时没来得及回应。
殷氏大怒：“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薛姨娘……”
“我是往外传了信，”池萤关上窗户，转身打断道，“不过母亲放心，我只是给自己和阿娘留一条后路，我与一位贵人交好，宫宴上曾救过她性命，方才我已去信告诉她实情。”
殷氏面色登时大变：“你说什么？”
池萤平静道：“母亲尽可放心，她会替我、替池家保守秘密，前提是我抵达江南，给她去一封平安信，可她若收不到信，就会替我将池家的一切告知昭王殿下。”
殷氏五官都狰狞起来：“你还留了这一手！”
池萤
道：“只是母亲过往所作所为，难以叫人信任，我才出此下策。只要我与阿娘这一路平安无事，池家的秘密便永远不会被人捅出来。”
殷氏没想到临了还被她摆了一道，此刻却又不好发作，怕惹人注意，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池萤自然是瞎编，能让殷氏有所顾忌，让她至少不敢在她离京这一路动手脚，哪怕将来发现是她胡诌，到时她与阿娘也已安顿下来了。
方才那瞬间，其实也想到了庄妃。
可事已至此，阿娘恐怕还在池府的看管之下，她不能拿阿娘的性命去赌，也不好劳烦庄妃出面，处理这些污糟事，毕竟池家欺君在前，庄妃或许也无能为力。
池萤深出一口气，既然决心离开，便不再折腾了，只要她与阿娘平平安安，在哪里都好。
次日，昌远伯生辰。
虽非整寿，但府上为掩人耳目，也请了几个叔伯兄弟和殷氏娘家的亲戚，晚宴摆了三桌，门外停满了马车。
今日在席面上露脸的便是池颖月了，她温柔貌美，沉静大方，穿的是池萤常穿的一身海棠襦裙，举手投足也不似先前那般张扬跋扈，护卫们远远候着，并未察觉异常。
薛姨娘也在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池萤被香琴化作寻常妇人装扮，随三三两两的宾客从角门出来，踏上薛姨娘的马车。
夜色浓稠，车帷掀起，灰黄面皮的妇人脸撞入眼帘，连薛姨娘都愣了一下，直到看到女子熟悉的眉眼，这才反应过来：“阿萤？”
池萤坐进马车内，这才轻轻唤了声“阿娘”。
马车穿过街道，辘辘往城门行驶。
车内装饰简朴，窄小逼仄，却也因着过分的简陋，反倒不引人注目。
池萤借着车帘掀起时的漏进来的灯火，上下端详薛姨娘，见她身子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有昌远伯提前准备的路引，城门这关并不难过，守城将士看过一眼便放行了。
车轮碾过浸满夜霜的路面，从灯火通明的街道，驶向城外空旷寂静的官道，寒风从四面涌来，池萤从座下的行囊中翻出被褥，和薛姨娘一人裹着张薄被取暖。
薛姨娘也是此刻借着车外零星灯火，才发现她眸下一抹晶莹闪烁，再细瞧去，
女儿竟早已是泪眼潸然。
“阿萤……”薛姨娘叹口气， 心中一时酸楚不已， “都是阿娘拖累了你，连累你去替嫁，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让你骤然告别一切……”
池萤摇摇头，多日来强撑的平静终于在此刻轰然崩塌，积压的情绪翻涌而上，再也绷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年的变数打碎生活原有的平静，像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在他身边的日子，是她这十几年来最愉悦的时光，让她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可今日终究要彻底告别了。
夫君，夫君，最后再唤你一声夫君吧，说好的等你回来，我却没有守诺，你说的好消息，我再也听不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只顾说那一句看似美好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忘记这首诗早已经标注了悲凉的结局。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注]
此后山长水远，唯愿你一切安好，早日复明，看到这世间万般美好。
还有，忘了我。
……
五百里外的河间。
晏雪摧带领暗卫正与一伙刺客交锋，对方颓势已显，他抽出长剑，正要将一名黑衣刺客斩杀身前，胸口却在此时猝不及防传来一股蚀骨钻心的痛，一瞬间痛到几近痉挛。
一股莫名的恐惧同时涌上心口。
身形顿滞的刹那，刺客的寒箭趁机破空而来，他心头剧痛，几乎站不起身，忍痛以剑撑地闪身躲避。
那箭尖擦身而过，划破胸前衣襟，带起一抹血痕，也将他藏于怀中的荷包勾落在地。
50个红包继续安抚[抱抱][抱抱]

第67章
数支冷箭连番飞射而来，晏雪摧旋身疾闪，刺客见他疑似重伤之态，却仍冒险去捡那地上掉落的荷包，众人眼神交汇间，已齐齐挥剑，向他围攻而来。
晏雪摧勉力抵挡数招，待胸口剧痛稍作缓解，立刻看准时机，从乱剑之中将那枚荷包夺回。
荷包血迹斑驳，晏雪摧心头涌起一股躁乱，剑势也愈发焦灼锋利，宛若疾电破空，杀意升腾，又快又狠地破开四面八方的攻击，长剑划破刺客躯体，霎时绽开漫天血雾。
程淮带人前来支援，双方再度陷入混战之中，刺客很快抵挡不住，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最后只留两个活口，被程淮带人制服。
“殿下，您没事吧？”
秦峥方才便注意到自家殿下胸前受伤，为了捡一样东西，更是深陷乱剑之中，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染透。
晏雪摧恍若未闻，低头摩挲着荷包上的血污，好在及时取回，里头的东西毫发无损。
刺客被押解回去审问，晏雪摧握住荷包，忽然问秦峥：“府上今日可有异常？”
秦峥摇头，“还是上回的消息，说王妃要在池府小住几日，待昌远伯寿辰过后方回。”
他算了算日子，恍然想起：“今日恰好便是昌远伯寿辰。”
先前暗卫传信禀告此事，晏雪摧便猜测她给昌远伯祝寿是个幌子，只是想借故多陪几日薛姨娘，可方才那猝然袭来的窒痛感，却让他生出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他攥紧手中荷包，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继续盯着王府和池府，有任何异样即刻来报，王妃不可有半分闪失。”
秦峥当即拱手领命。
次日一早。
池颖月总算如愿以偿，踏上前往昭王府的马车，车内铺着绵软的羊毛毯，坐垫、引枕皆是蜀绣，比以往乘坐的任何一次马车都要舒适。
车轮辘辘东行，一片坦途，载着她驶向那迟来太久、本属于她的富贵荣华。
途径如意斋，她特意下车，给庄妃买了几样点心带回去。
马车行至昭王府门前，池颖月心中更是涌上万分的激动与期待，却只能勉力稳住神色，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由着
香琴搀扶着，前往漱玉斋。
昭王府果然气派，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处处透显皇亲府邸的华丽庄重，至漱玉斋，这时节竟栽了满院繁花佳木，葱茏馥郁，步步皆景。
底下人知晓王妃今日回府，屋里早已备了暖炉、热茶和点心。
芳春姑姑含笑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的披风。
池颖月猜到这是漱玉斋的管事姑姑芳春，在庄妃面前也很是得脸，自然客客气气的，“姑姑莫忙活了，一会我去寿春堂看望母妃，对了，这些点心姑姑拿下去分。”
芳春姑姑接过香琴递来的食盒，谢了恩，目光却在王妃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了一瞬。
虽也是素日那般温婉和善的模样，可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倒像比从前多了几分明媚大方。
想来是回府与家人团聚，又逢伯爷寿辰，王妃心中欢喜的缘故吧。
芳春没有多想，提着食盒下去了。
跟前只剩香琴在，池颖月这才起身，细细打量这间寝屋。
黄花梨木床上铺设云锦被褥，描金雕花镜台前摆着赤金海棠嵌宝奁盒和掐丝珐琅的手炉，紫檀屏风，白玉熏炉，青花茶具，目所及处皆是极致的精巧奢华。
想来她这一年简直是愚不可及，竟放着堂堂昭王妃不做，上赶着给人当外室，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不过此时回来也不晚，余生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享受这金尊玉贵的生活。
香琴又细说了些池萤平日的习惯和喜好，池颖月初来乍到，不好大刀阔斧地抹去池萤生活过的痕迹，只能等在王府站稳脚跟，再慢慢往自己的偏好上改变。
略微收拾一番，池颖月便前往寿春堂拜见庄妃。
相比王府的富丽堂皇，庄妃的小院就显得太过简陋了，池颖月不好东张西望，掩下面上诧异，不动声色地入内请安。
庄妃坐在榻上歇息，见她来，忙唤人到近前来说话。
问及昌远伯夫妇的身体及府上诸事，池颖月姿态恭顺，都一一作答：“劳母妃挂心，家里一切都好。”
庄妃颔首：“待七郎回京，年关里必让他备足厚礼陪你回府一趟，到底是岳家，礼数不可废。”
池
颖月忙道：“爹娘体谅殿下眼疾不便，万不敢以寻常百姓家的虚礼要求殿下，母妃慈爱体恤，殿下温柔体贴，已是颖月和池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庄妃笑道：“你惯是个懂事的，罢了，一切等七郎回京再说。”
池颖月柔顺地应是。
人走之后，庄妃吃着她送来的点心，两口下去却是放下了。
琼林问：“可是不合口味？”
庄妃笑叹：“吃惯了颖月的手艺，再吃外头的，哪怕是如意斋，也总觉得缺了点滋味。”
琼林笑道：“这有何难，改明儿让王妃给您做几道便是。”
庄妃看向门外的方向，若有所思。
儿媳向来恭谨柔顺，可方才一见，总觉得比平日客气些，这客气中又透着几分陌生疏离，言语间虽也是轻声细语，却显得……过于伶牙俐齿、滴水不漏了，不似以往那般可亲。
兴许是回去一趟，被家里叮嘱了些规矩，儿媳还是那个儿媳，哪里就不一样了。
……
河间。
晏雪摧正秘密审问昨日擒获的两名刺客。
秦峥前来回禀，说京城有消息传来，“王妃已安然回府，府上一切如常。”
晏雪摧从昨日那阵绞心之痛开始，心口便一直窒痛难忍。
说不清为何，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离开她太久了，渴肤之症又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上来。
为加快搜查进度，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却仍是夜夜辗转，唯有将那荷包紧紧按压心口，想象她就在身边，温软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方能有片刻安眠。
他也不打算徐徐图之了，河间的事还需尽早解决，越快越好。
派去河间王府的暗探潜伏多日，总算搜出记载府中近三月私购生铁，暗中雇佣铁匠的账册。
根据截获来的王府密信，晏雪摧当即派人暗中包抄那操练暗卫与私铸兵器的山头，当夜数百支火箭飞射而入，逼出里面所有的铁匠，酷刑之下，众人供认不讳。
与此同时，天津卫与沧州守备千户所派兵左右合围河间王府，一举擒获河间王，其麾下意图反叛的将士也被就地斩杀。
前后不过二十日，晏雪摧
快马加鞭先行回京，押送河间王的锦衣卫紧随其后，不过囚车行驶缓慢，约莫三日方能回京，因而晏雪摧对外的归京日也是三日之后。
谁也不知，今夜他隐瞒行踪，以锦衣卫的身份蒙面回京。
半夜昭王府风声萧肃，守卫森严，府门外的暗卫是他心腹，见他秘密回京，当即俯身行礼，悄然退下。
晏雪摧飞身跃过院墙，暗中打个手势，被惊动的几名暗哨也纷纷退下。
行至廊下，望向屋内暖黄的灯火，晏雪摧满身寒霜似乎也随之融化了。
分别二十日，思念蚀骨侵髓，梦里看到她笑，也听到她哭，挥之不去都是她，今日策马狂奔这一路，脑海中也尽是她的影子。
此刻回到漱玉斋，竟然没有最初的急迫了，横竖她都在这里。
不知她可有想他，应是有的罢，离开前她含泪抱着他千般不舍的模样，他到现在想起时，仍觉得喉间发紧，心脏一片柔软。
也不知她要同他说什么，是已经准备好向他坦白么？
只要她愿意坦白，他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这般想着，晏雪摧放轻脚步，缓慢推门而入。
夜已经很深了，屋内人早已睡下，帷幔中传来匀停的呼吸声。
他也未必唤醒她，非拉着她做什么，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拥她入怀，也足以慰藉这大半月的思念了。
只是等他掀开帷幔时，指尖却骤然顿住，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微微刺鼻的熏香。
是橙花香不错，却不像她本身自然清甜的气息，倒像用花草粉末特意调制而成。
借着微弱的灯火，他看到床上阖目而眠的王妃，一别多日再见，那股熏香带来的异样感很快消散，眼里只剩她这个人。
可当他俯身，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却又在那慵懒的睡颜中，察觉出一股冰冷的陌生感。
他对她太熟悉了，甚至比他自己都要熟悉。
目不能视时，哪怕只靠指尖描摹，也对她的五官轮廓了如指掌，遑论复明之后，他们朝夕相处，他夜夜端视，无论她的喜怒娇嗔，还是恬静睡颜，都被他清晰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所以几乎一眼看出，眼前之
人与从前细微的变化。
阿萤眉眼清秀恬和，便是睡时也大多是乖巧地蜷缩着身子。
而眼前这个，眉毛偏浓，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是睡着，眉眼间也透出似有若无的骄矜。
阿萤琼鼻樱唇，鼻尖小巧圆润，唇形柔和，唇瓣嫣红饱满，没有半分攻击性。
可眼前这个鼻梁偏锋利，唇峰更明显，唇瓣也更薄。
其实都是很细节的变化，或许白日通过妆容的修饰，几乎看不出不同。
可在他眼中，一切细微处都在无限放大。
就像费心临摹的稀世名画，赝品可以模仿到极致，可终究不是真迹，寥寥几笔却相差甚远，神韵全无。
她不像阿萤，更不是阿萤。
灯火“噼啪”一声，灯花四溅。
晏雪摧躁动的心彻底冷却下来，藏在面巾下的脸色阴沉如墨，对着这张与她八分相似的容貌，灰冷的眸底翻腾出凛冽的杀意。
既然她不是阿萤，又为何出现在昭王府？
他的阿萤又在何处？
就在这时，池颖月似被烛火声惊醒，阖着眼皮，却隐隐察觉灯光黯淡了许多。
她颤了颤眼睫，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发现床畔坐了个阴魂般的蒙面黑衣男人，顿时吓得浑身一抖，尖叫出声。
晏雪摧将她的惊恐看在眼里，平静地开口试探道：“是我。”

第68章
池颖月脑海中一团乱麻，完全想不到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难道是池萤的旧识？这语气竟格外熟稔，可从来没听她提过，她有一个能轻易避开守卫，悄无声息潜入王妃寝帐的相好啊！
也不会是昭王，府上的消息说昭王三日后才回呢！
何况他回自己的府邸，何必黑衣蒙面，遮掩相貌？
更不必说昭王双目失明，而眼前男子，那平静无澜的瞳孔深不见底，宛若淬了冰似的阴沉可怖，直盯得人浑身发怵，不敢直视。
池颖月只觉呼吸发紧，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我……你……你擅闯王妃寝居，就不怕我喊人？外头可全是护卫！”
她强装镇定，作势要喊人，其实也是虚张声势，心里更怕还没喊到人，这人就要对她动手了！
然而眼前之人却冷冷凝视着她，而后缓慢揭开了面巾。
池颖月紧紧盯着他动作，直待完全看清那面巾之下的容貌，她瞬间心跳骤停，面上血色褪尽，“昭……殿下？”
竟果真是他！
可他不是远在回京路上吗！不是双目失明吗！为何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池颖月压下心中极度的恐慌，慌不择路间挤出个惊喜的表情，“殿下，怎么是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贼子，正要喊人……”
晏雪摧冷眼看着她拙劣的演技，明明是极其相似的两张脸，连声音和神态都模仿得很像，可不同就是不同。
他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唯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心。
可偏偏，他唇边竟还噙着抹极淡的笑意，嗓音缓慢而清晰：“告诉我，王妃在何处？”
池颖月如遭雷劈，冷汗瞬间湿透寝衣。
她浑身抖若筛糠，嗓音都变了调：“我……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我就是王妃啊！”
晏雪摧漠然起身，周身气息冰冷骇厉，“你既不肯说实话，那我们只能换个地方说话了。”
他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暗卫应声而入，池颖月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这么被粗暴地拖下床榻。
她整个人都在剧
烈地发抖和挣扎：“殿下，我真的是阿颖，我是王妃呀！”
听到那声“阿颖”，晏雪摧唇边笑意更深，却冷若刺骨：“阿颖？这是她告诉你的？”
池颖月被这笑容吓得浑身寒毛直竖，却仍在嘴硬：“不是……没人告诉我，这，这不是殿下唤我的吗？”
原来她一直以为，他唤的是“阿颖”？
晏雪摧低笑两声，那笑意却溢出几分自嘲与苦涩。
“押入地牢，”他面色冷若寒潭，沉吟片刻吩咐道，“封锁漱玉斋，不得传出半点风声。”
池颖月到此刻还不知自己究竟何处露了破绽，分明已经做了万全准备，连屋里的下人和庄妃都没能将她认出来，昭王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等等……一眼看穿？
难道他没瞎，他能看得到？！
未及细想，口中已被强行塞入绵团，头脸也被蒙上黑色的头罩，手腕被绳锁捆紧，她根本无力挣扎，也叫喊不出声，只觉得自己被强行拖入一个冰冷的地室，浑身的皮肉都被粗粝的地面磨得生疼，再睁开眼，阴冷血腥的刑房映入眼帘。
她被吊在冰冷的刑架上，那布满棘刺的长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霎时鲜血四溅，皮开肉绽。
池颖月只觉得浑身皮肉仿佛被一条条撕扯下来，又像有无数棘刺往骨缝里钻，痛得她浑身痉挛，面目扭曲，冷汗淋漓。
晏雪摧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遭的空气都似凝结成冰，直到目光落在她肩头某处，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手示意鞭刑暂停，池颖月浑身发颤，却仍抱有最后一丝希冀望着他，颤声哭诉：“殿……殿下，我真的是……”
话音未落，那已被抽破的衣襟被人撩开，露出肩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如果说方才她还只是怀疑，此刻已经完全确定了，他能看到，他没有失明！
池颖月哆嗦着嘴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是……是我在中秋宫宴为殿下挡下的毒针……”
晏雪摧嗤笑一声：“你为我挡毒针？”
池颖月一个“是”字还未落下，便听到他冰冷彻骨的嗓音：“把她肩膀这道伤，给我剜下来。”
池颖月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她听
到的每一个字。
什么叫……剜下来？
男人满脸阴沉，眼里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寸寸凌迟。
池颖月盯着施刑者手中那把纤薄的银刃，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崩溃地摇头：“不要，不要……我都说！我确实是池颖月，之前那个才是假的，我是昌远伯嫡女，殿下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啊……”
晏雪摧一字一句问：“所以，她在哪？”
池颖月哭得嗓音都嘶哑了：“她早就走了，这王妃之位也是她主动还回来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事到如今，她只能把一切推到池萤身上：“是她自己要走的，也是她顶替了我的王妃之位，如今知道怕了，畏罪潜逃……”
晏雪摧冷冷扯唇：“她自己要走，还是畏罪潜逃？”
池颖月拼命地点头，“是，是她……”
晏雪摧不再多言，抬眼示意那施刑之人，后者当即执刀上前。
饶是池颖月如何痛哭求饶，那凌迟所用的薄刀仍旧毫不留情地落下，将肩头那道仿造的刀疤一寸寸剔下，直剔得血肉猩红，半身皆是鲜血淋漓。
池颖月痛到浑身乱颤，撕心裂肺的嚎叫几乎不似人声，终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晏雪摧面容冷硬，没有半分动容。
什么“主动还回”，什么“畏罪潜逃”，池颖月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的阿萤，分别前还依依不舍地抱着他，说“结发为夫妻”，还要等他回来坦白一切……她怎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从昌远伯寿辰至今已经十余日，她会去哪里呢？恐怕人已经不在北直隶了。
这时节天寒地冻，她身子单薄，不知会不会冷，路上安不安全……
想到这一层，晏雪摧闭上眼睛，攥紧的手掌青筋暴起，青玉扳指重重按压指节，几乎沁出血痕。
她若有任何差池，便是将昌远伯府上下屠杀殆尽，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日夜兼程五百里回京，至今未曾合眼，此刻亦是无眠，又命人传唤香琴。
香琴很快被押进地牢，看到那刑架上浑身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女子，认出是自家二姑娘，顿时反应过来，殿下今夜提前回来，竟是立
刻发现王妃换了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抖作一团，而后听到头顶冷漠至极的声音：“昌远伯府如何换的人，从实招来。”
香琴牙关打战，事到如今，连二姑娘都受此酷刑，她如何还敢隐瞒，忙将池萤回府交换身份一事如实道来。
“……夫人觉得时机已到，便趁您离京之际，让两位姑娘换了回来，王妃与薛姨娘是在伯爷寿辰当晚离开的。”
晏雪摧冷冷扫视一旁的暗卫：“两个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你们都不曾发觉？”
暗卫当即跪地请罪：“是属下失职！未能识破昌远伯伎俩，竟误将此人认成王妃，当日也未曾见到王妃离府……”
晏雪摧又问香琴，“她是如何离开的？”
香琴浑身发抖，不敢隐瞒：“是……是夫人逼奴婢给王妃重新梳妆打扮，将脸色涂抹黑黄，混在宾客之中出府……”
晏雪摧冷声逼问：“她去了何处？”
香琴如实道：“奴婢也不知具体去向，都是伯爷和夫人的安排……”
晏雪摧漠然转身，吩咐暗卫：“传我令……以协助锦衣卫调查的名义，请昌远伯夫妇前来一叙。”
此事到底不宜声张，他身边本就危机重重，自执掌北镇抚司以来更是树敌无数，阿萤失踪之事若传出去，恐为她惹来杀身之祸。
那厢天还未亮，昌远伯夫妇尚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为首的锦衣卫出示令牌，扬言称协助调查，却是不容分说地将他二人打昏捆上马车，伯府也被暗卫牢牢封锁。
昌远伯夫妇被一桶冰水泼醒，睁开眼，惊骇地发现他们竟在一座森冷的牢房之中，浓稠的血腥气铺天盖地，不远处的石砖上躺着个浑身血痕的人，再定眼一瞧，这女子俨然竟是自家姑娘！
殷氏脸色煞白，当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颖月，我的颖月！怎么会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
牢房外传来沉冷清晰的脚步声，昌远伯抬眼望去，脸色大惊：“昭王殿下！”
殷氏颤颤巍巍抬头看向来人。
那一身玄袍，面容昳丽的男人在他们面前站定，唇边噙着抹笑意，嗓音温柔得近乎妖异：“本王成亲数月，还未亲自过府
拜见二位，今日请你们来，的确是协助调查，相商要事。”
他嗓音微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叫人骨髓发冷，如坠冰窟。
“就商议，如何处置这位冒名顶替的假王妃，再聊一聊，本王的真王妃究竟去了何处。”
昌远伯与殷氏俱是傻眼，没想到费心换了人，竟然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昭王竟然半点情面不留，对颖月用了酷刑！
他便是贵为王爷，也不能对自己的王妃动用私刑啊！
殷氏怀抱着池颖月，不敢碰她身上的伤口，她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竟被鞭打成这样！
那日咬牙在她肩上仿造的伤口，竟被生生剔下一块肉！
殷氏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颖月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才是陛下赐婚的王妃，那个庶女才是假冒的王妃啊！”
晏雪摧置若罔闻。
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事已至此，昌远伯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要的就是池萤！至于颖月，哪怕有一丝一毫得他欢心，都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为保住自家性命，他跪行到晏雪摧面前，颤声补救道：“是罪臣鬼迷心窍，先前因颖月身子不好，才请庶女池萤代为侍奉殿下，如今颖月身子好转，这才与池萤商议换回来，欺瞒殿下，实是罪臣一家的罪过！可罪臣从未想过苛待池萤，特意备了路引和盘缠，派人送她们去了江南……”
晏雪摧喃喃低语：“江南……”
昌远伯连连点头：“是，也是因池萤先前多番提及，想去江南定居，罪臣这才遂了她的心愿……”
晏雪摧攥紧手掌，吩咐手下暗卫：“派人暗中搜查京城至江南沿线，留意近期南下的母女，如有形貌与王妃相似者，务必重点排查！切记，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暗卫当即领命退下。
昌远伯还跪在地上听候处置，见他脸色漠然地睥睨下来，他浑身僵冷，宛若冰封。
昭王分明应该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才是，可那目光分明森冷沉戾，如有实质……
可此时昌远伯已无暇细想其他，他滚了滚喉咙，慌忙跪地求饶：“殿下，罪臣已尽数交代，不敢有半分隐瞒……”
晏雪摧却缓慢启唇道：“本王听说，
当初你们可是抽了她与薛姨娘四十鞭。”
昌远伯夫妇闻言， 面色愕然大变。
殷氏咬牙说道：“当初是池萤贪玩， 致罪妇小产，伯爷这才小施惩戒，还请殿下明查！”
晏雪摧扯唇：“你夫妇二人也隐瞒了本王，既如此，本王亦小施惩戒，不过分吧？”
昌远伯夫妇听到他唤“来人”，浑身已是血液凝固，冷汗涔涔。
未及求饶，已听到那道宛若阎王鬼魅般的声音：“那就暂且一人四十鞭，待王妃归来，再行处置。”
晏雪摧一步步走出地牢，身后传来昌远伯夫妇此起彼伏的哀嚎，他亦恍若未闻。
脚步又沉又重，胸口的剧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紧紧按住心口，五脏六腑都像渗出了血，连呼吸都疼得发颤。
走出地牢，竟见漫天飞雪簌簌飞落，屋檐上已覆了浅浅一层莹白。
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他指节微微收拢，欲将其留住，那雪花却在转瞬间消融，只剩掌中一抹冰凉，再无痕迹。
晏雪摧沉沉闭上眼睛。
阿萤，阿萤，阿萤……
济南府，长清县。
隐蔽山中的一间寺庙此刻灯火昏黄，屋里烧着炭火，门外落雪纷飞。
池萤从梦中惊醒，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海棠银簪。
方才在梦里，仿佛听到他在唤她的名字。
池萤垂眸端详着手里的簪子。
离开前，郑妈妈仔细检查了她的包袱，将刻有王府印记的金银首饰取了出来，给她留的都是查不到出处的散银。
或许是见这银簪不值几钱，又没有京中铺子的标记，这才也留给了她。
离开得突然又匆忙，这只银簪是她仅剩的，与他有关的东西了。

第69章
池萤已启程十余日，前往搜查的暗卫只能估算她们此时应还在山东境内。
可南下的母女日日皆有，两人还有可能用脂粉遮掩了容貌，加之调查只能暗中进行，不能大张旗鼓去搜寻，这就导致寻人的难度大大增加。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沿着几处黄河渡口逐一查访，果然有船夫对一对母女与一名马车夫有印象，称其三人多付了银钱，将马车一同装载上船，已于五日前渡河南下。
五日的功夫，加之雪天限制，行程必然受阻，此时三人多半寻了处客栈歇脚。
暗卫们当即渡河，继续南下寻找，可数日以来几乎问遍沿途大小客栈，却始终寻不到三人踪迹，只好派人连夜回禀。
屋门半开，寒风裹着雪沫窜进来，吹得案前烛火猛地摇晃，明昧交错间，映出案前那道玄黑人影愈发沉默寂寥。
晏雪摧听到动静，眼都未抬，只问：“人呢？”
暗卫是他多年心腹，此刻听到这沙哑阴戾的嗓音，亦忍不住背脊发冷。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禀：“属下已派人继续往南搜寻，只是沿途客栈驿馆暂未发现王妃踪迹……”
晏雪摧手中攥着那枚荷包，周身气息冷得像冬夜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加派人手继续查，沿途酒楼、医馆、农庄都不得遗漏。”
暗卫迟疑片刻：“若是继续加派人手，属下只怕……宫中会有所察觉？”
如今动用的是锦衣卫和殿下自己的暗卫，可永成帝疑心病重，锦衣卫中未必没有安排眼线，倘若被发现殿下私下豢养死士，恐怕难以交代。
晏雪摧却只冷笑：“宫中？”
倘若他连找寻自己的妻子都要受阻，那便只能解决这些阻碍。
晏雪摧扯了扯唇，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漱玉斋封锁，王妃疑被禁足，阖府上下虽不知内情，但见过昭王的下人无不被他阴鸷冷戾的气场震慑，无人敢多问一句。
纵使众人讳莫如深，庄妃还是察觉出了异常。
小两口往日恩爱甜蜜，这回又是小别胜新婚，总该亲热一番，怎么还把人关起来了呢。
庄妃冒着风雪，亲自前往漱玉斋，
被告知昭王人在书房。
她推门而入，走到近前，只见那案首之人眼睑微垂，面容竟是从未有过的阴郁萎靡，甚至透出一股病态的消沉。
“七郎，到底出了何事？”庄妃忧心不已，还从未见他如此模样。
晏雪摧隔了片刻，才恍惚抬眼，“母妃。”
庄妃见他眸中血丝遍布，俨然多日未曾合眼，不免急问：“到底怎么了？我听人说，你把颖月……”
晏雪摧道：“她不是王妃。”
庄妃愕然：“什么？”
晏雪摧重复了一遍：“她不是阿萤。”
庄妃怔忡地看向一旁的元德，元德觑眼自家殿下的表情，知他不欲隐瞒，便将池家替嫁之举一五一十地说了。
庄妃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自儿媳回府，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甚至偶尔还能瞧出她拿腔作调的姿态。
前几日琼林夸她做的点心可口，请她再做些，那头却有意拖延，推说染了风寒……原来不是同一人！
庄妃喃喃：“竟是两姐妹……先前的王妃，是替嫡姐嫁过来的？”
元德叹息：“正是。”
难怪都说这池家姑娘娇纵跋扈，可嫁过来的却是个顶顶温柔和顺的，她一见便心生欢喜，原来是替嫁。
庄妃想起什么，蹙眉道：“你既早知道，为何不与她说明白？非要她战战兢兢揣测你的心意，等她同你坦白呢？早说开了，池家岂会闹这一出！”
晏雪摧眼眶泛红，唇边溢出一抹自嘲：“母妃说的是，是我的错。”
是他太过自负自傲。
总以为自己的爱意足够明显，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等她敞开心扉。
他固然有他的骄矜，毕竟是她欺瞒在先，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恐惧都大过于爱慕，可他并不想她因身份而畏惧自己、小心翼翼地顺从自己，他想要的，是她毫无保留的爱，是真心实意、坦诚相见的爱。
他也低估了池家的贪婪与恶劣，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大胆到换走他的王妃，将一个与宣王暗通款曲，甚至怀过身孕的女儿塞到他枕边来！
庄妃叹道：“早日发现了也好，尽快将人寻回来便是，这么冷的天，在外头
不知要受多少罪。”
见他沉默不语，神情阴翳倦怠，免不得温声宽慰几句：“你也莫要悲观，人走了大半月，找起来自然不易，但只要不是凭空消失，总能找到的。”
晏雪摧终于缓慢启唇：“好。”
庄妃见他眼中血丝遍布，总觉得他目光与从前不太一样，就仿佛……
她试探着，在他眼前轻轻挥动手掌。
晏雪摧灰寂的瞳孔微微一动，掀眸望向她：“母妃，我能看到了。”
庄妃瞬间惊喜交加，“当真？是何时的事？”
“其实去河间之前就复明了，是阿萤的功劳，”他喉结微微滚动，“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庄妃心中酸楚，也不自觉地红了眼：“会找回来的，待人回来，你亲口告诉她也不迟。”
晏雪摧嗓音哑到极致：“好。”
庄妃劝道：“她若回来，见你这般颓唐消沉的模样，也会心疼的。”
晏雪摧沉默许久，捏紧手中的荷包，终于缓缓起身，“我明白了。”
他想，他应该做些事情。
让她彻底走出池家带来的苦难阴影，永远不必自卑于身份，不必看人脸色、卑躬屈膝，处处谨小慎微。
他要让她一生安稳无忧，随心自在。
……
屋外满天风雪，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窗缝里钻。
薛姨娘起身，用旧棉布将木窗的缝隙一点点塞紧压实，总算阻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回头见池萤睁了眼，赶忙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冷？”
池萤裹着被子，轻轻摇头：“做了个梦。”
薛姨娘坐到床边陪她，不用问，她也听到女儿在梦中唤了多少声“殿下”了。
能让女儿惦记的，定是极好的人，只可惜缘分浅薄，世事不遂人愿。
薛姨娘叹口气，也不知京中是何情形，二姑娘换回去，能不能瞒天过海。
池萤将银簪收回包袱，也收拾好情绪，望向窗外道：“也不知雪何时能停，我们何时才能继续启程呢。”
昌远伯的意思，是想让车夫尽快送她们前往江南，总之离京城越远越好。
这车夫或许也收了殷
氏的好处，一路马不停蹄，她与薛姨娘浑身骨头都颠散了架。
后来塞了银子，这人态度才客气了些，不再故意走颠簸的沙石路，也愿意偶尔放她们下车歇脚。
渡过黄河后，她们原本打算继续南下，却听说南边这条路山匪猖獗，劝她们改走另一条路，她们听从那路人的指引，竟不知不觉走到这杳无人烟的深山里，迷了方向。
后来下了雪，山野茫茫，湿滑难行，她们只得寻了一处荒废的寺庙暂且躲避风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座庙虽然破败，却似不久前有人居住，简陋的屋舍中放了张木板床，屋外还有些废旧的猎网和铁叉，想来也是山中猎户出门狩猎临时居住之所。
她们这一路常有风餐露宿的时候，马车内一直备有火折和干粮，索性洒扫一番，在此处安顿下来，等雪停后，再视情况动身。
两日前，那车夫拿走铁叉出去猎食，说顺道找找路，可两天过去了，人一直不曾回来，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夜色漆沉，北风呼啸，山中这座孤零零的庙宇仿佛也在风中摇摇欲坠，池萤也有些害怕，可有阿娘在，又觉得安心。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暖暖地裹在被子里，不用面对池府那些丑恶嘴脸，像是又回到庄上的日子，可这回阿娘的身子好转，盘缠够用，还有钟灵毓秀的江南在等着她们，这就足够了。
人这辈子，怎能处处如意，既要又要呢？
……
京城，宣王府。
短短数月，宣王形销骨立，人脱了层皮，昔日天潢贵胄的意气锋芒荡然无存，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宣王妃看着下人替宣王换药擦身，随后推门而出。
院墙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飞身而入，秘密前来回禀。
“……属下亲眼看着那辆马车驶入深山，那地方只有寥寥无几的流民猎户偶尔行经，可以说是荒无人烟，昭王绝不会寻到那处。”
宣王妃淡淡颔首，神色冷清。
她本不愿使这些手段，毕竟那庶女也是可怜人。
可她就是不想让昭王痛快！
从她查出宣王养了外室，就一直派人暗中留意那座别苑。
眼前这人是祖父
特意留给她的心腹，办事很是得力，不光查出那外室竟是昭王原定的王妃，还发现宣王不光染指这位，心里还惦记着与之形貌相像的池家庶女。
那时正值争储的关键时期，不好将事情闹大，否则于宣王名声有损，只得暂且按捺。
后来宣王被杖责废黜，她也想看看这池颖月作何反应，便派人继续盯着别苑，却发现她与昭王妃竟前后脚回了昌远伯府。
原本她并未想太多，只叫人继续监视，看池家意欲何为。
直到池家寿宴当晚，派去的人蹲守角门，无意间见一神似池颖月身形的女子背着包袱上了马车，更是在当晚匆匆出城，暗中追上去才发现，那女子竟并非池颖月，而是被换走的昭王妃！
她派人一路尾随池萤南下，后来昭王发觉王妃换人，也遣人南下找寻，宣王妃心念一动，便想出这一计，命人假扮路人，假称山匪横行，诱她们母女偏离原路，困于深山。
如此一来，昭王暗卫再多，也无异于海底捞针了。
既然昭王不让他们好过，那就休怪她心狠，她要让他痛失所爱，此生不得安宁！
自幼的教养和心底残存的那点良心，让她始终无法对一个同为女子、又无辜受迫的人痛下杀手。
至于池萤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第70章
河间王一案，晏雪摧肃清逆党立下大功，永成帝对此龙心大悦。
依照本朝律例，私造军器一具者杖八十，私造甲胄三具即判绞刑，遑论河间王盘下整座山头私铸兵器，人证物证俱在，永成帝下旨判其及党羽斩首示众，王府男丁俱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永成帝长舒一口气：“七郎，你可是替朕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晏雪摧垂首敛眸，只道不敢居功。
永成帝见他面容倦怠，只当是他连日奔波辛苦的缘故，作为父皇，他本该多加关心，可近日来，他却从暗桩口中听到一些风声。
“朕听闻，你最近在查什么人？”永成帝抿口茶，佯装不经意问道。
晏雪摧随口道：“不过是几条漏网之鱼。”
永成帝似笑非笑，事实到底如何，他自然会去查。
他指节轻叩桌案，盯紧晏雪摧双目：“雪后初晴，沧溟山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后日冬狩，你也随行吧。”
晏雪摧失笑：“父皇忘了，儿臣目不能视，冬狩让儿臣随驾，岂不是贻笑大方。”
永成帝眯起眼睛，“可朕听说，你身手了得，在河间王府如入无人之境，当年也是百步穿杨的本事，如何不能参与冬狩了？”
晏雪摧抿唇，“儿臣在河间几番重伤，皆是因眼盲遭人暗袭所致。”
永成帝语气稍缓：“朕只顾查河间王一案，倒忘了问你，伤可都好了？”
晏雪摧心中冷笑，“谢父皇关心，儿臣伤已痊愈。”
永成帝道：“既如此，那便随驾吧。这山野之外空旷高远，不论是策马还是远眺，兴许都能对你恢复眼疾有好处。”
晏雪摧终于拱手应下：“儿臣遵旨。”
永成帝想起一事，又道：“朕听闻民间有一神医，对治疗癔症颇有经验，年关前，朕打算接你母妃回宫，好生将养医治，你看如何？”
晏雪摧何尝不知，这是打算借母妃来控制他，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成了对他们母子的恩赐。
晏雪摧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从善如流地谢恩。
永成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眸光冰冷犀利。
暗探来报，说他身手敏捷，不似眼盲之人，正好借此冬狩之机，试探他这眼疾到底是真是假。
腊月初，雪后的沧溟山朔风肃杀，乱琼碎玉，晨光漫过皑皑雪地，将整座皇家猎场笼罩在一片寒冽的的金光之下。
御驾一行浩浩荡荡，旌旗猎猎，马蹄之下雪尘纷飞。
永成帝一声令下，将士们手执长弓策马离去，深林之中霎时鸟兽惊逃，落雪簌簌，箭啸如雷。
永成帝立于高台之上，看向身侧的儿子。
晏雪摧一身玄金大氅长身玉立，面容清隽，身形挺拔，清冷深灰的眼眸微微垂着，眼里有轻微血丝，依旧看不出太多异常。
底下人牵马上来，永成帝眼底寒光微动，开口道：“朕听闻失明之人耳力过人，想必对林中鸟兽异动更比寻常人警觉，七郎既然来了，不妨也试试骑射？”
晏雪摧轻笑：“父皇，只怕儿臣今日要让您失望了。”
永成帝也笑道：“无妨，朕又不是考验你，这猎场的马匹皆能识途，朕再加派护卫随行保护，绝不会让你出事，今日只要你能猎得任何活物，朕都重重有赏！”
晏雪摧推拒不过，只得应下。
程淮与秦峥随行，永成帝也不好刻意阻拦，毕竟只是试探，并非今日就要置他于死地。
永成帝打从内心也不希望他隐瞒，毕竟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能替他解决不少麻烦。
可若是这把刀捅向自己，永成帝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折得粉碎。
程淮二人护着自家殿下策马缓行，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永成帝果然派遣了十余名亲卫军跟随，明面上护卫他的安危，暗处却蛰伏了无数双眼睛。
晏雪摧既已决定今日起事，自不会毫无准备，皇林外已经被现任金吾卫指挥使赵衢带人悄然合围，只等他的信号。
晏雪摧从容策马，静观其变，跟踪的皇帝亲卫半日下来也未曾发现任何破绽。
永成帝又暗中命人故意往他周围放些野兔、狍子，甚至暗中放箭，看他如何躲避，毕竟猎场箭矢无眼，有射偏的箭支并不奇怪，可晏雪摧始终不为所动。
永成帝很快耐心告罄，亲身前往猎场，朝晏雪摧的
方向驱马上前，“七郎！张弓搭箭，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晏雪摧笑得温雅昳丽：“父皇当真要看儿臣的本事？”
永成帝意味深长地一笑：“试试！”
晏雪摧勒马停下，取过程淮递来的弯弓，从箭筒中抽出一箭，不紧不慢地搭上弓弦。
永成帝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露出一丝异样，暗处的羽林军都会立刻将人拿下。
这一箭“嗖”地一声离弦，力道尚可，却失了准头，银箭破空而去，飞向远处的灌木林。
远在猎场外围的赵衢见到指令，当即挥掌示下，金吾卫动作迅捷，将外围的皇帝亲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
这厢动静并未传到猎场之中，永成帝见他箭矢落空，提起的心微微放下，又道：“再试一回！”
晏雪摧这回却是搭满三支箭，“既然一箭不能射中，三箭齐发总能增加些几率，父皇说是不是？”
永成帝唇边浮出一抹讥诮：“你说的是，不过你这些年疏于骑射，还是循序渐进……”
话音未落，三箭骤然离弦，丛林阴影处紧接着传来三声清晰而短促的闷哼。
永成帝当即觉出不对，身下红鬃马受惊而起，又见晏雪摧与程淮秦峥三人再次张弓搭箭，藏于林中的羽林卫未及上前救驾，人已被射中要害，雪色的灌木丛霎时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跟踪他半日，晏雪摧早已对他们的行迹方位了如指掌，短短片刻功夫，藏于暗处的羽林卫尽数被射杀。
永成帝脸色大变，身侧羽林卫统领余广厉声高呼：“来人护驾！昭王要反……”
话音未完，人已被一箭贯穿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坠下马去。
永成帝瞳孔骤缩，一时惊恐万状：“你这逆子！你根本没有失明？”
“劳父皇记挂，儿臣好得很。”
晏雪摧再次张弓，慢条斯理道：“父皇说，今日儿臣猎得任何活物，您都重重有赏？”
手中银箭这回对准的正是永成帝，“不知父皇，算不算在这活物之列？”
永成帝怒目圆瞪，慌乱间声嘶力竭：“你简直大逆不道！来人！救驾！”
闻声而来的羽林卫却被赵衢带人包围
，双方生死缠斗，羽林卫一时竟无人能抽身上前。
晏雪摧唇边笑意加深，眸中却藏着凛冽森冷的杀意，“父皇就赏赐儿臣这至尊之位，如何？”
“你敢弑君？”永成帝怒极反笑，“你莫不是忘了，朕曾给你服过一枚丹药，那根本不是清毒明目的丹药，而是剧毒之药！没有朕的解药，你很快便会毒发身亡！”
永成帝说完，却未从晏雪摧面上看到一丝惊惧，反听他笑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毒发身亡，反倒是父皇，该不会真的以为，服食仙丹便能让您长生不老吧？父皇看似容光焕发，实则内里早已油尽灯枯，不剩几时了。”
永成帝龙颜骤僵，一字一句皆化作寒冰利刃狠狠刺入他心口，“你……你说什么？那洞阳子是你的人？”
洞阳子已入朝两年，深受他信任，原来竟是晏雪摧的人！
晏雪摧张弓搭箭，漫不经心道：“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银箭从他指尖破空而出，对准的却非永成帝的咽喉要害，而是堪堪掠过他头顶盔缨。
那盔缨坠地，永成帝未伤分毫，却被这巨大的恐慌兜头覆下，在极度的惶惧中控制不住缰绳，高大的身躯从红鬃马上重重栽落！
这一摔极重，永成帝头顶盔帽滚落，后脑重重磕在砖石上，霎时浑身抽搐，半身僵硬，口中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晏雪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张扭曲狼狈的脸，嗓音平静无澜，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羽林卫统领余广谋逆，父皇受惊落马，即日起，朝中一切事务由本王暂理。”
还在缠斗中的羽林卫副指挥使厉声大喊：“昭王殿下！羽林卫忠心耿耿，分明是你欺君罔上，意图谋朝篡位！”
他挥剑破开围堵，试图上前救驾，胸口却陡然一阵剧痛，利刃从背后穿膛而过，霎时鲜血喷涌，一剑毙命。
晏雪摧面容威冷，沉声下令：“如有惊扰圣驾、图谋不轨者，一律格杀勿论，下场有如此人。”
此话一出，还在负隅顽抗的皇帝亲卫被围困猎场，今日参与冬狩的将领、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中，凡有不服者，皆被冠以惊扰圣驾、意图不轨之名被当场射杀。
沧溟山上，刀剑摩擦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此起
彼伏，一时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荣王逼宫后，赵衢升为金吾卫指挥使，而各大京卫也被晏雪摧安插了昔日麾下亲信，永成帝更是亲手将锦衣卫交由他掌管，哪怕其中有他安插的眼线，此时但凡有所异动，皆被就地斩杀。
不出半日，所有负隅顽抗者都沦为了猎场上堆叠成山的尸身。
皇城被晏雪摧麾下亲信控制，赵衢带人将嘴歪眼斜的永成帝送回乾清宫。
沧溟山血迹未干，皇城内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执掌北镇抚司以来，晏雪摧对外缉捕贪官污吏，打击朋党，实则也在暗中一步步摧毁永成帝的心腹势力。
走到如今这一步，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步步为营。
前朝百官听闻晏雪摧已然复明，甚至在永成帝落马重伤后把持朝政，不乏有人提出质疑，可永成帝膝下皇子所剩已然不多，原本有望争储的定王、荣王、宣王或死或废，那睿王、庆王，还有年纪尚轻的八皇子，如何比得上昔日叱咤战场、如今执掌北镇抚司，雷厉风行、文武双全的昭王？
几轮肃清血洗之后，局面已然控制住，前朝几乎仅剩服从与中立的声音。
永成帝瘫痪多日，浑身难以动弹分毫。
这夜，晏雪摧带着拟好的诏书，来到永成帝的龙床前。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狼狈地躺在龙床上，面皮僵硬，五官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涎水流得处处都是，龙帐内腥臭难闻，只剩沉沉死寂。
见到他来，永成帝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他，可喉中呜呜咽咽，任凭他如何用力，也吐不出一句清晰完整的声音。
晏雪摧垂眸睥睨着他，眼底只有刺骨的冰冷，“父皇，您即位二十余年，迟迟不立储君，引得我们兄弟倾轧不断，你死我活，当初定王兄被奸人所害，您明明能派兵增援，却眼看他身陷险境，乱箭穿心而亡，他可是您最优秀的儿子啊，可您心中从无骨肉亲情，只有永掌大位的渴望，可如今呢？还不是躺在这病榻之上，死得狼狈又可笑。”
他缓缓俯身，将玉玺强行塞入永成帝枯瘦僵硬的手掌，在他剧烈的挣扎抽搐之下，在传位的圣旨上，稳稳印上朱红的玺印。
“儿臣，恭请父皇龙驭宾天。”

第71章
龙御归天，丧钟鸣响，新皇登基，改元靖安。
先帝停灵的皇极殿，皇室宗亲、后宫妃嫔、文武百官身着缟素，白幡在寒风中翻飞如雪，哭丧声绵绵不绝。
庄妃作为新帝生母，自当入宫哭灵，而坤宁宫皇后虽在病中，也不能缺席国丧。
举哀三日，当晚哭灵结束，晏雪摧屏退众人，只在皇极殿内留下皇后与庄妃二人。
有些账，总要当面清算。
晏雪摧将那装有佛珠的木匣放到皇后面前，“母后认得此物吗？”
皇后跪在灵前一身素白，因数月以来的精神折磨，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更显清瘦羸弱，仿佛风中枯槁的落叶。
从坤宁宫神出鬼没地出现阴沉木珠时，她便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临。
她被那如影随形的木珠日夜折磨，心中也曾动过杀念，在先帝面前故意谈及昭王心性残忍不比当年，先帝多疑，所有父子亲情加起来都抵不上他的皇位，她想借先帝之手除去昭王这祸患，却没想到，先帝驾崩得如此突然，最后御极的还是昭王。
大势已去，尘埃落定，皇后此刻内心已经很平静了，“是我所为。”
晏雪摧唇边含笑，嗓音却冰冷至极：“原来早在六年前，母后便已对朕青眼有加，甚至不惜对母妃下此毒手，这么多年，母后眼睁睁看着她癔症频发，伤人伤己，可曾有半分的后悔？”
庄妃看到那许久未见的佛珠，方知自己这多年的癔症竟有蹊跷，竟是皇后下毒！
皇后抬眼看向晏雪摧，嗓音颤抖沙哑：“本宫看着你长大，你惊才绝艳，出类拔萃，本宫曾经多么希望你是我的孩子……可这么出色的皇子，本宫生不出来，庄妃却生下了两个！是我鬼迷心窍，以为庄妃失智，便可以将你养在膝下……”
她微弓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庄妃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至此刻仍不敢置信：“从前你我同在宫中，我总以为，旁人心思各异，唯有你温厚宽和，待我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当得起一句母仪天下，没曾想你竟怀了这样恶毒的心思！”
晏雪摧面容冰冷而讽刺：“倘若没有这离魂丹，朕也是会尊
称您一声母后的，可惜……”
“皇兄！”话音未落，玉熙公主突然闯入殿中，跪在皇后身前哀求，“皇兄饶恕母后吧！母后已经知道错了……”
她担心皇后的身子，一直在殿外等候，却没想到听到了庄妃癔症的真相。
原来母后一直想要个皇子，甚至不惜对已经失去定王兄的庄妃痛下杀手，她不敢相信这一切，可母后却亲口承认了。
如果说从前她还能视昭王为兄长，与他谈笑风生，可如今父皇驾崩，朝堂后宫都经历了一番血洗，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心中有恨，得位不正，说他暴戾恣睢，踏着父皇与兄弟的尸骨，弑君篡位……可不出几日，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武力镇压，以往温润如玉的皇兄，已经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谁也不敢置喙一句。
可她没想到，庄妃的癔症，竟是母后所为。
以皇兄如今杀伐果决、狠辣无情的心性，怎么会放过母后呢？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后从前亦是疼爱皇兄的，这么多年，她只做错了这一件事，还求皇兄网开一面，饶恕母后吧！”
晏雪摧不为所动，眼底只有一片冷漠。
若谁都可以轻易饶恕，谁来赔母妃这半生不死的五年呢？他用了多少护卫，想过多少办法，才护着她痛苦艰难地活到今日。
皇后自知无力回天，最后看向晏雪摧，“自作孽不可活，我认。可玉熙心性纯良，对此一无所知，只求你……看在多年兄妹情分上，放过她吧……”
她清癯的面容一片凄冷死寂，目光落在灵堂正中的先帝龙椁，倏忽起身，毅然决然地撞了上去。
事发突然，庄妃大惊失色，玉熙根本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她撞向梓宫。
闷重的撞击声响彻灵堂。
玉熙踉跄地扑上前，抱着皇后的身体失声恸哭：“母后！母后！”
皇后发髻散乱，双手无力地垂下，慢慢断了气息。
晏雪摧漠然转过身，行至廊下，低声吩咐：“先帝驾崩，皇后痛不欲生，于灵堂前以身相殉，已随先帝而去。”
元德愕然片刻，当即领命，请礼部官员及内务府前来操办一应事宜。
……
除夕夜，晏雪摧在慈宁宫陪太后守岁。
庄妃如今是太后了，身子愈发好转，宫里人也伺候得尽心，心里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远在宫外的儿媳，还有眼前这个，在外君临天下万人朝拜，可自阿萤离开，再也没有真心笑过一回的儿子。
“都快两个月了，还没有阿萤的消息吗？”
晏雪摧摇摇头，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灌入喉中方觉如刀刃般冷意刺骨。
太后思索道：“南边的雪停了，她们行程快的话，大约已经到南直隶了。”
晏雪摧坐在昏黄的光影里，哑声开口：“嗯，已经加派人手在沿途和南直隶搜寻了。”
可年关前后天寒地冻，匪类猖獗，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连各地的客栈医馆都没有线索，他甚至生出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母后，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他忽然苦笑着问道。
这一路走来，他手里染了太多的杀戮和鲜血，有时候也会想，那些杀孽会不会报应在她的身上。
太后看着他消沉倦怠的模样，心里实在不好受，“七郎，我们母子这一生太苦了，你相信母亲，老天爷不会再薄待你的，阿萤一定会回来的。”
晏雪摧久久未语，良久才哑然一笑：“好。”
殿外钟声敲响，爆竹声传来，又是一年伊始。
可晏雪摧却觉得这一年如此漫长。
从奉旨娶妻，到与她亲密缱绻，后来政权更迭，你死我活，他于尸山血海中踏上冰冷的御座，却再也找不到她……
心脏痛得仿佛被剜去一块，五脏六腑都像被抽空，晏雪摧攥紧手掌，沉寂的呼吸隐隐发颤。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儿臣恭祝母后岁岁胜意，福寿绵长。”
太后看着他起身告退，在殿外茫茫风雪中只剩一片失魂落魄的影子，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
晏雪摧回到了昭王府。
池家人还在雁归楼下暗牢之中，除了池颖月和昌远伯夫妇，池家上下被他挨个审问，那些曾经对她不敬、不善的刁奴，都被他关押于此，严刑处置。
让他们死何其容易，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可阿萤不在，他这么痛，总要
找点乐子。
地牢中，池家众人听到那仿佛自阎王殿传来的脚步声，浑身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就像一个血腥的噩梦笼罩在他们头顶，每次他来，带给他们的都是地狱般的折磨。
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每五日便会经历一次酷刑，然后他会用最好的伤药替他们医治，用参汤吊着他们的命，待伤口刚刚愈合，新一轮的酷刑又开始了。
满身斑斑血迹的昌远伯、殷氏与池颖月被拖出来，一旁的侍卫拱手禀报：“陛下，人带来了。”
这“陛下”二字宛若惊雷炸响，众人当即满脸惊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到他玄袍上的五爪龙纹，双腿瞬间瘫软如泥。
他竟然当了皇帝！
地牢中不知朝夕，他们只能靠五日一回的酷刑来推算时日，猜测池萤可有回京。
可这才短短月余，外头竟已天翻地覆，永成帝骤然驾崩，还传位给了昭王！
池家三人又惊又恨，又痛又悔，他们池家一念之差，竟从满门荣耀沦为阶下囚！
晏雪摧看上去有些疲倦，眉眼间隐隐透着戾气，开口的嗓音却还算平和，“今日元正，朕来与你们叙叙家常。”
见众人绷紧神经，哆嗦不止，他唇角微弯：“放松些，就当玩个游戏。”
众人哪里敢放松，因为他每回这般温言含笑的时候，心里都压抑着更深的暴戾，稍有不满就是酷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他笑道：“朕要问你们每人一个关于阿萤的问题，若回答让朕满意，今日便不用受刑，若不满意，刑罚加倍，如何？”
池家三人顿时头皮发麻，如履薄冰。
晏雪摧摩挲着扳指，目光落在殷氏身上：“先从夫人开始吧。”
殷氏有种被阎王爷点名的感觉，赶忙伏地应是，“罪妇定然知无不言。”
“说说你当年落胎的真相吧，”晏雪摧依旧温声道，“可当真是阿萤推的你？”
殷氏顿时如遭雷劈，当年池萤母女为此被她鞭打四十，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作答，都绝无可能令他满意！
“回……回陛下，”她牙关打战地开了口，“当年的确是她……”
晏雪摧温声提醒：“你若不肯说实
话，这舌头就别想要了。”
殷氏吓得面无人色，哆嗦着唇认下：“是我……是我，这胎本就不稳，当年又想把她们母女赶出府去，这才……这才栽赃给她……”
此事昌远伯多次听到池萤辩解，也曾心生疑虑，可那时殷氏小产，情绪不佳，他为了家宅安宁，干脆将薛姨娘母女送走了。
晏雪摧道：“阿萤不喜欢被人冤枉。”
殷氏闻言如坠冰窟，整个人抖若筛糠，“陛下饶命啊！”
晏雪摧：“今日还是要罚。”
他指尖稍抬，立刻便有狱卒上前，堵了殷氏嘶声哭嚎的嘴巴，将人强行绑上了刑架。
晏雪摧含笑转向昌远伯：“轮到岳丈了。”
昌远伯跪在地上，浑身战栗不止。
晏雪摧：“年年春节，寻常官员都会阖家团聚，一起用膳，朕想问岳丈，往年元正日，阿萤可有喜爱的吃食？”
昌远伯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薛姨娘母女已经多年不在府上，他先前也从未注意过池萤的喜好，只能胡诌个不会出错的吃食：“她……她喜欢吃汤圆子，芝麻心，软糯香甜的那种……”
晏雪摧冷冷扯唇：“胡说八道。”
昌远伯霎时一头冷汗，心都凉了。
晏雪摧：“她不喜欢吃汤圆。”
温泉山庄那个月，她月信来临，食欲不振，他下山给她买了形形色色的吃食，她吃了不少，馄饨吃到见底，唯有那碗红糖糯米圆子，只用了几口甜汤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晏雪摧喉结轻轻滚动着，“她喜欢吃饺子，野菜馅、葱肉馅皆可，捞起放凉，再丢到油锅里煎成锅贴，她也喜欢。她还喜欢吃馄饨，热汤上飘点红油，她能连汤都喝完……”
昌远伯拼命地点头：“是，她喜欢吃锅贴和馄饨，罪臣差点忘了……”
晏雪摧漠然挥手：“动刑。”
狱卒立刻上前将昌远伯提上了刑架。
池颖月听到身后锁链撕扯、皮肉烧灼的声音，浑身都在发抖，她被用了几次刑，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伤口疼得夜夜睡不着，恨不得死了才好！可这个人连解脱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只恨池萤那贱人不知去了何处，为什么还不回来！别不是
死在路上了吧！
在她极度的恐惧之下，晏雪摧幽幽开了口：“你亲眼看着她写下关乎我的一切，当日……她是何种心情？”
池颖月还未回答，那殷氏已在烙铁下昏死过去，池颖月哭得满脸是泪，咬牙切齿道：“她能有什么心情，她恨不得速速离开！”
晏雪摧脸色阴沉如墨：“是么？”
“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池颖月干脆豁出去了，横竖是个死，索性彻底激怒他，求个痛快！
“她从一开始就想走了，只是那时我不肯换罢了，她怕你发现身份不对，这半年来也是虚与委蛇，假意讨好，你以为她爱你吗？她若当真爱你，为何不肯与你说实话？为何心甘情愿远离京城，把王妃之位还给我？因为她怕你，恨你！恨不得离你远远的！你找不到她，因为她根本没想让你找到！怕不是已经死在路上，曝尸荒野……”
晏雪摧沉默地盯着她扭曲的面容，直到听见这一句，他眼底的沉怒终于按压不住翻涌而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厉如刀。
他指骨攥得青白，喉间最后溢出一丝冷笑：“放心吧，她一日不回，朕便一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身后惨叫声响起，晏雪摧漠然起身离去。
偌大的王府被漫天飞雪覆盖，却遮盖不住她存在的痕迹。
这里的每一条路，他都背着她走过，漱玉斋每一盆花，都曾被她精心打理。
他遣人重新布置过寝屋，就布置成她离开时的样子，这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她在妆镜前描眉梳妆，坐在榻上一针一线为他绣制寝衣和眼绸，衣橱间满满都是她的衣裙，螺钿盒中堆金砌玉的首饰，还有那把弩箭也在，她走得如此突然，一件都没有带走……
到底在哪儿呢？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果真像池颖月说的那样，她怕他、恨他，更甚于爱，所以才不出现，是么？
连他也不敢确定了。
晏雪摧仰起头，痊愈数月的双眼再度泛起锥心灼骨的痛意，两行带血的泪，顺着苍白清瘦的面容无声滑落。

第72章
山中破庙。
池萤望着快要见底的米罐，一颗心越来越沉。
马车里备的干粮都是为应付风餐露宿的状况，每到一城镇，她们下车歇息时会采购些米面，以备不时之需，哪曾想会困在这茫茫深山之中，余粮已经应付不了多久了。
那出去探路的车夫还没有回来，池萤想了想，还是出门先把人找到再说。
池萤让薛姨娘守着火堆，“阿娘，我出去寻车夫，再顺道探探路，看看附近可有人居住，想办法寻些食物回来。”
困在山中多日，薛姨娘受了风寒，一直有些咳嗽。
她也知道一直待在破庙不是办法，只得点点头：“外头冷，别走远了，早些回来，实在没办法……”话音未落，人又咳嗽起来。
“我去去就回，阿娘放心。”
池萤给她拍拍背，舀了碗用雪水煮的粥，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喂薛姨娘喝下，“您就在这烤火，千万别出门，以免再受了凉。”
薛姨娘点点头，池萤便起身出去了。
雪已经停了，可漫山遍野还是白茫茫、光秃秃的一片，先前的车辙印早已被积雪覆盖，池萤捡了些枯树枝插在雪地里，以防找不到回来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放眼望去依旧满目荒寂，杳无人烟，看不到任何农庄屋舍。
当日车夫载着她们沿这条山路走了约莫一整日，只怕已是大山深处了，也不知村镇集市在何处，剩余的米面，已经不够她们支撑多久了。
寒风如刀片般划过皮肤，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池萤拢紧衣襟，心头一片苦寒。
走着走着，倏忽瞧见山坡下有个突兀的雪堆，池萤走上前，用树枝拨开覆雪，冷不防瞧见那雪下隐约露出的僵硬人脸，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竟是那车夫的尸体！
池萤吓得回退两步，死死捂住唇，几乎瘫软在这雪地中。
原来他几日未归，不是人跑出去不管她们了，而是死在了雪地里。
人已经冻僵了，看这情状，多半是从山坡上失足滚落下来，四下荒无人烟，无人搭救，最后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死了。
池萤眼眶发酸，浑身冷得发抖，连骨
髓中都浸满了寒意。
一股绝望漫上心头。
尽管此人并非良善，还在途中折腾过她们，可毕竟是与她们同行月余的人，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并且体格健壮的男人都能死在这里，她与阿娘又该怎么办呢，会在这寒天雪地里饿死、冻死吗？
就在她看不到任何希望之时，忽然隐隐察觉出一道沉沉的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似乎站了个人，她慌忙抬头，一个穿兽皮袄、高大黝黑的男人立在雪地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池萤瞳孔骤缩，心跳狂奔，可随即而来的是雪地里见到活人的喜悦。
那人背着弓箭，手里还提着猎物，步伐沉沉地走上前，先是看她一眼，又蹲下身查看地上车夫的尸身，似乎是确认了这车夫非她所杀，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池萤急忙喊住他。
男人停步，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池萤大着胆子上前，开口问道：“请问这里离集市远吗？我与母亲被困在山里找不到路，粮食也不够了，不知如何才能从此处走出去？”
猎户看着她，似乎在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池萤见他抿唇不语，意识到什么，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他：“我想问问您，从山中出去要走多远？”
猎户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摆摆手。
池萤反应过来，原来他说不了话。
猎户上下打量她，朝她比了三根手指，指向山外。
“三……”池萤怔忡片刻，猜测道：“你是说，从这里走出去要三日时间？”
对方点点头。
池萤心往下沉了沉，阿娘身子骨弱，如今还着了风寒，如何能在这冰天雪地里跋涉三日。
对了，她忽然想起庙外还有一辆马车！
她与阿娘都不会驾车，雪地中也不敢贸然尝试，只能问猎户：“您会驾马车吗？我们有一辆车，您……能否帮帮我们？”
猎户犹豫了下，指向山下被大雪覆盖崎岖难行的山路，摆摆手。
池萤猜测：“是路上不好过马车？”
猎户点头。
或许是山上大雪封道，车马难行，可要等雪化再离开，她们只怕就要饿死在破庙中了。
池萤看向他手里的猎物，似乎是只野鸡。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从袖中摸出一锭稍重些的银子，恳求道：“这个，能不能买下您手中的猎物？或者，再劳烦您，帮我们换些米粮可好？我阿娘生病，实在没办法下山，身边也离不开人……”
猎户犹豫许久，伸手接过银子，将手里的野鸡提给她。
池萤欢喜地接过，“多谢！”又给他指破庙的方向，“我与阿娘就住在那边的破庙，我看那里也有些废弃的猎网，是您先前留下的？”
猎户想了想，点点头，随后转身大步离去了。
池萤拎着来之不易的野鸡，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竟然碰巧遇到山中的猎户，只是不知那人会不会给她们送粮食来，不过今日也算大有收获，这只野鸡也足够她们再撑两日了。
猎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中，池萤收回眼神，看向面前车夫的尸体，她叹口气，见不得人曝尸荒野，可眼下天寒地冻，一时也没办法将尸体掩埋，只能回庙中看看可有废弃的铁铲，想办法让人入土为安。
池萤回去后，用雪水将野鸡洗净，马车内还剩了些先前拿来腌肉的胡椒和豆蔻，也一并撒些放汤里调味，煮了一大锅鸡汤，正好给阿娘驱驱寒。
这时候真要感谢在庄子上那几年，否则两人路上毫无准备，也没有山中生存下来的本事，只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两人围着火堆坐，一碗热汤下肚，薛姨娘苍白的脸色也慢慢回了温。
听闻车夫已死，薛姨娘也是一阵唏嘘，听她说请那猎户去给她们买米面，又觉得悬，万一那人不来，可怎生是好？
好在没过几日，那猎户果然来了，还拎了半袋沉甸甸的米和两块肉，居然还把用剩的银子给了回来。
池萤喜出望外，她与阿娘饭量不大，这些米足够她们吃一个月了，天气冷，肉也能存放一段时日。
她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执意把银子塞还给他，“等路上的雪化了，还得请您带我们母女出山，可以吗？”
猎户沉默地点头，背着弓箭离开了。
……
新帝继位，朝堂上下又一轮腥风血雨的肃清。
官员们每日面对
那喜怒无常、雷霆万钧的新君，几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短短数月，被拉出去廷杖的贪官污吏便有十余名，众人每每上朝皆如赴刑场，朝服都要被冷汗浸透几遍。
距离池萤离开，已近三个月了，派出去的官兵依旧杳无音信。
晏雪摧的情绪也一日比一日焦灼，血液中催生的躁郁让他浑身充斥着阴沉暴戾，几乎控制不住。
有几回在朝会上，他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五脏六腑突然抑制不住地剧痛，强撑着回到寝宫，整个人几乎脱力般地跪倒在地。
他也许会失去她，彻底地失去她……
这个念头宛若刀刃般一遍遍凌迟着血肉，将他拖入痛苦无望的深渊。
这日暗牢的侍卫来报，说殷氏受刑时突然求见他，事关池萤的消息。
对池家人，晏雪摧已经严刑拷打数月，除了知道池萤手中路引去向江南，昌远伯夫妇口中再无其他有用的信息。
可他还是去了。
哪怕是她胡言乱语，或许也能给他一些启示呢。
那厢殷氏在牢中忽然想到池萤离开前说的一番话，虽不知真假，可让皇帝去查，万一真能将人找回来，他们的日子或许能好过一些。
见他来，殷氏拖着满身伤痕，紧紧攥住牢门道：“临走前，她偷偷给一位贵人飞鸽传信，说待她抵达江南，就会去信给她报平安。”
晏雪摧眸光沉寂无澜：“贵人？”
殷氏点头不迭：“是，她说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那贵人收不到信，就会将事实真相告知陛下……对了，她曾在宫宴上救过那贵人性命，贵人一定会帮她……”
见他似是不信，殷氏急忙保证：“罪妇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叫我肠穿肚烂而死！”
晏雪摧扯唇：“既属实，为何早前不说？”
殷氏只好道：“原先以为……以为陛下能早日将人找回，也就没有抵达江南这一说了，后来罪妇饱受酷刑折磨，便也没想起来……”
晏雪摧心下猜测，大约是阿萤为了途中安危，怕被殷氏暗下杀手，这才谎称给人送了信。
她若真有机会向外飞鸽传书，为何不传信给母后，哪怕给他留下的护卫呢？
他苦苦寻找数月
，整个南直隶几乎搜遍，年关前至今，抵达江南的母女都已派人一一排查，沿途重要城镇、渡口都已严加盘问，连山匪寨都捣毁了几处，可依旧毫无线索。
她手里的户籍和路引无法在其他城镇久留，或许跟随商队藏身，重新伪造了户籍身份？或许在路引查验松散、随意放行的城镇暂时栖身……可那样的话，茫茫人海，天大地大，他便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回宫后闭目半个时辰，依旧无法入眠。
他已经许久没能睡着过了。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宫宴上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玉熙不可能，她若有阿萤的消息，早在为皇后求情之时便已经说了。
惠贞，纯仪，睿王妃，庆王妃……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为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晏雪摧还是决定传召几人入宫查问。
只是这四人皆是满脸迷茫，她们与昭王妃并无深交，昭王妃能传信与她们说什么呢？
按理说新帝登基，昭王妃作为正妃，早该册封皇后才是，可宫中迟迟未有消息传来，她们还觉得奇怪呢。
晏雪摧见几人神色不似作伪，吩咐她们莫将此事外传，这些皇室女眷都对新帝上位的雷霆手段有所耳闻，自是不敢在外多嘴。
晏雪摧独自坐在御案前，揉了揉太阳穴，倏忽又想起两人。
宣王恨他入骨，又对阿萤有意，有没有可能将她藏起来了？
明知可能性渺茫，他还是亲自来了趟宣王府。
宣王被贬为庶人，可先帝念其重伤残废，并未将王府收回，只派卫军看管，如今王府门可罗雀，已与寻常官员废弃的旧宅无异。
晏雪摧甫一踏入府门，便敏锐地发觉暗处一道人影，他朝程淮递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与秦峥二人立刻飞身而起，拦下那道欲越过院墙的矫捷身影。
三人一番缠斗，那暗卫双拳难敌四手，转眼就被反剪双臂，钳制在地。
晏雪摧冷冷审视着那人，未曾想宣王已然残废，府上还藏有此等武功高强之人。
他此行突然，未着人通传，行至正厅，宣王妃才得了消息，匆忙赶来见驾，只踏进门，竟瞧见心腹彭望被扣押在地，一时惊恐万状。
皇帝突然到访，还抓了彭望，难道他暗中跟踪昭王妃一事暴露了？
晏雪摧注意到她见那暗卫时骤变的表情，心觉有异，或许此人并非宣王手下，而是宣王妃傅家带来的人？
他暂未道破，只盯着宣王妃问道：“朕今日来看望皇兄，顺便有件事，要请教皇嫂。”
宣王妃恭敬地应是。
可强作镇定的面容下，那攥紧绣帕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晏雪摧目光从她隐隐发颤的指尖收回，随后牢牢锁在她面上，斟酌片刻，慢条斯理道：“朕想问皇嫂的是，朕的昭王妃，近日可有消息传来？”
宣王妃瞳孔骤缩，眼底几乎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第73章
晏雪摧不错分毫地凝视着她，连她嘴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与瞥向彭望的余光亦看得清清楚楚。
直觉告诉他，她一定知道什么。
宣王妃冷静下来，恭声回话：“罪妇不知陛下何意，自柔宜郡主生辰宴后，罪妇与王妃便再未见面，更无交情，如今罪妇与宣王在府中闭门自省，不见外客，又怎会有王妃的消息？罪妇还以为，陛下准备立后了。”
晏雪摧轻笑：“是么？”
宣王妃看着他阴戾沉冷的面色，实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昭王登基后，池颖月始终未曾露面，昌远伯府也被封锁消息，想必是替嫁之事败露了。
可此事乃池家一手谋划，任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来，她不过暗中推波助澜一把。
彭望扮作路人，隐在人群中故意诱导，连当地百姓都未必听得出蹊跷，遑论那时晏雪摧还远在京城，暗卫还未搜查至山东境内，她便早早召彭望回来了。
思及此，宣王妃大胆试探道：“此人乃我府上护院，不知所犯何事，竟触怒了陛下？”
晏雪摧淡笑：“所犯何事，这得问他自己了。”
彭望被扣押在地，急忙辩解：“陛下明鉴，奴的确是王府护院，方才只是见陛下突然到访，怕殿下与王妃毫无准备……”
晏雪摧视若无睹，却突然转向宣王妃，“有件事外人不知，朕想皇嫂有必要知情。”
宣王妃暗暗攥紧指尖：“……陛下请讲。”
晏雪摧凝视着她，“宣王兄曾养过一名外室，这外室与朕的昭王妃出自同门，容貌相似，还曾怀过宣王兄的骨肉……不知皇嫂知情否？”
宣王妃已是冷汗涔涔，僵硬地扯唇道：“罪妇……并不知晓。”
晏雪摧目光如刃：“不知晓？可皇嫂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
宣王妃抿唇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寻常，罪妇也实难阻拦。”
晏雪摧却步步紧逼：“如今那外室在朕手中，真正的昭王妃却下落不明，不知皇嫂可知？”
宣王妃面露诧异：“竟有此事？”
晏雪摧审人无数，再精湛的演技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眼前这个，或许有几分
聪慧，可终究是娇养深闺的世家女，何曾应对过这些？
她的气息已经乱了，连尾音都带一丝颤抖。
晏雪摧唇边笑意凛冽：“朕今日来，自是查到一些事情，如若皇嫂执意兜圈子，不肯说实话，那就休怪朕，采取一些皇嫂不愿看到的手段了。”
宣王妃紧紧咬唇：“罪妇不知陛下想听什么实话，欲加之罪，罪妇无话可说，横竖不过一死，我宣王府落到如今境地，也不惧一死了！”
晏雪摧嗤笑：“死，未免太便宜了。”
他语调微沉：“傅敏结党营私，滥用职权，先帝念及他操劳半生，准他卸任返乡，可朕初登大宝，若无雷霆手段以儆效尤，恐怕不能服众。”
宣王妃听他竟然提及祖父，一时脸色煞白，死死掐住指尖才能勉强维持表情。
晏雪摧道：“只要皇嫂从实招来，朕或许还能容他寿终正寝，可如若皇嫂不配合……”
“让朕想想，”他轻笑一声，“先从黥面开始，就在傅老额中刻一个‘奸’字，如何？他日九泉之下面见傅家列祖列宗，傅老也算有个交代。”
“陛下！”宣王妃浑身剧颤，喉咙几乎喊破了音。
黥面对清直文臣而言简直奇耻大辱！
晏雪摧继续道：“再剥去衣冠，当街刑杖，将其罪行昭告天下，以警示群臣，死后朕再为他亲笔赐谥，就取‘缪奸’二字如何？如此也能遗臭万年了。”
宣王妃几乎崩溃：“我祖父一生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如今他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朝政，殿下岂能为一己之怨，如此羞辱老臣？”
晏雪摧：“他以权谋私，党同伐异，悖乱法度，教令失当，放在哪朝哪代，也算不得纯臣！朕本欲全他安享晚年，是皇嫂不让。”
他冷冷盯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转身下令：“传令锦衣卫，将傅敏押解归京，行黥面之刑！”
程淮当即领命告退。
“陛下不要！”宣王妃终于崩溃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罪妇……罪妇的确知道一些线索……”
她隐去了彭望的诱导，只颤声道：“罪妇只是派人跟着池颖月，不曾想那竟是昭王妃……她母女在长清遇大雪封山，一直被困山中，现今如何，罪妇也不知晓……”
晏雪摧双目骤红，骨节攥出错位的声响。
难怪翻遍整个江南都找不到人，原来还在长清境内！
整整一个冬天，如今都已是三月了。
他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撕扯着下坠，哪怕只在脑海中过一遍，脏腑中都要沁出血来。
转身欲走，宣王妃在背后哭喊：“求陛下开恩，放过我祖父！”
晏雪摧步伐微顿，面容阴沉至极：“她若有分毫损伤，朕必会让你傅家死无葬身之地。”
短短半日，晏雪摧交代好朝务，命现任首辅监国，随后亲自带人策马出京，直奔山东长清。
这一路日夜兼程，风驰电掣。
他几乎不敢想，她那么单薄的身子，带着病弱的母亲，如何在冰天雪地的深山熬过去……
近千里的行程，马车最快也要十天半月，晏雪摧一路疾行，不眠不休，每到驿站便换一匹快马，终于在三日后抵达长清。
山路蜿蜒，曲折难行，众人兵分几路寻找，终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处，遥遥望见那宣王妃口中的破败庙宇。
晏雪摧当即策马疾驰，直奔破庙而来。
行至庙外，推门而入时，双手几乎止不住颤抖，可进门却发现，四下寂静无声，竟早已人去楼空。
晏雪摧双眸骤然充血，额头青筋直突，毁天灭地的躁怒几乎要将这破庙焚毁殆尽。
他竭力平复下心绪，目光掠过庙内用剩的柴火，木棍支起的锅架，窗缝中填满的碎布，收拾干净的板床，确定此处不久前的确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她还活着便好……
程淮小心翼翼上前：“许是雪融化后，娘娘下山去了。”
晏雪摧复又催马下山，也难怪她们会被困在山上，哪怕是距离最近的村镇，也是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来到山下村镇，他命人一家家地搜查池萤的下落，果真有了线索。
据镇上饭馆的掌柜称，前阵子的确有一对面生的母女随猎户下山，在镇上采买干粮，又雇人驾马车，早在上个月就离开了。
晏雪催紧攥缰绳的指腹渗出了血，喉咙艰涩地滚动着，哑声下令：“沿路搜问，确定她们去向何处，南直隶
继续加大搜寻力度，严查近日入城的母女。”
暗卫当即领命。
南直隶早在数日前便得了消息，确定正是皇帝要寻的母女，本已派人去信京城，没曾想竟听闻陛下亲自南下寻人，搜查的官兵干脆按兵不动，只着人暗中盯守，不敢再有任何差池。
晏雪摧闻讯，已顾不得休整，当即快马加鞭启程前往江南。
那厢池萤靠猎户的救济撑过了寒冬，等山中雪化，薛姨娘风寒好转，她们便也不再耽搁，下山采买了足够的干粮，打算继续上路。
山中与世隔绝，直至镇上她才听说永成帝驾崩，新帝已于岁末继位，可问及皇帝名号，百姓却纷纷摇头。
山野之间远离朝堂纷争，众人只从里长口中，得知新皇登基，蠲免赋税，如今年号靖安，并不知是哪位王爷登基。
池萤心下不由得忐忑起来。
她知道几位皇子一直以来明争暗斗，殿下双目失明，不知这新帝可会对殿下不利。
直到去镇上看到张贴的皇榜，问过路的乡绅，对方说是昭王登基，她几乎不敢相信，后来在镇上雇了一名走南闯北、跑过商队的镖师，护送她们前往江南，这镖师在州县都有认识的衙役，也说是昭王登基。
衙役总不会胡言乱语，果真是殿下做了皇帝！
池萤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殿下能登基为帝，想必眼疾已经痊愈了，才能在夺嫡之争中安安稳稳地走上权力巅峰。
可欢喜之余，心里又藏不住悲伤。
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庙堂山野，相隔千里，他站在那万人之上的鼎峰，受万人朝拜，而她身如蜉蝣，渺小得像一叶浮萍。
池颖月会是顺理成章的皇后，而她与他，云泥之别，此生再难相见了。
……
池萤听从镖师的经验，用从香琴那里学来的梳妆术，将脸化丑化黑，叫人瞧不出原本的容貌，路上也更加安全。
二月底，母女俩总算抵达江南。
池萤咬咬牙，花一半的存银在苏州府买下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胜在清新雅致，母女俩住绰绰有余。
池萤花了几日功夫，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桌椅床榻都是先前东家留下的
，池萤裁了新的布料做床褥，又给薛姨娘裁了两身春衣，买了花和菜种，园圃两边，一面种花，一面种菜。
日光熙和，满园春色，廊下置一藤椅，两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数月来山中的困苦、路途奔波的艰辛，都在春光摇曳间慢慢地散去了。
至于生计，她并不担心。
她能做点心和刺绣，可以先试着摆摊，若生意好攒些钱，就自己开个铺子。
苏作闻名天下，她也能找绣娘再学些刺绣的技法，有一技傍身，总归是吃穿不愁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终究做过大半载夫妻，有过那么多亲密温存的时刻，爱意在血肉中生根，哪里是那么好剥离的呢。
她也不想忘记他，就这么藏在心中小小的角落，夜半无人时偷偷地想他，想他含笑的眉眼，温暖的怀抱，缱绻的亲吻，还有那一声声亲密的“阿萤”……就当他唤的是“阿萤”吧，横竖唤的是她这个人。
窗外忽然起了风，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池萤枕着雨声，倏忽想起院子里还晾着笋干，她赶忙披衣起身，冒雨跑出去收拾。
黑夜似乎格外的沉，她仿佛出现了幻听，那雨中似乎夹杂着异响，风声，马蹄声，似还有兵器的摩擦声，仿佛近在门前，又像隔着很远。
池萤心口忽如其来地一阵窒闷，仿佛被什么沉沉地压着喘不过气。
她迟疑地走向院门，轻轻拉开门栓。
木门打开的瞬间，呼吸几乎猛然一滞。
门外旷地上，一列兵马潮水般黑压压地肃立，为首之人一身玄袍，面容隐在潇潇夜雨之中，周身气息阴沉如墨。
池萤微微抬起头，隔着漆凉雨幕，直至看到那张久违的面容，心口骤然一紧，眼眶也慢慢涌上酸涩的热意。
是他，竟然是他……
她在做梦么？
她僵立未动，怔怔望着眼前人，水雾迷蒙了视线，一切虚幻得像个镜花水月的梦。
晏雪摧策马疾驰十余日，几乎不眠不休，此刻抵达她所在的小院，一瞬间无数情绪在心底肆意地交织蔓延。
怕推门而入又是一场空，直听到里头有了动静，又怕那人不是她，失而复得的
狂喜， 夹杂着奔涌而出的恨怒， 狠狠攫住他的心脏。
他恨她离自己而去，让他这半年煎熬至此！又恨她随手将旁人扔给他，以为他瞎了眼，便可随意糊弄，便人人皆可吗！
可他更恨自己，没有早早说清，彼此错过整整半年，没有早日寻到她，让她在那荒寒之地险些丢了性命……
此刻见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塞心头，不知从何开口。
众人互递眼色，主动退至巷尾。
晏雪摧一步步踏入门内，池萤颤动着眼睫，雨水打湿眼眶，她攥紧手指，下意识地后退，直至无处可逃，只能迎上他的视线。
真的是他。
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啊。
他不光能看见了，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可池萤分明看到他过分清瘦的下颌轮廓，以及那双陌生又熟悉的，此刻布满血丝的双眸。
相顾无言，直到很久之后，晏雪摧抬起指尖，慢条斯理攀上她脸颊，看上去似乎在笑：“阿萤原来长这样啊。”
池萤瞬间泪流满面。
晏雪摧抹去她眼尾的泪珠，暗暗咬牙：“以为找个赝品过来，朕就发现不了？”
池萤微微怔然，心下又觉苦涩难言。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
晏雪摧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她的耳朵，她的唇瓣，像以往每一次的温存。
他红着眼，似笑也似自嘲：“你的耳垂一碰就发烫，锁骨耸起来能倒一盅酒，腰肢堪堪一握，脐下三寸有一道旧疤，腿长三尺，上面还曾有我的牙印……阿萤，我对你了如指掌。”
你是怎么觉得，我会认不出你呢？
晏雪摧再也抑制不住，将那个寒风中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狠狠按入怀中。

第74章
他抱得那样用力，粗粝的手掌牢牢锁在她腰间，那股力道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
隔着彼此湿透的衣衫，也能感受到他滚烫胸膛下隆隆的心跳，与她急促的心跳紧紧交织。
池萤被他搂在怀中，胸腔都因这过度的紧缚感而泛起轻微的窒痛，可她一点都舍不得挣脱，生怕一放手，眼前的一切又沦为泡影，这点沉窒的痛意，反而驱散了心底的恍惚不真实感。
晏雪摧闭上眼睛，久违的橙花香丝丝缕缕渗透骨血，筋脉中躁乱焦灼的情绪，也慢慢得到了安抚。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一滴灼热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她白皙的后颈。
池萤只觉得被烫了一下，眼眶酸涩不已。
男人缓缓放开她，瞳孔中映出那张苍白脆弱的小脸，嗓音沉哑到极致：“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池萤眼睫低垂，不敢去看他的脸，嗓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我……我是不是，应该唤你陛下了？”
“陛下？”晏雪摧唇边溢出一抹自哂。
池萤被抬起下颌，被迫与他对视。
他似乎瘦了些，轮廓线条多了几分冷硬凌厉之感，瞳孔色泽好似深了些许，许是尚未完全恢复的缘故，血丝遍布，仿佛翻滚灼烧的暗焰，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濒临极限的倦怠。
池萤猜不透他此刻的心绪，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识破池颖月的伪装，又是如何寻到这里，知不知道她也有苦衷。
可不管有没有苦衷，结果已经这样了。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分明浸着恨意，是她欺君在前，而后又不明不白地消失，将他的一腔爱意弃如敝履……
他已经是皇帝了，堂堂帝王，怎会轻易宽宥她的欺骗？
不知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惩罚。
晏雪摧看到她眼底的眷恋，也看到其中难掩的惧怕与躲避。
他低下头，珍视地捧起她的脸，薄唇在碰上她唇瓣的瞬间，呼吸难以抑制地颤栗。
他扣紧她后脑，缓缓吻住那两瓣日思夜想的柔软，清甜滚烫的触感顷刻占据他所有的感官，唇齿迫切地与她交缠。
从生
疏到找到往日的熟稔，似乎只在一瞬间。
这个吻不断地加深，带着几近失控的肆虐席卷而来，直至吞没她所有的呼吸。
熟悉的伽蓝香将她全然笼罩，唇齿间甜润的口液，混杂着雨水泪水的咸涩，即便空气越发稀薄，心口被挤压出痛意，她也不愿再挣扎，什么都不再想了，下意识将他回抱得更紧。
彼此沉溺其中，难舍难分之际，男人的身子却骤然微微一僵。
晏雪摧从她唇内缓缓撤离。
池萤茫然抬头，怔忡地看向他视线的方向，才看到薛姨娘从屋里走出来，满脸惊愕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她吓得浑身一颤，脸颊蹭地红了，“阿，阿娘……”
一时心慌意乱，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大半夜竟与一个男人搂搂抱抱。
晏雪摧却在此时平静地开了口：“岳母。”
这声称呼一出，堪比石破天惊，池萤与薛姨娘同时睁大了眼睛。
晏雪摧忽略母女俩眼低的惊涛骇浪，只道：“朕有话同阿萤说，能否带她离开一阵？”
薛姨娘还未从方才震愕中回神，这声“朕”又让她瞳孔骤缩。
普天之下除了靖安帝，谁敢如此自称，眼前这人竟然是……原来阿萤替嫁的那名王爷，竟是当今陛下！
他不光追来了江南，还唤自己“岳母”！
她区区伯府姨娘身份，如何敢当皇帝的岳母！
薛姨娘震骇许久，才后知后觉地行礼：“陛……陛下。”
目光扫过女儿通红的双眼，想起这半年来她藏不住的伤心与思念，一时五味杂陈。
阿萤终究是替嫁，她们有罪在身，不知陛下会不会怪罪……可人家是皇帝，她又岂敢阻拦？
晏雪摧紧紧攥着池萤的手，嗓音还算平稳：“您放心，我不会伤她分毫。”
薛姨娘这才忙道：“民妇不敢。”
池萤抿抿唇，刚想同阿娘解释什么，脚底却是陡然一空，再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夜雨细密，落在额头沁凉，池萤躲在他怀中，双手搂住他脖颈。
她悄悄抬眼，看着他浸在夜色中漆沉的瞳孔，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男
人察觉她的眼神，垂眸对上她湿润的眼眸，心口像被狠狠撅住，又痛又软。
踏出门外，晏雪摧从马鞍旁抽出一件披风，将她从头到脚密密地裹住，而后翻身上马，俯身搂住她腰身猛地一带，将人抱上马背，让她面对面坐在他身前。
他沉声命令：“抱紧我。”
池萤这才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晏雪摧喉结微滚，随即夹紧马腹，策马狂奔出去。
池萤被裹在披风中，隔绝了萧瑟寒风与冷雨，脸颊埋在他炽热的心口，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可心里仍然不自觉地忐忑。
她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她骗了他，做错那么多事，还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应该是恨她的。
可他方才竟唤了阿娘“岳母”，堂堂帝王，纵是面对皇后母亲、一品诰命，也不必如此纡尊的。
他心里，还当她是妻子么？
还是说，只是为了把她带出来，应付阿娘才这样唤？
红鬃马一路狂奔，直至在一处园囿外停下。
晏雪摧此行虽隐秘，但南直隶寻人近半年，此间官员无不是竭力配合、随时候命，听闻圣驾亲至，苏州知府赶忙命人打理出这座古朴雅致的澹园，供靖安帝歇脚小住。
护卫见他来，匆忙行过礼，撑了伞迎上来。
晏雪摧怀里抱着人，一路行至寝屋才将她放下。
底下的丫鬟要上前伺候他更衣，被他寒声斥退，砰地一声关紧屋门。
屋内只剩两人，彼此相视，池萤垂下眼眸，却仍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身上。
晏雪摧哑声开口：“一别半年，除了那声陛下，你便与我无话可说了，是吗？”
池萤喉间滞涩，良久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
晏雪摧咬牙道：“除了这声对不起，还有别的吗？”
池萤颤动着眼睫，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晏雪摧：“阿萤，看着我。”
她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陛下的眼睛，痊愈了吗？”
晏雪摧抿唇：“痊愈了。”
池
萤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情绪，既为他高兴，可一想到他能看见她的样子了，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被他看在眼里，又有种难言的拘谨。
偏偏他的目光还如此的直接而灼热，叫人无所适从。
晏雪摧问：“就这一句，还有吗？”
池萤攥紧手心，有些话不该她来插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陛下登上帝位，一切可还顺利？可有……可有人伤你、忤逆你？”
晏雪摧压抑着平静，沉声道：“托你的福，一切还算顺利，受伤……在所难免。”
池萤听到最后一句，心口骤紧，正欲追问，又想到距离他登基已三月有余，想来伤也应该都痊愈了。
晏雪摧：“你想与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见她久久缄默，晏雪摧再度开口：“好，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他强压着胸腔翻涌的浪潮，缓声问道：“当日临行前，你曾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话？”
池萤脸色苍白，颤声道：“我原本，是想告诉你真相的。”
晏雪摧：“为何早前不说？温泉山庄内，我日日都在给你机会，木匣中的每一根竹签，都能当你的免死金牌，为何不告诉我？”
池萤泪眼婆娑，“我那时……还是害怕，哪怕心里有半分的不确定，也不敢拿命去赌。”
“你是不敢赌，”他连齿根皆是冷意，“可你敢辜负我的一片真心，罔顾我们之间所有的情意，你不相信我爱你，是不是？哪怕被人逼迫出京，也不敢相信我留给你的暗卫可以护你周全，是不是？”
池萤被他步步紧逼，只是不停地摇头，良久后，才强抑着哽咽：“对不起……我当时，没有办法……”
晏雪摧：“你以为我没有派人盯紧柳绵巷吗？殷氏骗你，说要将薛姨娘送去顺天府大牢，就算她想，暗卫也不会容她伤你母亲分毫。”
池萤怔然片刻，才恍然回神：“你……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阿娘在柳绵巷？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你以为呢？你每次往来池府，每回去柳绵巷，我都知道。后来我不再派人监视你，不再叫人寸步不离跟着你，也是给你机会去见薛姨娘。”
晏雪摧自嘲地一哂，“可我没想到，这片刻松懈的跟守，竟
让你从此离我而去。”
池萤满心都是苦涩，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聪明，战战兢兢地守着人尽皆知的秘密，自以为瞒得很好，却没想到这一切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也是，他何等聪明，何其谨慎，怎会对枕边人一无所知呢？
她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晏雪摧：“确定你的身份和姓名，是我第一次唤你‘阿萤’的时候，还记得吗？”
池萤再度愕然：“群芳宴？”
他似乎想到什么可笑的事，“你以为我那声阿萤，唤的是谁？”
池萤红着眼圈，泪流不止。
也是在群芳宴她身中暖情香后，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原来那时，他便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她竟然傻到，一直以为他唤的是池颖月。
晏雪摧自嘲道：“我亦有错，若能早日与你明说，便不会有这后来种种，是我给的爱还不够明显，才让你始终不敢坦诚，宁可远离我，慷慨地将我拱手相赠，也不愿意信我一回……”
池萤痛苦地摇头：“不是……”
见她泪眼潸然，晏雪摧心口亦如受鞭笞。
他双目通红，沉声开口：“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当日临行前，你赠我束发，是何用意？”

第75章
池萤没想到他会问起那绺发。
是何用意呢，从前她假冒身份，便没有资格说这话，如今她更是辜负真心的罪人，而他登临帝位，执掌乾坤，彼此云泥之差，她便更无资格了。
男人看出她的迟疑，灰沉的眼底宛若暴雨将至，他咬着牙，步步紧逼，直至她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他才一把扣住她后脑，薄唇覆上来，蛮横地撬开她唇齿。
池萤被他困在身前，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滴落。
日夜牵挂的人就在面前，是她欢欢喜喜唤过夫君的人啊，贪恋和依赖是本能，唇舌颤颤巍巍地迎向他的吮磨，双腿酸软得站不住时，只能紧紧攀住他肩膀。
察觉她下意识的迎合回应，晏雪摧终于略略退开，指腹摩挲着被他吮得泛红的唇瓣，嗓音沉哑迫人：“既不肯说，方才这又是在做甚？”
池萤眼眶酸胀，良久终于颤抖出声：“我知你待我珍重异常……我亦如此。从温泉山庄回来，我便已经在想，寻一个契机向你坦白，不管你原谅与否，接受与否，任何结果我都甘愿承担。只是你公务匆忙，我便想等你回来再说……”
可没想到当初那首留别诗也一语成谶，让他们相隔千里，险些再也见不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日你说，想要一样我的贴身之物，我想了许久，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表明我的心意了……我那时便已经想好，不论你要如何处置我，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再有旁人了……”
话音刚落，后腰骤然一紧，人已被他揽入怀中。
池萤紧紧依偎着他，泪水奔涌而出。
晏雪摧闭上眼睛，唇瓣深深抵在她肩窝，这一刻才真正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
他要的不过就是她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一句心里有他。
其他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她的脸，细细吻她的脸颊、唇瓣，那些无数个暗夜里滋生的自我怀疑，寻而不得的焦灼渴望，都在这亲昵缱绻中消散殆尽。
池萤亦动情地回吻他，空荡寂静的屋内，只剩彼此滚烫粗重的呼吸。
那吻贴着雪嫩的皮肉缓缓下移，池萤被他略微粗粝的下巴蹭得发痛，痛意之下，又不禁
泛起绵密的酥麻。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门框倏忽响动一声。
青泽小心翼翼在门外道：“陛下一路跋涉辛苦，不如先沐浴更衣，以防寒气侵体，损伤龙体。”
晏雪摧动作微顿，脸色沉得滴出水来。
池萤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外袍被雨水浸湿，脸色苍白，满身阴郁的倦意，赶忙劝阻道：“陛下，还是先沐浴歇息吧。”
晏雪摧却只是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池萤意识到什么，急忙保证：“你放心，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你。”
晏雪摧看她一会，这才转身离去。
池萤解下披风，衣裳淋了点雨，微微泛着潮意，正要找条巾帕擦拭，屋门敲响，便有丫鬟捧着干净的衣裙奉上来。
程淮紧随其后，端来了伤药。
池萤微怔：“陛下受了伤？”
程淮叹口气道：“陛下苦寻娘娘半载，月头上追去娘娘住过的山神庙，发现您已离开，后又日夜兼程赶到江南，期间统共睡了几个时辰，手掌被缰绳磨破，先前遇刺受的伤也复发了。”
池萤强压着心口的颤痛，轻声问道：“他……是何时发现我离开的？”
程淮自然比谁都知晓，“陛下回京当晚，那冒牌的王妃就被关进了地牢。”
原来当日就被他识破了。
池萤说不出的心情，就如他所说，他对她了如指掌，枕边人换了芯子，又如何瞒得过他？
他一向如此，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甚至已在暗中替她摆平一切。
可他不说，她又如何知道前方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呢？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即便窥探到他的真心，也不敢轻易确认，说她懦弱也好，蠢钝也罢，她就是猜不到，也赌不起。
待程淮退下，她也换下身上微湿的衣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晏雪摧一身玄缎寝衣推门而入。
她起身去看他，才至近前，就被他一把抱在了怀中。
哪怕离开片刻，泡在热汤中，那种患得患失之感也如附骨之疽，令他背脊发冷，蚀骨灼心。
直到回来亲眼确认她还在，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池萤见他抱着不松，微微用力才从他怀中退开些许，她仔细去看他的手掌，才发现上面磨出一层带血的薄茧，勒痕交错堆叠，隐隐露出猩红。
方才家中烛火幽暗，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惊痛酸楚，竟然没有发觉。
她眼眶一红，只觉得那血痕刺眼异常，赶忙拉着他至床畔坐下，为他上药包扎。
让他苦寻这么久，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去岁我和阿娘在深山雪地里迷了路，大雪封山，只能在破庙暂居，我……没有要躲你的意思。”
晏雪摧喉结滚动：“我知道。”
池萤有点没想通：“你是如何找到那破庙的？”
晏雪摧默然片刻，“你们被困在山中，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把宣王妃派人故意诱导她们驶入深山的真相说了。
“宣王妃？”池萤如何也想不到是她。
晏雪摧不愿她知晓宣王对她的那些阴暗心思，只道：“她要报复池颖月，以为当日离府的是她。”
话音忽顿，目光凝在她细白指间的几处红痕，当即问道：“这里怎么了？”
池萤蜷了蜷手指，“是……冻疮，无妨，天暖和了便好了。”
晏雪摧轻轻握住她的手，沉沉盯着那几处痕迹，知道她这个冬天过得很难，可她从不会跟他诉苦，哪怕从前最甜蜜的时候，她也很少撒娇。
池萤替他包扎好手掌，又问：“程淮说你旧伤复发，是在哪里？”
晏雪摧抿唇未答，垂眸看向腰腹。
池萤面色赧然，等了片刻，见他还无动作，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坐着看她。
她只得硬着头皮，认命地替他解开寝衣，果然看到那腹肌间横亘的旧伤。
许是连日奔波所致，结痂处又崩裂开来，伤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池萤屏着呼吸，轻轻替他涂抹金疮药，谁知巾帕才按上去，男人腰身骤然绷紧，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放轻动作，像从前那样，伤口处轻轻呼气，替他缓解疼痛。
方涂抹完伤药，她起身去取纱布，手腕却骤然一紧，被他猛地一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被他翻身压下。
池萤见他仿佛丝毫不怕痛，刚包
扎好的手掌便撑在她两侧的褥面，急着开口：“陛下，你的手……”
他却浑不在意，“这点痛算什么，不及这半年失去你时锥心之痛的万分之一。”
池萤心头苦涩难言，仍是劝他：“程淮说你多日未眠，先休息好不好，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他如今不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闲散王爷了，天下万民系于他一身，若是因此有损龙体，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晏雪摧低头吻下来，唇齿贪恋地在她唇畔流连，嗓音低哑：“想睡的时候自然会睡，这会你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放心吧，我有分寸。”
池萤无话可说，这种事上从来由不得她。
他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皮肉，喉咙艰涩：“瘦了。”
池萤轻轻颤动着身子，勉强一笑：“还说呢，山上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晏雪摧眼眶暗红，喉结滚动：“是我的错。”
池萤原本没哭，闻言眼眶又忍不住泛了红。
他身躯亦比从前清瘦许多，却更加遒劲有力，一掌便能将她稳稳托起。
池萤顾念着他身体，只得尽量配合，不叫他过分使力，可彼此久别重逢，压抑得太久，甫一触碰便是星火燎原。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吟，像尝到鲜血的困兽，急不可耐地将猎物吞入喉中，连皮带骨，痛快淋漓。
他喜欢得要命，贪婪得要命，像无数个躁郁焦灼的深夜，思念翻涌成疾，宛若恶兽般一遍遍撞向禁锢它的牢笼，哪怕遍体鳞伤，他也毫不在乎。
池萤被他揽在怀中，尝试许久，还是放不下那份拘谨。
和从前还是不太一样的。
从前他双目失明，不过要她出声，勉强忍着羞赧便也罢了，横竖他也看不到，如今却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数落在他眼底。
偏偏他还不愿闭眼，就盯着她看。
她一紧张，身子就忍不住瑟缩，彼此都迫出一身的热汗。
窗外夜雨鸣廊，风声簌簌，直到东方既白，那些痛快的，压抑的，沉溺的声音才缓缓随着夜色隐匿，再无声息。
可直至他阖目睡下，她心潮仍是久久难平，骨血中涌动着撕裂般叫嚣的声音。
许久过后， 缓缓平复下来， 她正要起身下床，那明明已经睡着的人却骤然睁眼，攥紧她手腕，沉声问道：“去哪？”
池萤如白日撞鬼，险些没忍住惊叫。
她无奈地叹了声：“我清理一下床褥，再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他腰腹还未愈合，偏偏愈战愈勇，伤口眼看着又崩裂了。
池萤见他依旧紧握不放，只好拍拍他手背，软下声口：“放心吧，我不走。”
晏雪摧看了她一会，才缓缓松了手。
池萤下床，搬来新的床褥，这人还是没合眼，就看着她收拾那些湿透的褥子、引枕，混杂着他的东西，还有她的，分不清谁的更多。
床褥换新，她洗净手，回来给他包扎伤口，他还是盯着她瞧。
池萤无奈，“你睡吧，很快就包扎好了。”
晏雪摧纹丝未动。
池萤颇觉好笑，一时忘了规矩，伸手盖上他的眼皮，谁知手一拿开，这人还是睁着眼看她。
她笑着笑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相似的场景，忍不住道：“温泉山庄，你喝醉酒的那晚，也是这样看着我。”
晏雪摧没有否认：“嗯。”
池萤：“嗯？”
随即反应过来，她满脸怔然：“你记得？”
晏雪摧：“记得，喝醉酒那回。”
他喉咙轻微地滚动着，“你问我，如若做了对不起我，或者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我还会喜欢你吗？我的答案是喜欢。”
池萤眼圈泛红，“你……”
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难不成那晚他根本没有喝醉！
晏雪摧看着她，继续说道：“你问我，若当日是旁人嫁我，我还会喜欢吗？我说，只喜欢你。”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过她颤红的眼尾，“阿萤，很早之前，我就告诉你答案了。”

第76章
“所以，你那晚根本没醉？”
晏雪摧敛眸，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她指节的冻痕，“是，所以不是酒后失言，而是很清醒地在回答你的问题。”
池萤低垂着眼，心头泛起一丝酸苦怅然。
回想当初，他的确给过她很多机会，可她一直困于身份的枷锁，不敢朝他再走一步。
晏雪摧自哂道：“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你想看我醉酒，又心软怕我喝多了伤身，我却骗你说醉了，你自然不肯信一个醉鬼的话。”
池萤叹口气，她确实太容易上他的当！
纱布缠到一半，她忽然察觉蹊跷，“你那晚喝醉酒，便一直看着我。”
晏雪摧：“是。”
池萤愕然：“你不会那时便能看到了吧？”
晏雪摧坦然道：“那时的确已有恢复的迹象，能隐隐看到你的五官轮廓，更早是从饯春节那晚陪你看烟花开始，我眼前便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池萤没想到竟然那么早，“那你究竟是何时彻底能看见的？”
晏雪摧笑了下，“你这么想知道？”
池萤：“当然。”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清瘦的肩膀，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暗痕，他低声道：“在你为我挡下银针的那日，我看到了你肩头的血迹。”
池萤愕然：“你那时便能看到了？”
晏雪摧：“嗯。只是当时先帝已经对我起疑，有意收回我手中权柄，我才干脆一装到底，如此反而方便行事。”
池萤能理解他的作为，可……
“怪不得那几日你主动要帮我沐浴，”她脸颊泛红，脑海中一片混乱，“当时我以为你眼盲，才答应的……”
其实早就被他看光了！
晏雪摧：“所以你完全不用拘谨，怕我看见什么，该看的都看过了。”
池萤红着脸：“你还说！”
晏雪摧抿唇：“不过拘谨些也无妨，我喜欢，喜欢你抱着我，下面咬着我……”
池萤满脸羞愤难当，手上力道没有控制，纱布打结时狠狠一用力，向来面不改色的男人也不由得身躯一紧。
晏雪摧见她气急败
坏的模样，唇边笑意愈发愉悦，伸手将人带入怀中。
就这样才好。
他喜欢她这样，宜喜宜嗔，嬉笑怒骂，彼此便似寻常夫妻亲近，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谨小慎微。
池萤想起群芳宴后，她总是有种被他盯视的感觉，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慢慢能看见了。
可这人不光不告诉她，还默默看她那么久，看她沐浴，看她赤身收拾床榻狼藉，很多时候，她仗着他看不到，也会偷偷瞪他，时常因为怕麻烦、怕他糟蹋衣裳，连寝衣都不穿……
思及种种，她脸颊烧得通红，浑身都发了烫。
晏雪摧感受到怀中的热度，轻笑道：“在想什么？”
池萤小声控诉：“就觉得你……老奸巨猾。”
晏雪摧牵唇笑起来，许久不曾笑得如此餍足又畅快，又将她拥得更紧。
池萤原本心里还有气，可看到他血丝遍布的眼睛，心又软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想了想，又不禁问他：“所以你是看到了池颖月的相貌，才认出那不是我？”
不得不说，池颖月认真扮演起她来还是很像的，池家那几日，她偶尔都会有种对镜自照的错觉。
晏雪摧轻叹口气，“阿萤，爱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第一眼就会察觉出不同了。无论是相貌，气息，嗓音，一颦一笑，哪怕旁人看不出，在我眼里都是天壤之别，不可能认错的。”
池萤垂下眼睫，“你当时，很生气吧？”
她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想立刻抓我回来，狠狠治罪？”
晏雪摧似笑非笑，“是，这笔账还得慢慢跟你算。”
池萤方才被他要得太狠，听到这话，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下意识往床内躲，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揽回去。
晏雪摧闭上眼睛，将她的脸颊按在颈侧，轻声道：“睡吧。”
从她离开后，他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池萤见他不再动作，这才悄悄松口气。
没想到这人奔波千里旧伤未愈，居然还有余力行事，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她骨头都撞散架……好在消停了。
长夜漫漫，窗外雨声未歇。
这夜
奇妙得好似一个梦，甚至重逢前一刻，她脑海里想的都还是彼此天南地北，云泥殊途，此生不会再见了。
可重逢的喜悦辛酸，炽烈的吻，彼此灼热交缠的身躯，一切的一切，都那样的真实而清晰。
不是梦，他们再次相见了。
她从不敢想，彼此还会有如此刻这般，枕着雨声、相拥而眠的时候。
池萤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了。
珍惜此刻便好。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从长清至江南，一路舟车劳顿，后又在苏州选宅，打扫庭除，各项置办，忙得昏天黑地，近两日才闲下来，没想到他又来了。
池萤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竟是睡过了整整一个白日。
“醒了？”
头顶一道沉哑的嗓音传来，还带着初醒时惺忪的睡意。
池萤仰起头，未料不慎撞到他下巴，“咚”的一声闷响。
晏雪摧轻轻“嘶”了下。
池萤满脸歉意，给他揉了两下：“撞疼你了？”
晏雪摧反而舒服了，懒懒道：“恕你无罪。”
酣睡一整日，池萤见他他眼中血丝褪去许多，眸光也有了神采，不似昨日来时那般阴郁，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看眼窗外的天色，想着还是赶紧回家，阿娘一定很担心，昨日出来得匆忙，几乎是被他劫掠走的，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清楚。
只是才有起身的势头，又被他摁住了后腰，“去哪？”
池萤无奈：“我出来一天一夜了，阿娘还在等我回家。”
晏雪摧沉默片刻，眉眼间似笼着层阴翳，“才离开你母亲一天一夜便急着回去，可我们分离了整整半年，怎不见你急着来找我。”
池萤：“……”
晏雪摧低头看她，她昨日哭太多，眼睛还有点红，他声音一低：“昨日你一见我便哭，是不是也想我？”
池萤虽然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我在江南恰好处理些事情，待忙完，你随我回京。”
池萤怔了片刻，心里有些事想问，但还是没有开口。
晏雪摧看出她心事重重，问道
：“怎么了？”
池萤欲言又止，恰好这时肚子叫了声，她顺势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
晏雪摧轻叹一声，应道：“我叫人摆膳，趁着在苏州这几日，好好给你补补。”
他语气稍顿，“你母亲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便是。”
池萤这才点点头，起身更衣。
才出屋门，廊下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翠青莲纹襦裙的年轻姑娘，生得清新婉丽，身姿窈窕，出水芙蓉一般，见她出来，颔首施了一礼。
池萤怔在原地，还未及反应，晏雪摧从屋里出来，那姑娘眸光一亮，回过神赶忙俯身行礼，一口细细柔柔的嗓音：“小女宋锦书，家父苏州知府宋缜，父亲今晚在琼华楼备下酒宴和歌舞，恭请陛下和姑娘移步。”
南直隶只知靖安帝南下是为寻一女子，并不知晓池萤便是从前的昭王妃，故而只以“姑娘”相称。
晏雪摧眉眼掠过一丝不耐，却先偏头问她：“你想去吗？”
池萤没想到他会当着人面征询自己的意见，毕竟是知府大人为他接风，怎好由她表态。
且接风这种事，要么知府亲自前来，要么派人来请，让自己的女儿前来，心思已是昭然若揭了。
池萤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沉闷，抿唇道：“陛下不必管我，我原本就要回去陪阿娘……”
晏雪摧轻声打断：“介不介意，我也一起前去叨扰岳母？”
此话一出，不光池萤讶然，那宋锦书脸色更是瞬间青白交错，险些没绷住表情。
堂堂帝王，竟不在她面前自称朕，反而亲近地用“我”，甚至还称其母为岳母！俨然寻常夫妻做派。
她听父亲说过，陛下一直派人寻找这对母女，而此女出身寒微，不过与母亲相依为命，今春才搬来苏州，母女俩在一处偏僻的民宅蜗居。
靖安帝为之倾心不假，这趟带她回京，势必也是要给予位分的，可偌大的后宫总还有旁人的位置。
而她容貌出众，又在江南颇有才名，父亲怕靖安帝不日回京，这才匆匆安排她在陛下面前露脸，为今日的晚宴，她还精心准备了一段洛神舞，没曾想他竟如此无视自己，还当着她的面，尊称一区区民妇为岳母，这简直……不可思议。
饶是心中惊涛骇浪，羞愤交加，宋锦书还是掐紧手指，勉强稳住情绪，屈身让行。
池萤在她带着怨怒的注视下，自己也倍感窘迫。
他倒是浑然不顾，只与她十指相扣，一路牵至院门外，随即纵身一跃，揽着她稳坐马背。
澹园离她在青梅巷的小院不远，耳边风声疾啸，不过片刻便至。
可到了地方，晏雪摧却未第一时间将她抱下马，而是在她耳后轻声说道：“下次再遇到这些人，我教你个办法。”
池萤怔住：“什么？”
晏雪摧道：“只要你当面唤我一声夫君，魑魅魍魉自会通通退散。”
池萤低垂着眼眸，久久未语。
从前她不敢轻易这样唤他，是碍于那假冒的王妃身份，现如今他已是万人之上，他如何称呼她与阿娘，那是他给的殊容体面，是天恩，她们却不能仗着这份体面，真以他的妻子、岳母自居。
何况如今她究竟是何身份，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晏雪摧见她竟为难至此，实在忍无可忍，指腹掰过她下颌，让她正视自己，“如果我说，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池萤只好先道：“嗯，那……下次试试。”
晏雪摧都要被她气笑了，这时候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他敛了笑意，正色的模样就很有帝王的威严气度，“就从今日开始，唤我夫君。”

第77章
池萤抿着唇，无奈喊了声：“夫君。”
晏雪摧时隔半年再次听到这声称呼，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在胸腔内缓缓激荡。
“不过……”她思忖片刻，还是坚持说道，“日后，若有朝臣命妇、宫女太监、皇亲国戚在场，我还称你陛下。”
晏雪摧不过要她的态度，她脸皮薄，容易害羞，他自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为难，遂应了声好。
“还有……”池萤沉默片刻。
晏雪摧问：“还有什么？”
池萤低声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很笨，总是猜不透你的心思，如果有一日……你不想听我唤夫君了，厌了我，厌了这个称呼……你提前告诉我，还放我回来这里吧。”
晏雪摧唇角绷直，直至听到最后，眼底残存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
池萤察觉扣于她腰间的手掌力道骤然加重，心下隐隐惶然，赶忙找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扫兴，只是说如果……毕竟将来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放在从前，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是作假，自然没想过他将来会有侧妃、妾室的情况，可如今他登临帝位，为江山社稷、子嗣大业考虑，也不可能为她一人空置六宫，史书上也从无这样的先例。
说实话，她潜意识里有点害怕面对回京。
后宫纷争，皇子倾轧不断，庄妃温和良善，却遭人毒手，定王惊才绝艳，亦未能幸免，而她出身低微，本就没有母仪天下的能耐，即便有他庇护，恐也难以在后宫立足。
更何况，她还有一点不为人道的私心，不愿同旁人一起分享她的夫君，靠手段争夺帝王的恩宠。
可帝王三宫六院实属寻常，连父亲昌远伯都是妻妾成群，她怎能妄想独占。
从前是不敢想，如今细细思量下来，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涩痛。
晏雪摧久久沉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幽暗夜色中淬出几分冰冷锋利的意味。
良久，他才自哂地一笑，“好，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
池萤分明感受到他嗓音沉到极致，彼此静默，只余一片僵冷的氛围。
幸而这时薛姨娘听到马蹄声，赶忙跑出
来瞧，果然是陛下带着女儿回来了。
她俯身行礼，晏雪摧只道“不必多礼”，随即翻身下马，伸手将池萤扶下马背。
薛姨娘见两人之间气氛凝滞，一时手足无措，勉强挤出个笑来：“陛下可要进屋坐坐？”
池萤以为他要被自己气走了，没想到这人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劳烦岳母了，正好我与阿萤还未用饭。”
他居然还要留下用饭。
薛姨娘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将人迎进来，“陛下快进屋坐，家里正好有菜。”
她不知道池萤何时回来，照常备了饭，不过靖安帝亲自过来，少不得再添几个菜。
池萤低头往屋里走，晏雪摧跟在她后面。
他现在能看到了，池萤就觉得那道沉炽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有股沉沉的压迫感，叫人喘不过气。
进到屋内，她没抬头看他，转身钻进厨房帮忙。
她厨艺好，动作又麻利，薛姨娘拗不过，只好让留她在厨房，自己出来待客。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光往那一站，宽敞的堂屋都显得逼仄许多。
薛姨娘斟了杯茶，犹豫许久才奉上前，“家里没什么好茶，不过这莲子百合茶有清心之效，委屈陛下……”
晏雪摧淡然伸手接过，“岳母不必客气，这茶阿萤从前常喝，我并不介意。”
薛姨娘心忖，陛下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怕他怪罪女儿，薛姨娘迟疑片刻，还是大着胆子道：“陛下，阿萤从前是身不由己，也是被我这一身伤病拖累，这些年吃尽苦头，她绝非那等贪图富贵之人，这次离京也是受人所迫，您别怪罪她……”
晏雪摧垂眸：“我知道，没怪过她。”
薛姨娘笑道：“阿萤在我面前，也总说您的好。”
晏雪摧绷紧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动，“是么，她如何说的？”
薛姨娘道：“她说您俊美不凡，待她极好，还赏她珍宝首饰，带她逛灯游湖，后来离京这一路，她也是日日记挂着您的，睡梦里念的都是您……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许多事身不由己，她是不愿同您分开的……”
她叹口气道：“我们这些年
再苦再难，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很少见她哭过，可那晚出了城，她却哭得泣不成声，还从来没有那样过……”
晏雪摧这回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与油锅滋啦的声响，晏雪摧喝完茶，温声开口问：“我能随便看看吗？”
薛姨娘赶忙道：“陛下请自便。”
心下不免感慨，陛下虽贵为天子，可言行举止着实是礼貌周全，从前在池府，哪怕是殷夫人身边的管事，也惯是狗仗人势，颐指气使，对她们母女从不客气。
晏雪摧在屋内看了一圈，又在院中走了走。
短短几日，这方小院已经被她精心打理成家的模样，园圃里种了花和蔬菜，廊下挂着几条新腌的腊肉，竹筛上还晒着艾草和花瓣，约莫是打算做青团和酥饼的。
她总能把贫瘠的日子过得鲜活温暖，石缝里也能开出生机盎然的花。
而他呢，看似掌控乾坤，却还是被她一举一动牵动所有心绪，她就算离了他，也能将日子过好，心里虽也有他，也会有怅然，可长年累月下来，再刻骨铭心的人也会慢慢地淡了。
可于他而言，她的离开不啻于血肉剥离，撕心裂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何处，如果再找不到她，或者听到任何关乎她不好的消息，他大概真的会疯。
晏雪摧又来到她住的寝屋。
简单的梳妆镜和衣柜，衣物不多，但叠放得整整齐齐，印花的被褥蓬松柔软，枕头上还有晒足太阳的荞麦壳香。
目光掠过枕边，蓦地顿住，他伸手拿起那支熟悉的海棠镶玉银簪。
还是当初在温泉山庄时送给她的，后来他在漱玉斋睹物思人，发现他送给她的诸多珍宝，她都没能带走，独独这根簪子如何都寻不到，原来是被她带在了身上。
晏雪摧摩挲着簪头的海棠，想起当日替她选中这根簪子时她笑靥如花的面庞，他亦不自觉地牵起唇角。
池萤做好饭来敲门，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根银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陛下，用饭了。”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薛姨娘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同席，生怕举止失当，犯了他的忌讳，连竹筷碰碗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池萤也始终垂头盯着自己碗里。
他已经能看见了，自然不需要她来布菜。
用过晚饭，晏雪摧沉吟片刻，对薛姨娘道：“难得来趟江南，这几日便让阿萤带您四处走走，我会派人随身护卫你们的安危。”
薛姨娘赶忙谢恩，见他起身欲走，忙唤女儿：“阿萤，你送送陛下。”
池萤默默点头，随他走到院门外。
晏雪摧转身道：“十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池萤轻声应道：“好。”
晏雪摧：“这个院子，你若喜欢可以留着，将来如有机会再下江南，也可在此小住。”
池萤咽下喉间酸涩，回了个“嗯”字。
晏雪摧不再多言，转身跃上马背。
池萤伫立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融入夜色。
薛姨娘走出来，轻叹一声：“没想到才安顿下来几日，又要回京城了。”
见女儿神色黯然，她忍不住问：“怎么不高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池萤摇摇头，“不是他的问题。”
是她自己不好，或许太为难他了，情浓之时还说那些扫兴话。
且那话说的，仿佛只要自己失宠，她便威胁他要远离后宫，离京南下，便贵为皇后之尊，也不好如此任性。
她在风中站了会，望着天上寒月，眼眶微微湿润了。
正要转身回屋，马蹄声竟又去而复返。
池萤愕然回头，夜色中，一道身影纵马疾驰而来，踏碎满地月光，马上男人沉隽的面容愈发清晰分明，直至在她面前勒紧缰绳。
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落在她皎白如玉的面颊。
晏雪摧低眸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红，压下心间钝痛，低声道：“跟我走吧。”
池萤僵在原地，怔忡地看着他。
薛姨娘在一旁笑着催促：“快随陛下去吧。”
池萤攥紧指尖，终是朝薛姨娘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搭上他递来的掌心，借力翻身上马。
晏雪摧从背后拥住她，却未径直回澹园，信马由缰地跑了一会，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头，两人并辔缓行，慢悠悠地看街道两侧的客
栈酒家，石桥下的粼粼湖水。
“阿萤。”他在她耳畔问道，“倘若没有嫁给我，你最想做什么？”
池萤没想过他忽然问这个，她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思索片刻道：“开间铺子，酿酒、绣花，或是做点心、制胭脂，总之，做这尘世中平安喜乐、忙里偷闲的普通人。”
晏雪摧沉默片刻道：“那嫁给我之后呢？”
“那就在之前的基础上加一条，”池萤嗓音放得很轻，“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晏雪摧心口微颤，泛起层层涟漪。
池萤抿唇道：“从前我便说过，我会一直喜欢夫君，喜欢到夫君不喜欢我为止，你待我已经很好很好了，即便将来……”
“没有即便。”晏雪摧开口打断。
他勒紧缰绳，将马停在巷尾一棵古树下，然后伸手将人抱下马背。
“阿萤，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你说你笨，猜不透我的心思，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这一生，有你一人足矣。”
池萤怔然望着他，心头震颤不已，“可是……”
“没什么可是。”
晏雪摧道：“没有人规定，帝王必须三宫六院雨露均沾，我身边从来就只有你，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珠，低声道：“没有什么深宫规矩，也不必与人虚与委蛇，你我从前哪般，将来还是哪般，你想做什么便做，我来兜底。”
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干脆一并明说，也免得彼此猜来猜去，她闷闷不乐，他积郁于心。
“回京之后，我自会料理好一切。”
他垂下眼，认认真真看着她：“阿萤，做我的皇后。”
喧嚷的人声恰在此时归于寂静，灯火漫过长街，少女眸中碎开万点星光，也清晰地映照出爱人的脸庞。
良久，她听到自己轻声启唇：“好。”

第78章
晏雪摧初登帝位，京师朝局已定，便趁此南下之机，着手整饬南直隶。
南直隶地处江南，虽则赋税充盈，英才辈出，可离京千里，官场自成小朝廷，难免有欺上瞒下、隐匿民情、虚报政绩的官员。
晏雪摧连日来夙兴夜寐，以雷霆之势治贪除弊，再将江南盐运、漕运、赋税、贡院等诸多要务交托可信的能臣干吏，为此不免多耽搁了些时日。
这期间，池萤陪着薛姨娘逛了逛苏州城，又辗转扬州和金陵，尝遍江南美食，把文人墨客诗中的名胜也去了个遍。
三月一晃而过，四月中旬，众人才正式启程回京。
与来时不同，回去坐的是宽敞舒适的锦蓬马车，行程不急不赶，晏雪摧亲自护送，锦衣卫沿途随行，一路无惊无险。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下旬。
池萤先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叩首请罪，望她宽恕自己当初的隐瞒和不辞而别。
太后早知她身不由己，又岂会怪罪：“七郎都同我说过了，你这孩子，被人逼到那般境地，当初早该与我直言，我自会替你做主，你唤了我大半年母妃，我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品性吗？”
池萤也红了眼眶：“是我不好，叫您与陛下担心了。”
太后叹口气，也不瞒她：“自你走后，七郎整个人魂不守舍，寝不能寐，既忧心你一路安危，又怕再也寻不见你……”
池萤想起他苦苦追寻半年，不惜跋涉千里，江南雨夜满身风雨萧条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时心口滞痛，垂泪不止。
太后握住她的手，拍拍她后背，“好了，回来便好，过去的事莫要再想了。”
池萤拭净泪水，连连颔首。
晏雪摧出京三月，对外便宣称南巡，朝中上下虽有首辅荀元良坐镇，但难免积压了不少政务亟待他决断。
池萤也知他政务繁忙，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且封后仪式复杂，皇家繁文缛节众多，她倒也并不着急。
薛姨娘在柳绵巷的宅子当初只签了一年租契，池府又被查封，池萤只好征得晏雪摧的同意，陪薛姨娘在昭王府暂住。
池萤仍居漱玉斋，只是没想到，堂堂靖安帝分明已经忙到日理万机了
，还夜夜来钻她的被窝。
刚好月事过后，素了几日的男人格外发狠，偏偏不准她咬唇，只准她咬他手指。
人家如今可是真龙天子，池萤怎敢损伤龙体，一时没咬住，失态的叫喊声便溢出了唇齿。
住在厢房的薛姨娘闻声吓得来敲门，问她出了何事。
这就是与长辈同住的不好了。
还是廊下远远候立的元德匆匆赶来，说陛下在里头，薛姨娘这才急忙尴尬离去。
也不能怪她担心，女儿喊得破了音，仿佛有人在给她上刑……
寝屋内，池萤羞恼交加，欲哭无泪，扯下蒙在眼前的绸带，狠狠砸他身上。
“这么凶啊，”晏雪摧含笑接过，“这可是你亲手为我缝制的，我珍视非常，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就靠这些续命了。”
池萤心道，怪不得眼绸都揉皱了，别不是被他日日绕在手中以解相思。
不过他惯会卖惨，深知只要提起她离开的那半年，她总会心软，然后仗着这份心软得寸进尺。
晏雪摧将眼绸展开，横贴在她身前，隔着薄薄丝绸，摩挲其下微微拱起的海棠花尖，“我瞧你也喜欢得紧。”
池萤虽然不想承认，但……蒙眼的确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视觉阻隔，触感几乎放大到极致，被他微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寸寸描摹，她便已止不住颤，后来被他托起身，一遍遍抵至床头，简直……
像有什么穿透血肉，顺着脊骨直冲颅顶，有几个瞬间，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涣散，嗓音也全然失控。
她轻轻地吸气，不禁感慨：“原来你从前都是这般……”
晏雪摧失笑：“这般什么？”
池萤实难启齿，却又忍不住问：“如若不是我，换做旁人，可也会令你生出这样的愉悦……”
晏雪摧指尖倏忽用力，那覆在她身前的眼绸骤然收紧，勒得那可怜兮兮的软肉几乎变了形。
池萤霎时满脸羞窘。
晏雪摧语调沉沉：“不是你，旁人根本没有机会近我的身。”
“为何？”
池萤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怎么就是她了呢？
晏雪摧抿唇：“也许命中注定吧，从回门那
晚相逢，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很喜欢，忍不住想与你亲近。”
绸带在他指尖缠绕，似乎还越来越紧了，池萤咬唇闷声道：“快给我解开。”
好像被他绑着一样，很怪，也很不舒服，但又有股磨得难耐的痒，丝丝缕缕地在皮肉下流窜，让她忍不住蜷起脚趾。
晏雪摧却为了证明她口是心非，指尖挑起一抹晶莹，特意来给她瞧。
池萤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两人闹了半宿，池萤居然被他搅得睡意全无。
晏雪摧侧头看她，“带你去个地方？”
池萤愕然：“现在？”
晏雪摧牵唇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池家人的下落吗？”
池萤：“我听说，他们被你关起来了。”
晏雪摧：“想不想去看看？”
池萤睁着眼睛，横竖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更衣。
低头果然瞧见胸前被他勒出一道红痕，她红着脸穿衣，总觉得那股摩擦感久久消散不去。
晏雪摧带她来到雁归楼下的地牢。
池萤嫁来这么久，还从不知道楼下暗藏玄机。
可见能做皇帝的人，心智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池家仗着他双目失明，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落到如今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池萤随他拾级而下，慢慢地有血腥气裹挟着铁锈味扑鼻而来，甚至还有一股陈腐碎肉的刺鼻气味。
牢房中关着池家众人，昔日鞭打她与阿娘的田妈妈也在其中，如今她满身鞭痕，双手鲜血淋漓，似乎已经废了。
池萤移开目光，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细瞧片刻，才勉强认出昌远伯夫妇和池颖月三人。
殷氏不醒人事地躺在草堆里，浑身的血污，池颖月似乎神智不太清醒，满头乌发干枯凌乱宛若稻草一般，脸颊凹陷，皮肤蜡黄。
池萤透过她凌乱的衣襟，隐隐瞧见她肩头竟有一处半个巴掌大的暗红伤疤，正是昔日殷氏替她伪造的那处伤痕。
三人中唯有昌远伯还算清醒，见她来，眼底先是一阵愕然，继而挪动着身躯膝行上前，激动不已：“阿萤，阿萤，你回来了……”
池萤平静地看着他：“是。”
“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昌远伯看向她身边的靖安帝，哪想到这庶女如今竟有这样的造化，只能狼狈地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苦苦跪地恳求：“阿萤，你替为父向陛下求求情，让为父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池萤眼眶泛红，冷冷睨着眼前人，“当初我与阿娘也是这样求你的，阿娘跪在地上给你磕了多少头，磕得头破血流，你却仍旧置若罔闻，不查真相，却将我们母女打得遍体鳞伤……”
昌远伯悔不当初：“为父不过想要家宅安宁，我已经知道错了……”
池萤冷笑：“家宅安宁？你醉酒糟蹋阿娘身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家宅安宁？生下我，却又让我与阿娘受尽欺凌，阿娘病入膏肓之时，还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逼我替嫁，你所谓的家宅安宁，就是从头到尾牺牲我与阿娘吗！”
昌远伯：“这怎能叫牺牲，若不是替嫁，你如今岂能做王妃、做皇后？”
池萤忍住眼底的泪意，几乎要气笑：“我与阿娘能活着，从不是因为你有多仁慈，是我们这一路困苦，咬牙挣来的命！而我恰好否极泰来，遇见陛下，今日才能活着站在你面前。”
昌远伯见她说不通，又跪向晏雪摧：“陛下！阿萤既为皇后，岂能没有母家撑腰，罪臣好歹有爵位在身，将来才不致她被人看轻了去……”
晏雪摧扯唇：“此事不劳你费心，阿萤贵为皇后，也是朕唯一的妻子，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女子，她只会受人敬仰尊崇，谁敢轻慢半分？”
一旁的池颖月听到这句“皇后”，半疯半癫地起身扑过来，奋力摇晃着牢门：“放我出去！我才应该是皇后！你们都弄错了，我才是皇后！”
池萤望着她如今狼狈疯癫的模样，已经连恨都懒得施舍了。
晏雪摧带着她后退半步，低声问道：“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池萤摇摇头，“陛下已替我重重惩处了他们，比死更痛苦，已经足够了。相信阿娘也和我一样，这辈子不会再想见他们了。”
晏雪摧掠过眼前这些人，淡声道：“那就到诏狱关到死吧，免得污了你脚下的净土。”
说是关到死，其实昌远伯这几人，一旦断了伤
药和参汤， 多半也活不久了。
他话音方落， 牢中就是一片哭喊求饶。
池萤望着其中几个熟悉面孔，轻声道：“至于其他人，有些只是被迫听从吩咐，待我们母女还算良善，陛下酌情饶过他们性命吧。”
晏雪摧颔首：“好，都听你的。”
池萤踏出地牢，迎着夜风仰起头，将眼尾的残泪吹干。
晏雪摧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叹息道：“倘若我能早些遇见你，必不会让你受人欺凌。”
池萤摇摇头，轻声道：“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那些疼痛、逼迫、欺辱、委屈，还有无数个几乎撑不下去的瞬间，仿佛还在昨日。
直至此刻，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但能同过去彻底告别。
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疼爱她的阿娘，还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长冬终须尽，枯木又逢春。

第79章
转眼又是一年七夕。
晏雪摧处理完政务，早早出宫接人。
其实依他的私心，就让她与自己同住养心殿最好，既是夫妻，哪有分居两处的道理，坤宁宫至养心殿寥寥数百步，他都嫌太远，遑论是居于昭王府。
她若牵挂不下母亲薛氏，那便一同接进宫来，横竖都是一家人，也免得她两地奔波。
且他每每回漱玉斋，总能察觉薛氏隐隐欲言又止的神情，碍于他的帝王身份不敢明说，心里只怕早就将他视作纠缠不休、花样百出的登徒子。
若给她另外安排宅院，显得他心思昭然若揭，阿萤也不方便。
所以还是住到宫里好，宫殿之间相隔较远，再大的动静，也不可能传到她耳中。
池萤知道今晚要与他出门过七夕，早早便梳妆妥当，一身青碧荷花百水裙，发髻间饰以同色的青玉簪，自有一番清雅灵动。
晏雪摧站在马车前，看她眼底含笑，步履轻盈，裙裾漾开细碎水波纹，宛若池中随风摇曳的新荷，一时心潮涌动。
池萤走来牵他的手，“我们去哪里？”
晏雪摧卖了个关子：“去了便知。”
两人今夜去的是城阳街的曲江阁，站在阁顶可以俯瞰整条城阳街的夜景，抬头望去，星罗棋布，银河璀璨。
比起自古繁华的成贤街，城阳街算是京中近几年兴起的新街，自从不少官员百姓在此处定居，胭脂铺、绸缎庄、珠宝阁相继入驻，此处渐渐成了京中女子最喜爱的去处，今日七夕，更是人潮熙攘，灯火通明。
穹顶轰隆一声，满天烟花如雨倾泻，也照亮了彼此笑语盈盈的面容。
晏雪摧低头，看向少女温柔潋滟的杏眸，“饯春节那晚，也是这烟火盛放之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
池萤抿唇轻笑：“夫君见到我，是意料之中，还是略略惊喜，抑或也有失望？”
晏雪摧认真思索片刻，道：“那晚强光涌入眼底，我一时几乎难以适应，可当你的眼睛与光明一起到来时，我好像发现了比光明更加美好夺目的存在，舍不得闭眼，怕是一场梦。”
他嗓音清沉磁润，泠泠落入耳中，
池萤脸颊泛红，心口一片酥麻。
“直到中秋宴上，我终于能彻底看清你的脸，”晏雪摧指尖缓慢摩挲她脸颊，“纵使此前指尖描摹过千百遍你的模样，可真正看清楚的那一刻，所有的想象都黯然失色。”
池萤笑：“怎么感觉，你愈发花言巧语了。”
晏雪摧：“是真情实感。”
他轻轻挑眉，“你呢？起初对我避之不及，后来又是如何沦陷的？”
池萤毫不客气道：“避之不及是因为夫君从前名声在外，我又是替嫁，本该谨小慎微，不愿惹你注意，谁知我退一寸，你便进三尺，躲都躲不及。”
见他脸色微青，她想了想，这样温情的时刻，还是不扫他的兴吧。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过嫁过来才发现，夫君与母后底色都是极好的人，你给我的尊重、体贴与纵容，都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我很幸运，即便一路走来泥泞满身，却总能逢会一场甘霖。”她轻叹一声道，“我自知懦弱胆怯，顾虑重重……多谢你，朝我伸出手，看见我，找到我。”
夜空烟花绚烂，晏雪摧目光温柔，深深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阿萤，许愿吧。”
池萤闭上眼睛，笑中带泪：“你从前说得对，七夕许愿最灵。”
去年七夕，她许的愿望都实现了，阿娘与太后平安康健，夫君也重见光明，而她再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今年七夕，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岁岁无虞。
睁开眼后，元德恭恭敬敬奉上三枚锦匣。
晏雪摧：“今日为你备了三份礼。”
池萤讶然：“三份？”
晏雪摧颔首，取过第一只匣子，“第一份礼，补偿我当日缺席的大婚，让你独守空房。”
池萤指尖细细抚过檀木匣面上繁复精致的错金百鸟朝凤纹，心叹光这匣子竟已贵重非常，缓缓打开锁扣，云锦底衬上，静静放置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玺印，金螭虎钮，四面刻卷云纹，洁白无暇，触手温润。
小心翻转过来，底部篆书雕刻的“皇后之玺”四字赫然映入眼帘。
即便早知后位已定，可亲
手拿到这后宫之主的玺印时，池萤心中还是百感交集。
元德手捧圣旨，含笑上前道：“皇后娘娘接旨吧。”
池萤怔愣片刻，下意识就是屈膝，却被他稳稳扶住手腕，“不必跪我，站着听旨便可。”
元德还从未见过站着接旨的先例，不过他自然是唯陛下和娘娘马首是瞻，当即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的开场过后，池萤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咨尔薛氏女，诞钟粹美，柔嘉懿和，持躬淑慎，纯笃至孝，宜立为皇后……”
池家已与她再无瓜葛，他在圣旨上写的也是薛氏女。
晏雪摧温声道：“礼部定的婚期在十月，阿萤，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池萤含泪点头，“好。”
晏雪摧取来第二个匣子，也是巴掌大小，池萤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却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青铜错金雕牌，隐约是伏虎的形状，上面还刻着一些她不认识的铭文。
“这个是？”她忍不住问。
晏雪摧道：“上回你说，将来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的确，我不能保证永远在你身边，将来或许会出征，或许离京，又或者，我反了先帝，将来也会有人来反我，抑或是像历来无数英明君主，也难保会有老年昏聩之时……所以，这枚羽林军虎符，我今日交予你。”
池萤满脸不可置信：“虎符？是那个，可以号令千军的虎符吗？”
晏雪摧颔首正色道：“这是我命人特意制成的子母符，子符在我手中，可日常宫禁调度，护卫皇城安危，但见此母符，羽林卫五千精锐唯你是从。”
他笑了下，“将来我若是独断专行，昏聩无道，你亦可持此虎符来反我。”
池萤心头惊涛骇浪，急声道：“你别胡说！我可没有号令千军的本事，我不要这个。”
她知道兵权之重，多少人为此头破血流，君臣离心，又有多少人因此生出谋逆之心。
晏雪摧却不容拒绝地将虎符放回她掌心，替她紧紧握住，“没有你，便无今日的我，我既让你母仪天下，便不会叫你无权无势，无所依傍，这便是我给你的保障。收着吧，将来能护着你。”
池萤握紧这枚小小的虎符，只觉得分量沉重，如有千钧。
良久平复了心绪，她才轻声道：“好，我替你收着，希望我一辈子用不到。”
他文能经世济民，武能定国安邦，走到今日从来不是侥幸，而是一步步的隐忍蛰伏，精密部署，杀伐决断。
她无比肯定，也无比确信，大晋在他手中定会迎来盛世之气象。
前两个匣子已经给她太大的震撼，这最后一只锦匣，池萤都有些不敢打开了。
晏雪摧笑道：“你往窗外看。”
池萤跟随他的视线，看向沿河两岸灯火通明的商铺。
晏雪摧道：“你不是告诉我，倘若没有嫁给我，你最想开铺子，酿酒、绣花、点心、胭脂都可？”
他替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沓堆叠整齐的房屋地契。
池萤满脸讶然。
晏雪摧道：“沿河两岸，目所及处所有的铺子都在这里。”
池萤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你该不会是，为我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吧？”
晏雪摧道：“六宫空置，没有人烦到你跟前，也没有太多繁杂事务需要你处理，我也不愿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你。既闲暇无事，不妨找点喜欢的事做，这些铺子你可以亲自打理，也可雇人经营，想开什么铺子都依你心意。”
池萤翻着厚厚一叠地契，不禁感慨：“自古以来也没有我这么舒服的皇后吧？”
“是啊，”晏雪摧懒懒道，“我倒是羡慕你，有钱有权，还有一个皇帝夫君。”
池萤望着沿河两岸，户盈罗绮，市列珠玑，一时险些晃了眼睛，从今往后，她居然就是这条街所有商铺的东家了！
她深叹口气，讷讷道：“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晏雪摧主动将手伸来，“要不要掐一把试试？”
池萤抿唇一笑，示意他低头。
晏雪摧当然照做。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唇瓣，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口，“疼吗？”
晏雪摧：“太轻了，没感觉。”
池萤与他在一起这么久，隐隐发觉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带着痛感的吻与抚，反而能激起他更深的欢愉。
有时候她咬得狠了，甚至能听到他愉悦的喟叹低吟，眼睛都沾染着慾念的红。
窗外明河翻雪，烟火盛大，轰隆声一遍遍鼓噪着人的心脏。
池萤望着他被灯火映红的眼眸，终于不再收敛，抬手环住他脖颈，用一个近乎凶狠的吻，猛猛封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差不多就在这里收尾啦[撒花]会继续写生娃和甜蜜日常，番外随榜更新哦！
然后打算再写一个阿萤预知梦的番外，大概是阿萤小时候被男主救下，没有去庄子，后面靠预知梦提醒小摧，救下了定王，预知梦还会梦到和小摧羞羞[捂脸偷看][捂脸偷看]也是两人恩爱幸福的一个if线！

第80章
池萤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将城阳街沿河两岸上百家铺子尽数认全，掌柜们也是此时才知，那位豪掷千金、买下所有店铺的神秘东家竟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铺子太多，池萤自不会家家插手，多半还是交由原来的掌柜经营，只挑了两间租约到期的铺子亲自张罗一番，一间开点心铺，一间开脂粉铺，权当试试水。
店铺修葺一新，从点心研制、脂粉调色，再到开张后广而告之、招揽生意，池萤皆是亲力亲为。
比起深宫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要做好阖宫的表率，她还是更喜欢宫外自由喧阗的空气。
这种忙碌又新奇的感受，反而叫人干劲十足。
她做点心的手艺也是跟薛氏学来的，母女俩日日琢磨点心口味，将传统的桂花糕、枣泥酥之类做得更加清甜酥软，再花心思研究当季食材，做出新巧花样，力图色香味俱全。
为了盘活新店，更是想出不少招揽客人的手段，譬如买两盒点心赠送桂花牛乳饮、买老式点心可免费品尝新品等等，还在店门外提供案桌，供来往食客试吃，一来二去，铺子的生意便活络起来。
点心只要美味，总会吸引来往的客人，可胭脂铺就难做多了。
城阳街竞争激烈，同行便有五六家，胭脂色泽相近，膏霜也难有立竿见影之效，新铺又不及老字号更叫人信赖，因此连月以来都是门庭冷落。
夜晚的漱玉斋，池萤没意识到自己又是一声长吁短叹，而后就被人攥住身子狠狠一抵，她浑身一颤，未及反应，便撞入一双慾念沉沉的眼眸。
男人眼底淬着噬人的火，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你又分心了。”
池萤回过神来，望向他怨念深重的面容，安抚性地亲亲他的唇，“我在想胭脂铺的事儿呢。”
晏雪摧嗓音沉沉：“你倒是比当皇帝的还要日理万机。”
他现在都有些后悔，让她去忙活这么多事了。
后宫虽无需管理妃嫔，但依旧有繁杂的庶务需要她出面，大婚在即，又有诸般规矩礼节需要学习，她还要分神操心铺子生意，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导致晏雪摧如今心中焦躁又起
，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栓在身边，夜间也需要更多时间来排解。
可每每见她满面倦累，终是不忍折腾太过，只好退而求其次，待她睡熟之后，悄悄扶着她的手，或在她蹆间来回蹭弄，聊表慰藉。
这日，内务府遣人来送大婚的吉服，请她回府试穿，琼林也跟着针工局、银作局的女官一同前来。
皇后大婚的礼服与头面皆是最高规制的翟服与凤冠，翟衣铺翠圈金，绣十二行五彩翚翟纹，凤冠更是饰以九龙九凤，光珍珠宝石便有上千颗。
池萤委实惊叹于这身行头的重量，只怕自己撑不起来。
琼林姑姑笑道：“皇后乃一国之母，礼服与凤冠象征着皇家威仪，工艺和用料自是极尽奢华。”
十几名女官前后替她更衣理冠，翟衣虽沉重华丽，却也合身，再戴上那重达数斤的凤冠，池萤几乎要抻直脖颈，才不至于被压垮。
琼林凝目打量着她，满眼难掩的惊叹。
当初她以昭王妃的身份嫁进来时，琼林便已被她清丽脱俗的容貌所折服，今日这一身华服加身，更是珠辉玉映，倾国之姿，褪去昔日的青涩彷徨，眉眼间竟隐隐显出几分静水流深、母仪天下的气象。
琼林感叹道：“陛下登基之后，便已遣内务府着手操办娘娘大婚的凤冠礼服了，这十月以来，上千工匠日夜赶工，这翟衣凤冠总算迎来了它们的主人，陛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池萤看向镜中的自己，华服沉重，也格外陌生，可一想到自己也将身着这身翟衣与他并肩同行，共结白首之约，仍是忍不住心潮起伏。
试穿过后，一些细微之处还需内务府折回改动，琼林又同她提起上回带进宫给太妃们试用的胭脂。
“静太妃用了娘娘送去的胭脂，西宫那头许多人都在问呢，说用过之后气色极好，衬得肤色都白皙许多。”
池萤笑道：“当真？”
琼林：“是啊，蕙太妃、云太妃还托奴婢出宫给她们带呢。”
先皇驾崩，按大晋礼制，太妃缟素百日便可除服，只是丧期尚不满一年，众人也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免落人口实。可眼下靖安帝大婚在即，后宫也无需诸多避讳了，这些年轻爱美的太妃换下素净的衣裙首饰，也开始梳妆打
扮起来。
先前池萤进宫给太后请安，正好有几名太妃过来陪太后说话，便将铺子里带来的胭脂和珍珠霜给众人分了些。
自然也不乏有人私下议论，说堂堂皇后之尊在市井从商有失体统，这话偶然落入太后耳中，被太后当面训诫一番，说皇后经营铺面已得靖安帝首肯，莫非陛下亦有失体统吗？众人忆起靖安帝整肃朝纲的血腥手段，哪里还敢多言。
池萤回到城阳街，给琼林取了好些胭脂水粉带回宫去，静太妃也给了她启发，若是客人们傅粉施朱、妆容精致的从她铺子里出来，定能引人注目。
于是又紧锣密鼓地聘了几名妆娘，凡进店购任意胭脂，都可免费梳妆，姑娘们一开始还在观望，但见旁的姑娘素面朝天地进去，出来时个个黛眉樱唇、面若桃花，一时心动不已，争先恐后地涌入铺中。
只是客人越来越多，排队拥挤，妆娘们人手不够，所化妆容也大同小异，慢慢地便出现了怨怼的声音。
池萤冥思苦想，又想起了香琴。
香琴梳妆的手艺她最清楚不过，她思忖再三，决定将人从皇陵捞回来。
池家家仆中，曾对她们母女施暴的诸如田妈妈之流都已受到严惩，不知内情的外院仆从无罪释放，而香琴等人曾为殷氏办事，池萤念及她昔日在王府伺候还算尽心，便做主保下她性命，后随众人一并遣往皇陵服役。
皇陵日子艰苦，香琴没曾想自己还能回来，皇后娘娘身边竟还有她的用武之地，自是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以回报恩情。
香琴为客人梳妆两回，立刻叫人眼前一亮。
她并非给美人化妆才好看，寻常容貌也能放大优点，寥寥几笔便有点睛之效，姑娘们被惊艳几次过后，也愿意为了更加精致漂亮的妆容，接受每日限位和排队等候。
而香琴化妆时，不光其他妆娘观摩学习，不少客人都慕名前来，看到香琴化出的效果后，都争相购买店内胭脂，迫不及待地尝试起来。
几日下来，铺子里几乎人满为患，整条城阳街都知道这家的胭脂漂亮，化出来的妆容惊艳非常。
铺内胭脂水粉一扫而空，池萤既欢喜地看到日进斗金，又为了赶制货品忙得脚不沾地。
晏雪摧这日处理完政务
，亲自到城阳街来接她回府，不料却在人来人往的店铺中，看到极其刺眼的一幕。
阿萤在店中忙碌，两个随妻子同行的男人竟不时往她身上瞥望，目光毫不收敛，似想窥探她面纱下的真容。
晏雪摧脸色骤沉，恨不得当即下车，剜去那二人的眼睛。
但怕对店铺影响不好，终是强抑怒火，先唤了秦峥前来。
秦峥如今与连云、奉月负责池萤的安危，见陛下突然传召，一时冷汗涔涔，“陛下……”
晏雪摧满脸阴云密布：“朕命你随身护卫皇后安危，你就是这么护卫的？”
秦峥惶惑不已：“属下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晏雪摧冷声道：“店中那两名男子，你亲自去拿人，以轻浮放浪之罪押入诏狱，各杖责三十。还有，既是女子的脂粉铺，往后男子一概不得入内，否则以当街闹事论处。”
秦峥心下微怔，但还是当即领命，又派遣两名女暗卫守在店门外，拦下所有男客，只准女子入内。
怕影响店内生意，秦峥是等人出门才派人捉拿，那两名男客被押走时，方知这女东家来头不小，竟在官府都有人！
可他们也并非浪荡之徒，只是见那女东家貌美，一时好奇多瞟两眼罢了！轻浮放浪从何说起，又何至于杖责三十！
二人求饶不迭，终究还是被暗卫带走了。
池萤听见外头哭饶声，也发现门外多出两名眼熟的女暗卫在外拦客，转头望向街边，那黑漆锦蓬马车静静停在巷口，不是陛下又是何人。
天色已晚，她把铺子交给店掌柜，自己稍作整理一番，便匆忙前去寻他。
掀开车帘，男人冷若冰霜的面容撞入眼帘，她心下暗暗一惊，才要解开面纱，腰身却被人猝然往前一带。
他用唇齿吻开面帘，重重碾上她唇瓣，腰身的力道也愈发收紧。
池萤被他亲得身子发软，直到气息微微发窒，才勉强将人推开。
加派暗卫、禁绝男客进店之事暂置一边，她赶忙问他：“夫君这是怎么了？”
晏雪摧脸色沉冷，看她面纱半掩之下，依旧可见乌亮如云的青丝、凝脂雪白的前额，纵然看不清面容，也知是个绝色美人。
他喉咙
微滚，嗓音沙哑：“无事。”
池萤蹙眉：“那怎么……”
晏雪摧沉默良久，语声淡淡：“今日林院判例行请脉，说我有旧疾复发的迹象。”
池萤心头一紧，看他的确状态不佳，赶忙往他身边挪了挪，“可我们不也日日同房么，为何还会复发？”
晏雪摧掀眸瞧她，眼底意味深长，“你早出晚归，白日不见人影，夜晚又乏累得紧，一回便要睡了。”
“可我……”池萤话音未落，见他眸中血丝遍布，眉眼笼着阴翳，要说出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她搂住他腰身，紧紧偎在他怀中，“先前店里忙不过来，今日已招了人手，还有香琴坐镇，我也能休息休息了，这几日我陪你吧。”
晏雪摧将人抱到蹆上做，“好，明日正好休沐。”
他俯身亲她耳垂，灼热迫切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
察觉他大掌扣紧，池萤身子紧贴着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异样。
她小声央求道：“今晚吧……”
晏雪摧动作没停，池萤便只觉膝前一凉，双蹆被他压紧，抵上那冰凉冷硬的金玉束腰带。
她为难地推他肩膀：“这般衣衫不整，回去被我阿娘瞧见不合适……”
晏雪摧道无妨，“我已派人回府，请岳母进宫去陪母后说话，晚膳便在慈宁宫用，今夜也会留宿宫中，明日母后带她观戏，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的。”
池萤无奈得想笑：“原来夫君早有预谋。”
他掀开她的面纱，撩至头顶，那薄纱掩盖住上半张面容，池萤视线被遮挡，便察觉他湿润滚烫的吻自唇瓣落下，顷刻夺去她所有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某人你最好不是装病[白眼]

第81章
薛氏不在府上，两人肆意放纵了一夜。
池萤眼看着到天都快亮了，男人依旧情动如潮，气息灼热，沉溺地在她身上流连，似是如何都不舍得放开。
薛氏在时，她总是拘谨放不开，今日终于听到她情到浓时抑制不住的娇吟，亦让他筋骨舒展，心神俱颤，连日以来的躁求与渴念总算得到了疏解。
他低下头，忍不住亲了亲她粉润莹透的脚趾，她痒得回缩，又被他轻易而举攥住了脚踝。
池萤不太想得通，虽说白日各自忙活，但夜里也从未让他独守空房，怎么就能……她光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陛下再这样下去，文武百官怕是要传臣妾是妖后了。”
晏雪摧蹙眉：“臣妾？”
池萤故作一副肃色模样，“是啊，臣妾作为皇后，有劝谏陛下之责。”
晏雪摧抿唇，意味深长地抚过她小腹，“可你我亦有绵延子嗣之责，尤其我此生只你一人，说起来也是任重而道远。”
池萤：“……”
罢了，她这张嘴永远说不过他。
他又亲了上来，池萤被迫屈起蹆，生怕弄脏他头发。
但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绵延子嗣，用嘴巴可以绵延子嗣吗！”
说实话她至今还未适应，尤其是在他登基之后，床笫间还心甘情愿这般亲吮，只为让她体会更深的欢愉，她总是有种犯上不敬的负罪感。
尤其是，每每支撑不住泄出来，溅他满身狼藉，她更是觉得自己罪恶滔天。
果然，床褥又脏了一片。
池萤浑身汗湿，寝衣处处黏腻，身下也湿漉漉的，可实在累得动弹不得，好在他这时候最勤快，起身亲自换了床褥，又取来热水和巾帕，回来替她仔细擦拭身体。
晏雪摧爱极了她今夜的模样，边擦拭，边问道：“大婚之后，你打算让岳母住在何处？”
池萤迷迷糊糊间思忖片刻，“阿娘一个人，我怕她孤单……”
刚想说可以出宫看她，横竖她要照看铺子生意，三两日总要出宫一回的，却听晏雪摧提议道：“慈宁宫旁的寿康宫如何？”
池萤微诧：“你想让她住到宫里？
”
晏雪摧道：“她在宫外，你日日都要惦记，还不如接进宫来，平日与母后、太妃们一起玩乐消遣，也免得宫外寂寞。”
池萤有些顾虑：“可历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会不会惹人非议？”
晏雪摧道：“大婚之后，我会给她封诰命，后宫空置，她作为皇后生母，住在宫中也无不妥。”
池萤思忖片刻，犹豫道：“阿娘性子温软，我还是怕她在宫中不适应。”
晏雪摧：“后宫你为尊，那些太妃们若敢欺你母亲，在宫里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池萤心下一暖，感激地看着他：“夫君思虑周全，我替阿娘谢谢你。”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颈侧雪肤，眸光微黯，“今日店中……”
池萤听他说起铺子，想到他加派门口的暗卫，不禁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要将男客阻拦在外？”
晏雪摧想起那些男子看她的眼神，胸腔便涌起一股无名火。
依他内心那些隐晦心思，恨不能日日将她困在身边，不得离开他视线半步才好。
只是那些人还不配在她面前提起，他怕污了她的耳朵。
晏雪摧只道：“既是女子的脂粉妆容铺，禁绝男子本就天经地义，你如何知道那些男子不是居心叵测，风流成性。”
池萤：“可他们也是跟着妻子、妹妹们来的……”
晏雪摧却道：“那又如何？这世上有妻有子却犯淫邪之罪者不知凡几，你店中又皆是女客，难保不被好色之徒趁机窥视。”
池萤想了想，终是点头：“你说的也是。”
店内女客络绎不绝，尤其香琴上妆时，许多人慕名而来，拥挤时难免磕磕碰碰，的确对她们不妥。
晏雪摧沉吟片刻，抬眼瞧她：“月底大婚，宫中事务繁忙，铺子生意暂且交给掌柜管着吧，你……住回宫中来？”
就算他不提，池萤这几日也准备回宫的，便应了下来。
晏雪摧目光沉沉，喉结微动：“从坤宁宫出嫁，养心殿洞房可好？”
池萤不假思索点点头，她也没有正经出嫁的府宅，一切听他安排便是。
十月廿八，宜婚嫁。
沉寂肃重许久的皇城
终于迎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桩大喜之事。
阖宫上下张灯结彩，双喜灯笼高挂，十里宫道红妆似锦，繁花簇簇，处处洋溢着热闹喜庆的氛围。
傍晚天边云霞似锦，万千灯火通明，凤驾穿过九重宫阙，在隆重盛大的卤簿中，自坤宁宫启程抬往奉天殿，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整齐列队，钟鼓铿锽，响彻云霄。
池萤一身凤冠翟衣，沿朱红锦毯一路踏上汉白玉阶，一步步走向丹陛之上玄衣纁裳的帝王。
池萤此前错过了他的登基大典，平日也只见他穿常服龙袍，今日是头回见他衮冕加身，戴十二旒冕冠，衣绣十二章纹，腰佩金玉大带，端的是龙章凤姿，庄严肃穆，尽显九五之尊的威仪。
可走近时，却看到他珠旒之下，眼底藏不住的似水温柔。
对大晋而言，这是帝后共承宗庙的庄重仪式，可对池萤而言，这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婚礼。
嫁所爱之人，亦是世间最爱她的人，天地见证，山河同贺。
礼官宣读立后诏书，晏雪摧执起身边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文武百官俯身跪拜，山呼万岁。
金乌西坠，落日熔金，天边云霞艳若彩锦，也为面前人莹白如玉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金光晕。
这一日，他总算给了她一场世间最盛大的婚礼。
养心殿内，龙凤喜烛将殿内照得煌煌如昼，两人在礼官指引下饮下合卺酒，走完这场繁复婚礼最后的流程。
顾及次日还要朝见太后、祭告宗庙，池萤只准了他一回，权当全了洞房之礼。
两人毕竟成亲近两年了，今夜无需如初礼那般郑重其事。
他倒是应了，可池萤没想到这人自有手段，硬是缠磨了小半夜才出。
虽非初礼，可这样的红烛暖帐，满殿熔金，彼此衣袍交叠，紧紧相拥，眼底只有对方的面容，依旧让这夜有了别样的缱绻温情。
帝后大婚，举国胪欢，百官休假三日。
池萤趁此机会陪他在养心殿多住了几日。
这日芳春便领着坤宁宫的宫人鱼贯而来，竟是将她的衣裙、首饰、日常用物悉数搬来了养心殿。
池萤很是无奈：“姑姑，我正打算住回坤宁宫呢，并没有住在养心殿的意思。
”
芳春朝她一笑：“是陛下的意思。”
池萤怔住，“陛下要我住这儿？”
养心殿前朝后寝，前头的勤政殿是召见臣工、理政议政的地方，后殿历来是君主的寝殿，妃嫔只可在此短暂侍奉，便是皇后也不好长居于此。
芳春适时替她挽尊：“陛下许是怕娘娘独居坤宁宫孤单，如今后宫只您一人，何苦要与陛下分居两处呢？况且养心殿离御膳房、茶房都很近，娘娘用膳起居也方便。”
晏雪摧从前殿回来，池萤立刻拉着他去看堂前太祖亲笔题字的匾额，“陛下可知养心殿为何得名？太祖写这句‘养心莫善于寡欲’，为的就是警示后世子孙，也就是你！要修身养性，清心寡欲！”
晏雪摧被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逗笑了，“那你可知太祖为何偏题这一句？人越是做不到，越要放在最醒目的地方告诫自己，太祖三宫六院，连外邦美人都纳了三位，你指望他禁欲？”
池萤狠狠瞪他：“我已经连着几日没有休息了！还有，今日我问了林院判，提起你那旧疾，他便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所以根本不是旧疾发作，是你哄我的吧？”
晏雪摧心道这林院判着实愚钝，往后还得与他提前通气儿才是。
见她小脸气鼓鼓，他只好将人搂在怀中安抚，“没哄你，我一日不见你便心浮气躁，郁郁难安。”
这是实话，哪怕她的身子短暂从他怀中退开，那股温软的触觉消散，空落感蔓延开来，他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被焦渴躁乱的情绪充斥，无时无刻不想着她。
池萤无奈：“这辈子就被你缠上了。”
晏雪摧笑道：“是，谁让你当初答应替嫁，既落到我手中，你还想被谁缠着？”
池萤叹口气，今日林院判例行诊脉，也让她忽然想到一点——
眼下朝堂后宫都等着她肚子的动静，若能早日有孕，她便能给个交代，晏雪摧也好消停一阵子了。
晏雪摧见她揉着小腹，不由得心紧：“还疼？”
池萤摇摇头。
晏雪摧扶她坐下，“在想子嗣的事？”
池萤沉默许久，才闷声道：“我阿娘当年一夜便有了我，可我们都这么久了，该不会……”
晏雪摧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林院判说你这些年饥饱不定，今冬又在雪地里受了冻，底子亏损，好生调养些时日，总能怀上的。”
池萤叹道：“若怀不上，我就是江山社稷的罪人了。”
“胡说什么？”晏雪摧给她倒了杯茶，坦然道，“我初登帝位时，亦有人骂我是罪人，那又如何？你看如今还有人敢说吗？”
池萤握着温热的茶盏，抿唇道：“你……不着急要孩子吗？”
晏雪摧不以为意：“急什么，先帝子嗣颇丰也不见得是好事，你年纪还小，总归会有的，就算没有，或者你不愿生，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也无妨。”
“过继？”池萤更是诧异于他的想法，“可你辛辛苦苦登临帝位，却要将江山传给旁人的孩子，不觉得……”
晏雪摧道：“我并非贪恋权势才登基，是处境所迫，我这些年得罪了太多人，倘若不做皇帝，此生恐怕也难善终，那时先帝已经疑心我眼盲有假，为了护住母妃，也为了能派兵去寻你，只能解决眼前的祸患，登基是顺势而为。”
池萤虽未听他明说，隐隐猜到先帝驾崩或许与他有关，不过如今山河无恙，民众臣服，他究竟是如何继位的，已经无人敢妄言了。
晏雪摧叹息道：“倘若兄长在世，我必不会与之相争，他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当年他带我从军历练，也为我留下许多重将与亲信，否则我很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抬眼看她，“将来若有机会，我倒情愿与你天大地大四处去看看，而非守着权势，一辈子困在这深墙宫院之中。”
池萤被他说得心思漂浮，轻声道：“会有那一日的。”
晏雪摧笑道：“所以我说这么多，便是想告诉你，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我爱的人是你，想要相伴一生的也是你。”
他语气发酸：“你如今是忙得厉害，我还怕多个孩子再分走你的精力，我就要排到九霄云外去了，孕期也不好再碰你……”
池萤才酝酿出的几滴眼泪，又被他寥寥几句憋了回去，“晏雪摧！”
这个名字一出，两人都愣了下。
晏雪摧率先一笑：“你喊我什么？”
池萤话才说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赶忙慌不择
路地跑开了。
那人果然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第82章
冬月二十，紫禁城迎来今冬的初雪，恰好也是晏雪摧的生辰。
晏雪摧与定王二人皆是冬日雪落时出生，因而得名。
去岁的这时，晏雪摧人在河间，而池萤被迫南下，远离京城，没能给他庆贺生辰，今年她仔细思量过，大婚前他曾赠她三份贺礼，此番他生辰，她也要有所表示才是。
生辰前夕，她便决定亲自下厨，一家人围炉吃暖锅。
晏雪摧欣然应允：“到慈宁宫准备吧，免得母后与你母亲雪地奔波。”
池萤点点头，次日晌午过后，便来到慈宁宫膳房准备食材。
雪天最适宜吃羊肉暖锅，池萤先炖上一大锅羊肉汤，另一旁碳炉上烤着羊排，又命司苑局送来暖洞专门培植的新鲜蔬菜，洗净切妥，又寻空到慈宁宫花园采了松上雪回来煮茶。
晏雪摧处理完政务过来，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掀帘入内，肩头残雪很快消融，他解下大氅，交给一旁的元德。
膳桌白雾氤氲，铜锅中的羊肉已经炖得软烂入味，羊排亦烤得油润焦香，炉上温着酒，茶灶上煮着雪水茶，噼里啪啦的炭火声与咕噜噜的烹煮声交织，酿成冬日温暖平和的烟火气。
薛氏如今获封一品诰命，居于寿康宫，平日时常陪太后太妃们打叶子牌，又常被太后留下用膳，几回下来，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拘谨。
一家人围着膳桌喝汤，池萤给每人都倒了酒暖身子，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只是唇瓣才碰到杯沿，嗅到浓郁的酒香，还是有股轻微的不适。
晏雪摧及时察觉，给她倒了杯茶，“你不善饮酒，便喝茶吧。”
池萤点点头，低头抿了口热茶。
晏雪摧又给她挑瘦嫩些的羊排剔下，放到她面前碗碟中，池萤却不知怎的，兴许是忙活一日太累的缘故，看着那烤得油滋滋的羊排，竟然毫无食欲，便只浅浅喝了碗汤，烫了些青菜吃。
晏雪摧见她眉头轻蹙，吃得也清淡，低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池萤不想扫他们的兴，摇摇头道：“我没事，吃着呢。”
晏雪摧也以为她是累了，两人用过饭，让太后与薛夫人早些安置，便不再耽搁时间，带她回养心殿休息。
雪已经停了，晏雪摧见她喝过热汤，脸色似乎红润了些，便提议道：“乘坐步辇，还是我抱你回去？”
池萤望着暮色下白雪皑皑的宫城，朝他促狭一笑：“夫君背我吧，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看过雪景，等你何时背累了，我们再换乘步辇。”
晏雪摧自是含笑应下，将大氅披在她身上，屈膝蹲身，让她攀上自己的后背。
池萤抱着他脖颈，趴在他后背，玄青龙纹大氅刚好罩住两个人。
宫门守卫垂首肃立，池萤悄悄吻他的耳朵，“夫君，我会不会太过恃宠而骄了？”
晏雪摧笑：“我巴不得你再娇纵些。”
池萤便将他搂得更紧，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他。
可即便如此，整个人也是轻轻薄薄的一片，晏雪摧托住她膝弯，那处一掌便能握住，他不禁轻叹：“还是太瘦。”
池萤小声辩解：“我已经在好好吃饭了。”
晏雪摧问：“今晚怎么吃那么少？”
池萤腹中还有些隐隐坠痛，低声道：“我也不知，应该是累着了。”
晏雪摧：“膳房多的是人手，下回不用你忙活。”
池萤侧脸搁在他温热的颈侧，轻轻蹭了蹭，“今日是你的生辰嘛，我难得亲自下厨。”
宫道上被宫人提前清扫过，但不乏有些地方依旧覆了层薄薄新雪，晏雪摧稳稳地托着她，步伐沉稳，靴底留下一路浅浅的脚印。
池萤看向远处，殿顶的琉璃瓦被积雪覆盖，雪色映着夜色，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小片暖黄的灯光，两人的身影在朦胧光晕下重叠。
她收回目光，又细细看他昳丽精致的侧颜，忍不住伸出手指，拨了拨他浓密的睫毛。
晏雪摧配合地往她手侧偏了偏头。
宫人们都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打扰，静谧的雪夜宫道上，耳边只余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晏雪摧没听她再说话，却发觉她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不由得唤她：“阿萤？”
池萤咬紧唇瓣，不知怎的，下腹疼痛竟阵阵加剧。
晏雪摧回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他心中一紧，赶忙将人放下来，“哪里不舒服？”
池萤轻
喘着气，艰难启唇道：“小腹……好痛。”
晏雪摧立刻唤远处的元德：“传太医！”
池萤脸色惨白，腹痛让她几乎站不起身。
晏雪摧面色绷紧，旋即拢紧她衣襟，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赶回养心殿。
太医院今夜轮值的恰好是林院判，原本明日便是例行诊脉的日子，这会听闻皇后腹痛难忍，他亦是提心吊胆，急忙背着药箱，在雪地里紧赶慢赶前往养心殿。
踏入殿中，只觉殿内气氛比雪夜都要冰冷，看到皇后苍白如纸的面容，靖安帝更是满脸阴沉肃杀，林院判浑身冷汗涔涔。
他放下药箱，以绢帕覆上皇后的手腕，指尖颤巍巍搭上脉象，才斟酌片刻，便听靖安帝在旁沉声开口：“到底如何了？”
林院判凝神思忖片刻，终于眉头渐松，起身拱手道：“禀陛下，娘娘脉象圆滑流利，乃是喜脉。微臣若没有诊错的话，娘娘应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二人面上俱是一怔。
池萤轻轻抚摸着小腹，眸中露出一抹喜色，她从年头在破庙待了月余，月事至今都不太准时，两月一回是常事，此次癸水未至，她便也没有往身孕上想。
晏雪摧却依旧紧锁眉头，“既是身孕，为何会腹痛？”
林院判忙道：“娘娘气血两虚，脉象滑中带涩，乃是胎动不安之象，微臣这就开副安胎药来，娘娘还需卧床静养，不宜劳累。”
他小心翼翼瞥眼靖安帝，小心提醒道：“这段时日，陛下与娘娘切记不可再行房事。”
晏雪摧抿唇颔首，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池萤也赧然翻过身去。
林院判下去开方子抓药，殿内众人也纷纷退下，备水的备水，熬药的熬药。
池萤见众人都退下，这才弯起唇角：“夫君今日生辰，看来都无需我准备贺礼，这便是最好的贺礼了。”
晏雪摧却无甚喜色，温热的掌心捂着她小腹，“还疼么？”
池萤：“躺了会，已经好多了。”
晏雪摧语调低沉：“是我不好，没能早日传太医请脉，今日还让你如此劳累。”
池萤摇摇头：“喜脉也不是刚有孕便能诊出来的，眼下知道了，往后注意些便是。”
晏雪摧颔首，目光注视着她平坦的小腹，一时心绪翻涌，说不清心情。
池萤朝他一笑，懒洋洋道：“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不必再忧心子嗣大业，往后就安心养胎啦。”
晏雪摧牵起唇角，“是，你求之不得。”
池萤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戏谑道：“你若是憋得旧疾发作，可该如何是好？”
晏雪摧拥她在怀，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池萤忽然想起，备好的生辰贺礼还未给他，拍拍他的手道：“多宝阁上的黑漆螺钿盒，你去取来。”
晏雪摧起身取了过来，“是什么？”
池萤笑道：“给你的第一份生辰贺礼，打开看看？”
晏雪摧拨开铜扣，里头厚厚一叠银票映入眼帘，他不禁挑眉：“这是生辰礼？”
池萤道：“是我接手铺子这三月以来收上来的所有租金，还有两间铺子所有的进账，共计三千两。”
晏雪摧笑道：“你要送我银票？”
池萤点头：“往后的铺子租金都拿来给你充盈国库。”
见他正要推辞，她解释道：“今冬大雪，母后今日还在忧心山东、湖南等地会有雪灾，这些银票虽是杯水车薪，却也是我的绵薄之力。”
晏雪摧无奈：“眼下国库充足，用不着拿你的钱，我送你铺面，也不是为这个。”
池萤却坚持道：“于公，我既为皇后，享受天下万民供奉，便该尽到自己作为后宫之主的本分，于私，我又是陛下的妻子，既然是你赠予我的铺面，那就让它们用之于民，福被苍生。何况我也不缺银子花，皇后的俸禄都足够我花一辈子的了。”
晏雪摧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道：“好，我收下，这里的每一张银票都会用在灾民身上。”
他牵唇看她：“我也会将皇后的仁德昭告天下。”
池萤笑吟吟地应了声“好”。
晏雪摧提醒她：“不过你既有身孕，宫外的铺子暂且不必操劳了，交由底下人打理便是。”
池萤这回答应了。
点心铺可以让阿娘闲来无事出去瞧瞧，一直待在宫中她也闷得慌，胭脂铺就让香琴照看着，她手艺好，办事也妥帖。
“还有，妆奁底层抽屉里，有我给你的第二件贺礼。”
如今她怀了身子，使唤他也是理所应当。
晏雪摧起身取回来，打开看，是一支通体净透的青玉竹节发簪。
池萤道：“去年京郊小镇上，你赠我海棠发簪，这支玉簪是我给你的回礼，虽不算贵重，却是我亲自选料，亲手雕刻打磨而成。”
晏雪摧轻抚着竹节温润光滑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细腻柔软，他摩挲片刻，目光温柔：“多谢，我很喜欢。”
她亲手所做的玉簪，他定会珍视一生。
池萤面色赧然，“其实，还有一样贺礼……”
晏雪摧温声问道：“是什么？”
池萤下意识舔舔唇瓣，红着脸道：“今日我身子不适，下回再给你吧。”
她咽了咽喉咙，小声道：“不过比起腹中胎儿，那也算不得什么贺礼了。”
晏雪摧见她面色潮红，隐隐猜到几分，怕不是翻看画册，学了新的姿势，只不过如今有孕，不好同房行事了。
他虽有遗憾，不过这一年半载还是尽量禁欲为好，她本就怀胎不稳，还应小心呵护才是。
说起来，前两个月他还是太不当心了。
两人洗漱过后，晏雪摧亲自喂她喝下安胎药，回到床榻，将人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大掌抚过她小腹，掌心泛起淡淡的酥麻。
很奇妙的感觉，这里竟然有了他的血脉延续。

第83章
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又听闻胎像不稳，阖宫众人喜上眉梢之余，又难免提心吊胆。
晏雪摧随即吩咐下去，后宫诸事交由太后暂理，养心殿、太医院、御膳房务必悉心照料皇后安胎静养，不得有任何差池。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池萤几乎被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起初还偶有腹痛和孕吐，她便只能卧床静养，仔细饮食，不敢胡乱走动。
林院判每日来请平安脉，安胎药也依情况酌情增减，御膳房更是每日备着补养气血的羹汤、安胎的药膳，总算安稳度过了前三月。
又是一年新岁。
除夕这夜，太后与薛夫人结伴前来探望，池萤心下很是过意不去，“我已能四处走动了，这天寒地冻的，何必劳烦你们亲自过来。”
太后笑道：“多亏你与七郎，我与你母亲身体愈发康健了，反倒是你，肚里怀了个金疙瘩，可不得好好呵护着才是。”
薛夫人虽然很想来照顾女儿，可这毕竟是养心殿，靖安帝理政就寝之处，她也不便频繁出入，偶尔两回还是特意禀报过，趁皇帝上朝时才敢过来瞧她。
不过养心殿伺候的人众多，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处处妥帖周到，没什么需要她插手的地方，今日见女儿气色红润，薛夫人也放心了。
晏雪摧这几日忙于接见外邦使臣与各地进京述职的官员，晚间还需主持除夕大宴，皇后孕期不便赴宴，便让御膳房在养心殿摆膳，请太后、薛夫人陪她用膳。
太后前几年在昭王府养病，许久不见外人，也早已看清世情冷暖，如今贵为太后，那些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又巴巴赶来奉承，她疲于应付，且也是不喜热闹的性子，比起除夕宴上接见群臣，还不如在养心殿陪儿媳妇说话。
御膳房备下一大桌丰盛年夜饭，池萤的饮食都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基础上又添黄芪、杜仲等补血安胎的药材，孕吐不似先前那般严重，也能慢慢用些寻常菜式了。
太后回想起去年除夕，七郎在那雪地中孤寒落寞的身影，不禁拉着池萤的手感慨：“去年你不在，宫中冷冷清清，今年盼回了你，又盼来了皇孙，我心中欢喜得很，只望你这
胎安安稳稳，如此我与七郎也能安心了。”
旁人或许不知，可太后再清楚不过，池萤失踪那半年，七郎思之如狂，身心都几乎都熬到极限，如今阿萤有孕，是万不能再出半点差池了。
晏雪摧从宫宴回来，太后与薛夫人已经离开了，池萤坐在榻上做针线，暖黄灯火下，衬得她五官轮廓愈发柔婉清丽。
晏雪摧看她在缝孩子的小衫，石榴红的绸布底，上面绣着如意云纹，“这么小的衣裳？”
那点布料展开，比他手掌宽不多少。
池萤：“刚生下来就这么大点，夫君以为呢？”
晏雪摧温声一笑，“现在做会不会太早了？”
池萤抿唇：“横竖也闲着无事，先做着吧，万一月份大了，身子不适……”
晏雪摧蹙眉打断：“别胡说，林院判说你脉象已稳，腹痛也未曾复发，有太医院悉心照看，不会有事的。”
池萤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晏雪摧：“明日再绣吧，仔细伤了眼睛，一日不要超过半个时辰。”
手里的衣裳被他无情抽走，池萤只好起身洗漱，晏雪摧从宴上回来，身上染了些酒气，自去沐浴。
回来后，她人已经在被窝里坐着了，抬眼瞧他时，面颊晕着淡淡的潮红。
晏雪摧上来将人圈在怀中，笑问：“怎么了？”
池萤醒了醒喉咙，声若蚊蚋：“忽然想起来，第三份贺礼还没给你……”
晏雪摧额角青筋一跳，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她要给他什么……姿势吗？
他这段时日的确在自我调整，每晚只敢小心翼翼地吻她，连抱着都不敢用力，生生压下体内的躁乱。
她不提倒能维持表面的相安无事，偏偏她主动提了出来。
晏雪摧长叹一声，从背后抱住她，一个克制的吻轻轻落在她后颈，“太医说孕中期胎稳便可同房，不过还是再等几日吧，我怕伤着你。”
池萤微微怔住，脸也更红了，“其实，伤不到我……你以为是什么？”
晏雪摧眉心微动，“不是同房？”
池萤抿唇：“算，也不算。”
她有些紧张，瞥眼帐外的灯火，轻声道：
“你要不先去把烛火熄灭，我再给你。”
晏雪摧被她勾起好奇，起身熄了灯烛，只留外间一盏留道微弱的光，帐内几乎完全黑了下来。
待他躺下来，池萤钻进他怀中，轻轻含住他的唇，彼此唇齿相缠，呼吸瞬间被点燃，晏雪摧掌心托住她后腰，灼热而急促地回吻下来。
动作急切，却带着深深的收敛和压抑，在她呼吸稀薄前将人缓缓放开，薄唇抵在她唇畔，沉重地喘息。
半晌，他稍稍平复下来，低笑一声：“这么勾我，究竟是贺礼还是惩罚？”
池萤咬咬下唇，“贺礼……不是这个。”
她沉吟片刻，缓缓挪身到被窝里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晏雪摧发觉腰间系带被解开了，或者说是咬开的，随即湿润柔软的唇瓣缓缓贴上他腹肌，沿着肌理分明的壁垒缓慢挪移。
晏雪摧青筋微突，身躯骤然绷紧，纵然猜测到几分，可当那柔润触感一点点包裹上来时，他脑海中几乎停宕数息，闭上眼睛，喉结几番滚动，几乎难以自持。
他亲过她很多回了，池萤却是头一次，在他生辰那日，想将此作为第三份贺礼，豁出一切给他。
只是那日她诊出身孕，腹痛难止，行房自是不成，也没有力气去取悦他。
后来孕期静养又处处小心，他极力隐忍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一直惦记着这桩，想找水到渠成的时候给他。
可等将来她肚子再大些，只怕跪着都艰难，所以今日除夕……恰好。
她早前看过册子，略通其法，只是这处着实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亲吮得很是艰难，只能扶着他，尽她所能让他也尝到久旷的愉悦。
晏雪摧指骨握拳，骨节几乎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心口亦在剧烈地起伏。
到最后发觉自己几乎濒临失控，到底不忍让她继续，还是将人扶回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帐中弥漫着他的气息，池萤抿着发麻的唇瓣，许久之后，在一片静谧中听到隐秘的水声，还有他低沉的闷哼。
借着微弱的光线，池萤看到他眼底暗红，轻声道：“我……是不是没做好？册子上似乎还要深许多，可你看我的嘴唇……”
晏雪摧目光沉沉，指腹擦
净她唇边水渍，哑声一笑，到底没说什么，翻身吻住了她的唇瓣。
唇舌相缠，他呼吸也愈发沉炽，齿关重重碾过她樱红的唇瓣，将她口中不属于她的东西尽数吞噬。
池萤被他亲得舌根发麻，不得已唤他名字：“晏雪摧……”
晏雪摧浑身绷紧如弦，呼吸都带着隐忍的轻颤，他抱着她退开些，良久才哑声道：“若不喜欢，下次不必如此。”
他自己愿意给她，但从未迫她亦要同等地回馈自己，毕竟这样的亲密，的确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池萤攀上他肩膀，小声开口：“没有不喜欢，我是真心愿意让你高兴的。”
就是这尺量着实叫人吃力些，她还得再研究研究，总不能拿他来磨牙。
晏雪摧抵着她额头，嗓音也浸染着情慾：“阿萤，这件贺礼，我很喜欢。”
……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一晃来到上元。
前年的上元她刚出嫁，谨小慎微地待在王府足不出户，去年又被困雪山破庙，说起来已经许多年未曾逛过京城的上元夜了。
今年怀了身孕，又是去那人潮熙攘的街市，她原本也没抱希望，没想到晏雪摧早已备了马车，带她去藏春楼顶，还是饯春节那日的雅间，两人相拥看满城烟花如雨，灯火如昼。
只是今夜湖面风大，他怕危险，便没有带她去游船，吩咐车夫带她去城阳街逛了一圈。
上元灯会，几乎半城的女子都出门游玩，城阳街更是车水马龙，人潮如织。
马车停在巷口，池萤远远看到自家的铺面灯火通明，门外摆了试用妆品的小摊，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池萤看到那些妆容精致、朱唇榴齿的姑娘们从店内出来，一眼便知出自香琴之手。
香琴如今是城阳街最有名的妆娘，许多人排着队等她，她性子沉稳，不会因为店内忙碌便敷衍着来，始终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每个妆容都有自己的设计和特色。
几名护卫隔开拥挤的人群，护着池萤入店，香琴见她来，赶忙过来拜见，店掌柜也将这三个月的账本呈上来。
池萤略翻了翻，每一笔进账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掌柜是细致人，她素来都很放心。
香琴请她到一旁
来， 从妆匣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盒， 轻声道：“娘娘孕期，许多脂粉霜膏用不得，这罐山茶霜是我自己研制而成，娘娘若不放心，可以交由太医查验过再用。”
池萤见她小心翼翼的，不由得莞尔：“你费心了，那我就收下了。这段时日店内多亏有你，辛苦啦。”
香琴连连摇头：“为娘娘做事，是我的福分。”
池萤思索片刻道：“我有意开几家分店，将来交由你打理，到时店内进账分你五成，你意下如何？”
香琴一时微怔，哪想过还有这样的机遇。
她自小在伯府为奴为婢，即便会描妆梳头，也从未当作一桩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来看，皇后愿意给她机会，于她而言，简直是再造之恩了。
池萤道：“你母亲那边，我派人查过了，她这些年伺候殷氏左右，被迫替她办了些事，但心肠不坏，只要她肯改过自新，我会派人将她从皇陵接出来，免得你日日担忧。”
香琴眼眶发热，感激不已。
原本她便想着好好做事，到时也有底气向娘娘求情，没想到娘娘竟已为阿娘安排妥当了。
她屈膝便要跪下谢恩，被池萤扶住了，“今日店里忙，你快去吧，免得教人久等。”
香琴重重地点头，朝她施礼告退。
入了春，池萤的肚子也开始显怀了。
她肚皮向来平坦，起初并不明显，夜里两人亲近时，晏雪摧便注意到小腹有了轻微的隆起，像一块拳头大的鼓包，指尖抚过时不比腰间那般柔软，是偏紧实的触感，随着她起伏的心跳，那里仿佛也跳动着生命的温度。
池萤忽然就有种罪恶感，揪着被褥道：“你说，我们这样，宝宝会不会知道？”
晏雪摧本也只是龙翔浅滩，顾忌她有孕在身，没敢进太深，他眉梢微挑，盯着那小小的鼓包：“知道又如何？他最好整个孕期都给我乖乖地待着，不准再闹你，否则生下来，我也要收拾他。”
他说着便缓缓挺进，到底给那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小小的震慑。

第84章
池萤的肚子一日日显怀，度过了需要百般谨慎的头三个月，慢慢地也开始适当活动身体。
恰逢春日暄暖，浴佛节这日，帝后前往护国寺，为腹中胎儿祈福。
回宫之后，池萤便向晏雪摧提议回坤宁宫居住，那里离御花园更近，平素可以四处走动、散步赏景，养心殿前殿常有官员往来议事，终归让她有些拘谨。
且她总不能真在养心殿生产，到时前头在商议国政，她在后寝生产，不方便，也于礼不合。
晏雪摧到底还是应允了她。
孕期情绪敏感，但凡她所想，他能满足便满足，既然坤宁宫能让她更自在，搬过去也无妨，他辛苦些两边跑便是了。
那厢太后在慈宁宫小佛堂日日焚香，为未出世的皇嗣祈福，池萤搬到坤宁宫，薛夫人也便利许多，隔三差五地过来照看。
与此同时，朝中上下也密切关注着皇后的胎象。
倘若诞下皇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公主，如今靖安帝六宫空置，皇后再怀下一胎，又得三两年之后了，便有朝臣奏请皇帝趁此时选妃纳妾，充实后宫，一来皇后孕期，陛下身边也有人侍奉起居，二来亦能为大晋江山绵延子嗣。
晏雪摧只当没看到，随手将那奏折扔进火炉。
孰料这群文官依旧不依不饶，还联和一位守旧派的阁老联名上书，恳请靖安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充实后宫。
这其中自然也不乏有欲将自家女儿塞入后宫的大臣，晏雪摧直接在朝堂勒令此事不得再议，倘若有闲言碎语传到皇后耳中，影响皇后心绪与龙胎安康，一经查出散布之人，即刻以谋害皇嗣之罪论处，朝堂这才短暂地消停下来。
入了夏，池萤的肚子仿佛吹糖人般鼓了起来，肚皮也一日赛一日的紧实。
好在太医院配的润肤油与香琴送来的山茶膏搭配使用果真有效，肚皮始终雪白光滑，没有长纹。
两人不敢再大胆行房，池萤却因孕期情绪不定，比往日黏缠许多，总喜欢与他亲近，晏雪催勉强克制着，只得抱着她一遍遍地亲吻，浅浅厮磨，暂排苦思。
暑热难消，池萤胃口不佳，胸中总是堵了团燥气，她开始贪嘴冰饮、酸梅汤、雪酥
山这类凉浸浸的吃食，那些养生温补的药膳一概不愿再碰。
晏雪摧没办法，叮嘱御膳房每日备些解暑的凉菜，但顾忌她的身子，冰饮只准她浅尝辄止。
池萤也知要为胎儿着想，每日乖乖只用一小碗。
她胃口缺缺，不思饮食，可饶是如此，肚子却长得飞快，到六月底已经相当沉重可观了。
都说孕期多活动有利生养，这日还是照例被薛夫人搀扶着去御花园散步。
薛夫人看着女儿硕大的孕肚，忧心忡忡：“这才七八个月，竟赶得上人家九月份的肚子大了。”
池萤也怀得辛苦，夜里翻身困难，起夜频繁，都是晏雪摧在旁照料，他觉浅，听到她翻身或者是起身，都会立刻惊醒，比她自己都要紧张。
不过相比寻常妇人怀孕，她已经格外幸运了，坤宁宫上下无不是仔细看护，偌大的宫殿哪怕有一块青砖松动，都即刻去请内务府营造司前来修缮，林院判更是每隔七日便来请一回平安脉。
池萤刚想说让她放心，下腹倏忽传来一阵沉坠的痛感，她忍不住蹙起眉头，随即肚皮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薛夫人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池萤无奈地笑：“胎动得厉害，踹得我都疼了。”
一旁的芳春瞧她脸色有些泛白，忙道：“今日出来得久，娘娘怕是累着了，不妨早些回去休息，请林太医来看看。”
池萤也觉得腹中隐隐坠痛，不敢大意，便颔首应下了。
芳春立刻命人去备轿辇。
回到坤宁宫，池萤腹中仍旧不适，去恭房一瞧，竟是微微有些见红。
她心下担忧不已，好在芳春方才便去请了林院判前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早已致仕，被晏雪摧从湖北老家宣召进京的陈老太医，这位也是林院判的师父，尤擅妇人之症。
陈老太医替皇后细细诊过双手脉象，又观其孕肚大小，斟酌片刻道：“娘娘左右脉搏滑大有力，以老臣经验，腹中极有可能是双胎。”
此话刚出，殿内众人顿时露出喜色，池萤也诧异极了。
那厢晏雪摧听闻坤宁宫急传太医，当即搁置手头政务赶来，踏入殿中时刚好听到这一句，一时心潮翻涌：“双
胎？”
众人见靖安帝驾到，赶忙俯身施礼，晏雪摧抬手叫免礼，目光落在榻上脸色苍白的皇后身上。
陈老太医拱手道：“古籍有载，左右尺脉滑利平衡，如珠走盘，多为双胎之象，故而娘娘孕肚较寻常妇人更大，也格外辛苦些。”
晏雪摧倾身蹲在池萤跟前，抚摸着她的孕肚，又问：“今日见红又是何故？可有大碍？”
陈老太医见靖安帝在皇后面前竟是半跪姿态，心下不由得微微怔然，他历经四朝，还从未见哪位帝王如此纡尊。
不过怔忡一息，便赶忙回话：“轻微见红是娘娘走动过多所致，无甚大碍。只娘娘本就体弱，往后还需好生补养气血，保证龙胎的营养，活动也不宜频繁，以静养为主，否则有早产之险。”
池萤闻言，弯起的唇角顿时收敛下来。
晏雪摧也绷紧了神色，今日没再回勤政殿，就陪着她用药歇息。
晚间晏雪摧继续为她涂抹润肤油，指尖一如往常般抚摸着滚圆的孕肚，谁都没想到竟是双胎。
晏雪摧沿着小腹两侧往肚脐轻轻揉抹，里头的小家伙们仿佛感知到父皇的爱抚，又伸脚往外踢蹬。
晏雪摧明显感觉掌心被顶了一下，薄薄的肚皮起伏明显。
池萤笑道：“难怪总踢我肚子，说不准这两个宝贝日日在里头打架呢。”
指尖点了点肚皮凸起之处，里头的娃儿似也有了感应，欢腾地拍打着她手指。
池萤见他一直绷着脸，拉过他的手，一起感受腹中奇妙的翻滚。
“不知道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是一男一女……”她抬眼问他，“夫君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晏雪摧心里还想着陈老太医那句“早产之险”，心中忧虑她的安危，面上也没个笑容，直到听见这句，才微微扬起唇角：“只要你平平安安，生男生女都好。”
池萤也觉得都好，双胎已是天赐之福了，两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心中仍是隐隐一丝担忧，怕孩子一多，将来会不会像晏雪摧兄弟几个那样，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自从陈老太医诊出池萤腹中怀有双胎，阖宫上下喜出望外，更加谨慎当心地伺候着，唯恐出岔子，好在陈老太
医亲自开方调理，自那回之后再也不曾见红。
待入了秋，便是池萤待产的月份了，双胎的肚子硕大沉重，寻常走动都需人小心照拂。
坤宁宫上下几乎是严阵以待，太医院夜夜多人轮值，稳婆和乳母也陆续进宫，随时候命。
到中秋前夕，池萤起夜时，忽觉下腹一阵坠痛，她握住晏雪摧的手，轻轻吸了口气。
晏雪摧脸色一紧：“是不是发动了？”
池萤还不敢确定，毕竟最近几日常有腹痛，最后都有惊无险，连累太医院来回跑空。
然而她很快发现，这回腹痛当真来势汹汹，肚皮紧得发硬，腿间也一阵湿润。
池萤攥紧他的手，颤声道：“这回好像是真的……”
晏雪摧面色瞬间凝重，立刻朝外传令：“速去请太医稳婆！”
两名稳婆立刻赶来，众人扶着池萤前往配殿。
深夜的配殿顷刻间灯火通明，这里早已布置成产房，宫人们鱼贯而入，热水、剪刀、巾帕等物尽数备齐。
池萤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冷汗浸透了寝衣。
最初轻微的阵痛已经被翻绞般的剧痛取代，每一次阵痛袭来，都让她不自觉地攥紧身边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芳春姑姑不得已上前来请：“陛下，产房污秽，恐冲撞了陛下，离娘娘生产还有好些时辰，您不妨先回寝宫等候，这里有奴婢守着，待娘娘顺利诞下龙嗣，奴婢必定第一时间禀报。”
池萤阵痛过后，松开紧咬的唇瓣，也催促他：“你去外面等……”
晏雪摧心焦如焚，呼吸都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就在这陪着你。”
太后与薛夫人闻得消息，也连夜赶来，见靖安帝还在产房内，连薛夫人都诧异。
太后无奈，只好亲自劝他：“你在这里，稳婆都放不开手脚，阿萤也不愿让你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是不是？”
晏雪摧听到这一句，神情才稍稍松动，替池萤拭去额间冷汗，低头吻了吻她手背，“阿萤，我去外面等你……若是害怕，或者太痛，随时唤我。”
池萤痛过一阵，回了些力气，艰难地朝他点点头。
晏雪摧却并未出门，只退至屏风后静静等候，他执意
在此，太后与薛夫人也不好再劝。
时间越拖越久，黑夜被疼痛拉扯得格外漫长，至东方既白，阵痛还在继续，池萤浑身剧颤，几乎力竭，起初还能勉强忍耐，此时再也控制不住痛呼。
一旁稳婆嗓音急切：“娘娘再加把劲，用力呀！”
晏雪摧立在屏风后，那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宛若利刃凌迟，见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他心脏越收越紧，双目暗红，几乎渗出血来。
陈老太医也被急召入宫，眼看着皇后体力透支，立刻叫人将熬好的参汤喂进去，又施针入穴，吊住元气。
池萤勉强恢复了些力气，用稳婆教的方法一边呼吸一边使力，指尖紧紧攥着床沿，用力时死死咬着唇，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真的太疼了，她浑身都如水里打捞上来似的，湿发黏腻地贴在额头，疼到意识都快恍惚了。
可一想到肚子里有两个宝宝在等着她，现在却一个都生不出来，夫君还在外面等她……先前那么多磨难都挺过来了，难道今日竟要折在这产床上吗……
这般想着，随着腿侧几枚银针刺入穴位，她攥紧手心，拼尽全力往下用力，只觉得腹中剧烈的胀痛感骤然一松，耳边随即传来稳婆惊喜的喊声：“出来了！头胎出来了！”
晏雪摧不愿再等，当即转身入内。
稳婆见他进来，立刻向几位主子恭贺道：“恭喜陛下和娘娘！头胎是个小皇子！”
襁褓裹着龙胎，稳婆本以为他是来瞧龙嗣的，没想到陛下直奔产床而去，几乎是跪在床前，紧紧握住了皇后虚乏无力的手。
薛夫人目光在女儿和皇嗣间流转，紧张地问：“怎的听不到孩子啼哭？”
稳婆立刻在胎儿足底轻轻拍了几下，殿内顿时响起“哇哇”的啼哭。
众人总算松口气，稳婆见陛下顾不上孩子，只好先将小皇子抱给太后。
池萤听到小皇子洪亮的哭声，来不及欣悦，身下的疼痛很快重新席卷而来。
另一位稳婆仔细盯着她的状态，赶忙催促她发力：“娘娘，还有一个！再用些力！”
晏雪摧喂她喝了半碗参汤，替她擦拭干净面上的冷汗，轻声安抚道：“阿萤，我在这，再忍一忍……”
池
萤喝完参汤勉强提了些力，听到殿内小皇子响亮的啼哭，她握着晏雪摧的手，咬牙猛地发力。
稳婆的催促声中终于溢出喜色：“看到头了！娘娘继续，再使力呀！”
第二胎快一些，可头胎已然让她力竭声嘶，第二胎依旧是受尽煎熬。
又不知过去多久，池萤依照稳婆的指示奋力使劲，紧接着听到身下又一声嘹亮的啼哭。
池萤身体骤然一松，彻底卸了力。
稳婆抱着皇胎，喜道：“第二胎是位小公主！皇后娘娘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庆贺：“恭喜陛下、娘娘儿女双全！”
池萤浑身虚汗，力气都耗尽了，听到这声，唇边浮起一个苍白的弧度，却累得抬不起眼，轻轻捏身边人的手，“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晏雪摧红着眼一笑，嗓音亦是极度沙哑：“好。”
稳婆立刻将擦洗干净的双生胎抱到床侧。
池萤看到两个白白净净的婴孩，心中还有些诧异，她在庄子上看到过刚出生的孩子，是那种红通通皱巴巴的，过段时间才会越长越漂亮，她的两个宝贝竟都生得白嫩可爱。
双胎比寻常婴孩小了些，小皇子生得雪白干净，头发也黑，细胳膊细腿，皮肤有些皱，浮着圈细细绒毛，眼睛还睁不开的样子。
池萤转头又去逗女儿，小丫头被她点了点小脸，不停地挤眼，慢慢适应了光线，睁开了一双乌润润的葡萄眼。
薛夫人喜极而泣：“小公主的眼睛、嘴巴长得可真像陛下啊！”
池萤好奇地看看女儿，又看晏雪摧，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疲惫异常。
想到他也陪着自己煎熬了一夜，池萤心口发酸，小声道：“这么小，看得出来像吗？”
晏雪摧只含笑看着她，满眼的疼惜。

第85章
龙凤双胎诞于中秋当日，晏雪摧当即下令，满朝同庆，文武百官休沐三日。
他也趁此机会，专心陪伴了池萤几日。
产后最是气血两虚的时候，晏雪摧每日替她用艾叶生姜水擦身，叮着她不可贪凉。
抹额、厚袜、束腹是内务府一早备好的，饮食上，御膳房精心调配每日三餐，陈老太医也留在宫中，专为皇后调理气血，固本培元，趁着月子期间悉心调养，尽可能地将那些陈年病灶一并带走。
两个孩子的大名由晏雪摧与礼部官员去拟字，小名便交给池萤来取。
孕期她也翻过不少诗集，那时便估摸着孩子会在中秋前后出生，心中早有几个备选，小皇子便依“山月朗朗明”一句，取名“朗朗”，小公主便依“皎皎明秋月”之句，取名“皎皎”。
晏雪摧听过之后，只道了句“极好”，又将钦天监与礼部拟好的大名递来给她挑选。
池萤看着满满两排寓意极好的名字，纠结半日也选不出：“夫君与官员们商议便是，我瞧着都好。”
晏雪摧只道：“你是皇子公主的母后，由你来选，再合适不过。”
池萤便在一众名字里，挑了“承昀”与“景婵”这两个，昀为日，婵为月，承天景命，日月同辉，既有血脉的联结，又含吉祥的祝愿。
晏雪摧颔首认可，于是皇子与公主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三个月后，晏雪摧昭告天下，立嫡长子承昀为太子，嫡长女景婵为宝宁公主，一时朝野哗然。
毕竟先帝登基近二十余载也未立太子，而皇子出生刚满三月，天资未显，便立为太子，靖安帝对皇后的恩宠与长子的厚望可见一斑。
钦定皇长子为太子，也让部分朝中老臣欣慰早日稳定政局，避免将来皇嗣相争的祸患。
可不乏一些高门世家不满于靖安帝独宠民女出身的皇后及其子嗣，还存着将自家贵女送入后宫的念头，便在私下散布龙凤双胎乃不祥之兆的传言，欲以此动摇民心，让靖安帝心存顾忌，再顺势送自家嫡女入宫，与皇后分庭抗礼。
然而短短数日，散布谣言者就被锦衣卫缉捕入狱，连一些私下妄议皇后及皇嗣的官员也不能幸免，一时
朝中人心惶惶，再无人敢妄加议论。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没有机会传到坤宁宫来。
殿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池萤坐在床榻边，举着摇铃逗弄两个孩子。
皎皎乖乖躺在一旁吃手手，摇铃一晃，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她便咯咯笑，朗朗是个皮猴，伸着圆滚胖乎的小手臂，手舞足蹈地要抓她手里的摇铃，笑起来口水直流。
芳春及时上前，为朗朗擦拭口水，又给皎皎擦干净手上的唾液。
看着两位小主子愈发玉雪可爱，芳春不由得笑道：“果真是儿肖母，女像父，太子与娘娘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公主又像极了陛下。”
池萤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像，连太后都说，皎皎眉眼间晏雪摧幼时如出一辙，每日只这般看着他们嬉闹，池萤心中都会涌起莫大的幸福。
薛夫人晌午过来，给两个娃娃绣了布书和虎头鞋，还有两件小冬袄。
池萤翻看那布书，上头是薛夫人亲手绣的百来个简单汉字，还有许多常见的动物和食物图案，一针一线，竟足足绣了厚厚的四本。
池萤抚摸着内页彩线绣制的小兔子，叹息道：“阿娘，你眼睛也不太好，这么多布书得费多少工夫啊。”
薛夫人笑道：“横竖我也无事，内务府送来许多绫罗绸缎，我也用不上，都挑的好料子绣的，将来孩子长了牙也啃不坏。还有那虎头鞋，里头缝的是水貂毛，入冬了，小孩子要穿得暖和些。”
池萤感激地点点头：“多谢阿娘，不过下回就别做这么多针线了，内务府送来的玩意儿多得是，没得累着你。”
“没什么累的，”见她翻到蔬果那页，薛夫人不禁笑道，“这布书你小时候爱不释手，抓着绣的苹果就往嘴里塞呢，我想着孩子们定也喜欢。”
正说笑着，那厢晏雪摧从掀帘进来，薛夫人连忙起身行礼。
晏雪摧抬手免礼，看到薛夫人给孩子们带来的衣物，温言道：“岳母有心了。”
薛夫人忙道不敢。
靖安帝过来，她也不好多留，稍坐片刻便起身告退了。
池萤放下布书，才想起来问他：“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晏雪摧目光落在她衣襟下莹白细腻的颈，喉结微
滚：“提前把政务都处理完了。”
他眉眼间虽略有疲乏，目光却是漆黑深沉，仿佛带着热度般地落在她身上。
池萤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产后三个月，她的身体在陈老太医亲自调理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的确可以同房了。
其实昨夜她便隐隐察觉他有此意，贴着她颈侧的呼吸滚烫粗重，可唇瓣才触及她锁骨下的柔软，隔壁耳房便传来了孩子的啼哭，他才不得已中断。
后来乳母把孩子抱来，他陪着哄了片刻，孩子却非要睡她身边，挤占了他的地盘，这人索性回前殿处理政务了。
所以他今日提早回来，应该是想……
晏雪摧将人捞至身前，挑眉轻语：“今日早些用膳沐浴？”
池萤见他图穷匕见，实在没忍住笑。
用过晚膳，池萤去沐浴，晏雪摧去耳房看了两个孩子。
乳母刚喂过奶，在榻上逗两个孩子学翻身。
晏雪摧抱起皎皎，在屋内踱了片刻。
小丫头睁着大大的黑葡萄眼，睫毛很密很长，扑闪扑闪的，伸手抓他胸前的佩玉来玩。
晏雪摧大方地给了，亲亲她的小脸，悄悄叮嘱：“好皎皎，今夜乖乖睡，莫吵父皇与你母后休息，可好？”
皎皎似乎听懂了父皇的话，口中咿咿呀呀的，竟含糊不清地发了声“好”字的音。
晏雪摧小指勾勾她白嫩软乎的小手，轻声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叮嘱完女儿，晏雪摧又把儿子抱过来。
朗朗却像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小胳膊小腿在晏雪摧手中乱挣，他比皎皎壮实些，已经快十四斤了，不过在他高大威武的父皇手中，还是跟小鸡崽一样，抗争无效，反而被他父皇一个严厉的眼神慑住，嘴巴一抽一抽的，委屈巴巴。
晏雪摧低声警告他：“今夜不许哭闹，否则父皇罚你三日不准吃母后的奶。”
朗朗扁着嘴，委屈得要哭的样子，晏雪摧居然在这小脸蛋上瞧出几分阿萤的影子，一时心软，抿唇道：“罢了，从轻发落，就罚你两日不准粘着母后，听到了吗？”
朗朗见他态度好转，终于吃吃地笑起来。
晏雪摧叮嘱完两个孩
子，又交代乳母：“皇后这段时日睡不安稳，往后孩子哭闹，你们哄着便是，不必夜夜都来惊扰皇后。”
两个乳娘一愣，也不是她们想去打扰皇后，是皇后娘娘自己交代的，皇子公主一旦哭得厉害，就抱到她那去哄，孩子恋母，皇后娘娘温温柔柔的，一哄就好了。
可二人听靖安帝语气严厉，哪敢违逆，都吓得连连应是。
池萤还泡在汤池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随口道：“青芝，帮我把澡豆拿来。”
身后无人应答，池萤刚要转头，一道清润磁性的嗓音从耳后传来，“我替你洗，好不好？”
池萤惊得转头，唇面恰好擦过他唇角，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人扣住后脑，吻又急又密地落下来。
池萤身在水中，四肢都瘫软下来，颤得几乎站不住时，男人褪去中衣入水，温热的池水顷刻漫出池沿。
净室水雾蒸腾，池萤莹白的面颊早已红透，周身每一寸雪肤都透着粉，薄红的眼尾娇艳欲滴，樱唇粉腮，雪腻酥香，看得人喉头发紧。
晏雪摧掌心扣紧那窈窕弱柳，沿着樱桃般嫣红的唇瓣一遍遍亲吮，将雪肤上的凝露寸寸舔舐干净，仰抚雪颈，俯弄芳菲。
洗得太久，晏雪摧恐她受凉，又往池中添了热水，让她扶着池岸，背对着自己。
她这段时日养了些肉，整个人气血饱满，比孕前更添几分温软腴润，指尖划过之处，凝脂柔腻，春梅绽雪，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乳香，当真是艳极。
晏雪摧贪恋地亲她被水雾熏蒸得粉嫩的背，齿关沿着清瘦的脊骨寸寸描摹。
水波时缓时急，深深浅浅，池萤的身子也愈发粉腻莹润，溢出的娇吟散在水波中，一圈圈地漾开。
直至汤池水再也洗不了，晏雪摧才将人抱起擦身，她浑身绵软乏力，睫毛密密压着眼睑，像一夜春雨后熟睡的海棠。
晏雪摧怜惜地吻了吻她额头，将人抱回内寝，用巾帕替她绞干乌发，一切妥帖后，又从背后拥住了她。
池萤被他翻来覆去，累得睁不开眼，数着次数也觉得很晚了，只怕早已过了子时。
“夫君明日不上朝吗？”她嗓音也娇娇糯糯的，泛着轻微的哑。
“明日休沐。”
晏雪摧还在吻她，嗓音贴肤传来，透着沉沦的热度。
池萤：“那也不能如此……”如此放纵吧。
她明日还要不要起身了。
晏雪摧沉沉抬眼：“你想想我们有多久不曾亲近过了？快一年了吧。”
池萤怔然：“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个月吧。”
这还不提她用其他方式为他疏解的。
晏雪摧却自有道理：“七个月，不就是快一年？”
池萤：“……”
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耳房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两人同时顿了下。
池萤瞬间睁开了眼，伸手去拍他肩膀，“是不是朗朗在哭？”
晏雪摧的声音搅弄着水意，想也没想便道：“没有吧，你听错了。”
池萤神思还有些恍惚，直到又一声清晰的啼哭传来，夹杂着乳娘哼唱童谣的声音。
她要下床，被晏雪摧摁住了腰肢，“乳娘不会把孩子抱来的，我已吩咐过，让她们自己哄。”
池萤：“……好吧。”
他要继续，可隔壁却愈发不消停，起初只有朗朗在哭，许是声响太大，吵醒了皎皎，两个孩子便一起哭了起来，此消彼长。
晏雪摧被这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偏偏身体还紧绷着，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池萤彻底没了旁的心思，一颗心都被孩子响亮的啼哭声带跑。
果然没她哄着还是不行。
她起身退开些，看他犹自绷紧的身躯，不敢想象这人脸色有多难看，低着头抿唇道：“我……去去就来，等会再……明日吧，明日再补给你。”
池萤扯了外衣下床，腿还软塌塌的站不稳，可也没办法了，匆忙穿好衣裙，快步朝外走去。
隔壁孩子的啼哭吵得人头皮发麻，晏雪摧满脸沉郁，体内一团火被生生掐灭，只余无处发泄的焦躁在胸腔内翻滚蔓延。

第86章
耳房内，乳母一人抱着一位小主子，拢在臂弯里轻声地哄。
可这么大点的孩子，竟已能辨认出母亲与乳母的不同，朗朗胳膊挥舞，双腿并踢，恨不得从乳母手里挣脱出来。
皎皎听到哥哥哭，也哭得不成样子。
两个孩子闹腾得满头大汗，乳母也急得团团转，又谨记着靖安帝的吩咐，不敢惊扰皇后娘娘。
却没想到门框响动，皇后娘娘和陛下竟是前后脚进来了，娘娘满脸着急，身后的陛下却是满脸阴云密布。
他一进门，殿内的气氛都似凝成了冰。
池萤接过嚎啕大哭的朗朗，抱在怀中轻轻拍打后背。
许是嗅到母后身上独特的温软气息，朗朗腿也不蹬了，张开小胳膊抱住母后，抽抽噎噎地往她怀里钻。
乳娘不敢去看靖安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太子殿下方才把自己尿醒了，哭得厉害，把公主殿下也吵醒了。”
晏雪摧：“……”
他嫌弃地瞥眼太子，不太理解他的孩子怎会这般没出息，尿个床都能弄出这样的阵仗。
皎皎躺在她父皇臂弯里，听到哥哥哭声渐停，也慢慢止住了哭泣，许是看到父皇黑着脸，小丫头委屈地眨巴眼睛，仿佛很想撇清罪行，她不是故意的。
这头皎皎很快哄好了，朗朗却因哭得太凶，还时不时地抽噎，池萤习惯性地解开衣襟，想给他喂点奶，指尖刚触碰到衣带，却蓦地顿住。
她好像已经没有奶水了。
她怨怪地看了眼晏雪摧，这人每每都如此心机，怕她夜里要喂奶，总是提前把孩子们的口粮消耗殆尽，好让乳母去喂去哄。
且这会她锁骨下红痕斑斑，叫人瞧见实在无地自容，罢了。
晏雪摧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气定神闲地将哄好的皎皎放下，“好了，朗朗交给她们来喂，我们回去。”
池萤点点头，可怀里的小奶娃方察觉要被母后送出去，立刻不答应了，手脚并用地揪住母后的衣襟，哇哇大哭起来。
池萤只好将人搂在怀中轻颠哄抱，屋里转了四五圈，才勉强将人哄睡过去。
放回床榻时更需小心翼翼，需得一直抱着
缓缓放下，再让他枕着手臂直至彻底入眠，池萤才敢缓缓抽回手臂。
可就在母后抽离的瞬间，小奶娃睡梦中还下意识伸出手去抓握。
晏雪摧眉心一跳，生怕他又出幺蛾子，好在小胖手只是胡乱抓了抓，举着举着就慢慢放下了。
池萤又拿布偶娃娃给他抱在手中，朗朗仍是安安静静的，算是彻底睡沉了，屋里众人才松口气。
照料完两个小祖宗，池萤抬起头，对上晏雪摧那灰沉绷紧的面色，那张脸明晃晃地写着欲求不满，她心中好笑，又有些无奈。
走之前又叮嘱乳母：“孩子若是哭得厉害，哄不住便送我这里来。”
乳母连连应是，都不敢去看陛下的脸色。
娘娘语气温柔，不代表陛下也是。
晏雪摧甚至已经在考虑换了这两个乳娘，若是不会哄孩子，那就换会哄孩子的来，只是孩子和乳娘已经熟悉了，突然换人，怕孩子不适应。
池萤望向面色沉沉的男人，抿抿唇，轻轻勾住他宽大袍袖下的手，嗓音放得很轻，“夫君？”
讨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为了平息他的躁怒，也是为自己下半夜能睡个安稳觉。
两人行至廊下，池萤低声道：“你也别怪乳娘，孩子太小，夜里离不开人的。”
见这人不为所动，待进了寝殿，池萤踮起脚尖，在他绷紧的下颌轻轻一咬，柔声道：“明日休沐，我陪你好不好？”
晏雪摧大手扣紧她，将人往身前一带，池萤几乎是立刻感受到那掩在宽大外袍下的凶险。
未及反应，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带到床榻上，他欺身压下，眼里沉炽的慾几乎要溢出来。
池萤蹆都软了：“不是已经……都三回了吧？还不够么？”
晏雪摧反问：“中断的那回也算？”
池萤无奈：“我也并非不愿，说好的明日陪你，今日实在折腾不动了。”
晏雪摧提醒她：“已经过了子时，现在就是明日。”
池萤：“……”
她小声嘀咕：“我看你也是能忍的，这不是忍过七个月了？如何现在就不能收敛些……”
晏雪摧几乎被她气笑，随手扯了样东西缠住她手腕，挈至头顶。
池萤的身子微微弓起，才看清那是给朗朗和皎皎玩的彩带腕铃，被他绑在自己的手腕，稍稍挣扎，便是一阵清凌凌的铃铛声。
在被他分开之前，池萤终于彻底意识到危险来临，可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狠狠封住了唇瓣。
后半夜再也没听到孩子的啼哭。
摇铃的声音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听觉，池萤甚至觉得，这声音会传到隔壁耳房。
可她都自顾不暇了，哪有余力去管隔壁。
就不该说那些话招惹他！
这一觉直睡到晌午，听芳春说太后已经歇过晌，来瞧两个孩子，她才惊坐起身，赶忙洗漱，仓促打理一番，赶忙前来耳房拜见。
太后没有那样多的虚礼，也免了她晨昏定省，因而池萤在宫中一向自在。
见她来，太后含笑问道：“午觉歇好了？”
池萤乜了眼一旁气定神闲的男人，他便是同母后这样解释的？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总觉得太后那笑中有股意味深长的味道，心虚地吐了一字：“……嗯。”
晏雪摧在旁添油加醋：“阿萤每日照料这两个孩子，着实是心力交瘁，夜里总是睡不好。”
太后拿摇铃逗皎皎，一边对她道：“你就是太操心，孩子一哭你就放心不下，反倒让他们过于依赖你，非你不可了。”
池萤听着那刺耳的铃铛声，不动声色地将手腕的红痕掩了掩：“母后说的是。”
晏雪摧似笑非笑地提议：“倒不如让朗朗和皎皎去母后那住一阵子，也让阿萤歇一歇。”
太后目光一亮：“也成啊。”
池萤愕然看他一眼，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带孩子累人，母后的身子……”
太后笑道：“我身上早就好了，何况慈宁宫里里外外多少下人，乳娘也一并带过去，保管给两个小奶娃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说完握住皎皎的小手，“皎皎愿不愿意跟祖母回去呀？”
皎皎听不懂大人的话，只咯咯地笑。
太后道：“笑就是愿意咯，皎皎最喜欢祖母了！”
说罢又去逗朗朗：“朗朗想不想陪祖母呀？”
朗朗手舞足蹈地摆弄摇床上挂的
铃铛，没理会他祖母，晏雪摧立刻一个警告的眼神杀过去，小奶娃好似感应到父皇龙颜不悦，立刻咿呀咿呀地回应。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就跟祖母回宫！”
池萤还想劝一下：“母后……”
晏雪摧含笑打断她：“母后愿意，就带两天试试吧，实在哄不住再抱回来。”
太后佯嗔：“我还能哄不住？你与大郎都是我亲手带大的，母后比你们经验丰富得多。”
横竖也是闲着，能整日含饴弄孙，太后求之不得，又对池萤道：“年前就住慈宁宫，你休息休息，想孩子了就来慈宁宫瞧他们，实在舍不得了，再抱回来便是。”
池萤太后与晏雪摧都是此意，也不好再拒绝，只好帮着收拾衣物，又仔细叮嘱了乳母几句。
太后吩咐琼林先行回宫，将慈宁宫暖阁收拾出来，给两个小祖宗腾地儿。
两个孩子玩累后喂了奶，便由乳母抱着，乘坐轿辇前往慈宁宫。
池萤还恋恋不舍的，又瞪了眼晏雪摧：“你为了……为了晚上，竟然把孩子推给母后？”
晏雪摧将人揽至身前，挡住她看向轿辇的视线，“那又如何？你舍不得孩子，就舍得我？”
池萤白他一眼：“哪有跟自己的孩子吃醋的。”
晏雪摧长吁短叹：“是啊，我心里是酸，他们俩几乎占据了你所有的目光，只怕你早忘了自己还有夫君。”
池萤无奈道：“怎么会，我疼爱他们，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是我与你的骨肉。”
晏雪摧听到这句，脸色总算柔和了些，低声叹道：“阿萤，你就当我是离不开你……”
池萤：“……”
她还有些不放心：“母后身子才好了些，怎能如此劳烦她？”
晏雪摧：“母后先前是中毒，毒解了自然就慢慢痊愈了，我让陈太医给她诊过脉，如今她的身子已然恢复如初了，且母后不过四十出头，如何带不得孩子？莫非你觉得，母后老了？”
池萤气得踢了他一脚。
踢完两人俱是一愣。
池萤心虚地瞥他一眼，忽然发觉自己愈发娇纵了，从一开始温声细语唯唯诺诺，到后来开始平视他，把两人放在同等的地位，敢直
呼其名，大胆提出自己想要的，就这么被他一路纵容，先前还只敢在床上瞪他、咬他，如今居然敢直接动手动脚了……
她抿着唇，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解释。
晏雪摧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欣然看到她的“进步”，“既然做了，便硬气些，别踢完就怂啊。”
池萤小声试探：“你不会找我秋后算账吧？”
晏雪摧挑眉：“你欺君犯上，自然不能轻易饶过，不过秋后算账有的是办法，且看你今夜表现了。”
池萤：“……”
她被他折腾到凌晨才睡，这人居然已经在想晚上了！
她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被晏雪摧抱住了，“你是没用早午膳，饿了吧？”
池萤只好由着他抱去偏殿用膳。
不上不下的时辰，她只随意用了些，还是决定去慈宁宫看看两个孩子是否适应。
晏雪摧同她一起过去。
路过慈宁宫花园，看到两个小娃盖着斗篷，躺在摇椅上看枝头的花花，宜太妃正在逗他们玩儿，不知说了什么，朗朗和皎皎都笑得手舞足蹈。
两人在慈宁宫用晚膳，孩子们洗了屁屁喂过奶，安置在暖阁内，哄了会竟不哭不闹地睡了。
众人这才悄悄地退出来。
太后拍拍她的手：“瞧见没？适应得很呢，你就放心好了。”
有人帮忙带娃，池萤当然也轻松，她也没到那种非孩子不可，一刻钟瞧不见就急不可耐的程度。
急不可耐这个词，还是比较适合某人。
晏雪摧来混了顿晚膳，看过孩子，便拉着她向太后告退。
离开慈宁宫，池萤故意拖慢脚步。
晏雪摧偏头看她：“怎么了？”
池萤大喇喇地说：“腰疼，腿也疼，走不动。”
晏雪摧笑了下，随即倾身，“上来，背你回去。”
池萤攀上他的背，一件大氅拢住两个人。
她抱着他脖子，露出的手背无意间擦过他下颌，晏雪摧微微蹙眉：“手这么冷？”
池萤：“回去烤烤暖炉就好。”
晏雪摧唇角轻扬，“我也腾不出手给你捂，自己找地方暖手？”
池
萤眨眨眼，促狭道：“哪里都可以？”
晏雪摧笑：“君无戏言。”
池萤便腾出一只手来，从他腰身的开裾探进去，大概知道他袍服内还有两层，她一层层往里钻，直至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暖的腹肌。
晏雪摧轻轻“嘶”了声。
池萤满足地在那肌理分明的壁垒上搓手，待暖和了，又想换另一只冷手进来。
晏雪摧：“就这般折磨你夫君？”
池萤挑眉道：“怎能叫折磨？我知道你最是受用。”
晏雪摧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将人往上提了提，“行，捂热了再拿出来。”
池萤便心安理得地让他捂手了。
的确许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安静的二人时光了，两人闲庭信步地走在宫道上，檐下幽黄的宫灯将彼此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87章 甜蜜日常完
朗朗与皎皎在慈宁宫住到年末，不光太后照看，薛夫人与太妃们也时常来逗趣儿，慈宁宫上下热热闹闹，终日欢声笑语，两个奶娃也乐不思蜀。
池萤趁此闲暇，在城阳街张罗着开分店。
正值新年伊始，百姓们纷纷添置新衣、走亲访友，脂粉需求更盛，铺中生意也愈加忙碌。
香琴的梳妆手艺打响名号后，陆续收下不少学徒，京中姑娘们也不再拘泥于在家自行打扮，大多能接受攒点小钱，来店里找手艺更好的妆娘，描画精致的妆容，或在游园会上艳惊四座，或在亲友之间亮眼吸睛，或生辰当日愉悦自己，或在花前月下为悦己者容。
几月下来收益颇丰，池萤把这笔进账继续捐赠国库，指明用于养济院，为弃婴孤儿提供钱粮补助，聘请乳娘和郎中，并请先生教他们念书识字与能够安身立命的手工技艺。
二月初，春寒料峭，却逢最受大晋姑娘欢迎的花朝节，这几日三家分店更是忙得热火朝天，池萤只能将两个孩子继续送往慈宁宫，请太后帮忙照看。
待忙完花朝节，天气回暖，春意盎然，晏雪摧便提议带她旧地重游，赏春踏青，去温泉山庄小住一阵子。
池萤从年前忙到二月底，孩子们这期间都在慈宁宫，闻言不免有些迟疑：“还要让母后继续带吗？”
晏雪摧道：“横竖带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日，何况宫中还有你母亲照应着，慈宁宫又添两名乳娘，何愁照看不周？”
池萤觑他一眼：“要不，带孩子们一起？”
晏雪摧眉心微蹙，“山路颠簸，惊蛰过后山中百虫渐生，孩子还小，我想母后也不会愿意此时带他们上山。”
见她仍犹豫，晏雪摧不得已打出最后一张牌：“就你我二人吧，温泉山庄那时候，是我这一生最愉快的时光。”
池萤心尖一软，泛起酸酸涩涩的滋味。
想起山庄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想起他有求必应，为她做的三十件事，那何尝不是她这辈子最愉悦的光阴？
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除阿娘之外的人如此珍重地爱护，也是她第一次开口唤他夫君。
念及此，她轻轻点了个头。
三月初，春暖花开的时节，两人故地重游，这时山花遍野，春樱绚烂，桃花流水，炊烟袅袅，与盛夏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行至中途，两人在一处草地歇脚，并肩站在崖边，眺望远方的青山和村落。
甚至能看到她曾经住了七年的农庄。
池萤取下发髻的银簪，轻声道：“两年前，你在镇上的首饰铺为我买下这支银簪，当时我便想，若我们只是这世间寻常的夫妻，该有多好，我便没有那样难，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若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做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妻。”
待雏鸟羽翼丰满，可以自由翱翔九天，他们也可以去这世间任何地方，天高地阔，街头巷尾，皆随她心意。
池萤忽然笑道：“晏雪摧，倘若当时你再也找不到我，你会如何？”
“不会。”他不愿作这个假设，“不会找不到你。”
继而轻声一叹：“老天若有眼，绝不会教我们永世分离。”
他也庆幸这些年步步为营，在这腥风血雨中御极天下，方能广寻千里，最快地找到她。
“倘若真的找不到，那就找一辈子，若是一辈子都找不到……”
他尝试思索着这个残忍的可能，最后无奈道：“我这一生，只怕比双目失明那两年更难熬。”
因为黑暗迟早能适应，能习以为常，可拥有过她，再彻底失去，只怕比剜心割肉还痛。
他似笑非笑地说：“或许会为江山百姓强撑几年，最后英年早逝吧。”
池萤心一颤，赶忙捂住他的唇：“别胡说。”
晏雪摧握住她的手，看向远方辽阔的天地，极轻地一叹：“阿萤，若是没有你，我这辈子只会永堕黑暗。”
池萤沉默许久，抿唇道：“细细想来，阿娘当初为我取这个‘萤’字也是极好，不必与皓月争辉，只要守住一方小小天地，照亮自己与所爱之人，便已足够了。”
她想了想，抬眼望向他：“前年在温泉山庄，你为我做了三十件事，可那时我心里总是顾虑重重，未能尽兴，这次来，我们把那些事再做一遍，可好？”
晏雪摧“啧”了声，“怎么都是我吃亏啊。”
池萤忙道
：“那不如你想想有何心愿，在山庄每日一愿，我都竭尽所能替你达成，如何？”
晏雪摧挑眉：“什么都答应？”
池萤看他戏谑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又憋着坏了，不过也没关系，有了孩子后难得忙里偷闲，在这个曾经彼此交付真心的地方，纵是他想日日缠绵缱绻，又有何妨。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只要你不过分，只要我一息尚存，都陪你。”
晏雪摧：“那，从今日开始？”
池萤认真道：“就从此刻开始，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晏雪摧回头看了眼随行队伍，红鬃马正在胡桃楸下悠闲吃草，他心念一动：“距山庄还有一个时辰的路，我们一同骑马上山？”
“好啊！”池萤自然愿意，她也想骑马吹吹山风，享受山花烂漫尽收眼底的感觉。
晏雪摧将人抱上马背，揽在身前，又回头吩咐护卫不必紧跟，远远随行即可。
池萤隐隐觉出不对。
每每她发觉不对，那就一定是真的不对劲。
红鬃马跑出去，崎岖颠簸山路上，她便感觉到身后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马蹄踢踏一遍遍抵着她，池萤才恍然察觉他邀她同骑的用意。
这人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而等她察觉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红鬃马依旧未停，只是放缓了速度，他抱着她坐下，等她慢慢适应了，润泽了，满满承载着他，便将人拢紧，扬鞭朝山庄奔去。
侍从们驾着马车，被远远甩在后头。
池萤紧紧咬着唇瓣，双蹆悬空，脑海中无暇他顾，所有的支点几乎都汇于那处。
晏雪摧贴着她耳垂，低笑：“别忍着，没人听到，放心。”
池萤终究忍不住，喉间缓缓溢出声吟，可她越是出声，他便越发恣肆。
山风呼啸，烈马疾驰，一切声响都隐匿在松风与马蹄声中，最后消散殆尽。
温泉山庄这半月，两人看遍春山盛景，逛遍村镇大大小小的集市。
以往池萤也知他精力充沛，花样繁多，那粘人的病症发作起来，便要与她百般亲近才能缓解。
可一旦对他有求必应，这人可以一次比一次
得寸进尺，池萤数不清被他缚了多少回，衣裙撕坏多少件，又为此失控多少回。
诚然，蚀骨的欢愉也是从未体验过的，除却那些令她几乎以为濒死的瞬间……
回京之后，一切按部就班。
晏雪摧处理朝政，池萤经营店铺，两个孩子也在一天天地长大。
今年的中秋是朗朗与皎皎的周岁生辰，宫中难得设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
这些宗室们经过一番清洗，如今留在京中的皆是臣服靖安帝统治，自愿远离纷争的，因而众人相处也算是其乐融融。
只是比起池萤初次进宫时的热闹，这些宗室中已经少了许多熟悉面孔，玉熙公主离开皇城，坚持要为先帝先皇后守陵，宣王去年病逝，宣王妃被赐死，庆王、睿王、八皇子、九皇子也都陆续离京就藩。
池萤早已不似昭王妃那时的拘谨小心，如今也能从容大方地与众人说笑玩乐了。
抓周礼上，福禄毯上摆满了书本、毛笔、元宝、小刀小剑等物件儿，两个奶娃流着口水争先恐后往红毯上爬，滑稽的小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最后朗朗抓了枚印章，皎皎抓的是一把小金算盘，众人纷纷打趣，说两个奶娃前途无量，要继承父皇母后的衣钵。
晏雪摧欣然道：“将来一个掌政，一个掌财，是不错。”
两个孩子长大后，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请的是翰林学士做启蒙先生，而后又请阁老尚书为三师。
朗朗与皎皎同在一起念书听课，在晏雪摧的严格教导之下，课业上都完成得很好。
池萤有时候都觉得，他对孩子似乎过于严厉了，可想到他们的身份是太子和公主，朗朗将来要继承大位，必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更加努力，更快成长起来，她便只能用心管好孩子的衣食住行，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七岁这年的生辰前夕，朗朗因贪玩背不出诗文，被父皇训哭，扬言不当这倒霉太子了，要带着母后和妹妹逃离魔窟，亡命天涯。
后果可想而知。
被暴揍一顿的朗朗哭哭啼啼，找母后申冤，痛诉父皇的恶行。
池萤为了安慰孩子，答应他们明日的生辰，朗朗与皎皎都可以许生辰愿望，除了逃离父皇的魔爪，其他的心
愿，母后与父皇一定为他们实现。
“儿臣能不能……”朗朗在父皇肃穆的神色下，不敢狮子大开口，只小心翼翼许愿道，“能不能每次多睡半个时辰？”
晏雪摧应道：“可以，为期一个月。下个月开始，还是卯时六刻起床。”
朗朗兴奋得窜起来跳。
池萤又问皎皎：“皎皎想要许什么心愿？”
皎皎眨眨眼，想了想道：“我想要母后陪我睡觉，母后每晚都被父皇霸占，已经许久不陪我和哥哥了。”
池萤尴尬地与晏雪摧相视一眼。
皎皎满怀期望地看向她父皇，“既然哥哥可以睡一个月懒觉，那皎皎也要母后陪我睡一个月！”
晏雪摧战术性清嗓，正色道：“你的愿望，为期……三日。”
皎皎讶然张张嘴，拉住母后的手，委屈巴巴地就要哭了。
池萤佯怒地瞪他一眼。
晏雪摧只好勉为其难松了口：“那就七日，莫要再讨价还价。”
皎皎、池萤：“……”
……
又过了许多年。
大晋推进科举，提拔寒门，劝课农桑，轻徭薄赋，拓土开疆，短短十余年，便做到了政治清明，民生富庶，番邦臣服。
太子十五岁开始监国理政，公主也遂她心愿，进入户部历练，晏雪摧终于有了闲暇，陪着池萤踏遍山河。
巡游期间，晏雪摧整顿地方吏治，督促各地兴办学堂，惩治贪官污吏，池萤也将她的胭脂铺子开遍大江南北。
靖安二十年，晏雪摧正式传位太子，改元永嘉，宝宁公主也成为大晋第一位参政的公主，第一位女户部尚书。
太上皇则带着他的太上皇后云游四海，做了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