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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重组家庭[六零]
作者：白茄
内容简介
 穿越六零，江小娥成为小巷里重组家庭的六子女之一，一大家子又争又抢，那场面简直就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两个哥哥为了一间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姐姐们正纠结是下乡呢，还是找个有工作指标的男同志结婚留城； 弟弟扒拉着树下的蚂蚁蛋，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江小娥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家里的仨瓜俩枣她懒得争，以后既不想下乡更不想靠结婚留城。 所以，她盯上了省城刚成立的红星拖拉机厂 女主事业升级流，主剧情偏群像，感情为辅# 爽爽爽不憋屈，女主最最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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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快快快，老江家打起来了！”
“怎么又打起来了？他们家可真够闹腾……等等我，我搬个小板凳过去。”
“还能为什么，亲儿子继儿子都那么大了，想娶媳妇了呗。”
这片小巷子住的几乎都是纺织厂的家属。
一间间私自盖建的棚屋紧挨着，谁家稍稍大声些隔壁就能听到，更别说大声对吼，那音量能从巷头传到巷尾。
这不，江家一吵周边住户纷纷动身过去瞅热闹。
家家户户吃了饭，正好闲来无事可以当个乐子打发打发时间。
说来，江家可是时常就有乐子瞧。
谁让他们家人员复杂呢。
江湛生早些年没了媳妇，一个大男人拉扯着两儿一女，经人介绍娶了带着两女一儿的何寡妇。
就这样，两个小家庭一下子凑成了大家庭。
前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两夫妻在纺织厂都有一份工作，一大家子勉强也能吃个六七分饱。
可儿女们一天天大了，那在乎的可不仅仅只是“吃”。
江湛生的大儿子眼瞅着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这还没开始急呢，何泽兰的大儿子就先着急起来。
家里什么情况，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数。
真要让前头的江东阳先娶了媳妇，家底花光还得再攒个几年才轮得到后面的程华。
偏偏程华身体上有些小缺陷。
小时候发高烧没在意，好在人没烧傻但自打那之后就变得口吃了。
拖几年，年纪大了又口吃，自己没工作指标还得在家当闲人，偏偏当家做主的还不是自己亲爹，除非花一笔不小的彩礼，不然很难娶到媳妇。
要是家底厚也就没烦恼了。
可家底就是很难攒起来，尤其是拖个几年，下面的弟弟妹妹长大，还得发愁他们的婚事，到时候又得争抢起来，那还不如现在就开始争。
程华就是想得明白，所以老江家这段日子才这么热闹。
“哟哟哟，动手了动手了，别看程华说话不利索，手上还是有几分力气，瞧瞧江东阳那小子被揍得都快哭了。”
“啧，哪怕不是自己亲哥，程华也不该下这么狠得手。”
“他性子就是太莽了，认准了什么就一根筋，你说说他小时候是不是烧傻……呃，小、小娥啊……”
冯婆子说着说着，嘴上抽了抽。
看着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江小娥，尴尬的恨不得掩面离开。
她是真觉得程华对比寻常人显得有些憨。
私底下不止一次跟人说过，但这还是头一次说到江家人面前，尤其是谁都不想招惹的江小娥……
瞅瞅，周边人都下意识往边上退了退，将中心的位置给空了出来。
原先看热闹看得兴高采烈，这会看天看地看树，就是不敢看面前抿唇微笑的江小娥。
江湛生两夫妻一共六个子女。
儿女多了再加上两人都有工作，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江小娥这个女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既不会讨人欢喜也不懂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在家在外都跟个透明人似得。
如果不是半年前江小娥突然爆发，谁都不会知道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
欺负她的人就是前街王大富家的儿子。
剪小辫、塞臭虫、抢口粮……
王家小子就是一个混账东西，估计江小娥也是被欺负狠了，将被剪坏的长发剪短后，拎着一把砍刀足足追了王家小子十条巷子！
累得他跟条狗似得连手带脚往前爬，又哭又喊被吓去了半条命。
最后还是街道办的主任出门调解，王家小子道了歉赔了钱才将江小娥劝回了家。
但是！
江小娥可没真就算了。
第二天坐在王家的门槛上就开始磨那把生锈的砍刀，吓得王家门都不敢出，生怕刺激到她又拿刀追着人砍。
想着找人来劝劝，可人家又没干坏事，只是在门口磨磨刀而已，就算街道办、派出所来人也没办法。
最后江小娥硬是在王家门口磨了三天的砍刀。
将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磨得又利又亮，过后那段日子谁家有个难砍的物件就会去老江家借刀，每借一次王家小子被追了十条街的事都会翻出来念叨几遍。
当然了，拿砍刀追着王家小子的江小娥自然也会被提起。
街坊邻居之间打打骂骂也就算了，像江小娥真敢拿刀的谁敢招惹？
看看前街王家，以往招摇的不行，现在一个个出巷子都是缩着脑袋跟个鹌鹑似得，还不是被吓惨了。
“那、那个……老婆子说错了，这哪里是莽！分明是勇啊！就凭你家二哥这一身劲，送去当兵指不准能抓好多坏人呢。”
冯婆子这会坐立不安，生怕江小娥从哪里掏出一把砍刀追她三条街，恨不得将江家的人夸出花来，“你大哥也不差，是个称职的好兄长，对弟弟这么友爱，都不舍得还手……”
江小娥瞅瞅前方的“战场”。
二哥勇吗？
挺勇的，挥舞着双手把大哥逼到了墙角，埋着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至于大哥是不是“友爱”……
在二哥的双拳之下，他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友”起来。
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闹得太过。
瞧瞧江家其他人都没露面，这会要么觉得丢人不想露面，要么就和她一样不知道藏在哪里瞅着热闹。
只是这种热闹最近时不时就闹一次，江小娥没太大的兴趣，而是搬着小板凳往冯婆子身边挪了挪，问道：“冯婆婆，听说你女婿在南边的工地干活？”
听到这个，冯婆子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立马忘掉胆怯，忍不住开始显摆起来，“那是，就南边那个最大的工地，你知道里面干活的都是哪里来的人吗？那可是天南地北招募来的人才！”
江小娥听着点点头。
这还真不是冯婆婆乱夸。
她先前也去打听过，工厂的建筑设计是从机械工业部四院请来的，重要的建筑工人也是从伟建机器厂和滨江航校招募而来。
这么大的架势，足以可见当地对这家厂子有多看中。
因为这将是国内第一家履带式拖拉机厂！
拖拉机厂不少，专门研发制造履带式拖拉机的厂子就这么一家。
江小娥也是多方打听后，才将这家工厂当做自己的目标。
因为这家厂子研发制作的项目，对于上辈子的她来说勉强算是专业对口了。
没错，上辈子。
江小娥大半年前穿越过来，对比这辈子复杂的重组家庭，上辈子的她出生就是一个富二代。
爸妈白手起家，抓住时代的风口成为财富的掌舵者。
在当地拥有一片工业园，里面几个大型工厂专门加工机械相关的配件。
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吃穿用度都是最贵最好的，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妥妥的富家千金。
但十来岁的她看着爸妈为了拼生儿子努力，她就明白爸妈就算再宠她，家里的工厂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
在他们的计划里。
她只用快快乐乐长大，等到了“合适”的年龄给她选择一个“合适”的对象，再给她一笔“合适”的嫁妆分红，一生衣食无忧就好。
弟弟却不同。
他才是家里的“继承者”。
从他出生后，不管是家里的亲戚还是朋友，都劝她一定要和弟弟搞好关系，因为以后他将是她仰仗的对象。
可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不服管教，天生的野性难驯。
没按家里的要求报考艺术类的专业，而是一头扎进了机械专业的领域，大学毕业后趁着弟弟还小直接把家里产业的大权接过手，并开发新的机械制造项目。
那些年经历了什么暂且不说，只说弟弟毕业后，产业实权早就被她抓在手里，谁仰仗谁还用说吗？
她向来只明白一个道理。
——在性别不占优势的时候，就是能力和野心说了算。
她想做的从来都是能选择而不是只能妥协的人。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同样也是。
六八年的尾巴，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下乡热潮即将拉开序幕，那将是大规模下乡知青的第一批。
这事暂时还影响不到她，怎么也得等到明年毕业。
只不过她没下乡的打算，也不想随意找个男人结婚，家里更不会将工作指标让给她，所以得提前计划一下。
“小娥。”冯婆子左右看了看，正好周边的人都避开了，她凑过去压低头小声道：“你不会是想着新厂子招工的事吧？”
对于冯婆子的试探，江小娥直接点头，“对。”
这一声答的特别干脆。
新厂子成立，肯定会大规模招工。
知青办费尽嘴皮子都激励不了多少人下乡知青，除了那些满怀理想抱负的少数青年们，大部分的人都将视线投向即将成立的新厂。
对于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地方，肯定是留在本地来得好。
冯婆子微微蹙眉，“小娥啊，想进拖拉机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2章
难吗？当然难。
冯婆子实话实话，“我当时也想着给闺女找找门路，结果她姐夫说特别不好办，新厂招工不比接班，甭管接班的人懂不懂技术，进厂了学或者调个工位都行，但人家新厂肯定只愿意招一批懂技术的工人……”
而且厂子里重要的工种全都是从各地调过来的。
她女婿说了，最厉害的那位……叫啥来着？反正老厉害的一个大师傅了，连东边机械厂的七级锻工都在大师傅手下干活。
七级锻工呢！
搁在他们这个地，七级技术工人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一个月工资都有七八十块钱，相当于寻常工人的两倍了。
一个人能养活一大家子，有这门技术在，各个厂子都抢着要。
组织的班底这么厉害，招工的要求自然高，她接着说：“你就别惦记这个了，就算是一些和机械搭不上边的工种，僧多粥少也轮不到咱，人家厂子要招只会优先从中专生里挑一些有经验……”
说着说着，冯婆子突然紧紧盯着眼前的江小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气，“小娥，婆婆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转院了？”
说到这，也是一件特稀罕的事。
在原先，高中和中专区别还是挺大的，只有考不上高中又或者家里原因的学生才愿意读中专。
只不过前年取消高考，高中就没那么多优势了。
但难免会有人带着期盼，想着会不会过段时间就能恢复高考，大学毕业和中专毕业，这之间的区别可不止一丁点。
搁到现在，也就只有盼着儿女早点挣钱养家的人去考中专，一部分人还是愿意读高中，想着等过几年高考恢复，家里还能出个大学生。
冯婆子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因为半年前江小娥在王家磨了三天砍刀后，就去中学申请转去了工业局的机械职工学校，学的好像就是机械。
像这种转院的事，除了她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例子。
当时他们就拿着这个当谈资，唠嗑了好长一段时间。
只当江小娥被欺负怕了，不然也不会突然爆发拿着砍刀追人，但到底还是姑娘家，寻常时候肯定又惧又怕，所以才转院远离王家小子。
估计中学那边也是这么认为，为了不把事闹大，没多犹豫就接受江小娥转学的申请。
至于中专那边，有个聪明的高中学生转来，他们巴不得多来几个。
可现在……
冯婆子回想着江小娥转学的日子，又算了算拖拉机厂开工的日子。
越算脸上的神色越惊奇，“你不会早就计划好了吧？”
又是中专生又是学的这门技术，对比其他人，江小娥进厂的机会更高啊。
没算错的话，拖拉机厂刚建工三个月她就转去了机械职工学校，这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面对冯婆子的疑问，江小娥只是笑了笑，“婆婆，你女婿那边要是有招工的消息，能不能麻烦报个信？”
“……”这话一听，冯婆子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可惜小闺女都已经中专毕业，想学江小娥都没得学。
早知道她就不送闺女去学劳什子缝纫了，学个机械多占优势……也没这个可能，早几年她可不舍得把闺女送去学机械，那玩意不都是男同志学的？
挤在一群男人堆里，平白让人说闲话。
当初他们为什么唠嗑了那么久，还不是有这个原因。
不过，冯婆子又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家，没多犹豫就点了点头，“成，婆婆要是有消息，谁都不告诉就告诉你！”
她算是看出来了，江小娥这丫头有点能耐。
反正拖拉机厂招工和自家没关系，倒不如卖江丫头一个好。
江小娥道了谢。
她还真是早就做了打算。
早在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主要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在“学习”。
六零年代末，可不是光有生意头脑就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个年代太特殊了，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才让人安心。
不然她完全可以凭借上辈子的经验，直接逮着一辆坏了的拖拉机或者小汽车，在众人的惊讶下，手拆车壳解决任何疑难杂症，凭借一手好技术直接进厂当人人都仰望的高级技术工。
但是，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多了，她又该怎么解释从哪里学的技术？
原身成绩优异，但也从来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真要深究起来她都没法解释。
就算她能找借口圆过去。
她也没办法在众人的注意下将一台坏了的拖拉机维修好。
首先拖拉机太重要了。
重要到就算坏了，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陌生的女同志上手拆开机壳。
哪怕这个女同志能保证一定维修好，也不会有人愿意冒这么大风险。
毕竟维修可不是嘴巴说的那么简单。
车壳必须得拆，里面的配件必须检查。
简单点的问题过过手就行，复杂的毛病还得继续拆……
谁敢让一个没有汽修经验的女同志上手？
更何况她也没法上手。
去了职工学校后她才知道，现在的一些机械设备和配件种类都太落后了。
这对于她来说是优势，但前提是她得先去了解适应这个时代的技术，要不然想上手都难。
如果一开始只是将职工学院当作一个跳板。
那现在还真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在学，正好她也不是太着急，下乡对于她来说也是半年之后的事，这期间她的注意力只需要搁在学习上。
“对了，你那两个哥哥为了房子闹得这么凶，难不成是有对象打算结婚了？”
或许是觉得有来有往更亲切了些，冯婆子没忍住好奇心，直接问到了江小娥跟前，“他们想结婚留城可不仅仅有房子就行，你爸妈不会是想让他们接班吧？”
这还真是江东阳的打算。
江家的老家在生产大队，他爸又是一个孝顺的人，每年农忙的时候自己去不了都会把孩子们送去生产大队帮帮忙。
知青办的人把下乡搞建设说的天花乱坠，但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干农活的苦？
这不，眼瞅着知青办上了几次门，家里也没为他做打算，那不得自己为自己考虑考虑？
结果没想到的是，他不过才刚开了个头，程华就对他挥起了拳头，搞得他又怕又气。
一直到“战场”结束，看热闹的人各回各家，原先自家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人也一个个冒头出现。
“行了行了，今天轮到谁做饭，赶紧把饭给做上。”身为一家之主的江湛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脸笑呵呵像个和事佬似的，“都是一家子，和和气气才是福。”
“爸！”江东阳像是找到了撑腰的人，撸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的巴掌印，“还一家子，哪有当弟弟对大哥下这么狠的手！”
程华重重一哼，丝毫不觉得心虚，“你、你活该。”
“我怎么就活该了？”见家里人都在，江东阳胆子大了些，不至于像先前那般被逼着缩在墙角，“我有了对象想结婚不行吗？”
程华撇撇嘴，“结婚、结婚行，但你不、不该惦记我妈、妈的工作。”
“谁惦记你妈的工作？我说得是我爸的工作。”江东阳又不傻，后妈就算再好也不会把工作指标给他这个继子。
所以他觉得程华这个结巴就是猪脑袋。
跟他又争又打有什么用？
他要争，也是和他自己的两个亲妹妹争啊。
“够了够了。”江湛生敲了敲桌子，还是一脸和气的样，“什么你妈我妈，咱们都是一家人。”
“爸！”江东阳能屈能伸，双腿一弯就跪在地上，“你就成全我和燕儿吧，我们要是下了乡不就得分开一辈子了？我舍不得她啊……”
说完，掩面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一旁的江南阳挠了挠头，偏头小声问着自己亲姐，“咱大哥啥时候有对象了？”
他和大哥关系不错，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对象？
江小娥轻声回了一句，“是个好问题。”
对象肯定是有，大哥恨不得这会就接班把媳妇娶进门。
至于啥时候找的对象，估计得感谢知青办多次上门，不然大哥也不会这么快脱单。
“我知道我身为老大不该和弟弟妹妹争，但我呜呜呜我真舍不得燕儿，我们要是不能留城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我的燕儿，离开她我还怎么活啊……”
那眼泪哗哗地流，江东阳捧着胸口哭得都直不起身，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但是吧，谁也不是真傻子。
话里句句都是“燕儿”，但其实为的就是一个工作指标。
江湛生被儿子哭的脸上的和气样都快绷不住了，他想着将人拽起来，但江东阳跪在地上就是不愿意起，他便道：“你是不是真想接我的班？”
“想！”江东阳立马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就道：“爸，我跟你保证！接了班工资我全上交，等多攒几年给弟弟妹妹也弄个工作指标。”
他真不贪工资。
只要不让他下乡干累活，他可以替家里白干活。
“妈……”旁边本看着热闹的程芬有些着急了，今年家里符合下乡条件的就三个人，江东阳、程华和她。
江东阳要是能接继父的班，那她凭什么不能接妈的班？
何泽兰却是对她摇了摇头，继续摆着碗筷。
程芬咬着唇，满腔委屈。
“你先坐下。”江湛生再次伸手拽人，这次倒将儿子拽了起来，等人都坐好，他才开口：“趁着家里人都在，我和你们交交底……”

第3章
江湛生在生产大队绝对是一个人人都佩服的能耐人。
怎么可能不佩服？
都是靠田地为生的农家子，整个生产大队两百多个社员偏偏只有他在纺织厂谋得了一份工作，拖儿带女成为了城里人。
但养家糊口的酸甜苦涩，也就他自己才知道。
他和媳妇两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八口人，时不时也得拉扯一下两边的老人，吃穿住行再加上其他的一些花销，日子可以说十分地紧巴。
尤其是儿女们越来越大，压力也越来越重。
原先打算攒攒家底，给他们每人备上一份彩礼嫁妆，再多的也就只能看他们自己了，运气好，都是高中中专生，等着总能等到街道办分配一份工作，实在不行接点杂活也有口饭吃。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下乡的事。
他们家三个人都符合条件，知青办跑他家跑得特别勤，恨不得直接让他们签下名，收拾好东西等着下乡的日子。
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别说孩子们就他自己也更愿意待在城里，而不是去乡下搞建设，不然他当年也不会拼了命往城里闯。
但是吧……
条件不允许。
江湛生避开大儿子期待的眼神，直接道：“我和泽兰商量过，工作肯定不能让给你们，本来一大家子就过得苦哈哈，你们接班后，正式工变临时工一个月少那么多钱，日子还怎么过？”
“爸……”
“你先别喊。”江湛生直接打断他的话，对着边上的媳妇点头示意了一下。
紧跟着何泽兰回到屋子里，等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江湛生接过铁盒，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这是咱家全部的家底，一共三百五十六块三角六分，别嫌少，这些年我和泽兰没买过一件新衣，没吃过一顿饱饭，尽最大的努力才攒下这些。”
少吗？
真不算少。
他和泽兰加在一起每个月六十块钱，一家八口的油米柴盐，还得供着六个孩子上学读书，两边老人年纪大了时不时身上有些小毛病，要是不抓紧点用，怕是连这三百块钱都攒不下来。
“爸，我没嫌少。”江东阳赶紧表示，“我知道这些年你和何阿姨辛苦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我……”
“你别打岔！”江湛生有些无奈。
自己的儿子他哪里会不懂？
说得再好听都是有原因的，“这钱不可能拿去买工作指标。”
“爸！”江东阳脸上苍白，“你真不管我了吗？我可是你亲儿子啊，我……我、我还有燕儿，你不想看着我结婚生子，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吗？！”
江湛生想吗？
当然是想的。
像他这个年纪没哪个男人不想着子孙满堂，但就算再想也得看实际情况，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一个工作指标怎么也得五六百块钱，除了咱们全部的家底还得借一笔外债。”
其实想想，也划得来。
五六百块钱一个工作指标，哪怕只是临时工两三年也能还清外债，而工作指标却能一辈子干下去，以后还能让子孙接班。
但是，他们家现在三个子女符合下乡的条件。
真要弄一个工作指标，该给谁？
“花光家底弄一个工作指标倒是能让一个人留城，那另外两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光着手下乡吧？”江湛生有些无奈地叹气，“真要借了外债，其他人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一个人让其他人跟着辍学饿肚子吧？”
他真要顾着一个孩子，那这个家怕是彻底散了。
嘴上倒是能说得好听，说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体谅、说兄弟姐妹就该互相扶持、说现在委屈一下以后兄弟姐妹也能帮衬一把……
这些话说起来多容易，不过就是嘴巴一张一合的事。
但听的人，心里多难受委屈他难道不知道吗？
毕竟当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说得直白一些，都是一家子凭什么委屈的人是他？
江湛生就是太明白了，所以他不愿意为了一个人让全家跟着受苦受累，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行。
真给他买了工作指标。
那程华程芬两兄妹肯定得下乡，到时候家里掏不出钱支援，下乡的日子本身就苦，没钱傍身日子更艰难。
而留在城里的其他子女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另外三个都还在读书，怕是下学期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了，更别说寻常的油米柴盐，吃个半饱都困难……
日子过得苦，心里难免就会怨。
兄弟姐妹之间哪里还能和和气气？
而且他存着私心把好处给自己儿子，泽兰这个当母亲的难道没私心？
所以，工作指标不能买。
真要买了，这个家都得离了心。
江湛生将盒子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分成了四份。
三份一百块，剩下的零钱摞在一堆。
“你们三一人拿一百块钱，剩下的就留着家里用，至于以后……就看街道办那边能不能给你们分配工作。”
这话算是说得很委婉了。
不说其他地方，就他们这边的巷子怕是都有百来个等着街道办分配工作的青年，要是真那么好分配，一个个也不会闲在家里抠脚。
说这些话其实也是在告诉他们，街道办没消息怕是只能拿着钱下乡。
不过有钱傍身总比没钱来得强。
一百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拿着这笔钱去到偏远的生产大队多少会轻松一些。
江东阳看着桌面上的钱，那一张张大团结看得让他有些恍神。
他是真不想下乡吃苦。
不过他也明白爸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工作的事肯定没希望了，有这一百块钱他或许还能想想其他法子，所以也就没再哭喊着“燕子”。
“妈，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旁边的程芬听得红了眼眶，她死死盯着自己母亲，很显然她并不满意这个决定。
何泽兰将一百块钱拿在手里，数清后递过去，“明天我打算去趟赵媒婆家，你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
女儿比儿子来的好解决。
自己没工作指标也能找个有工作的男青年结婚留城。
江东阳以对象做借口要工作，不就是因为他有了工作，他对象和他结婚也能留下来。
所以程芬留城的可能性更高。
这一百块钱当做她的嫁妆，就算结婚仓促了些，也能选择条件稍好的人家。
带着这笔嫁妆嫁过去，她在婆家也更能直起腰杆子。
“我不去！要是我爸还在，他才舍不得我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程芬一把挥开她的手，看都没看一眼散落在地的钱，红着眼眶就跑了出去。
何泽兰皱了皱眉头，心里却无可奈何。
她上个男人去世时，程芬年纪也不算小，被宠得有些娇惯了些，一不如意就爱使小性子。
她不用去问就知道程芬心里怎么想的。
怪她这个妈不疼她，不争取给她弄个工作名额。
可要是有的选，她当然愿意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女，问题是现在没得选，对比起一个姑娘家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自然是在本地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结婚来得安心。
江湛生有些担心，“没事吧？”
“没事，说话都不过脑子，让她出去冷静冷静也好。”何泽兰半蹲下来捡着地上的钱。
她这个闺女就是太不切实际。
不说其他地方，就他们这片巷子谁家舍得拿一百块钱给闺女当作嫁妆？
几床被子一些日用品就差不多了，非但没嫁妆还得压一些彩礼在娘家，拿着一百块钱嫁妆嫁人难道不比下乡来得好？
程芬还真不觉得好，她只觉得自己特委屈。
一路哭着跑了十几分钟，最后进了一家大杂院，举起手敲响了紧闭的一间房门。
“谁啊？”
“二姑，是我。”
“程芬？你等等……”
房门里传来些许动静，过了好一会房门才被打开，程玉梅一边擦嘴一边笑着道：“瞧你怎么不早点来，早点还能在姑姑家吃上一顿。”
说到吃饭，程芬捂着肚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就气得跑了出来，“二姑，你家还有什么吃……”
“哎哟！你咋眼睛都红了？”程玉梅尖叫着打断她的话，拉着人往屋里领，“谁欺负你了？你要被欺负你可得跟姑姑说，姑姑替你做主，你爸要是还在，他哪里舍得你掉一滴泪珠子。”
程芬一听，心里更委屈了。
眼泪哗哗往下落，“我妈不打算让我接班。”
“那她让谁接班？”程玉梅皱着眉头，“她不会想让你哥哥接班吧？你哥哥脑子都烧糊涂了，哪里依靠得住？你妈以后不还得靠你养老。”
她和何泽兰当了好几年的姑嫂，那些年没少扯头皮。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懒得提，最恨的就是大哥去世后，本属于程家的工作居然让何泽兰顶了班，拿着这份工作居然还二嫁了！
程芬擦着眼泪，“她也不打算让我哥接班。”
程玉梅挑了挑眉头，以她对何泽兰的了解，肯定不会糊涂将工作指标给自己的继子，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她也没着急套话，拉着侄女的手劝了几句，跟着扬声道：“杨丽给你妹子倒杯热水，别天天待在屋里绣你那几块破帕子。”
没一会，杨丽端着热水杯走了出来，她不乐意道：“哪里是破帕子，那是我的喜帕。”
她将杯子递过去，好奇问着：“舅妈不让你接班，难不成让你下乡？我跟你说，下乡可不是什么好事，一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不是不知道妈对着舅妈使劲。
这么关心程芬也不是看在死去舅舅的份上，只是想着等程芬接了舅妈的工作，再将有工作的程芬介绍给杨家大伯家的儿子，大伯家娶个有工作的儿媳妇得了好处，愿意分间屋子给她妈，同样也能看到大舅妈吃瘪……
够折腾的。
几十年的恩怨，就一直惦记到现在。
程芬擦了擦脸，哽咽着，“我妈想让我嫁人。”
“嫁人？”杨丽觉得嫁人也挺好，她不就相了个对象，打算过年前把婚事给办了。
“哎哟，你妈真糊涂！”程玉梅可不管好不好，好的坏的她都能往何泽兰身上泼脏水，“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人？这姑娘家结婚就跟投第二次胎，这么仓促谁知道会不会遇到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话听得边上的杨丽直翻白眼。
上个月让她去相看可不是这么说得。
程芬却听进去了，“可不是么，她就是不在意我，不然不会以为拿一百块钱的嫁妆就能打发我。”
“多少？！”
“一百块钱的嫁妆！”
杨丽瞪大眼，她结婚家里要了五十块钱的彩礼和三十六条腿，却只给她塞了五块钱的压箱钱和两床八成新的棉被。
看着哭着快喘不过气的程芬，她真觉得该哭的是自己才对。

第4章
程玉梅说了何泽兰半辈子的坏话，这回是真开不了口。
她甚至敢说，大哥要是真在世也舍不得给程芬这么大一笔嫁妆，宠闺女无非就是嘴上哄哄逗逗，心底里还是重男轻女。
不然当初程华烧得结巴，哪怕卫生院的医生肯定孩子没烧得痴傻，但大哥还是觉得这个儿子“废”了。
要不然也不会跟着又和何泽兰怀上一胎。
只可惜这一胎又是个闺女。
当时为了让何泽兰怀上一个男胎，她和老娘可是跑了不少地方求生子药，这要不是大哥的首肯，她们干嘛这么费心费力？
至于程芬一直觉得大哥对她好。
好也确实是好。
毕竟大儿子废了，小儿子又没见影，不哄着女儿以后谁给他养老？
真要生了个儿子，哪里还会在意她？
即使是自己的亲大哥，程玉梅都不得不承认大哥要是没去世，不仅仅是程芬，何泽兰的日子也不会有现在好过。
为了拼生一个正常的儿子，运气不好还不知道得生几回，就他们大杂院的那户连着生了七个闺女到现在还在生……
而真有了弟弟的程芬，可别说什么给她一个工作指标，为了弟弟结婚和工作，怕是一笔高彩礼就直接“卖”出去，他们程家又不是没这个例子，她大姐不就是被“卖”到了穷乡僻壤的大山里。
哪里会像现在，还给备一百块钱的嫁妆。
她这个侄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一个妈和继父在，还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搞得她都没心思使坏了，“别哭了别哭了，杨丽带你妹子出门转转，多转几圈心情就好了。”
省得在家哭得她心烦。
何泽兰这个贱蹄子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居然还找了一个愿意给继女备这么多嫁妆的男人，也不知道是真乐意还是装的。
其实江湛生是真乐意，百分百乐意。
家里攒这些钱靠的也不是他一个人，他和媳妇都是拿着差不多的工资，媳妇有三个孩子，他何尝不也是三个孩子？
别看这次分的三百块其中两百给的是继子继女，可他和媳妇都商量好了，剩下的三个孩子也绝对不落下。
他们当父母的没太大的本事，给不了孩子最好的。
那就争取做到最公平。
六个子女尽量不偏不倚，谁也不多拿一分谁也不能少拿一分。
不过江湛生也是看出来了，很显然这个“公平”的分配方式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没办法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不打算继续再说这事，吃过饭后他就道：“家里的橘子应该挂果了，明天你们回老家摘些回来。”
老家的后院栽了三棵橘子树，不大，很矮的一桩，每年也结不了多少果子。
虽然他每年都会给家里一些孝敬钱，爹娘有个三病两痛也愿意花钱买药，但他和家里的关系也算不上有多好。
早些年受尽了爹娘偏心的苦，也是不想让子女们跟着遭受这种罪才尽力想做到公平。
他要是不让东阳三人回去，估计家里这些果子也轮不到他。
但孝敬的钱他出了，爹娘治病的钱他也愿意掏，农忙的时候也让孩子们回去帮忙。
那凭啥家里结了果子他不能吃？
家里不主动给，那他就直接去要，属于自己那份无论如何都不能便宜大哥。
橘子树结果、生产队分粮、年末杀猪……甚至掰算着自家自留地种植的蔬菜，到了日子就让子女回去一趟，哪怕是一把葱也得要回来。
反正他家离嘉田生产大队近，走路也就两个小时不到，早上去下午就能挑着竹筐回家。
“成，我明天就去。”江东阳答应得特别爽快，只要不是回老家干农活他巴不得多去几趟，每次去了都不是空着手回。
老家的橘子其实又酸又涩，但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强。
“明天不行。”江小娥摇摇头，她还挺喜欢往乡下跑。
嘉田生产大队临着一座大山，大山的山洼处还建了一座小水坝，运气好山里、水里也能弄点吃食。
可惜她明天有正事，去是去不了。
“明天不是放假吗？”江湛生奇怪，他可是专门挑得日子，明天放假后天小娥两姐弟就得上学，要是老家的人让他们留下来干活，正好有借口推脱。
“明天龚庄公社请卢老师去检修农用机械，他说带我们过去现场实践一下。”
江湛生微微皱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很显然，他并不赞同闺女转院的事，哪怕都过去半年了，一想到就皱着眉头。
原先是忍了忍，想说得话都忍了下来。
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搞得那个机械，都没个女同志……”
江小娥听得哂笑一声，“爸，你这思想觉悟不高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都还刷在高墙上，你每天经过难道都不多看几眼？”
类似的话她上辈子就听过，甚至上辈子的父母说得更难听。
哪怕那时已经是21世纪，哪怕自家做得就是这个产业，可他们都认为一个姑娘家怎么能选择这个专业？
不体面，也没出息。
但有些事从不看怎么说，而是看怎么做。
江湛生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在家说话呢，别拿那些语录来压我。”
“我倒觉得挺好的。”何泽兰将钱数好放进铁盒里，“车间的周姐就打算让儿子去小娥的学校，说是学个技术出来以后更容易分配工作。”
她还没说全。
当时周姐说着时还特惋惜，说她儿子遇上的还不是好时候，现在申请入学的学生不少，等两年后竞争大得多，不像现在，职工学校里的位置都没坐满，人少分配到的几率就更大一点。
她和周姐没什么接触，平白无故人家也不会专门拉着她闲聊。
还不是因为她家小娥半年前转学，周姐话里话外都羡慕着，说小娥毕业后很有可能能分配到一份工作。
最少比其他专业的强。
程芬也是中专毕业，不过她学的是缝纫，毕业到现在都快两年了硬是没一点消息，再等下去毕业生只会越来越多，更不可能蹲到一个名额。
江湛生听得摇摇头，“那不同。”
江小娥没问哪里不同，问也不会问出自己想听的话，直接当作耳边风，收拾完碗筷就回了屋子。
江湛生有些被噎着了，他觉得这个闺女气性越来越大，都有点管不住。
不过他也不乐意把人管得太死。
把人管得太死压了天性，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身边人：“龚庄公社听着挺耳熟，你阿爷是不是把粮食带去龚庄公社脱的谷？”
以往都是去隔壁大队找人帮的忙，就今年专门托信让他们回去帮忙，说是要把粮食拖到公社去脱谷。
这一路还真不近，爹娘怕累到大哥就来使唤他们，他找了个借口没去，倒是让家里的两个小子过去装装样子。
“龚庄公社那边弄了一台自动式的脱粒机。”说到这个江东阳就来劲了，“那玩意儿可厉害了，把粮食倒进去不用管，自动就能脱好了。”
他过去了一点忙都没帮上，尽坐在边上看热闹，气得阿爷都快跳脚了。
是真的很有意思，把粮食往上面的口子一倒，没一会下面就哗哗掉出脱了壳的谷子。
不单单稻谷能用，玉米小麦也行，比以前脚踏式的脱谷机快捷方便多了。
一想到脚踏式的脱谷机，他腿就有些酸。
早些年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划水摸鱼，阿爷叫他上他就真上了，踩了好几个小时的踏板，踩得两条腿又酸又痛，足足缓了三天才缓过来！
江湛生有一些惊讶，“自动的？那还真稀罕。”
可不是稀罕吗！
龚庄公社可是打了两年的申请，送出去了不知道多少个人情，最后才将这个半新的宝贝疙瘩给搬回公社。
一款大型电动多功能脱粒机。
可用电可用燃油，搬回来后专门弄了间屋子置放这个铁疙瘩，还在边上搭了一个方便投放粮食的架子。
直接上架子将粮食倒进上方的口子，跟着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直接拿尿素袋在下方的出口接就行。
彻底解放双手双脚！
用时还快，比原先那些老设备快了不止一倍。
周边听到消息的人都跑到他们这边来借用脱粒机。
当然也不是白借，费用和脚踏式脱谷机差不多，脱得更干净时间还更短，秋收后整整一个月，这台机器几乎就没停过。
即使过了高峰期，时不时也有人带着粮食过来借用，公社的人便想着趁人不多时请师傅过来检修检修，有小问题及时处理，省得拖得越久成大问题。
“把通知都挂出去了吧？明天上午不接单，到时候职工学校的老师会过来检修，要用就用咱原先的老设备。”
“挂了挂了，通知早就发出去了。”王刚摸着脱粒机滚烫的铁皮，一脸心疼道：“也该让咱们的大功臣好好歇歇了。”
“成。”范泗看了看外面排队的人，“没两个人了，等会他们弄完就拔电源拔掉，我今天刚好有点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回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来的都是大队各家分到的粮食，一户都不会太多，大概就二十来分钟就能搞定。
等最后一户扛着尿素袋离开，王刚便打算去拔掉插头。
“等等！王干事等等！！”
王刚手里拿着才拔掉的插头，就见推着板车跑进来的老汉，无奈道：“大爷，这会都到下班的点了，你咋才来呢？”
“这……这不是家里有事耽误了，王干事您看看……”老汉紧张得直搓手，生怕人不愿意通融。
“行行行，我先通电开机，等会机器响起来你就上去将粮食倒进去。”王刚弯腰去插电源，跟着绕到脱粒机后方按下开关。
“嗡嗡”两声，脱粒机开始运行。
王刚刚直起腰身，却猛地瞪大眼，一脸惊恐的大喊：“诶诶诶！尿素袋！尿素袋不能往里扔啊！！”
站在架子上的大爷两手空空，被他这一声大喊也惊得有些慌乱起来，“我、我手松了下，这、这咋办……王干事我要不要进去把尿素袋拿出来？”
看着一脸皱纹的老汉跟个无助的孩子似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王刚也不好太严肃，生怕这位老汉也跟着跳进机器里，他赶紧道：“没事没事，你先下来先下来！”
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
连玉米棒子都能往里塞，一个尿素袋应该没……糟了！！
看着进粮斗里冒出来的黑烟王刚腿都软了……
完了。
这下真完了。

第5章
江小娥还挺期待这次的现场实践。
卢老师和其他教学老师不同。
他是半路子出家，早些日子一直在千人机械厂当维修工，可以说是厂子里的大师傅了，像这类技术工怎么都比当老师强。
别的不说，工资都得翻两倍。
只可惜一次意外，卢老师在抢修机器时断了右手。
没了右手就算一身本领也没法在厂子里待下去，不过厂子里的补偿再加上月月能拿的补助，就算闲在家带孙日子也能过得去。
可是卢老师不认命。
他学了大半辈子的技术可不是用来带孙子的，手没了他还有嘴，他干不了活但他能来教学生。
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不会缺活干。
只要他想，这边几个职工学校的大门都为他敞开着。
而这会，单手和核桃较劲的他正好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还没起身老婆子就开了门，“你是？”
“大娘，请问卢伟志卢老师是住这吗？”
来的是公社专门管农用机械的范泗，本来今天是他家老爷子六十岁大寿，这才提前离开和一大家子聚一聚。
结果聚到一半，听到消息的他差点被吓傻了。
难得的炖鸡都顾不上吃，借了街坊的自行车就赶来，看到走过来的卢老师后，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跟着赶紧道：“尿素袋掉进去后机器就冒黑烟了，我们直接断了电源不敢再启动，卢老师能不能请你过去看看？”
附近的机械厂其实有几个维修师傅，但要说最厉害的那位肯定是面前的卢老师，哪怕他现在断了一只手，也没人敢说他不厉害。
毕竟机械厂那几位维修师傅可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卢伟志问了几个情况后，便道：“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等明天上午我带人过去。”
“可是……”
卢伟志抬起自己残缺的右手，“没帮手你把我叫去也没用，放心吧，等明天我带几个能手过去瞧瞧，能修一定帮你们修好。”
范泗挺着急，但看着老师傅的右手也确实没法维修，只能耐着性子点头，表示明天会早早在公社等着。
等人一走，黄婆子就问：“你咋不带着卢佺过去？”
以前也不是没人跑到家里请老头子出山，那会老头子都会把孙子给带上，一个靠嘴一个靠手，配合的还挺默契。
卢伟志又和核桃较起劲来，他道：“其他时候也就算了，明天去公社是早就和学生们定好的，总不能这个时候带着自己孙子去开小灶。”
黄婆子点点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不过她小声道：“这话你可别让卢佺妈听到，不然她肯定挑你的刺。”
卢伟志撇撇嘴。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个。
本来儿子儿媳算是“门当户对”，他是机械厂的维修大师傅，亲家是机械厂的六级钳工，那时两家相处的还挺融洽，儿媳虽然有些小性子但在长辈们前面也懂得尊重。
可随着他断了手从机械厂退下来，而亲家现在成了机械厂的副厂长，这地位就有些悬殊了。
前几年和大儿一家分家，寻了屋子让他们搬出去，就是因为被这个儿媳妇闹腾都受不了。
恨他不该不顾家庭冒险去抢修设备，弄的残疾断了家里的生计；怨他去职业学校教书一个月只拿二三十块钱工资，还不如觍着脸回厂子求一求原先的老熟人；恼他教那么多学生还不如好好教孙子，早些学会他全身的本事，也能早早谋得一个好工作。
反正他做什么都会埋怨几句。
说白了，就是觉得他年纪大不能给家里多做贡献。
而他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不好骂自己儿媳妇就直接指着儿子鼻头骂，一件件掰算着他们的房子工作是怎么来的，端着碗骂娘这脸皮可真厚。
偏偏有些人就睁眼瞎，嘴里只会念叨当副厂长的父亲，好像沾了多大的光似的，那显摆的劲他瞅着就直翻白眼，实在是懒得和那一家子接触。
可分开了也不消停。
心里埋怨却还是惦记着他这一身的本领，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本领全都挖出来塞在孙子身上。
其实卢佺现在也挺有能耐。
十七八岁的年纪不靠他这个爷爷也能出去镇场子，怎么说也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他对儿子儿媳有意见，但是这个孙子不得不说挺入他的眼。
跟他一样，是个干维修的好苗子。
真要说起来，他十七八岁时还跟着人屁股后头求学呢。
可卢佺妈就是好高骛远。
搁在外面人人夸奖的一个好孩子，在她眼里就怎么都不够，恨不得他一下子成为最厉害的老师傅。
“她就是太爱较劲了，总拿卢佺跟她家侄子比。”黄婆子叹着气，有时候看着孙子那么辛苦她也挺心疼的。
但关心多了就像她拦着孙子努力似的，儿媳妇就不让孙子和她多接触，次数多了她也就不敢在明面上提起。
“怎么能比？”卢伟志提到这个就生气，“没错，她侄子是挺有出息，退伍回来都当上干部了，现在还坐上独立的办公室，但他都二十七八了，比卢佺早走了十年的路，哪能这么比？”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了。”黄婆子见他生气，拍了拍他肩膀就道：“早些休息，明天你还得赶早去龚庄公社呢。”
龚庄公社离这边有些距离，搭最早的早班车也得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所以卢伟志早就安排了，让学生们提前一小时到校。
江小娥是最早到的那个。
挎着一个布包等在早就定好的操场里，等第二个人到时她正坐在台阶上啃着手里的馍馍。
“你咋来的这么早。”罗朗一个大跨步坐在她边上，说话时总会往边上瞟上几眼，“我住得近，还以为会是最早的那一个呢。”
话落音，又忍不住瞟了一下。
江小娥一个叹气，将手里的馍馍一分两半，递过去道：“最后一点，没了。”
“够了够了嘿嘿！”瘦黑的罗朗笑得眯眼，不舍得大口大口吃，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塞，“你家馍馍真香。”
哪里是馍馍香，只要是能吃的粮食就没不香的。
江小娥觉得自己是越活越过去了。
她不是那种进入学校就一股脑投入学习的人，上辈子在学校除了学习之外也懂得去结交合得来的朋友。
她向来不吝啬夸赞，生活上也极为大方，更知道该如何对一个人表示欣赏，拉近彼此的关系。
罗朗就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选。
他家里条件很差，不然也不会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馍馍。
但一个家庭条件差到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程度，很少会愿意花钱把孩子送到学校读书，除非有其他原因。
罗朗年纪也不大，在班级里算是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的他能来职工学校上学，是因为有人愿意资助他的学费。
原因也简单，看中的就是他有天赋。
确实有天赋还挺努力，性格也算合得来，江小娥向来对这类人极为大方，但现在也是真大方不起来……
刚那半个馍馍，就是她为数不多的家当了，再多她真给不起。
再不舍得半个馍馍没一会就都进了肚子，罗朗拍了拍肚子，那股饿到烧心的感觉稍减了些，他道：“过段时间山里的野柿子结果，我也请姐姐吃！”
“你家附近有山？”
“有啊。”罗朗点了点头，夸张的用手比划着，“老大两座山了，当时大队就是想在山上取水，请了人来钻井没想到把机器给弄坏了，嘿嘿结果好到了我。”
这事江小娥听他说过。
资助罗朗读书的就是钻井队请来的维修工，人家在维修，他这个瘦娃子就在边上盯着。
大队的孩子来看热闹不是什么稀奇事。
稀奇就稀奇在罗朗不光光盯着，还知道在人家徒弟递错配件时嘟囔了一句。
人家老师傅带着好奇考验了一下，发现罗朗记忆力特别好，拆开机械的步骤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根螺丝、一个纽盖他都记得是搁在哪个部位上。
或许是惜才吧。
老师傅和罗家一商量，便决定出钱送他来读中专，只要能毕业就能去老师傅手下干活。
这也是他们班唯一一个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工作指标等着他的学生了。
可以说钻井机一坏倒是改变了罗朗的一生，每次提起这事，他就会忍不住嘿嘿地傻笑。
“你们俩来的也太早了吧，这么积极呀？”前方又来了两个同班同学，互相打起了招呼。
罗朗一昂头，“凭本事赢来的机会，当然得积极一些！”
这次跟着老师出外场实践，可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去。
不然乌泱泱一群人，人家公社也不见得能同意。
一共五个名额，想去就凭本事自己争取，这次跟着去的五个人，都是前天考试的前五名，一个个可是拼尽全力抢这几个名额。
“江同学，试卷上最后一题的千分尺测量轴的直径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捧着一沓厚厚的课本凑了过来，“我看了一下，咱们俩最后得出的数额一样，但明显你的过程要更简易一点，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过盈配合，《机修手册》60年代工人培训教材。”江小娥说着，“第五册专门记载过盈配合的套用公式。”
这本书不属于学校的教材。
只不过卢老师提过几次，为了弄到这本手册她可是承包了大哥两个月的家庭卫生，这才让他想法子帮她弄到了这份手册。
大哥这个人正事不做，还有些游手好闲。
但是他脑子活歪点子多，有些路子找他准没错，甚至为了不在家干活，都不用她主动提就找到了另外一本机修教材，希望她继续把他的活给干下去……
不得不说，这些教材对她很有用。
这是一本六零年代才普及的教材，这些教材里的知识点过重于经验和手工操作，随着时间的发展有些东西早已经被各种器材和工具替代，如果她没有接受这些知识点，根本没法适应这个时代。
不然她还得将这些器材和工具弄出来，才能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不过这也证明她选择来学习是正确的。
这些知识何尝不是充实了她本身？老祖宗们留下的知识和经验真的太珍贵了。
“这本书卢老师是不是提起过？”
“我去旧书市场找过，可惜没找到，江同学你要是有的话能不能借来看看？”
江小娥还没开口，前方就传来一声大喊，“别闲聊了，人到齐咱们就先去车站。”
卢伟志来得也挺早，见人都到了便催促着往车站赶。
这次的外出实践是他提起，也是他主动联系的公社检修，这边过去得先去车站搭乘巴士，一人一趟就是三分钱车票。
三分钱不多，但对于一个学生来讲也不算少。
卢伟志不心疼这点，干脆就包了来往的车费以及中午的一餐伙食。
前天的考试战况为什么那么激烈？
还不是因为除了能现场实践之外，还能吃一顿饱饭，老师请客，不说能不能吃好但一定能吃饱！
“上车上车，都挨在一起坐别散开了。”等坐在座位上卢伟志才透露一句，“公社这次运气不好，但你们倒是走运了，这次过去可不仅仅是简单地检修，或许你们还能上手把机器给拆了。”

第6章
卢伟志是真有把机器拆了的打算。
艺高胆大，他虽然不是研究机械的专业人员，但这么多年学到的本事也是实打实，造不出新机器来但拆开再按起来的能耐还是有。
反正核心部位他不动，其他地方动一动总行吧？
修不修得好他不保证，毕竟这种机械设备他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烧坏了核心配件他就是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
但他可以保证，就算拆开了也不会让机器变得更糟糕。
一个小时后，六人来到公社的大门口。
寻人问了问找到了摆放农用机械的房间，卢伟志还没找到负责人，就见到一个熟人，“卢佺？”
“阿爷！”卢佺手里拿着个扳手，对于阿爷的到来他似乎不惊讶，还回头喊了一声，“朱叔，阿爷来了。”
没一会，房间里走出两人。
其中一个高瘦个快步跑了过来，连连歉声道：“卢老师抱歉，真的太抱歉了，我也是刚来才晓得公社不知道我请了您，他们就另外找了维修师傅过来。”
“师父，好久不见啊。”另外一个稍胖的男人嬉皮笑脸，“这次多亏了龚庄公社，不然咱们师徒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碰面。”
卢伟志皱了皱眉头，“机械厂咋把你小子给派来了。”
朱明亮摸头大笑一声，“我这不是想着带小佺来过过手嘛，来了才知道截了您老人家的胡。”
“哼，谁截谁的胡还说不定呢。”卢伟志哼了哼。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像公社这样叫来两个维修师傅就挺不厚道的。
不过这事对于卢伟志来说影响不大，他可以说在当地，能叫得出名号的维修工除了一起做过事的工友之外就是他徒弟了，甭管来的是谁都是熟人。
唯一让他有些不喜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怎么把他带来的？都不是自己徒弟，是不是太操心了些？”
朱明亮讪笑着，打从知道师父要来后他就知道糟了。
但没办法啊，卢佺妈亲自来央求，说希望有什么事让他们几师兄弟都带上卢佺，怎么说都是师父的儿媳，看在师父的份上他也只能答应。
卢佺赶紧道：“阿爷，是我想跟着来，所以才求朱叔带着我一块过来。”
卢伟志瞪了孙子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他哪里不明白事情的原委？
弄得他这个当爷爷的好像不尽心，还防着自己孙子似的，“算了，一起过去吧，你们来得早说说机器是什么情况。”
卢佺松了口气，立马翻开记录的本子说，“我初步判断了一下，应该是脱粒机负荷过重，再加上滚筒处皮带过松导致齿轮间隙变大，以至于异物进去后被搅住……”
听着年轻人侃侃而谈。
后面五人小团队开始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就是卢老师的孙子？”
“我知道他，校长办公室的墙上就贴得有他的奖章，比咱们早毕业一年，现在好像在机械厂上班。”
“真好，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进机械厂。”
“你要有他那么厉害也行，这是卢老师的孙子也是他的得意门生，再有个十几年说不准比卢老师还要厉害。”
戴着眼镜的周洲对这个“孙子”一点都不感兴趣，而是走到了江小娥身边，“江同学，那本手册你能借我看看吗？”
江小娥想了想，“那本手册我得来也不容易，不如我们交换吧。”
是真不容易，足足帮大哥做了两个月的卫生！
他不喜欢洗碗拖地她同样也不喜欢，就这么白白借出去总觉得有些亏，“你拿一本课外的资料书，咱们互相借着看。”
“什么资料书都行？”
江小娥点点头，“只要是学校没有的都行。”
周洲立马答应，“那行，明天我给你带一本。”
两人的交易刚刚谈拢，一群人已经走进了搁放脱粒机的屋子。
眼前的机械绝对是一个大家伙。
上方的进粮斗伸手都够不着，必须从边上搭建的架子往上走才能将粮食投进上方的斗子中。
“昨天从这里面冒出了不少黑烟，我们就赶紧把电源给断了，卢老师您看现在该怎么办？”范泗愁眉苦脸，他一脸痛心的道：“这可是咱们公社好不容易求来的宝贝，落在咱们手里还没两个月就坏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上面交代。”
“机器坏很正常，尤其是你这台机器还不知道经了多少手，不坏才奇怪。”卢伟志绕着脱粒机转了一圈，他没说怎么办而是问着边上几人，“你们说说该怎么修？”
几人互相看了看，跟着视线落在了卢佺身上。
卢佺像是没注意到，不过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他脆声道：“也不难，只用将异物清理出来，再调整皮带就行。”
范泗赶紧确认，“这就能修好了？”
卢佺并没有做保证，“除非还有其他故障，那就需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卢伟志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你们呢？也说说看。”
几人互相看看，这会儿又把视线落在了江小娥身上。
江小娥：“……”
那四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卢佺算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又是卢老师的孙子，由他第一个开口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江小娥又是他们这次考试的第一名，她第二个开口那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江小娥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拆。”
这一个字倒是引起了几种不同的反应。
范泗一听到“拆”心里就慌得不行，“拆哪里？我看这边上有个能拆卸的铁板，是不是把铁板拆下来就行了？”
江小娥摇了摇头，“全拆。”
“嘶！”范泗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么严重，都到了要全拆的程度吗？”
心里慌得不得了，不过一位女同志的话他多少还是有些不信服，见卢老师没说话，便问先前说话的年轻男同志，“同志，你不是说不难吗，怎么现在就得全拆了？”
卢佺皱着眉头，显然也不是很理解。
不过他倒没开口反驳，也是想听听这位女同志的看法。
江小娥有什么看法？
她一点看法都没。
在来的大巴车上老师就说了他们有机会上手把这个大家伙拆开看看。
甭管是什么毛病，先拆了再说。
拆开了总能找到问题所在，没问题的地方还能帮着维护一下，对方好他们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所以，那还等什么？
她摩拳擦掌早就等不及了！
看向自己老师，她语气中带着些催促，“卢老师，咱们现在拆吗？”
“咳咳。”卢伟志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拆吧，不过也别贸然上手，分工合作，三个人拆部件两个人按步骤绘图，剩下一个人将拆下来的配件分开记录。”
这个活，自然是亲自上手最能学到东西。
江小娥不等话落音，就拿了个螺丝刀和钳子上前，抢着站到了最佳位置，等其他几人凑过来时，她已经将第一颗螺丝纽下来了！
手速超绝！
三个拆件的人选不多。
罗朗最先跟着江姐的步伐抢到了第二个位置，剩下几人反应慢了许多，几人争争抢抢被周洲一个弯身挤出“战斗”区，顺利捡了漏。
其他两人一边叹气一边快速凑过去，接了步骤绘图的活。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卢佺，“？？？？”
他以前哪里有这么争争抢抢过，不管是阿爷带着他，还是阿爷几个徒弟带着他时，都是让他占据最佳位置，直接一对一辅导，能上手也是让他上手。
谁都知道，这一行书本上学得知识再多，都没上手积攒经验来得强。
尤其是面对这种难见的大型机器。
人家公社的干部都说了，他们可是求爷爷告奶奶好几年，才求来这么一个不知道经了多少次手的旧机器，足以可见特别重要、特别稀罕！
错过这次，下一次还不知道等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台机器再出毛病。
可……位置都没了，他再遗憾又能怎么办？
只能接过他们拆卸下来的配件一一记录，并按种类分别安放。
“拿根钩子来，我看到被绞住的尿素袋了。”
正踮起脚尖的卢佺一愣，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他在周边找了个长棍，厚着脸皮挤进两人中间，对着已经钻进机器内部的人道：“这位同志，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衣服弄脏了，不如换我进去吧？”
像这类自动化的机器内部都会有一个电动电机。
他暂时还没这个本领修，但也是想见识见识，能供起这么大的机器运行，这种大功率的电动电机他还没见过呢！
这会倒是明白为什么阿爷会赞成拆机了，不拆他们几个“毛头小子”还怎么涨见识？
哦……不仅仅是“毛头小子”，最先钻进里面的还是个“毛头姑娘”，不知道能不能把人给哄出来换他进去。
对此，江小娥连一声“呸”都懒得应他，直接扯过木棍就开始清理里面的异物……

第7章
脱粒机内部的结构十分复杂，江小娥清理完异物后，顺手将边上的齿轮卸了下来，跟着朝里侧挪了挪，“你们谁进来和我一块将电机卸了？”
“我我我我！”又被挤出外围的卢佺连连举手，这次反应倒是最快。
只可惜有时候速度快也没啥用。
罗朗扬了扬下巴，“你那么高个哪里挤得进去？这事还得看我。”
除了他确实也没其他人合适。
罗朗年纪最小又是长得最瘦小的那个。
不是没得长，而是吃不饱哪里能抽条？
人家好心人愿意替他出学费，总不能还拿粮食养着他吧？
再加上职工学校离大队远，他还得住宿舍，这些都是家里从牙缝挤出来的钱，哪怕常常饿得肚子烧得慌，但他还是挺感激的。
只要熬过最后这学期，他就能去师父那当个学徒。
即使最开始只是拿十几块的临时工，那也比在生产大队挣工分强，到时候他能让自己吃饱，也能拿得出钱孝敬爹妈、孝敬师父，还能给弟弟妹妹买糖吃。
罗朗天生乐观。
弓下身子钻进机器内部后，还咧着牙道：“嘿嘿还好吃得不多，不然再长一点都挤不进来了。”
“罗朗，你往右侧一侧，我这里都看不清。”钱嘉树站在上方的进粮斗往下看，他得按照他们拆卸的步骤绘画好图，这样在重装的时候不会毫无头绪。
只可惜里面太窄他没法进去近距离地接触，只能站在边上搭建好的架子往进粮斗看，进粮斗的齿轮拆下来后，正好能看到电机的位置。
“等等，我换个姿势。”
“你扶着上方，这玩意看着挺重的，千万别脱手。”江小娥左手撑在电机上，右手拧动螺丝，她和罗朗不是第一次合作，两人多少有些默契，在十几个螺丝全都拧下来后，他们这才将这个大家伙缓缓放在地上，再由外面的人接手搬出去。
“真大！”卢佺总算经手了，像是抚摸宝贝似的，对着它的外壳上下摩挲着，“纯铜外罩，这得有十来公斤吧？”
“我瞧瞧。”
“嘿，真是个大家伙！”
这边瞧得稀罕，那边的范泗不住倒吸着气，反复确认着，“卢老师，真的没事吗？有必要拆得这么彻底吗？不是清理了异物，干嘛还要把里面的东西拆出来？嘶嘶！别拆了别拆了，再拆下去都稀碎……”
“没事没事。”卢伟志拍着胸脯保证着，“他们怎么拆最后肯定怎么装回去，而且不拆开怎么发现里面的问题？你看看他们清理出来的那些残渣，不拆开能清理出来吗？”
范泗有些茫然，“是这样吗？”
“真的！”卢伟志重重点头，“信我准没错。”
一旁看着师父忽悠的朱明亮憋着笑，以前师父也是这么带他们的。
遇到一个稀奇玩意总会拆开让他们经手，如果不亲自了解光靠口头说话，哪里能积攒经验？
不过师父也是有这个本领的。
不管最后东西被拆成什么样，徒弟没法还原当师父的却能一比一复原，甚至还能减少一些小毛病，比如卡壳、噪音之类。
这也是为什么师父没了一只手最后也大把人抢着请回去的原因。
想到这里朱明亮又有些叹气。
如果师父没出意外，现在只会更厉害，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带着学生，还得应付其他人的不信任。
在卢伟志诚恳地“忽悠”下，范泗眼睁睁看着公社的大宝贝被拆成了一个空架子，在空架子前方的空地上，分类摆放着从机器里面拆出来的配件。
“电动机、齿轮、滚筒、皮带发条……”钱嘉树一一对照，跟着问：“尺子呢，周洲你过来下，咱们两把这些配件大概尺量一下。”
这边量着，那边也在一个个检查。
“皮带韧度不够，暂时用着还行但估计用个一年半载会断开。”
“齿轮条有些偏移，罗朗你拿锤子过来轮两下。”
“电动机看着没什么毛病……不行不行，这上面的铜锈看着挺碍眼，谁有钢丝球我给磨一磨。”
不单单是电动机，就连一些外壳也被磨得锃光瓦亮，原先看着四五成新的机器，现在感觉跟九成新似的。
这让范泗的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看着这群人年轻归年轻，但好像也是有几分能耐？而且一个个干得特别带劲，完全没有那种拿不定主意的慌乱感，感觉挺有信心的样子。
或许他们真行？
能不能行其实也算准备工作。
卢老师专门让两个人出来将步骤绘成图稿，就是因为机器拆卸的步骤太过复杂，比起靠脑子去记，按照步骤一个个复原会更加容易一些。
而且钱嘉树很有绘画功底。
他绘制出的图稿看着特别精细，而且上面还标着所有配件的尺寸大小。
江小娥早就眼馋了，“你这份图稿能不能借我复制一下？”
这份图稿可不仅仅只能用在复原上。
他们这次拆得够彻底，几乎所有的独立配件都被拆了出来，有这份图稿在，就能很清楚地了解这个机器的结构。
“你把那份手册借给我，我重新给你画一个。”很显然，钱嘉树也很馋她手中的手册。
“我已经答应借给周洲了。”
“没事，他看完再借给我就行。”
“成交！”江小娥答应得毫不犹豫，比起自己去复制很明显钱嘉树画得要比她来得好。
“别磨蹭了，把东西安装起来再试一试。”卢伟志喊了一声，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也就不需要再磨磨蹭蹭，趁着中午之前搞完还得赶着去吃饭。
重装和拆卸不同，重装在安装的过程中还得时不时调整一下配件和齿轮，确保每一个配件都在对应的位置上，也能减少一些小毛病。
重装的过程要比拆卸来得快，大概半个小时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内部被填满，等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江小娥这才拍了拍铁壳，“好了。”
“好了吗？没事了吗？可以插电启动了吗？”
“试试呗。”江小娥的话音落下，罗朗就迫不及待的启动电源，没几秒就传来了“嗡嗡嗡”的声音，在范泗的紧张下，机器并没有冒烟，而是正常地运行起来。
“动了动了，太好了，它可算能用了！”范泗欣喜若狂，一个个握着手过去感谢，“小同志太感谢你们了，它真的是我的命根子，这要是在我手上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其他人交代……这、这位是江同志吧？果然厉害，厉害啊！”
卢老师的学生中有个女学生。
原先还以为就是来充数的，没想到就属她干的最多。
“还好还好。”江小娥轻轻笑了笑，“要说厉害还是卢同志厉害，他都没上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一拆一装，也没对核心部件进行过调整。
现在机器能正常运行，问题就是和卢佺先前说的那样，机器负荷大导致部分配件松动，调整位置并将异物清理出来就能正常使用了。
被夸厉害的卢佺嘴角抽搐了下，“……”
他这一上午基本上都是待在边上观望，和“厉害”这两个字还真搭不上边。
“都厉害都厉害。”范泗连连夸着，只要机器能修好谁厉害都成！
“江姐。”罗朗对着她挤眉弄眼，小声打趣，“你还挺谦虚的嘛。”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
厉不厉害可不是嘴上说的，她就算再谦虚，也不能否认她的能力。
毕竟所有人都有眼睛，他们自己能看得明明白白。
“卢老师，这是这次的维修费你拿着。”范泗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很感激道：“都到了饭点，不如就在咱们公社用餐吧，正好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不了，我们等会还有事。”卢伟志接过信封但没去人家食堂吃饭的意思，“要没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好好，你们慢点。”范泗客气地将人送出去，边走边道，“真是多亏了你们，等以后我们再也不图省事了，还是安排人将粮食扛上去，也省得有些不明白的人再将异物丢进去。”
就因为图省事闹了这么大一出事，可把他给吓惨了。
“要想觉得安心其实你们可以在进粮斗上方拉一张网。”
“拉网？”
江小娥点了点头，“间隙大一些，能让粮食掉进去但能拦住其他异物。”
范泗想了想，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呀，这倒是个好法子！”
确实是个好法子。
其实不单单在进粮斗拉一张网，在内部某些地方也能安装一张铁丝网。
江小娥先前拆机时就发现了，在机器内部他们清理出很多残渣，残渣过多会卡在内部的间隙中，轻则会发出噪音、重则影响机器的运行。
要是在某个部位安装一张铁丝网，就能避免这个情况，只需要固定时间清理这张铁网就行。
说白了，就是过滤网。
江小娥没提，是因为这个年代还没广泛应用起来，她就算提了，估计也找不到合适的配件，用在内部的过滤网可不是用草绳结的那种网。
不过，没广泛运用不代表不好用。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方面多发散发散一下思维。
一掏兜掏不出两分钱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从公社离开后，卢伟志先前搪塞得“有事”，其实就是带学生们去了国营饭店！
在公社食堂吃，占了别人的份额还不一定能吃好。
他早前就承诺了学生包饭，自然也没打算小气，直接掏了十块钱和几张票据塞给边上的徒弟，“你看着上菜，必须有红烧肉，馒头管饱。”
朱明亮没推脱，笑着道：“那敢情好，又能跟着师父混一顿好吃的了。”
师徒之间也没必要推脱，而且逢年过节他也没少孝敬师父，便拿着钱去前面买菜。
这边卢伟志几人坐下后，他便掏出范泗塞得信封。
请人维修自然不是光靠嘴，维修费该给还是得给，不然谁大老远跑去白折腾？
打开看了看，里面塞了两张五块钱。
不算多但也不少，卢伟志将钱掏出来后，一副明算账的样子，“虽然这次我没上手，但也是借着我的名头才接到的活，所以这个钱我们七个人分了。”
五个学生一个孙子外加他。
朱小子被他排除在外，反正那小子一个正式工还能时不时在外面接点维修的活，也不差这一块两块。
“我们分？”
“哇，我们也能分钱吗？”
“七个人能分多少，哇哇哇，一块四角两分！”
其他人兴奋得快跳起来，卢佺却忍不住看了阿爷一眼，他接触这行更久，很明白阿爷是特意关照他的学生，不然按正经分配，阿爷就算没上手他也能直接分到一半。
毕竟不看在阿爷的份上，寻常人想接触那些机器都难，更别说上手去修了。
“嘿嘿学这行真好。”罗朗还没拿到钱就开始傻笑起来，“一个月多修几台，岂不是比临时工还赚得多！”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方向。
赚钱！
有了钱，他能吃饱，家里人也能跟着吃饱，不像闹粮荒那几年，阿爷……
“其实这也不算多。”卢佺看着他们为一块钱欢喜的样子，就忍不住开口多说了一句，“去年罐头厂引进的生产线核心配件出现故障，是从国外请来的技术工。”
说到这，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数，花得还是外汇券。”
“嘶！”
“我数数，你确定没伸错手指头？”
“怎么这么贵？”
“当然贵，国内找不到能修的维修工，除了花大价钱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好不容易得来的机器就这么扔了。”卢佺有些低沉，当时他对那位国外的技术工还挺好奇，跟着朱叔去接触了下。
结果……
这辈子最难堪的记忆就是那一天了。
因为那个人，他对国外技术工的印象掉到谷底，更是满腔斗志，恨不得多学一点再多一点，多到哪个厂的机械出现问题，不用花外汇券也能在国内找到维修师傅。
但……挺难的。
一些常见问题也就算了，如果是核心配件出现问题，就连阿爷都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觍着脸捧着一大笔外汇券从外面请人来。
“咋了，刚刚还高兴得跳脚，这会一个个蔫哒哒的。”朱明亮端着两盘红烧肉走过来，一脸奇怪道：“被师父教训了不成？”
卢伟志白了他一眼，对着学生们道：“吃饭，都别拉着一张脸，甭管啥事，吃饱了才有劲干活。”
跟着，那张老态的脸上带着笃定，缓声道：“好好干，迟早的事而已。”

第8章
对于卢老师的话，江小娥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因为事实就是和他说的那样。
——迟早的事，只管等着吧。
“别都愣着，都赶紧吃啊。”朱明亮将菜都摆在桌面上，拿着一个馒头就放在红烧肉里吸着汤汁，“我跟你们说，这馒头吸了汤汁味道特别好，不信你们也尝尝！”
信，怎么可能不信！
红烧肉的汤汁，那不得鲜掉下巴！
美味能瞬间改变低沉的气氛。
加紧吃、加劲干。
连江小娥吃得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一手馒头一手筷子，整个桌边就没人顾得上说话。
她其实不是那种在意口腹之欲的人。
上辈子吃过的美味佳肴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吃到感觉到幸福冒泡。
江家的情况摆在那。
每天能吃个七八分饱就已经算不错的了，上一回吃到肉还是中秋节那天，说是过节得吃顿好的，但那道白菜炖肉几乎找不到什么肉沫子。
穿来大半年，还是头一次像现在这样大口吃肉，感觉到人生的幸福度大大上涨。
两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大碗的粉丝豆腐炖肉片，外加二十多个白面馒头，吃到最后连汤汁都不剩，全光盘了！
江小娥最后是扶着墙走出去的。
以前是吃不饱，这回是吃到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过了。
可实在是太香了，香到她吃饱了还忍不住继续来两口。
好在国营饭店离车站还有那么段距离，一路走过去消消食，等坐着大巴到了地方后，肚子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下了车，卢伟志也就没管学生去哪，叮嘱几句后就带着孙子离开。
等老师一走，钱嘉树就迫不及待掏出口袋里的钱，“咱们要不要去百货商场逛逛？”
上车之前老师就将钱分给了他们。
每个人一块四角三分。
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算一笔“巨款”了。
即使兜里没票据也忍不住想去百货商场溜达几圈，万一运气好遇到瑕疵品连票都不要。
“我去我去，我想买个挎包。”
钱嘉树一脸疑惑，“这钱能买得起一个挎包？”
“不够你就先借我点嘛。”
“滚！”
罗朗看着打闹的两人，也忍不住过去凑了个热闹，等闹腾完才道，“我不去了，我得把钱攒着，找机会再接点零工，下学期我就能自己交宿舍费了。”
“我也不去。”江小娥跟着说。
这钱不多但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正好有其他打算。
几人说了一会，目的地都不一样便各自离开。
江小娥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才进了小巷，刚刚进门就听到大哥在抱怨。
“阿爷实在是太偏心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孙子，我不过就是找他借钱，他居然狠心把我赶出来！”
江东阳那叫一个委屈，他可是江家的亲孙子诶。
阿爷甚至不等他话说完，就起身踹着他的屁股将他踢出门，当着他的面将院门重重关上。
不然也不会回来得这么早。
搁以前，他就是厚着脸皮也得在老家蹭一口饭吃，哪怕阿爷阿奶或者大伯大伯娘指桑骂槐，他屁股落在板凳上绝对不挪开。
骂就骂呗，骂了他又不会少块肉。
在老家蹭一餐，回家还能再吃一餐，只要能吃饱多挨几顿骂太值得了。
只可惜他这次太草率了。
就该先吃了午饭再开口找阿爷借钱。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午饭都没蹭到就被赶回了家。
“你这不是找骂吗？”江湛生有些好笑，老爷子可是连亲儿子都不心疼，又哪里会心疼孙子，“你找他借钱干嘛？”
“买工作指标啊。”
“……”江湛生觉得大儿子脑壳有问题，“你兜里就一百块钱，难不成还想找老家借五六百？你就是把家里的祖坟刨了他们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嘶！”江东阳倒吸一口气。
他也就敢想想借钱，他爸更狠，都想着刨祖坟了。
“别这么看我，本来就是。”江湛生哼哼两声。
老家那边是什么情况，爹娘从没给他交过底，说白了就是不信任，处处防着他。
但他大哥惯来好吃懒做，早些年更是迷上和人赌博。
家里值钱的物件早就被他败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想着把他卖出去。
是的！
把他卖出去当上门女婿。
人家家里是卖闺女，他们家没闺女就卖儿子。
寻了一户有个傻闺女的人家，卖了一百块钱。
要不是堂哥提前报信又帮了忙，他怕是真被捆着送到那户人家去了。
当时他年纪不大，比现在的江东阳还小几岁。
逃过一劫的他吓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去找了东阳妈提亲，生怕家里再把他给卖掉。
那时候宋静名声不太好，比他大了五六岁也没人敢娶。
她原先是富家千金的贴身丫头，听说和她主子关系特别好，却不想一次意外她们两主仆被山匪劫走，宋静护着主子逃了出来，亲手砍杀了三个山匪！
只可惜那个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
不管是不是她们的错，外面的流言蜚语只会落在她们身上。
宋静的主子受不了这种非议，寻了几次短见后被家里人送出了国，又因为一些动荡那家人要么走了、要么被抓了，最后剩下宋静不得不回到村子里。
一个杀过山匪，还在山匪窝里过了夜的女人，谁敢娶回去？
江湛生不得不敢，但在那之后他很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是她教会了他勇敢，告诉他该怎么反抗。
体会过流言蜚语的伤害后，以自身的经历让他避开这一切。
江湛生是真的很感激她。
他拼了命地往城里闯，也是想着给她和孩子们一个更好的生活。
只可惜，她走的太早了。
她去世那年最小的南阳才两岁，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
“爸，你想什么呢？”江东阳见自己老爸有些恍神，直接伸手推了推他，并问了一个早就藏在心底的问题，“阿爷阿奶这么偏心，难不成你不是他们亲生的？”
江湛生白眼一翻，都懒得搭理他。
江东阳不是没看出爸眼里的嫌弃，但他觉得很有可能啊，前年在前街摆的戏摊子不也演过类似的戏？
江小娥这会走进了屋子。
她没回自己屋，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很显然她也挺好奇。
她上辈子的爸妈也挺偏心。
但偏心偏到原身阿爷阿奶那种程度还真是少见。
她去老屋的次数并不多。
但每一次去都能深刻地感受到阿爷阿奶对大伯的宠溺。
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当个宝似的。
甚至还私底下跟她说，让她这个侄女一定要好好孝顺大伯，恨不得她以后拿了彩礼，也得双手捧着送给大伯才好。
就……宠溺到特别离谱的程度。
“你脑子里一天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江湛生起身，是真的懒得跟他说了。
不过看着坐在边上的小娥也一脸好奇的样子，他只能无奈的道，“你看看我和你阿奶的样子，这难道还看不出是母子关系？”
其实吧，他以前也有过怀疑。
当时就去问过二婶，二婶子很肯定地跟他说，他就是爹娘的孩子。
当年他出生还是二婶子接生的。
说是他大腿上有个黄豆大的胎记，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些他可不会跟儿女说。
总不能说自己脑子糊涂和东阳有过一个念头吧？
说完之后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别想着找人借钱，在家都拿不出谁乐意借你大几百块？”
“我这不是不想下乡吗。”江东阳有些委屈。
他乐意去乡下玩，待在老家厚着脸皮活都不用做就能混吃混喝，但要是真去了大老远的生产大队，可不是光撒泼就不用干活的。
江湛生叹了叹气，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屋子。
他能说什么？
要怪就只能怪他这个当爸的没本事。
江东阳见自己老爸离开，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不见，委屈是真委屈，但都没人看见也就没必要摆出来，坏心情摆在脸上久了只会让心情更糟糕。
他转过头问着身边的人，“妹子，你们今天在外面吃的什么？”
“肉。”
“嘶！你们老师可真大方，居然还请你们吃肉。”江东阳砸巴着嘴，“吃的啥肉？”
江小娥没回答他，而是说：“你帮我买样东西。”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买什么？”
“一张网。”江小娥说，“一张网目五厘米，网长两米的渔网。”
“你想去网鱼？”江东阳想了想，伸出手来，“只要有钱也不是不能弄到手。”
江小娥将兜里的一块四角三分都掏出来，“最好下个星期五之前弄到，周末咱们去大队网鱼。”
江东阳看着手里的钱有些傻眼了，“不是，这么点钱怎么可能买到渔网？”
江小娥抬了抬下巴，“你不想吃肉吗？”
“我想啊。”
“想吃肉就掏钱。”江小娥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总不能我一个人全掏吧？”
“……”江东阳瞪大眼，就没看到过比他还无赖的人！
不过他脾气好不和她多见识。
反正家里给他下乡的一百块钱已经拿到手，以前是没钱，为了一两毛钱都恨不得咬上兄弟几口。
现在有钱了，稍微大方一点点也没关系。
而且弄张渔网也好。
之前老就听说大队的水库里有鱼，只不过水太深了些，一般不熟水性的都不敢往水里跳。
再加上那些鱼也太灵活了，光靠手很难逮到。
他要是弄张渔网过去，捞了鱼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偷偷卖掉，对他来说都是件好事。
“等着吧，大哥这就去打听打听。”江东阳站起身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道：“对了，我拿回来的橘子可千万别吃，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酸得不得了，酸得他去老家拿橘子，老家的人恨不得全塞给他，足以可见有多酸。
江东阳这次拿回来的橘子真不少。
足足挑了两大筐回来。
老家那边的人舍得让他挑回来这么多，是真的酸到都吃不下的程度。
江东阳尝了几口，连着呸了好一会才把嘴里那股酸味给呸掉，但他又舍不得扔，干脆还是挑了回来。
两筐橘子就放在门边上。
瞧着黄澄澄，谁能想到会这么难吃。
江小娥不是不信邪，她只是好奇到底能有多酸。
没忍住拿起一个剥开尝尝，酸得她整张脸都拧巴了……
像这么酸的橘子其实做成罐头应该能改善一下口感。
但是做成罐头得用到糖，糖比橘子贵多了，寻常人家可不敢这么糟蹋糖。
而且现在她又是兜里空空。
想招糟蹋也没得糟蹋。
“哟，这是哪里来的橘子这么多？”冯婆子挎着一个篮子经过，她瞧见满框黄橙橙的橘子都有些挪不开腿了，“这是从乡下挑来的？你家就是好，一年的蔬菜和果子都能从乡下挑回来。”
江小娥特大方，拿起几个就往她篮子里塞，“婶子喜欢就尝尝。”
“哎哟，够了够了，这怎么好意思。”冯婆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左右瞧瞧没人后小声问道：“听说你们家分钱了？”
江小娥扬眉，“婆婆从哪里听来的？”
“你那个三姐呗。”冯婆子摇着头，“你们家三个闺女就属她太没心眼了，这事怎么好明晃晃说出来？等着吧，这段时间肯定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她身边凑。”
一百块钱的嫁妆呢。
可以说没哪家舍得拿出来。
就她亲闺女，她都是计划着几床新被褥一套新衣服外加二十块钱，至于聘礼，那肯定也不是全给闺女带去婆家，自然是留在娘家的。
所以说，江家对女儿是真好。
但也太好了，这消息都不知道传得有多广，肯定会引起一些贪心的人，她上午刚去前街那边，就听陈老婆子说要替她侄子来求亲。
她侄子，一个三十多岁扫街的鳏夫。
这要搁在以前，哪好意思朝一个黄花大闺女开口求亲？
现在下乡的事一闹，只要有工作指标，不管什么条件都变成了香馍馍，这都敢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中专毕业生求亲了。
看那陈老婆子的嘴脸，还想是程芬占了便宜。
“这事说不准还会牵连到你。”冯婆子还挺喜欢小娥这丫头，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虽然说你还没分到钱，但程芬都有你以后肯定也有，娶个媳妇回来还能倒拿一百块钱，谁不心动？”
江小娥皱起眉头，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
难不成程芬是拿着喇叭“昭告天下”了？
其实也差不多。
程芬没往外说，但她那个二姑却是个大嘴巴子。
一天传遍这片巷子，都不是她的最佳战绩。
“要是有混小子凑过来你可千万别搭理。”冯婆子叮嘱了几句，跟着又开始给她出主意，“要不你跟你四姐那样，找个对象算了，你们两年纪也没差多少，也是时候找对象了。”
“四姐谈对象了？”江小娥眼里带着疑惑。
她严重怀疑自己学习是不是太用功了，外面的事不知道也就算了，家里人的事居然也不知道！
爸和何阿姨结婚后，他们六个兄弟姐妹就合在一块排序。
大哥江东阳，二哥程华，三姐程芬，四姐程荭，她排老五，老幺是最小的江南阳。
四姐年纪和她没差几个月。
在另外一所职业学校读缝纫。
她们三姐妹都是住一个屋，还真没看出四姐谈对象了。
“你还不知道呀？”冯婆子觉得这丫头的脑子都用在了学习上，“那你真该和你四姐学学，她可是老早就谈上了。”
要说早，也没冯婆子说得那么早。
但上了中专后，程荭确实就在学校里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两人在年前确认关系，今天周末她和对象手牵手在湖边闲聊散步。
“我妈说了，等我毕业就接奶奶的班，二姑是办公室主任，进厂先做一年临时工，等一年后二姑想法子让我转正。”周娄握着对象的手，眼里带着星光，“程荭你放心，等毕了业我就娶你，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程荭脸颊发红，轻声道：“嗯，我信你。”
周家的情况确实挺好。
周爷爷是退伍老兵，是为数不多拿养老金的干部。
周父周母在电机厂上班，一个副厂长一个革委会主任，家里就一儿两女，周娄还没毕业工作就已经安排好，嫁给他，不用操心下乡的事，以后的日子肯定也比现在强。
她很早就打听清楚周家的情况。
还没和周娄有革命友谊之前，就去周家附近套过话。
比她家强的不止一点半点，有时候她也担心周家会不会瞧不上她。
不过现在倒是多了些底气。
程芬有一百块钱的嫁妆，她也不会少。
娘家虽然给不了多少助力，但最少不会拖她后腿，只要周娄坚定站在她这边，日子一定会特别顺当。
两人绕着湖泊走了一会，程荭突然道：“不如下个月你来我家吧。”
“去你家？”
程荭点头，“也该让我妈和江叔叔见见你了，而且我大哥、二哥和三姐有可能会下乡知青，你们总得见见面，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
“他们都得下乡？”周娄一脸奇怪，“你妈和江叔叔干嘛不让他们接班？”
“……”程荭难得被噎到，这话让她怎么答？
把家里的难处剥开了告诉他？
但比起在对象面前装惨扮可怜，她更想表现得更坚韧一些。
周家的家风也不会喜欢一个软弱无能的儿媳妇。
她不觉得周娄是在阴阳怪气。
周家的情况太好，好到他根本不理解寻常人家的难处，也正是因为太好了，才让她想尽办法接触周娄，和他确定下关系。
“反正你来就是了。”程荭朝前跑了两步，跟着转身笑脸盈盈看着他，“我会和家里说好，大家正式地见一面。”
“好，都听你的。”周娄答应得爽快，他最爱程荭笑起来的样子，彷佛为了她脸上的笑做什么都行。
可仅仅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程荭满意。
她还在等，等周娄接下来的话。
去她家见她的家人，那她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周家的门？
程荭心里着急，但她不想主动开这个口。
她告诉自己得耐心一些，周娄不主动提也没事，等他正式上门做客，家里总会提起这件事，由妈和江叔叔开口提起也行。
两人就这么在湖泊边转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程荭手里的汽水喝完，周娄这才将她送回了巷子口。
挥手道别后，她才转身走进巷子。
结果刚走几步，就被一个婶子拉住了，“程荭啊，听说你妈给你们六个子女分了一百块钱？”
程荭心里一紧，“谁说得？”
“你二姑呗，是不是真的啊？”
“二姑汇错意了。”程荭面上带笑，“家里要是有这么多钱早就买工作指标了，也不会想着让哥哥姐姐们下乡。”
“是哦，六个子女都有六百块，真能买个工作指标。”
“可不是么。”程荭继续笑着，“提起二姑我刚想起一件事，我听说她家打算花五百块钱的聘礼给表哥娶个媳妇，是不是真的啊？”
“嘶！花五百块钱娶媳妇？”
“程玉梅也太大方了吧。”
“无端端干嘛花这么多钱？不会是她家小子有什么毛病吧？”
程荭一脸吃惊，“不会吧，我没听二姑说过表哥身体有毛病。”
“肯定有！”
“不然她那么抠门哪里舍得花这么多钱。”
又有婶子问道：“你二姑花五百块钱为儿子娶媳妇，是她跟你说得吗？”
“不是哦，我也是听说的。”程荭挠了挠脖子，“是谁说来着？哎呀，怎么都到这个点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婶子们等会我们再聊。”
说完，转身就走。
她听谁说得？
谁说得都成，反正就是嘴巴一张一合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二姑大嘴巴子，那就不要怪她也大嘴巴子，她给她惹麻烦，那她也替二姑找点事做。

第9章
回了院子，程荭就看到边上蹲着一人，她问了一句，“小娥，你看到我姐了吗？”
江小娥抽空回了一句，“没看到。”
程荭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烦躁。
哪怕是自己的亲姐，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姐姐脑子有些抽。
二姑是什么德行难道这些年还看不出来吗？
要真那么好，这些年可从二姑家里吃了一粒米还是喝了一口糖水？
每回三姐去二姑家，第二天巷子里总会传来一些对三姐不易的话，全是三姐对二姑诉说的抱怨。
抱怨妈偏心，抱怨她不亲，抱怨二哥莽撞。
以及抱怨江家那些人。
或许这里面的话也有二姑夸大其词的说法。
但一次两次，听得次数多了，家里谁又会喜欢和三姐来往？本来家里的情况就复杂，埋怨那么多让江叔叔那边的人怎么想？
对比三姐的不满足，程荭倒觉得庆幸。
这边的重组家庭不少，她见惯了那些“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有了后爸就有后妈”的家庭，如果换一个人，以妈柔和的性子，他们兄妹三人的日子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轻松。
虽然条件确实差了些。
但他们已经给尽了自己所有的，也没拖他们后腿。
这难道还不够吗？
要真想要更多，那干嘛不凭本事去外面挣。
现在在家争来抢去，抢的还不是她和二哥的份额？
三姐越跳脚，她越是心凉。
怪她和她不亲密，怎么不看看自己做的都是什么事。
这些话不好在小娥面前说，看她在摆弄什么物件，便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弄个小物件。”江小娥晃了晃左手中的木疙瘩，右手拿着的是那把磨的特别锋利的砍刀。
这把砍刀砍柴特别好用。
用尽力气找准方位，一砍就能破。
但用来打磨木材就有些不顺手，只可惜江小娥现在手中没有其他能用的工具，也就只能用这把砍刀替代了。
她很有分享欲，不等四姐开口问，就直接往下说，“我打算用这些木头搭个框，弄一个长方形的底座，再用几根木棍削尖插到卡槽处，在里面放一个水桶大小的铁桶并拧出小锯齿，再用绳子将铁桶缠绕并留出一截方便手握……”
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等说完之后那双眼睛就跟发了光似的，她道：“四姐，你猜最后做成的会是什么东西？”
程荭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茫然的摇头。
“半成品的脱粒机。”江小娥有些兴奋，将那台大家伙拆开后给她的收获是真不小。
她无法复原最关键的电动机，但她可以按照那台脱粒机的结构组装一台简易手拉式的小型设备。
当然并不是几根棍子就能弄好。
但她想尝试一下能不能行，实在是弄不到的金属配件就去麻烦大哥呗。
他弄不到那就是他没本事。
一个吊儿郎当的街溜子白当了。
“这样啊……”程荭对她的兴奋无法感同身受，没话找话道：“那你做这个有什么用？”
“拿回去给阿爷用。”
“给你阿爷用？”程荭有些诧异。
她很少去过江家老家，和那边的亲戚基本上没什么来往，但她也是知道江叔叔一家和老家那边的关系不是太好。
那边的老爷子老太太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不心疼，更别说是一个孙女了。
没想到小娥居然还这么惦记她的阿爷。
江小娥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道，“我这么辛苦做的玩意，拿给他用总得给我点辛苦费吧？反正他去公社借脱粒机也得花钱，给谁花钱不是花呢？”
不仅仅是阿爷。
还有整个生产大队。
手拉式脱粒机肯定没有自动化的脱粒机来的方便，大不了她收费便宜些呗。
要不就直接把脱粒机捐给生产大队，奖励她一些工分也行。
怎么安全怎么来。
但绝对不能让她白折腾。
兴趣归兴趣，但她也得吃饭。
“这能行吗？”程荭听到这稍微感兴趣了些，她对小娥的专业不是很了解，也没想过去了解。
但她对“钱”有浓厚的兴趣。
江小娥耸耸肩膀。
能不能行得先做出来。
她手中能用到的器材不多，等明天回学校看能不能找同学帮帮忙。
两姐妹你一句我一句聊着。
没一会上工的两人回到家，何泽兰进院就看到灶屋连火都没升起来，“程荭，今天不是轮到你做饭吗？”
“瞧我，聊得都忘记了。”程荭赶紧起身往灶屋里跑。
他们家人多活也不少。
江叔和妈上工辛苦，家里的活都是他们几个子女轮流来做。
这一周正好轮到她做饭。
何泽兰洗了把手，也跟着进灶屋帮忙。
程荭将火升起来后，她小声问道：“妈，外面那些话你听说了没？”
何泽兰往火里塞干草的手一顿，叹声道：“哪里没听到。”
不单单听到了，甚至已经有人找到她这里来。
她家程芬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香馍馍似的，好几个人上赶着想给她介绍对象。
但介绍的对象要是能行，她这会也不会叹气了，“等明天我带她去找陈媒婆，尽早把她的婚事定下来。”
“那也得她愿意。”程荭并不看好。
三姐那性子，要是愿意这么听话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她不想管三姐那些糊涂蛋，就怕影响到自己，她便道：“下个月找一天好日子，我让我对象上门吃个饭。”
“你对象？”何泽兰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
“相处有小半年了。”程荭大概说了些周娄的情况，并道：“你找个机会跟外面的人透露一下，三姐不在意名声，我还是在意的。”
这事影响的还真不是程芬一个人。
除了程芬之外，程荭和江小娥稍小了些，但这会先谈一两年结婚正正好。
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求的人越多越代表这家女儿的好。
但这次上赶着来求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运气不好遇到一个混不吝的二流子，甩不脱还会惹上一身腥，她本身就在周家低一头，要是坏了名声更不容易跨进周家的大门了。
将已经有对象的消息传出去，好歹还能挡住一些人凑上前。
程荭跟着道：“我倒是能借着有对象的理由甩开那些麻烦，可被影响的不止我一个人，要是小娥因为三姐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跟江叔叔交代？”
这话说得有些严重了。
但有些话必须得说，三姐这么糊涂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这个当妹妹的没法管也管不住，妈要是不强硬些，以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大祸。
“我明白。”何泽兰攥着手，喃喃重复了一句：“我明白的。”
两母女在灶屋的话没人听到。
但江小娥估摸着她们那边肯定偷偷聊过这事。
其实她倒不怎么怕，该怕的是那些起了坏心思的人。
出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江小娥”这个人？
那可是拿着砍刀追了人家十条街，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的狠人！
对她起坏心，先想想那把被磨得锋利的砍刀吧。
江小娥没将这事放在心上，隔天上学就将那本《机械手册》带上，和周洲互换了另外一本课外教学书，又从钱嘉树接过他重绘的一张脱粒机的图稿。
不得不再说一句，钱嘉树画的图稿是真的太牛了。
就跟电脑绘图一样，特别的清晰、精细。
不过除了这张图之外，他还拿出了另外一张图，“我按原尺寸的比例缩小了一下，本想着试试能不能搞个小型的脱粒机出来，结果发现内部配件太过复杂，根本行不通。”
学这个的，都有一颗躁动的心。
总会忍不住动手试一试。
江小娥是，钱嘉树也是，还有……
“你也试了呀？我昨天回宿舍也弄了一下，嘿嘿我用几根棍子把外架子给搭了起来。”罗朗傻笑过后又有些可惜，“我还想着带过来让你们看看，结果一不小心就弄散架了。”
江小娥听得有些好笑。
她昨天就有种“无米难为巧妇之炊”的无助感。
罗朗比她还不如，好歹她还有把砍刀能磨磨木材，他却只能用木棍子搭建。
江小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画，“配件复杂咱们可以简易化，凹板筛、风扇、螺纹杆……这些都能用其他物件替代金属，但配件能替代，电动机能去掉改为手动，内部构造的位置就得有大调整，还得琢磨琢磨。”
“确实。”
“要是能有一台手动式脱粒机就好了，两种之间的内部结构还是很不同。”周洲叹气。
自动都不用想，但手动式他们还能琢磨琢磨。
要是能有一台手动式的脱粒机让他们现场学习下，或许能有些灵感。
“别想了，还不如让我试着画画。”
“这有什么难。”罗朗觉得这都是小问题，“龚庄公社除了自动的脱粒机之外，还有好几台旧的脚踏式脱粒机，咱们都和那边打过交道了，要不去求求，看能不能让我们拆一台脚踏式的脱粒机？”
江小娥眼睛一亮，跟着白了他一眼，“说什么拆不拆，咱们是做好人行好事，专门去公社为他们免费维护机械设备，这是该表扬的大好事！”

第10章
公社的库房里确实放着几台脚踏式脱粒机。
因为人手不足，以往来这边脱谷壳的乡亲们都得自己上，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就跟踩自行车似的，但这玩意可没自行车那么好踩，得用足力道才能带动里面的纽带，不然谷壳都脱不下来。
所以现在有了电动的，谁也不喜欢脚踏式的了。
虽然那边的厂房里排着长长一条队，但大部分的人宁愿排队也要等，等着的时候探头看看脱粒机出粮食的场面，时不时也得惊呼几声。
也正是这个原因，打从自动脱粒机搬回来后，除了晚上就没停歇过，白天里一直在运转。
不过这次公社里的几名干部商量了一下，不能这么超负荷运行了。
这次运气好，出的都是一些小毛病，请师傅来修修就维修好了。
但谁知道下回会不会出现大故障？
便决定，从今天起这台机器开两个小时休息一小时，一天只能工作六小时，超出一分钟都不行！
“怎么样？通知都贴出去了吧？”范泗坐在位置里叼着烟，烟头都快咬碎了都舍不得点燃，抽一根少一根，“也别让人在这边干等，让他们去老厂房，脚踏式的机器一样能用嘛。”
“行，我给安排好，一定不让咱们的宝贝疙瘩累着。”王刚这次也被吓到了，坚决按外面的通知执行，两个小时歇一次，整点直接关电源，谁来说都没用！
他跟着道：“对了，刚刚传达室有你的电话，等十分钟会再打过来。”
“我的电话？”范泗奇怪了，“那我过去一趟，你好好盯着。”
王刚不仅仅是盯着，来人了也会上前帮忙。
遇到一些老头老太，直接帮着把粮食袋扛上去，要是遇到年轻小伙，就多叮嘱几声，可千万别再把东西落到进粮斗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范泗走了过来。
王刚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是有事你就先走，这里我看着。”
“不是不是。”范泗抓了下脑袋，“是卢老师的学生找我，她说昨天听见老厂房里的几台旧机器异响严重，需不需要他们过来免费维护一下。”
“免费？”王刚立马心动了，“行啊行啊，出了问题找人修还得花钱，现在免费……等会，你说的是卢老师的学生？他们行不行啊。”
范泗没马上回答。
回想着昨天的胆战心惊，但过程惊慌结局却是完美的。
瞧瞧面前这台大家伙，运行起来更顺畅了，内部什么样子不知道，可外壳都比原先更锃亮了些，虽然有卢老师坐镇，还有机械厂的朱师傅在边上，但全程他们都没有指导都是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显然那群年轻人也是有些本事的。
他道：“我答应了，让他们过两天来试试，能行自然好，要是不能行也没关系，当学生的弄坏了，作为老师总不能不管吧？”
……
江小娥这边得到了回复，便开始做起准备来。
是想着用公社的旧设备积攒一下经验，想着拆拆能不能获得一些新的灵感和知识点，但他们也不想真给人弄坏了，五人在课余的时间翻找着相关的书籍，争取不在公社闹出大篓子。
正好现在因为某些动荡，学校虽然正常开学但大多时候都是自习，学生们自己做自己，有一部分眼熟的老师们都好久没有露面，就现在留下的老师根本管不过来这么多班级。
倒是好了他们开小差的时候。
几人有商有量，初步计划好“维护”的过程。
具体的暂时不着急，他们还有几天的时间，等所有计划都商定完就直接去龚庄公社，公社有几台老设备，他们一台一台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又是充实的一天。
江小娥和几人确定了明天的学习进度，便挥挥手放学回家。
职工学校离小巷那边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就得两三个小时，但没办法谁让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学校，路程再远也得自己受着。
好在这条路都走惯了，倒也不觉得太累。
等到了巷口，她远远瞧见前方拥挤的人群，在大概确定下位置。
好家伙，她家又出了啥乐子？
“小娥姐，要不要来我家院子里。”前方墙上冒出一个小脑袋，他对着江小娥招手，“这边看得清清楚楚哦。”
江小娥毫不犹豫，脚下一拐就拐进了隔壁的院子。
这边和江家就隔了一面墙，垫个高凳子就能探头看向隔壁的院子，除了正门之外，这里绝对是最佳位置。
“你回来的太迟了，我跟你说，老热闹了。”小杨采是一个脑袋大身子细的六岁小男娃，他家除了他母亲之外没其他人，谢嫂子去上工他就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一个人待着无聊就老爱瞄着墙面的小洞看隔壁的热闹。
一大一小一开始不熟。
但作为目睹江小娥拿着砍刀追人十条街的当事人，小杨采莫名对这位邻家姐姐产生了浓厚的友谊，每回有什么热闹事，他抢了位置准得给小娥姐留一个。
“我大哥二哥又打起来了？”江小娥将挎包放下，隔壁闹哄哄，吵得她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不是不是。”小杨采不但给她留位置，还会将前情说给她听，“你阿姨带你三姐去相亲，去了没一个小时就怒气冲冲跑了回来砸东西，你四姐放学回来瞧见，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打得可热闹了，头发都薅掉了好一些。
他跟着道：“程华哥上前帮忙，结果被她们两抓破了脸，气得你阿姨直接动棍子了。”
小杨采伸手比划了一下，老粗的一根棍子。
比他妈揍他时狠多了。
果然当妈妈的都一个样，再温柔的性子遇到不懂事的儿女，打起人来都这么狠，他还以为等长大妈妈就不会打他了，可看看隔壁，即使二十多岁的大人，还不是会被自己亲妈打？
小杨采叹声起。
为成年后的自己感到悲哀。
江小娥站在凳子上看向隔壁，心里估摸着今天的事不小，何阿姨都动棍子了程芬还在歇斯底里哭喊着，仿佛受尽了委屈。
“你就是偏心！你就是不如爸疼我，说什么为我好，你要真为我好就该把工作让给我接班。”程芬大吼着，估计是真伤心，伤心到都顾不上会不会丢脸，只为发泄自己心里的不满，“我不就是跟二姑多说了几句话吗？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一个个就会欺负我！”
程荭是真被气笑了。
她其实不想跟程芬争论，这只会显得太难看了。
院子外面围着一堆人，闹起来只会更丢脸，但这回她是真忍不住了，头一回对着人大吼着，“妈把工作给你了就是不偏心，那二哥呢？那我呢？我们就活该下乡吗？”
“……”程芬张大着嘴，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出话来了吧？心虚了吧？”程荭一脸讽刺，“你就是自私，就是只在意你自己，你只管自己把什么都抢到手，哪里会为我和二哥着想，巴不得我们全让着你。”
程芬抿了抿唇，喃声：“本来就该这样。”
这一句很小声，却又像是给足了她勇气，攥着拳头就开口：“本来就该这样，爸和二姑都说过，以后都得我担着家里，你会外嫁哥烧傻……”
“程芬！”何泽兰厉声打断她的话，对着她的脸就狠狠甩了一巴掌，“你哥好好一个人不准再胡说八道，你要觉得我不够好，那就去找程家人！”
这一巴掌她不后悔。
她唯一后悔的是当年就不该任由程家人在程芬面前乱说。
当年哪怕医生说过程华没烧坏脑子，但程朋兴就认准这个儿子“废”掉了，本对程荭的出生特别期待，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娃后他就显得特别魔障。
还想生，可越想生越怀不上。
就时不时对着还小的程芬念叨，说以后得靠着她养老，说程华傻了靠不住、说程荭是姑娘得嫁人，说以后让她招个上门女婿家里一切都归她，一定得给他养老送终。
太久的事了，她甚至以为程芬忘了。
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底，记得这么牢。
被打懵的程芬死死盯着她，眼泪哗哗落个不停，“你当我想留在这里？我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转身挤出人群就跑了出来。
何泽兰跟着追了两步，最后还是没追上去。
程荭丝毫不担忧，她不用想就知道程芬会去哪里。
无非就是去二姑家抱怨，侧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二哥，眼里流露出不忍，“二哥，你先进屋。”
程华这会站在原地却显得很无助，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安慰妹妹，却根本想不到笑得特别难看，“我我、我没、没事。”
“啧。”
高墙这边突然传来一声，吓得边上的江小娥一激灵，侧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们爬上墙的江东阳。
江东阳看着隔壁的傻大个，撇撇嘴道：“这家伙和我干架倒是莽，这会就只会干巴巴站着，要我说对这种没良心的妹妹就不该这么客气，得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江小娥挑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呗。”江东阳指了指没关上的院门，知道自家妹子最会找位置看热闹，以前指不准看了多少次他的笑话。
不过他当哥哥的有度量不和她计较。
而是凑过去小声道：“你要的渔网我弄到手了，咱们啥时候回大队网鱼？”

第11章
也是江东阳的路子广。
渔网这东西要是搁在海边，那是随处可见，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还是几岁的小娃都会用梭子编织，手工不贵，贵的是材料。
可他们这边不属于海边城镇，要买也就只能去省城的百货大楼，钱贵不说还得拿渔业专用票。
不过他运气好，狗友的狗友的狗友哥哥的媳妇娘家就在海边，陪嫁了一张她自己编织的渔网，用了七八年了。
江东阳也不嫌弃，花了六块钱买了下来。
渔网一到手，他就迫不及待想回大队捞鱼，但想想这六块钱里还有一块四角三分是妹子掏的，也就只能压下急迫回来问问。
“要不明天我先回大队试试渔网行不行……成吧成吧，周末就周末，你别瞪我了。”
这话还没说完，江东阳就感觉要被妹子的眼神杀死了。
他觉得自己和程华有些同病相怜。
程华妹子没良心，他亲妹子凶得很。
都怪王家那个狗东西，要不是那小子欺负妹子，她哪里会性情大变，搞得他这个当哥哥的都不敢多说几句。
想想就生气，他觉得有必要找程华给王家小子套个麻袋，狠狠再揍一次。
“也不用等周末，具体哪天等我通知。”江小娥也有些心动，但她得先去一趟龚庄公社再回大队。
说到这个，她想起一件事，“钱还有剩吗？”
“想什么呢。”江东阳捂兜，“六块钱其他都是我掏的钱，哪里还有剩。”
江小娥淡淡，“哦。”
江东阳见她没说话，犹豫一会主动问：“怎么，缺钱用了？”
江小娥瞅着他，“缺个车费。”
江东阳也同样看着她，两分钟后嘴角抽了抽，“行行行，我借我借。”
这妹子啊，借钱都不知道对他笑一笑。
也就他这个当哥哥的愿意顺着。
不过到底也是手里有钱，要不是家里给了他一百块钱，他就算掏空了全身也掏不出一分钱。
拉开衣领，伸手往内衣里掏了掏。
掏了好一会才掏出几张票子，从里面拿出一张五分钱递过去，“来回车费够了……算了算了。”
又咬了咬牙换成一张五角钱，“就这么多了，钓到鱼可得还我。”
江小娥接了过来，“钓不到也还你。”
这属于必要开销，真要钓不到鱼那就只好找爸开口了。
不过应该不至于吧。
那么大一个水库，不说多了几条鱼应该能弄上来？
想了想觉得还真说不准。
比起去捞鱼，她更觉得弄出一台手动式的脱粒机更有把握一些。
“你们这是……”
半开了院门被推开，谢嫂子看着院内的人有些惊讶，并没有上前而是将院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小娥在这她不意外。
小杨采没什么朋友，也就和隔壁的小娥玩的来，儿子能有个玩伴她还是挺高兴，但这还是头一次让隔壁的江东阳入院子。
她一个寡妇，自然不好和一个男同志过多来往，院门敞开还好，要是院门紧闭她还真怕外面的人多想。
“谢姐，你下班回来啦。”江东阳却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他解释着：“借你家院子看看热闹，你也知道咱家的热闹多。”
谢嫂子讪讪笑了笑。
身为邻居，她哪里不知道。
但这话可不好顺着往下说，怎么说都是别人家的家事，“小采，去倒两杯水来。”
“不用不用，那边闹完了我和妹子正打算回去呢。”江东阳扯着妹子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回过身，“谢姐，我家摘了不少橘子，等会给你们送来一些。”
谢嫂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别客气，我挑了两篮子回来呢。”江东阳咧着嘴笑，“就是有些酸，不过用水煮一煮或者放在火炉子里烤一烤也能吃，就当送给小杨采吃着玩。”
说完不等回复，拽着妹子就跑出了院子。
等他们兄妹回到家时，程华程荭正在收拾着院子里砸碎的物件。
江家这边打打闹闹，何阿姨一家是能不多嘴就不多嘴。
反过来也一样，那边母女们闹腾，江家这边也尽量不插手，进了院子就当没看见，该干嘛就干嘛。
不过因为程芬的离开，倒是便宜了其他人。
吵闹是发生在做饭之后，程芬不在本该她的定量就能便宜其他人，最小的江南阳多分了半块饼子，不知道情况的他乐得牙都呲出来了，“真好，要是天天都能多吃半块饼子就好了。”
“……”
“…………”
这娃子有点糟心，不想提的事他偏偏提出来，这话听着还以为是巴不得程芬多闹着离家出走呢。
江湛生白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小块饼子往他嘴里塞，“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吃了赶紧去复习，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小学毕业。”
江南阳听到“复习”就皱巴脸。
不过嘴里还不停嚼着饼。
复习是不想复习的，但饼子是真好吃！
“爸，过几天我打算和小娥回一趟大队。”江东阳有身为哥哥的觉悟，这不就来救场了么。
桌边人也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
程家那边觉得尴尬，江家这头何尝不是。
“行啊，是该多回去看看，不然乡亲们怎么知道咱孝顺。”江湛生不爱回大队，看着爹娘宠着四十岁的大哥就觉得眼睛疼，好在他也有借口，“工作繁忙”一个理由就能解释。
再来他回去不了，儿女替他这个父亲多回大队看看也行。
别管回去带没带东西，但最少孝心是有了。
没那个孝心谁乐意从城里跑回乡下踩着泥巴玩？
他也不管江家老屋那边的人怎么想，反正生产大队知道他“孝顺”就行了，东阳妈以前就教过他，不管和江家老屋那边闹得有多僵，哪怕不愿意搭理他们也行，但在外怎么都得占个理。
边上人的议论纷纷，有时候是最伤人的。
他把这话听进去了。
所以现在嘉田生产大队的社员谁不知道他江湛生是个孝顺又有能力的好儿子？即使当了城里人也不忘家里的老人，给老人养老不说，时不时还回乡来看看，没人比他更孝顺。
可其实呢？
养老给是给了。
但他是家里的儿子，大哥也是，没道理他给得多大哥给得少，他完全比照着大哥给的钱来，一年下来其实也没多少。
而且次次都是空着手去，挑着担子回。
老屋那边不是不满，但只要自己硬气哪怕是亲爹亲娘也拿他没辙。
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差点被卖吓得六神无主的胆小鬼。
江湛生心里算了算日子，他嘟哝着，“橘子摘了，自留地里的菜应该还没熟，粮食早就扛回来了……这次该带点什么回来呢？”
仔细想想，这日子不前不后好像从家里薅不到什么东西了。
那可不行，人必须不走空！
他道：“扛点柴回来吧，这都入秋了，老屋那边肯定开始捡柴了。”
“行！”
“再捡两个你阿爷编的竹筐，这玩意咱家多但拿去送人也好，不然留在老屋只会被你大伯糟蹋。”
“得嘞！”
“记得去鸡窝里摸摸有没有鸡蛋，你阿奶捡得勤，但运气好你也能摸到一两颗。”
“好！”
“对了，还有……”
两父子一个说一个接，江东阳接话接的特干脆，他还挺喜欢往乡下跑，阿爷阿奶一脸心疼却又没办法的表情可有意思了。
嘴皮子碎是碎了些，但再碎他也不会少块肉，还能往家里薅点东西，多有意思啊！
开始有些期待了。
不过具体哪天回，还得看妹子那边的安排。
江小娥倒没他那么着急。
这两天五人找了不少相关的资料，碰到疑惑就一块商量着，实在是商讨不出来就记下来请教卢老师。
两天过去，一个个是胸有成竹，确定了明天出发。
假也好请，跟老师说明了一下情况后，卢伟志没怎么犹豫就批了假，并道：“去吧，尽管造，有什么事老师担着。”
就这样，五个年轻同志在星期四的早上再一次来到前往龚庄公社的汽车站……

第12章
对于江小娥等人的到来，龚庄公社表示特别欢迎。
人家来帮忙免费维护，他们也不能表现的太小气，虽然不是饭点没法把人带去食堂，但也是准备了茶水和饼干，并给予极大的尊重，范泗这个负责人当场就道：“今天我们全程配合，你们看看是怎么个维护法，需不需要将老库房空出来？”
最近来脱谷子的人不多。
该脱谷的都差不多脱完了，来的人大多带的是其他种类的粮食，零零散散来几人，就算将老库房先空出来也能先尽着自动式脱粒机那边用着，不会太耽误事。
“不用，一台台来。”江小娥几人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本来就是借着“维护”来麻烦人家，但也不能太耽误人家的正事。
一台台维护着来，不会耽误其他几台的使用。
“那成那成。”范泗将人带到老库房，到了地他犹豫着问道：“那……这次打算怎么维护，还得……还得全拆吗？”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全拆！”
范泗听得心里一咯噔。
江小娥立马说，“范干事你放心，机器怎么拆我们一定会怎么装上去，还会进行一些调整维护，确保机器能更正常地运行。”
她顿了顿，接着道：“要是真有处理不来的问题，我们也会立马联系老师，请老师过来亲自指导。”
“好好好。”范泗听得这个顿时喜笑颜开，不是没见过几个年轻人的能耐，但一个个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的同志中还夹杂着一个女同志，要不是看在卢老师的份上，他真不敢让这群小年轻碰仓库里的这批机器。
虽然都是些老机器了。
但现在都没有更换的打算，还不是因为机器不好弄到手，公社需要用到钱的地方也多，能用还是想着多用几年。
听了江同志的话，他心里有了底，赶紧客气地回着，“同学们还是挺有本事的嘛，那你们先忙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外面叫我们。”
等人一走，江小娥将鼓鼓囊囊的挎包搁在边上的台子上，拿出袖套一边戴上一边道：“来吧，开工！”
和自动式的脱粒机相比，脚踏式脱粒机就显得特别地“小巧”了。
五个人站在一块就能将它围住，身形才刚刚到他们胸口的位置。
小小的身躯却是大大的容量。
除了电动机之外，它们两共用的类似配件还不少。
钱嘉树左右看看，有些迫不及待，“谁打头？”
“轮流。”江小娥抬了抬下巴，“一共八台机器六种型号，谁都有上手的机会。”
谁都想打头。
好在这次不用抢着来。
“那我先来！”钱嘉树早就想上手了，他绘制的图稿都是按照自动式里的配件缩小，但不管是脚踏还是手拉式的脱粒机框架都摆在那，缩小后的配件根本无法装载进去。
他很想看看面前这台小家伙腹腔中的结构是什么样子。
要说维修维护最简单的工序，那肯定就是拆机了。
就连一个生手都能完成，不过就是拧动数不清的螺丝，将不同种类的螺丝拧下来，机器也就能拆开了。
但是搁在他们五人身上，耗费最长的反而是拆机。
就跟拆卸那台自动式脱粒机一样，他们需要做足准备，不然拆开容易装起来就没那么顺利了。
他们需要确保每一颗小小的螺丝钉是在什么位置、不同种类的配件的方位、还得进行各种调整。
不过慢工出细活。
拆卸的过程中他们还真发现了不少问题。
“钉齿都钝了。”
“皮带也快断了。”
“这里面的残渣也太多了吧，都快把边上的皮壳挤变形了。”
一个个配件被拆出来，里面该清理、配件也得调整。
江小娥站着身子歇了口气，她道：“同学们，上家伙！”
说着她就从自己的挎包中拿出了一根纳鞋底的长针以及稍粗的麻线。
这要搁在她那时候，像这类出现问题的配件早就该换……不对，是这个用了好几年的机器都能“退休”了。
但搁在这时候可不一样。
机器没报废之前，就算噪音如雷、就算震动如地动，照样得用着。
维修也是像衣服一样缝缝补补，而不是直接更换有问题的配件。
江小娥也是适应了好几个月才适应这种“简朴”的维修方式，明明是学维修，却硬是被她多学了个缝纫的本领。
拿着纳鞋底的粗针将皮带缝补起来。
这条皮带是真够遭罪，一条一米不到的带子上裂开了七八道口子，这还不算一些细小的裂口，其中两道口子都已经裂开了一半的程度。
她这边拿着粗针缝补，周洲拿出工具将钉齿打磨的锋利一些，瘦个点的罗朗钻进里面将挤变形的地方修整一下，钱嘉树拿出纸笔将所有配件绘画成图稿。
方大牛这会已经跑到外面借扫帚和竹筐，他还建议着：“这些碎渣滓里面还夹着些粮食，你们拿干净点的筐子筛一筛，四五斤残渣里说不准还能筛出小几两能吃的谷子。”
也多亏了这边没老鼠。
不然老鼠能常年待在这里吃大餐了。
范泗还没想到会有这个意外之喜，当下让王刚拿个竹筐去清理。
王刚拿着竹筐过去，帮着把边上的碎渣滓扫进竹筐，等弄好后人也没离开，待在边上瞧着他们干活。
这一个个瞧着是真年轻。
也就比他家上学的妹妹大不了几岁。
在这五个小年轻中，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唯一的女同志，这边接待维修工不少，但女维修工还是头一个。
瞧着她干得有模有样，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妹子。
明年妹妹初中毕业，她那成绩考高中有些困难，家里也是想着让她读个中专，以后毕业了就算没法分配工作，有门手艺在身上，再费费劲也不是不能找份工作。
但女孩子家家学什么来得好？
缝纫？算账？还是护理？
其他家的姑娘也都是这些选择，但说起来没啥太大的优势。
倒是学机械维修，除了面前的女同志之外他好像找不出第二个人。
心里诧异的同时，想着妹妹是不是也能多一个选择，可同样心里又忍不住想着，一个女同志学得来吗？
倒不是恶意地瞧不上，而是满满的疑惑。
毕竟他的印象里，找不出一个厉害的女性维修工。
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咔嚓”一声，紧跟着就听到脱粒机内部传来一人的声音，“糟了！”
罗朗从进粮斗冒了出来，脸上有些无措，“我没把握好力度，这里面的隔板铁片被我弄断了。”
“啊？”
“我看看。”
“这铁片也太薄了，第一次上手不怪你没掌握好力度。”
王刚也忍不住凑了过去，看着里面一分为二的铁片有些着急，“那怎么办？这还能修好吗？”
罗朗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他抿着唇很是无措，“得焊接，但我们没工具。”
焊接他们学过。
难度比其他学习的知识点高。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上手的少，不是扳手、钳子就能弄得好，得有专门的焊接工具，之所以上手的少，也是因为学校没几套工具，也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借出学校了。
正是因为明白，罗朗显得特别慌，看着其他几位伙伴，着急道：“怎么办啊……”
十五岁的少年郎急得眼睛都红了。
江小娥没直接安慰，而是道：“稳住点，你先从里面出来。”
“哦哦。”罗朗特别听小娥姐的话，立马弯腰从出粮口钻了出来，等他一出来，江小娥就跟着钻了进去，蹲在地上看断开的地方。
这是搭在内部的一块隔板铁片。
用来搁置上方的配件，与下方的配件之间产生些许间隙。
别看只是一块铁片，哪怕再不起眼，但存在肯定有它的原因。
江小娥在观察内部时，外面也在商量着。
“看能不能找个替换吧，铁片不像其他配件，应该能找到替代品。”
“实在是不行就请老师帮忙，看能不能借出一套焊接工具。”
“别急啊，咱们想想办法肯定能解决。”
罗朗眼眶更红了些，心里盘算着先前拿到手的一块四角不知道够不够，哪怕这钱他已经想好用在什么地方，但如果真要找配件替代，这钱肯定他自己出。
总不能自己弄出来的麻烦，还让伙伴们一起担责任。
“我有个法子。”江小娥从进粮斗冒出来，她伸手招呼着，“罗朗你拿把尺子和笔过来。”
罗朗赶紧找到东西递过去。
江小娥接过来后，她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让其他人能看清楚，跟着指了指外壳某个连接处，“咱们把这里多余的壳子撬开些，再用螺丝打孔将铁片固定住……”
她的法子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借力。
现在的金属机器焊接的地方没以后那么精细，完全看不到焊接的细缝。
但现在不同。
就跟衣服似的，一头拼接另外一头总会留出一小截，而她的想法就是将留出来的一小截撬开些，再用螺栓和螺母将铁片夹紧在一起。
“啊，我明白了！”
“对哦，咱们可以将两块铁片固定在左右两边，中间的断开口再用东西搭个桥！这样就能固定住铁片了。”
“螺丝呢？快快，咱们试一试！！”

第13章
江小娥提出的解决方案可以尝试。
而且尝试需要用到的工具和材料很简单。
扳手、起子，以及最少十个螺帽螺钉，外加两小块巴掌大的铁片或者很薄的木片。
简单的工具他们都随身自带。
螺帽螺钉看似不起眼，但想要弄十来个也不容易，至少他们现在掏不出来。
但掏不出来，不代表不能就地取材。
旧仓库里一共八台机器，别的暂且不提，毕竟他们也没上过手，但他们刚刚拆卸的这台脱粒机就拆卸下来四十二个螺钉螺帽，其他脱粒机估计也差不多，他们完全可以在不影响的位置上拆下来一颗。
当然，这肯定是经过了公社的同意他们才动手。
巴掌大的铁片木片更容易找，大概十来分钟后他们就开始进行修补行动，罗朗也钻进脱粒机内部，和江小娥缩着肩膀在规划好的位置钻了起来……
先是将两头固定在脱粒机的外壳上。
这样两块铁片中间就空出五六厘米的空隙，紧跟着将找到的巴掌大的木片搭在上面并固定住，一块多方“缝补”的隔板就搭建好了。
“行了。”江小娥对着外面几人道：“把其他配件递过来，钱嘉树你盯着些，如果我们安装的时候没对上位置，记得提醒一下。”
“放心。”钱嘉树晃了晃手里的图稿，“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差一分一毫。”
自己拆卸下来的东西，心里多少有底。
但到底是为数不多亲自上手的时候，还是谨慎些来得好。
装机比拆机的时间稍快一些，大概四十来分钟便将一个空架子填得满满当当，几人站在脱粒机周边，找人借来了一些苞谷倒进去……
“嗡嗡”几声，随着周洲脚踩踏板，脱粒机运行起来。
一粒粒苞谷粒从出粮口掉落出来。
“行了！”
“嘿，还挺稳当嘛。”
“让我试试，周洲你让我试试。”
江小娥脸上也绽放光彩，她绕着脱粒机转了一圈，确定机器在运行下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她还是多了一句嘴，“隔板是用螺丝固定，时间长了肯定会松动，最好隔一段日子来调整下。”
“我来！”罗朗连连保证，“每半年我就来调整一次，绝对不让这台机器出现问题。”
他其实挺心虚的。
这种修补的方法固然可行，但问题是他造成的，本该他掏钱重新配置一个隔板，而不是用这种方式修补。
只是……
他身上的钱真的不够。
也不想让家里人饿着肚子掏钱，只能厚着脸皮道：“如果、如果你们还愿意信任我，我到时候也可以帮着维护一下其他机器，不用钱，我我……”
“行啊，公社肯定特别欢迎。”王刚不是没看出小同志的难堪，不过他倒没怎么生气，虽然中途是出现点小插曲，但结果是好的啊。
他的工作就是专门守着这几台脱粒机，哪里不知道每台机器的毛病？
就说这台吧。
噪音大，时不时卡顿几下，那突然冒出来“咔滋咔滋”的声响，也不知道吓到了多少人。
可现在，机器运行显得格外顺畅，噪音也比原先小了不少。
他会这么热情地答应也是这个原因。
他不懂维修但眼前的脱粒机确实比原先来得更好用，这几位小同志们还是有些能耐的，“机器维护得这么好，我们巴不得你多过来几趟。”
江小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轻声说着，“到时候我陪你。”
“没错，我也来。”
“还有我还有我，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就以半年为期，咱们五个都一块来。”
罗朗眼里憋着泪，喉间哽着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点着头。
江小娥见他心情好了些许，便道：“去喝口水喘口气，十分钟后咱们接着来。”
经过第一次上手后，五人之间要默契不少。
他们轮流尝试不同的任务，将剩下的七台机器全都拆了个遍，期间也不是没遇到过复杂的问题，但经过一些提议和商讨也都顺利地解决了。
但有一点，他们在忙碌时或许都没发现，只不过身为事外人又特别有兴趣盯着他们观察的王刚发现了。
随着一台台机器被维护得越来越好，王刚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那位唯一的女同志。
倒不是他怀着什么坏心思专门盯着人家女同志看。
不仅仅是他，其他四位小同志也是这样，随着一台台机器被拆开，在有疑问时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不知不觉中这位江同志渐渐成为了主导的位置。
分配任务、提出建议、维护设备，如果不是年纪看着一样大，王刚都觉得眼前是一位老师带着四位学生呢。
在这瞬间，他忍不住想着男娃女娃都一个样。
谁说女娃就不能搞机械了？瞧瞧眼前的女娃娃，甚至比男娃还要强一些。
或许……他可以建议妹妹了解一下这方面的学校？也不是说一定让她也走技术这条路，至少能多一个选择，万一她喜欢又有天赋呢？
只要想，她或许也能当一位人人敬仰的技术工。
……
同时，其他地方也有为这件事发愁的人。
“孩子倒是想继续读高中，但孩子阿爷觉得现在都不能考大学了，读了高中既不能学一门手艺也不能跟中专生那样分配工作，挺不划算。”中年女人戴着工作帽坐在生产线边上，手里一边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
她叹着气：“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我家孩子学习成绩不错，原先还以为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现在……哎。”
“她想读大学就读，现在是取消高考了，或许哪年就恢复了呢。”
“那也说不准，还是先学门手艺来得强，上回玻璃厂招工，招得全是手艺工，我家小子去了连根毛都没挨上，要不是他阿奶有份工作让他接班，明年初就得下乡了。”
说到这，黄阿妹看着边上的好友，她问道：“你家什么情况？我听说程芬都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还能为啥？觉得我不疼她。”何泽兰苦笑一声，手里卷着线忙活着，时不时活动活动站久的双腿，她缓声道：“让她去外面冷静几天就好。”
她和程玉梅当了那么些年的姑嫂，哪里不晓得这人的抠门？
待个几天还好，真要长时间待在她家还得供着一人份的粮食，程玉梅肯定受不了，估计这会就已经想法子怎么将程芬赶回来。
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闺女，被人驱赶她也心疼。
但程芬也不小了，她该知道哪些人真心为她好，哪些人心里藏着坏心思。
“你家程芬就是吃得苦少了。”黄阿妹扬了扬下巴，示意着厂房那边的生产线，开口：“刘梅和你家情况差不多，看看她闺女，就为了一笔彩礼嫁到乡下，转头为继子买了个收音机。”
何泽兰不好说别人家的事，她抿了抿唇道：“老江人是挺好。”
倒不是她虚情假意，相处这么多年是越来越觉得当初自己选对了。
也庆幸她当初一直坚持，要不是磨得老江松了口，她和儿女们的日子肯定没现在好过。
每次她这么感叹时，老江都会笑着跟她说，‘咱们两拿得工资差不多，付出的也差不多，可别说得你跟占了我便宜似的。’
可她就是占便宜了。
她性子太软弱了，如果不是碰到老江这个好人，估计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你家老江确实人好，可不是那个继父都愿意为继子继女这么考虑……”黄阿妹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会拉着何泽兰就往门口走，“你跟我来。”
何泽兰一脸疑惑，放下手中的东西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走到仓库的某个角落，黄阿妹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小声道：“你家程华是不是打算下乡？”
何泽兰点点头。
没有工作指标的情况下，程芬能找个有工作指标的男同志结婚留下来，但程华却难。
哪怕是自己亲儿子，她也不得不承认有工作指标的女同志肯定看不上程华，毕竟他身体上有些小缺陷。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琢磨着该准备些什么物件让程华带上路。
“我跟你说啊……”黄阿妹刚说到一半，但怕她误会又重点强调了一下，“我知道你说过程华小时候没烧傻，但如果他是这种情况的话，是不符合下乡知青的条件。”

第14章
何泽兰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黄阿妹解释着，“我男人有个远房亲戚，她家小孩看着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其实生来就有些憨傻，本来他就是这批要下乡的青年之一，他家把情况和街道办一说，给她家儿子办了一个特殊人员的小证，就不用下乡了。”
这事本来她不该多嘴。
不然事情一传开肯定有不想下乡的人走这条路子，闹大了说不准还会影响到她男人亲戚那边。
但谁让她和泽兰关系好呢。
当年她闺女生孩子难产，婆家不乐意照顾，要不是泽兰和另外一名好友帮忙顶班，她根本请不来假去照顾闺女。
一人顶半天班，除了白班还得上半天晚班，泽兰足足替她顶了大半个月。
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
她跟着道：“所以我想着你家程华要是不想下乡的话，就去街道办问一问能不能办个特殊证。”
何泽兰抿了抿唇，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可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能看出她心里的犹豫，这要是搁在以前，别人但凡提起程华烧傻的事，她一定毫不犹豫就反驳。
黄阿妹也是看出来，她便多提醒了一句，“可得赶紧做决定，万一办理的人多了，说不准政策又有改变。”
何泽兰张了张嘴，只是艰难地开了口，“我……”
“不急，这事你先回去和家里商量了再说。”黄阿妹打断她的话，她知道泽兰很难说出口。
怎么可能不难？
她要是愿意这么做，那何尝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家程华是个傻子？
但如果有选择，她其实也不想程华下乡。
这孩子性格太莽了，认准事就一根筋，要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种性格肯定会被欺负。
但是……
接下来的时间，何泽兰一直紧皱眉头。
心里想了好多好多，但都没想出一个头绪来，听着下工的铃声响起，她难得头一个冲出仓库，一路小跑着赶回家，想问问其他人的意思。
等进了院子，除了坐在墙边和自己下棋的老江之外，也就只有拿着几张纸写写画画的小娥。
她问道：“其他人呢？”
“东阳在做饭，小华在南街砸煤，小荭见对象去了。”江湛生将棋子拿在手里，他抬头道：“小荭对象上门的时间定了没？头一回上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看能不能在大队寻人买一只老母鸡……”
他在那边说着，何泽兰却有些恍惚。
三个子女，最让她放心的就是大儿子。
虽然她一个当后妈的不好说，但就年纪最大的前两个，程华比东阳懂事多了，东阳毕业后到现在已经好几年，还好没闯过祸，但从来都是伸手往家里要钱。
要不来不会生气，兜里空空也玩得高兴。
要来了，一张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程华就不同，因为说话结巴的缘故他在家在外都很少说话，也就急了气了会说一通，好在家里人都在意他，不然跟个透明人一样。
可他愿意卖力干活。
家里粮食都是定量，六个子女吃得一样多，偏偏程华就更长个头，有一身好力气。
磕磕绊绊读了个初中毕业，就和隔壁家的小子满城找小活干。
挖渠、扛泥沙、砸煤块，全都是力气活，一次也能挣个五毛六毛。
但小活也不是那么好找，家家户户那么多空闲在家的人，要是有添补家用的活，大把人都抢着干。
程华和隔壁小子天天早出晚归，运气好蹲个七八天也能蹲到一次。
每次拿到钱程华都是一分不留全塞在她手里。
“老江。”何泽兰坐在他对面，将黄阿妹说的那事重复一遍，说完之后也没说自己的决定，而是等着对面人的意见。
江湛生听得皱起眉头，“你是想让程华办那个……那个小证？”
什么证？
说得再好听也是残疾证。
说得更难听就是傻子证。
何泽兰心里其实也难接受，但是吧……
程华这孩子其实挺心疼她。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
程玉梅为什么到处散布程华是个傻子？
还不是因为程朋兴在世时发生的一件事，程玉梅和她老娘逼着她喝什么怀男胎药，越喝身子越差，周边的产婆私下说她再这么喝下去，别说怀孩子怕自己的命都得喝丢。
她当时被吓得不轻，怕自己死了三个孩子没人照顾。
在程玉梅又一次灌药时拼命反抗，她男人只会沉默待在边上看着，是程华……
是才七八岁大的程华冲了过来，一口咬在程玉梅的胳膊不松口，被程家几人又打又扯也没松开。
一直到现在，程玉梅胳膊上还留有一个牙齿印记的疤痕，就因为这个原因被她记恨到现在。
在程家唯一会护着她的就是还小的程华，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程华去乡下，万一发生点事，都没人替他周旋。
“可千万别。”江东阳端着一个小锅走过来，普普通通的炖菜，香味却特别浓郁，如果要从江东阳身上找一个优点，估计这就是唯一能找出来的了。
他将小锅放在桌上，继续道：“你们要当着他面说，他得难受死。”
在这个家，他和程华对打的最多。
又或者说，程华这个傻大个只会欺负他。
但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他这个“敌人”敢肯定，程华宁愿下乡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傻子。
上回程芬吵架时就说了半句，当着大伙的面程华没什么反应，晚上却偷偷躲在被窝里掉眼泪，他们三兄弟睡一张床，他耸动的身子把南阳震醒，南阳迷迷糊糊中还以为床塌了。
江湛生也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斟酌了一下，“泽兰，这事办起来或许不难，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走这条路子的基本上就是两类人。
一类脑子确实有些问题，也就不在意外人说他是个傻子。
再一类就是装傻躲过下乡，反正自己没问题也不在意外人怎么说。
可小华和他们不同。
小华确实谈不上聪明，甚至有些憨笨，但和傻子绝对扯不上关系。
只是他从小到大，身边都会有一群人带着恶意取笑他是个傻子，不管怎么反驳都会有一群人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真要办了这个证，不管他们家里是怎么考量的，在外人眼里那就是程华的家人都认定他是个傻子，那他怎么可能不是傻子？
证一办下来，他确实能留城了。
但他这一辈子都会被打上“傻子”的标签。
江湛生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觉得小华愿意这么做。”
“我知道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何泽兰一下子没忍住，捂着脸哽咽起来，“他从小就被程家人当作傻子，那么点大就能感觉出他们的嫌弃不喜，偏偏还用笨拙的方式讨程家人的欢喜，生怕自己被当作傻子丢掉……”
“你先别急。”江湛生安抚着，“要不我明天去街道办打听打听？”
“不了。”何泽兰抹了把脸，长长吁了一口气，“你们说得对，程华肯定不想我们去问。”
或许在她的坚持下，程华最后会同意。
但她知道，程华要是因为这个原因留下来，估计心里也不好受，就他那个闷性子迟早憋出毛病。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苦笑着：“我也是一下子昏了头，只想着让程华留下来，却没想到他乐不乐意用这个法子。”
江湛生叹了声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
不怪泽兰着相，换做是他也没法淡定。
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脾性和坚持，这事要是落在东阳身上，他怕是巴不得装疯卖傻留城，可落在小华身上就不同了……
“我觉得可以试试。”江小娥抬起头，她先前一心两用，一边汇总桌上的图稿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既然智力不足的人不符合下乡的要求，那就是说政策中某些特殊人群可以不用下乡。”
“特殊人群？”
边上的江东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你是说程华口吃？”
何泽兰赶紧问：“你是说口吃也不用下乡？”
江小娥摇头，“我不知道啊。”
“……啊？”何泽兰被她的回答搞得有些回不过神。
江小娥也没吊人家胃口，继续说：“第一批下乡条例肯定分得没那么细，我们不用去问口吃是不是也要下乡，我们要让知青办用书面证明‘口吃群体’不属于特殊人群中的一类。”
这个法子其实有些胡搅蛮缠。
还有点赌的成分。
直接问，知青办肯定会说要下乡，因为“口吃”只是在交谈上有些障碍，活还是能照样干。
但如果让对方举证，这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口吃”属于很小很小的一个群体，而今年又属于全国大规模下乡的第一批，下达的条例应该分得不是很细，“口吃”这两个字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任何条例之中。
知青办要说“口吃”不属于特殊群体中的一类，那就让他们拿书面来证明，他们拿不出，那又怎么肯定“口吃”不属于特殊群体中呢？
至于是不是像她想的这样，全看程华的运气了。
她私心还是希望程华运气好一点。
虽然没血缘关系但给程荭两姐妹的东西，程华绝对会再给她塞一份。
知道王家小子欺负她，也会和江东阳一块偷偷给人套麻袋，再狠狠揍王家小子一顿。
何泽兰听得懵懵懂懂，“这、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闹了才知道。”江东阳倒是听懂了，说白了就是一个闹嘛，这事他熟悉！
立马挤到两人中间，挤眉弄眼笑着：“爸，你和何阿姨工作忙抽不出空，这事要不交给我来办呗？就是嘛……嘿嘿办成了是不是给我点辛苦费？”

第15章
江湛生没好气瞪了凑过来的人一眼。
江东阳当作没看见，在他身边黏糊着，“爸！爸！你可怜可怜我嘛，华子要是能留城就剩我一个人下乡了，就当多给我点钱傍身嘛。”
“你先搁一边去。”江湛生对这小子实在是没办法，将人推开后问着小娥，“这事真能行？”
江小娥实话实说，“拖个一两年应该没问题，等以后政策越来越严格，靠这个理由肯定不行。”
一个字“拖”。
现在拖，一来是政策没那么严格，再来现在是第一批大规模下乡，虽然有一部分的人想着各种办法不下乡，但还是有一批满怀理想抱负的青年们，他们已经做好了前往乡下做建设的准备。
也就是说，现在形势没那么紧张，借着“特殊人群”的理由闹一闹，也是有蛮大概率留下来。
但过后一两年就不同了。
有前面的经验在，后面一定会增加很多补充条例，再加上前头的知青们感受到下乡的苦，后面的人估计没多少主动报名。
她以前就听老一辈说过。
在第一批知青下乡后的那段日子，各国各地的邮局忙得不行。
几乎十分之九都是知青们寄回家的信，而信里的内容差不多一致，全是在诉苦、哭诉，让家里人想想办法让他们回城。
而留在城里等待下乡知青的那一批青年们见到“前辈”的处境，一个个是各显神通，能不下乡就不下乡。
这么一来，知青办哪里凑得够人数？
到时候可不是说找理由就能不去，真要撒泼，估计直接被送到农场改造。
但迟两年也有迟两年的好处。
二哥多留两年，或许也能找到其他机会留城，总比现在被送走来得强。
江湛生咬了咬牙，“那就试试，只有试试才知道行不行，能留个一两年咱们也能多想想其他法子。”
小华不接受别人说他傻，那是因为他不傻。
但口吃就没关系，他本来说话就不利索。
“没错没错，就去知青办问问。”何泽兰赶紧点头，“我做主，这事要是办妥了，程华手里的钱分你一半。”
“好嘞！”江东阳怪模怪样大叫一声，跟着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事交给我准没错，我正好有个朋友就在知青办上班，请她把条例拿出来先看看，确定清楚了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湛生一脸疑惑，“你哪个朋友在知青办上班？”
“嗐，这不重要。”江东阳可没说谎。
他兄弟的姐夫的战友的嫂子就在知青办，拉拉关系不就认识了？
搞钱难，交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是问题。
“咱家东阳认识的人可真多。”何泽兰是真心佩服，同样也特别放心。
别看这两异姓兄弟时不时打架吵架，闹得外面的人以为他们两不和，但真说起来，有人嘲笑程华是个傻子时，东阳肯定会骂回去，反过来东阳要是和别人打架，程华二话不说也会冲上去帮忙。
吵吵闹闹，但心里还是护着对方。
而且她性子软弱，老江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这种事交给东阳最合适不过了，“有你们帮忙我就放心多了。”
江东阳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一家人不说二话。”
五十块钱……咳咳！怎么说都是自己弟弟嘛，他这个当大哥的怎么会不帮忙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没钱这个忙他也会帮。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一脸笑得稀巴烂，喜气洋洋去帮忙；另一个是垮着一张俊脸，哼声哼气跨出门。
“馍馍应该蒸好了，我这就端出来。”江东阳大步走进厨房，他敢肯定自己但凡在院子里多逗留一会，老爹就要跟他讨价还价，五十块钱说不准一下就变成五块。
所以得赶紧溜！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刚刚进了厨房后面还跟了一个跟屁虫，他挑着眉道：“你跑进来干嘛？”
江小娥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朝他伸出了手掌。
江东阳被吓得后退一步，一手捂着口袋一手赶着人，“去去去，找你爸去。”
江小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替二哥出的主意便宜了你，难道不该给我点好处？”
“……”江东阳皱巴着脸。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一想到要掏自己的钱就肉痛，“你要多少？这事我还得搭上不少人情，可不能分你太多。”
江小娥说：“那我不要钱，你帮我买些东西。”
江东阳怕上当，“你先说买什么。”
江小娥掰着手指头数着，“两米长的皮带，两斤干草，十斤硬木，二十斤的铁片，一对脚踏板你去哪里……哥！大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把江东阳吓得跑出了厨房，还能听到他对院子里的人大喊着，“饭我不吃了，我现在就去外面找关系把华子的事给办了。”
江东阳是真被吓到。
吓得饭都不吃，必须赶紧跑！
瞧瞧他妹子说的那都是些啥，那是要把他的心啊肝啊都掏出来。
下手可真够狠！
留在厨房的江小娥轻轻叹了一声。
坑哥是坑不到了，看来只能坑学校了。
……
“找学校要钱？！”
四个年轻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罗朗甚至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清，“小娥姐，我有点没听清麻烦你再说一遍。”
向来都是他们给学校交学费，还没想过能找学校伸手要钱。
江小娥清了清喉咙，“别说得这么直率嘛。”
话是这个话，但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她道：“咱们有着一颗锲而不舍的研究精神，为了追求更好的机械设计、为了给民众们提供更耐用和可靠的机器，十分愿意投入个人时间和精力，也希望学校能提供一些物质方面的帮助，让我们能够深入钻研，不断提升技术水平！”
“……”
“…………”
一个个听得是目瞪口呆，原来伸手要钱也能说得这么好听。
江小娥没跟他们解释。
这叫什么？
这叫语言的艺术！
但其实，就是穷。
五个人兜里凑不出十块钱。
她不仅仅想要学校掏钱，也想薅学校的工具用。
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足，挎包里厚厚两个本子，一个是前期记录的文字资料以及后面维护机器时的过程和重点记录。
另外一个本子就是重中之重，里面全是绘制的图稿。
从外壳到内部的一个小小零件，每一个配件钱嘉树都绘制得特别详细并标注好尺寸大小，而在这些图稿后面，是江小娥花了不少精力整理出的全新结构图。
一台和公社脱粒机很相似的全新图稿。
其实他们也有退路，实在不行大不了就用便宜的材料替代，没有工具就大致做个框架出来，反正怎么都不会止步于此。
但他们五人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也不想搞出一个四不像来，如果厚着脸皮能要到赞助，那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要不……试一试？”
“一斤生铁两角两毛，皮带一块五角，木材咱们自己找，只用借学校的工具打磨，脚踏板两块……唔有点贵，但我们可以换手拉式，用麻绳替代脚踏板……”周洲嘴里嘀咕着，在本子上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额。
“成本应该能控制在三十块钱内！”
“嘶，那不得我爸一个月的工资？”
“主要是生铁太贵了，一台机器往少地算都得用十斤。”周洲也觉得有些贵，将近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学校愿意给吗？
“咱们能凑出八块……我回去再找阿奶凑个整，只向学校申请二十块钱会不会更有希望点？”
江小娥一锤定音，“能不能行问了才知道！”
问谁呢？
那自然不可能直接找去校长的办公室，估摸着校长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呢。
还是得找卢老师。
“赞助？”
卢伟志将手里的本子搁在桌面，摊开的那页正是一台全新式的脱粒机手稿，一个框架外加各种配件的设计和尺寸，他道：“这倒是个挺有意思的说法。”
就是这群年轻人的运气不好。
时代的动荡，各所学校成了重灾区之一，上面那些领导正发愁哪里会在意这些事。
但是看着眼前的图稿，他觉得这事可行而且也不忍心拒绝。
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和他们一样的念头，脑子里想着、手里痒着，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行下去。
他忍不住想着，如果当年自己身边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犹豫了一会，对着学生们丢下一句“等着”就出了门。
弄得留下来的五人都摸不着头脑。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卢伟志又走了回来，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递了一个东西过去，“拿着。”
江小娥伸手去接，等看清后很是不解，“这是……”
手掌上，放着的是一把钥匙。

第16章
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 看着十分不起眼。
但看着普通可不代表不重要。
“南边废弃仓库的钥匙。”卢伟志坐到位置上，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钱没有, 要什么材料你们自己去仓库找，需要什么工具递个申请表给我，我给你们安排。”
这话一说，面前的五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十分惊喜。
废弃仓库可不是说里面都是些垃圾。
想想他们这里是什么学校！
机械职工学校, 每年从里面拉出去卖掉的废品都能卖出不少钱，如果他们运气好，可以在里面找到所有需要的材料，只需要再重新调整打磨一下。
“我们要全套的焊接工具！”
“嘶！”卢伟志看着眼前的丫头，“你还真敢开口，那我是不是还得把面罩、手套、防火围裙都给你准备上？”
江小娥什么都没说, 只是回了一个笑脸。
卢伟志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嘴上却道：“成吧, 下周一我给你们带过来, 今天你们先去仓库边上收拾出一间耳房当作工作间，周六日好好休息，周一开始干活。”
焊接工具他不打算找学校借。
学校没几套焊接工具, 到时候一借一还一借一还挺耽误事。
怎么说他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技术工了，不说家底有多丰厚, 但一套工具还是能凑得出来，干脆就借给他们用用。
不过借归借, 还是得叮嘱一下, “好生着用，贵着呢。”
也就年轻时舍得花这笔钱，放在现在他就是再眼馋, 也得把钱给孙子攒着。
“卢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用。”
“太感谢您啦，等以后你家要是有谷子要脱壳就找我们。”
“卢老师您太……”
“行了行了。”卢伟志挥手打断他们的话，“赶紧忙活去吧，老师我啊，可太期待你们的作品了。”
说完就把他们赶去了南边的仓库，自己收拾收拾也出了门，这把钥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出去，学校卖废品都能卖掉不少钱，当然不会随便给学生们糟蹋。
他刚刚可是跟主任达成了一个协议，接下来有得忙咯。
南边的废弃仓库不小，一共有三个厂门。
在厂门的周边会有几间二三十平方的小耳房，专门供老师和学生们搞东西，而他们所用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在废弃仓库里就地取材。
“哇，这就是咱们的工作间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我方大牛也有专门干活的工作间了。”
“别屁话。”周洲踹了下他屁股，催促着：“赶紧拿扫帚把这里清理下。”
一伙人忙得飞起，明明只是临时用的工作间，他们非但把地扫了还把窗户给擦了，一颗心躁动得不行，就是停不下来。
没办法，工具还没到手，他们除了打扫房间之外也没其他可干的了。
……
同时间，在小巷那边某个屋子里，杨丽也弯着腰身擦拭墙角的污垢。
过几天未来婆家会上门做客，家里要是乱糟糟那多丢脸。
她将脏了的抹布往边上一递，“程芬，帮我洗一下。”
程芬坐在旁边不愿意动弹，早上大清早就开始清理房间，忙到中午又没吃多少粮食，现在她是又饿又累，“表姐，怎么活都你一个人干，就不能让其他人来搭把手吗？”
她到底还是要点脸，住在二姑家白吃白住，哪怕吃得不多，越在这里住肚子越饿，也懂得帮着二姑家做做事。
但她们两在这边忙得满头大汗，几个表弟在外玩得哈哈大笑，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杨丽起身站起，自己走到水桶边搓洗抹布，她道：“他们是男孩子，哪里能干得了这个？”
程芬抿了抿唇，“可是……”
可是她家不是这样。
家里的家务活都是兄弟姐妹六人包了，每个月月尾程荭就会将一张“工作表”贴在门上，上面是下个月分配到每个人手里的活。
就连最小的江南阳也得干。
“你现在才看出来？我家和你家不同。”杨丽坐在板凳上歇歇脚，老早她就感觉出来了，小的时候她也不服气，哥哥和弟弟们不用干活，家里的苦活累活凭什么全堆在她身上？
别说出巷子玩了，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而程芬表妹却不同，她在院子里干活时时常看到程芬程荭两姐妹出门，虽然穿得是旧衣服，但干干净净不像她满身都是干活留下来的污垢，洗都洗不掉。
更别说读书了，一个继父都愿意供着继女读完中专，而杨家只让她去小学读了两年，那两年还是因为阿奶在世，她苦苦哀求来的。
可不服气又能怎么办？
程玉梅不护着她，杨家也不在意她这个闺女。
她要闹，等来的就是一顿抽打，要不就是被关在厨房饿肚子。
杨丽看着眼前有些茫然的表妹，她轻声道：“咱们姐妹之间说些掏心的话，你但凡看看外面就知道舅妈对你挺不错的了。”
她倒不是一个大善人，帮着解决别人家的矛盾。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哪里顾得上别人。
只不过她也不是一个罪不可赦的坏人，几句话的事她还是愿意表达些善意，“你知不知道一百块钱多重要？有些地方一百块钱就能买回一个女人替他生儿育女。”
程芬听的浑身一激灵，“表姐你别吓我。”
杨丽笑了几声，这哪里是吓唬人？
不过她也没往下说，而是耸了耸肩膀，“行，我不说这些了。”
可是她不说，程芬却想说：“一百块钱确实多，但我实在不想拿着一百块钱随便找个人嫁了，妈要是心疼我，她为什么不能让我接班？”
她还是觉得委屈。
尤其是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明明和家里离得那么近，可是家里人一次都没来找过她，“接了班我又不是不上交工资，就算我以后嫁了人我还是愿意把工资交给家里。”
杨丽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她问，“你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宽裕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芬说着，“我要接了班就只能当临时工，家里一下子少了十几二十块钱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但只要坚持一年，一年后我肯定能转正！”
她觉得这都是借口罢了。
无非就是不在意她。
这么想着她决定在二姑家再多待几天，原先已经有些住不下去了，二姑家吃得也太少了，分给她的粮食越来越清汤寡水，跟喝水似的。
但她还是不打算回去。
妈要是不同意，这辈子别想让她回家！
而这时，程芬有些奇怪地看着表姐，“你笑什么？”
“一年后转正？”杨丽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捂着肚子都快直不起腰。
程芬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的？”
杨丽问道，“你从哪里听说临时工一年就能转正的？”
“我妈不就是这样？”程芬自认自己打听得很清楚，“而且不是说厂子每年都有转正名额吗？”
“你妈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杨丽觉得好笑，“厂子确实每年都有转正名额，但也就一两个名额，人家凭什么选你？”
程芬脱口而出，“凭什么不选我？”
杨丽懒得和她争这些，而是指了指旁边的院子，“我三婶你知道吧？她可是在纺织厂当了七八年的临时工，到现在都还没转正。”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杨丽是真觉得表妹被养得有些天真，“厂子里那么多临时工，你要是没点能耐没点人脉人家凭什么让你转正？”
程芬听得皱起眉头，“那我要是好好干……”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没好好干活一样。”杨丽不想听她说的那些歪道理，接着往下道：“我三婶和你想得差不多，当年也是想着掏空家底借个外债买个工作指标，等转为正式工没几年就能还上了。”
可谁知道，七八年了到现在还是临时工。
就连那笔外债，到现在还差个百来块。
她说：“每个月拿的工资不高，家里一堆人等着吃饭，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杨丽也没等到她猜，直接说着：“后来实在是养不活孩子，把小闺女送人了。”
程芬一脸惊愕，“怎么会……”
杨丽没解释得太清楚。
养不活是一点，再来也是想再生个儿子。
说来，这也是身为女人的悲哀吧。
她因为是“女儿”，从小有干不完的活，大了就能换一笔彩礼，随便塞两床破被子就被赶出去，还不住跟她说，让她记挂着娘家的好，让她有好东西就想着哥哥弟弟，他们才是自己以后的依靠。
这些话她听得好笑。
更好笑的是……她明明尝尽了性别的苦，本该在结婚生子后给未来的女儿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她跟她这个妈妈一样受尽苦头。
可如果现在有人问她，结婚后想生男娃还是女娃，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生个男娃……
必须生个儿子。
有了儿子她婚后的日子才踏实。
不知不觉中她好像变成了第二个“程玉梅”，杨丽总觉得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像程玉梅苛待她一样苛待自己的闺女……
“不会的。”程芬极力否认，“我家和你三婶家的情况不一样。”
杨丽抬眸，冷冷看向她。
她真的太天真了。
可就是这份天真，能看出她家里人并没有亏待她，正是这份认知让她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些恶意，“确实不一样，你家又没有年幼的女孩子，不过没事，你有两个妹妹，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你还能拿她们换一笔彩礼，供你过上吃穿不愁的好生活。”
“表姐！”程芬脸色发白，连忙否认，“我没这么想过！”
“但你不是这么做的吗？”杨丽直接戳穿她虚伪的心，“你想要工作指标又不想嫁人，家里吃不上饭除了拿她们的婚事换笔钱还能有什么法子？到时候价高者得，谁出得钱多就把她们卖给……”
“你别说了！”程芬尖声打断她的话，那种急迫的语气就感觉有人戳穿了她的心思似的。
她生怕杨丽再说些什么，捂着耳朵就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巷口，直到确定没人追上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我只是为了一份工作，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害她？”
程芬不住对自己说着，可即使说得再多也掩盖不了她的心虚。
她真的不像杨丽说的那么可恶。
但她也确实在和程荭抢东西。
她就算再任性也明白江叔叔那边的东西肯定轮不到她，唯一能抢的就是妈妈拥有的工作指标。
她要是抢了，程荭就注定什么都没有。
等她毕业，要么下乡、要么就是嫁给她的对象。
可她是程荭姐姐。
就算轮着来也得先轮着她，不是吗？
“程芬？”
前方的巷子里突然走出一个矮婆子，她直接上前一把抓住程芬的手，呲个牙就凑上前，“你是来找我家阿树的吧？前些日子我才跟你妈提起你们俩的大好事，没想到你今天就直接找上门了。”
说着就把人往家里带，“快快，阿树就在家，你们俩先见见面，要是觉得合得来就赶紧把婚事给定下来。”
矮婆子速度那叫一个快，程芬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差点被带进屋，她一把抓住边上的门框，惊慌失措喊着，“赖婆子你赶紧放手，我才不是来你家！”
“瞧你，这时候害什么羞啊。”赖婆子可不管她是不是来她家，反正经过她家大门就得把她带进去。
谁不知道程芬这丫头可是个金疙瘩。
一百块钱的嫁妆呢！
娶谁家的姑娘都不可能带这么多嫁妆进婆家的大门，所以这个儿媳妇她必须娶回来！
最开始听到程玉梅说这个事她就起了心思。
可那个何泽兰不知好歹，她都亲自去说了让两个孩子见见面，结果何泽兰当作没听见都不搭理她。
可这样赖婆子也没打算歇了这个心思。
原先就想着让阿树想想法子把程芬拿下，但一直碰不到这个人，生怕被其他人捡了便宜。
现在遇到了她当然不会轻易放手，对着屋内就大喊着：“阿树阿树，程芬来找你玩，混小子赶紧出来见见人家哎哟……你这个贱蹄子还敢咬人啊？！”
手背上一疼，赖婆子下意识就松开了手，程芬趁机挣脱，迈腿就跑回了巷子。
“哪呢哪呢，程芬在哪？”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跑了出来，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倒像是个树桩。
出了院子就左右看，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妈，你不是说程芬来了吗？”
“谁让你这个混账东西出来得这么慢。”赖婆子抬起手给他看手背上的牙印，没好气道：“这贱蹄子可真欠收拾，还敢咬我，等以后你把她娶回来一定得好好收拾她。”
“啧，感情人不是来找我的？”梁树白眼一翻，“你老糊涂了不成，人家跑得那么快肯定是不想搭理我，你还想把人家娶回来收拾？做梦吧你。”
“你不知道加把劲？”赖婆子瞪着他，“那可是一百块钱啊！”
“供销社的钱多了去了，你怎么不惦记那里的钱？”梁树可不惯着这个老太婆，整天就知道痴心妄想，他确实很眼馋那一百块钱，可人家都不乐意搭理他，他总不能来一出抢人的戏码吧？
今天抢了，明天他就得挨枪子！
他梁树还没活够呢。
“你这小子要气死老娘不成？”赖婆子拿这小子没办法，眼珠子一转又给他出主意，“她要是不成不是还有两个妹……”
“哎哟喂！老太婆你给我留条活路吧！”梁树恨不得直接捂住老娘的嘴，急得都快跳脚了，“那王家小子被拿着砍刀追了十里路，你儿子我可没这么命大，明年的今天你是不是想给我烧香纸啊！”
江小娥是能招惹的？
他可不想被拿着砍刀追一路。
不行不行，和这个老太婆待不下去了，真的是越老越糊涂，迟早被她害死。
转身就朝巷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人家不搭理我我也不会去讨人嫌，我去二麻子家喝酒了，您就消停点吧。”
赖婆子见怎么都把人叫不回来，气得她直跺脚。
人都跑的没影了还见什么见？
可她就是不死心，想了想朝巷子里面走去，那贱蹄子就是个憨货，程玉梅都能把她骗得团团转，万一她也可以呢？
而这会程芬已经跑回程家的大门前，本想着躲进二姑家，却不想大门紧闭。
她脸上的惊慌还没散下去，不住敲门大喊着，“表姐表姐，开开门啊，二姑你在家吗？二姑！”
房门一直紧闭，屋内也听不到动静，程芬慌得不行。
都是这片巷子的人，她哪里不知道赖婆子这人特别难缠，她今天真要被拉进梁家的大门，甭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赖婆子明天就会让所有人知道她和梁树好上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街溜子。
她死都不愿意嫁！
手掌被拍得通红，程芬急得眼眶都红了，她不住喊着“二姑”，而屋内却迟迟没有回应，慌乱之中侧头一看，就看到赖婆子站在拐角处对着她招手，吓得她尖叫一声，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等人走了没一会，旁边的墙上就探出一个脑袋，确定外面没人后转头，“妈，表姐没在外面。”
“没在就好。”程玉梅撇撇嘴，“这死丫头搁咱家糟蹋了那么多粮食，我是傻的才会留她继续住下去。”
一想到被程芬吃掉的粮食，她就肉痛不已。
不过也没想过去找何泽兰要，当年她吃过的苦头到现在都还记得呢，在自己的地盘撺掇她们母女的关系也就算了，可不敢亲自去江家触霉头。
当年何泽兰改嫁，程家是一万个不愿意，恨不得何泽兰这辈子都替她大哥守寡。
所以程家人去江家大闹了一场，原先想着必须把他们两闹黄了，还得找江湛生要一笔赔偿。
结果呢……
最后是他们一大家子被带去妇联做工作，生生在那里被“招待”了十来天，最后上面来话来了，说是他们再不懂得什么叫做自由恋爱，就让纺织厂的厂长好好教育教育他们。
这下谁敢应啊？
万一惹得厂长不喜给他们穿小鞋怎么办？
还有那个杀千刀的江东阳，天天逮着她儿子欺负，就现在她儿子见到江东阳就跟猫见到老鼠似的。
这下大的小的都坚持不住，谁还敢和姓江的斗？
那一家心里阴着呢，谁知道会挖什么坑等着他们跳。
“妈。”杨丽皱着眉头，“表妹刚刚那么惊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不给她开门不太好吧？”
“不好个屁，她又不是个蠢货，离家这么近不知道往家里跑？”程玉梅丝毫不担心，甚至还埋怨着，“遇到事还往我家跑，这不是把麻烦带到我家吗？果然是两母女，心都一样黑。”
杨丽抿了抿唇，没继续说什么。
程玉梅骂了好一会，等骂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
她先是灌了一杯子的凉水，跟着问道：“我听说南边的工地快要建完楼了？那是不是能招工了？”
“我哪里知道。”
“你对象大哥不是在工地干活，你不知道他难道不知道？”程玉梅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蠢，多去打听打听，有什么好事记着你哥哥弟弟。”
杨丽偏过头，敷衍道：“知道了，等明天我去问问。”
问肯定不会问，不过就是搪塞而已。
程家得了好处也不会便宜她，没必要费这个劲。
不过杨丽稍稍顿了顿，那边工地要真招工的话，她是不是也能……
算了算了。
她一个读了两年小学的人能有什么机会。
……
程芬回到家时，江小娥两兄妹正在院子里拉着一张网，仔细检查渔网有没有问题。
一路检查下来，江东阳的朋友还是挺靠谱的，这张渔网虽然很旧，一看就知道有不少年份了，期间的网洞中还有些修补的痕迹。
但补得特别好，网格根本没有缺口，网绳也还坚韧，拿到乡下能直接用了。
江东阳瞟了一眼进院子的人，见她垂着头往屋里走，人家没搭理他他也没打算去贴冷屁股，对着自家妹子说：“怎么样，都说了哥办事稳妥，咱们明天早上出门下午去水库就能有收获了！”
他将收好的网佯作要抛洒出去，满脸都是兴奋，“我说那小子怎么婚后越来越有钱了，感情靠得是他婆娘，啧，真是让人羡慕。”
所谓狐朋狗友，那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废物。
偏偏废物中突然有个人拔尖，很难不引人注意，当时他和其他人私底下都唠嗑过，还当那小子的祖辈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才让他突然富了起来。
隔三差五请人吃肉不说，自己还骑上了自行车。
现在他明白了，靠得不就是他婆娘的这张渔网么。
不过兄弟还是挺有义气，自己换新的网子也愿意把旧的便宜卖给他。
江东阳兴奋地扭动身子，难以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水库，江爷爷我来咯！
“哥，明天帮我一件事呗。”
“免谈！”江东阳回过神，一听妹子唤他“哥”心里就怵得慌，准没好事。
“不花钱。”
江东阳挑眉，“真不花钱？”
江小娥重重点头，“我保证不花一分钱。”
“咳。”江东阳轻轻咳嗽两声，一副好哥哥的模样，“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帮不帮嘛？你尽管说，哥哥替你做了。”
到底是唯一的亲妹妹，他身为长兄能看着妹妹有困难无动于衷？
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想要一个树桩。”江小娥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圆，“这么大。”
“……”江东阳眨了眨眼，转身就要走。
不过这次他没能溜走，有过一次经验的江小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帮帮忙，山脚多的是，真的不花一分钱。”
“你是不要钱，你是要我的命。”江东阳没好气白了她一眼，“这么大的树桩我能弄回来吗？”
老大一个，哪怕是短短一截也有几十斤。
他从生产大队扛回来命都得去半条，但凡有这个力气，他也就不怕下乡干农活了。
“咱们可以借个板车去拖。”江小娥早就想好法子，人力背回来几乎不可能，但可以借用工具拖回来。
没办法，他们下午去了废弃仓库逛了一圈。
里面真的有很多破铜烂铁，大大解决了他们金属材料的缺失，但有些无奈的是，仓库里铁铜不少偏偏就是没有合适的木块底座。
脱粒机必须固定在一个重量级的底座上，不然在运行之中发生的震动会让它移位或者倾斜倒下，所以必须弄一个够重够大的扁木墩，将地盘钉在木墩上，从而固定它的位置。
这不正巧么。
她要回大队，而大队周边尽是山，正好在山脚处可以找一找。
就是找好找，弄回来就费力。
“得了，你是想让我去借个板车？”江东阳发现妹子越大越和他亲了，瞧瞧，越来越会跟他开口了。
不过比起亲自扛回来，借板车容易得不要太多。
他哼哼几声，“行吧，不过你到底在忙活什么，天天看你在那画画画，又寻摸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小娥瞬间来了精神，“你有兴趣？”
她从边上的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图稿，“来来来，我跟你讲讲，这可是最新式……你又跑什么？”
“去借板车！”江东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嘁，这妹子太不称职了，难道不知道她哥哥一读书就犯困吗？
人走了江小娥也就耸耸肩。
没人懂她的快乐不要紧，她自己也能独享快乐。
又将板凳椅子搬到院子中，拿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两个小时后，家里人都回来了。
今天下厨的轮到江南阳，这小子厨艺和他大哥一样有天赋，但唯一让人头疼的是，他老喜欢将自己在外弄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放进去一起煮。
能吃是能吃。
就是特别寒碜。
就像今天，江湛生从米糊糊中夹出一个让他眉头紧蹙的玩意，偏头问着自家小子，“这啥啊？”
“竹虫啊。”江南阳闷了一口糊糊，喝完昂头长长一吁，“香！”
江湛生一言难尽，“……”
他真的很想说，家里不至于穷到这种程度。
早些年年荒，饿得泥巴都能往肚子里塞几把，但现在日子真没那么差，他宁愿光喝米糊糊也不想在里面加料。
江南阳还在咂巴嘴，一脸沉迷着，“肉香味，好吃！”
江湛生：“……”
“爸，你家小儿子馋肉馋疯了。”江东阳趁机讨要，“要不咱家割几两肉回来尝尝味？都好久没吃猪肉了。”
江湛生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拒绝了，“再说吧。”
家底不丰厚，还得给剩下三个儿女攒钱，还是得省着些用。
江东阳一听就知道没戏，没再继续说而是扒着碗里的糊糊。
“哥我明天让你吃肉！”江南阳有些兴奋，“马老头说臭屁虫也是一道美味，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我已经攒了十几只，咱们明天吃顿好的！”
对巷的马老头是个中医，他的话准没错。
“……谢谢啊。”江东阳很庆幸明天自己回大队。
江湛生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小儿子的脑袋，咬着牙道：“再乱糟蹋粮食就罚你饿两天！”
江南阳缩着脑袋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吃起来。
期间，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的。
程芬回了家，但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来，她不主动也没人去叫，何泽兰心疼但还是忍住了，明眼就能看出程芬在外受了委屈，但还是拗着性子，她这边一退，说不准这几天的忍耐全白折腾了。
何泽兰没开口，江湛生更不会开口。
他们是半路夫妻，结婚后也是磨合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适应下来的结果就是，谁家的子女谁管，尽量别插手对方怎么教育子女。
这样一来，果然矛盾少很多。
谁都没开口程芬也不出门，最后便宜了江南阳，多喝了一碗加料的米糊糊。
江小娥瞅着，她真的很难不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不然，没加料的糊糊人人抢着要，加料的糊糊也就他乐滋滋享用。
程荭趁着人都在，赶紧开口问了一句，“妈，周娄上门的时间定好了吗？我得提前给他回个信。”
“下周再定日子吧。”何泽兰说着，“周娄第一次上门肯定得好好招待，我和你江叔叔的意思是让东阳回大队看看谁家卖老母鸡，要是能买到就定下周的日子，要是没买到就再等等。”
“好，我听你的。”程荭脆生生应着。
她倒不是着急日子哪天能定下来，只不过想确定一下家里是怎么安排的，周娄第一次上门，要是清汤寡水接待，最后没脸的是她。
周娄或许不在意，但周家人知道了对她的印象肯定不好。
一只老母鸡，能看出家里对周娄的在意，也能在周家人面前给她撑撑脸。
她偏头道：“那就麻烦大哥帮着寻摸寻摸了。”
“小事。”江东阳乐意干这种事，一只老母鸡往小的算大概两块五角，他往家里报价就是两块七角，一来一回赚个跑腿费，乐滋滋。
就这样，江东阳两兄妹在第二天清早，带着任务推着板车一路朝着嘉田生产大队走去。
这条路不太好走，到了郊外就是泥巴路。
天气好也就算了，天气不好得踩一身泥。
今天他们运气好，晴空万里。
泥巴路都被晒得干裂，板车推在上面也不费力。
一路上两兄妹也不光走着，要是路上寻到一些木材就装进麻袋里，等进了生产大队板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不明所以的人还当他们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东阳啊，前几天不是才回来吗？怎么又过来了。”
“哎哟，这次还是推着板车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啊。”
“东阳爸就是孝顺，在城里那么多年也没忘记老家的人，隔三差五就让子女送东西来。”
“东阳，这次带得又是什么？”
“嗐，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江东阳随口乱说，“我爸车间有个工友，他媳妇娘家在东北，你们没见比咱们这边的山大十倍的山吗？那山里的山货可多了，啧啧，真的是让我开了眼。”
山货和板车上的东西有关系吗？
他又没说有关系，至于其他人怎么联想那是他们的事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还得赶回去呢。”江东阳对着他们挥挥手，“水生叔二妞婶，我和妹子就先回去了。”
说完，和小娥推着板车往老屋的方向走。
瞧瞧两人用劲的样子，江水声一脸羡慕，“我儿子要有东阳爸那么孝顺就好了，隔三差五就来看望一次，有什么好东西还惦记着家里的两老，东北的山货，我活了四十年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和咱们这边有什么不同。”
“谁又见过？”
“江湛生心真好，就是他爹娘瞎了眼，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不哄着，就知道偏心家里的废物。”
“对啊，前天我还听江婆子在骂，骂江湛生给的养老钱太少了。”
“那和湛生有什么关系？那都是比着江弘图给的孝敬钱，她觉得太少了，那也是她大儿子没本事，但凡多下地挣点工分，也不至于每年才那么点养老钱。”
“就是，上回她老头生病，还是江湛生请的赤脚郎中，要是靠她家大儿子，估计病死在家都懒得丢出去。”
“江湛生还是心太好了。”
“人孝顺啊，可惜江家两老不当人。”
江家两老怎么个不当人？
别的地方或许不了解，他们嘉田生产大队的人可是有目共睹，就说早二十多年前，要不是江湛生运气好躲过去，早就被江老头卖给一个傻子当丈夫了。
这些年他工作忙没怎么回来，也是时不时让子女来看看。
有时候光着手来探望，有什么像今天这样扛着麻袋，可落在江老头江老太嘴里，就是他们用一些垃圾来糊弄人，里面屁东西都没有，还骂江湛生黑心肝甩着他们玩。
可人家江湛生都是城里人了，真要狠心不搭理他们，干嘛常常派子女来看望？
他们要是成为城里人，谁乐意常常往乡下跑？
更别说养老钱，以及他们偶尔看病的花销，这些真金白银可都是实打实的。
早些年江老太还搬出一袋子野草，说那才是江东阳带回来的东西，这话谁信啊？都搬进自家院子了，谁知道是不是她偷摸换了，然后把好东西留给自己大儿子。
那一次东阳小子别提有多难过，什么话都没解释，就垂着头离开了。
不过到底是一家人吧，没几天那小子又屁颠屁颠进了大队，“阿爷阿奶”喊得特别亲。
江湛生这一脉，真是大大地有良心！
倒是江家两个老家伙，那心才黑着呢。
这会，江东阳两兄妹已经推着板车来到江家老屋。
三间土瓦房，周边圈着围栏。
瞧着有些破旧，但收拾得还挺整齐干净。
江东阳站在门口大喊着，“阿爷、阿奶，是我呀，三孙子回来看你们咯。”
喊了两声没人回，他装模作样道：“咦，咋没人回话呢？难不成家里出了事？妹子你往后退退，大哥把院门撞开看看。”
说完没动，等着里面的动静。
果然没几秒，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江东阳对此一点都不陌生，自打有那么一回他们不给开门，他直接一脚把院门踹破一个洞，瞧瞧这扇门上补着的窟窿，就是他的战绩。
房门一打开，一个微微弓背的老婆子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人很是不耐烦，“你们怎么又来了？！”
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
这两个讨债鬼怎么又来了！

第17章
对于江老太的嫌弃, 江东阳就显得尤为地热情。
嘴上那叫一个关怀，从身体问到心理，一副好儿孙的样子。
但嘴上说得再多, 实际上毛都没一根。
不对。
还是有一袋子的木材树枝。
江东阳将麻袋扛进院子里，示意妹子把院门关上后，这才将麻袋里面的东西倒在地面上。
“丢出去丢出去！”江老太急得跺脚，一张老脸上满是嫌弃。
不过嫌弃归嫌弃, 现在的她已经麻木到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想想最开始这小子往家里带的石头、野草，她是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在整个大队好好宣扬一下他们是怎么“孝顺”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越闹外面说的他们说得越难听。
连带着她家弘图在外也抬不起头了。
她被骂也就算了，弘图可不能在外受委屈。
所以后面也就懒得闹, 次数多了也都麻木了。
就是看着碍眼，她上前提了提其中一根树枝, 没好气道：“赶紧丢出去, 再在我家扔这些破烂，信不信我不让你们进家门！”
“那正好。”江东阳嬉皮笑脸，“我看阿奶家的院门是该换换了, 都破成那样了。”
“……”听到这个江老太就气。
明明是江东阳这个混账把她家院门踹了一个窟窿，结果呢？外面的人反而怪她不及时开门, 还害得江东阳在门外担心他们出了事。
老天爷哟，她这是做了什么孽才遇到这么一个混蛋孙子？
“阿奶别气别气, 这木材是我给伯娘烧火用的。”江东阳不过心地安慰着, 他左右看了看，“我伯娘和堂哥们呢？”
江老太瞪着他，“自己的亲大伯不挂记, 倒是挂记一个外姓人。”
“阿奶别这么说自个啊，你不也是外姓人？”
“……懒得搭理你。”江老太一个摆头，走向边上最大的一间屋，轻轻敲了敲门，尖锐的嗓音瞬间柔和起来，“弘图啊，睡醒了没？要不要娘替你把水盆……好好好，你眯会你再眯一会，不着急。”
江东阳简直没眼看。
江老太那模样就跟哄着一个奶娃娃似的。
偏偏屋子里面睡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
江小娥也是抹了把脸，侧头偏向其他地，那一脸宠溺的表情怎么看都不顺眼，她已经不止一次好奇，“阿奶怎么就这么……唔宠大伯？”
“谁知道呢。”江东阳将捡来的树枝都拢到一块，他不喜欢爷奶大伯，但对其他人感官还不错，老屋的卫生都是伯娘收拾的，还是别给她添麻烦了。
不过说起来，他小时候也不太喜欢伯娘。
伯娘和大伯凑成一对不是没原因，两个人都懒得不行，那时候堂哥们还没出生，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基本上是两个老家伙出力。
至于为什么后来变得勤快了？
那是因为伯娘生了孩子，她本以为连着给老江家生了两个小子，肯定会被当作大功臣供起来。
可后来她发现，江家根本不在意什么孙不孙子。
那两个老家伙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即使是亲孙子都比不上儿子重要。
伯娘骂过也闹过，然后绝望地发现她要是继续懒下去，两个儿子怕会饿死，她要不多拿点工分攒点家底，没人替他们打算，以后得打一辈子的光棍。
在堂哥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伯娘从一个懒婆娘变成了生产大队拿最高工分的妇女，到现在堂哥们能干活了她也没休息，照样还是干着。
不干不行，堂哥们都快二十五了还没结婚，家里又有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她到底是个称职的母亲，停不下劳作的双手。
江东阳想起了一件事，他道：“我记得爷奶骂爸的时候说过一句，说如果不是想着给大伯生个弟弟照顾他，他们都不会生下爸。”
生二小子只会照顾大儿子。
这还不止呢。
后面阿奶好像又怀过一次。
但怕孩子生多了会多吃粮食让大儿子吃不饱，所以就打掉了。
打掉的好像是个闺女。
阿奶后面特别后悔，估计是想着多个闺女还能换钱给大儿子用吧。
“……”江小娥听得是一言难尽，正巧这会江弘图推开房门走出来，他一脸睡眼惺忪，撑着懒腰往边上走。
这个点，其他人家早已经下地干活，他这边才刚刚起床。
江弘图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动静，而是转身去了边上的灶房，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正拿着一枚刚剥壳的煮鸡蛋，刚准备张嘴咬一口，就看到院子里盯着他的两人。
江弘图下意识将拿着鸡蛋的手背在后背，打着哈哈道：“哟，东阳你们来了啊，来了好来了挺好。”
一边说着一边退回灶屋，生怕他们冲过来抢一样。
“妹子，是鸡蛋诶！”江东阳两眼发光，他兜里有钱，但想到要花自己的钱买肉吃就有些舍不得，还是蹭别人的更香一些。
江小娥哼哼了两声，鸡蛋又咋样？
大伯早就一口吞下，一张脸噎得都发青了，生怕他们抢似得。
不过她确实有些馋。
上回还是沾了老师的光，蹭了一桌大餐。
打那之后，吃的是又清淡又健康，除了南阳放进去的竹虫，一点其他的肉荤都没，她顿时有些迫不及待，“走，咱们去水库。”
“好嘞！”
嘉田生产大队的水库在半山腰，一路走过去也得二三十分钟的路程，不过这段路倒是挺好走，大队的社员来来往往早就踏出了几条小道。
不过这会水库边上没有人。
小娃被严令禁止不准过来，大人们整天忙着干活，除非热的实在受不了，不然也不会往这里跑。
也有人想过来这边的水库看能不能捕到几条鱼。
但没有工具光用手和鱼篓特别费劲。
运气好三四个小时弄到一条两条，运气不好白折腾一天，所以来这里碰运气还不如多干干活，多拿一点工分。
“到了！”江东阳站在水库边上，看着水面波光粼粼，总觉得下面藏了老多鱼，“之前听说会计家的牛二哥捞过一条十斤重的草鱼，隔天就送去了他对象家，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所以大队老多人都打趣他，说是一条鱼换回来了一个媳妇。
这事可别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大队不少单身的小子听的心热，结伴就来这里捞鱼，结果白折腾了两三天一条鱼都没捞到。
江小娥抬头看了看天色，“天气还挺好的，不晒也没风，咱们现在开始吧。”
“行，开始！”
两兄妹都还挺兴奋的，一通打气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对对方示意眼神。
好一会才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你自己不会还让我花钱买渔网？”江东阳那叫一个服气，来都来了渔网也有了，结果她全指望他了。
“我会啊。”江小娥微微抬起下巴，脸蛋上带着些些心虚，“理论知识我熟的很，背都能背下来。”
至于实践经验……
网鱼这事对于她来说真不算陌生。
她上辈子的一个合作伙伴特别喜欢去海钓，她也陪同过几次，海钓这种事不亲自上手那多没意思？
但就算是亲自上手，也是有人精心准备了鱼钩鱼饵各种各样的渔网，一切准备好后这才交到她手里。
她只用在鱼钓起来的时候挥一挥鱼竿，或者当渔网捞起一堆鱼时拉一下鱼竿。
不费多少力气就能享受到丰收的成就感。
而像现在这样从头到尾都得自己动手，那她就真没有实践经验，而是满脑子的理论知识。
“啥玩意？”江东阳没听懂，不过他明白靠妹子肯定靠不住，还得他自己来。
一张手抛网十来斤，他抓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猛地朝一个方向抛了出去。
结果前方突然感觉一个重力，差点没把自己拉进水里，好在边上的妹子拉了他一把，等站稳之后就在边上等了二十来分钟。
“可以了吧？还是再等等？”
“算了算了，再等两分钟。”
“有两分钟了吗？我怎么感觉过了好久……算了算了，我还是拉上来看看。”
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双手扯着一端的绳子拉了拉，拉了没两下眼睛就亮了起来，“嘿，感觉还挺重的，说不准真上鱼了！”
江小娥盘坐在边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大哥捞了个空。
还不死心的大哥继续抛了两三回，结果回回都没东西，反而把他累个半死。
又是抛又是拉，费的劲还真不少。
不过出点力气他倒是不在意，他更心疼花出去的六块钱！
一屁股坐在地上，江东阳昂头大叫，“啊啊啊啊，我的钱啊！”
江小娥等他叫够后，这才慢悠悠的道，“你的法子不行，那要不要试试我的理论知识？”
“试！”江东阳咬着牙，“今天不弄条鱼上来老子就不回去了！”
他就和水库杠上了，杠到把六块钱赚回来为止，“你说，怎么来？”
“不急，还得多找几个人。”江小娥提出要求，“找几个水性好的人。”
江东阳扬了扬眉，“几个？”
“最少都得四个。”江小娥强调着，“一定得水性好，他们得去水下工作。”
“这个你就放心，嘉田大队除了奶娃子没人不会水。”江东阳犹豫了一会，“把人叫来肯定不能让人白干活，要真能捞到鱼那怎么也只能便宜自家人，把堂哥两人叫上，我再去把堂伯喊上。”
他每次回大队，也不是次次都光着手。
逢年过节也会带一些东西回来，但这些东西不是送给阿爷阿奶，而是送给了住在山脚的堂伯家。
他们三兄妹能出生，可得好好感谢这个堂伯。
要不是堂伯帮忙，他爸早就被阿爷阿奶卖给傻子家当上门女婿，又哪里会娶他亲妈呢？
有这份人情在，再加上堂伯一家确实也挺好相处，这些年来往的还挺勤，关系也比他亲大伯要来的好。
说干就干。
江东阳现在是浑身都有劲，顾不上歇歇就下山去找人，江小娥也没闲着，她在四周找了一些小石头，然后缠绕在渔网的一侧，增加一些重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江东阳才带着四个人来到水库边上。
两位堂哥，外加堂伯两父子。
江小娥站起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没多寒暄就直接安排，“你们五个人拉住这五个角一同下水，下水后撑开渔网，两个水性最好的人将缠绕石子的这面挂在水底，剩下三个绷紧渔网从水中央一路拉回岸边……”
就是抄底，五个人张开一张网，将渔网“竖”在水底下，一路慢慢拉回岸边。
她继续提醒，“潜入水中的人要注意，千万不要让渔网挂在礁石上面，不然很容易被撕裂，你们要是在其他地方看到鱼，也能将鱼驱赶到渔网中心，等到了岸边你们就将挂底的那一面拉上水面，这样就能将网中心的鱼一网打尽！”
理论知识说的溜。
行不行还得先试一试。
几人围在一块讨论了一会，江东阳就带头开始脱衣服了，“快快，二城子你麻溜些，这里又没其他姑娘你害什么臊，赶紧下来！”
江城一脸通红，“你闭嘴。”
江东阳在水里扒拉了两圈，乐呵呵打趣着，“赶紧下来多捞两条鱼，捞到了给你娶个媳妇回去。”
江城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到他身边就玩闹似的把他按进水里，“让你再说！”
“堂伯堂伯救命啊，赶紧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吧，瞧他暴躁的！”
江堂伯乐呵呵看着两人打闹，笑着道：“行了行了，早点弄完咱们还得回去干活呢。”
这要是换一个人来，他绝对不会跟着来水库。
这会儿正是干活的时候，少干一会就少拉一些工分，他和江城都是拿得满工分，要不是看在堂侄的份上，他绝对不会跟过来捞鱼。
但没一会，他就有些傻眼了！
五个人第一次合作有些生疏，不是这里拉的太紧就是那边松了，要不就是底下挂了钩没能及时解开。
可即使这样，等他们到了岸边将渔网拉上来后，发现里面居然有三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我的天爷，真成了！
“这得有七八斤吧？哎哟，这鱼尾摆的真够劲，把我胳膊都打疼了。”
“快快，伟子你上去接个手，别让小娥一个人在上面拉。”
等渔网被拉了上去，江堂伯就迫不及待催促着几个傻乐的人，“还愣在上面做什么？赶紧下水接着捞啊！”
先前他不急不缓还想着回去继续干活，那是因为他觉得在这里捞不到什么鱼，这个水库修也修了快二十来年，能从里面捞到鱼的几乎没几个人。
也不是没人用麻绳网去捞，但水里面不比岸上，他们就算再灵活也比不上水里的鱼。
可偏偏今天倒是能行。
江堂伯是潜入水底的那一个，他刚刚看一会也大概看明白了，鱼就算在水里再灵活，但渔网慢慢地将它们逼退到岸边，被包围在中间的鱼根本没法一时之间逃出两米的渔网距离。
这不，就被一网打尽了！
二十来分钟就弄上来三条鱼，他还回去干什么活？当然是继续捞啊！
这一下都不用其他人催促，五个人在水里就不住忙活着，眼瞅着被放在岸边的鱼越堆越多，一个个皮肤都被泡得起褶了还不愿意上来，最后上来还是因为江东阳太兴奋一个用力不小心把渔网给扯破了……
“都怪我这只臭手，干嘛用这么大的劲！”上了岸的江东阳气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右手。
“这口子破的也太大，暂时没法修复。”江小娥看着中央的一个大口子，她摇了摇头，“再用下去只会撕成两截，还是想法子先补回来再说。”
“等我回去问问兄弟媳妇，她应该有办法。”江东阳小心翼翼将渔网叠了起来，这以后就是他的宝贝了，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看它。
叠好之后他问道，“咱们一共捞了多少条鱼？”
“二十八条。”江小娥难得笑眯了眼，“具体斤数不知道，但一条条看着还挺大的。”
可不大嘛！
水库的鱼没几个人能捞上来，都不知道养了多少年，一条条养的特别肥硕。
江东阳兴奋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兴奋过后他又对着边上的几人说，“来之前就说好了，分你们三分之一，这里没称你们就估摸着挑十条。”
四个人分十条，正好一边五条。
江堂伯也没和他客气，率先选了最小的三条跟着又拿了两条适中的草鱼，“算堂伯沾你的光了，你们两兄妹今晚去我家吃，我让你们伯娘给你们切点腊肉。”
腊肉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熏的。
也就熏了一条，四五斤的样子。
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挂在梁上的腊肉还有三四斤，可以想象用腊肉招呼客人那绝对是重量级的贵客了！
“等下次。”江东阳狠心拒绝，“我得把这些鱼先拖回城里，死了就不新鲜了。”
跟着，他看向旁边的江伟两兄弟，“你们也赶紧挑……你们是要鱼还是要钱？”
就他们俩的不靠谱的爹和爷奶，这鱼就算拿回去估计也落不到自己身上，钱倒是好藏一些，藏着也不至于被那些人祸害了。
江伟眼睛一亮，“能换成钱吗？”
他边上的江亮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也不至于出不了手。”江东阳没走过那些路子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鱼可是稀罕货，要是弄到城里不怕换不了钱。
谨慎一些他自己不出手，也有一堆人乐得帮他出手。
不过他也没打算白帮忙，事先说好：“但要我帮忙出手的话怎么也得收点辛苦费，不多，给个两成就行。”
“应该的应该的，你拿一半都成。”
“那不用，说两成就两成。”江东阳摇了摇头，他这人是有些贪，但也不至于坑自家兄弟。
又转头问堂伯，“你们呢，要不要出手？”
江堂伯摇了摇头，一手搭在自己儿子肩膀上，“正好选两条给你二城哥拿去未来老丈人家，剩下几条给他摆酒，等明年记得来喝他的喜酒。”
江城又一次羞红了脸，“爸！”
闹得其他人又开始打趣他。
除了开些玩笑之外，江伟两兄弟眼里还带着些羡慕，他们还比江城大几岁，可娶媳妇的事都还没影。
没办法谁让他们有个好吃懒做的父亲，吃自己的也就算了，还偷他们辛苦攒下来的钱。
可钱都被他花光了，闹来闹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两兄弟也找到了应付的法子，再好好干个几年，他们就打算带着妈分家，各自娶个媳妇安个小家。
江东阳看出他们心里想着什么，给他们打气，“别着急，等我把渔网补好咱们再来试试，只要收获好，多来几次你们还怕没钱娶媳妇？”
其他几人瞬间咧开嘴角。
对啊，只要渔网在，他们还怕以后弄不到鱼？
没多闲聊，江东阳让江伟两兄弟把推车推到堂伯家，趁着其他人都在地里干活，他打算这就回城。
江小娥提醒一句，“别忘了四姐要的老母鸡。”
“差点忘了。”江东阳跟着又出门了一趟，嘴里还嘀咕着，“实在是买不到就用鱼呗，给她留最大的那条，不过差价还得找何阿姨补回来……”
人一走，江小娥被堂伯娘请回屋子喝水。
满满一杯温热的红糖水，倒不是因为鱼的缘故特意招待，是每次她来堂伯家，都会有人往她手里塞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女孩子喝了好。”堂伯娘一脸笑意，她道：“你可别和他们一样往水里钻，女孩子身子沾了湿气有苦头吃。”
江小娥乖巧点头，大大喝了一口。
别说，温热的糖水下肚，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堂伯娘坐在她对面，手里一边编着草框一边道：“你家里都还好吧？好就好，等会让二城子给你们弄点腌菜回去，过段日子萝卜熟了也给你们腌一点，我记得你爱辣，伯娘这次多放点红辣椒……对了。”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一件事，“先前来寻你妈妈的是什么人？你们联系上了吗？”
“寻我妈？”
堂伯娘点点头，“东阳没跟你说吗？上回他回来的时候你堂伯告诉他的，上个月外面来了一个陌生人，专门打听你妈妈的事。”
江小娥摇摇头，家里没人跟她说过这些事。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对自己母亲的印象不多，母亲去世时原身才六岁，为数不多的记忆都是特别暗淡的。
其他的记忆，也都是家里人对母亲的描述。
江小娥记得，母亲那边没有亲人，她是很小就被卖到主家为奴，后来那家人走的走散的散，等她落脚在嘉田大队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落脚，日子可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偏偏她不同。
江小娥记得，半年前她拿着砍刀追赶王家小子后，江湛生在自责没好好关心她后，带着回忆笑说了一句，说她和她母亲太像了。
“宋静”的悍名，整个乡下没人敢欺负。
要不然当初江湛生也不会因为害怕去求她的庇护。
“估计还没找到人吧。”堂伯娘见她摇头，便道：“那人就留下一个地址，还是在省城那边，等你大哥回来我得多叮嘱一句，得先打听打听再去接触，要人不好，这么多年没出现以后也别出现了。”
江小娥实在是想不出那人会是谁，“好，听你的。”
不过迟早会知道，那人既然会出现第一次，肯定也会有第二、第三次。
堂伯娘轻轻一笑，“你这孩子就是乖。”
两人聊了没一会，江东阳抓着一只母鸡走进院子，堂伯娘赶紧起身，“你轻着些抓，我去给你弄个筐子装着。”
她寻了一个有盖子的竹筐，将母鸡放进去，问道：“多少钱换的？”
“三块二。”江东阳回，“喂得可肥了。”
一家人上桌，就算是招待客人他们也能跟着吃一点，肥点他们才能多吃一些。
反正是家里掏钱，他也不肉痛。
“吴婆子家的鸡养得是挺好，筐盖上的绳子绑好了，你们路上千万别解开，可别让鸡跳出来跑了。”堂伯娘啰嗦几句，不过她不光光嘴上说，手上也不住忙活着，鸡帮着放进筐子里，鱼敲昏了帮着放进麻袋里，还抓了几把山里采的栗子，这才将人送出大队。
不过四五个小时。
来的时候两兄妹推着一袋子树枝，走的时候板车上堆了二十多条鱼外加一只老母鸡，算得上是大丰收了！
“咱们自己留五条，剩下的全换了。”江东阳乐呵呵算着账，他的家底又能大大涨了一涨了，“别说哥不照顾你，剩下的咱两对半分，等你拿了钱就去买那什么脚踏板、生铁……咦，要不哥去给你买，你给点跑路费就成。”
妹妹的钱，赚的也不亏心。
江小娥摇头，“材料我们已经弄到手了，我要吃肉！红烧肉！”
接下来又是脑力又是劳力活，她必须多吃点肉好好补补！
“哟，厉害啊。”江东阳有些诧异，二十斤生铁那可得不少钱，妹子居然弄到手了？
不过也没追根究底，各有各的路子。
打听太多只会徒增烦恼，他只想当一个没烦恼的街溜子。
难得大方一次，他道：“行，哥请你吃肉，不过先说好啊，就只能点一盘红烧肉，咱们两偷偷吃可不能告诉其他人，请你一个人请得起，家里一堆人我可请不起。”
要请也得等他发大财了请。
但估摸着这辈子没可能了。
他就是一个废物的命，捞鱼也不是长久的路子，几十条卖出去或许不起眼，要是卖出去几百条估计他得被送去农场改造了，有钱挣也得有钱花，他还是得惜惜命。
“今天去？”江小娥觉得要把肉吃进嘴里才踏实，不然拖得越久大哥越容易耍赖。
“不急不急。”江东阳找借口，钱得在兜里装暖和了再说，“我得先把鱼出手。”
江小娥哼哼两声，跟着问起堂伯娘说的那件事，“来打听妈妈的人是谁？”
江东阳微微蹙眉，“这事你先别管。”
江小娥耸耸肩膀，“成吧。”
江东阳一脸奇怪看着她，“你答应的也太爽快了吧？真不好奇？”
江小娥好奇，但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反正迟早会知道，那不如先忙活该忙活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请我吃红烧肉，等我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江东阳挑挑眉头。
这丫头忙活啥，连肉都顾不上吃了？

第18章
不但忙还喜欢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东阳来之前就答应她弄一个木墩, 不过这会有些顾不上了，他道：“我得先把这些鱼给处理了，板车我推着走, 等回来再给你带一个。”
“行。”江小娥点着头。
大哥这个人答应的事不催一催他老爱拖拉，但拖归拖，承诺的事都会实现。
两人在郊外的某处就分头行事，江东阳推着板车走了一条小道, 江小娥提着装鸡的竹筐进了城。
等她到家时，也才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程荭闲着没事将自己的被褥拿出来晒了晒，晒了一天的被褥暖烘烘的，她这会正拿着一根棍子拍打着被面散散热，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 “小娥，这么快就回来了？”
放下手里的棍子走上前, 等看清竹筐里的老母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鸡养得可真好。”
老大一只，用来招待客人真的太有面了。
原先还想着要是买来的鸡太小，她就多放点配菜, 怎么也得将家里最大的那个盆装满，现在看来, 就放点作料也能装满满一盆了。
“你看看养在哪？”江小娥将鸡交出去就没打算管了，不过她提议着, “你可以让南阳帮着捉些虫子喂, 到时候多给他两块肉，他一定很乐意帮忙。”
要说他们家谁捉虫子最厉害，那肯定是江南阳这个小子了。
连臭屁虫都能攒个十来只, 能不厉害吗？
“行，等晚上我跟他说。”程荭觉得这个法子好，这母鸡在他们手里还得再养几天，养瘦一丁点她都觉得心疼，请南阳捉虫子养着再好不过了。
至于从她的份例里分几块出去，她也不心疼。
她馋肉，没人不馋肉。
但比起馋肉，她更看重家里是怎么招待周娄。
这关系到她以后能不能吃饱，过上好日子。
程荭站起身，“你帮我看一下，我回屋换件旧衣服，得在墙角收拾出一个养鸡的地方。”
江小娥点头应着。
程荭回了屋，翻出旧衣换了起来。
程芬靠在窗边，听着外面“咕咕”的叫声，她只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家里人可真够狠心。
她都回来这么久，没一个人喊她出去吃饭，而她也拉不下来脸，到这会饿得都快受不住了。
偏头看向程荭，发现她只顾专心换衣，根本没搭理她的意思。
程芬实在是受不了了，不自在地开口，“家里怎么买鸡了？”
不过年也不过节，无端端买什么鸡？
这时程芬忍不住想着，难不成是因为她……
结果没两秒程荭就打断了她的幻想，“过几天我对象上门做客。”
“……哦。”程芬揪着枕巾，心里很不是滋味。
见程荭打算出门，她没话找话叫住人，“你为什么这么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得伺候一大家子还得为他生儿育女。”
程荭回过头，“所以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
“当然不是。”程芬是不想去相亲，但也没打算孤身一辈子。
程荭什么都没说，只是“呵”地冷笑一声。
程芬被她笑得有些下不了脸，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这么仓促地决定，万一那个人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怎么办？”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选择就不合适了？”程荭脸上的笑意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还得多亏你这么些年都容不下我，让我从小都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其实是很感恩拥有现在的家庭。
不管是江叔叔还是妈妈，又或者是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和他们相处很融洽都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
但人的一辈子总不能事事都如意。
而她身边的不如意，就是她的亲姐姐。
别人家的姐姐让着妹妹，就像巷子里的其他姐妹，都是姐姐带着妹妹、顺着妹妹，可她家不同。
从很小，程芬就把她当作竞争对手。
只要是妈的东西，她就会圈作为自己的归属品，不允许她和二哥触碰一丁点，不然换来的就是又打又骂。
小时候她也害怕过，面对程芬尖锐的骂声，她会害怕得躲在角落里发抖，妈太忙根本没注意到，二哥慌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和江叔叔一家重新组合家庭。
在相处中不知不觉有更多的人愿意帮她出头，在那之后她变得坚强懂得该怎么反抗，而程芬也慢慢收敛了她尖锐的性子。
可即使这样，程芬还是会和她争。
一个抢一个不让，两姐妹一争就是十几年。
但越争越让她发现妈妈手里的那些东西，哪怕争取到手也不足以让她过上好日子。
一件衣服三姐妹轮着穿，穿破了打补丁，破得不能再破也不能扔，还得把能用的地方剪下来再缝一件衣服。
吃饭永远吃不饱，从最开始的四五分饱到现在的七八分饱，她总觉得自己肚子永远都是空荡荡的，那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至于那些鲜艳的头绳、漂亮的衣裙、一份让人人都羡慕的工作指标……
这些想都别想。
程荭当明白家里的处境后，不是没有失望过。
她甚至也能感觉出程芬也因此怨恨过，但她和程芬唯一不同的是，程芬永远都只会抱怨，而她早已经把眼界落到了外面。
她用一年的时间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又有能耐的人，就算好好读书，运气好得到一份正式工，运气不好就像大哥一样在家闲了这么多年无所事事。
靠自己也没办法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就想着靠自己未来的丈夫。
程芬说她的决定仓促，可程芬根本不知道她未来丈夫的这个人选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
在她所接触的人中，不是没有其他男同学的家庭条件比周娄好，而是对比那些人，除了家庭条件之外周娄本身也是一个重要的考量。
周娄很显然是被家中长辈宠着长大的。
他的性格中也带着些许天真，但这份天真显得他的人更直率坦诚，也正是因为他被家中长辈宠着，所以他更明白该怎么疼人。
在两人的交往接触中，确实也存在一些需要磨合的小问题。
但她愿意稍微退让、对方也愿意体谅，两人大体还是相处得特别融洽舒坦。
唯一让她有些不安的，是他的家庭。
他的家庭让她不安，却又让她十分地动心。
他家的层次是她努力一辈子都没法达到的高度，所以她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只有准备得足够多，她才能打赢这场战。
无论如何她都得抓住周娄。
不过这些，她没必要对程芬解释。
其实有时候程荭忍不住想着，难怪她们是亲姐妹，怎么都无法掩饰内心中对金钱的贪欲，从根子上就是坏的。
不愧是程家人，让她都忍不住对自身产生厌恶。
“你干嘛这么看我？！”坐在窗边的程芬感受到程荭厌恶的眼神，十分难受，还有一些些的慌乱，犹豫了好久才开口，“你、你是不是还记得？”
程荭回了她一个冷笑，“记得什么？”
程芬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立马松了一口气。
可程荭接下来的一句话吓得她差点跳起来，“记得你差点把还小的我扔掉？还是感谢你最后不忍心又把我带了回去？”
“你！”程芬一脸惊恐，“你、你别胡说八道。”
程荭只是看了她一眼，跟着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一脸温和对着小娥道，“你常用的椅子板凳我冲洗了一下，不知道这会晒干了没有，你用的时候记得擦一擦。”
“谢谢四姐。”江小娥早就看到边上晒着的椅子凳子，一个小凳子一把高椅子，就是她的“书桌”了。
“不客气。”程荭轻笑着，“那我去收拾下鸡笼。”
弯身开始忙活着，心里也没太在意先前的事。
应该是四五岁的时候吧。
具体记得不太清楚了，印象最深的是自己站在某个花坛边，身边来来往往都是陌生人，吓得她哭都不敢放声哭。
有个女人走上前，想拉着她离开。
就在这时程芬跑了回来，拽着她转身就跑。
小时候的事，程芬以为她忘了。
但她不知道，那几年自己每晚都会做噩梦。
同住一个屋的程芬根本不知道，又或者说是知道也不在意，是小娥见她几次被吓醒便挤到她的被窝里，伸手圈着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
同在院子里的江小娥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她刚刚也听到一些零碎的争吵声，也不知道两姐妹又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
她想了想，想着都没吵起来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便撸起袖子走到墙边，“四姐，我来帮你。”
江小娥将两个竹条搭成十字形，她道：“反正也养不了几天，咱们搭一个简单点的鸡笼，先用竹条固定在地里……”
两人一块干活，速度那叫一个快。
老母鸡的“住所”就这么搭建起来了。
江小娥轻轻拍了拍老母鸡的翅膀，她道：“堂伯娘说它还能下蛋，希望它多下几个，到时候和鸡肉一起炖着吃。”
想想就馋了，“对了，让大哥下厨，他现在有钱，舍不得买肉买点作料回来他还是乐意的。”
“行啊，等他回来我就去说。”程荭巴不得大哥下厨。
也是奇怪，他们兄弟姐妹六个分工一样，下厨也是一样多。
偏偏厨艺最好的就是大哥和小弟，明明一样的食材他们弄出来的就更好吃一些，不过这次下厨她是不敢让南阳动手。
一些竹虫、蚂蚁蛋她吃着觉得新奇。
可要是换成周娄，估计得吓一跳。
毕竟这位可是年荒都不缺粮食的主，没吃过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
“鸡鸡鸡鸡鸡，是鸡诶！”江南阳一回来，屋里就热闹了。
“爸，咱们家养鸡了！”
“何阿姨，咱们家的鸡可真够肥啊。”
“五姐，母鸡下蛋吗？”
“二哥，我今晚能抱着母鸡睡吗？”
至于捉虫的任务，江南阳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恨不得连夜就跑到巷口的花坛挖一挖，“那边的蚯蚓多，可惜二蛋说蚯蚓吃着一股子土味，不然我也想弄些回来尝尝。”
“……”
全家都得好好谢谢二蛋！！
最后还是江湛生开了口，“去睡觉，不然没你的份。”
江南阳立马安静。
家里难得能吃鸡，虽然主要是招待未来四姐夫，但他也能跟着蹭上几块呢，四姐刚刚都说了，会多分他两块肉！
看来这几天还是得乖一点。
不然到嘴边的鸡肉都得没了。
他听话往屋里走，不过刚走两步就问：“爸，大哥呢？”
“他晚点回来。”江湛生对着他挥挥手，“你去睡吧，我给他留门。”
“叔，你、你去睡，我等、等他。”程华说得磕磕绊绊，便用手将江湛生推进屋子了。
江湛生无奈地笑了笑，“好好，那就麻烦小华了。”
大儿子没回来他也不担心。
这小子吊儿郎当样，行事又挺稳当。
像今天这样有事晚回来，每次都会找人来给他带个信，从不让家里跟着担忧。
夜深，家里人都各回各屋。
程华怕在屋里等会睡着，他便搬了个板凳坐在院门边上。
但就这么光等着也挺无聊，他又回到屋里拿出一条要缝补的裤衩，裤衩上好几个洞，明明几天就缝一次，搞不懂为什么没几天就破开了，他也很烦躁。
这裤衩子，补得真烦。
“我天！”
刚走过来的江东阳被院门边上的黑影吓一跳，他没好气道：“你蹲这里干嘛？吓死我了。”
程华哼哼。
江东阳撇撇嘴，等借着月光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顿时乐了，“华子你真不害臊，蹲在巷子里缝你的裤衩子。”
“你你你，不不许、不许说！”程华急得不行，举起拳头就道，“再说打！”
“……”江东阳白眼一翻，差点忘了不能跟这位大块头开玩笑，闹得他生气自己又得挨揍。
也是今天太激动，忘记这茬了。
他一手勾着华子的肩膀往里走，“多谢二弟给哥哥留门，等下回哥给你买肉吃。”
程华不吃他画的饼，挥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不过走之前还是闷声留下一句，“灶屋，水。”
江东阳一听就明白。
这是大块头给他留的热水呢。
面上凶巴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难怪会被自己妹子欺负。
江东阳并没有去灶屋，而是待在院子里坐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正房敲了敲门，轻声道：“爸，你睡了吗？”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湛生安抚好被叫醒的泽兰，跟着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怎么了？”
江东阳伸手指了指灶房，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爸，和我唠唠呗。”
江湛生瞪了他一眼，“你不看看这都几点了，还唠？”
不过说归说，还是迈步走向灶房。
最近天气日夜温差大，白天晒着暖洋洋晚上就有些冷，他往炉膛里塞了些干草把火烧大一些，才问：“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子难得大晚上来敲他门，肯定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
江东阳将左脸凑过去，“你打我两巴掌吧。”
“……”
江东阳真不是开玩笑，这会身子都有些发颤，既是激动又是恐慌，“给我两巴掌把我打醒，不然我真要飘了。”
江湛生皱起眉头，“好好说话。”
江东阳没说，而是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钱，零零散散一沓钱，“小娥让我买渔网你知道的吧？我一开始真以为就是小打小闹，运气好每个月也能攒个四五块钱，可你猜我今天一晚上挣了多少？”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一个半月的工资！”
“嘶……咳咳咳。”江湛生一口气没缓过来，捂着嘴咳嗽了好一会，“你说多少？”
“四十七块钱！”江东阳一开始就知道收获不少，但全换做钱后他才能真正体会这笔钱的数额有多大，“除开分给堂伯和堂哥的鱼，一共十八条共计五十九斤，供销社那边一斤四毛搭鱼票，黑市那边不用票价格直接翻倍！”
八毛钱一斤草鱼，十八条草鱼一共换回来四十七块钱。
几个小时的下水捞鱼，获得的收入相当于他爸一个半月的工资，这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铤而走险要走黑市的路子，真要被抓到，轻则被发配农场改造，严重的有可能影响一家人。
可还是挡不住无数人去冒险。
因为来钱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既激动但也害怕。
来钱简单，来的又这么快。
他真的没办法保证哪一天会不会迷失自己，最后落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要不然他也不会大半夜去敲爸的门。
他怕这些钱太过诱惑，让他不知不觉中飘飘然，飘得越高就怕摔得越狠。
江湛生没说话，深深呼了一口气后，伸手摸了摸衣兜。
一摸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
“爸，你抽。”江东阳拿出一包红塔山递过去。
江湛生瞟了他一眼，“看来是真有钱了，都买这么好的烟了。”
“我可舍不得，专门买来孝敬您的。”江东阳还真没说谎，之前没钱，孝顺都是挂在口上，现在不同了，哪怕要分给妹子一半，剩下一笔也不少。
主要是这钱来的容易，花点小钱孝顺爸也舍得。
江湛生接了过来，拆开拿出一根，在炉膛里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跟着道：“你还记得袁刚吗？”
“锯木厂的袁叔叔？”江东阳记得这个人。
他们没搬到小巷时，住在北边的四合院，一个一进的四合院挤了十几户人，每天吵吵闹闹，连觉都睡不好，“搬家后都没和那边的人接触过了，得有七八年没见到他了吧。”
“他儿子年前出了事。”江湛生手指里夹着烟没继续抽，慢慢说着，“因为操作失误导致双腿被巨木砸断，厂子里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一小笔赔偿，但想要送到大城市医治还是不够……”
江东阳皱眉，“袁叔去黑市了？”
“差不多吧。”江湛生说着，“他和他兄弟在老家的山头砍伐了一大批树木，自己偷偷加工售卖，听说他被抓时，从他家搜出了五千多块钱。”
江东阳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多又有什么用？”江湛生叹气，“袁家的男人被抓了五个，其中最严重的要坐十几年牢，剩下的除了老就是小，要不就是瘫在床上没法动弹的袁家小子，今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听说这件事后，和原先的几位街坊去看望过。
那时候的袁家人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一般，眼里都没了光，估计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儿子，“东阳，爸就问你，这钱你花得安心吗？”
江东阳看着手掌里的钱，什么话都没说。
江湛生却踹了他一脚，“没出息，抖什么抖。”
江东阳一脸讪讪，捧着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太过激动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兴奋还是恐慌。
“你妈以前就说过。”江湛生带着些回忆，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她说，乱世之中还是安分守己些好，钱是好东西，但如果你因为它被限制了自由，等回过头就会发现你失去的更多。”
他不是太懂，但他觉得“安分”虽然没法让一家子吃饱，但平平安安也是福，有的吃有的穿，日子照样能过下去。
不会因为一时暴富而天天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天遭了殃。
他建议着，“我不拦着你们网鱼，能从水库里弄到鱼是你们的本事，想从山里水里弄食物的人也不少，但都是悄摸着来，你们也别大张旗鼓。”
这事禁止，但怎么可能完全禁得了？
而且就算被大队的人发现事情也不大，捞到的鱼直接充公就是，大队巴不得免费吃一顿新鲜的鱼肉。
至于举报，没人会举报。
嘉田生产大队几乎人人都上过山下过水，他们举报别人何尝不是举报自己？
江湛生继续说着，“但黑市就别去了，捞得鱼自己吃，实在多了就寻些认识的人交换几条，折腾的步子别迈得太大，你受不住我们家也受不住，只要人在总有挣到钱的时候，别挣到了却没命花。”
小打小闹也就算了。
一天几十块钱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
派出所的注意，以及黑市那边的注意。
前者抓去坐牢，后者搞不好还会黑吃黑，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
江东阳其实也是这么想。
如果心里没有顾虑，他根本就不会半夜敲爸的门。
不过做这个决定还是蛮肉痛的，真不打算继续去黑市，也不知道会少赚多少钱，但当他真决定后，那颤抖着的双手总算停了下来。
果然，他就不是一个敢于拼搏的勇士，活该当一个吊儿郎当的废物。
“我明白了，鱼继续捞，但一次别捞太多，不吃就找亲朋好友换个一两条，黑市我不会再去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江湛生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将手里的半截香烟递过去，“你自个留着抽，我过个瘾就行。”
“一包烟，值得你这么让来让去吗？”江东阳撇撇嘴，然后伸手将红塔山接过来，放进自己兜里。
怎么说也是钱买来的呢，爸不要他当然要。
江湛生看他这副德性，都懒得说他了。
不过这回也没直接走，而是问道：“你对象是叫燕子吧？什么时候带回来我们招待一下？”
“不用。”
“怎么就不用了？”
“我们分手了。”
“分……分了？”江湛生瞪大眼，这小子前几天还为了对象的事哭得鼻涕眼泪糊满脸，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分了？
江东阳点了点头，“我和她本来就因为一个志向谈恋爱，现在不同道，自然是分了。”
江湛生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志向？”
“不下乡呗。”江东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说不出口，“她不想下乡我也不想下乡，这不就凑成一对了？”
江湛生听得一愣，没多久就反应过来，气得脱下鞋给了他几下，“你个混小子，婚姻大事就是这么仓促决定的？”
这哪里还有没明白的。
江东阳不想下乡，所以得有个对象摆在明面上，说不准家里看在他有对象的份上，不忍他们分开，就给他弄个工作指标留城。
而那位燕子也不想下乡，江东阳要是有了工作，两人结婚她也能顺利留城。
现在江东阳没工作指标对方也没办法因为他留城，这不就分了呗。
还真的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呢！
江东阳躲了两下，“哪里仓促？人家结婚也就相看的时候见了两面，我和她好歹还是同学，认识好几年还有共同的目标，仓促吗？”
“……”江湛生被噎了一下，有那么点道理哦。
不过他实在是看不惯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以鞋底挥了过去，“什么狗屁目标！目标是这么用的吗？”
“行行行，你是我爸说什么都是对的。”
江湛生哼声哼气，问道：“下乡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没多少日子了，钱你都拿在手上了，该置办的东西赶紧置办。”
本来把钱提前给他们，就是想着让他们备一些下乡用的物资，小华几天都在盘算着买些什么东西，可东阳却一直没动静。
他有些狐疑，“难不成你有其他的打算？”
江东阳眼珠子一转，“这事你别管。”
江湛生听得火一下就上了头，又拿起鞋打算给他两下，江东阳连忙朝边上躲了过去，挥着手开始赶人，“都多大把年纪了还闹，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困了困了，别耽误我洗脚睡觉。”
江湛生气笑了，就没见过这么气人的小子。
这不就是摆明用了就丢吗？
不过年纪确实上来了，大晚上这么闹一下还真挺费神，骂了他两句就回屋睡觉去了。
至于黑市的事，他相信东阳心里还是有底的。
第二天正是周末，一大家子难得睡个好觉。
江小娥起床时南阳正蹲在墙角喂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床，旁边搁着的是装满了蚯蚓的铁罐子，估计大清早没少忙活。
“五姐，大哥让你去巷口找他。”
“哦。”江小娥说了声，就去刷牙洗脸了。
江南阳好奇地问，“大哥找你去干嘛？”
“搬木墩吧。”
江南阳一听就没兴趣，继续喂着鸡，“咕咕咕多吃点多吃点，瞧这小蚯蚓扭得多带劲，多吃点好长肉哦。”
江小娥收拾完，背着自己的挎包就出了门。
在巷口找到蹲在那看大爷们下棋的大哥，问道：“板车呢？没板车我们怎么去拉木墩？”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你就没其他更重要的事要问我？怎么就光记得你那个木头疙瘩了。”
“其他的事不着急，但木墩我明天就得用。”江小娥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拽着人就往外走，“咱们去铁桥那边吧，昨天经过的时候我发现那边挺多被砍伐的木桩。”
江东阳一手落在妹子的脑袋上，直接将人转了个弯，“木墩的事我已经找人帮忙了，下午一定给你送到家。”
说完，他挤眉弄眼地道：“哥叫你出来是带你去开小灶，不是想吃红烧肉吗？走，哥带你去！”
江小娥看着这么大方的人，不难猜就猜出来了，“看来你进账不少？”
江东阳嘿嘿笑个不停，凑到妹子耳边小声地说了一个数，跟着退回去打算看她脸上狂喜的神色。
结果没想到的是小娥非但没有露出狂喜，反而皱起了眉头，“那个地物价增值也太高了。”
价格直接翻倍，也难怪那么多人想去黑市挣钱。
但这个来钱的方式也太不稳妥了。
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去冒险，她认真得道：“以后还是别去那里了。”
江东阳有些诧异，“你不觉得很来钱吗？”
江小娥没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最痛苦的事吗？”
“什么？”
江小娥给他一个忠告，“有钱但没法花，大哥，我可不想去农场看辛苦改造的你，听说那边比下乡还要来的苦百倍，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她弄一张渔网的初衷还真不是一夜暴富，只不过是想着能吃口肉，能花点小钱买个材料。
可没打算靠这个发家致富。
这个来钱的路子太不稳当了，现在的局势很容易一踩一个坑。
“嗐，还用得着你跟哥说？哥是这么不稳当的人吗？”江东阳昂着下巴，完全忘记昨天晚上浑身发颤的样子，反正在妹子面前绝对不认输！
“最好是这样。”江小娥看了他一眼。
心中想着她有必要跟爸提一提，多个人盯着他，省得他头脑一时发热犯糊涂。
江东阳可不知道自己的亲妹子正打算“告状”，这回还欢欢喜喜带着她下馆子。
南边的工厂还在火热地建筑中，而在这附近早已经修好了一条巷子，里面就有一家新开的国营饭店。
新店嘛，里面的服务员态度还是挺好的。
不像那些老店，一个个服务员混成了老油条，稍有不顺对着顾客又打又骂。
“一盘红烧肉，四个白面馒头。”江东阳走到窗口边，一张嘴特别甜，“姐姐，我和妹妹难得来一趟，你帮着挑四个大点的馒头嘛。”
“瞎叫什么，我都能当你阿奶了还叫我姐姐？”服务员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她收了钱拿了票，在蒸笼里挑了四个馒头递过去，“都是一样的大小，可没得让你挑挑拣拣的。”
说是这么说，但明显盘子里的四个馒头要更大一些。
江东阳道了谢，端着盘子就走到了位置上，他事先表示，“四个馒头一人两个，红烧肉上来了也一人一半，你可不能抢我的份。”
江小娥连连点头，探着脑袋拿着筷子等着上菜。
等服务员一喊，江东阳起身去端红烧肉，那肉香味都快把他给香迷糊了！
酱色油亮的肉块颤巍巍堆在盘子里，他小心翼翼端着往前走，生怕落下一滴汤汁。
刚刚把盘子搁在桌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双筷子就夹了过来，江东阳急地喊道，“慢点慢点，你可别吃得太快了。”
江小娥才不搭理他，张嘴嗷呜一下，一块吸满了汤汁的红烧肉就感觉在嘴里化开。
有些烫，但即使烫她也停不下来。
那股咸甜的浓香秒杀她以前吃过的一切山珍海味！
“好吃，这也太好吃了吧！”江东阳一边吃一边发出惊叹，不单单红烧肉好吃，吸了汤汁的馒头也特别地香，再将红烧肉夹在两片馒头中一咬，他感觉人生再无遗憾了。
两兄妹全程埋头苦吃，连说话的工夫都没。
就连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手背上的汤汁，江东阳都嘬进嘴里，一丁点都不剩下，更别说已经用馒头擦干净的盘子。
干净到都不用服务员洗盘子了。
江东阳最后是挺着肚子出去的，看着边上的小娥，他很是纳闷，“个头这么小，怎么这么能吃？”
要是少吃点，那不得便宜他了？
江小娥白了他一眼，“我哪里小？”
标准身高好伐！
不过确实吃得有些多，只是能吃得肚撑真的好幸福啊。
两兄妹一路走着回家，走到家时差不多消完食了，江小娥确定大哥的朋友会在下午送木墩子来，便干脆把自己的“书桌”搬到巷子外绘图，以防那人没找对门。
江东阳随她折腾，自己找了把椅子瘫着，努力干饭也是劳力活啊，他这会都有些困。
不过要真有这种劳力活，他愿意干一辈子！
闭着眼正快睡着时，江东阳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动静，睁眼一看，发现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扒着他的手臂不住嗅着。
“你干嘛呢？”
江南阳耸动着鼻子，深深吸了口气，“肉，我怎么闻到肉味了！”
“哈怎么可……喂喂江南唔唔唔……”
江南阳直接爬到他身上，两手扣进他的嘴里扒开，跟着凑近一闻，顿时脸色大变，直接跳下来指着他就控诉，“你偷偷吃肉了！”
“咳咳呕你个小子找打呢！”江东阳被他扣得差点呕出来了，站起身直接一脚踢过去，“没大没小，是不是找揍！”
“肉肉，我也要吃肉！”江南阳恨不得坐在地上撒泼。
江东阳被他喊得头疼，“吃吃吃，晚上吃。”
原先是真打算只带小娥吃独食。
那会他想着最多挣个十来块，让他花两块请一家子吃肉还是有些舍不得，但现在挣了那么多，就没好意思吃独食了。
本想着端一碗红烧肉回家。
结果国营饭店卖完了，他和小娥商量着直接称三斤肉回家做，味道或许没国营饭店的好，但分量肯定更多。
而且他离开之前可是哄着那个阿嬷好一会，阿嬷高兴得不得了，悄悄告诉他一个做红烧肉的好法子。
从兜里掏出三块钱，他递过去，“找你爸要肉票，晚点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的卖，没有就明天赶早。”
钱他可以出，肉票他真不多。
当老子的也总不能让儿子全掏吧？
江南阳欢欢喜喜跑出门，正好这会送木墩的过来了，送来的这块木墩江小娥特别满意，甚至比她想象中高很多。
她请人放在院子里，道了谢后就回屋拿尺子和砍刀。
丈量了一下尺寸，跟着用砍刀将木墩边角修磨一下，让它尽量呈现一个圆形。
……
卢伟志在周末两天将自己的一些工具都找了出来，借出去的也收了回来，除了全套的焊接工具之外，一些常见的工具也都备上。
毕竟他那几个学生们，一个个脑子活动手能力强，但双手一摊什么都没有，他作为老师能不帮着操心一下吗？
收拾出来的工具装满了三个工具袋，卢伟志一只手没法带回学校，本想着让老伴搭把手，却不想正好遇到了休假的卢佺，“来的正巧，帮我把这些带去学校。”
“阿爷，这不都是你自己的工具吗？”
“借人用，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龚庄公社遇到的那几名学生。”
卢佺静静听着，心里想这件事可千万别让妈知道，这些工具花了不少钱，妈巴不得阿爷送给他，哪里愿意让阿爷借给别人用。
有时候他也觉得妈有些不讲理，阿爷教了他很多也帮了他很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不到阿爷的付出，而是去挑阿爷其他毛病。
他不是没反驳过，但反而让妈妈更怨阿爷了，搞得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开口了。
在去学校的路上，卢伟志考量了一下孙子最近学的内容，听他说了一些维修的解决方法后，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卢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制作一台机器？”
“自己做？”卢佺摇摇头，“那么精密的设计哪里是我能上手的。”
“你说得那些是自动化的机器，但你可以从简单的先入手。”卢伟志说着，“机修和设计确实也有互通的地方，你必须了解这台机器才能上手维修，如果你……算了，这事还得看自己的兴趣。”
懂不代表愿意去做，自己没兴趣别人怎么说都是无用功。
要是自己有兴趣，都不用别人督促自己就会动起来，瞧瞧那群精力充沛的学生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卢佺有些好奇，“是阿爷的学生在做什么机器吗？”
“对。”
“能行吗？”卢佺带着些惊讶，“他们不是都还没毕业吗？”
卢伟志轻轻笑了笑，“行不行得动手了才知道。”
江小娥几人同样也是这么想，他们的图稿绘制得再详细，从龚庄公社那边积攒了再多经验，现在拥有了一仓库的废弃材料以及老师借用的各种工具设备，但最后能不能行，还得动手才知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从最简单的打磨开始。
木材需要打磨，破铜烂铁同样需要提炼。
不过他们准备再充分，也没办法在这么一个二三十平方的小房间里进行提炼，好在他们也能选择焊接的方式。
在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二十三块大大小小的铁片，这些铁片有些表面凹凸不平，有些上面被划开有裂痕，还有一些锈迹斑斑。
最先的工作，就是将不平的表面用锤子捶平，有裂痕的地方直接用钢剪剪开，将破口大的地方去掉，留下剪下来小片。
锈迹就更好解决，用钢丝球使劲擦！
一个个擦得右手都快练出肌肉了，但效果还是很显著。
大半天的工夫，他们收获了四十三块大大小小的平面铁片，大的有书桌桌面那么大，最小的就巴掌大小。
每一块铁片的边角都用钢剪裁剪过，又铺在地面组装过，这四十三块铁片焊接起来，将是脱粒机的整套外壳。
只有将外壳准备好，他们才能慢慢将它内部填满！
卢老师嘴上嫌他们要得太多，但最后还真给他们准备了面罩、手套和防火围裙。
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就绪，接下来就是正式上手焊接。
五人围着一个圈互相看着对方，江小娥先开口，“所以，谁先？”
话音落下，五只手全都高高举起。
包括说话的江小娥本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实践机会，怎么可能不争不抢！
“好家伙，咱们真有默契。”
“那谁先来？”
“抽签吧？”
“抽签多没意思。”江小娥提了个建议，“咱们用刚刚废掉的铁片练练手，谁焊接的最好谁先来。”
钱嘉树看向她，耸耸肩膀算同意。
罗朗不嫌事大，“来来，就这么来！”
周洲眼里露出些战意，比这个他也不差。
方大牛挠了挠头，“我总觉得你在给我们挖坑，不过没关系，谁厉害谁就是老大！”

第19章
焊接这个活讲究技巧, 也讲究熟能生巧。
学校一共就那么几套焊接设备，供着全校那么多师生用，一个学期下来每个学生根本轮不到几回。
想熟能生巧基本不可能, 也都是大概了解下怎么操作，以后真有机会进了厂子当工人，才有机会熟练起来。
所以屋里的这五个人，真正上手的次数没几次。
说比一比, 一个个心里其实都没什么底。
钱嘉树第一个上前，在垃圾堆里找了两块铁片，穿戴好围裙，一手举着面罩一手拿着焊钳，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凑近听听，就能听出他这会正念叨着操作顺口溜呢。
‘左手面罩右手钳, 弧光一闪冒青烟，
渣壳敲得乒乓响, 焊缝歪斜没人嫌。’
随着“滋滋”几声, 一道歪歪斜斜的焊接口就出来了，勉勉强强也能算将两块铁片焊在了一块，钱嘉树脸上一喜, 手上也跟着一抖，焊钳直接在铁片的平面上留下一个丑陋的“瘤子”。
“别抖啊。”
“稳着点, 左边左边过了过了，欸欸, 这也太歪了。”
“嘉树你画图都不用尺子, 怎么用焊钳就弄得歪歪斜斜的？”
这也是钱嘉树奇怪的地方，用笔画图，不用尺寸都能将直线画得笔直, 偏偏焊钳拿在手里，弄出来的痕迹就歪歪斜斜，看着好丑……
他自己安慰自己，“没事，丑不重要，重要的是缝合度高。”
等冷却过后，他将合二为一的铁片拿起来，“瞧瞧，这不焊接好了吗？咱丑但咱能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眼睁睁看着焊接的地方断开，手上的铁片又一分为二了……
“哈哈哈。”
“让你夸，哎哟笑得我肚子疼。”
“你焊得也太浅了，反正都这么丑，干嘛不多来回几遍？”罗朗有自己的方式，他不追求美观，接过钱嘉树手中的工具后开始操作起来。
两人的操作没什么不同。
焊接的地方也是歪歪斜斜，
唯一不同的是钱嘉树只是前后来回了一遍，他是在那条线上来来回回三四遍，不但歪歪扭扭还向上凸起了一两厘米，这已经和丑没关系了，现在是不堪入目……
罗朗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等冷却之后他拿着那块铁片就跟耍杂技似的耍来耍去，乐呵呵道：“瞧瞧，这不就焊接好了？要不暴力打砸，肯定断不开！”
其他四人都不想说话。
就那么厚的一个焊接口，估计其他地方被掰断，焊接口都不会有丝毫的损坏。
“是挺耐用的，就是吧……”周洲真的不想去想象用这个方法焊接出来的外壳，一共四十多块铁片可以想象有多少条焊接口，到时候整个外壳上全是凹凸不平的丑陋条纹，真的是难以入目。
不说要多美观吧，但也不能太难看了。
“那就磨，把凸起来的地方给磨平了。”方大牛想了个法子，他跟着说，“再刷一层红漆，就没这么难看了。”
“太费力了。”钱嘉树摇了摇头，他刚刚拿钢丝球擦铁锈擦得手都酸了，把焊接磨平用的时间和力度那得成倍地上涨，这要是弄完他右手怕是得废。
“红漆太贵了，废弃仓库可没得捡。”
“让我来试试吧。”周洲穿好防火围裙，一手举着面罩一手拿着焊钳，打起火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
这刚刚一下手，就让其他人发现有些不同。
钱嘉树两人用的是最常见也是最简单的方式，焊接时稍向前倾斜，属于平焊。
周洲却不同，他的手有一些轻微的摆动，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手抖，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焊接点成弧形，像是一个月牙一样。
等冷却后，焊接点很是平整，两块铁片用一条弧形的焊接处接连在一块，焊道一道压一道，鱼鳞纹密实匀称，也不是没有一些小瑕疵，但整体上算是很漂亮的操作手法。
罗朗咋呼着，“不是，周洲你啥时候背着我们偷偷练习了？”
这不仅仅是他的疑惑，其他人也挺好奇的。
“难不成你家有工具？”
“周洲，咱们都相处这么久了，要不我今晚去你家做做客？”方大牛搓了搓手，觍着脸道：“顺便给我见识见识你家的工具？”
“我要有工具就不用找卢老师借了。”周洲放下面罩，青年的脸上显得有些自得，但他并不觉得这幅神色要掩饰下去，毕竟这都是他辛苦得到的成果。
“我每天晚上都会用火钳捡豆子，坚持了大概四五年吧。”
“这法子能行？”
“谁告诉你的啊？怎么没听老师说过。”
周洲倒也没瞒着，“我家附近有个老爷子是六级钳工，小时候就天天看他用火钳夹豆子，他倒是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那位老爷子一坚持就坚持了好些年。
谁要好奇地问，老爷子都只是说闹着好玩。
可他并不觉得老爷子坚持了那么多年仅仅只是为了好玩，人家什么都不说，那他自己就去试。
反正那个时候他是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一开始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去做，后面也是习惯了，手上用火钳夹着豆子，心里背的算术题，感觉还挺能静下心来。
后来进了学校，第一次正式接触焊接工具后，他才知道用火钳夹豆子能提高焊接的熟练度。
因为那一次，身边的同学错漏百出，就他一个人顺利地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任务。
等回去后他跟家里人一说，提了两瓶罐头去了老爷子家道谢，老爷子什么都没说但也是把谢礼收下了，这也就不言而喻了。
“火钳夹豆子？”
“我回去也试试。”
“夹小石子可以吗？豆子还能吃呢，不舍得夹着玩。”
“越小越好。”周洲都是按着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说的，那位老爷子收了礼什么都没说全都是他一点一点摸索出来，不过倒也能理解，又不是自己师傅也不是自家长辈，人家凭什么教他？
他偷摸着学，人家没骂没打都算不错的了。
他继续道：“豆子越小，练习的精准度越高但困难程度也更大，你们可以从稍大的物件开始练。”
“等我回去试试。”
“换我来了。”方大牛看得眼热，凑上前去试试。
结果也不知道太着急还是太毛躁了，电弧刚刚通电他突然“嗷嗷”跳起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左脸突然疼得厉害，好歹还记得手里拿着焊钳，没有乱蹦乱跳。
江小娥赶紧将电源关掉，“烫着了？”
“你怎么搞的，左脸上都被烫了一个小洞。”
“面罩拿稳，别间隔太远得护着脸。”
电焊那是玩电的，在操作时稍有不慎都会被一些火星子燎到，现在用的面罩都不是头戴式，而是手持式，左手举着面罩挡在脸前，防止被火星子以及蹦出来的异物弄伤。
方大牛还没开始焊接，自个就先伤到了。
钱嘉树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庆幸道：“好险没伤到眼睛，你可长点心吧。”
方大牛嘿嘿笑了两声，“我再试试。”
男人嘛，脸上留点坑坑巴巴无所谓，疼也就疼那么一下，现在就火辣辣也能忍受，他这次学乖了，握紧面罩的把手贴近脸，右手拿着焊钳开始操作。
不过紧张再加上两手有些不同调，焊钳确实很难对准位置，搞得焊接的那条道一会左偏一会右偏，还不够连贯，有些地方焊接到有些地方空着的。
他撇撇嘴，“好难控制啊。”
周洲搭了一句腔，“要是不难控制，我也不至于夹了那么多年的豆子。”
这种活，努力是一部分、天赋也是一部分，同样也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经验，不然很难成为人人钦佩的大师傅。
前四个都试了一遍，完成度最高的显然就是周洲。
接下来，轮到了江小娥。
让其他人奇怪的是，向来又争又抢的江小娥这次并没有开始操作，而是将面罩递给周洲。
“嗯？”周洲挑起眉头，疑惑道：“怎么？你这是不战而降，打算认我当老大？”
江小娥赐给他一个白眼。
周洲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一行人各有各的骄傲自得，但偏偏凑在一块弄机器，五人的小团队，自然是有人带头。
他们没因为这件事商量过，不是不在意，而是早已经默认。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但他对江小娥是真的又佩服又好奇。
不是说她样样精通，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比卢老师那种老师傅还要来得强，那还真不至于。
甚至有一些粗简的基础问题，她反而一问三不知。
但她进步很快，作为中途转过来的学生，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将那些基本原理性的知识摸透，更难得的是她总会提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新观点。
听起来匪夷所思，实行下来居然很可行。
总觉得她想得更长远，总会将一些他们忽略到的观点拽到他们的面前。
当然，也并不是说她只会这些书面的知识点。
动手能力她也不差，同事的这段日子，他几乎没见江小娥出过错，更让人惊叹的是，即使在最初上手很是生疏，她的进步绝对是有目共睹。
一个有能耐、有天赋、有想法的技术工。
以前什么事都是抢先着来，这次却见她将面罩推向自己，周洲是真的很疑惑。
“你操作很稳。”江小娥不吝啬地夸，“我之前在一本教学书里看过一种操作方案，我说你来操作。”
周洲眉间舒展，“原来是这事。”
他接过面罩，准备好了后说，“你说怎么来。”
“点焊，加压0.5秒、通电0.3秒，手起手落用点蘸的动作落在两块铁片15&#176;—20&#176;之间……”
“精确到这种程度？”周洲瞪大眼，“我觉得你在为难我，不过听着还挺有意思的。”
他拿着焊钳先尝试了一下，掌控起来有些生疏，但基本功扎实，虽然没法控制到江小娥说的零点几秒，但差距也不会太大。
“这法子看着挺简单。”
“简单吗？”
“当然简单，画‘点’总比画个‘直线’来的简单。”钱嘉树一眼就看出来，焊钳很长，拿着它画直线很难控制走向，但点焊不同，就落笔在两块铁片结合处点一下，走向不用控制的太精确，只用控制好速度。
他看了一会后，得出一个结果，“点焊美观度不及周洲先前的方式，但这种方式更适合我们这种新手。”
“美观度不及，但受热时间短、热影响区域小，不会导致铁片变形裂纹。”江小娥看向他们三人，脸色有些古怪，“更重要的是，操作简单我们都有上手的机会。”
她真的不吝啬对人的夸奖。
但这三人刚刚弄出来的东西，她真的夸不出一个字。
而江小娥抢着头一个，也没打算真把这个活包圆了。
所有的事都归她一个人做，根本就没有小团体的必要，总不能让另外几个人眼巴巴看着吧？
所谓团体，分工很重要。
他们这次做机器，从头到尾用到的都是废弃材料，焊接绝对是这里面最关键最繁多的任务，没有之一。
所以，必须所有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熟练起来。
说完，她走到周洲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多谢你的错误示范，现在来看看我的正确操作过程。”
“………………”
周洲那叫一个无语，他就说嘛，无端端这人干嘛找他示范，感情是要来个对比！！
真的是……
被她装到了！
江小娥武装好，拿着焊钳开始操作。
她的速度很快，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铁片结合处就落下几个焊接点。
这也是点焊的优势之一。
绝对是所有焊接工艺中，操作速度最快的一个。
连着点了几个后，江小娥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着，“点焊最重要的就是落点位置，中心点一定要落在相接处……”
屋内几人凑成一团，一个教四个学。
而在屋外卢伟志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因为嘈杂的电焊声听不到几人说什么，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看着就活力四射啊。
要是他年轻个二十来岁，都想进去凑凑热闹了。
“老卢。”
前方有人过来打了声招呼，和他确定日期，“先前你答应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你早些去也好。”王主任说着，“听说那边汇集了好几位厉害的学者，你早些过去还能和他们交流交流。”
“我和他们没什么好交流的。”卢伟志没兴趣，要不是为了屋内的那五个学生，他连去都不想去。
他是半路出家，以前哪里学过怎么带学生？
第一次参加这种交流还挺期待，结果去了后被一个老头子说什么不是一路人，分什么派系，不同派系没什么好交流。
他当时气得要死。
当场和那位学者来了一场“友谊”的比赛。
结果不用多说。
他是没教学的经验，还是断了一只手的残废，但几十年的亲身经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比得上的。
打那之后，他“卢伟志”的名字声名鹊起，年年都有一些学术交流的活动邀请他，可他对这类交流没什么兴趣，年年来请他年年不去。
这次会去，也是和王主任做了交易。
“你怎么这么倔。”王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卢伟志打断他的话，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举起残缺的右肢，苦笑道：“你看看我的情况，就算名声再大又能怎么样？难道哪个基地愿意请我去当技术工不成？”
很现实的问题。
他没了手，一身本领也发挥不出来。
那场“友谊”比赛，也多亏了是理论知识，不然他连上手都做不到，“名气再大，无非就是从这所学校调到那所学校，对我而言，在哪教书不是教？在这里至少我还能陪着我的家人。”
“那区别也大了！”王主任不赞同他的说法，“人家大学校收的学生是咱们这个小地方能比的吗？”
“怎么就不能？”卢伟志示意着边上的窗户，“我这五个学生不见得比他们差，而且大学校也不差我一个老师，我要是走了，我学生怎么办？”
他知道王主任的好意，但不认同他的话。
反正自己的学生怎么看怎么好，而且还真不是他自卖自夸，瞧瞧屋里的那几个，甭管最后有没有成功，光这个折腾劲他看着就喜欢，“我学生正研究着，我也走不开，怎么也得等他们搞完了再说。”
王主任被他气得够呛。
不过也知道这个倔老头的性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虽然不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在做什么，但看着挺像模像样，他问道：“他们得多久搞完？”
“不知道。”
“不知道？”
卢伟志是真不知道，连江小娥几人也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时间，反正过后的日子只要没老师来上课，他们就直接来工作间忙活。
最开始完成的，就是一个空铁架。
身高一米五，身长一米。
铁架子远看挺威猛，近看发现它身上带着很多麻点子，不过这些麻点子被周边的旧铁一衬托，反而像是带着些银光，看着还挺新奇。
铁架弄完，就是各种配件。
滚筒、齿轮、过筛器等等。
之前江小娥和其他几人在做设计图时，就在里面加了两个过滤网，龚庄公社的机器里面全是残渣，有这个过滤网在，能很好地过滤掉内部的残渣，为此铁架的某个位置专门设计了一个能开门的小口。
只要偶尔打开清理一下，就不用怕残渣堆积在里面，还导致内部配件被挤坏。
在王主任的认知里，他觉得这群学生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但在江小娥几人的感觉中，进展真的很快。
尤其是当他们上手的时间越多，配合起来更默契，操作也更熟练，不过就十来天的日子，三个重要配件已经制作完成，剩下的就是内部的一些小配件了。
江小娥忙得不行，恨不得把时间都用在工作间。
但她也不是真不管其他事了，四姐对象上门的日子她可是记得很清楚，怎么说都是未来四姐夫第一次上门，这个面子还是得给的。
不单单她准备着，家里几人也做了不少准备。
除了那只越养越肥的老母鸡之外，还备了一条鱼。
这十天里，江东阳又去了一趟水库，不知道他怎么和堂伯几人商量，这次只弄了十条鱼回来，六条换给了江湛生的工友，三条做成腌鱼，最大的那一条养在鸡笼边上的水盆里，打算等周娄上门时做红烧鱼。
上门的日子定在周六的下午。
中午江东阳就开始杀鸡，鸡肉得多炖一会，炖烂才够入味。
杀鸡的时候出了些岔子。
江南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养鸡养熟了，听闻要杀鸡时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不过当承诺多给他一块鸡屁股时，他又疯狂吞咽口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舍不得。
江东阳厨艺是真了得。
从他进了灶房，待在院子里的江小娥就一直能闻到香味，一开始淡淡的香，等后面香味越浓郁她也有些受不住了。
“嘶怎么才三点嘶嘶。”边上的江南阳眼巴巴盯着灶房，恨不得马上到晚饭时间，是真馋，一句话得吞咽几次口水。
“快了快了。”江小娥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美食真的太腐蚀人心了，本子摊开了好一会，上面一个字都没，她一颗心根本没落在学习上。
江南阳急得心里痒痒，对着门口的人喊道，“四姐，姐夫什么时候来呀？”
程荭一直依靠在院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快了。”
之前就和周娄约好了时间。
除了请他上门吃饭之外，也是想请他提前一些，一家人坐在一块聊聊天喝喝水，也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同样也让周娄能感受到，他们家对他的热情，家庭的助力能让他对她更满意。
只是……
他还没来。
程荭嘴上说是快了，但现在已经过了她和周娄约好的时间。
是他记错了时间，还是因为什么事耽误了？
“你们约的几点？”
程荭垂下眼眸，并没有搭理说话的这人。
程芬咬了咬唇，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虚，她真的很怕程荭将那件事说出来。
她也不清楚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作出那个决定，可二姑一直在她面前说，说哥哥是傻子没可能跟她争，可妹妹却不同。
妹妹健康，长相还更似父亲。
万一再哄得父亲开心，父亲或许就不会喜欢她。
就是因为这些话，她把程荭带到了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把她丢在了十字路口的一个花坛边。
离家那么远，还小的程荭肯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当看到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要带走程荭时，她害怕的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冲了出去将程荭拽走了。
她真的没那么坏，只是……
程芬心里很无助，连她都没法跟自己开解清楚，程荭要真的说出去，她又该跟其他人怎么解释？
程荭没注意到程芬的恐慌，也根本不在意。
而是继续望着前方的小巷。
厨房里的鸡煲已经炖的入味，这几天下的鸡蛋一块剥了壳放进去用小火炖着。
养着的那条草鱼也被斩杀清洗好，就等着人到了后再下锅，趁热吃味道才新鲜。
可就这么一直等啊等，等到江湛生两夫妻都已经回来，还是没等到周娄。
“他还没到？”何泽兰探头看了看院子内，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她和老江特意提前两个小时下工，就是想着早些回来招待客人。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都回来了，该来的客人却没来。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不着急，现在也还早。”江湛生安抚了一句，对着泽兰使了使眼神，把人先带进了屋子。
刚进屋就小声说，“你别让她太紧张，多等一下也没事。”
站在院门口的程荭倒不是紧张，而是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了今天她准备了很久很久，在周娄面前特意提起了很多次。
带着紧张说自己好期待。
又有些俏皮地玩笑不准在她家人面前欺负她，不然哥哥妹妹准得收拾他。
还会苦恼该怎么招待，拉着他的手一块出主意。
这一切无非就是表示他的重要性。
而周娄也确实感受到了，一次次表示会在她家人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他们的同意。
可今天他却失约了……
周娄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同样她也不觉得他故意，和周娄相处这么长的日子，她不认为自己眼瞎没看清他的品性，故意让她没脸。
那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拦着他，不让他来。
程荭伸手揉了揉额头，秀气的脸上难得带着些烦躁。
她原先还想着不着急，再和周娄多联络联络感情，让他彻底离不开她。
在毕业之前，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周家人面前。
可现在看来，战争的枪火已经打响了，胜利最后会倒向谁那一边呢？
眼瞅着时间越来越晚，院子里也越来越安静，即使院子里坐了好几个人，一个个都不太敢吱声。
就连刚刚嚷嚷着想吃肉的江南阳也很识趣，乖乖坐在小板凳上，都不敢吭声。
这时，程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对着院子里的人笑道，“不等了，咱们自己吃吧。”
何泽兰带着些担心，“要不再等等？”
“吃什么吃。”江东阳哼了一声，撸起袖子就站起来，“你跟哥说那个混蛋是谁，不会会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旁的程华什么都没说，手里却拎着一个麻袋。
正是半夜套王家小子的麻袋，两兄弟揍得他哭爹喊娘。
“不至于。”程荭笑着，她还真没怎么生气，这种情况她早就预料到了，只不过没想到会提前发生，“等哪天见到他，一定让他给你们好好道歉。”
说着，她一手一个推着往里走，“吃饭吃饭，鸡肉炖的那么香我早就馋了，今天我可得多吃一点。”
她越这么说，其他人听得越心疼。
不过这时候安慰反而有些戳她的心窝，江湛生率先开口，“那就开饭，今天就当是咱们合家欢，一家人聚在一块吃好喝好。”
“吃肉吃肉，四姐你多吃一些！”江南阳忍着心痛，“那块鸡屁股让给你吃。”
“那我真吃喽？”
“吃……你吃吧……多吃一点……”江南阳捂着胸口，多说一个字脸上的心疼就多一分。
不过有他在这插科打诨气氛倒是好了些。
桌子边，江东阳拉着程华不知道在小声说些什么，说得程华连连点头，另外一边的江小娥歪着身子凑了过去，小声回了一句，“记得带上我。”
江东阳瞟了她一眼，“男人的事你凑什么热……行行行，说两句你就开始瞪我，到时候你把砍刀也带上，吓唬吓唬那个混蛋。”
害他妹子伤心，这种混蛋活该被拿着砍刀追十条街！
江小娥哼哼两声。
明显是同意的意思。
不说别的，看在每个月四姐都会替她晒被子的份上，她又怎么可能让四姐就这么被欺负？
她也是一个挺护犊子的人。
只不过她护的人不一定是她的家人，而是她认可的人。
在现在这个家，某个人就算被打的鼻青脸肿，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不过这个“某人”总会跳出来讨人嫌，摆出一副说教的样子，“早说了让你别这么仓促，就算要找对象也找对的人，现在被人抛弃啊疼……”
一声惨叫在院子里响起。
程芬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一下子冲过来骑在她身上，不等她的反应对着她的脸就甩了好几个耳光。
程荭是个实干型。
她打架不来虚的，咬着唇闷不作声，手上却绝对不含糊，没一会儿她身下的人就被打的鼻青脸肿。
江小娥说话算话。
她还真没多看一眼，不单单当作没看见，还一手拉住了想去劝架的何泽兰，“何阿姨你过去别伤着了，还是让哥哥们去劝劝。”
江东阳也确实上前了，只不过他怎么劝就说不准了。
嘴上嚷嚷着“别打了”，手上却钳制住程芬，方便四妹下手。
这女人，就该狠狠教训一顿，不然时不时跳出来讨人嫌。
而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院门上，其他人还没反应，程荭就先上了前，并没有马上推开房门，而是先深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其实特意打扮过。
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发亮的妆容，以她的底子打扮的让人一眼惊艳不难，但这回见了，以后她总不能次次以惊艳的妆容去见他。
可要是惊艳后又恢复平凡，难免让人有股失望感。
所以今天，她只是换了一套较新的衣服，特意梳了两条麻花辫，再用借来的红色丝巾绑在辫子尾上。
面上也就沾了沾煤灰瞄了下眉毛，用红纸抿了下嘴唇。
谈不上惊艳，但挺精神。
可刚刚甩程芬耳光甩得痛快，却弄得衣服不整、头发也有些凌乱，她非但没有整理，反而用手背擦了擦嘴，让嘴上的那抹红糊在了唇角。
这样一来，显得有些狼狈了。
可程荭却以这种形象打开了院门，双眼微红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
来的人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见门打开他连忙道：“抱歉抱歉，我来迟……你怎……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吗？”
周娄急得有些手忙脚乱。
在他印象里，程荭是喜欢笑的女同志。
他也最喜欢看程荭对着他绽开笑容，每一次看到，心都会快速蹦跳几下。
而他从没见过程荭哭，哭得让他手足无措，只会紧张地在她边上转来转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荭红着脸，哽咽着只说了一句，“你怎么才来。”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晚才来。”周娄连连道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说出来，而是提起手里的东西，“我去置办了一些上门礼，就、就耽误了。”
程荭一听就知道他没说真话。
但比起周娄在她面前抱怨家里不让见她，她宁愿周娄闭口不谈，周娄会在她面前维护家中长辈，同样也会在周家人面前护着她。
总比在两边说对方的不满强多了。
“是小周吧？”江湛生走了过来，他一脸和气着道：“我是小荭的江叔，快些进来，正好饭菜刚做好，你来得正正好。”
“江叔好。”周娄弓着腰，他是天真但也不傻，人家这么说不过是不想他太尴尬，他自然也得态度好点。
再来他是真喜欢程荭，也愿意和这家人好好相处。
今天本来就是他来晚了，进了院子也一个个道了歉。
江湛生瞧着，心里也踏实了些。
这小子一看就是那种家境好的出身，瞧瞧身上的这套崭新的“的确良”衣裤，估计没三四十块钱都拿不下来。
更别说他手里拎着的礼，两瓶麦乳精一瓶西凤酒，还有些其他的物件，反正价钱都不便宜。
不过家境好归好，但也不是那种高傲的性子。
能看得出他是真心道歉，“都坐下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一群人坐下，椅子却空出了一把。
程荭去开门时，何泽兰将程芬带进了屋子，两母女也不知道在屋子里说些什么，最后就装了一小碗的饭菜端进去，没让她再出来。
没讨人嫌的在，气氛还是挺好的。
一个个都跟忘了先前想给周娄套麻袋似得，吃得香聊得也欢，江东阳甚至勾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喊着，喊的那叫一个亲切。

第20章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有一个多小时, 因为用饭的时间太晚，等他们吃饱喝足时天都黑了。
何泽兰其实还挺想留周娄多留一会，想打听打听他家的情况, 也想问问他们以后是怎么安排的。
只可惜天色太晚，只能以后再说了。
不过这一顿饭后，她还是挺满意这位未来女婿，人很懂礼, 和他们相处时也不带拘束，但还挺合得来的，所以人要走时，她连着说了好几声，“以后有时间就过来坐坐，当这是自己家就成。”
周娄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一定常常来。”
何泽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拍了拍额头就留了一句, “先别急着走。”
跟着就转身回了屋。
江东阳这会儿凑了上来，照样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着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以后好好对我妹子，要让我知道你欺负她, 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虽说不用套麻袋了，但该吓唬还是得吓唬。
一旁的程华重重点着头, 举起拳头说了一个字, “打。”
“不会不会，我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周娄连连保证，他喜欢程荭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欺负她？
“那就好。”江东阳打个巴掌也给了个甜枣, “我这妹子心肠好，但就是心肠太好了容易受委屈，你以后多护着些她。”
“我会的！”周娄很认真地应承。
这时候何泽兰拎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里面放的都是一些回礼，“都是自家准备的一些东西，你带回去让你家里人尝尝。”
不是太贵，一些酱菜野货。
和周娄带上门的礼一比，便宜的不是一点半点。
但都是这个礼数，倒也不觉得东西太少了丢人，她道：“里面的菌菇酱都是自家酿的，要是喜欢就让程荭跟我说一声。”
又说了几句，这才将人送出院门。
程荭有些话想和周娄说，便提议送他出门。
等两人走了一会后，江湛生对着小儿子道，“你去后面跟着他们，别凑近了，等周娄离开就陪着你四姐回来。”
天都这么黑了，让程荭一个人返回有些不安心，派个人跟着更让人放心些。
“哦哦。”江南阳有些舍不得锅里的鸡肉，念念不舍地起身离开。
江东阳捞起一截鸡脖子，“带着路上啃，快去。”
“嘿嘿哥你真好！”江南阳瞬间眉开眼笑，捧着一截鸡脖子就出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嘟哝着，“四姐夫可真奇怪，鸡肉都不爱吃。”
那么大一锅炖鸡，本该大部分都用来招待客人。
这要是换一位人，估计专顾着吃菜了，偏偏周娄更偏爱那盆红烧鱼，鸡肉都没怎么吃。
江南阳的嘀咕被江东阳听见了，撇撇嘴却什么都没说。
哪里是不爱吃鸡肉，分明是吃多了也就没那么馋，四妹眼光倒是不错，也不知道从哪里挑来这么一个小子，估计家里很不缺吃穿。
饭桌上他勾着周娄肩膀时，还悄悄摸了摸他那件上衣。
不愧是“的确良”的料子，摸着可真舒服，难怪一件衣服那么贵。
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弄一件穿穿，要让他自己买也不是买不起，但他宁愿把钱装在兜里暖兜，也不舍得拿去买一件衣服。
真羡慕四妹，以后跟着周娄吃香喝辣。
他要是个姑娘家就好了，不想奋斗只想让人养着。
被羡慕的程荭拉着周娄的手腕往前跑了几步，轻笑着道：“快些，别让那愣小子跟上来了。”
两人刚出去没多久，就看到屁股后头跟着一个小尾巴，周娄有些感慨，“你家人对你挺好的。”
之前就听程荭说起过她家的人，虽然一直说家里人都挺好，但他以为这种重组家庭再和睦也和睦不到哪里去。
异父异母、异兄异弟，这种特殊家庭很难不发生矛盾。
但亲自接触过就会发现，这家和他想象中还是很不一样，相处起来还挺好的。
“那也看人。”程荭扯了扯自己还有些凌乱的辫子，跟他说了实话，“你知道你来的前一秒我在干嘛吗？”
“在干嘛？”
“和我亲姐打架。”程荭俏皮地皱了皱眉头，“意外吧？我可没你想象中那么秀气，气恼了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对着她挥拳头。”
先前那一幕，她并不后悔。
她已经算是一个很能忍的人了，但有些人实在是太讨人嫌，一味地忍耐只会让对方更得寸进尺，只有朝她挥起拳头，才有可能把那个欺软怕硬的人震慑住。
“你和她打架了？”周娄有些惊讶，难怪开门会看到程荭那副样子，吃饭时院子里少了一个人，他上下打量着程荭，“你没吃亏吧？”
“还好，大哥二哥都帮我忙着。”
“那就好那就好。”周娄松了一口气，犹豫几秒后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程荭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还没开口眼睛就先红了，正好两人这会站在路灯下，昏暗的灯光照着显得人更加楚楚可怜，“还不是因为你，你没来她就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一时气急……”
“是我不好，都怪我！”周娄一脸内疚，很想伸手但又想起小舅子还跟在后面，搞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荭也没给他机会，稍稍偏了偏头，“不说这个了，都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
“我……”
“快去，也别担心我，我弟弟会陪我回家的。”程荭伸手推了推他，又带着些害羞道：“周一就能见面了，别搞得好久不能见面一样。”
“对，周一见！”周娄重重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开。
程荭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景，嘴角的笑意抚平，希望周娄别让她太失望，不被家人祝福的婚姻或许很难，但只要周娄肯站在她这边，她便什么都能扛得住。
总好过嫁给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来得强多了。
和程荭想得差不多。
周娄会迟到，完全是因为被绊住了脚。
他家住在某个家属院的二层小楼房，刚刚进屋就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到家里人，结果刚进大厅就看到沙发上有道人影。
“回来了？”
周娄一惊，“妈……你怎么还没去睡？”
宋朗丽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直盯着手里的书面报告，头也不抬就道：“你找你姐要钱了？”
周娄闷声，“我会还给她。”
宋朗丽嗤笑一声，“还？你手里的钱难不成是你自己挣的？还不是从我们这里拿得。”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你明明知道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周娄有些不满，无缘无故被关在屋子里，要不是他最后翻墙出去还不知道被关多久。
逃出去后他先去了一趟大姐家里，找她借了钱和票，又去供销社置办了一些上门礼。
本来就迟了，他也不想空着手上门。
“为什么？”宋朗丽扔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看着他，“因为我不想要那么一个出身的儿媳妇，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要找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
“可我就是喜欢她。”周娄有些着急，“妈，你就见见程荭，你多和她接触几次会发现，她人挺好。”
“喜欢有什么用？”宋朗丽不为所动，甚至还冷哼一声，“门不当户不对，两个不同频的人凑在一起迟早耗尽所有感情。”
她攥紧拳头，有一丝情绪外泄，“难道我这些年的日子，你都看不见吗？”
“……”周娄哑然，干巴巴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朗丽板着脸，“你阿奶还骑在我头上折磨我，我可不想再找一个和她一样出身的儿媳妇来折腾我。”
她怨死了这些出身低的人。
当年她也是为了“爱”嫁给了周娄爸爸。
以为只要他们感情好，就算下嫁也没关系。
可是呢？
生活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早已经把“爱”消耗没了，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个乡下出身的婆婆，邋遢、粗鄙、愚笨不堪还喜欢对着她指手画脚。
尤其是周阳平当上副厂长后，恨不得她这个儿媳妇跪在地上伺候才满意。
偏偏她娘家落寞，老爷子和周阳平又顺着她，这日子差点把她折磨疯了，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一个和老太婆差不多出身的儿媳妇。
“你陈阿姨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年纪，明天你们两见一见。”宋朗丽直接做了决定，“乖乖听妈妈的话，只要你愿意听话，不管是工作还是手表、自行车，甭管你想什么妈妈都答应。”
“我有对象，她叫程荭！”周娄大喊一声，转身就上了楼。
留下宋朗丽不以为然，只会大吼大叫又有什么用，这可不是随便撒娇生气就能让她答应的事。
她当然知道那人叫什么。
等打听她家的情况，她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老太婆一样。
那个老婆子也是从乡下走出来的，要不是攀上老爷子，哪里能摇身一变成为城里人？现在又怎么可能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程荭和她一样，无非就是想攀上她儿子换个更好的身份，这样的人怎么能嫁进周家的大门？
……
招待完四姐对象后，江小娥又开始忙碌起来。
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几个重要配件都已经制作完成，期间的辛苦就不说了，而这些辛苦也算值得，虽然还没安进去使用，但制作完后他们也单独试用过，大致确定能正常运行，至于具体还得安装好再说。
装机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不难。
龚庄公社那边的机器都被他们拆了又装，都知道是个什么流程。
“先搭架子。”江小娥指着铁架底部的一层，“搭个十字架，两边以及中间都得固定好。”
“我来。”罗朗对这个熟，立马钻进里面，拿着把起子就开始操作。
方大牛跟着进去凑热闹，“我来帮帮你。”
这个铁架内部还是挺宽敞的，挤两个人没问题。
可随着滚筒、齿轮一个个塞进去，内部的空间越来越小，就连瘦小的罗朗也得缩着肩膀才能站住。
尤其是当过筛器塞进去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糟了，咱们忘记把装卸空间预留出来，放进去刚刚好，但也得有个空间让我来装。”
在原先的设计稿上，内部结构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配件按着规定尺寸来，正好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点，该怎么装呢？
可不是将配件塞进去就行了，本身就是一种震动体系的机器，如果不将配件都固定好，迟早得散架。
“小问题。”江小娥敲了敲边上的铁壳，“开个口子就是。”
无非就是折腾了些，不费事。
她道：“找老师借个铁锯来切割，多给它开个‘门’正好能散散热。”
理由找得还挺好。
听着是那么一回事。
卢伟志听说过跟着过来看了一下，对此只说了一句，“想法挺好。”
人家的机器正正方方，拆卸都只能从进粮斗入手。
他们这台机器，铁壳上开的“门”还真不少。
清理过滤残渣的“门”，散热的“门”，偏偏各有各的作用，也能说得过去吧。
铁锯到手，几人在边侧上方的位置开了一个口子，等将过筛器固定好后，那片被拆开的铁片上也安装了一个锁扣，一拉一关方便得很。
“机器使用过热，就将这里打开，有条件弄台电扇对着吹，没条件拿着扇蒲扇扇风也行。”江小娥像模像样说着，其实用处不是挺大。
但本身一台机器有重要的用处也有不重要的用处，多一个功能，反而听着更先进一点。
这么想着，她突然想将图稿改动一下，“你们说，我们增加一种使用方式怎么样？”
原先他们打算做脚踏式脱粒机，后来自己想凑钱买设备时，又觉得踏脚板太贵换成了手拉式，后后来在废弃仓库找到了两块残缺的踏脚板，修补一下后又换成了常用款的脚踏式。
那为什么不能两用呢？
江小娥在原图稿上画了画，一边画一边说着，“脚踏式脱粒机的缺点就是费力，一袋子稻谷脱完壳，双脚都得发酸，那就换做两用款，腿酸了换手、手酸了换腿，也算得上更便捷了吧？”
江小娥记得，大哥先前就抱怨过使用脚踏式脱粒机十分费力，要想完全不费力除非弄个发电机，将手动款改为自动款。
那目前他们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设备。
但制作机器除了复制原有的性能作用之外，还有的就是优化改良。
在原有的功能上增加或者改善更便民的性能。
改为两用款，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优化呢？
“脚踏板牵引器安在底部，我们可以从这里套一圈皮绳，一路穿上来。”江小娥拿着笔从图稿的底部一路画上去，直至在刚刚拆开的“门”上停止，“在这里挂个拉扯的绳索，不用的时候挂在这里，用的时候打开门换手拉式的使用方式。”
“等会。”钱嘉树盘算了一下，“最少得准备一根三米的皮带，外加半米的麻绳。”
“皮带仓库多的是，不过都是一截一截，咱们缝一条三米的皮带不是问题。”
“下面空间不够，我们得将滚筒重新拆下来，在底部做一个置放皮带的卡槽，不难办。”
一个个发言商讨，最后得出一个可行的结果。
那还等什么？
接着干呗！
这群人忙得越来越起劲，卢伟志也时常往这里跑一跑，他没瞎问也没瞎出主意，全凭学生们自己动手。
直至这周星期三，江小娥将最后一颗螺丝钉拧上，然后举起双手大喊一声，“完工咯！”
“啊啊啊我们做到了！”罗朗早就激动的不行，等小娥姐一开口他跟着就跳了起来，双腿一蹬直接跳到边上人身上，疯狂大喊着，“我真厉害啊啊我罗朗可真牛！”
钱嘉树也是大喊大叫着，不过还不忘更正一下，“是我们！”
“对对对，是我们真牛！”
周洲难以压下嘴角的幅度，想狂欢又想要矜持些，他咳咳两声提醒着，“先别急着庆祝，上手试试能不能使用。”
机器摆在面前，瞧着似模似样。
但最重要的还是能不能正常使用。
卢伟志“友情”提供了半袋子稻谷和玉米棒，他强调道：“从食堂借来的，用完可得还回去。”
“必须得。”
“保证把壳脱得干干净净！”
“等会连残渣一起送回食堂，一斤一两都不会少。”
“行了，一个个废话多，赶紧开始。”卢伟志催促着，心里也有些激动，“你们谁来？”
这一次倒没人上赶着来了。
几个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望向对面，“要不，老师你试试？”
卢伟志没舍得拒绝，想着先试试脚踏式，反正用脚踩也用不到手，便大步走上前，他道：“大牛，你把稻谷倒进去。”
方大牛应了一声，扛着半袋子稻谷就倒入进粮斗里。
稻谷“哗哗哗”落进去，卢伟志也开始踩起脚踏板，第一脚就觉得有些阻力，不过稍稍用劲就能带着皮带牵引起来，连着几脚也越来越连贯。
而这时，出粮口也有谷子掉落出来。
几人看着，一个比一个惊奇兴奋，“脱得好干净！没有一点残渣。”
周洲趴在铁皮外壳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听到异响卡壳的声音，老师你速度快一些。”
“还指使起我来了？”卢伟志没好气地哼哼，不过脚下确实快了些，他感受着，“还是新机器好，没老机器那么费力。”
“老师你别踩了。”罗朗有些着急，稻谷都快被他脱完了，他还等着试试手拉式，“换着来，我来试试手拉式。”
迫不及待地上位，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卢伟志“啧”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就算一只手，也能试试手拉式呢。
不过还是没好意思和学生抢，退了几步把位置让出来。
手拉式比脚踏式还要方便，就是受力不同得先适应一下。
没多久，出粮口也跟着落下粮食，小小的工作间里又传来欢呼声。
卢伟志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然后偏头问着身边人，“机器做好你们有什么打算？”
费心费力弄了一台机器，总不能是弄出来玩得。
江小娥原先就和小伙伴们商量好了，“我们打算联系龚庄公社，打算将这台机器捐给他们。”
“捐？”卢伟志有些讶异。
“买卖传出去不好听。”江小娥没遮遮掩掩，卢老师帮了他们那么多，没必要在他面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捐当然也不是白捐，周洲之前就调查过，公社接受的捐献物件，都会回以一些奖励奖章。”
这比真金白银来得要好，不然传出去他们和公社有金钱交易，就怕惹出麻烦事来。
而且谁说奖励奖章就没有钱呢？
怎么个奖励方式，也是有说法的，具体还得看怎么操作。
退一步说，就算没有物质上的奖励，公社回赠的奖章也是好东西，这将是他们毕业后的敲门砖，在同等条件的招工下，有公社奖章的他们更有优势。
反正，不会让他们白忙活。
卢伟志想了想，“这事我来安排，你们在这等我消息。”
他留下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一路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借个电话用用。”
王主任抬了抬下巴，“用。”
卢伟志拨通一个号码，等那边接通后道：“同志你好，我找范泗范干事，十分钟后我再打过去。”
电话挂断，王主任好奇道：“龚庄公社的范干事？你找他做什么。”
“你别管。”卢伟志嫌弃看了他一眼。
“……你这老头怪得很。”王主任哼哼两声，坐在边上不动弹，不说就不说呗，他能光明正大的听。
十分钟过后，卢伟志再次拨通那个号码，和范泗寒暄两句后，他就说明来意，“范干事，不知道你们公社需不需要一台改良版的两用款脱粒机？”
“……”
“不急不急，你先听我说说这台机器的情况，脚踏式、手拉式两用款，配备最新过滤、散热功能，既方便清理又能防止机器超负荷使用过热，而且使用起来更流畅便捷，更重要的是脱粒效果十分好！”
“……”
“多少钱？咱们之间怎么能谈钱呢？我跟你说实话，上回我带去公社的那几名学生你还记得吗？他们在了解公社机器设备陈旧、老化后，很想为公社出一份力。”
“……”
“没错，在不懈的努力下他们成功攻克了无数难题，研究并制作出一台两用款多功能的改良版脱粒机，并决定捐献给龚庄公社。”
“……”
说到这里，卢伟志语气变得低沉，很是心疼接着道：“范干事啊，有些话其实不该我来提，但他们是真不容易啊，废寝忘食这么多天，一个个都瘦了好多斤……好好好，那我们就在学校等着你们。”
电话挂断，卢伟志松了一口气。
成年人之间，不用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尤其是那些老狐狸了，他不信范泗真空着手来拿脱粒机。
“他们真成了？”王主任一脸震惊，一开始就知道那几个学生在做什么，但没想到他们真成功，而且听卢伟志对机器的介绍，听着还挺厉害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
“去什么去。”卢伟志把他拦了下来，“我记得咱们学校有一台海鸥牌的老式照相机？你等会拿来。”
王主任挑了挑眉头，“哟，你这不仅仅是冲着公社的奖励来啊？”
卢伟志没说话。
身为他们的老师，那自然得为学生们多想想，除了公社的奖励之外，他觉得还能想一想其他的荣誉。
不过他没解释，而是朝老王伸手，“学生们做好人行好事，公社那边有表示，身为学校也不能光看着吧？”
“……”

第21章
卢伟志在这边帮着学生们从学校讨要奖励, 公社那边也在琢磨着该怎么“奖”。
挂了电话后，范泗就直接去找主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述一遍, 并道：“我已经和卢老师说了，现在就安排一辆车过去接机器，你看能不能派辆小货车跟我走一趟？”
“现在的中学生这么厉害？”陈主任负责的工作包括采购设备这一项，几年下来公社也不一定能添几台机器设备, 而仓库里的那八台脱粒机，是他早些年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才弄来的老机子。
贵倒是不太贵，公价一百五十块钱到两百块钱左右。
就是难买，他们周边几个城镇根本就没这类厂子，远些地方倒是有，但那会国内也就一两家制造厂, 机子是供不应求，他连队都排不上, 最后还是寻得关系拖回来几台老款脱粒机。
旧了些, 但能用。
一直用到现在勉勉强强都还能用。
这几台机器供着周边十几个生产大队使用，给无数社员们提供到便利，但还是远远不够。
哪怕今年花大价钱新引进了一台自动化的脱粒机, 真到了秋收季节时，仓库门口是人挤人, 有些社员得从大清早排到中午，弄好后又得扛着粮食回大队。
要是能多一台机器分担自然好。
但是吧……
陈主任有些迟疑, “有群众愿意给公社捐献机器是好事, 咱们也不能光着手接过来，该奖励还是要按照制度给予奖励和奖章，但也不能太草率, 万一某些人有样学样，会把公社闹得乌烟瘴气。”
大部分的人还是很善良淳朴的。
但有一些个别的老鼠屎，如果他们这次接受的机器无法使用又或者是个残次品，那些老鼠屎绝对会冒出来给公社“捐”东西，为的就是骗奖励。
不过陈主任还是挺鼓励这些年轻人，他道：“但你既然答应了，该去还是得去，只是在交接之前先了解一些设备的情况，如果和你想象中不同，就奖励些公社的文具或者杯子毛巾之类的物件。”
“行，就按主任说的办。”范泗应承下来，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觉得这事应该假不了，这几位学生的老师可是卢伟志，早些年最厉害的维修师傅。”
有多厉害呢？
谁厂子里的机器要是坏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老师傅，谁家小子想拜师，头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老师傅。
他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国内和机械有关的专业人员不多，拥有的书籍也很少。
大部分都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卢伟志就是这样，他没有老师也没有同行的伙伴，走机修这条路子的其他维修师傅遇到什么难题都是来请教他，而他遇到什么问题都得靠自己去琢磨，靠自己的经验累积起来。
后面名声大了些，也有机会去更大的城市学习。
只可惜命不好，正是关键的时候断了右手，当时可是有很多人在惋惜。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说他“废”了。
要真以为卢伟志缺了一只手就成了废人，那才觉得可笑。
人家积攒的经验和脑子里的知识，对于这个行业的人来说是一笔大财富，不然为什么他没有任何教学的经验，还有那么多学校抢着要？
只要是真材实料，落入困境也不会是绝境。
“你说的这位老师傅我有印象。”陈主任想想也是，人家一个大师傅没必要和他们开玩笑，不至于为了公社的奖励就诓着他们玩。
范泗接着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文具杯子我带着，按正常制度发放的奖励我也一并带过去，如果那台机器真像卢老师说的那么好，我就按正常的来办。”
“行。”陈主任觉得可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车申请表，填写完后就递了过去，“你现在就过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这一路过去怎么也得有一个多小时，工作室那边的几个人还真没觉得久等。
先前在食堂借来的半袋子稻谷已经脱好壳，后面有不少住校的老师和学生们听到这件事，也拎着粮食往这边来。
不过稻谷要少很多，大多都是玉米棒子。
正好他们也可以试试。
“到我了到我了。”
“别插队啊，看到那里我放的椅子没，我排你前面。”
“王杰，你没力气啊，要不要我替你拉一拉？”
“滚，老子力气大着呢。”
工作室里热热闹闹，江小娥上去试了几下后就没兴趣亲自动手了，手动到底比不上自动，不管是手拉式还是脚踏式，时间一长就太费劲了。
想要轻松，还是得改用电机运行。
只可惜，这还真不是现阶段她能上手的物件。
“你说说，咱们要不要再搞一台捐给学校？”罗朗瞅着外面排着的小长队，他从家里带来的粮食少，粮食里面夹杂着一些小石子和谷壳，他非但没挑出来反而连着粮食吃下去，多一点好歹能饱一点。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夹着小石子和谷壳的粮食可不好吃，剌嗓子。
如果不是今天，他还真想不到学校里这么多人有这个需要。
“在供销社买的粮食倒还好，但谁家没几个在生产大队的亲戚？在自家亲戚那里弄来的粮食，筛得就没那么细。”
周洲解释着，“可这样得来的粮食不多，专门跑去公社借脱粒机又费事，大多就是自家老人孩子用手来去壳、去玉米棒子。”
他家就是这样。
生产大队靠种田的社员们羡慕城里捧着铁饭碗工作的人，但城里的人要是有一门乡下亲戚，那也是令人羡慕的事。
四季的蔬菜，收成的粮食，对比只能在供销社买卖的人来说，他们可以说多一条来粮食的路子。
交易的不会太多，但哪怕两三斤粮食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这样交易来的东西没供销社的品质好，也就只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上手挑一挑，现在知道附近有一台脱粒机，自然想拎着粮食袋跑一趟。
“不过你的提议也不是不行。”周洲跟着道：“咱们这次制作脱粒机，除了一起凑了一块二角钱买了机油和钉刺之外，其他配件都是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再制作一次无非就是花费一些时间。”
既然是捐给学校，机油和钉刺总不能还让他们花钱吧？
钱嘉树凑过来小声道：“我刚听到老师和王主任在商量我们的奖励，要是再弄一台捐给学校，肯定能更顺利地落实下来。”
“我投一票。”方大牛举起手，“去年我家楼下有一家挂了‘五好家庭’的门牌，把我妈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我要是拿一张奖状回去她肯定高兴的睡觉都会笑醒。”
另外三人也跟着举起手来。
四人意见一致，不约而同望向一旁没有说话的江小娥身上。
罗朗奇怪看着她，“小娥姐，你不打算来吗？别啊，咱们可是一个小团体，缺了谁都不行呢。”
江小娥摇摇头，“我是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
谁都知道奖章的好，现在这个时代很讲究荣誉，有些荣誉加身在最动荡的那几年还能起到保护作用。
而且再次制作脱粒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了。
第一台机器他们是在不断地摸索和商讨下完成的，看似简单，其实他们在制作的过程中也吃了不少苦。
罗朗因为得常常钻进内部组装，身上被铁皮刮划了不知道多少条口子。
钱嘉树为了绘制出最完美的图稿，日日夜夜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稿子。
方大牛现在脸上还留下焊接时烫下的疤，周洲为了让伙伴们尽快上手，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焊接经验从不藏私……
就连她，也不得不说这段日子是真的很累。
精神上累，身体也极为疲倦，有时候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新伤。
但那种拼搏的过程和完成一项任务带来的成就感，是无法替代的。
现在回头看看，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第一台制作的过程是这样。
但第二台、第三台以至于后面的无数台，制作难度只会越来越低、越来越顺手，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而已。
所以，罗朗的提议完全没问题。
只不过江小娥觉得他们可以转变一下思维，“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与其等着我们来制作，干嘛不将方法教给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们？”
这么做是不是太好心了些？
任谁都得夸一句“大好人”吧。
但其实这件事从长远来看，绝对是利大于弊。
脱粒机的制作困难吗？
难！
但要说除了他们几个学生之外，其他人就做不出来吗？
那还真不到这种程度。
江小娥身为代表自夸一下，他们五个人确实各有各的优点，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厉害到无人达到的高度。
他们能做出来，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又或者说工厂里的某些师傅们，只要在材料充分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是不能一点一点琢磨出来。
或许，功能没他们制作的多。
或许，效果没那么顺畅。
又或者，弄出个丑陋的四不像，怎么看都是一个“丑”字。
但现在的人没那么多要求。
龚庄公社的那些机器，都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偏偏运回公社后还被当作宝，甭管好不好看、甭管是不是有些小瑕疵，只要能用，没人会嫌弃。
他们现在特殊，是因为他们是头一个。
第一，才显得特殊。
真有其他人有样学样，人多拥挤起来，他们也会被淹没在人群里，丝毫的不起眼。
毫不起眼可以说是低调，但也能说是平庸。
她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以进入未来的拖拉机厂做准备，没有人脉没有资质，如果连能力都不出众，她有什么胜算拼得过其他人？
既然这样，那他们就拉更多人进来，在这些人身上打上自己的影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样他们的影响力才更大。
但是也不能闹得太过。
特殊时期，他们需要摆正自己的身份，“我们可以在学校里成立一个互助小组，以交流的形式教他们怎么制作脱粒机。”
随着江小娥的话，其他几人听得拧起眉头，就在他们要开口提出问题时，江小娥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记住，我们不求财不求名，只是拥有一颗无私奉献的心，在我们亲眼见到农用机械在国内的缺口后，很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而我们作为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唯一能奉献的就是让更多人能学会制作脱粒机，也让更多群众能使用上脱粒机。”
可有时候不求才不求名，往往是所求更多。
而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意会。
“如果这个互助小组的成员像我们一样将制作的机械捐给需要的人……”周洲有些紧张的发颤，有些说不下去了。
如果按这么来，他们五个人就是“互助小组”的代表，也就是说以后小组里每捐出的一台都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捐献一台是荣誉，那捐献无数台呢？
哪怕动手的不是他们，可起点却是从他们这里开始的，要真算是一件功劳，他都不敢算这是多大的功劳。
罗朗左看看右看看，眨了眨清澈纯真的眼睛，一脸茫然道：“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为什么没听懂？”
钱嘉树握紧手里的图稿，“我们甚至可以提出要求，所制作出来的机器不能以买卖形式出售，如果是捐赠，必须在脱粒机的表壳上打上‘互助小组’的字样。”
打上标签，更能代表他们！
江小娥却摇了摇头，“太冒险了，我们可以提出要求，但前提是他们会允诺，我们根本没法保证他们制作的脱粒机不会以倒买倒卖的方式出售。”
所以一旦打上标签，反而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但如果没有打上标签，那就属于个人问题，他们不过就是无私分享了一下，论罪也轮不到他们身上。
钱嘉树微微蹙眉，“你说的也是，我们不能赌别人的良心，不然很有可能和他们一起倒霉。”
以倒买倒卖的名义被抓，他们的人生彻底毁了。
更难受的是，倒买倒卖的人还不是他们自己，和他们半毛钱的关系都没还得一起遭罪，他甩了甩自己脑袋，很庆幸道，“犯傻了，多亏你提醒我。”
“以稳妥为主。”周洲也是这个意思，他难以按捺脸上的笑意：“再怎么样，都比我们自己制作来得推广快。”
他们五个人五双手，职工学校可不仅仅只有五个学生。
以龚庄公社为起点向外辐射，影响一定很大。
哪怕只给他们带来一丁点的好处，对他们来说相当于白赚！
毕竟他们现在不教，迟早有人会跟风，他可是知道这段时间不少人跑到工作室外的窗户打探，迟早的事。
方大牛挠了挠脑袋，和罗朗一样的迷糊，不过他却重重点头，“听不懂懒得想，反正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小娥轻笑一声，“反正只要记住一点，我们不求财不求名，只是拥有一颗想要奉献的心。”
……
“什么？！你们打算把图纸公开，还想成立一个小组互相交流？”卢伟志仿佛没听清，他这边还在和老王讨价还价，为他们争取最高的奖励，结果奖励还没谈拢呢，他们又朝他丢了一个炸弹。
他微微蹙眉，“你们可想清楚了，这是你们改良过的机械图稿，我刚刚可是打听了，像这类两用款脱粒机市面都没得……”
“好事啊大好事啊！”王主任却一副着急的样子，立马冲过来挡在老卢身前，赶紧道：“这事我应了，江同学你们有什么困难只管说，学校能安排一定替你们安排。”
在职工学校当了这么多年主任，哪里不知道一份机械图稿的重要性，而且面前五个同学还愿意亲自教学，这样一来，他们学校机械专业的学生人人都能学会这门技术。
无私些，就是高兴学生们多学会一门技术，以后不管是在工厂还是在其他地方，有这门技术在手不用怕饿死。
自私些，这绝对能大大提高他们学校的知名度，如果运作的好，说不准还能得到省城那边的夸奖，有这个“夸奖”在身，说不准能顺利熬过这段特殊时期。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占了面前五位学生的便宜。
“王茂彦你要不要脸？”卢伟志一把将他扯开，指着他的鼻头骂着，“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一大把年纪好意思占小孩的便宜？”
身为“小孩”的五人乖乖站在原地，乖巧的不得了。
“你先别气啊。”王主任拉开他的手，“先前你说的事我都应了，学校里谁要不同意我去说。”
“不够，这是捐机器的条件，现在是另外一回事，我不信你不懂这份图稿的重要性，别给我打马虎眼。”卢伟志声量大，但明显有说和的意思。
能不说和吗？
这五个崽子一看就是商量好，再说这事乍听之下他们太吃亏了，但细想想也不见得，倒不如趁着这口气为五个崽子多争取一些好处。
不过说来也巧，卢伟志还没说出条件，范泗就带着人过来了。
王主任连忙打着和声，“这事咱们等会再细聊，现在还是先带范干事看看设备来得重要。”
卢伟志哼哼两声。
王主任讨好着道：“你先前不是想借用学校的照相机吗？我这就让人去准备，等会你想拍多少张都行。”
卢伟志又哼哼几声。
王主任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心，一把拉过他的手，“走走走，范干事难得来一趟，咱们学校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说是好好招待，但也掏不出什么好东西。
最后还是王主任掏了自己藏了许久的碎茶冲了两杯茶水，然后将人请去了工作间。
范泗这次来，还不是光着手来，也是带了一些稻谷和苞谷，想着现场试试行不行，为了试下长时间的运行过程，带得还不少，足足有两大袋子，差点把他们食堂的粮食掏空了。
不过结果出乎意料，他们才刚刚经过仓库的大门，他就听到前面熟悉的声响，和脱粒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都不用亲眼看就能认出这个声音。
“咦，听着挺流畅的啊。”
“可不流畅嘛。”王主任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从给你打电话到现在，脱粒机已经运行有快两个小时了，期间一点问题都没出。”
“这样啊。”范泗更好奇了，迈出去的步子更大了一些，经过一个拐角就看到前方的屋子以及等在那边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公社仓库，在那里也是，有一段日子几乎天天有人守在脱粒机边上，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
卢伟志不跟他客气，“都排好了队，咱们也就不讨人嫌插队，他们要脱的粮食也不多，咱们等等？”
“行啊。”范泗没意见，他巴不得多等等。
等得时间越长，越能看出效果好不好。
不过他也没老老实实站在队伍中排队，而是绕到脱粒机边上转悠一圈，最后得出一句，“这大家伙挺……别致的嘛。”
不算夸奖的夸奖了。
光看外壳，这台脱粒机的金属铁片上很多“点点”的亮点，算不上好看但因为手工操作的到位，也不显得难得，反而多了一些稀奇。
范泗不是太在意外观。
要说难看，公社的那几台老机器才难看，外壳生锈裂口，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东西补上，就在上面钉两个木板，就跟给衣服打补丁似的。
比起外观，他更好奇卢老师电话里说的那些功能，“卢老师，你说这是一台最新款配备过滤、散热功能的两用款机器？我从不知道脱粒机有这么多功能，不知道能不能展示展示？”
边上的五名学生都忍不住瞟向自己老师。
哇哦，原来老师在背后就是这么夸他们制作的机器吗？
那啥过滤也算是真材实料的新功能了，至于散热……咳咳，好像是他们没算对尺寸不得不在外壳上开了一个口子？
“…………”
卢伟志板着一张脸，努力忽视脸上的燥热，不管前情是什么，但他就问机器能不能散热了？
既然能，怎么就不是最新的散热功能呢？

第22章
范泗看他们的反应有些不解, “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
怎么可能有问题！
卢伟志一脸自信，“你不问我们都会替你解答解答，不然这台机器搬运回去, 我怕你们都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这么厉害啊？”范泗一听，更好奇了。
他不怕麻烦，就算操作繁琐一点，但繁琐代表着功能多, 谁不喜欢带回去的机器功能多一点？
同时，五个学生也挺好奇。
老师把这台机器描述得这么牛，那他会怎么介绍呢？
不想这时卢伟志也是看向他们，微微一笑，“你们作为这台脱粒机的制作者，自然更清楚这台机器的功能和性能, 来吧，谁替大伙解答一下？”
“……”
“…………”
这好比什么？
好比看热闹的时候, 发现热闹中心是自己。
卢伟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又催促一声，“谁来？”
叫这几个崽子看他笑话。
他可不觉得自己不厚道，都已经把公社的人拉了过来, 后续总不能还让他这个老家伙上前冲锋陷阵，怎么也得让他们自己解决人生之中遇到的坎坷。
这何尝不是一种成长的方式呢？
被他微笑盯着的几人头皮有些发麻, 周洲率先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道：“我手劲大, 我来示范怎么用手操作。”
“我我我我, 我脚劲大，我来踩踏板！”
“那我来倒玉米棒，放心交给我, 一根都不会撒出去。”
“欸……我我。”反应最慢的方大牛挠了挠头，后脑勺的头发都挠掉了几根，“那我该干嘛……”
江小娥简直没眼看他们，直接在边上捡了一小根棍子，走到脱粒机面前介绍起来，“我先简单介绍它与其他机器相似的地方，进粮斗、出粮口以及脚踏板，操作的方式与贵公社的机器没什么区别。”
跟着手里的棍子落到外壳上其中一个口子上，“范干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你们公社维护机器时，所有机器中都有很多残渣？”
“记得记得。”范泗点点头。
清理出来的还不少，而那些残渣他们也没扔，那么大一堆的残渣里还能清理出一小捧能吃的粮食，可惜就是太久了早已经变味发霉，最后舍不得扔，就干脆煮熟喂猪吃了。
“残渣堆积多了，除了时间长产生异味之外，还会挤压到里面的部分配件。”江小娥用棍子挑开上面的拴扣，“所以我们在内部安装了三个过滤网，定期打开这个口子更方便清理过滤网外的残渣。”
她示意着，“你可以凑过来看看，这里面的残渣就是过滤出来，你们可以制作一把小型版的扫帚，定期清理以防异味也能防止挤压到内部的配件。”
范泗凑过去看了看，一看就能看到里面像是铁纱网的东西，而在那里确实有些残渣，不多，就一点点碎谷壳。
他刚想说一声什么时，耳边传来了一声，“还真有诶！”
转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王主任，这位学校主任比他还要来得惊讶，“过滤网、过滤的网，这个方法好，能预防很多麻烦。”
范泗虽然搞不懂学校主任怎么都不清楚自己学生做出来的东西，还显得这么惊讶，但他也跟着附和，“确实好，也能解决不少麻烦。”
他说得麻烦是另外一种麻烦。
人活得久了，难免会遇到一些不讲理的人。
有些人用完脱粒机，最后看出粮口的粮食斤数不够，就嚷嚷着他们贪了粮食，有些好解释，有些还把派出所的公安闹来才消停。
讲道理，这倒入多少又能出多少，哪里是他们说得准的？
就算谷壳和谷子加起来称一称，但谁又能保证脱壳中途会不会有极少一部分掉入缝隙呢？
反正斤数还真没办法保证一致。
但现在就不同了。
有这个过滤网在，把里面的残渣扫出来加在一块称一称或许就能对得上，不过这得每来一个人就清理一次。
范泗倒觉得不是问题。
说是残渣，其实都是一些稻壳之类的东西，吃不得拿回去喂猪喂鸡都行，相信社员们很乐意自己清理。
虽然没表达出来，但范泗心里已经有决定了。
别的不说，光这么一个新功能他都觉得值了，更庆幸自己接了卢老师的电话后，毫不犹豫就应了。
他敢保证，这要落在任何一个公社手里，都恨不得马上搬回去呢。
“这台机器的外壳上一共开了两个口子，这边是在左侧，另一侧在右边。”江小娥绕了半圈，走到另外一侧，走动时视线忍不住瞟了一眼老师。
所谓的散热，真的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手动式机器不比电动机器，除非把脚踏板踩出火花，不然哪里会有热度？
退一万步，就算有铁皮本身就有导热性，打不打开一个口子用处都不是太大。
但作为一个优秀的“销售员”，说话就得有技巧，“这边的口子功能就比较多。”
“还更多？”
江小娥点了点头，“散热不是它唯一的用处，你也知道这是一款两用式机器，除了常用的脚踏板之外，还配有一根拉绳，为了方便收敛，我们将拉绳的挂钩设计在内部，以防随意放在外面被人撞到或者绊倒。”
范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还有一点更方便今后维修的人员。”江小娥的小木棍点在几个螺丝钉上，为他们的失误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上回维护公社的机器，我们发现有一部分的配件得维修人员钻进去才能取下来，对于一些偏瘦偏矮的维修工来说不难，但个头大些就很费劲……”
多了一些修饰，直接将他们当时的失误换成另外一种说法就很不同了，“所以在制作这台机器时就考虑了这个问题，能直接在外机安装拆卸，今后的维护就会更方便一些。”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看来你们上回维护收获不小啊。”范泗有些感慨，最开始他对这群学生还抱有迟疑的态度，太年轻了，一个个脸上的稚气都还没消，总会让他想起家里还不懂事的小子。
虽然他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总觉得有些不靠谱。
可没想到的是他认为“不靠谱”的学生们居然会让他大吃一惊，不管是上次维护还是这次制造机器，他们都是实打实认真地在干，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大致的辅助功能就是这些，不过一些辅助功能再多最重要的还是它的主要功能。”江小娥对着三位小伙伴们微笑，“倒粮食动起来吧，争取两个小时内将这些粮食弄完，机器看的不是一时的效果，长时间运行才能看得出稳不稳定。”
说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所以同学们，你们加油哦！”
叫他们躲！
既然是自己找的任务那就自己扛着吧。
甭管是脚踏还是手拉，又或者是时不时扛着粮食袋倒进去，连着弄两个小时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可怎么办呢？
自己的选择咬着牙也得坚持下去。
尤其是旁边的范泗不住点着头，“对对对，时间长一点才能看出稳不稳定，几位同学，你们要是觉得累换我来也行。”
三人抿着唇咬着牙，一脸坚强着，“不用，我们行……”
怎么可能说不行呢？
尤其是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好多学生，一个个就像看猴似的看着他们，这时候可不得加紧干啊？
两个多小时说久也不算久，等一个两个踩得腿酸、拉得手酸后，最后一颗玉米粒总算落进了出口粮下方的筐子里。
范泗拿着一根光秃秃的玉米秆子，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可真够干净，一颗都不剩。”
他们公社除了那台自动式的脱粒机，其他机器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就算维护过功能也没有原先那么好，一根玉米秆子上总会留那么几颗在上面，还得手动掰下来。
面前这台机器就不同，也不是说百分百干净，有那么一两根上面还是会残留一些，但这个比例已经很低很低了。
反正时间待得越长范泗是越高兴，见这边忙活完，他也不等卢老师几人开口提，就直接打开了随身带的公文包，“非常感谢几位同学们无私奉献的精神，为我们龚庄公社捐献一台这么好的机器，我代表公社授予你们‘五好社员’的荣誉证书，以及五十块钱的奖金和一些票据……”
虽说是捐献但他们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尤其是面对的还是五个没有毕业的学生，一个个看着家里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家辛辛苦苦做出来一个能用甚至比他们公社来的还要好的机器，总不能真就嘴巴上夸夸。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两种准备。
一个随便奖励一些文具或者水杯之类的小物件，一个按照他们公社正常授予的奖项来安排。
可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带的东西有些少。
便低头跟身边的司机说了一声，让他把那些文具水杯也一并带过来，还说了一句：“这件事等我回去和主任好好商量商量，到时候一定在宣传栏上给你们贴一张‘无私奉献’的表扬通报。”
他这边刚一说完，卢伟志就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很是热情的道：“范干事您真是太客气了，小江他们几个本身就不是为了这些，你看看这又是奖金又是证书多不好意思啊。”
说是这么说可他还真没想过推脱。
巴不得人家给得更多。
甚至还偏向头对着旁边的人道：“您看看人家范干事多客气，某些人可得好好学学。”
“……”王主任不语。
这是在点他呢。
“哪里哪里，是公社该好好感谢感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还想着公社，这么好的机器又哪里能轮得到我们呢？”
这边一个客气一个感谢，两人显得那叫一个热情。
而在另外一边，五个人早已经激动得不行。
“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哎！”
“怎么办，一下子给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嘘嘘嘘，小声着些，让人听见了多丢人！”
一旁的江小娥紧紧抿着唇，怕泄露出心里的激动。
五十块钱，看似不多但其实也不少。
将近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更是他们这群学生怎么赚都赚不到的一笔数目。
可对比金钱的奖励，那张两个手掌大的证书才是关键。
“五好社员”，绝对是特殊时期的护身符。
该证书证明个人思想端正，彰显根正苗红，影响自己以及亲属的参军、招工等机会，在这个时代很看重这种荣誉，这将是一个很稳妥的跳板！
在范干事来之前她就知道他们肯定能得到一些什么，但是没想到奖励内容会这么好。
不过想想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国内实在是太急需这类机器，是奖励他们的无私奉献，又可以说这是一种鼓励。
鼓励类似于他们这样的人。
相信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公社那边肯定会很热闹，只不过到时候就算有奖励也不会像这次这么丰厚了。
还是那句话，少才觉得稀罕，多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此时，卢伟志提了一句，“范干事，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和脱粒机合照留个影？小江他们几个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学校也是打算在专栏上贴个表扬的通报，洗张照片出来也能让学生们看看这台新式的脱粒机是什么样子。”
范泗当然没意见啊！
表扬的通报还带上自己的照片，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拒绝？
就这样来了几人将脱粒机一同搬到户外，一侧站着范干事以及王主任，另外一侧站着五名学生。
没几秒一台老式相机就将这一幕给拍了下来。
等拍完之后，卢伟志没好气瞪了某个人一眼，“你可真好意思！”
王主任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是嫉妒！
嫉妒他先前厚着脸皮去蹭了一张照片，而这个要脸的老卢却只能在边上眼巴巴看着，哪怕学生们极力邀请，他都舔不下这张脸来拍照。
而他不同，硬是在老卢冒着火气的双眼下站在了范干事身边。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作为学校的领导也不是没资格站在边上的嘛。
像以往的照片，不也都是有学校领导的陪同？
“相机先别收，再拍一张。”
王主任回过神，顺从点着头，“拍拍拍，你们想拍多少张都行。”
而这一次，脱粒机边上只有五个人。
最边上是拿着一张红色证书的江小娥，她将证书举在胸前，双眼直视着镜头。
其他四人要么是站在她边上，要么是蹲在脱粒机下方，因为这张照片没有领导在，也就没有显得那么拘谨，等按下按钮时，一个个笑得牙都豁出来了。
高兴，怎么可能不高兴？
尤其是当证书和包着奖金的信封塞在他们手里后，那份喜悦是怎么都掩盖不了。
除了这些五个人还得了一本打着公社名字的笔记本，以及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杯。
等送走公社的人后，罗朗不知道从哪里打了些水，装模作样地喝了起来，喝一口还忍不住长吁一声，总觉得有些贱贱的，弄的方大牛几个上前捉弄他。
“别玩了，都过来。”
卢伟志对着他们招了招手，等人过来后他便道：“互助小组的事先不着急，具体细节等我和王主任好好商量商量，我想着尽量以学校的名义来安排这件事，也省得后续有些麻烦。”
会这么说倒不是为学校说话。
刚刚他就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一来他们几个身为职工学校的学生，撇开学校反而有些站不稳跟脚。
再来学校多少沾了些光，那真有什么事总不能就这么光看着吧？
而且学校这边接收到的消息要比他们个人来的广，有舍才有得，不一定是坏事。
不过这些还得先由他跟学校讨价还价一番，不然这几个崽子拉不下这个脸，估计学校一说什么他们就答应了，“再等两天，等我这边谈好后再和你们商量商量，具体怎么样还得你们自己做决定。”
本想着说完就去找老王。
结果没想到被学生们拉着一起分奖励。
他卢伟志能要？
连张照片的光他都不愿意蹭，又怎么可能白拿学生们的东西？
都懒得推脱，白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了。
走得身形那叫一个快，像是生怕会被拦住一样。
罗朗还真打算上去拦一拦，以前过节，姑姑心疼他一家吃不好穿不好，就想着给他们塞钱。
给爸妈，爸妈不要。
说是姑姑一家日子也不好过。
但姑姑又坚持要塞，不好塞给他爸妈就往他兜里塞，他当时也是像卢老师一样跑得特别快。
以前只有被塞钱的份，现在反过来往别人兜里塞，这感觉还挺稀奇的，搞得他很想追上去试一试。
只可惜被小娥姐难住了。
江小娥提议着，“所有东西都平分，每个人拿两块钱出来凑一凑，给卢老师备一份礼，过几天送到他家去，你们觉得行吗？”
“当然没问题。”
“除了钱还得凑一凑票，看到时候买些什么东西上门。”
“肉吧，老师这几天辛苦了，可得好好补一补。”
“补身子的话，麦乳精……不行咱们没票。”
信封里除了五十块钱之外，还有一些常见的票。
粮票肉票之类的，麦乳精的票还真没。
几个人凑在一块商量着买什么，没一个人觉得不舍得，他们谁都知道这一次会这么顺利，除了他们肯干又努力，还带着些聪明劲之外。
也绝对不能否认卢老师给他们帮了很多忙。
第一次带他们去公社的是他，向学校申请废弃仓库的是他，借道具给他们的也是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能遇到卢老师，绝对是他们的福分。
即使知道卢老师不缺这十块钱的礼，但该给还是得给。
不过一时半会商量不出什么来。
决定周六的时候一同去供销社看看。
事情完美解决，那就各回各家呗。
江小娥挎着自己的小布包就往家里走，难得高兴又清闲，不知不觉哼起了歌来，刚刚经过一家门口，上面就冒出一个小脑袋，“小娥姐，你看起来很高兴呀？”
江小娥抬头，发现是隔壁的小杨采，便给他画了一个大饼，“高兴呢，等哪天小娥姐请你吃糖。”
兜里有钱又有票，不大方点怎么行！
挣钱的意义就是为了花呢。
“不用，我有糖。”小杨采跳下凳子，赤脚打开院门，掏了掏兜跟着往江小娥怀里一塞，“甜甜的水果糖，可好吃了！”
江小娥没客气，接过糖就拍了拍他的脑袋，“谢谢杨采弟弟，下回换小娥姐请你。”
“好！”小杨采笑眯了眼，不过又马上摆出一副懂事的样子，“不说了不说了，我还得给妈妈做饭呢，小娥姐，下回有空你来找我玩哈。”
“好，那你小心些。”江小娥知道隔壁家的情况，一个寡母带着幼子，家里都是小杨采掌厨，好几次弄不清怎么弄，急得爬上墙向她求助。
可惜，她最多也只会将菜烧熟，想弄得好吃基本没可能。
小杨采估计也没这个天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谢嫂子向来都是夸，总没有骂过一句，她一开始也以为小杨采厨艺了得，也是跟着尝过一次才知道的真相。
也不知道是不是请她这个邻家姐姐喝汤太高兴，为了表示多放了一勺盐，咸得她连灌了两杯水。
看小杨采进门，她忍不住提醒一句，“做菜少放盐。”
哪怕味道淡了，总比咸得发苦来得强。
告别小杨采后，江小娥回了自家院子，刚刚进门就见何阿姨一脸笑意，看着比她还要高兴。
她好奇问了一句，“家里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喜事，大喜事。”何泽兰笑得合不拢嘴。
一旁掰着橘子的江东阳说了一句，“华子的证明已经开好了，我明天跑一趟知青办，能不能成就看明天了。”
他嘴里的证明是从街道办开的一张条子。
证明他们管辖地的程华同志从小犯有口吃，并希望知青办予以特殊对待。
这张条子办下来可不容易，江东阳都不知道废了多少张嘴皮子，要是搭上些礼或许更容易办下来，但他宁愿欠人情也不愿意花钱。
人家都说，人情债不好还。
但这话不适合他这种没脸没皮的人，要啥啥没有，人家就算想要他还，他也还不了。
掏钱就不同了，掏出去那就真的掏出去了，他可舍不得。
他的原则就是，宁愿费点劲也不能掏兜。
“好事啊。”江小娥想了想，“我明天和你一块去。”
“你去干嘛？”江东阳没怎么在意，也就随口问了一句，跟着手里的橘子一分为二，他也没先吃而是递了一半过去，问道：“吃吗？”
“不吃。”江小娥皱着鼻子。
这还是前段日子从乡下扛回来的橘子，别说自己吃了，送都送不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放久了，个别橘子居然没那么酸了，但也得讲一个运气，说不准吃得那个就酸涩无比。
她婉拒，拒绝替大哥“试毒”，“我这里刚得了一样东西，或许有点用。”
荣誉证书，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用处或许没那么大，但也是加分项。
不过奖金奖品能一分为二，证书就那么一张，分开之前五人就猜拳，按输赢轮着带回家。
江小娥运气不好不差，排到中间。
明天没轮到她，但正好能派上用处，也不是不能和小伙伴商量下提前。
“行啊，你想跟就跟。”江东阳不好奇她得了啥，重点落在手里的橘子上，“真不吃？”
“谢了。”江小娥掏出小杨采送给她的糖果，“我吃糖。”
江东阳有些可惜，妹妹弟弟都不好骗，他也就只能赌一赌了。
结果一踩一个雷，酸得他整张脸都皱巴了。
江东阳酸得呸呸几声，没好气看着对面笑弯腰的妹子，“啧啧，骗小孩糖吃的人，你还好意思笑我。”
江小娥笑着笑着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糖是小杨采的？”
“还能为什么，我给的呗。”
江小娥有些惊讶，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居然有人能从他兜里掏到东西？！
……
范泗将脱粒机运回去后，不住寻人炫耀这台脱粒机有多好。
唯一遗憾的就是太晚了，炫耀没几句就到了下班的点，只能明天再好好和同事们介绍这台多功能的机器。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赶着最早一个到，正好自己也上手试试。
结果没想到，仓库门口有一个人比他来得还要早。
“罗朗同学？”范泗看到他很是诧异，龚庄公社离学校不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这个点大巴还没运行，估计他天没亮就从学校走到这边来了，“你不会是走来的吧？”
“没多远。”罗朗呲牙笑着，“我回家比这里还要远呢，一个月得走好几回，一点都不累。”
“这……”范泗不好多说什么。
也不用问，看看这位罗同学的穿着就知道了，估计家里很困难。
估计也是不舍得花车费钱，他只是问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难不成是机器的问题？”
“不不不。”罗朗连连摆手，“机器没问题，好着呢。”
他生怕范干事误会，便捡起搁在旁边的一块铁片，不好意思道：“就是……就是上回我不是弄坏了一块隔板吗？那会我没钱赔不了，就、就昨天拿了奖金我就去买了一块，想着过来给重新装上。”
范泗有些惊讶，“就为了这件事，你大清早走了几个小时的路赶过来？”

第23章
现在才八点不到。
哪怕走快一点, 四点多就得出门。
这孩子……
范泗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神时，他鼻头都有些发酸,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开口。
而是掏出钥匙打开仓库的大门，“先进来，你这一早上估计连水都没得喝, 你找个地方坐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润润嘴，也能暖暖身子。
现在正是变季的时候，白天还好，晚上清晨就有些冷，罗同学一身薄衣, 这一路肯定不好受。
“范干事，工具我都带来了, 要不我先把隔板给换了？”罗朗却有些着急。
很急很急, 自打那天弄坏隔板后，他心里就特别不舒坦。
哪怕小娥姐想出了解决办法，哪怕公社的人没怪他, 甚至还觉得他们有本事，能想出其他办法处理, 又哪怕他承诺每半年都会来维护一次，但……
就是堵在心里, 上不来下不去。
其实那天回去后, 他就去打听了一下。
一块长一米五、宽半米的铁制隔板费用得三块二角。
他手里就上回拿得一块四角的维修费，再也掏不出更多的钱，他也不是不知道, 如果找其他几个小伙伴借，肯定也能凑到。
可谁家条件都那样，他借了又靠什么还？
回家找爸妈伸手要？
家里过得比他还不如，吃不用说了，从没吃过半分饱，弟弟妹妹更不敢同时出门，因为就一套打满补丁的衣服供他们两换着穿，一个穿着出门，另外一个只能躺在床上，无聊就盯着屋檐数蜘蛛网。
他哪里有脸向家里伸手？
唯一能做得，就是回避，都安慰他只要维修好就没事了，连他自己也是这么劝着自己。
可真没事了吗？
怎么可能，他是学这个的，又怎么可能不懂？
一块好好的隔板硬是断成两截，使用过程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导致螺丝松动，松动会加重震动的频率，会引起异响，会导致与周边的配件碰撞……
什么可能都有，再怎么样，一块经过修补的隔板都比不上一块完整的隔板，说再多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可他只能自己欺骗自己。
心里过不去也只能忍着，好几个夜里因为这个事在床板上辗转反侧，白天只想着更忙一点，让他忘掉这件良心不安的事。
直到昨天。
每个人分了十块钱的奖金。
一下子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今天过来，上午先去买一块隔板，因为学校的缘故，这类配件他们能在某位老师那买到，他早前就是跟这位老师打听的价钱。
买到隔板，就打算十来点出发，一路走过来刚好两三点能到，花一两个小时搞完，再赶回学校。
计划的很好，可昨晚他硬是没睡着。
那张大团结被抓在手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很多很多……
多到他也不知道怎么想得，一下子从木板床上爬起来，三更半夜就跑去敲了老师家的门，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好在老师也没计较，去仓库给他割了一块铁片。
再然后，他扛着铁片一路朝着龚庄公社走去。
累，也困，肚子还越走越饿。
但却是他这几天最舒坦的时候！
这一路他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心里那股难受劲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消散，只觉得浑身特别有劲！
其实罗朗现在很需要一杯热水。
解解渴、暖暖肚，嘴唇也不至于干裂着难受。
但比起这些，他更想马上冲到那台脱粒机面前，只有彻底将那块隔板换下来，他心里记挂的事才会彻底放下。
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
“行吧，那你……慢点慢点。”范泗在对方的恳求下不忍拒绝，结果刚开了口对方就一脸兴奋的朝脱粒机冲过去，搞得他都忍不住笑了几声，对着少年的背景喊了一句，“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来帮把手？”
少年也回了一句，“范干事你放心，我一个人可以。”
范泗听后，便由他折腾。
这少年就是因为无意中弄坏配件，一直惦记到现在，那他现在敢一个人来，自然也是有能耐一个人修好。
他便去了旁边的小隔间，先是将煤炉燃起，烧了一锅子水。
紧跟着翻了翻抽屉，翻出两块饼子。
年纪大受不住饿，肚子饿就吃一两块。
正好这会儿能给罗朗填填肚子。
大清早赶过来肯定没吃早饭，说不准这会又饿又冷，想想自家小儿子也就和他差不多大，看着还是挺让人心疼的。
等水烧好，范泗就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饼干走出了房间，这会罗朗已经将进粮斗给拆了下来，隔板处于中间的位置，他必须把上面的配件都拆卸掉才能将隔板换下来。
这个活不难，毕竟他先前就和几个小伙伴们一同把这里的机器拆完过，只不过一个人确实有些不方便，尤其是一些较大较重的配件得由他一个人弄出去。
本身就饿着肚子，再来个动力活脸都憋得有些发红了，可当范泗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他还是一脸傻笑着回应，“不用，这事我熟，很快就能弄好。”
他用起子拧开滚筒的螺丝，嘴上继续回应着，“范干事，仓库扫帚放在哪里的？我看里面又多了些残渣，干脆一并清理下。”
不多，但还是有。
想来这段时间仓库的脱粒机还是经常在用。
“有有有，我等会给你拿过来。”范泗跟着招呼，“你先别急着忙，先出来喝口水吃点东西。”
罗朗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饼干，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不过一个长辈真心要往小辈手里塞东西，一般情况下还是推脱不了。
几分钟后罗朗蹲在边上一会儿喝着热水一会儿吃着饼干，黑瘦的脸上有些发热，显得又不好意思又特别感激。
而这会范泗也从外面拿了一把扫帚过来，他没让罗朗起身，而是自己探身拿着扫帚清理着，“你别起来了，就这么一点点残渣我自己清理就行。”
手上一边扫着，嘴上跟着念叨：“还是你们昨天那台机器好，过滤网一装，想要清理里面的残渣就容易多了，不像这台还得把配件拆下来才行。”
罗朗顿了顿，他微微歪着头：“要不我明天问问小娥姐他们，看能不能在这些机器里安装几个过滤网？”
范泗眼睛一亮，“可以吗？”
罗朗也不确定，“可以试试，具体还得再讨论讨论。”
“行啊，那你回去了帮我问问。”范泗连忙说，“要是行材料费我们自己出，维修费……这也算是维修吧？不管了，就当做是维修，维修的费用我们也照给。”
……
江小娥可不知道，罗朗这会替他们接了一门生意。
这会她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将证书往小背包里一塞，就和大哥一同再出了门。
他们没把程华带上，虽说是当事人但他性子不适合闹事，尤其还是因为自己去闹，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他一定选择妥协。
说不准当场直接在下乡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去的路上，江东阳没少因为这个在抱怨，“在外面怂的跟什么似的，就知道在我面前摆威风，偏偏还得让我帮着跑腿。”
嘴上说的很不耐烦，但江小娥可以肯定大哥要是真不想，就算是大开口他也不会去做，“那还不是因为二哥知道你会护着他。”
有些人的性子就是这样。
“恃宠而骄”？
应该也不能这么形容，程芬在骂二哥是个傻子时，二哥无措到话都不敢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亲妹子是真的不待见他。
可换做大哥就不同。
他会跟大哥闹、会举起拳头吓唬大哥，其实是心里明白大哥是真把他当做了亲弟弟。
“啧，谁让他以前帮我打过架呢。”江东阳说的那叫一个嫌弃，可嘴角的幅度可做不得了假。
他不是没有亲弟弟，南阳不就是？
只是这个亲弟弟和他年纪相差了快十岁，他像南阳那么大时被外面的人欺负，南阳连走路都走不稳，哪里能来帮忙？
是程华这个大个子，一下子就冲了过来，两人一块把欺负他的人给打跑了。
那时候看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程华，他心里就发誓以后自己吃肉绝对少不了他喝汤，自己穿新衣服，身上的尿素袋就免费送给他，要是有人也欺负程华，他要能打得过准上去帮忙，要是打不过那就算了……
反正不是亲兄弟胜是亲兄弟。
就有时候那大块头特别愣，气的人恨不得想揍他。
两兄妹聊着聊着就一同跨进了知青办的大门，刚刚跨进去，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就响起来，“哎哟，真的是大稀客呀！快快快，你们两兄妹赶紧过来坐坐。”
杨婶子笑的一脸开了花，也甭管他们俩是来干嘛的，自己的一张嘴巴拉拉就没停下来过，“怎么，是不是想通了？年轻人嘛，就该有理想有奉献精神，再说下乡知青也不是什么坏事，那是为了国家去做建设，是利国利民的大好……”
江东阳赶紧打断她的话，“打住打住，婶子你可别说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背了。”
杨婶子笑眯眯看着他，“那你背一个我听听。”
“……”江东阳被噎了一下。
杨婶子粗着嗓子笑了几声，打趣着：“看来我说的还不够多呀，你这不是一点都没记住吗？”
江东阳讪笑两声。
他是真的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们家三个都符合下乡的条件，杨婶子没事就老往他们这边跑，说来说去都是那番话。
听着他耳朵疼，就悄悄扣了两坨程华衣里的棉花，堵着耳朵他的世界就一片宁静了。
所以要让他背，那还真的挺为难他这个读书都不行的蠢货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杨婶子笑着挥挥手，跟着又问道：“说说吧，你们两兄妹跑来知青办做什么？”
还真的挺好奇。
一个是实打实的街溜子，浑身就一根懒筋，让他来主动报名下乡知青根本没可能。
另外一个还不到时间，没道理现在书都不读了就直接下乡。
江东阳赶紧掏出街道办开的证明递过去，“婶子你先看看。”
杨婶子接过来看了看，其实那张证明上没多少字，也就百来个字而已，她硬是看了好几分钟。
看过之后，她又将证明给推了回去，开口：“你家程华的情况我知道，也就交流困难了些可他人又不傻力气又大，是符合下乡要求的。”
江小娥开口，“婶子，我挺好奇下乡政策上是怎么说的，你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杨婶子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法接这句话。
政策上面只是标明了某些特殊群体不用下乡，但这个特殊群体说的就太笼统了，并没有细分的特别清楚。
一般情况下都是知青办看着来，视情况做决定。
在她看来程华的情况就符合下乡的要求，交流不便不代表不能交流，除了说话不利索没有太老实之外没其他毛病。
而且她还巴不得多点老实的人下乡，人要是太精明了难免会冒出一些麻烦事。
可是江小娥要让拿出来给她看看，那还真不能拿，一拿就更说不通了。
而江小娥两兄妹就是故意的。
早在之前江东阳就看过政策，要不然他今天也就不会跨进知青办的大门。
不过他也没戳穿，而是轻声说：“婶子，你知道这片区域像我二弟这样的人有多少吗？”
杨婶子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江东阳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顺着刚刚自己的话往下说，“一共六十七个人，其中十四个也是到了年龄要下乡。”
这段日子他可没闲着。
除了回大队捞鱼之外，就是伙同一群狐朋狗友到处溜街，走的鞋底都快磨穿了，不过好在也是有收获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另外一张纸递了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可随着杨婶子看见写的是什么后，脸色就有些变了。
什么街多少号，当事人以及当事人的家人，最后标明的是身体情况。
有口吃的、有大舌头的、有走路稍微不稳当的、还有一紧张就抽搐的……
都是一些不影响干活的小缺陷。
也都是一些上面下达政策上没有包括在内的特殊群体。
杨婶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子估计早就知道政策上写的什么了，要不然也不会准备的这么充足。
先不说所有的六十七个人，就说这即将要下乡的十四户人家又因为这个闹起来，他们知青办那就可热闹了！
而且要是闹得太大，说不准有些人有样学样，那以后她就没消停的时候。
杨婶子没好气的瞪了瞪面前两兄妹，阴阳怪气了两句，“准备的还真不少，看来你们花了不少功夫啊。”
说归说，但这会嗓门早就变小了很多。
知青办这里人来人往，有些话最好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的好。
“没办法，谁让程华是家里的一份子呢。”江东阳可没打算把知青办给逼急了，要不然真强着来安排他们普通百姓躲得了吗？
所以这会已经在诉苦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虽然不傻但是性格特别犟，认准的事就一根筋，家里的人能容得了他，外面的人又不是他爹凭什么忍他？再加上说话都说不利索，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不准被欺负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纸给撕了。
一下一下撕成了碎末，拧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簸箕里，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婶子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怎么说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小子，万一运气不好一去就回不来了呢？”
说是看着长大就有些夸张了。
不过也确实有些交情，别得不说，今年就不知道跑了他们家多少回。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真以为下乡是进狼窝不成？”杨婶子仍旧板着一张脸，知道这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但多少还是有些气恼。
而就在这时，江小娥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色小本子，一边递过去一边道：“婶子，我们作为根正苗红的一员，绝对不是为了躲避困难，不然家里三个哥哥姐姐差不多的年纪，没道理就只为二哥一个人出力，只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还希望知青办多为二哥的特殊情况多考虑一下。”
杨婶子看到她掏出来的东西，下意识就皱起眉头，江东阳连着掏了两样东西，样样都让人心烦。
可当看到鲜红的封面时，她眉头立马舒展开，双手接过来一看，惊讶道：“‘五好社员’？哎哟，江丫头你还真是让人大吃一惊，这荣誉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不单单杨婶子这么惊讶，江东阳也是一脸惊奇，他知道妹子要带个东西来，但没想到是一本荣誉证书啊。
妹子这么努力，他这个当哥哥的……更不想努力了。
江小娥套公式，借用杨婶子先前的话来回，“你也说了，年轻人嘛就该有理想有奉献精神，要做一些利民利国的好事，婶子的话一直刻在我脑子里，这不，前些日子龚庄公社遇到一些麻烦……”
下面的话，无非就是说说维修机器、制作机器的过程。
再然后就是昨天公社给予的奖励。
几句话，说得杨婶子是眉开眼笑，“对对对，年轻人就该有理想有奉献精神，小江是个有大格局的人，也是，倒是我着相了，公社认定的‘五好社员’又怎么可能逃避困难，你二哥的情况确实该特殊处理。”
江小娥起身，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婶子，谢谢你。”
“好说好说。”杨婶子也热情的回拍了她的手。
可真是因为这么一张荣誉证书吗？
那分量肯定不够。
要真是因为这么一张荣誉证书就能让家里人不下乡，那不就乱套了？
除了这张证书，先前被撕碎的纸也是原因。
这江家的儿子女儿都不好对付，杨婶子觉得没必要真的闹僵，闹僵了，程华那小子要不要下乡另说，他们知青办一定会特别热闹。
再说了，政策确实有漏洞。
人家抓住这点他们也没话反驳，不过杨婶子还是叮嘱一句，“你家程华是特殊情况，我们知青办会斟酌，但东阳你和你家程芬可行不通这个法子。”
“那是当然。”江东阳点着头，他想也没办法，在周边巷子谁不知道他是个说话利索走路稳当的街溜子？
杨婶子眼珠子一转，“既然这样，反正迟早要下乡，要不你现在把字签了？”
江东阳一听，吓得起身就往后退，连连摆着手，“不了不了，这不是还不到时间吗？”
“差这会做什么？迟早的事。”扬婶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下乡登记表，“这样，婶子做主了，你要现在签字，我也替你争取个积极分子。”
“哎哟。”江东阳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婶子咱们下回聊，下回我一定好好同你唠唠。”
说完，转身就跑。
杨婶子撇撇嘴，“这混小子，指不准有什么招等着我呢。”
她可不信这一身懒筋的人愿意老老实实下乡，不过她倒挺好奇，这混小子出什么招。
跟着，杨婶子又对江小娥道，“你在这等等我，我去跟主任打个报告，再给你二哥开个证明。”
江小娥客气着，“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婶子转身就往里面的屋子走去，她说得这么笃定倒不怕主任不批，一件件都摆在这，哪里是想不批就不批的？
本来活就忙，要是多了一群人来闹事，她就请假在屋里躺着，让主任一个人头疼去。
也就二十来分钟，杨婶子拿着一张条子出来，在递过去之前她叮嘱着，“为了不节外生枝，这件事最好别闹得人尽皆知，如果可以，让你二哥去乡下住一段日子，等下乡的事过了再回来。”
江小娥连连应好，多次感谢后告辞离开。
刚走出知青办，就看到蹲在对街的江东阳，还对着她招手，“妹子，这边。”
江小娥走过去，“你可真好意思，把我一个人丢下。”
江东阳嘿嘿一笑，“这不是信任你嘛？我肯定你能把事办成。”
妹子的本事比他想象中大着呢，那荣誉证书他想弄都弄不来。
江小娥将条子递过去。
江东阳接过来一看，更乐了，“五十块钱到手，走走，哥请你吃肉……算了，这钱得紧着些用，要不哥给你买小半斤糖吧？”
“你把我当孩子哄呢？”江小娥提出要求，“我要吃肉包子。”
“嘶！”江东阳肉痛的倒吸气，不情不愿带着人往国营饭店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叨叨，“最多两个，你一个姑娘家少吃点，胃胀大以后更吃不饱了。”
江小娥听了，然后到了国营饭店就要了八个大肉包子。
何阿姨说了，二哥的事办好，便从他手里的一百块钱分一半给大哥，大哥一下子入账五十块钱，现在不吃大户什么时候吃？
江东阳肉疼的直抽抽，一边掏钱一边控诉，“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家里有人吃。”
“……”江东阳皱巴着一张脸，不过付钱心疼，肉包吃到嘴里却香得不行，他想了想，对着窗口的大姐又说了一句，“再来两个。”
江小娥抬眸，“这么大方？”
“给别人带的。”江东阳不等她接着问，直接转移话题，“你那个机器搞得有模有样，以后是想进厂？”
江小娥没回答他，“那你呢？二哥能留城了，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跟着，声音放低了些，“你想攒钱买个工作指标？”
“哪里买得起。”江东阳摇头，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就因为下乡，现在一个工作指标涨到了八百块，没点门路想买还买不到。”
就很离谱，但为下乡发愁不止他们一家，工作指标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僧多粥少，有钱没门路也行不通，搞得现在工作指标的价钱暴涨，一般人还真买不起。
这段日子江东阳靠捞鱼是挣了一些。
这笔钱妹子也知道，虽然她没参与后面的捞鱼，但怎么说都是她提出的办法，他当大哥的总不能坑她，直接把她甩开自己玩。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两人之前就商量过。
妹子全程不参与，那肯定不能再对半分，他捞鱼也冒险去换，除开几个帮忙的堂伯堂兄之外，他占七成。
只是不敢太大张旗鼓，都是些小打小闹。
除了家里给的那一百块钱和还没到手的五十块钱，他现在家底只有一百二十三块七角八分……不对，还得再减掉刚刚买的十个包子。
嘶，又有点肉痛了。
不管怎么说，就他手里的这些钱想买一个工作指标很难。
而且他也不太想买，八百块钱买一个工资十块出头的临时工指标，得干大几年才能回本，这类工作还不一定是坐办公室，再加上他没啥技术，大概率就是生产线或者仓库搬运，他要能受得了这个苦，早签名下乡了。
江小娥好奇，“不弄个工作指标，难不成你想下乡？”
“那更不可能了。”江东阳摇头，打死他都不下乡，程华那么一个大个头都不一定能受得住，他能？
他又不是没点自知之明，真和人打起来他就是一个怂货废物，在外没朋友没家人，那不得被人欺负死？
不是所有人都吃他油腔滑调那一套。
江小娥挑眉，“既不下乡，也买不到工作指标，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东阳偏偏头，含糊应着，“你别管。”

第24章
江小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更何况离下乡的日子也没多久了, 迟早会知道。
大哥不说她也懒得再问，一路啃着包子就往巷子里走。
这倒搞得江东阳有些不上不下，他都想好用什么借口搪塞了, 结果妹子全部心思都在包子上。
啧啧，看来包子比他这个大哥还要来得重要啊。
张嘴嗷呜一口，肉香味让他瞬间迷了眼，果然, 这世界上没人能逃得了肉包子的诱惑。
眼瞅着前方的花坛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东阳脚步一拐就往旁边去，还不忘留下一句，“我找朋友耍去了，晚上别等我吃饭。”
说完，钻进边上的胡同里, 而同时前方花坛里的人抬起头，人还没跑来, 嚷嚷的声音就传来了, “姐姐姐姐姐，肉肉肉肉，姐姐肉包子啊！！”
江南阳这辈子没吃过多少回好东西, 但他却有一个堪称狗鼻子的灵敏嗅觉，小时候他还不懂事, 谁家屋里要是飘出肉香味，他就蹲在谁家门口扒门。
那会正是江湛生最艰难的日子。
媳妇因病去世, 老家的人靠不住, 家里最大的孩子也才十岁出头。
他又得上班，又得带孩子，晚上一个人还得躲在被窝里想媳妇想到眼泪浸透枕头,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就算再艰难他还有三个子女等着他抚养长大。
只不过，到底还是有疏忽的地方。
就比如到处扒门的江南阳。
十岁出头的江东阳根本看不住他，一个转身的工夫，路都走不稳的小南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去了，有一回以为他被拐，吓得嚎啕大哭，结果发现小南阳蹲在人家门口流口水。
最后还是街坊实在受不住，委婉地跟江湛生提了提。
搞得江湛生羞愧不已，不得不带着小南阳一家一家道歉，为了掰正这个坏习惯，小南阳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闹也不放、哭也不放。
江湛生教育孩子不在“打”，而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教掰正，也不知道江家孩子适合这种教育呢，还是本身就不太让父母费心，长大虽说都有些小毛病，但总体还是挺不错的了。
江南阳的小毛病就是“馋”。
馋到什么怪东西都敢往嘴里放。
偏偏他运气好，还真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又能吃的东西。
味道就不说了，没点胆量的人还真下不了嘴，不过话说回来，江南阳虽然偏瘦但比同龄的人要高一些，或许就是因为常常自己“加餐”补充了营养吧。
蚂蚁蛋、臭屁虫、竹虫蚱蜢……
蛋白质高着呢。
“姐！”江南阳冲了过来，没直接上手但也是贴着江小娥的手臂，昂着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
这遇到的也是江小娥，如果换作是江东阳，他敢直接上手从他嘴里扒。
难怪看到人，江东阳转身就溜了。
“只准吃一个。”江小娥将油包裹着的包子都递过去，“回去吧。”
“等会再回。”江南阳将五姐拦住，“家里来客人了，现在回咱们的包子就保不住了。”
“谁来了？”
“给三姐做媒的媒婆。”江南阳嗷呜一口，成年人巴掌那么大的包子就少了一大半，他吃得满口是油，满足地眯着眼，“家里没也就算了，现在拎着包子进门，肯定得分一些出去。”
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不过他脑子里的人情世故都在“吃”上。
分给家里人，舍不得但也得舍得。
分给外人，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给程芬做媒？那不得又闹起来。”江小娥瞬间不想回家了，热闹是挺有意思，但也得看看是什么热闹，程芬的热闹让人又烦又无趣。
“没哦，三姐可喜欢了。”江南阳摇着头，“我都看到她脸红了。”
还真是。
这次媒婆上门，程芬一开始还挺厌烦，恨不得将人直接赶出去。
可听到对方是谁后，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得惊喜，人也没那么烦躁，反而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接受着媒婆的讨喜话。
“郎才女貌，要我说啊，他们就是天作之合，倒不如赶紧把日子定下来，也省得错过这么好的姻缘。”王媒婆嘴上说个不停，说过之后对着面带娇羞的程芬道：“程丫头你说呢？蒋晨你也认识，也不算盲婚哑嫁……”
“这事先不急。”何泽兰一手压在女儿手背上，“我想知道蒋家有个什么章程，他家是打算让他接班了？”
王媒婆张嘴笑了两声，“这事不着急，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咱们先把两家的事定下来，再谈接班的事。”
“那不成。”何泽兰直接拒绝，“王媒婆你今天不来我都打算这几天去找你，麻烦你帮着估摸估摸，我也不求家里条件太好，但最好一家子都和睦些，最重要的是男方必须有工作指标。”
“这……”王媒婆讪笑两声，视线偏移落在另一人身上，“程丫头，你的意思呢？”
很显然，她也知道何泽兰这条路走不通，想着从程芬身上下手。
程芬倒是想说话，却被何泽兰拦下了，“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我给闺女备上那么大一笔嫁妆，不是让她带着钱和男人一块下乡的，她要是不理解我这个当父母的，那我也得再重新考虑嫁妆的事。”
她是真的很后悔，早知道程芬这么藏不住事，她就不应该把分钱的事告诉她。
现在好了，寻上门求亲的都是一些打着歪主意的人。
蒋晨这个人她认识。
不是他们这片巷子的住户，但名气硬是传到他们这边来。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那一堆烂事。
蒋晨这人生的好看，说是比电视里的演员还要来的俊朗，也是因为有这张脸在，和他纠缠的女同志数都数不清。
前些日子还听说他和一个女同志纠缠在一块，最后被女方的家里人闹到了派出所，告他耍流氓。
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没消息了。
谁也没想到他家居然会上门来求亲。
而且听说蒋晨因为到处招惹女同志，整日里惹是生非，他家也就不愿意再管他，这次下乡更不可能把工作指标留给他。
这件事真要成了，难不成让程芬拿着一百块钱的嫁妆陪着蒋晨下乡知青？
何泽兰就算在对程芬失望，可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哪里愿意看到她掉进这么大一个坑里？
何泽兰知道蒋晨看中的是什么，程芬长得清秀但也不是天仙，他们家既没有人当厂长也没有人当干事，看中的还不是那一百块钱的嫁妆？
她不好直接跟媒婆说，本身就急着替程芬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得罪了媒婆还真不知道从哪里找人。
所以也就没提蒋晨的那些烂事，而是提了一些要求以及告诉媒婆那一百块钱的嫁妆也不是随便给的。
蒋晨想要，那也得她愿意掏。
然而有的时候何泽兰真的很无力，就比如说现在，她还没等到媒婆的回应，身边的程芬就迫不及待跳了出来，“我才不像你那么想，我找对象没那么多要求，只要他……只要他对我好就行。”
提到“他”，脸颊就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这个反应让何泽兰脸色瞬间难看，程芬绝对知道蒋晨这个人，甚至有可能和他接触过。
要不然不会表现得这么羞涩以及……主动。
“是嘛。”王媒婆笑得一脸开了花，“说再多还是得男人对自己好，甭管什么条件、甭管在什么地方，有个关心体贴的人在身边，日子又哪里苦得了？”
程芬抿了抿唇，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从表情上能看得出她也是这么想的。
何泽兰心里憋了一口气，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对着王媒婆说：“婶子，我突然想你家里还有一些事就不招待你了。”
王媒婆皱了皱眉头。
哪里看不出何泽兰这是在赶人？
心里有些不悦，不过想想她做的这个门婚事确实有些不厚道，别咧嘴笑笑，“行行行，有事你就先忙着，不过这门婚事你们母女还是好好商量商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蒋晨模样长得是真俊，好多女同志跟我打听他呢。”
这话还真不假，要不然那一张脸也不会哄得那么多女孩子凑上去。
但是吧，就蒋晨拈花摘草的性子，谁家也不愿意自己的闺女嫁给这么一个人。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王媒婆总不能逼着人家嫁，拍了拍程芬的肩膀跟着就出了门。
等人一走，何泽兰就厉声喝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没问程芬是不是认识他，很显然，他们就是认识。
她在意的是，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是刚认识还是相处……何泽兰都不敢继续往下想，生怕程芬吃了亏。
“你想什么呢！”程芬跺了跺脚，脸上又是娇羞又是气恼，“没你想得那么龌龊，我是和蒋大哥认识，但我们两还没、还没在一起呢。”
“我龌龊？”何泽兰高声，“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初蒋晨的事传到他们这片巷子，程芬可是一脸嫌弃的样，不但附和别人的话说那不是一个好人。
“那都是误会，蒋大哥不是那样的人。”程芬着急为他解释，脸上还带着些愤恨，“都是那些不要脸的人自己粘过来的，蒋大哥待人极为有礼温和，要不是遇到他，我差点掉进湖了。”
其实她和蒋大哥接触的时间不长。
是在她回来住的第三天，家里人不搭理她，她也懒得和他们说话，在家待不下去就出门溜达溜达，在东边的小公园里她差点被一个小孩撞进湖里，要不是蒋大哥突然出现搂住了她，她差点回不来了。
那是她和蒋大哥第一次见面。
一眼就动了心。
可后来当知道这个人是谁时她心中不是没有失望过，但是蒋大哥也主动跟她解释过，当初的那些事和他没关系，她也亲眼看到过有人是怎么纠缠蒋大哥的。
反正那么一个好心又体贴的人，她不觉得是在骗她，“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要不我把人叫回来，你们接触接触就知道他好了。”
“程芬，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程芬皱着眉头，心里觉得很委屈，“我怎么就气你了？程荭的对象上门你们又是杀鸡又是杀鱼，轮到我就是惹你们生气啦？”
她双手一甩，坐在了椅子上，“反正我不管，蒋大哥喜欢我我也中意他，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嫁人吗？现在有个男人要娶我你怎么就不同意？”
“怎么娶？他没个工作指标以后是要下乡的。”
“那我就跟他一块去。”程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蒋大哥说过他在知青办有认识的朋友，只要走走关系，就能把我们俩安排到最近的生产大队，有个知心的人在身边陪着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何泽兰紧紧拽着拳头，“走走关系？婚事都还没定就已经盯上你的嫁妆了？”
“有什么区别。”程芬觉得妈真的太计较了，将来都是一家人，花他的钱还是花她的钱有区别吗？
她显得有些不耐烦，“这钱又不是花在他一个人身上，妈，要不你把钱先给我，先把路子走通了也省的……”
“不可能。”何泽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双眼显得无比失望，“这钱我不可能给你。”
程芬皱着眉头，“你凭什么不给？”
“因为这钱是我挣来的。”何泽兰再次睁开眼，眼里没有对女儿的心疼和忍耐，“我的钱愿意给谁就给谁，你要是一定要嫁给蒋晨，那这笔嫁妆我宁愿分给其他人，也不会给你糟蹋了。”
她倒是很想看看，没了这笔嫁妆，蒋晨还愿不愿意娶她。
程芬尖声大叫，“你太过分了！”
何泽兰没有搭理她，第一次主动转身离开，让程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这在以前，永远都是程芬先跑开，而她留在背后既担心又生气。
她出了院子，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隔壁一家门口，故意停了停，果然没多久有一个人就跟她搭话，“何姐，你怎么眼睛都红了，难不成你家老江惹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冯婆婆一边织着毛衣一边道：“我和他们当了这么多年邻居，还没见过两夫妻吵过架。”
谁家不是争争吵吵？
闹狠了还直接动手。
偏偏这江家就奇怪了，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这都十来年了一直没见过他们争吵，每回江家闹出什么热闹，那肯定是下面的子女又开始打打闹闹。
“我是被程芬给气到了。”何泽兰抬起手擦了擦掉出来的眼泪，“我这颗心可真寒啊，你们说说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对不起她？哪个当妈的像我这样给她准备了这么大一笔嫁妆？”
“哎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瞅着媒婆是从你家出来的吧，她又闹着不嫁人？”
“你赶紧说说，我们给你出出主意。”
何泽兰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其实不是太喜欢和街坊邻居拉扯家事，不管是坏事还是好事都不想当作别人的谈资。
可这一次她不但说了，还说了很多很多。
说程芬哪里做得不好、又说程芬怎么惹她生气，说来说去就感觉是被她彻底伤了心，然后才带出了她想说的重点，“既然她这么看不上我这个当妈的，那我也没必要时时为她考虑，本身家里就过得拘谨，与其把钱给她都得不到一声好，倒不如用这笔钱给家里置办一身新衣服。”
既然这一百块钱嫁妆带来的是无尽的麻烦，吸引来的又是恶心的苍蝇，那就花了吧。
不花也是便宜一个外人，倒不如花在自家人身上。
何泽兰像是做了决定，“我和老江也就搭伙过日子的时候买了身新衣，这衬衣都穿了十来年了也该换换了，孩子们也都大了穿新衣有新气象。”
说着，她对着冯婆子道：“婶子，你能不能借我点布票，等过了年我就还你。”
“行吗，那有什么不行的。”冯婆子乐意借，她一脸欣慰的道，“你早该这么想了，把钱花了也省得招惹来一群乱七八糟的人……你等会，我这就去给你拿票。”
不单单冯婆子怎么说，周边的人也纷纷开了口。
“你家程芬是挺没良心的，指望她是指望不上，倒不如把心思放在其他子女身上。”
“上回我还听到她骂你家程华傻子呢，这当妹妹的心可真狠。”
“一百块钱把心都给喂大了，她不会不同意吧？”
“又不是她挣来的钱，她有什么资格同不同意？再说了，钱都花了她还能怎么办？”
其实听到这些话何泽兰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舒坦，但她没有替程芬反驳，这本身就是她想要做的事。
不是她这个当妈的狠心，要是不做点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程芬掉入火坑吧？
借着这几位街坊的嘴，她希望让其他人都知道，这笔嫁妆她不给了。
不但不给，她还得花掉。
只有花掉，才会让人都觉得她不是一时的气话。
这么想着，借到布票她就回屋拿钱，没去供销社而是去了远点的百货大楼，这一趟硬是把她手里的钱花光了。
等她回家时，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
江湛生瞧着，水都顾不上喝，问道：“你这是买得什么？”
“衣服，一人一套衣服。”何泽兰将衣服拿出来，小声问了一声，“程芬呢？”
“屋里呢。”江湛生将布包打开，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一口气都快提不上了，“咋买了这么多衣服？”
这一套套的，感觉有五六套？
摸着是那种特耐穿的料子，估摸着一套也得十几块钱，加在一块不得大几十？
江湛生知道他们两夫妻手里还有多少家底，花光了也买不下这么多衣服吧？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来，何泽兰就故意大声道：“我拿一百块钱买的，我自己的钱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没道理我辛苦挣得钱便宜了一个外人。”
话音刚刚落下，从右侧的房间里就冲出来一个身影，直接就这么冲出了门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何泽兰绷着脸，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耍性子，但她这次就没打算退让。
一想到那个蒋晨，她心里就恶心。
“怎么，你们两母女吵架了？”江湛生哪里没看出来，他拿起一件深色的上衣，“你拿那一百块钱买的？”
何泽兰点了点头，家里的人都在，但都是一大家子她倒也不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丢人，便将下午的事说出来，并道：“那蒋晨盯上的就是程芬的嫁妆，既然招来的都是恶心人的东西，倒不如都花了。”
她将一件一件衣服递出去，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挺肉疼的。
她这辈子就没一下子花过这么多钱，哪怕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心里都疼得直抽抽，不过她没表现出来，而是道：“都试试，要是不合身我来改。”
“谢谢妈！”
“谢谢何阿姨。”
“哇哇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又有肉包又有新衣服！”
“我也有啊？”江湛生接过一件深蓝的薄外套，笑眯了眼，“这都好久没穿新衣服了，等会可得好好试试，程荭，你给你妈把热着的包子拿来。”
“好。”程荭起身走去厨房。
何泽兰看着她的背影叹气，“要是她也像程荭这么懂事就好了。”
江湛生劝慰一句，“以后她就会懂。”
何泽兰可不这么想，伸手拍了拍胸口，她气道：“都二十一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她居然还想着跟那个人下乡，我真的是……算了，我才懒得管她。”
江湛生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给她倒了杯水。
嘴上说气，恨不得以后不管不问。
可哪里真做得到？
这就是当父母的无奈，再不好、再失望，那都是自己的儿女，是自己从那么一点点大抚养成人，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步履蹒跚、教她怎么学会叫“爸爸妈妈”。
现在说得再笃定，可以后真发生什么事，照样会担心、照样会心疼，也会想尽办法帮孩子跨过难关。
这……就是为人父母啊。
江东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的院子，一脸稀奇道：“程芬居然想下乡？”
这就有意思了。
在原先的计划里，程芬最有希望留下来，他和华子才是很有可能下乡的，结果这才多久？
华子有办法留城，他这边也有了法子，反而程芬想跟着人下乡知青，她真的是太异想天开了。
何泽兰很想放一句狠话，但到底还是没开得了口。
江湛生拍拍她的肩膀，“等过几天气消了再劝劝。”
“劝有什么用？”江东阳见桌子上有几件新衣服，乐得拿起来一件一件比量着。
这件小了、这件太花了、这件咦颜色黄嫩嫩还挺好看的诶，要不……
“这是我的！”江小娥伸手抢过来，她都好久没穿新衣服了呢！
江东阳遗憾撇撇嘴，继续接着先前的话，“何阿姨劝了也骂了，人家不还是不听？有些事只有自己吃了苦才知道教训。”
“嘁。”江湛生瞪了他一眼，让他别乱说话。
“东阳说得对。”何泽兰叹气，她不想懂也懂了，打骂根本就没用。
江东阳眼珠子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说不准让她歇了下乡的心思。”
“什么法子？”
江湛生一看就看出大儿子在打什么鬼主意，说不准借着这个机会故意坑人。
他看得还准，江东阳就是故意的，华子怎么说都是他兄弟，是一同打过无数场架的亲弟弟，哪里愿意他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
大块头自己怂，面对程芬屁都不吭一声，本来他不想跟一个丫头计较，现在撞他手里，那就替大块头出出气呗。
他咧嘴一笑，“她想下乡那就让她提前体验体验呗，直接往乡下一送，让她干一两个月的农活，她要真能适应，下乡也不算一件坏事，可她要是适应不了，你就是哭着求她，她也不会跟着那个野男人下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对了，何阿姨那边是不是没亲戚在生产大队？那就送咱爷奶那里吧，相信阿奶肯定喜欢她。”
“……”江湛生看着憋笑的大儿子简直一言难尽。
他那老娘会喜欢程芬？
哦……估计是喜欢的，来个使唤的人哪里不喜欢，就是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老娘压过程芬一头，还是程芬能压过老娘一头了。
到时候老屋那边一定会特别热闹。

第25章
江湛生当年决定再婚, 强烈反对的就是他爹娘。
他们可不管他那会日子过得好不好，更不会在意他一个人是怎么带着三个子女又要工作，巴不得他扛不住要么灰溜溜回到大队, 把工作指标让给他们宝贝的大儿子。
又或者累死一了百了，让江弘图继承他所有的东西。
但那会他早已经不是因为爹娘一句怒言就吓得退缩的怂包，他们反对就反对，和他有什么关系？
日子是自己的, 他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过下去。
老屋那边的人不喜泽兰几人，觉得对方一个寡妇带着子女是来占他便宜，但说起来，两人挣着一样的工资真说不上谁占谁便宜。
尤其是泽兰人细心温和，当年他生活一团糟时，是泽兰帮了他很多, 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
泽兰为这个小家付出了，那他自然不想他们被老屋那边的欺负。
所以这十来年他几乎没带泽兰几人回过大队, 儿媳妇常年不回, 这要传到外面去肯定不好听，所以每回他回去，都会在乡亲们面前唉声叹气, 说泽兰为了让公公婆婆喜欢，多做了哪些努力, 说爹娘有多不喜，骂得有多难听。
几次后, 嘉田大队的人都知道, 江湛生的再婚媳妇没上过门，是因为老屋那边的人容不下，为什么容不下呢？
因为老屋那边惦记江湛生的钱, 怕被再婚的媳妇弄走了。
江湛生从不怕自家的家丑有多难听。
反正丑的那个又不是他，没必要为了无关重要的人，让自己憋屈。
只是程芬要是被送到老屋那边，估计有得闹，他摇着头道：“不妥……”
“对哦！”
江湛生的话才刚刚开了个头，何泽兰就一脸兴奋说着，“我怎么没想到呢？她从小就是太顺了，也得让她吃吃苦才明白。”
以前太顺着，还不是因为她心疼。
当妈的又怎么可能不心疼自家小孩？
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就是因为太“心疼”了，才会让她那么地天真。
其实程芬要是真下决定不想结婚，又或者选一个她喜欢的人结婚。
何泽兰哪怕有意见，最后也不见得会阻止她。
毕竟程芬有自己的思想，她是她的女儿，但她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选择。
只是蒋晨不行。
说什么都是误会，她可不信。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他可和不少女同志纠缠不清，闹到派出所都不知道多少回，要不然一些乐子也不会传到他们这边来。
和这样人待在一块，程芬的人生会彻底毁掉。
“把她送到嘉田生产大队？”程荭端着两个包子走过来，让妈趁热吃后，继续道：“好事啊，让她忙点也省得胡思乱想。”
去乡下，还是去江叔叔老家，她不用猜就知道那日子不好过。
但她特别赞同，程芬待在家里实在是太烦人了，同住在一间屋子里，时不时就突然哼了那么一声，要不就刺一句话，她宁愿去面对周家的人，也不愿意再和她一直待下去。
“好事是好事，不过她应该不会同意吧。”何泽兰皱着眉头，她倒是想让她吃吃苦，但程芬现在都不听她的话……
“同意，她巴不得同意。”江东阳给她出着怪点子，反正这事儿最后也不会落到他头上来，先坑了程芬再说，“你只用跟她说，只要她坚持在大队干两个月的活，你就不拦着她和那个狗男人好了。”
江湛生啧了一声，“咳咳，什么狗男人不狗男人，好好说话。”
“东阳又没有错，你说他干嘛。”何泽兰护着，她点着头道，“就是个狗男人，不对，连条狗都比不上。”
被他骗了的女同志都不知道多少个了，像这种人是真的连条狗都比不上。
不过她又有些担心，“万一程芬真坚持了呢？”
江东阳笑着回，“何阿姨，程芬要是真能为了这个男人在乡下干两个月的农活，我觉得你就没必要拦着她了，就成全她吧。”
别看现在已经过了秋收，但生产大队的活可不轻松， 挖渠、沤肥、伐木，一样样都特别废人。
他只用回去跟阿奶说一声，说程芬在大队挣的工分都归他们，他敢肯定阿奶一定给她报最苦最累的活。
谁让这类活工分高。
阿奶一定巴不得程芬多做一些。
如果程芬要是为了一个男人连这种苦都能吃，那她肯定已经做好吃一辈子苦的准备了。
人家心甘情愿，说不准他们以为的“苦”在程芬心里就是“甜滋滋”的。
那干嘛要拦着呢？
“大哥说得挺有道理。”程荭附和着，“她要是连这个苦都愿意吃，你要是再拦着她，她只会更怨你。”
江东阳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程芬去生产大队也好，正好这两个月也能避开那个男人，也省得她陷得更深。”
他还真不希望这两个人最后勾搭上。
倒不是有多担心程芬，而是他们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有个程芬就足够他们不耐烦了，要是又多一个品行不端的妹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牵连到。
说实在的，都身为街溜子。
江东阳还挺看不上蒋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品德就没有一个像蒋晨这样败坏的，骗女人的人渣，最好一辈子都别和他有交集。
何泽兰皱着眉头并没有说话。
不过她心中确实有些松动，她犹豫了一会，“那等明天我跟她提一提？”
江东阳继续挖坑，“尽快吧，程芬待在家时常往外跑，谁知道会不会被蒋晨骗了，还是尽快把她送到乡下去。”
何泽兰一听就着急了，起身就要往外走，“那我去找找她。”
“倒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江东阳将装着包子的盘子递过去，“何阿姨，先吃个包子庆祝庆祝。”
“庆祝……哎呦，我都气傻了怎么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何泽兰哪里顾得上吃包子，赶紧问道：“程华的事办妥了？”
“妥了。”江东阳嘿嘿笑了笑，想提醒何阿姨关于钱的事，结果当妹子把那张条子拿出来后，何阿姨看着条子是眉开眼笑，完全没看出他的示意来。
算了算了，等她高兴后再提吧。
跟着又将视线落到了自家妹子身上，看着她手上拿着黄嫩嫩的衣服，他忍不住开了口，“妹子，咱们俩换换呗？”
江小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你穿？”
“这你别管。”江东阳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套递过去，“颜色虽然老了些但码数大，你让你四姐帮着改一改，说不准还能多出一件小背心。”
江小娥不干，她现在是十八爱俏，就爱这种花花嫩嫩的颜色，“你又不是没钱，喜欢就自个去买。”
江东阳倒不是不舍得。
只是他自己对衣服的要求不高，只要有的穿，哪怕是破破烂烂他都没关系。
两季两套衣服轮着穿，他还真没添新衣服的想法，感觉自己添新衣服有些浪费，还不如换他想要的料子送人。
既能送人又不用花自己的钱，不正是皆大欢喜？
算了算了……妹子不换就不换吧。
她一个小姑娘也难得穿回新衣服，瞧瞧她，眼睛都看直了。
“东阳，真的是太谢谢你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跟程华说，他把你当亲大哥肯定替你搭把手。”何泽兰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等他砸完煤回来，我就跟他说说这个好消息。”
程华要是下乡，她真怕他被欺负。
现在好了，哪怕只是拖延那么一两年，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急匆匆的，也能多叮嘱他一些，运气好说不准还能想到办法不下乡。
“好说好说。”江东阳笑眯了眼，指了指身边的妹子，“小娥也帮了不少忙，你们可不知道她干了件大事……对了，正好都有新衣服了，咱们把华子叫回来，一起去拍张照留念下吧？”
“有新衣服就拍照留恋？”江湛生轻笑着，“那你提的，钱你出。”
“嘿，这钱你还真出定了。”江东阳拍了拍妹子的肩膀，“拿出来给咱爹瞧瞧，看这钱他出不出。”
瞧什么？
当然是那本“五好社员”的荣誉证书呗。
五个小伙伴轮流把证书带回家，带回家还能干什么用？当然是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这本证书那绝对是至高的荣誉了。
果然，江小娥从挎包里掏出红色的证书后，整个院子都沸腾了起来。
“五好社员？”
“老江，这可是本荣誉证书啊！”
“公社颁发的证书？”
“哎哟，咱们家小娥可真有本事……”
一人一句，整个院子那叫一个热闹，江小娥矜持地坐在椅子上，一脸微笑跟他们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落在大腿上的双手却一直紧紧攥着，很显然有些别样的情绪。
因为面前人的反应。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还带着些引以自豪的骄傲感，在上辈子她从没有在家人面前感受到过这种情绪。
不是说那时候的她不优秀。
甚至她得到的荣誉比这一个证书来得多得多，但家人们高兴之中还带着一些其他的心思。
没人主动解释过。
但是她看得出来，父母的脸上除了高兴还带着一丝遗憾，遗憾为什么这么优秀的是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小儿子。
江小娥就是一个反骨仔，他们越遗憾她越要做给他们看，她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辛辛苦苦备孕求来的小儿子就是比不上他亲姐姐。
可现在不同，面前每一张脸上的笑容都很真切。
爸和何阿姨很骄傲，大哥脸上是自豪，四姐是由衷为她高兴，小弟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崇拜。
搞得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鼻酸了。
“我得把这本证书拿给老贺看看，他老是在我面前炫耀自己儿子有多厉害，我得去告诉他，我闺女不比他儿子差。”江湛生拿着荣誉证书就往外跑，他在纺织厂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没评过一次先进分子，结果他没得到的，闺女给他挣回来了！
这会的他早就忘记，当初小娥转学他还挺不同意，尤其是学机械，要不是不想限制孩子们的天性，他都想拦着了。
毕竟周边没哪个女同志学这个，他既担心她能不能学好，又害怕她会不会受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心理。
而现在看来，还好他没拦着，也还好小娥坚持着。
虽然听得不是太懂，但听着就觉得厉害！
“老江老江，不急这一会。”何泽兰将人拉住，脸上也是欢欢喜喜，“趁着现在还早，你们换上新衣服去照相，东阳说得没错，是得留个纪念。”
这是一本五个人联合的荣誉证书，不归属于个人。
谁知道最后落在谁那里，谁又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损坏，所以还是拍张照片自家留恋下，“快快，你们先换衣服，我回屋拿钱，程荭你把你二哥的衣服带上，等会让他直接换。”
一个个听着安排，可最后发现桌上的衣服数量不对。
何泽兰拿了钱走出来，“老江，你怎么还愣在那？”
江湛生指了指桌子，“泽兰，你的呢？”
先前衣服堆在一块，也就没数清楚。
现在一人分一套，发现除了还有一套粉嫩的褂子长裤之外，就没其他的了。
这套颜色太粉，估计是泽兰到底没狠下心，给程芬准备的一套。
而她自己，一件都没。
“我……”何泽兰见孩子们都回屋换衣了，她也就没编造借口，而是小声实话实说：“你是不知道哦，这掏钱掏得我心也疼肝也疼，我实在是下不来手给自己买。”
她买的还不算贵，一件上衣加一条裤子，大概也就是十块出头。
比起的确良的料子，单单一件上衣贵得都得二十几。
但她还是舍不得，给老江、给孩子们花钱可以，但落在自己身上，她是咬了又咬牙，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江湛生轻笑道，“没事，明天我陪你走一趟，你下不了手我来下。”
家里条件是不够好，但没道理谁都有了偏偏落下她。
跟着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领，“穿这套也行，你怎么穿都好看。”
“瞎说什么呢。”何泽兰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将人推开道：“赶紧着换衣服，别等会赶不及了。”
几人换好衣服，一同走了门。
隔壁家的人瞅着，好奇问了一句，“哟，老江你们一大家子干什么去呢？瞧瞧这一身身，这不会是新衣服吧？”
“中午才买，这就穿上了？”
“泽兰你们去哪啊？我刚看到程芬跑出来，不会是去找她吧？”
“不是。”何泽兰一脸笑意，“我们去照相馆拍照。”
“拍照？”
“今天是啥好日子，还去拍照？”
江湛生乐得眯眼，“大喜日子，必须得拍张照片纪念下，婶子你忙，等回头我们再聊。”
一大家子欢欢喜喜就这么走了，留下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冯婆子，你和他家走得近，是什么大喜日子这么高兴？”有人好奇问着，“上午看程华妈还气红了眼，怎么一回来就这么高兴了？”
冯婆子垂头织着毛衣，“我哪里知道？我又没闲着天天听他们家的墙角。”
这么一说，她突然朝着江家隔壁望去。
那边倒是住着一个爱听墙角的小家伙，好巧不巧，她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从墙上冒出的一个小脑袋，还不等冯婆子开口和他说话，就看到他突然“嗝”的一声……
冯婆子笑了，“小杨采，你这是吃什么都吃撑了？”
小杨采吓得双手捂住嘴，“没有，我啥都没嗝……都没吃嗝……”

第26章
小杨采越着急, 饱嗝声越响，实在是受不住外人的打趣声，“噌”的缩回脑袋回到院子里不吭声了。
“今天真是稀奇事多, 江家换新衣、谢家吃饱肚，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家呢？”
冯婆子听不得这么阴阳怪气的话，瞥了他一眼，“王二狗, 你家是穷的饭吃不起呢还是衣服都没得穿？”
王二狗挺胸，“我家就是穷，怎么了？”
“那你不往自个身上找找问题？”冯婆子嘲讽一声，“人家小谢一个人就能让儿子吃饱，小江两口子供养着六个子女，但凡你平日里多干点活, 别整日偷懒扣工资，至于让子女常常饿肚子？”
她呸了一声, “王娟两姐弟跟着你这个爸, 真是倒大霉了。”
冯婆子其实看不上这个人。
王二狗有份搬运的工作，像这类体力活要是多下把劲，正式工加班加点下来一个月怎么都有三十好几块钱, 养活一家四口完全没问题。
可王二狗这个人就是太懒了。
累了请假、天气不好请假、心情不舒服请假、起晚了懒得去也请假，一个月下来拿到手的工资还抵不上人家临时工, 子女们跟着他哪里吃得饱？
像这种情况还不如让家里的小子接班，就算正式工变成临时工, 那也比王二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的强。
可他偏偏不, 把子女们当作贼似的防着，怎么都不愿意把工作指标让出去，他儿女前些年想挣点钱, 偷偷去煤山上帮着挖煤，大女儿一不小心从上面滑了下来，腿摔瘸了没钱治，到现在走路还是个跛的。
摊上这么一个亲爸，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个婆家。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就凭王二狗挣的工资，指不准哪天就得被饿死。
他还在这阴阳怪气人家有新衣能吃饱，也不看看自己那懒样，总不能什么都不干躺在床上就有衣服粮食从天上掉下来吧？
王二狗觉得有些丢脸，“我不过就多念叨了一句，你个死老太婆……”
“你再敢骂一句，信不信我让儿子女婿找你好好聊聊？”
“……懒得和你计较。”王二狗脸上有些不自在，转身就回了屋。
冯婆子就跟打了胜仗似的哼哼两声。
她虽然只是一个老太婆但架不住她儿子女婿孝顺，谁家要是敢欺负她这个老婆子，有的人帮她撑腰呢。
“冯婶子说得是太好了，一个大男人嘴还这么碎，真的是讨人嫌。”
“哎，也是苦了王娟两姐弟，跟了这么一个爸。”
“可不是吗？”边上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不如小杨采，哪怕就一个妈也比有他这个爸来的强。”
两家一对比，小杨采还真的比王娟两姐弟幸福多了。
别的不说，就说住的地方。
小杨采一个人整天被关在院子里，但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条件被困在院子中。
那么大一个院子供一个小孩玩耍，单单住房条件就比其他人来的强多了。
“算算日子，小谢两母子搬来也挺久了吧？”旁边一个大姐一边编着草筐一边好奇着，“她男人都走了有好几年，趁着还年轻，其实她可以给小杨采再找个后爸。”
“又不是没人提过，可小谢要求太高了，把人都吓跑了。”
“多高的要求啊？”
“她这院子她的工作，那以后都会给小杨采留着，说如果同意就去街道办签个声明，以后可没得反悔。”
沈大姐一听，“这也说得过去啊，这房子和工作都是小杨采他爸留下来的，归他不应该的吗？”
“那你可说错了。”冯婆子在边上搭了一句话，“不管是房子还是工作都是小谢自己挣来的，和她前头的男人可没关系。”
“她自己挣来的？”沈大姐倒觉得新鲜，她是这边的老住户了，倒是小谢两母子才搬来几年的时间，她还一直以为小谢是接她男人的班。
她好奇，“能耐还不小啊，单这栋院子可得费不少力气，冯婆婆，你给我们多说说呗。”
“说什么说，人家的事你那么好奇做什么？”冯婆子才不愿意多嘴，她倒不是嘴巴特别严。
这话要是换个人问她，她说不准就直接说了。
只是对比小沈，她更觉得小谢更值得多来往，没必要为了小沈坏了和小谢的交情。
沈大姐撇撇嘴，也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跟着又转头问先前说话的人，“单单那两个要求也不至于把求亲的人吓跑吧？”
“当然不止了，她担心再婚那边的人会亏待小杨采，所以就……咳咳咳咳今天这天气还挺好的啊，我去把被窝搬出来晒晒。”
“你怎么跑……是、是哦，我也回去搬点东西出来晒晒。”沈大姐还想着追问，结果眼睛一偏就看到向她们走来的小谢。
当事人都来了，她还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的速度慢了一些，还没走两步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紧跟着耳边传来了一声：“沈姐这么好奇我家的事就直接问我呗，这样吧，等会我就去你们家坐坐，咱们俩聊个一通宵都行。”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沈大姐吓得连连摆手，刚刚聊得兴起，倒是忘记了一件事。
小谢嘴里的聊个通宵那还真不是来虚的。
以前他们巷子也是有个多嘴的婆娘被小谢抓个正着，小谢没跟人争吵起来，那人也不怕小谢吵，论吵架没几个婆娘怵过。
可偏偏小谢和其他人不同，她不吵，她轻言细语和你聊。
你想聊什么都行，她能在你家待上几宿“畅聊”个痛快……
这谁受得了？
又不是谁家没事做，白天大把事等着做，晚上不睡觉怎么受得了？
小谢也是个狠人，她自己白天也有工作，可硬是拉着别人一起熬，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真要让她进了家门，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回，一大家子都得跟着受罪。
来了那么几回后，这片小巷子的人都知道了，人小谢虽然是个寡妇，平日里瞧着逢人就笑、细声细语的样子，但真要拗起来没人能受得了。
人家就上门唠唠，总不能真动手打人吧？
要真敢动手，小谢从不还手转身就去街道办唠，一坐就不挪屁股，也从不给街道办的人施加压力，她就是唠，轻声细语唠，到了下班的点也不走，有一回街道办的主任陪了她整整一宿，到了纺织厂上班的点，她才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主任困得不行还得接着上班。
一来二去，周边的人不敢惹，街道办也是能劝就劝，毕竟没几个人能像她这么熬。
那她是真的就特别能熬吗？
白天手不停歇地干活，好不容易下了工还得去人家家里坐一宿，谢绝娣哪会真的不累。
可她没办法，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要不有点手段，只会让日子更难过。
但对于一个力气不大又没人护着的女人来说，她只能走一些怪路子，就算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也没关系。
没多说什么，便在众人的目光下回到自家院子里。
院门一关，小杨采迈着小细腿跑了过来，一把搂着妈妈的腿，昂着头道：“妈妈，你晚上又不回家吗？”
谢绝娣轻笑，“采儿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小杨采脆声，“妈妈就在附近，我要害怕就大声唤你，你肯定会马上跑回来救我。”
谢绝娣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疼惜。
这是她以前教的，但从第一次出门“唠唠”到现在，采儿没有一次害怕地大叫过。
真不怕吗？
那又怎么可能。
有一回那家人实在是熬不住，都差点跪地跟她道歉，硬是好声好气把她半夜送回家，她进了屋子才发现，采儿是抱着她的一身旧衣服缩在床和柜子的缝隙里，狭小的空间更让人有安全感。
她心疼却也无奈。
不是大门一闭就能挡住所有的坏事。
她要不反抗，哪怕院门紧锁也挡不住外面越传越难听的流言蜚语，也拦不住想要翻墙进来的坏人……
好在一切还算值得。
这边巷子的街坊比她原先住的地方来得要善良友好，折腾过几次后也鲜少人找她麻烦，但像今天这样说出口的话她必须得做，不然怵不住外人。
谢绝娣摸了摸儿子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妈妈先去睡觉，等天色黑了记得叫醒妈妈。”
现在六点不到，还能睡两个小时。
睡觉很短，但好歹还能睡一会。
小杨采见妈妈回了屋子，他自己就乖乖坐在院子里，走路都特意踮起脚，生怕闹到屋里睡觉的妈妈。
妈妈可累了，不能吵到她休息。
在院子里等了那么一会，眼瞅着天色越来越黑，他跟着踮起脚尖跑到厨房，先是躬身往炉膛里塞木材干草，紧跟着舀了一勺子水踩在凳子上往锅里倒，一来一回特费力。
还不到炉台高的小杨采挺高兴的。
这是他争取来得活，妈妈得上班累，回家还得替他做饭，他挺想帮帮忙。
撒娇几次后妈妈不得不同意，不过也是和他说过，如果不小心受伤一次就不让他干了，所以小杨采特别小心，生怕以后帮不到妈妈的忙。
倒好水，将饭菜热好。
小杨采紧跟着又出了厨房，他小心翼翼走到妈妈门边，昂着脑袋一直看着天，他得等天黑，天还没完全黑他绝对不进去叫人，妈妈能多睡一会算一会。
等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昂着脑袋的小杨采脖子都有些酸胀了。
眼瞅着天彻底黑下来，他这才推开门去叫醒睡在床板上的妈妈。
谢绝娣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缓了几分钟后走出院子，小杨采就端着热好的糊糊以及腌菜出来，“妈妈吃！”
“谢谢采儿。”谢绝娣轻笑着端了过来，她对着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口，可紧跟着整个人就怔住了。
因为省电，夜里没开灯。
所以她并没有发现递过来的碗有什么不同，直到入嘴才发现今天的玉米糊糊有些奇怪。
不是难吃，而是……
谢绝娣顿了顿，开口道：“采儿，这里面放了什么？”
“没放，什么都没放！！”小杨采大声回答，小人儿这会显得特别忙，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抓抓这个、时不时扒扒那个，那心虚的劲一眼就看出来了。
谢绝娣也不瞎，月色下看不到儿子的脸色，但也能看到他心虚的假忙以及语气里的慌乱。
这碗玉米糊糊中，她尝到了肉的味道。
不单单有肉香味，还有一坨坨没有煮开的面团。
肉包子，掰开的肉包子煮在玉米糊糊里，什么都不放，就足够香了。
可一个整日关在院子里的孩子，手里倒是有钱，她怕遇到意外，会留一块钱给采儿，但采儿知道她挣钱不易，这一块钱拿到手到现在都没花一分。
那他从哪里来的肉包子？
谢绝娣微微抿唇，想到了什么后脸色有些变化，一时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化作为一声叹息。
“妈妈，不好吃吗？”小杨采听到有些着急，他这次什么都没放，难道也不好吃吗？
“好吃。”谢绝娣缓声回应，她问着：“你吃了吗？”
小杨采捧着肚子，“吃了，吃得可饱了。”
两个大肉包子，他一个妈妈一个。
就是他太馋了，馋得没等妈妈回来就吃了，而妈妈那份他又怕妈妈知道，就偷偷掰碎放到糊糊里，这是他的小秘密，得瞒着妈妈的小秘密。
掰到糊糊里，妈妈应该就吃不出来了吧？
谢绝娣没说什么，她将那碗糊糊喝完后，就回屋拿了两张肉票出来，递过去给儿子，她半蹲下来温柔地开口，“妈妈是不是说过，可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不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交情，妈妈就不干预，你自己把钱票还回去好不好？”
“妈妈……”小杨采有些紧张，怕自己是不是做了坏事。
谢绝娣只是安抚着，“采儿和其他人交朋友妈妈很开心，但不能光只让朋友付出，你想收也得掏钱知道吗？”
她不愿意多想，只当这是采儿和他的交情。
叮嘱几声后，谢绝娣便出了院子，挺着背脊一路朝着沈大姐家去，那模样就像是要走进“战场”般。
沈大姐离她家不远，属于几家共用一个院子，院门也就没关上，她直接走到一处房门，抬手就敲门，“沈大姐沈大姐，我来找你唠唠了……沈大姐沈大姐，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啊。”
……
江小娥第二天才听到隔壁家的热闹，等她去学校时，正好碰到沈大姐家的两个孩子，两个眼圈黑黑，走路都站不稳……
也难怪谁都不敢惹谢大嫂，这一惹一家人都不消停。
江小娥到了学校，将证书给了下一个回家炫耀的伙伴，头一个带回家的钱嘉树走来，他乐呵呵道：“是不是有一种光宗耀祖的感觉？我爸从拿到这本证书就一直夸我，等我睡了还坐在我床边偷偷抹眼泪呢。”
不过他孝顺，当作没看见。
不然他爸肯定恼羞成怒朝他屁股上来两脚。
今天带回家的是周洲，他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小心翼翼将证书放进背包后，说道：“我和家里都说好了，今天就去照相馆拍张照，洗出来后挂在我们家的厅堂里。”
中间的那间厅堂，平日里吃饭招待客人的屋子。
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谁走进来都能一眼看到。
江小娥轻笑着，“还真巧，我昨天就拿着证书拍了两张照，一大家子一张，我单独拿着一张。”
周洲挑了挑眉头，“对哦，我还能自己捧着照一张。”
他刚刚说的拍照，是只对着证书拍，这样证书上他的名字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要是能捧着证书照一张也挺不错的。
“这个法子好。”
“就是太贵了些，一张照片一两块钱，我宁愿拿去买胶鞋。”
“真羡慕你们，我啥都买不着，都怪我这张臭嘴，回家后没忍住我妈当场就把那十块钱给收走了。”
十块钱可是一笔巨款。
哪里敢让“孩子”拿在手里，万一没忍住花光了怎么办？方大牛的妈夸奖的同时手也那叫一个快，一下子就把他的钱给拿走了，嘴上还说着攒着以后给他娶媳妇。
说这话他可不会在小伙伴们面前说，一说准得打趣他，生怕他们多问赶紧换了一个话题，“机器一做完就感觉心里有点空，你说说我们要不要找点什么事做做？”
“不是说互助小组吗？”
江小娥摇了摇头，“这事不着急，卢老师还在替我们揪细节，怕是还得等等。”
这事也不能急。
有学校和卢老师帮着把把关，他们心里也会更安心一些。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活。”罗朗早就想提，正好顺着这个话往下接，“龚庄公社那边想找我们接个活，给他们现有的机器都安上过滤网，材料的钱他们掏，还愿意按照维修费来给我们报酬。”
“过滤网？”
“龚庄公社？你怎么和那边联系上了。”
罗朗嘿嘿一笑，“我昨天去了一趟龚庄公社，把先前弄坏的隔板给换了。”
说着他拍拍胸口，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在心里可算不用藏着事了。”
从龚庄公社回来后，当天晚上他就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要不是同屋的人把他叫醒，他差点睡过头了。
虽然这一去一回兜里少了三块多钱，但也是真的踏实多了，他已经做好了打算，拿四块钱买粮食再扯两块钱的粗布，让家里不用挨饿，也想着给弟弟妹妹做一身衣服，哪怕料子粗糙了些，也好过他们俩没衣服穿只能躺在屋里。
剩下的两块钱就留在身上以防万一。
他没有问过小伙伴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但他肯定他们和他一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罗朗就怕以后要有什么事得凑钱时，自己掏掏兜却什么都掏不出来。
小伙伴们或许愿意替他凑，但人家是好心他却不能没良心，没道理自己的事却让其他人跟着为难。
“弄好了就好。”江小娥拍拍他的肩膀，这少年别看整日嘻嘻笑笑的，人却真诚淳朴。
“他们是想在所有机器上都安装一个过滤网？”
“包括那台电动脱粒机？”
“感觉有点困难哦。”钱嘉树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很多图稿，前面的一部分就是拆机过程中照着机器画出来的稿子。
江小娥点了点头，“想要增加一个配件，怕是得重新设置一下内部的结构。”
每一台机器内部结构都不是随便来的。
都是在设计之前规划好，确保每一个配件都应该在最正确的位置上。
而过滤网它是有特定的功能，必须把其中一部分的配件固定在过滤网某个方位上，才能起到过滤的效果。
也就是说必须打乱内部配件的位置，重新做一个规划。
“但进粮斗和出粮口是已经固定好的，进粮斗又连着滚筒齿轮……”江小娥点了几个配件，“也就是说，这些配件的位置不能动。”
难，很费事。
但也确实挺有挑战性的。
钱嘉树拿出笔，在外壳上画出延伸的一笔，“但我们也能走捷径，要实在是没法在现有的空间填满配件，那就开个小口，多给它增加一间‘房’。”
这是先前那台机器给的灵感，既然开了口子能散热，那现在也不是能再给它多开一个“房”，来填满装不下的配件。
江小娥轻笑，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这个法子会改变机器的外观，或许改了后模样上没那么好看，但没其他法子时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她道：“先待定，我们在改动时有两个需注意的重点，一，尽量维持它的原状，人家做出这种设计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们改动太大很有可能影响它长期的稳定性。”
一台机器能使用这么十几年，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又或者是设计，都是原生厂商经过无数次讨论、研究出来的，他们能改，但最好改动不要太大。
跟着，江小娥伸出两个手指头，“二，控制改装的成本，安不安装过滤网都不影响脱粒机的使用功能，如果成本太高，公社那边不会接受的。”
总不能他们在外面接维修的活，还薅学校的废铁用。
现在不仅仅是百姓缺钱，公社也不见得能多有钱。
几台机器用了又用，要是兜里资金充足，谁不乐意买台新机器？
钱嘉树的提议很好，但他忽略了一点。
不管加多大的“房”，都需要用到铁，生铁一斤两角两毛，安装一个不影响脱粒功能的过滤网，就得为仓库里几台机器花费大几十块钱，她估计对方宁愿麻烦一点也不愿意花这个钱。
所以在想办法合理改造的同时，他们还得控制成本。

第27章
最好的服务理念, 就是活好钱少。
在还没开始之前，江小娥觉得以这两个目标往下走是最能让对方满意的，但如果他们达不到这个目标, 那就只能选择其他方案。
就按钱嘉树说的那样。
加个“房”，没说这个“房”的材料一定要用生铁，实在不行就用木质替代，虽说没那么好看使用年限也短, 但这些短处他们也会一一跟公社说明。
那边也不见得会拒绝，因为它的优势是便宜。
不过这都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做的决定。
现在他们还刚刚开始，一切都是未知的。
一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小娥直接作出安排，“罗朗，你去借王主任的电话, 给公社那边回个信息，这笔单子咱们接了。”
“我这就去！”
“周洲, 你去仓库那边把咱们的工作间再续一段时间。”
“没问题。”
而在对面的方大牛正兴奋等着她的话, 结果等了一会没等到她开口，赶紧问道：“我呢我呢，我干嘛？”
江小娥抬眸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钱嘉树, “我刚刚就在好奇一点，你们说咱们省城一共有多少台脱粒机？”
这玩意绝对不少。
不单单是龚庄公社, 其他公社以及生产大队都有可能配备脱粒机，早先是人工脱壳, 费时又费力, 现在除非是实在借不到脱粒机又或者舍不得花那点钱，都会选择在最近拥有脱粒机的地方借用。
她之前就听大哥提起过。
在龚庄公社没有引进那台电动脱粒机之前，阿爷都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借用的脱粒机, 那里使用的也是脚踏式脱粒机，她接着说：“反正是要弄，或许我们步子可以迈大一点？”
周洲一听就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把其他地方的脱粒机也改了？”
“改不改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但他们愿不愿意的前提是我们得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江小娥没有直接下决定，而是道：“所以你们觉得呢，要不要花点时间去问问？”
这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对于一个在校学生来说。
最难的其实不是时间，他们拥有的时间还没珍贵到那种程度，难的是他们要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去面对一个陌生的公社以及生产大队。
这可不是考验他们技术的时候，而是胆量。
头一回去龚庄公社，是卢老师带领他们去的。
要不是因为卢老师的原因，他们就算见到范干事也很难有下文，那个时候可不是嘴皮子厉害一些就能说服对方让他们碰脱粒机。
现在倒是有可能了。
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有足够让人信服的成绩，但同时也得有人鼓着勇气只说服其他公社和生产大队，既有胆量嘴上功夫也得强。
“要，为什么不要！”
“可人家会信我们吗？”
“那得看我们怎么说，看我们拿着什么东西去说。”钱嘉树有些迫不及待，他举起手就道：“我去，我去了还能观察一下那里的机器，绘制成图稿拿回来大家一起研究。”
江小娥也是这个意思。
钱嘉树绝对是最好的人选，虽然去这一趟不能直接把脱粒机给拆了，但是它能够把外部造型画出来，也能有利于他们的研究。
除了钱嘉树之外，方大牛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他性格有那么一点憨，带着一点无畏无惧，他可不管对方是谁，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销售员，但最少他有胆量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向那个陌生的人展现自己。
罗朗有些茫然，“我们拿什么去？”
钱嘉树一脸笑的神秘，而周洲从自己的挎包中又把那本红色的证书拿了出来，“拿这个，有这本荣誉证书在很有说服力。”
“那就这么安排吧。“江小娥说完就将手摊在他们的面前。
罗朗有些茫然，想了想自己也把手搭在了她手上，难道是要一起加油助威？
结果还没想完，就被小娥姐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是让你们拿钱，每人凑五角钱，这大老远地到处跑除了车费之外还得解决吃的问题，这钱咱们先凑一凑，等拿到维修费再平分。”
“没问题！”罗朗答应得最爽快，庆幸自己留了两块钱以备不时之需，瞧瞧这不就用上了？
他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还挺高兴小娥姐这么说，比起每个人凑钱，他更不喜欢他们把他隔离在外，“我这就回宿舍拿钱！”
“那我和大牛准备一下，下午请假就直接去其他公社跑一跑。”钱嘉树觉得一般公社都会有脱粒机，公社下面管辖那么多生产大队，怎么可能不准备这种经常要用到的农用机器。
“我也去仓库那边把工作室预订好，就咱们原先用的那一间，用了这么长时间都习惯了。”周洲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不过刚走几步又回过头，他好奇道：“咱们都有活，那你呢？”
江小娥将自己的小挎包背上，微微昂着脑袋就往外走，“我也有活呀，我得去拜访一位老手艺人。”
她嘴里的老手艺人是他们巷子里的一位五保户。
无儿无女无工作，孤寡老人靠着街道办每个月支援的三块五角生活在巷子尾的棚木区。
三块五角是养活一个人的最低标准。
勉强不被饿死、勉强不被冷死，想要吃好一点穿好一点，那还是得自己再挣点钱。
像这种情况，街道办都会派发一些手工活给他们，只是手工活没那么多，分的人倒是不少，一般情况下两三个月才有可能轮一次。
江小娥要找的这位老手艺人是一位会手工编织的老婆子，老婆子性格有些古怪，周边没什么人喜欢和她来往，但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子孙绕膝的缘故，对待小孩倒是很和睦，时不时会送一些自己编织的小玩意。
竹蜻蜓、草篮子、竹坐垫之类的小玩意。
费时，但不值钱，却是小孩们难得的玩具。
江小娥没有被送过，她已经不属于“孩子”了，但南阳三年前收到过婆婆送给他的一个竹编织的小盒子。
编织得特别紧密，但现在南阳还在用。
他攒着的十几只臭屁虫，就是搁在盒子里的。
至于为什么要去找婆婆，也是因为过滤网。
最好的过滤网，自然是用铁丝结绕，他们先前制作的那台两用脱粒机，为了这三张铁丝网可废了不少功夫，材料在仓库里找，但制作起来特别费手，绞得一个个手疼。
但这次，她不打算采用铁丝来制作。
一来贵，成本大大上涨，她很怀疑自己去报价，能直接把龚庄公社的人吓跑。
再来制作耗时又费力，龚庄公社那边九台机器，如果在外又接到单子，她都不想去算自己得绞多久的铁丝，想想就手疼。
所以，她想用竹子编织的过滤网。
别看材料是竹子，但经过一番加工，用个十来年不成问题。
退一万步，哪怕她说得夸张了一些，最后只能用个三四年，可更换的费用再怎么都比铁丝过滤网便宜。
有可能更换个十来次，都抵不上一个铁丝过滤网。
到时候她可以报两个价，全由对方来选，她觉得大部分的人都会首选竹子编制的过滤网，便宜又好用，干嘛不选？
而且安装也不难，到时候无论是找他们换还是自己换，都可以。
不过具体怎么样，还得先去打听打听情况，毕竟这个她已经还没接触过，等了解透彻后再和小伙伴们交流也不迟。
江小娥背着小挎包往家走，程芬这会也往家走，别看她脸上一副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挺慌得。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特别不顺，她以为自己闹一闹吵一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事实却是妈对她越来越没耐心了。
之前动手打了她一巴掌，这个她倒能理解，也是她一时气急说二哥是傻子，明明知道妈很在意这个，一直觉得二哥会烧成这样是她照顾不周，很介意别人骂二哥是傻子。
那次打就打了，也是她嘴贱。
但她更气愤的是妈居然不给她嫁妆！还将嫁妆给其他人买了新衣服，凭什么啊！
可生气后便是恐慌。
因为程芬发现，她除了生气之外好像做不了其他的，妈要是不顺着她，她什么都做不了……
知道归知道，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下不来脸，这次往院子里明明见到妈坐在那里，她也是选择一脸无视的经过，其实心里已经不住在大喊着——叫叫我、叫叫我快叫住我！
“程芬。”
“唉！”程芬下意识就大声回应，可紧跟着又绷着一张脸，“叫我干嘛？”
何泽兰转过头看着她，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她刚出生的样子，其实那时候她养得挺不好。
在程家看来，这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她坐月子那段时间没一个人帮着照顾，下不来奶程芬就得饿着，饿得哇哇大哭。
可没办法，她顿顿土豆土豆土豆，又哪里能下得了奶？
最后还是她觍着脸寻了隔壁一家孕妇讨了些奶水喂她。
可这些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太小了，而她有记忆时被程家人疼爱的大儿子烧“傻”了，这才有了程芬记忆中程家人从来不重男轻女的记忆……
何泽兰不想解释，因为以前她也不是没解释过，说再多无非也是白费口水，还得她亲身经历才行，“你是不是真想嫁给蒋晨？”
程芬脸上的气氛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异常欢喜，“你同意我嫁给他了？”
何泽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哪怕是作假，她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让程芬嫁给蒋晨，而是避开了这个话题，“那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因为他真愿意下乡吃苦受累。”
程芬皱眉，“什么意思？”
“你去乡下干两个月的农活，只要你能坚持得了，我就……”何泽兰咬了咬牙，憋出了两个字，“答应。”
“去乡下干两个月的农活？”
“没错。”何泽兰解释清楚，“去东阳阿奶家待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不长，我不会让人关着你，但你在嘉田生产大队待不到两个月，你以后就别提你和蒋晨的事，乖乖听我的话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留城。”
程芬想都不想就答，“我能待！”
这时候她觉得为了蒋晨自己什么都愿意做，不过就是在生产大队待两个月吗？她一定能待得住！
她都已经做好跟蒋晨一起下乡的准备，现在不过是提前而已，她怎么可能做不到？
至于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留城，她根本就不在意，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撑过两个月！
“那行，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等会你大哥亲自送你去嘉田大队。”
程芬一愣，“这么快？”
“那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下乡的日子定下来，你和他就得各奔东……”
“我去我去！”程芬连忙应着，“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不过说是这么说，她又没马上回屋，而是又确定了一下，“你说到做到，我要是在大队待了两个月，你一定成全我和蒋大哥？”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何泽兰还真想反悔，但是她其实和程芬一样的想法。
程芬真要做一件犯蠢的事，她根本没办法拦下来，因为程芬就不愿意听她的。
如果程芬真的在生产大队待了两个月，那她想拦也拦不住。
程芬撇了撇嘴，小声埋怨着，“怎么就说话算话过？你说好给我一百块钱嫁妆，还不是拿我的嫁妆给其他人买了衣服？”
就算其中有她的份，她也不高兴。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钱。
何泽兰听得心是真的凉了，不愿意跟她争辩，“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程芬飞快地跑回屋子收拾东西。
可她又有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多拿一套换洗的衣服，她根本就没其他东西可带去。
正打算把换洗的衣服包起来，想了想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套新衣服，粉嫩的一套褂子长裤，她穿起来一定特别好看，生产大队的人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这么想着，她把旧衣服拉了出来，将这套新褂子长裤打包背在身上。
等她出来时，江东阳已经等在那了，“走吧，现在赶回去还能吃顿晚饭，不然你得饿一宿。”
“对了，你把自己的粮食带上。”何泽兰也准备了一个竹筐，竹筐里是程芬这两个月的伙食，老屋那边可没多余的粮食供她，还得自己带过去。
江东阳一看那个竹筐就能估算出是两个月的份额，他也没提醒，程芬一下子带两个月的粮食下去，估计没一个月阿爷阿奶就能把她的粮食给吃完。
别说这不属于老屋那边的，就是一坨狗屎落在老屋，阿爷阿奶都会认为是自己的东西。
不过他可没打算提醒，谁吃得多谁吃得少又不碍他什么事，他乐得看热闹。
“重死了。”程芬一脸不耐烦，没伸手去接而是对着江东阳说，“大哥，你帮我背过去吧。”
江东阳笑了，“不是哥哥不帮你，是你这会就得适应适应，这点东西都嫌重，那你以后还怎么在地里干活？要不你还是别去受这个罪了。”
“我去！”程芬立马将竹筐接了过来，背在身上就道：“你们别想让我随便嫁人，我现在就去嘉田大队！”
说完，带头就往外走。
江东阳跟何阿姨打了声招呼后也离开了。
这一路程芬辛不辛苦他不知道，反正他还是蛮轻松的，两手空空什么都不用管，一路荡漾的朝嘉田大队走去。
路上程芬也不是没嫌累。
甭管是暗示还是明说，江东阳都没接话，而是直接让她受不住就回去。
程芬哪里愿意回？
但是唯一能和蒋大哥在一起的可能，她绝对不可能放弃。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爱，反正这一路程芬背着粮食走到脚都起了水泡，硬是被她走到了嘉田生产大队。
她很久之前来过嘉田生产大队，但来的次数不多，江家老屋那边的人不喜欢他们，江叔就不让他们跟着过来受欺负。
不过太久远了，眼前的一切都挺陌生的。
刚刚进了大队没多久，就遇到几个扛着农具的乡亲，其中一人好奇打量着，“东阳，你边上这位是？”
“是我三妹。”江东阳介绍着，“何阿姨的二闺女，程芬。”
“是她啊，真是稀客啊。”
“你三妹怎么来大队了？”
江东阳一介绍，面前几个乡亲更好奇了，谁不知道江湛生后娶得媳妇带了三个小，当时他们再婚，江婆子是从村头骂到村尾，又从村尾骂到村头，谁都知道她不喜欢这个新儿媳妇，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不过后来骂得就少了。
因为新儿媳被骂得都不敢上门了，江湛生回来的少，他媳妇回来的更少，也就两三回吧。
也正是因为回来的少，这后娶媳妇的闺女怎么突然跑到大队来了？
“嗐，还不是我阿奶说她腿疼。”江东阳一脸担心的样子，“我爸回不来，何阿姨也得上班，我倒是想天天往家里跑，但怎么说也都是个男人不太方便，小娥还得上学，正好程芬在家闲着，就让她过来照顾阿奶，顺便替家里干干活。”
“哎哟，你一家是真孝顺啊！”
“可不是么，专门跑回来照顾老人家。”
“也是江婆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儿媳妇她还做什么妖？”
“对啊，小儿媳好，待在城里还惦记着自己婆婆，专门让闺女来照顾，大儿媳也好，里里外外都靠她打理，要不然那一家子得饿死。”
反正谁都好，就那老头子老婆子不行，还有那个当少爷养着的废物儿子，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心瞎眼瞎，偏心偏到嗓子眼了。
江东阳没搭话，“叔婶，不和你们聊了，我得赶紧赶回去，不然阿奶不给我们留饭了。”
“还不留饭？大老远跑来又是照顾她又是帮干活，她还不给你们留饭？”
“东阳，你阿奶不给你留饭，你就来我家吃，我看看他们还要不要脸。”
“那可不行，谁的粮食都不多，我哪里好意思？”江东阳连连摆手，一边往前跑一边道：“不说了，真不说了，”
程芬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回看后方还在大骂江家老屋的人，眼里有些若有所思，刚刚大哥那几句总觉得怪怪的。
可她又想不明白哪里怪。
还没等她想通，前面的人就道：“到了。”
眼前是一个院子围着三间土瓦房。
打理得很整齐，但也能看出很破旧，程芬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她得在这里待两个月？
“阿爷阿奶，我来啦！”江东阳抬起手就“啪啪”拍门，这次门开得快，江婆子这段时间都快麻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东阳这个讨债鬼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搞得她宝贝儿子吃个鸡蛋都得偷偷吃。
“你怎么又来……这是谁啊？”
江东阳咧嘴一笑，“我三妹，她心疼阿爷阿奶干活辛苦，打算在这里住两个月，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只管吩咐，挣得都归你们。”
江婆子听到“三妹”刚准备开口臭骂，她没去城里找那个贱蹄子都算她脾气好的了，贱蹄子的小崽子还敢来她家，这不是纯属找骂吗？
可还没骂出来，就听到讨债鬼后面的话，那张老脸变化得那叫一个快，一下子冲出来挽住了程芬的手，老脸上笑得特别灿烂，“哎哟，是叫程、小程吧？小程可真孝顺啊，快快快，快跟阿奶进屋，家里的活……哎哎哟！背了这么多粮食啊……老头子老头子，快给你孙女搭把手，老不死的没眼力见，赶紧着！”

第28章
本来江婆子听到有人来白干活她就高兴的不得了。
不管这城里的丫头能不能干活, 真到了她手里，有很多法子压着她干，尤其是这丫头一看就是个好糊弄的主, 她一个老婆子难不成还拿捏不住？
结果还不等她出招，就看到这丫头身上背着的竹筐，悄悄伸手掀开了一角，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粮食！
她家弘图终于能吃饱了！
还不等老头子过来, 江婆子就迫不及待伸手去拽她的竹筐，嘴上倒是说得好听，“这么重呀？丫头你快卸下来，让你阿爷替你背进去，你大哥可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让你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回来呢？”
程芬也不是完全傻, 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江婆子骂人的时候，现在一副好奶奶的样子, 反而让人心里不安, 手里拽着框绳不想松开，可架不住这会江老头也走了过来，老两口合力将竹筐给抢了过去。
江婆子对着老头使了个眼神, 跟着乐呵呵道：“让你阿爷把粮食放到屋里，你就只管放心, 在阿爷阿奶家，难不成还怕我们饿着你？”
她说话的时候, 江老头抱着竹筐就回了屋子。
不过他没往厨房走, 而是进了边上的一间小屋，不难看出就是他们老两口住的地方，程芬抿了抿唇, 不好刚进门就闹得不愉快，回头求救似的望着大哥。
江东阳照样当作没看见。
这便宜妹妹在家凶得很，骂这个傻子、骂那个偏心，在外却一点脾气都没，这算什么？还不是仗着何阿姨他们在乎她。
程芬心里明清得很，不然为什么忍着没嚷嚷？
就是因为她很明白，在这里闹没人会顺着她，她怕挨骂也怕挨打，所以受憋屈了也只能忍着。
江东阳没有替她出头的意思，本身就是送来受些挫折，巴不得她多吃点苦头，省得跟个糊涂蛋似的，被人几句好听的话就骗走了。
对比起程芬，他更多心思放在了院子里的一张竹编躺椅上。
还是半成品，刚刚进院就见到阿爷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毛刷刷毛刺，不单单用毛刷，还用钳子一点点夹，做工好不好另说，但真的很细心了。
他不过走过去瞧了两眼，身后一人就赶紧叫住了他。
“你别动！这是给你大伯做的，没你小子的份。”江老头跑了过来，也不嫌这把躺椅重，弯身就抱起往屋里走，生怕后面有人抢一样。
江东阳翻了翻白眼，一把还没完工的椅子，有什么好抢的？
有时候他是真搞不懂，怎么阿爷阿奶这么偏心。
他是真的不止一次怀疑爸是不是抱养来的，没道理都是儿子，这么区别对待吧？
可再想想，他爸也不是唯一一个被区别对待的江家血脉。
堂哥们不也是？总不能两个堂哥不是大伯的亲生儿子吧？
那也不可能，他爸像阿奶，堂哥们也像大伯。
实在是搞不懂阿爷阿奶怎么唯独偏爱长子，小儿子和孙子是一个都不疼。
江东阳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大声喊了一句，“阿奶，今晚吃什么？”
“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江老太恨不得把人赶走，哪里愿意留他吃饭，就算是从半山腰摘来的野菜也不想给他吃，“天还没黑，赶紧滚回去，以后可别再来了。”
类似驱赶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说得再多也没人听。
江老太没打算往锅里加粮食，多两张嘴照样吃着平日的定量，无非就是每人分出来一些些。
但就算这样，江弘图碗里
堆的最满，其他人碗里也就那么小半碗。
江东阳早就习惯了，他要求不高，能蹭到一碗饭就行，甭管多少反正他吃到嘴里阿爷阿奶都会心疼的不行。
但是他就一个要求。
阿爷阿奶碗里有多少，他碗里就得有多少。
要不然他就掀桌，一来二去哪怕再不乐意江婆子也不敢少了他的份。
江东阳习惯，不代表程芬习惯。
江家也是只能吃个七八分饱的样子，但现在她捧着的碗里面就只有自家吃的三分之一还不到。
哪怕把碗舔干净，傍晚也得饿醒吧。
要是一大家子都是这么吃也就算了，可明显那位坐在中间的中年男子碗里满满当当，再装一点就得流出来了。
她瞧大哥没反应，只能自己鼓起勇气开口，“阿奶，就吃这么点吗？”
要是她没带粮食来也就算了，明明背着一筐粮食过来总不能让她饿肚子吧？
“孙女吃不够吗？来来来，阿奶再给你分一些。”江婆子一脸关爱的样子，起身就将自己碗里的糊糊往程芬碗里倒，一边倒还一边说着，“你们来的不是时候，今天的粮食都上了锅也不好加，等明天，明天阿奶给你多煮一些。”
嘴上说的那叫一个好听，手上却抖的不行，一大段话都说完了还没倒出去多少，程芬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一个老人家的粮食，她哪里做得出来？
连忙伸手拦了一下，“不用不用，阿奶你自己吃。”
“好好好，我们家小程真够孝顺。”江婆子二话不说就把碗给收了回去，她还真没那个好心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一个讨人嫌的丫头。
不过是担心做的太过分，把人给吓跑了。
怎么说都还只是第一天，慢慢来，哄着她把粮食让出来、哄着她替家里多干干活。
既不用自己出粮食还能多一个使唤的人，哪怕就是再不喜欢她也不会把人往外赶。
要赶也是赶另外一个，脸上关怀的笑意立马消失，江婆子狠狠瞪着某个人，“吃完了就赶紧滚，别整日往这里跑。”
江东阳当作没听见，继续干饭。
碗里的糊糊没多少，但是桌面上还是放着一些酱菜腌菜之类的，老两口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吃口好的，可是专门去请教别人怎么把腌菜做的好吃。
现在倒正好便宜了他。
几筷子下去，装着腌菜酱菜的盘子都快光了。
江婆子心疼的倒吸气，江老头也怕宝贝儿子吃不够，连忙伸出筷子帮着去夹，也不过别人吃不吃得上，只在意大儿子能不能吃得好，“多吃点多吃点，要是不够让你娘再给你盛一点过……盛一点去你房间吃。”
拿过来肯定被其他人糟蹋了，还不如搬到房间让大儿子吃独食。
江弘图倒是大气，“东阳喜欢就让他多吃些，来来来，大伯给你分一点。”
“那成。”江东阳也不客气，直接把碗就递了过去，“大伯你把玉米糊糊也分我一些吧。”
“……”江弘图嘴角抽了抽。
分些酱菜那是因为他吃多了，自留地那么多菜，哪怕做的酱菜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觉得腻。
糊糊却不同，这可是粮食啊。
他要是少吃一点晚上饿肚子怎么办？
可是江东阳能不要脸，江弘图却做不到他那么厚脸皮，尤其是家里还多了一个外人，哪里好意思让一个外人看了笑话？
只能僵硬的笑了笑，想着跟江东阳这个臭小子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他估算错了江东阳的厚脸皮，“大伯你可真心疼侄子，一下分我这么多可真大方，程芬瞧瞧咱们这位大伯，善良又大方，多么让人敬佩的品质啊。”
“……哈、哈哈哈。”江弘图干笑着，只能忍着肉痛分出去一半，分了不说还得拦住爹娘，总不能分出去后还骂骂咧咧，这闹得多不好看啊？
不管怎么说，这一餐江东阳算是勉强饱肚了。
至于其他人吃的好不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这次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来送程芬，眼见着拖到天色渐黑，他别借着天色太晚留了下来。
只不过没打算待在老屋这边过夜。
老屋一共三间房，一间住着老两口、一间住着大伯大伯娘，还有半间是厨房另外半间就是两个堂哥的住宿。
完全没他爸住的地方，自然也没他能待的屋子。
现在多了一个程芬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分屋子，但这跟他没关系，他早就跟堂伯打好了招呼，晚上去他家借宿，顺便半夜一起去一趟水库再弄几条鱼。
江东阳走的时候，江亮两兄弟送他一程。
离开院子没多久，确定周边没人后江东阳小声叮嘱着，“家里多了个人你们谨慎点，可千万别让程芬发现了，她就是大麻烦。”
“放心吧，家里我妈会盯着。”江亮保证着，捞鱼的事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回，但除了妈之外他们两兄弟没跟老屋任何一个人说。
江伟跟着点头，“妈之前就叮嘱过我们得把这件事瞒住，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江东阳点了点头。
大伯娘做事他放心，要不是有点能耐也不会在老两口这么偏心的情况下还把两兄弟给抚养长大。
不过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你们的钱在我这攒了快有四五十块了，想娶个媳妇都没问题。”
除非一些人家狮子大开口，一般情况下乡下的彩礼大概也就二三十块钱，再置办些物件办个酒席，四五十块钱完全能娶个媳妇回来。
但难就难在，老屋那边的人要是知道他们两兄弟有这笔钱，那是宁愿拿给江弘图大吃大喝也不会愿意让他们拿着娶媳妇。
而且都是一家人，那两个老东西要是强来，堂哥他们还真没办法拒绝。
江亮抿了抿唇，很显然他也是知道这点。
没分家的情况下，他们头上压着三座大山，不管是阿爷还是阿奶又或者是他们亲爸，真要是闹着让他们把钱上交，哪怕请大队长过来他们也没办法拒绝。
除非分家，以后各过各的。
江伟开口，“要是能分家就好了。”
江亮自嘲的笑了笑，“哪里分得了，他们都还等着我们干活挣工分养他们，又怎么可能放我们走。”
在阿爷阿奶的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孙子，而是供养着他们宝贝儿子的老黄牛。
“这还不好办，那就不干了呗。”江东阳双手搭着后脑勺，一边朝前走着一边笑着道，“你们也是太好欺负了，要是换做我我早就甩手不干了，反正家里有个懒汉，也不介意再多几个，说不准阿爷阿奶受不住，你们不想走他们还得赶你们走。”
他还真不是说着玩玩，都是江家的种，凭什么江弘图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凭什么他重活累活都不用干就有饭吃？
那他也不干，真要狠下心跟着江弘图学一学，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一个人真的想犯懒，没人能拉得动他去干活，“要是觉得没脸装懒汉，那就装病呗，起床的时候装起不来、干活的时候直接往地里一倒、人前装着抽搐几下，老屋的人要逼你们去干重活，大队长都不一定敢让你们干。”
说难听一点，万一一个不好死在地里怎么办？
大队里没人愿意担这个风险，只会劝着让他们回家多歇歇，反正他们不管是多干还是少干都不会影响自家。
可要落在老屋那边就不同了。
江弘图还能偷偷开小灶，还能那么清闲的坐在躺椅上休息，还不是因为他们有三个苦力。
大伯娘和两个堂哥。
都是干活的好手，三个人养着一家六口，把江弘图养的白白净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呢。
可他们要真的甩手不干了，着急的就是阿爷阿奶他们，没人挣工分养家，怎么可能不着急？
“这……”
“对呀！怎么可以不干活！”
江伟还有些着急，“可都不干活的话我们吃什么？”
江亮挠了挠头，然后眼里带着求助看着堂弟。
“你们在我这攒了快五十块钱，还怕饿死不成？”江东阳有些好笑，两个堂哥就是太老实了，反而大伯娘和自己有些共同话题。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大伯娘也是个懒婆娘，要不是怕自己的两个儿子饿死，也不会从一个懒婆娘变成大队最能挣工分的妇女。
不过那时候也没办法。
不像现在他们还有五十块钱这个后路，那时候要是再懒下去，江弘图还有两个老家伙供着，还小的两个堂哥怕是真会饿死。
现在就不同了。
装懒不干活，最好还抢着家里的粮食吃。
吃不饱就跟江弘图一样偷偷开小灶，看最后谁能熬得过谁。
江东阳敢肯定，要论装懒整个江家就属大伯娘最能装，“这事先不急，你们私底下和大伯娘说一说，真要靠这个法子分家哪怕就是要给老屋一笔养老费，那也划算。”
没继续往下说，到了堂伯家就早早歇歇，一觉睡到凌晨两三点的样子，就被叫醒一同悄悄去了山上的水库。
江东阳这边捞鱼捞的还挺顺利。
一个个都是小心谨慎的性子，每一次也不求多，捞个十来条就收了手，趁着大队其他家里还没动静时又悄悄下了山……
而江小娥这边却吃了闭门羹。
去了四婆婆家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赶出了门，边上的人还劝说老婆婆的性格古怪让她少来。
古不古怪暂且另说，但是手艺是真的好。
江小娥进门后就打量过四周，四婆子家里挂了不少编织用品，不管是大件还是小件，做工精细、紧密均称，没个几十年的手艺还真做不出来。
既然婆婆不愿意搭理她，那就找她愿意搭理的人试试。
为此江小娥专门称了小半袋的瓜子，对着眼巴巴瞅着的南阳招了招手，“过来，想吃吗？”
“想！”
江小娥将袋子搁在他手上，“那就帮五姐办个事！”
……
这条巷子住了不少人家，大伙都爱往巷子口的花坛边去，这边正好是一个十字路口，宽敞又便利，老人爱在这下棋、小孩也爱在这玩闹。
可今天却有些稀奇。
十来个孩子没去巷子口，反而跑到了巷子后面的死胡同那边玩耍。
其实平常孩子们不愿意往这边跑。
死胡同里面搭建了几个木棚，住的都是一些孤寡老人，有些年纪大了腾不出手收拾，味道难免会有些重，再加上这边的巷子有些狭小，两边都是高墙，连太阳都很难照过来，天色稍微不好这边就显得很暗。
哪哪都不好，孩子们自然就不愿意跑到这里玩，除非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四婆婆是听到门口的嬉笑声醒来的，以往这边安静的不得了，安静到心里空空的，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似的。
这次被闹醒，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
她没像以往那样在床上躺半天才起身，而是赶紧收拾收拾自己，推开了“咯吱咯吱”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一推开，就看到巷子里的孩子们在她门前玩耍，那稚嫩又高亮的笑声让她脸上忍不住浮现了些笑意。
“四婆婆。”
“四婆婆你醒啦？”
“婆婆，我们能在你门口玩吗？”
“能，当然能！”四婆婆连连点头，她转身走进屋子，没一会又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盆出来。
小盆里面装的都是一些用竹编的小玩意，她对着他们招了招手，“来来，婆婆编了些蝴蝶和蜻蜓，你们谁要？”
“我要我要。”
“四婆婆我不要了，你先前送我的小鱼还挂在门脸上。”
“四婆婆我可以要条小蛇吗？妈妈说我属蛇。”
“好好好，婆婆下回给你编。”四婆婆不觉得麻烦，反而很高兴的应了下来，她见他们挑选完，便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来婆婆这边玩了？不是说这边太阴暗了吗？”
“是南阳哥哥让我们来的。”
“江南阳给我们瓜子吃。”
“他说只要我们来这边玩就给我们一小捧瓜子，我数了，有十三颗！”
“你数错了，明明是十四颗。”
“我没错我没错，桂妹子羞羞脸，自己算错了还说我错了！”
“狗蛋，你信不信我揍你……别跑，臭狗蛋！”
四婆婆扬了扬眉头，对着蹲在墙角嗑瓜子的江南阳招了招手，“过来。”
江南阳过去了，走到跟前第一件事就是朝婆婆手上塞了一把瓜子。
一共十二颗。
那两个小笨蛋都算错了。
每人十二颗瓜子，绝对不可能多一颗，每一把他都数的清清楚楚，命都能给出去瓜子绝对不能多给一颗！
“婆婆不要。”四婆婆没收，她从来不白收别人的东西，她问：“为什么带他们过来玩？”
江南阳犹豫了一秒，就把推回来的瓜子装进了兜，“五姐让的。”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四婆婆感到意外，轻声道：“她眼睛倒是厉害。”
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听着他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在这时候四婆婆才感觉自己没那么孤单。
老伴走后，她身边就再也没人陪伴了，每天待在狭小的棚屋里，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的麻木，除了发呆就是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棚屋边上不是没住人。
这边也住着几个五保户，和她的情况差不多，也都是无儿无女连个亲人都没，可他们待在一块又能聊什么？
聊他们彼此凄惨孤独的人生？
还是走到巷口去迎那些时不时望过来的同情眼神？
那她还不如待在屋里发呆。
只有面前这群孩子们。
不会和她拉家常，也不会露出同情怜惜的眼神。
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就仿佛能驱赶心中的悲凉，只可惜孩子们不愿意往她这边跑，即使送出去一些竹编的小玩意，也很难把他们留在这里。
没想到江家那丫头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她想了想，轻声，“也难为她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我要是不见见她，都对不住你们花的钱了。”
“啥？”江南阳没听清。
四婆婆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去把你五姐叫来。”
“哦哦。”江南阳点着头，一边朝外走着一边对周边的孩子们道：“说好啦，不到饭点不准走，谁走了就把瓜子还给我。”
一个小矮子赶紧把双手背在身后，“我不走，我可喜欢在这玩了。”
“狗蛋不走我也不走。”
十来岁的丫头眼睛一亮，“南阳哥哥我替你看着，能不能多给我几颗瓜子？”
江南阳没搭理她，想从他手里多拿几颗瓜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像这种盯梢的事还是得自己来，万一有人提前走了，他还能拿回来几颗瓜子。
所以一路狂奔回家，没几分钟又拽着五姐回来，“四婆婆，我把五姐带来了！”

第29章
江小娥站稳, 脆声打着招呼，“四婆婆好。”
四婆婆打量着她，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进来吧。”
先转身走进了屋子，她缓缓道：“你把昨天说的样式再说一遍，要是能做我就替你做了，算是婆婆送你的。”
紧跟着顿了顿, “瓜子就别再给了，婆婆还不起。”
孩子们能来玩来闹她高兴，但要是别人花钱引来的就不必了，她真还不起。
江小娥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没接着“还不起”往下说，而是道：“婆婆可以多接触下, 寻几个手巧的孩子跟着学一学，您这手艺不继承下去有些浪费了。”
“学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四婆婆神色一顿, 狐疑道：“怎么个意思, 听你的口气要的数量不少？”
“不多，但也确实不少。”江小娥实话实说，她没法马上给出一个数, 但确实不算少，龚庄公社的选择她决定不了, 但互助小组以后制作的机器，她却可以决定用哪一类型的过滤网。
一台机器三到四张过滤网, 价格肯定高不到哪里去, 但也算是一笔收入，她觉得四婆婆要是愿意带徒弟，也不是没有人愿意送孩子来学。
而有人替她搭把手, 也能把制作的时间缩短。
“……你、让我想想。”四婆婆没想到自己也有能收徒弟的一天。
不过就是编织一些小东西，几乎家家都会点，谁又会专门跑到她这里来学？
可要说心不心动……那她自然是心动的。
能多个徒弟，她也不求对方能给她养老送终，只要身边偶尔有个说话的人陪着都好过现在整日发呆的日子。
但四婆婆想了好一会，还是摇了摇头，“江丫头，要是一两个也就算了，就当我送你的，你要的太多我反而不敢给。”
那么多，总不能白给。
她倒不是贪人家的钱，而是那么多东西做下来费时费力，两人没什么交情，她总不能替人做白工吧？
但说收钱，她不敢收。
哪怕偷偷收也不敢，自家就住在棚屋里，稍微大点声周边就能听到动静，哪能瞒得住？
至于收徒就更算了。
没点好处，别人不会送孩子来学，可真有好处，万一把人家孩子给牵连了怎么办？这事她不能做。
江小娥知道四婆婆在顾虑什么，别说婆婆不敢收她也不敢直接给这笔钱，所以在来之前就打听过了，“我能以学校的名义在街道办下单一笔手工活，再由街道办分到你手上，这样就不会有问题。”
以职工学校和街道办对接，和个人没关系。
这种方式，并不少见。
街道办每次分配的手工活，不就是从各个厂子单位接来的杂活？而这些活是专门解决周边困难群体的负担，增加一笔额外的收入。
职工学校给街道办下单，符合要求。
街道办派活给困难群体的五保户，同样也是符合要求。
但有一个前提，“当然，这一切还得看婆婆能不能编织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不符合标准，我只能找其他人了。”
江小娥会找四婆婆，有帮忙的意思。
南阳那个小罐子一直留到现在，里面虽然装着的是臭屁虫，但绝对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能有这么一个小玩意让他的童年增加不少欢乐，这就是四婆婆赠予他，以及他们的。
四婆婆要是能接这个活。
她自己能多一份长期稳定的收入，身边也能多一两个陪伴的徒弟，这对于一孤寡老人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喜事。
但前提是，她编织出来的东西能行。
要不然这一切都是空话，江小娥就算再想拉人一把，也不会明知道收来的东西不过关还继续，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图稿，图稿是他们原先设置的铁丝过滤网，她道：“无论是竹、藤又或者其他材料都没问题，网格间隙大小以及各类尺寸都有标明，我需要婆婆先编织一个出来看看。”
四婆婆有些讶异，没想到她考虑的这么周全。
如果是从街道办接手工活，对她来说根本没隐患，那她干嘛不接？
难不成看着钱不要，明明能摆脱孤寂的日子还得再咬牙扛着？
她是老了又不是傻了，立马伸手接过图稿，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两眼后先是松了一口气，图稿上的东西看着不难，她细细琢磨了下，说着，“丝网用细麻绳，我能编得比这个更细密一些，边框用竹条更耐用。”
她顿了顿，“如果你不着急要，我就拿去浸水烟熏，用石灰水浸一浸，晒干后用个十来年不成问题，再拿去烟熏能防虫防蛀。”
“大概需要多久？”
“给我三天。”四婆婆道：“第一次做我还得琢磨下，以后时间就不会这么长。”
“行。”江小娥点点头，她也没问价钱，最后价钱肯定是由学校和街道办商量，一个编织品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
四婆婆显然也明白。
在她想来，多少钱都成。
无论是竹藤还是麻绳，几乎都用不上成本，无非就是花些时间做一做，而她唯一多的就是时间。
几分几角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笔收入。
两人就着图稿又聊了几句，确定下来后江小娥就告别离开了。
江南阳没跟着一块走，他还得待在这盯梢，不盯到最后一秒他绝对不离开！
这时，四婆婆正从竹筐里挑选合适的材料，她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往家外跑，背一些竹子藤蔓回来，一个人待在家总得找个事打发时间，她没其他选择，只能用这些不花钱的玩意编织一些物件。
好在她从小就喜欢这个，没想到有一天能靠这个挣口饭吃。
“四婆婆……”
四婆婆抬起头，看着门外的小姑娘瞬间笑了起来，“桂妹子，找婆婆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双手拽着衣摆一直没吭声。
四婆婆走了过去，“是想喝水还是想让婆婆给你编条小蛇？等过两天，过两天婆婆再给你编好吗？”
“不是不是。”桂妹子连连摆手，婆婆愿意给是她好心，她又哪里好意思主动开口去催，生怕婆婆误会，便鼓起勇气说着，“我可以、我可以跟着婆婆学编织吗？我……我刚刚听到小娥姐姐……对不起婆婆，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话。”
本来一群小伙伴们在捉迷藏，她正好躲在四婆婆门前的水缸边，就听到了她们说的话。
她想跟着四婆婆学编织，想给自己攒学费，这样妈妈每次找阿奶要学费钱时不会被指着骂了。
四婆婆听出了她的意思，一脸温和地看着她，“行啊，婆婆可以教，但能不能学得好就看你自己了。”
这孩子心巧，手巧不巧还得再看看。
但主动凑上来的徒弟，她哪里舍得拒绝，或许从今天开始她就不用那么孤单了吧。
……
“呐，通知内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你看看还有没要修改的地方，以学校的名义成立‘互助小组’，你那五个学生都在内，除了他们之外一共批了十个名额，一带二，应该也能管得过来。”王主任咧嘴笑了笑，“要实在是管不过来，你这个老师总得过去帮帮忙吧？”
卢伟志都没搭理这个老家伙，将通知书拿过来看了看，除了成立“互助小组”之外，还有对江小娥五人的奖励。
都得到公社的嘉奖，身为学校总不会什么表示都没。
尤其是“互助小组”，真要办起来对学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仔细看完后，点出其中几条，“互动期间所有用到材料和工具都由学校提供，这点必须说清楚，没道理还让学生们自己承担费用。”
“这不是写了么。”王主任点了点下方的一句话，“废弃仓库任由他们出入，卢伟志你别狮子大开口啊，全新材料根本不可能，这要全用新的成本得翻倍，到时候捐一台亏一台，迟早把学校掏空。”
“寻常材料也就算了，一些特殊材料只能从外面采购呢？”
“……”
卢伟志也不逼他，“这样，我们都退一步，每台机器规定只能额外采购多少钱的材料，将数额定好，反正不超额。”
王主任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瞥了他一眼，哼哼着：“我觉得你在坑我，但也不是不行，就是数额不能太高。”
“高不到哪里去。”卢伟志压了压嘴角的幅度，省得这个老狐狸看出来，小江几个主意多又聪明，难得有事求到他面前，他能不帮着办吗？
“其他的呢？还有没有要修改的？”王主任跳过先前的话题，显然是同意了，他跟着道：“学生们福利还要不要谈？免除学生们下学期的学费，每成功制作一台机器额外奖励二十块钱。”
这个奖励不算低了。
学校最后赚的无非就是一个名气，一个好名气。
但付出的也不少，哪怕材料都是从废弃仓库里寻的，但这些破铜烂铁最后也能换钱，再加上免除学费和二十块钱，真不算少。
他跟着道：“如果这件事进展顺利，我也会考虑在他们毕业时颁发一个集体荣誉的证书，你知道的，这对他们以后招工很有帮助。”
“我又没说不行。”
王主任“啧”了一声，不过也是知道老卢对学生们的福利没意见，他还真怕老卢不满，身为学校这方，他真觉得给的不算少了，“那没其他意见就这么定了？”
卢伟志犹豫了一下，用着商量的口吻说着，“其实我这几天就在想，既然是‘互助小组’，那是不是也该有人给小江几个提供帮助？”
没道理他们永远都是“付出”，而其他人都是“收获”。
那这个“互助”就有些不成立了。
王主任皱着眉头，“你不也在吗？”
卢伟志摇头，“他们要是有疑惑，我身为老师自然会帮忙，但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小组的成员里，不然哪还有这帮学生的事？”
倒不是他自夸，他的名字要是出现在小组成员中，就算贡献不多，最后的成就大部分都会落在他身上，谁让“卢伟志”三个字在这个领域已经很有名望了呢，就算他否认，外界也都会以为是他这个老师给学生们添光。
王主任敲敲桌面，“得了，你肯定有主意了，赶紧说吧。”
“我想要两个名额。”卢伟志确实早有想法，“我打算回机械厂找两个学徒参与进来，他们不一定学过太多的书面知识，但一定比学生们有更多的上手经验，正好互补，能够相互学习。”
这样一来，厂子里的学徒能给学生们分享一些上手经验，同样地，他们也能打好自己的基础。
再来，小江五人也不仅仅是付出的一方，这样“互助小组”才名副其实。
“行啊。”王主任巴不得呢，机械厂的学徒都是好手，说不定谁占谁便宜，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孙子就是机械厂的学徒吧？要不把他……”
“不行。”卢伟志摇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办好了有多大的声誉，但就是知道，所以他就没想过让卢佺来，“这是我提出来的建议，为了避嫌，卢佺不能来。”
“……你啊。”王主任叹了声气，老卢家的情况他也了解一些，卢佺就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当年他妈可是大闹学校，那叫一个热闹。
要是卢佺妈知道老卢为了避嫌不让卢佺来，估计……算了算了，老卢都决定他还劝什么？
他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一共十个名额你们自己安排，早点把小组成立起来，我跟你说，这几天已经不少公社来打听了，明着说暗着说，就差点在我面前哭穷了……”
“铃铃铃……”
话还没说完，桌面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王主任指了指电话，“瞧瞧，又来了。”
这几天的电话是真不少，他们学校给龚庄公社捐脱粒机的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搞得其他公社和几个生产大队直接联系过来，有直接的、有委婉的、还有哽咽卖惨的，反正都一个意思，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这种好事轮到他们。
“喂，同志你好。”王主任接起电话，他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也是公社来打听捐献脱粒机的事，正想着用一贯的话语搪塞，可当他听到电话那头的来意，变得有些惊讶，“过滤网？……对对对，钱嘉树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增加过滤功能……这样啊，行行，我这边先记录下来。”
记下对方的信息，一脸莫名其妙地挂掉电话，王主任抬头盯着眼前的老东西，“说说吧，你们又在折腾什么？”
“好事呗。”卢伟志将他写的那张纸撕下来，“顺便帮我办件事，给我开一个去望岗街道办下单手工活的介绍信，具体我去谈。”
……
这三天钱嘉树和方大牛没少跑，一趟三分钱的车票，他们两人三天用了一块二角，足以可见他们跑了多少地方。
但效果是好的！
一开始两人还真有些胆怯，前几次钱嘉树都是故意躲在方大牛身后，由他先去冲锋陷阵，等见到了管事的人，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
而且期间也不是一直顺利，他们也被人不耐烦地驱赶过，更有人打趣他们两个小毛头，一直用逗弄的语气戏弄着。
心里还挺不舒服的，方大牛心大，还咋咋呼呼说以后等着看他们后悔，钱嘉树却憋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该做的事还是得接着做。
去的地方多了、经历多了，在对方不耐烦的语气下，两人居然还能一脸微笑地继续往下谈，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还真被他们说服了一些人。
当然，主要是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以及他们职工学校学生的身份。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居然有一些人还认出了他们，对过滤网兴趣不大，对他们制作的两用脱粒机兴趣更大一点，搞得他们还得想尽办法把话题又拽回来。
反正，坚持还是有效果的。
除了当场确定的两个公社之外，有意向的生产大队也有三家，卢老师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后，来电话确认的也有两家。
钱嘉树工作做得全，当统计好都是哪些地方后，便掏出随身带着的本子，很是欢喜地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一共二十一台脱粒机，公社要多一点，生产大队最多的也就三台，但幸运的是其实有十八台和龚庄公社的脱粒机型号一致！”
龚庄公社除了那台自动式脱粒机之外，还有八台手动式脱粒机，八台六个型号，他们全都拆开画过详细的图稿，也就是说他们只用在现有的图稿上设计后，直接过去重装就行，不用再拆机再设计再重装，省略了很多复杂的工序。
“太好了！”罗朗高呼一声，这两天他画稿画得手都要废了，多次尝试多次修改，他这几晚做梦都在画稿，“那剩下的三台呢，型号一样吗？”
“不一样。”钱嘉树翻到一页，“我跟你们说，小地方人才辈出啊，这三台属于一个生产大队，是一个木匠自己做出来的，不过用的材料全是木材，脱粒的效果没有那么好。”
旁边几人好奇地看过去，图稿上画着的是一个和他们印象中完全不同的脱粒机，是一个细长方形的造型。
“那位大爷还挺好心，跟我解释了一下内部的结构。”钱嘉树指了指边上的构造图，“我按着他形容地画了出来，他居然能将这么多配件压缩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完全不留缝隙。”
“神奇！”
“不是，这两个配件是怎么叠在一块的？我怎么完全看不到间隙？”周洲有些奇怪，“难不成没做固定，就这么搭在一块？”
“当然不是。”钱嘉树拿出纸笔，当时他也提出了这个疑惑，大爷非常热心地跟他讲解过，“看到这几条印子没？一个凹一个凸，两个配件结合在一块，比用螺丝固定来得还要稳当！”
螺丝栓要是松了，固定的地方就会松动。
可这位大爷做的东西就不会，“他说那台机器做出来有七八年了，因为是常用的木制品，外表看着有些破破烂烂，但内部配件一直都没松动过，他说那叫……叫什么来着。”
“榫卯结构。”
“没错，就叫这个！”钱嘉树拍了一下巴掌，好奇问着江小娥，“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小娥没空回答他，而是抢过他的钢笔，翻开到某个型号的图稿那页，直接在上面的一些地方画“&#215;”，略显激动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借用这个方法，改变一下固定方式，去除掉多余的固定板？”
一台机器为什么会用到那么多颗螺丝钉？
因为需要固定里面的配件，而每个固定的地方要么有个卡槽、要么有个隔板，又或者是支撑的夹具。
而这些固定的地方大多都是在边边角角，总会空出一些角落用不上，导致空间有些浪费。
那如果去掉呢？
本身就是因为空间不够需要重新规划位置，再将三块或者四块过滤网增加到里面，如果能将这些地方去除，空间就增加不少。
但配件还是得固定住，恰巧的是榫卯结构能弥补现有的短缺。
它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多变性。
它有近百种结合的榫卯，将过滤网填进去后，在剩下的空间里采用合适的榫卯结合，使得配件和配件之间固定住。
江小娥的笔突然停了下来，没继续往下画。
“虽然不是太懂，但总觉得可行。”
“那就试试？”
罗朗有些着急，“继续呀，我想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江小娥抬眸看着他，耸耸肩膀，“我不知道啊。”
罗朗有些傻眼，“……啊？”
江小娥放下笔，“我又不懂木活，只是听说过一些榫卯结构，具体还是得找木匠师傅问问。”
她属于半知半解，知道归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操作，隔行如隔山，有必要请教下专业人士。
“我明天再去一趟大队。”钱嘉树有些激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我也去。”周洲跟着说，“正好我们没有其他头绪，行不行都得去问问，说不准突然冒出些想法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一块呗，总不能把谁落下。”江小娥挎上自己的小背包，“放学回家，明天八点直接车站见！”
挥挥手，转身就走。
决定回去后吃好喝好睡好，明天又是让人期待的一天！
刚走进巷子没多久，一旁的墙上又冒出一个小脑袋，“小娥姐！”
江小娥对着他挥挥手，从兜里掏了一把瓜子，“吃瓜子吗？”
“吃！”小杨采跳下凳子，光着脚将院门打开一点点缝，探出脑袋跟着又伸出手，给了小娥姐一个灿烂的笑容，“下回我请你吃。”
“行啊。”江小娥往他手里放了两把，搞得小杨采捧着手，双脚轻跺地，“满了满了，要掉出来啦。”
“行了，慢慢吃。”江小娥拍拍他的脑袋，就想转身回家。
而这时小杨采叫住了她，“小娥姐，你三姐回来了。”
“嗯？”江小娥挑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诧异。
算算日子，这才三天？
该说不说，她对蒋晨还是有点真爱的，这不，居然坚持了三天。
她以为第二天程芬就会吓得跑回来了。
小杨采一边将瓜子放进口袋一边小声说着，“老惨了，说是带去的两套衣服都被扒走了，不知道跟谁借了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逃回来的。”
“……”

第30章
是真的很惨, 程芬刚进巷子时周边人还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讨饭的疯子，一个个盯紧着她，生怕她把自家小孩给拐了。
后来看她想进江家的门, 边上还有人拦了下，这一拦就发现面前穿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脸上糊着泥巴的居然是程芬……
就三天，程芬吃的苦头比这辈子都要多。
江小娥进了院子就听到程芬不住哭诉的声音,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他们太过分了！不给吃、不让好好睡，还想着让我去挣满工分，满工分呜呜呜我是能挣满工分的人吗？”
程芬眼泪是不住地流，满腔的委屈和身上的疲倦怎么都去不掉。
刚去的那天晚上她就没睡好，说是江家屋子不多，但为了招待她这个“贵客”江老头还搬出了自己的屋子和孙子住, 让她和江婆子住在一屋。
屋子环境就不说了，那一整晚耳边都是鼾声, 程芬是又饿又困还睡不着, 就在迷迷糊糊能入睡时就被身边的江婆子一巴掌拍在胳膊上，那巴掌印到现在还没消！
起来也不给饭吃，就喝了两碗清得不能再清的寡水, 然后就被拉着去干活。
她其实做了心理准备。
虽然没在农村生活过，但也知道干农活有多辛苦。
只是没想到……比她想象中还要累、还要可怕！！
那天上午, 她就被江婆子送去挖渠，要用铁锹撬开干燥的地面, 一铲一铲下去地面没撬开多少, 震得她两只手都发麻，旁边的人都挖了小半米她这边还堪堪破了点地面的“皮”……
大队长不知道跟江婆子说了些什么，江婆子气呼呼拽着她又去了边上的水沟, 骂她一点都没用，连满工分都挣不到。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那双说先前不说保养的有多好，但看着也是个姑娘家的手，可现在虎口破了皮，手背上好多划痕，掌心两三个血泡，指缝里全是污泥……
单单这双手，就能看出程芬这三天真受了不少罪。
这还不止，她还直接把脚上的破布鞋脱了下来……
这双脚被泥水泡得满是褶皱，再加上不合脚的鞋，双脚被磨出很多水泡，脚跟处都脱了好大一块皮，“她就是个恶婆子！挖渠挖不动她就送我去水沟里挖泥，还让我扛着三十四斤的泥筐……这是什么？”
说着说着，程芬发现自己腿上有一个黑东西，还不等她看清是什么，就见粘在她腿上的黑东西动了一下，而下一秒……
“啊！！！！！！！！！！！”
那瞬间她只感觉浑身发麻，无法控制住地大叫起来，因为惊恐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她很想动却发现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无助大喊着，“妈啊啊哕……拿掉哕哕它啊啊啊……”
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黏上去的水蛭，把程芬吓得整张脸都白了。
那几声惨叫，搞得周边的人都凑了过来，不知道的还当发生什么命案了。
“别怕别怕，就一条水蛭。”
“别硬扒，弄点盐来。”
“啧，可真够肥的，看来吃得挺饱呢。”
周边人还在看热闹，程芬吓得整个人都虚了。
何泽兰将水蛭夹起来扔到装垃圾的篓子里，看着女儿这样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心疼，但她不后悔这个决定，如果不趁现在打消她的念头，以后可不是受苦三天，有可能受苦一辈子。
家里的事不好和外面的人多说，敷衍几句把邻居给劝回去后她便把院门给关上，没外人在她就说着，“现在知道苦了吧？早些听我的也就不会受这些罪。”
程芬抿着唇，什么都没开口。
何泽兰皱着眉头，“怎么，你还想跟那个混子下乡不成？这三天是没过够打算过一辈子？”
“这不同。”程芬想想蒋大哥的样子，还是不愿意放弃，“要不是那个老太婆欺负我，我的日子能有这么苦吗？”
这三天是真的很苦。
但她更觉得是因为江家老屋那边的缘故，如果不是那个死老太婆故意折腾她，她又怎么可能只坚持三天就跑回来了？
程芬这会满腔委屈，也不管屋里是不是有江家的人就直接抱怨着，“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恶，一大家子那么多人什么活都不干全推到我身上……”
她也不知道江家有什么毛病，不管是那两个老东西还是没比她大多少的成年人，一家六口人，居然没一个干活的！
她在地里挣完工分，回到江家还得帮着收拾洗衣，晚上想睡觉也睡不踏实，不是老太婆的鼾声就是江家吵吵闹闹，这三天就没消停的时候。
更离谱的是，大哥的那个大伯四十几岁的人了都好意思一个人悄悄吃独食，而她扛了两个月的粮食过去，每一顿都是稀的不能再稀的糊糊。
还有她带过去的衣服。
穿一套带一套，一套旧衣一套新衣，本想着带新衣过去显摆显摆。
结果倒好了，第二天起来老太婆就把她的衣服骗走，说什么干活不能穿得太好不然会把衣服弄脏弄乱，她也是傻，居然还真信了！
等她想回来时，不管是粮食还是衣服都被骗走，那老太婆还时时防着她，要不然她早就跑回来了。
可不管怎样，她并不觉得是自己承受不了，她微微抬起下巴，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有些倔强，“要不是他们那群人故意为难我，我肯定能坚持两个月。”
“那你怎么就敢肯定你以后下乡去的地方没人为难你？”
“……”程芬回答不出来，她就算想的再天真，也知道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会遇到一些心肠不好的人。
“有人故意折腾你也好，这不得让你先习惯习惯？说不准以后遇到的人比你阿爷阿奶还要难得对付。”何泽兰心疼自己的孩子，但就是因为心疼所以才不能妥协，“既然你坚持不了，等明天我就去找王媒婆。”
“我不要。”
何泽兰没搭理她，侧头对另一人说着，“那东阳，再麻烦你一次，现在就把她送回嘉田大队。”
“妈？！”程芬一脸的不可置信。
何泽兰没看她，狠心道：“要么你明天去相看，要么现在回大队，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坚持两个月，你以后想嫁给谁我都不反对，但你要坚持不了，那就听我的。”
程芬歇斯底里大喊着，“我不选，我哪个都不选！”
“那就滚出这个家，你都成年了我没义务养着你。”何泽兰同样也对着她大喊，“去找程家人，找你二姑找你阿爷阿奶，别再来找我了，我供你读书把你养这么大已经对得起你了，我不欠你什么。”
大喊还不够，还推着程芬往外走，像是真的要把她赶出门一样，“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别再踏进这家门一步，我和你彻底没关系。”
程芬是头一次见妈这么生气，那怒吼的神色就像真的要将她赶走一样，心里恐慌的不得了，语气也不由害怕起来，“妈、妈你干嘛啊……你别这样啊……哥、二哥救救我，我不想不想嫁人啊……二哥！”
程华急得不行，无措地待在原地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荭一把拉住了她，“二哥，我们先进屋。”
她并不觉得程芬可怜，只会觉得她有够愚蠢，到现在还没看清自己的处境。
她为什么催着周娄上门做客？
还不是想着毕业后能结婚顺利留城。
小娥为什么突然转学，这段时间为什么突然这么忙碌？她不知道小娥在忙什么，但也能猜到小娥在为什么做打算。
她们两人，都不想在毕业后选择下乡。
所以得早早准备起来。
而现在妈一直在给程芬铺路，程芬却始终没看明白，不嫁人可以，不嫁人她除了下乡没别的路子。
要么嫁给那个花心的蒋晨，两人一起下乡，指不准哪天蒋晨玩够了一脚踹了她，她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到时候农活还得照样干。
要么她独自一个人下乡，今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这三天的农活她得干一辈子，但凡遇到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她更是有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
她明白，妈也明白。
唯独程芬不明白。
她只会觉得妈让她做不喜欢做的事，觉得她是在害她。
可程芬根本不知道妈只是在她能选的路子中选择一条最不受累的路，换作是她，她不会和程芬一样大吵大闹，她会听妈的话相看，不着急马上定下来，多相看几个多了解一些，担心自己嫁错人，那就多看看多问问，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要实在是遇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觉得自己嫁人比下乡干农活来得还要苦，那就跟江叔、跟妈聊聊，装可怜也好、假哭也罢，请他们多支援一些，想办法找个近点的地方，多拿点钱和东西下乡，这样以后的日子也会稍微舒坦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疯子似的大吵大闹。
哪怕是母女，越吵只会把感情吵淡。
程荭不在意她们是不是感情越吵越淡，反正她是真懒得管程芬以后过得好不好，过得好她也没想过去占便宜，过得不好她也没坏到去幸灾乐祸。
将二哥推回房间后，她轻声说着，“妈是为了程芬好，你加进去只会打乱妈的计划。”
“我、我明，我就就是担、担心。”
“不用担心，你听听外面，是不是不再吵了？”
院子里的声音是小了些，因为没人上前拉架。
院子里坐了不少人，刚进屋的两个还有江家四个，这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拉劝，程芬发现自己不妥协就真的会被赶出去……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程芬咬着唇，她偏不放弃，她就要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
那两个老东西那么可恶，凭什么让她白白被欺负了？
她视线落在某间房，“我这就回大队，但我得带个东西回！”
程芬这一回待了没两个小时又被带回大队。
等人一走，何泽兰泄气般坐到椅子上，捂着额头有些烦闷，“她怎么就这么倔呢？”
“还是有收获的。“江湛生总算开了口，刚刚闹那么一场他待在边上是一个字都没说，就是担心越插手越弄得一团糟，现在人走了，自然就能出声了，“你看看，程芬这次都学会怎么反抗了，真要拦不住，人泼辣一些总比只会受欺负来得强。”
何泽兰却有些担心，“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不会，那把砍刀都钝了。”一旁的江小娥回着，程芬离开之前找她要了一样东西，要她那把磨得锋利的砍刀。
那她能借？
那把砍刀可是陪着她追了人家十条街，又是时不时拿出来磨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借出去？
所以拿了另外一把锈得都难砍动的旧菜刀。
切不开，最多拿着砸砸人。
“那就好。”何泽兰拍拍胸口，就像老江说的，泼辣一些总比只会被欺负来得强，也算……有收获吧？
不过她又有些奇怪，“老屋那边是怎么一个情况，大嫂是不是病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刚刚程芬说老屋那边一个干活的人都没她就觉得奇怪，她几乎没和公公婆婆接触过，但是和大嫂倒是来往过几次，人还是挺不错的。
就算东阳回去不薅点什么回来，每次大嫂都会拿一些蔬菜野果子之类的带回来。
那边要不是大嫂和两个侄子担着，日子怕真的过不下去。
现在听到那边没人干活，她就想着是不是大嫂他们出了什么事。
“没事，要真有什么事东阳怎么可能不跟我们说？”江湛生真不觉得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他估摸着应该也是东阳给大嫂出了些什么主意，要不然那母子三人不会“罢工”。
突然间想回大队一趟了。
大嫂三人罢工，他爹娘估计得发愁了吧。
没人当老黄牛替他们挣工分，他们的宝贝儿子不得饿肚子了？
那热闹一定挺有趣的。
和江湛生想的一样，老屋那边是真叫一个热闹。
本来老两口还高兴着有人上赶着来给他们干活，商量着一定要把人给留住，多干一天他们就多挣一天！
结果第二天江婆子就气的不得了，看着一个利利索索的姑娘家，结果干起活来连她这个老婆子都不如。
把她带去挣满工分的地方，结果没一会就被大队长嫌弃的感受，跟着又把她带去挖泥，没干一会就开始哭哭啼啼，搞的她像在欺负人似的。
一天磨磨蹭蹭，最后就记了三个工分。
要不是想着第二天再接着来，她都不想给这个废物吃饭了，就干这么点活好意思吃她家的饭？
这时候江婆子早就忘记程芬是自带粮食上门的，在她想来进了她家的门那就是她的东西，和姓程的又有什么关系？
本想着第二天接着带这个废物去干活，手上甚至还拉着一根鞭子，就想着在她偷懒的时候使劲抽一抽，不信她不听话！
可没想到的是鞭子根本没用上。
因为有人好奇她大儿媳妇他们生了什么病，怎么一年请了那么多天假，江婆子这才知道她家三个人昨天都缺工了！
这还了得？
秦荷花母子三人不干活，他们一大家子吃什么？
她前些日子还答应了儿子，说是过年时得给他称五两肉，现在一大家子都罢工，还怎么拿钱称肉？
当下就撸起袖子想回去教训教训这群偷懒的人，结果两个老家伙特别恐慌地发现，秦荷花母子三人要是真不愿意干活，他们不管是打还是骂居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这可怎么办呀？！
“老天爷啊，你还不如把我们老两口带走吧，这一个一个的懒东西叫我们怎么活呀！”
“老婆子，绳子在哪里？要不我吊死算了，我走了还能给你们省口粮食。”
“弘图爹，你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还不如把我也带走啊阿啊阿啊……”
马大队长看着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两人不由觉得头疼，他无奈的道：“叔婶你们这是做什么？江伟他们就是身子不舒坦请两天假，至于闹死闹活吗？”
“哪里不舒坦了？他们就是装的，就是想偷懒不干活！”江婆子双脚在地上蹬个不停，大嗓门嚎的特别响亮，“你看看谁家这么大的小子不干活的？他们不干我们吃什么？”
江老头苦着一张脸，“大队长，你可得帮着劝劝呀，像这种不孝的儿媳孙子就得和他们好好讲讲道理，可不能让他们虐待我们这些老人啊。”
马大队长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一个大队的谁不知道谁家的情况？
还说谁家这么大的小子不干活，他们家不就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天天在家好事难做？
“咳咳……”边上传来几声咳嗽声，秦荷花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块帕子捂着嘴，装作一副很难受的样子，“爹娘，我们就是之前干的太累了再加上感染了风寒，实在扛不住才躺了两天，你们就别闹了，等明天，等明天我和江伟两兄弟就去上工咳咳。”
明天她是打算出去上工。
她和儿子们商量好了，上工后她在大队长面前装晕，江伟在书记面前晕，江亮在小队长面前晕，甭管别人会不会看出来是装的，她就看看以后谁还敢催着“病弱”的他们去上工！
“好好好，这不就好了吗？”马大队长连连说着，他实在是不想掺和江家的事，主要是这两个老东西太不讲道理了，仗着年纪大就爱胡搅蛮缠，也多亏他和这家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行！”江婆子怒视着秦荷花，“那这两天的工分怎么办？你们三个人一天二十八个工分，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大队长，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老东西，要不分些活让他们现在就去干，都是年轻人干个通宵也不碍事儿。”江老头见大队长皱着眉头，又开始一贯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婆子啊，给我找根绳子吧，我还是吊死算了，一大把年纪也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
马大队长眉头紧蹙。
瞧瞧！瞧瞧！
他为什么不爱和江家的人接触？
老是以死来威胁，一年得上吊五六十次，偏偏一次都没死成！
他怒视着无理取闹的两人，大喝一声，“你们要是再闹我就……”
“吊死了还浪费家里一根绳，来来来，我这把刀给你，你直接拿着往脖子上一砍，一了百了！”
马大队长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拿着一把菜刀就递到了江老头的面前，一张年轻的面孔因为愤怒显得格外扭曲，“来呀，你拿着呀，你不是你要死了给家里省粮食吗？”
“你个贱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江婆子丝毫不怕，她活了大半辈子又不是没被吓过，不过就是拿了把菜刀，她还不信这个贱蹄子真敢下手。
江老头也是这么想，直接仰起脖子就往前凑，“来来来，你一刀把我脖子割了就是。”
程芬本来就是鼓着一口气冲过来的。
想着江小娥能拿着一把砍刀怒追人家十条街，追到人家在那之后再也不敢招惹她。
那她是不是也能拿着一把菜刀吓唬吓唬人？
可她没想到的是……人家根本不接她的招，反而把她吓得往后退了退，她是真的想出气，但也没气到真下手伤人啊……
而就在这时，江东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像是追人没追上一样，他看着院子里的场景吓得惊呼起来，“三妹你别冲动啊，就算阿爷阿奶欺负你，你也不能拿刀吓唬他们啊，赶紧放下，吓到大伯了怎么办？阿爷阿奶会心疼死的。”
程芬眼睛一亮。
对啊，江弘图！
她想都没想，拿着菜刀直接冲向一间屋子。
这一下，两个昂着脑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家伙一脸惊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儿啊！你给我站住！”
“秦荷花，拦、拦住这个贱蹄子！”
门口的秦荷花立马撑开双手，眼瞅着人冲到前面，突然身子一晃就倒在地上，捂着额头呻吟说着“哎，好晕哦。”
就这一下，让程芬顺利冲进了屋子，没几秒江弘图凄惨的叫声响起……

第31章
在程芬冲进去的前一秒, 江弘图背靠着门的方向正偷偷啃着一张饼子。
饼子用的是程芬带来的粮食，用量多还舍得放油，吃在嘴里特别地香。
外面的纷纷扰扰和他没一点关系, 依以前的经验来看，再吵再闹最后爹娘都不会吃亏，而爹娘不吃亏也就不会影响到他。
别看他现在吃不好也穿得不是太好，但对比整个大队他绝对是日子过得最舒坦的。
打从有记忆开始, 到现在四十多年几乎没怎么干过活，小的时候爹娘宠着、长大了爹娘顺着，哪怕现在四十多岁了也是没让他干一点活，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全都进了他的嘴。
就像现在，粮食用量足又舍得放油，两张饼子煎得香的不得了, 一家六口人也就他一个人能吃到。
江弘图这人自私，本身自己就不够吃更不可能给媳妇和孩子, 正好趁着秦荷花出门, 他就翻出藏着的饼子连忙往嘴里塞。
没人和他抢，真要敢和他抢爹娘肯定不同意。
就是秦荷花那张嘴，老是叽里咕噜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听到他心里烦躁。
所以就等她出门的时候，背对着门加紧吃完。
全部心思都落在饼子上, 也就没听到外面的动静，等他嚼着嚼着发现有些不对劲时, 转头一看整个人吓得是魂都没了, 尤其是看着那把举起的菜刀，哪怕还没落到自己身上也吓得他尖锐大叫……
紧跟着，突然自己抓着脖子, 整张脸憋得通红，蹲都蹲不住直接往地上一倒。
还拿着菜刀吓唬人的程芬：“？？？？”
冲进门看到倒地挣扎的宝贝儿子的两老，“…………”
“我的儿啊！！”江婆子一声悲痛欲绝的呐喊，紧跟着双眼一翻被吓得晕倒在地。
江老头也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四肢在地朝前爬过去，爬到儿子跟前，颤抖着双手都不敢去碰他，“儿啊，我的儿啊，你伤哪里了？她砍你哪里了……儿啊，你是不是疼得抖啊，跟爹说，爹帮你捂着……儿啊。”
江弘图一手抓着脖子，另一手扣进嘴里，整张脸憋得通红，都快被憋死了，“唔唔水，水……”
“抽了抽了，我儿抽起来了，老天爷啊啊我嚇、嚇嚇……”江老头也承受不住，嘴里发出怪叫，跟着仰面倒下，重重压在自己老伴身上。
江弘图这会噎得都快翻白眼了，握拳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法用对了，在被饼子噎得窒息的前一秒通了气，长长吁了一声后也瘫在自己爹娘身边，双眼发直的望着屋顶，有点回不过神。
“天爷！”江东阳这会冲了过来，看着屋里四人三个倒地，他不由高看了程芬一眼，“厉害啊，这就把他们三个干倒了？”
“……”举着菜刀的程芬还有些茫然。
她、她干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啊，“大哥，我真没干什么……”
江东阳什么都没说，而是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第一眼也把他惊到了。
不过等看清三个人还有呼吸后，他觉得把程芬送来简直太对了。
瞧瞧，三个都被她干趴了！
……
江湛生要是知道老屋那么热闹，是真恨不得赶回去看看。
只可惜，彻底错过了。
不过他待在家也不是没事做，儿女多了，好像挣再多的钱也不够花，几年前过得拘谨现在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江湛生又没什么大本事，当年能在城里谋得一份工作倒不是因为他手上有什么技术，现在想多找一份进账的活，几乎没这个可能。
不过这次也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运气好呢，还是厂子太倒霉了。
厂里唯一一台清花机罢工，没办法就只能寻一些人手工操作。
工作内容倒不难，就是将棉花开松、去除杂质之类的活，厂子里寻了十来个人每天晚上多干三个小时，就能多拿三角钱。
江湛生听到消息后是想都不想就报了名。
一天三角钱，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九块钱。
虽然累了些但也不是长期的活，什么时候清花机修好什么时候结束，多挣一天是一天。
“老江，你出门多穿件衣服。”何泽兰拿了件外套让他穿上，紧跟着又拿了个水壶让他拎着，“里面我装了热水，要是冷了乏了就喝一口缓缓劲。”
“也就三个小时，累不到哪里去。”
何泽兰没接他的话。
干三个小时的活确实累不到哪里去，但白天他都已经站了一天，晚上又接着干三个小时的活哪里可能不累？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她要是遇到这个机会也会毫不犹豫去争取。
孩子们小的时候担心他们吃不饱养不大，还得操心他们的学费书本费。
那时候想着等长大了就好，可哪里知道长大了他们当父母的压力更大。
尤其是现在下乡的事一闹，虽说把该给的都给了但因为没法给孩子们把路铺平，心里还是挺愧疚的。
她知道不单单她这么想，老江心里也这么想过，要不然大晚上在家休息不好吗？要是没点压力用得着这么晚还赶去厂子加班？
把老江送出了门，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何泽兰正想着转身回屋，不想这会旁边的冯婆子叫住了她，“程芬妈，前几天王媒婆是不是上了你家的门？”
何泽兰微微蹙眉，“对啊，不过也就稍稍坐了坐，没聊什么。”
她不想把程芬和那个男人的事说出来，说出来都感觉脏了她的嘴。
冯婆子一听就明白，不过她这次问还真不是为了程芬的事，这段日子看了太多程芬的热闹，看着还挺憋屈的，她还真不想多打听。
之所以问也是因为其他事，她指了指隔壁，“王媒婆那天见你时有没有打听隔壁的事？”
何泽兰摇头，有些好奇道：“怎么，王媒婆这是打算给杨采妈介绍介绍？”
“我估摸着是有这回事。”冯婆子点了点头，“不然她无端端来咱们这边打听小谢做什么？”
她哼了哼，“这些人就是不死心，小谢都拒绝了多少回？偏偏拒绝一个又来一个。”
何泽兰倒不奇怪，“杨采妈挺优秀的一个人，也难怪那么多人来打听。”
是真的挺优秀。
她俩不在同一个车间，但是纺织厂这么多号人她也是听过小谢的名字，几乎月月都在评优的榜单上，不优秀怎么可能做到？
要是她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上门来求亲的怕是能把她家门槛给踏平。
冯婆子也是这么想。
不过她想得更多一些，除了小谢本身优秀之外，她的工作指标以及这套院子都让人眼馋，要不然哪会拒绝一个又一个，“那你帮忙盯着些，王媒婆要是上门你就来知会一声，咱们得给小谢撑撑腰。”
何泽兰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大前年吧，一人被拒绝了恼羞成怒，拉着一群人来找小谢麻烦，后来……后来好像是她家东阳听到动静，在巷子里大喊了几声，喊来一些人把那家人给拦住了。
那次闹得还挺大的。
像这种情况街道办派人来说和说和，说不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那一次小谢直接把那家人告到派出所，对方好像还拘留了一段日子。
也多亏了小谢没忍着，后面虽然也有人来求亲，但就算是没谈下来也没再闹出事来。
小谢可不像那些人能忍，忍着忍着对方就得寸进尺，本身孤儿寡母就没人撑腰，但凡遇到一个心思不好的人准得吃亏。
何泽兰就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当寡妇可不是把门关了就能平安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她不出去招惹事也会遇到一些来招惹她的人，要么泼辣一点要么有点手段，不然日子还真过不下去。
她两样本事都没。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挺好的，当年遇到了老江，希望小谢就算遇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也能安安顺顺抚养杨采长大吧。
……
江小娥第二天就和小伙伴们一起前往三洲大队。
本想寻那个老爷子问问榫卯结构的方法，看能不能运用到改造机器中。
可惜太过激动的他们忽略了一点。
学校没什么课他们倒是能把假请下来，但这位韩老爷子可不是想请假就能请假的，哪怕已经快六十岁他还得下地去干活。
明年能不能稍微多挣点粮食，还得看今年努不努力，江小娥等人来的时候他正拿着锄头挖地，怎么着也只有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才有空。
“真是抱歉了，要不你们先在我家坐坐，等我这边忙完了再去找你们？”韩老爷子是真没想到人家会专门找到大队来，面前五人虽然年纪小但在他看来一个个可都是“高材生”，城里来的“高材生”来请教自己，搞得他都有些受宠若惊。
但再怎么样，他也没打算放下工分不挣去陪他们，年前儿媳妇才生了一个小孙女，抱在怀里才那么点大，他这个当爷爷的恨不得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来年把小孙女养得白白胖胖。
农家人没什么太远大的愿望，只想着家里人能吃得多一些，不用再饿肚子。
所以再怎么着，他都舍不得丢掉锄头跟着他们走。
“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到。”周洲赶紧回了一句，一行人急匆匆赶过来，倒忘记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
罗朗直接跳到地里，一边撸起袖子一边道：“韩爷爷我来帮你，多个人干活还能早点干完。”
“不用不用，哪里用得着你……”
韩老爷子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锄头就易了手，瞧着这位小同志挥着锄头的架势，他顿时有些好奇，“小同志，你看着像是干活的老手啊。”
“那是，我从七岁就跟着家里下地了。”罗朗咧嘴笑着，七岁的他可不是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浑水摸鱼，是实打实干着五个工分的活，要不是师傅资助他上学，他现在能在大队拿十个工分。
而且就算去上学了，每次回大队他也不是待在屋里歇息，一样跟着爸妈下地，大队长知晓他情况特殊，愿意按天数给他记工分，人家这么好意，那他干活自然不能偷懒。
“我也来吧。”
“大爷，还有其他锄头吗？”
“咱们几个一起干，应该很快就能干完！”
“得了吧。”罗朗把伙伴们拦住，这四个小伙伴就没下地干过农活，可不是人多力量就大，都不懂怎么干，“帮忙”还是“帮倒忙”还真说不准，“你们找个地方歇着，最多三个小时我就能搞定！”
江小娥想了想，干农活她还真不行。
但她不信偌大的生产大队还没他们能干的活，“韩大爷，干农活我们确实不熟稔，但修补之类的活我们还算拿手，你们大队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农用工具？”
韩老爷子眼睛一亮。
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
生产大队有专门存放农用工具的屋子，每天开工就来那边领，等下工再还回来，去得早自然能领到一些顺手又完好的工具，但去得慢就没得选，能用是能用，但多少有些损坏的地方。
大队也不是没人会修补。
但为了节省时间和人力，都是等农忙后选个日子统一修补。
韩老爷子本身就会木活，他也会修，但怎么说来着，老人家有慕强心，总觉得面前的“高材生”要更厉害，他们一提他自然是乐呵呵地答应下来，活也不干了，带着他们就去找大队长。
等介绍几人的来历，三洲大队的大队长哪里会拒绝？立马把他们请进了存放工具的地方，没几分钟，还端来热茶招待。
泡的茶根，可是大队长多年的藏品，不是一般人他还舍不得出，“之前就听过老韩提起你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他自己做的那三台脱粒机就够厉害了，没想到你们几位还能做出更厉害的脱粒机。”
韩老爷子点着头附和，“那台两用式脱粒机真的太好用了。”
他不单单听过，还上手用过。
对比起自家那三台脱粒效果不太好的机器，那台两用式脱粒机就太好用了。
回到大队就拉着大队长叨叨絮絮好一会，听闻旧机器还能配过滤网，他立马就心动，磨了两天才磨得大队长同意花这个钱。
“大爷你自己做的机器也挺不错。”江小娥之前看过钱嘉树的图稿，韩大爷那三台机器真要说缺点，那就是材料用得不对，“如果将滚筒齿轮那些材料置换一下，脱粒的效果会大大提升。”
滚筒以及齿轮，是脱粒的关键。
一个以“木”为材料，一个以“铁”为材料，可以想象哪个好，“木材迟早会钝，刺口一旦钝了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对对对，老韩那些机器一开始还是挺好用的，可惜时间越长效果越差。”大队长连连点头，难怪老韩这么热情招待，这些小同志是有些本事，一下子就找到问题关键了。
“可惜都是大件，不然还能勤快着换一换。”韩老爷子也知道这点，但滚筒和齿轮可是最核心的配件，换这两个相当于重新做一台新机器，他又得干农活哪里有这个精力。
至于买生铁，先不说大队舍不舍得花钱。
就算舍得，他们也没工具啊。
总不能用刻刀刮吧？
周洲拿着扳手拧着铁丝，将镰刀松动的地方拧紧，他道：“那是挺可惜的，韩大爷你做得那三台机器要是能长久用起来，能给大队省很多事了。”
“可不是么。”大队长连连点头，显得特别赞同。
最开始老韩做出第一台脱粒机，他们大队是又惊奇又高兴，用谷子拿去试一试，效果就算比不上公社的那些机器，但怎么都比靠人工来的强。
最主要的是，不花钱！
在公社借用脱粒机其实也不贵，但就算不贵也得花钱。
哪怕是一分钱，都没免费来得好。
而且那会周边的生产大队知道他们这边有脱粒机，也会来找他们借，虽然不能收钱，但也能交换一些其他的物资。
也是因为尝到好处了，大队才支持老韩跟着又做了两台。
只可惜，使用寿命太短了。
不到一年的功夫，脱粒效果就变差，就跟老韩说得一样，如果要换那些大件，相当于重新做一台新机器，而且做一台机器只能用一年不到，费事费力，还不如扛着去公社脱粒。
其实要是使用寿命能长一点，大队多花点钱都行。
只要使用时间长，他们就能多省好几年去借用脱粒机的费用，还能和周边大队交换物资，怎么说都是赚的。
就是可惜啊，木头的不经用，要是能……
等会！
大队长眼睛突然一亮，他赶紧问着眼前几位小同志，“过滤网能从你们那买的话，铁制的滚筒和齿轮能买吗？”
“唉？？？”
“！！！！”

第32章
大队长是真有这个心思。
靠自己弄不出来这些铁制的配件, 那就找别人呗！
老韩可是说了，面前这几位小同志制作出一台新式的脱粒机，连一台完整的机器都能做出来, 那肯定也能做出配件啊。
就算价钱稍微贵一点，但从长远来看还是挺有搞头。
花一次性的钱但能用个十几年，怎么不比年年花钱去公社借机器强？先不说路远不远，每次丰收过后那一个月, 公社里是人挤人，排好几个小时才能排到位置，还挺耽误事。
毕竟他们早些年也是尝到过自己有机器的好处，周边大队组织人扛着粮食去公社借机器，早上天没亮就去了，排一个下午才能回, 而他们三洲大队在自家空地上就能脱粒完，别提多省事了。
就是尝到过好处, 大队长才愿意花这个钱。
如果买配件的价钱不……咦！
张大队长突然直起腰身, 感觉到周边人注视的眼神，他连忙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嘴，“瞧瞧我这张烂嘴, 什么买不买，分明是维修！我们大队的滚筒和齿轮坏了, 不知道能不能请你们维修？”
说完，大大松一口气。
一时激动乱说话, 要是被人抓成把柄可不好了。
不能买卖, 但花钱维修却可行。
都是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了，一些自己弄不好的东西除了找人没其他法子，比如说修屋建屋, 又比如谁家的物件坏了。
这种也就只能自己花钱找人，没其他法子。
花钱买东西不行，花钱维修没问题。
所以他在说完就等着面前的小同志回答，如果维修价不高的话，他是真有更换两个配件的打算，“小同志，你们觉得呢？”
“啊这……”
“换滚筒吗？”
“我们还没试过呢。”
几人互相望了望，还真没想过这个。
望来望去，最后视线落在江小娥身上，四双眼睛全冒出一个意思，‘你说怎么办？’
江小娥还真在认真思索。
其实这个活可接可不接。
更换这种配件的成本很高，一大部分人估计没法接受，而对于他们来说这种配件更换起来很麻烦，因为他们必须按照原有的规格重新来制作，而且只做一次，适合韩大爷机器的配件不一定适合其他人的配件，做一次也就没有后续了。
一次性的配件，他们还得重新画稿设计，更换不同的材料也需要重新打磨，总不能随随便便来。
弄完之后这个图稿基本上就得压箱底。
以后肯定是派不上用场，毕竟韩大爷是自己做的机器完全对不上外面的型号。
这么一来就感觉收取的费用抵不上他们的劳力，不像过滤网这种小配件，哪怕要重新设计内部结构，但设计完一款型号就能用在相同型号的机器上，起到了重复利用的作用。
不过江小娥想了想，她还是点了点头：“更换配件可以，但材料成本较高，又正好是两个用料较多的配件，估计一台机器怎么着也得二十块钱往上。”
张大队长惊呼，“这么贵？”
韩老爷子在边上摇了摇头，“不算贵的了，两个配件往少的说也得要十来斤铁以及其他材料，他们还得炼铁、焊接、打磨等等，这个价你就算去机械厂也不一定能拿得到。”
虽然不同领域，但多少还是有些底。
老爷子一听就知道小同志报价挺实在的，生铁外加其他的一些材料肯定没二十来块钱，但再低总不能让这几个小同志帮着白干活。
为什么人人都想学的一门技术？
因为真要有一门好技术在身，确实要更容易来钱。
他当年会求着家里送他去学木活不也是这么想的？
靠着一手木活娶了个媳妇养大了孩子，还能给孩子们备上彩礼和嫁妆，都是靠他这双手。
只可惜现在他就算敢收钱，也不一定有人愿意冒这个险，一年下来干木活来的钱还没有下地挣得粮食多。
毕竟他不比面前的这几位小同志。
像这类大机器不学点真本事还真没人能上得了手，不像木活，谁家要是有个桌子椅子坏了，家家户户基本都会自己来两手，又哪会花钱请他去修补？
张大队长有些迟疑，“……这也太贵了点。”
这钱肯定不是他自己掏，掏的是大队里的钱，可就算不是自己的他也不舍得一下子拿这么多钱出来
二十多块钱，能买不少粮食呢。
“或者你们接受用一些旧材料来改造，用的材料都是旧的，但我们保证改造成的配件能让机器正常使用，这样价钱会低一些。”江小娥大概给了一个数，“十五块钱上下吧，具体还得回去再算一算。”
她会多加这么一句，显然也是有心思达成这笔交易。
麻烦是麻烦了点。
但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没好处。
正是积攒经验的时候，多做一些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坏事，而且在做的时候还能挣个外快，也算是喜上加喜吧。
再来，麻烦的事也是因为人少，摊在几人身上的事多。
等互助小组一成立，还怕没人来干活？
不过这一切还得看对方接不接受得了这个价格，再积攒经验也得有点酬劳才有动力，再低就没啥必要了。
“十五块钱一台吗？”张大队长显得有些犹豫，这个价格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中间，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韩老爷子却拍了一下他，“我觉得可行，最多五年就平回来了，往后多一年算赚一年。”
大队去公社借用机器，以及他们有了脱粒机后，周边大队来他们这借用机器，最多四五年这钱就能平回来，哪怕最后这台机器只能用个七八年，他们也是赚的。
“行，那就这么办！”张大队长咬咬牙，不过他还是确定了一下，“换了配件的机器一定能用吧？小同志啊，不是我不信你们，这钱可是咱们整个大队从嘴里省出来的，一角一分都不能乱花。”
“行不行用了就知道。”江小娥轻笑着，“你们觉得机器好用再给维修费就是。”
“好好好。”张大队长听得心里踏实，“那什么时候能换？”
“我们还得先看看韩大爷做的机器，了解更清楚才好制作配件。”
“那还等什么！”张大队长立马站起来，“走走走，我们去老韩家。”
“可是活……”
“什么活不活，这也算是大队的活，老韩这台机器要是弄好了，他以后就是三洲大队的大功臣，工分不会少了他。”
有了张大队长发话，那还等什么？
一行人又转移阵地，直接去了韩老爷子家里。
老爷子的家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土瓦房，墙上窗上还带着修缮过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他家院子里摆着三台细长的脱粒机，有一台半拆开，边上还放着不少木活工具。
“那天听这位小同志说过滤网，我就有了好奇心，想着自己弄一个试试。”韩老爷子见他们好奇，便主动解释着，“不过制作的时候把里面塞得太满，想再塞几片过滤网还挺费劲，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事，“过滤网应该不是用生铁为材料吧？你们收费那么便宜，制作的材料是打算用木材还是其他？”
“竹片和细麻绳。”江小娥解释着，“老师傅的手艺，经过特殊处理用个十来年不成问题。”
说到这个，四婆婆那边的成品给她看了。
甚至还专门安在脱粒机里试了试，效果确实不错，四婆婆手艺是真的很好，每个网格间隙就跟用尺子丈量过，看着大小一致，不但好用还好看。
算算时间，如果没意外的话卢老师应该去街道办下单子了。
每片竹编的过滤网定价一角两分，转包给望岗巷的街道办，由街道办下单给四婆婆，四婆婆接单应该在一角一分或者一角一张过滤网。
一天四婆婆能编织三张过滤网，不过还得经过一些浸水和熏干，得有个两天的过程。
不管怎么说，对于四婆婆来说绝对是一个很好的进项了。
只是和江小娥想得有些出入。
卢伟志这会还没去望岗巷的街道办。
他本意是打算先去一趟机械厂，把两名学徒的名额定下来。
像这类学徒回学校组织什么互助小组，一般情况下对工厂学徒没什么好处，学校的学生那么认真地学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去工厂上工。
人家学徒这会已经在工厂拿着一份工资，还有大师傅专门教，怎么都比学校的学生来得强。
但谁也不是傻子。
听完卢伟志那么一解释，都明白这事能带来什么影响，再加上卢伟志原先是厂子里的大师傅，还是不少技术工的师傅，相当于他们的师傅的师傅，这个面子怎么都得给，当卢师傅一说完几乎所有学徒纷纷响应。
有一些大师傅还举起手跟着凑热闹。
最后迎来的是卢伟志用左手揍了他们几下。
人选不难挑。
卢伟志挑选了两个合适的学徒，约定好明天去学校汇合。
没多耽误就离开了机械厂，想着去街道办把订单搞定。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还没走出机械厂的大门就被人叫住了。
看着跑过来的人，他脸上不由带着些笑意，“来得正好，刚忘了跟你说，这周末回家吃顿饭，你阿奶都想你了。”
“好。”卢佺立马点着头，然后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怎么，有事？”
“阿爷，我……我也想加入互助小组。”卢佺其实这几天专门去打听过阿爷的那几个学生，之前阿爷特意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制作一些东西，还提起自己的学生就在制作脱粒机。
当时他只觉得异想天开，几个在校的学生怎么可能弄得出来？
结果没几天，就被啪啪打脸。
他听说龚庄公社收到一台两用式脱粒机，还带有好几种性能，比原有的脱粒机的效果很好、很多。
他还听到公社为了表达感谢，为他们颁发了一本荣誉证书。
他更听到那几名学生并没有为此止步，反而在各处联系，可以为现有的机器增添一个过滤的功能……
听得越多，心里就越痒不可挠。
阿爷原先问他想不想，他第一个想法不是想或者不想，而是“怎么可能做到”？
可现在，他想了。
很想很想。
可卢佺紧跟着又发现，光想没用，他根本没办法行动起来，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
本犹豫着要不要找阿爷出出意见，今天就碰到这件事，当阿爷说完后他绝对是毫不犹豫举手的一批人。
但……阿爷没选中他。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该跑来。
名额已经选出来了，他跑来争取无非是因为他是“卢伟志”的孙子、是“副厂长”的外孙，比别人多了很多优势，换作是其他人根本没其他机会。
可他还是来了，加入互助小组不单单能实现心中所想，而且这还是一条捷径，最少是一条已经踏平能前行的路，比起他自己去行动容易多了。
卢伟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卢佺，你觉得对比他们，你的优势在哪里？”
哪个他们？
就是刚刚选出来的两个学徒。
那两人的年纪和卢佺差不多大，但他也不是胡乱选人，一个不说精通但也是熟悉各种器材工具，是学徒中焊接手法最好的人。
一个基础扎实，能独立操作各项设备，如果不是因为某些缘故早就出师。
卢佺是他的孙子，是挺有天赋。
但和那两人相比，也确实还差了一些。
这点卢佺自己也知道，不然当他问完，为什么没听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你也知道你的优势是‘我’吧。”卢伟志知道这话难听，但在孩子的成长路上，一些难听的话有必要说出来。
他拍拍孙子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卢佺啊，阿爷可以成为你的骄傲，但你想战胜别人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只有你自己成为自己的优势，才有可能站的更稳、走的更远……”

第33章
卢伟志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老迂腐。
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给子孙一些便利, 必须让子孙靠自己崛起，绝对不给一丁点的帮助。
这种想法他不认同，他辛辛苦苦学来一身的本事是为了什么？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没那么多崇高的思想观念，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过得更好一点。
挣更多的钱，让家里吃得好穿得好。
儿女们长大了，替他们铺平路子, 给他们一份能安家的工作，给他们准备一份结婚的彩礼和嫁妆，等生了孩子，他们能帮把手就帮着。
他不管别人怎么想，自认自己做得还是挺到位的。
对于儿子是，对孙子卢佺也一样。
卢佺是有天赋, 但做这一行不仅仅有天赋就行。
他难道没天赋吗？
但他像卢佺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干嘛？
还在垃圾场翻找着各类废品，想给自己准备出一套能用的工具, 他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
而卢佺还没毕业就拥有了市面上都几乎备不全套的工具器材, 小小年纪就跟着他或者跟着他的徒弟到处上手精密复杂的机器，如果他不是“卢伟志”的孙子，他能有这些便利吗？
不可能。
他确实是卢佺的优势, 因为他的原因，卢佺在这个行业里从不缺工具、不缺材料, 更不缺教他的师傅。
厂子里的技术工，他喊谁都是师傅。
无论是哪个人, 只要卢佺有意愿学他们都会认真教, 遇到什么能积攒经验的活，或者难得碰到的机器，他们带去的人中首选就是卢佺。
就像上次, 朱明亮带着卢佺去龚庄公社一个样。
朱明亮没自己的徒弟吗？
他有，还不少。
那干嘛要带着一个不是自己徒弟的人过去？能上手机器积攒经验，还能分得一笔维修费，这种好事干嘛不留给自己的徒弟？
还不是因为卢佺是他的孙子。
这些卢伟志从没管过，因为这些也确实是一些人情之间的来往。
他可以很自傲的说，不管是机械厂还是机械厂里的所有技术工都受过他的恩情，那他们想回报一些到他孙子身上也合情合理。
但卢伟志心里还是有一条底线。
他愿意给子孙铺路，希望他们在这个专业走得更远更顺畅，可他没想过子孙借用他的原因去占有本该是别人的荣誉。
这次参加互助小组，对于机械厂的学徒来说，学习东西是次要，更多的是他们参与进去后，以后很可能获取到更多的荣誉，这份荣誉拿在手里，以后想转正或者评优都太容易了。
既然得了这份荣誉，那他们总得付出些什么吧？
总不能白白占了那些学生的便宜。
所以他挑选了两名很有本事的学徒，哪怕是站在一个爷爷的角度来说，不论哪方面卢佺都还差些火候。
甚至比起小江几个，卢佺唯一的优势就是经验多。
真要过去了，还得跟着小江几个学，那和他最初的打算背道而驰了。
他来厂子里找学徒，是希望有人能指导小江几个，是希望小江他们能从两个大厂学徒身上学到一些本领。
这样“互助小组”才名副其实。
而不是又给他们塞一个去“学习”还占一份荣誉的亲孙子过去。
他要真这么做了，那就真担不起小江几人的老师这个名头。
“你想争取不是错，要没点上进心以后也没啥大出息，但就算是争取你也得看清楚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卢伟志看着脸上憋得通红的孙子，心里多少有些心疼，但还是让自己继续往下说，“如果阿爷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和他们公平竞争，你觉得自己有胜算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觉得有，阿爷就是厚着脸皮也回去提。”
“我……我没有。”卢佺脸上极为羞愧。
他很想说有，但都是在同一个厂子干活的人，他哪里不清楚各自的实力？有时候他失落过也庆幸过。
失落为什么怎么就是赶超不上这些同龄人。
庆幸自己是阿爷的孙子，拥有更多的资源，给自己鼓气总有一天他能追赶上。
但……不是现在。
“没事。”卢伟志拍拍他的肩膀，宽慰着，“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次没机会也不代表以后没机会，你跟着小朱他们多学学，以后再有这种机会靠本事自己选上。”
他没说些长篇大论，教导几句就够了。
有时候说得多反而不好，就跟他自己似得，说要跟他长篇大论说教，哪怕自己有错也会梗着脖子说没错，那股逆反心不是想压就能压下去。
自己的孙子，估计和他一个德行。
所以少说得好，“回去吧，你那边的活不少，加紧干。”
卢佺立马点头，转身飞快的跑开。
那背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卢伟志看着不由有些叹气，他敢肯定儿子家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后，怕是又不得安宁了。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觉得后悔。
他是得为子孙们考虑，但他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为了子孙就什么底线都没了。
和卢伟志想的一样，卢佺倒是知道瞒着，但高眉也是机械厂的员工，都不用打听就有人说到她面前来，气得她回家后就开始骂人。
“我就没见过这种当阿爷的人，好事不想着自己孙子偏偏便宜外人，他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好啊？”
“他不想着你你以后就别惦记他，别再赶着上门去看望。”
“都是当阿爷的，就没见过他这么狠心的人，你看看你表哥再看看你，你表哥能力强本事大，但要不是你外公帮着周全，他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坐上那个位置？”
“以后啊你干脆改姓高算了，断了这门亲，他就是死了都别想着让你再去……”
“够了！”卢建国拍了下桌子，一脸不耐地道：“你要吵就吵，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不够！”高眉比他嚷嚷的还大声，“他做得出来凭什么我不能说？卢佺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回高家，你阿爷不帮忙，就找你外公帮。”
“行啊，你回去，我就看你爸到底帮不帮这个忙。”卢建国见她要回娘家，丝毫不心慌，甚至还嗤笑一声，“你搞清楚，你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爸出钱盖的，你骑的自行车是我爸花钱买的，你爸呢？嘴上说的好听帮过忙没有？”
越说他越气。
他的房子他的工作哪一样不是他老爹挣来了？
他其实心里也多少有一点埋怨，但就算再埋怨有些话也不该说，尤其他不爱听岳丈家的那些事，就算再好又怎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就是怨我爸上次没帮你吗？”高眉怼着他，“他都说了现在时机不对，你等等又能怎样？好歹我爸还愿意帮忙。”
“你可拉倒吧，落我这就是时机不对，你弟弟往上升的事怎么就能办了？”
“那怎么能一样？你想往上升怎么不找你爸？”
“高眉你搞清楚，要不是我爸你现在有地方住吗？难不成还想指望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副厂长爹……”
“卢建国你太过分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吵了起来，一旁的卢佺看着并没有劝说的意思，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一开始他还会急得哭，忍着慌乱上前去劝。
可次数多了他连开口的劲都提不起来。
吵来吵去也无非就是为了那些事。
他妈怪阿爷不尽心，他爸怪外公偏心，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靠自己往上升上去。
也不怪他是爸妈的儿子，有时候听多了他心里其实也有过埋怨，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阿爷离开后就追了上去。
因为那时候他心里也是想着，他是阿爷的孙子那为什么就不能走个捷径呢？
可他完全忘记了一件事。
身上没多大本事想走捷径也走不了。
他真要参与进去，怕是会在一群比他小的学生面前丢尽脸面。
就这么算了吗？
卢佺咬着牙，眼里有些不甘心。
其实他知道以后自己的人生要比很多人来的顺畅，靠着爷爷打下来的基础，他明年也能开始考级，运气好点四十多岁成为高级技术工都不成问题，一个月拿着大几十块钱的工资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原先他觉得这样就挺好了。
明年开始考级，过两年结婚生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什么事都不要发愁。
但现在……他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其他人可以他不行？
说起来他的起点还更高，就算加入不了互助小组，他不信自己没有其他办法跨出那一步！
这么想着，卢佺突然站起身朝外走去，正吵得火热的两夫妻看见，连忙喊了一句，“卢佺这么晚你去哪里？”
“我等会儿就回来。”卢佺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就消失在黑夜中。
……
卢伟志这边已经和街道办谈下来，不过除了专门下给四婆婆的单子之外，还下了一些其他的杂活，这些活就没规定让谁来接，全凭街道办安排。
所以第二天学校这边忙得不行，小组正式成立，组员也全都到齐，学校更是分了一个废弃仓库给他们使用，第一天就互相介绍，正式磨合起来。
而街道办那边，也十分忙碌。
家家户户都有闲在家里的人，一家好几口人并不是人人都有工作，就拿江家来说，一家八口人也就两个人在上班，后头那三个还在读书，前头三个却已经闲在家里好几年。
懂事点的跟程华一样，时不时出门蹲点活。
不管是脏活还是累活，只要能有就愿意干，一个月下来也能挣小几块。
不懂事的就是江东阳那样的子女，成了个街溜子，整天到处闲晃，平时找不到人，一到饭点就归家了。
好在不搞些乱七八糟的坏事，虽然没为家里减轻负担，但也没拖后腿。
像这类的家庭是真不少，有些家里负担更大，就有人时不时往街道办跑几趟，一来想着问问儿女们工作分配的事，再来想看看有没有手工活能接。
街道办派发的手工活都是周边厂子下的杂活单子，每个厂都有固定的任务，也是想着分一些杂活下去，这样能让困难家庭多一些进项。
望岗巷街道办这边对接的都是附近的几个厂子。
他们这次还是头一次接到学校的手工活单子，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谁都巴不得这类单子多点，分派出去能让不少困难家庭挣点小钱。
不过也有人好奇，“其他杂活也就算了，怎么这个编织网指定让四婆婆来做？”
“还能为什么，手艺好呗。”陈慧秀是昨天接待的人，当时也诧异过，他们和那么多厂子接触，也是头一次遇到过要指定人选的。
不过理由也充分，“对方说这次的活有些技术含量，一般人不一定能做好，你也知道四婆婆编织的东西很不错，估计人家是看中四婆婆的手艺来的。”
“挺好的，一角一分一个网子，四婆婆靠这个手艺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拘谨了。”
“可不是么，这人啊还是得会一门技术，有个技术在身怎么都饿不死人。”陈慧秀感叹着，她道：“我现在就特头疼，明年闺女就得中考了，还不知道送她去学门什么手艺，缝纫吧，好像人人都会没什么优势，医护吧，又太难考了些。”
“要不试试机械专业？”边上有人插了一嘴，“老江家的闺女出息了，前几天老江拿着一本荣誉证书满巷子的跑。”
陈慧秀皱着眉头，没立马搭话。
有人却抢先着道：“我也听说了，他家姑娘可真厉害啊，一台大机器呢，听说在外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他们几个学生弄出来了，有这个本事在身，她以后招工要更容易。”
“不过女孩子学机械……”
“怎么就不能学了？小江同志你们又不是没遇到过，和其他姑娘家有什么不同？秀秀气气，一身看着也干净利索，只要本事大管她是男是女。”
“咳咳！”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士，她不满的对着几人道，“你们一个个哪来这么多话？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开小差。”
紧跟着她又道：“小陈你去趟四婆婆家，跟她说一下接活的事。”
“好。”陈慧秀点着头应下，至始至终她都没接刚刚的话，让一个姑娘家学机械，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有一身本事了，人家厂子估计也更愿意招男同志。
“对了。”贾主任似做无意的提起，“这些活啊，还多亏了小江同志呢，要不是她职工学校也不会想到咱们这的街道办，小同志是真不错，还在学校就能做主给别人派活了。”
陈慧秀一惊，“怎么会……”
可主任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这样，这也太让人意外了！
拿着单子出门的陈慧秀还有些恍惚。
学手艺，为得就是以后能谋得一份工作，她原先还担心一个姑娘家学机械不容易进厂，没想到这会人家姑娘已经能做主给人派活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得，陈慧秀突然很想去江家看看，要是运气好碰到江家的人还能跟着聊聊，或许她家姑娘也能多一个选择呢？
这么想着，她走进了江家住的巷子。
江家住在巷子中段，没走多久就到了，只是可惜江家的院门紧闭，倒是隔壁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她问着：“冯婆婆，小谢家出了什么事不成？”
谢绝娣，他们街道办可熟悉了。
遇到事来街道办求助，拉着他们唠唠好久，下班了都没得走。
不过她倒是理解，一个连娘家都靠不住的寡妇，自己不做点什么就只能等着被欺负了。
“嗐。”冯婆婆叹了声气，“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有媒婆上门来提亲了。”

第34章
“这样啊。”陈慧秀探头往屋子里看了看, “要遇到一个合适的对象，肯定是好事。”
真说起来，小谢哪怕是个带娃的寡妇, 那也是挺抢手的。
不管是原先的婆家还是娘家基本都没怎么来往，自己有工作有房子，娶回去也不是拖累，说不准日子还能过得更好一些。
至于小谢养着的儿子, 无非就是多给一口饭吃而已。
别看现在疼着孩子，以后在生儿育女感情也就分出一些，等养大了说不准还能帮着家里干干活，到了年纪分出去就是。
原先有不少人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来上门的人真不少。
但后来小谢不知道是不是看出那些人的打算，提了一个要求把不少来提亲的人吓跑, 陈慧秀小声问着，“怎么, 这家人不打算要小孩了？”
没错, 小谢要求不多，但几乎没人能达到。
她对媒婆说了，如果要娶她, 那以后就不能要孩子。
她说得不要孩子，可不是光嘴上说说, 更不是自己去上环，而是让对方去卫生院结扎, 只要对方接受小谢也就同意了。
这一下, 几乎把所有人都吓跑了。
那会她就看出来小谢是没有再婚的打算，才搞出这么一个苛刻的要求。
但不得不说，这个做法也是够绝的。
不然光嘴上说说,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突然”怀上？到时候身为母亲的小谢是生呢还是不生？大概率会生，毕竟那也是自己的孩子。
而有一些男方的家里和小谢一样，也是已经有一两个孩子，小谢不愿意生他也不强求，如果是小谢自己去上环，也就无所谓了。
但偏偏她不想生，还得让男人去结扎，这一下谁敢？
虽说结扎了不影响那啥，但现在哪个男人愿意？真要传出去怕是没脸见人了，有些不了解的人还当他做太监了。
这谁愿意？
不过吓跑了一大群人，还是有人不死心来问问。
没想到今天又来人了，她摇摇头道：“怕是又白折腾一场。”
“那可不一定。”赖婆子也跟着过来凑热闹，她撇撇嘴，“这次来的人刚进门就说了，同意谢寡妇一切条件，只要她愿意，约时间就去郎中那扎针。”
“他愿意？！”
“扎针？扎什么针？”
“小吴答应了，只要你同意你们俩的事，他就去老中医那扎针，和结扎一个样，以后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了。”王媒婆拉着边上的男人是一顿夸，“刚刚也跟你介绍过小吴家的情况，他就有一个姑娘，和你家小采正好凑个好字，自己也有份工作。”
她拍了拍吴鸿的肩膀，一幅对方赚到的样子，“我跟你说实话，好多没结婚的年轻姑娘想嫁了，有工作房子也能住，嫁给他还能留城，不少人等着呢。”
“还好还好。”吴鸿一脸谦虚地坐在原地，说话时忍不住打量四方。
这间院子可真不小。
和他家住的地方差不多大，不过他家一共十来口人，就显得屋子有些拥挤，不想这边宽宽敞敞住着就舒服。
“那正好，这位同志想娶别人又想嫁，王媒婆不如撮合撮合他们。”谢绝娣是一点心思都没，甚至还有些烦躁，“我还有一些事要忙，就不招待你们了。”
“别呀！”王媒婆哪里愿意走人？赶紧说着：“小吴不正是符合你说的条件吗？你以后的工作、你的房子等小采长大就给他，你以后不想生孩子小吴也愿意去结扎，难得碰到这么合适的人，你不赶紧定下来可就错过了。”
说着，悄悄推了推身边的人，让他表示表示。
吴鸿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走上前弯腰塞给了杨采，“孩子你吃，我家里还有个比你小的女娃，她最爱这种糖，你肯定也喜欢吃。”
王媒婆夸张的指着，“瞧瞧瞧瞧，小吴那是特疼孩子，一个女娃娃都捧在手心里疼着，以后小采跟着他也能有个好爸爸护着了。”
谢绝娣却一点反应都没。
她从小到大就是看别人的眼色活下来的，高兴的眼神她就能轻快一些，要是生气的眼神她就得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干活，不然等待她的不是打就是骂，要是那种充满恨意的神色，她最好躲得远远的，因为每一次那些人用这种眼神看她，她就会被鞭子抽得一身伤。
所以她以后每次看人，总会盯着那人的眼睛看。
一个人装的再好眼睛总会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就像现在，她可没在这个“好爸爸”眼里看到一丝对孩子的关爱，而是贪欲。
从进门开始，这个男人就不住打量着她家的一切，而这些对于谢绝娣来说真不陌生。
跨进她家大门的那些人，不是为了她的工作就是为了她的房子，要不然就是想把她娶回家当一个老妈子，伺候着家里老老小小。
在这些人想来，他们能对小采好那么一丁点，就已经是心中有大善，毕竟一个拖油瓶不苛待就不错了，总不能还真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养大吧？
所以她找的那些“离谱”的借口，不过就是不想再婚罢了，她不是不羡慕那些能相伴的夫妻，油米柴盐两人一起扶持到老。
但她觉得自己没这个命。
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下小采，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运气，她不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如果再婚只会让她过的比现在更难，让小采过得更不快乐，那她还不如单身一辈子。
“我不要……”小杨采将双手反在背后，想转身躲开却不想被一下子抓住了胳膊，硬生生被人将一把糖塞进了自己口袋。
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
可他不喜欢面前的大人，也不想吃他的糖果，直接将糖果从兜里掏出来想要塞回去。
可一个小孩还真没法和一个大人纠缠，急得他眼眶都红了。
“咱们小采和小吴还是蛮合得来的嘛。”王媒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眼神不好，也不管小杨采是不是急得快哭了，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往下说，“小谢你就听我的，咱们今天就把事定下来，等明天小吴就去中医那边扎针，你们俩尽快把事办了正好今年过年一家团团圆圆。”
谢绝娣哪里听得到她的话，见儿子被欺负她直接抓着边上的杯子就想砸过去。
别人欺负她、说她，她都可以笑眯眯的回应，折磨自己的同时连带着把这些人一块折磨了。
可落在小采身上，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打过去，甭管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她也不能让其他人欺负自己的儿子！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这边还没举起杯子，门口就响起了一道爽朗的笑声，“结扎呀？这可真是稀罕事，快快快，趁着卫生院还没关门，咱们现在就过去。”
“你谁呀？”
“江家小子，你怎么跑这来了？”
“东阳哥哥！”
小杨采趁着这个时候挣脱开，一下子就冲到江东阳身边，双手箍着他的腿，昂着脑袋红着眼，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他。
那双大大的眼里满是委屈，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说了好多好多。
江东阳挠了挠他的小脑袋，继续对着屋里的人笑着，“不是要结扎吗？我跟你们说就今天的日子最好，啥也别说了，咱们现在就去卫生院。”
王媒婆白了他一眼，“江家小子你别打岔，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吴鸿这会也赶紧表示，“我知道小谢同志怕我在糊弄你，我保证明天就去中医那扎针，绝对不说谎，要是你不信可以跟着我一块去。”
谢绝娣张了张嘴，结果江东阳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中医呀？中医扎的不透彻，还是得去卫生院。”
不但不给谢绝娣说话的机会，也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还没歇口气接着又道：“你们是不知道，男人结扎这种事一年也没几回，报社正想报道这事，借此鼓励男性同志们改变传统观念，小吴同志正好去做个表率，上了报让我们整个省城的男同胞们都看看。”
“啥？上报？！”吴鸿惊呆了。
江东阳咧嘴一笑，“上报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走走，小吴同志可千万别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不不不……不不，我不去，我明天去中医那……”吴鸿连连摆手，他哪里敢去？
说是去中医那里扎针，还不是因为那个中医是他族家叔伯，答应一起骗骗人，哪里真会让他不能生。
他就一个丫头片子，要是不能生个儿子那他这脉怎么传宗接代？
这么说，不过就是糊弄谢绝娣，想着让她先嫁过来，等以后怀上了她总不能打掉孩子，总不能和他离婚吧？
王媒婆先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要是想再婚真不难，突然大规模下乡，影响不到他反而对他还有好处，家里弟弟妹妹没工作的可以下乡，总算不用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而他有工作指标，总有几个不想下乡又找不到对象的女同志愿意嫁给他，但对方愿意他不愿意。
娶这类人他负担太大了。
还得白养着自己媳妇，不像谢绝娣，虽然结过婚生过娃，但她有工作又有房子，娶了她他能少奋斗好多年！
不说谢绝娣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单看看她这套院子他就馋得不行，就花了些心思和堂叔商量了下，准备假结扎骗骗人，等结了婚他再请堂叔给她开一些易孕的药，真怀上了再借人口多住不下，一家人搬来这边住。
好完美！
不用辛苦攒钱，白得一套院子。
等谢绝娣再给他生两个儿子，他以后出门腰杆子更直了！
至于那个拖油瓶，他也不嫌弃但也别想他真当亲儿子对待，等以后长大了，想个理由踢出去，要是拖油瓶以后的日子过得不错，还能拉扯下弟弟，要是混得不好，最好一辈子别来往。
反正他现在不可能真去卫生院结扎，更不想用这种方式见报，真要上了报纸哪里是光宗耀祖，那是丢尽了脸面，在外人眼里当一辈子“太监”！
他还想再生两个儿子呢！
然而，江东阳根本不给他机会，无视他的排斥直接昂头喊了一声，“兄弟们，来帮帮这位男同胞之中的楷模，让我们一起送他去卫生院吧！”
寻常人这么一吆喝，估计没人冒出来。
看热闹的人不少，但大多可不想惹上事。
可谁让江东阳的狐朋狗友多，他这一声吆喝，好几个人撸着袖子就冲了进来，一边“嗷嗷嗷”一边将慌乱大喊的吴鸿抗起，直接把他抗到双脚离地，举着他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走。
“让开让开，咱们得送吴‘英雄’去结扎。”
“噢噢噢，上报咯！”
“放开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去结扎啊啊啊放我下来！我不娶她了我不想当太监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
“早知道今天要上报，我就换身衣服了。”
“换来换去还不是破破烂烂？再说了，人家报社又不是拍你。”
“这位同志真勇敢，为了娶媳妇居然敢把自己割了。”
“割了？真割啊？”
出了院子走出巷子，其实也就几十米的路，一路上几个狗友们讨论着到底怎么个“割”法，把平躺被举起的吴鸿吓得是脸色苍白，双腿不住发颤……
“哎哟，你们这是闹什么啊！”王媒婆急的拍大腿，眼瞅着吴鸿被举着出门，闹事的江东阳也跟着去凑热闹，她又不敢跟那几个混子正面杠，只能指望其他人了，“小谢啊，你赶紧拦着啊，别真闹出事了。”
“没事。”谢绝娣不慌不乱坐下，淡淡道：“反正早晚的事，他要真结扎了，我嫁就是。”
但不可能，人就算真被送去卫生院，吴鸿咬着牙不认医生也不会真开刀，无非就是吓吓唬唬人，估计半路江东阳就会故意将人放了。
“那怎么行，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啊！”显然王媒婆也是知道吴鸿的打算，也是，她不但知道还多收了两块钱保守秘密，哪里敢真让吴鸿被结扎……
谢绝娣没理会她，坐在原地有些出神。
外面喧闹的声音不小，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闹吧，闹大了更好，最好闹得没人敢上门。
和谢绝娣想得一样。
江东阳不可能真将人送去卫生院，等送去卫生院发现不会被割也不会上报，心里的恐慌自然就没了。
只有在狗友们“失手”后被他挣脱逃离，那种绝望的情绪才会一直残留在心里，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望岗巷。
到底是一起遛街的狗友们，江东阳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矮个子脚下一绊，朝前扑去时带倒前面的两个好友，三人同时松手吴鸿就这么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他也顾不上身上砸得生疼，连忙爬起来就跑，生怕被身后的人逮到送去登报。
狗友们正瞅着没乐子，还假模假样的跟着去追，把人吓得是一路惨叫狂奔。
“别跑别跑，咱们不是要去上报吗？”
“光宗耀祖的好机会啊，同志你怎么能错过呢？”
“他叫啥来着，咱们要不去他家找他吧。”
这一句，前方吴鸿的叫声更绝望了……
江东阳看得乐呵，轻轻拍了拍小杨采的脑袋，垂着头问：“解气没？”
“嗯！”小杨采重重点头，这会哪里还有红着眼眶可怜巴巴的样，又大又亮的眼里满是兴奋，刚刚他瞧得高兴还忍不住蹦跶了两下呢。
江东阳半蹲，从他兜里将那几颗被硬塞进去的糖果掏出来，都是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糖果，看着脏兮兮，他一脸嫌弃的丢在一旁，“他的糖脏，要吃就吃哥给的。”
“好！”小杨采脆声应着。
江东阳又道：“下回有人再拽你，你就咬他手，跑出去找个地方躲着，等哥回来替你揍他。”
“好！！”小杨采又应了一声，这声更响亮了。
不过没一会，他凑到东阳哥哥身边，小声问道：“东阳哥哥……你、你是不是想当我爸爸？”

第35章
江东阳没回答, 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彩纸糖果，细心地剥开彩纸递过去，反问道：“那你想喊我爸爸吗？”
小杨采皱着眉头,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是个没爸爸的孩子，从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妈妈也很少提起关于爸爸的事。
但在他周边，却时常有人提起。
说他可怜, 是个没爸爸的小孩。
说让妈妈赶紧给他找个爸爸，这样能多一个人疼他，家里才能更热闹他也能更幸福。
可小杨采却觉得，他本身就很幸福了。
因为妈妈就已经为他撑起了一片天，他并不觉得没有爸爸是一件特别难过的事，也从没对妈妈嚷嚷过要找一个后爸。
虽然东阳哥哥很好。
他会给他糖、给他肉包吃, 还会告诉他怎么做菜，不过每次他都做不好, 更会打跑欺负他的坏孩子。
对了！他还有一个好好的亲妹妹, 小娥姐是他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一起爱凑热闹的好朋友。
但是……
小杨采不客气的接过东阳哥哥手里的糖，放进嘴里尝到了甜味, 甜得他满足的眯起了眼，“我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妈妈想不想。”
东阳哥哥很好，但他听妈妈的。
江东阳咧嘴大笑, 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妈没白疼你。”
不愧是他看中的小朋友。
年纪小，但能看出他的懂事、感恩。
接触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孩。
比他小时候乖多了。
小杨采骄傲的抬起下巴，嘴里咕噜咕噜着呼着糖, 别提有多高兴。
而这会，几个狗友们互相搂着肩膀走过来，一个个特别乐呵，“东阳，你刚没看到那孙子，差点被我们吓出尿来了。”
“乐死我了，要不是饿着肚子跑不动，我还想再追几条街。”
“缺德，你再追下去他得吓个半死……咦，这哪来的糖啊！”瘦猴话还没落音就看到丢到地上的几颗糖果，也不顾脏不脏直接捡起来就往嘴里扔，“哎哟，真甜！”
“给我一颗给我尝尝。”
“壮狗你给我分两颗，我拿回去给我妹子吃。”
“傻鸡你觉得我会信你的屁话？”
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的几个年轻人就为了糖果打了起来，不过好在，人人都尝了味道，一个个满足地或靠在墙上，或蹲在地上。
“好久没尝到甜味了。”
“别嚼，吃得太快以后就吃不着了，眼瞅着就到苦日子咯。”
“兄弟，能闭上你这张臭嘴吗？”
先前还乐呵呵的，这会一个比一个丧气。
最瘦的壮狗叹了一声气，“我明天就去知青办报名了，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你们可得想着我些。”
“你真去啊？”
壮狗耸耸肩膀，“我家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去就是我妹子去了，我妹子长得那么好看，她一个人下乡我不放心。”
傻鸡跟着一叹，“我家倒没让我下乡，我奶说让我回乡下躲一躲，老家那边够偏僻，躲一两年没问题。”
瘦猴掏了掏兜，掏出一根烟点上，自己狠狠吸了一口跟着递给其他人，“兄弟们你们走好，有事寄个信回来，能帮我一定帮。”
其他几人不约而同赏了他一个白眼。
几个人中，瘦猴是“大户”，他们没少跟着他混吃混喝，其他人会当街溜子，那是家里没得安排，只能出去耍。
瘦猴不同，他是有工作接班但不愿意接，工作多累啊，当然是当街溜子来得愉快，不过下乡的事一闹，他家里的人高兴了，总算能让这个野猴子安定下来，他自个倒是挺难受的。
“你呢，也打算下乡？”
几个人都说完自己的打算，纷纷望着江东阳。
江东阳毫不犹豫摇头，“当然不。”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江东阳没说，而是对着壮狗道：“我记得你外婆老家是北方来的吧？既然要下乡就去问问能不能安排到那边，去长辈老家总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壮狗眼睛一亮，“能行吗？”
“你积极响应下乡，带着个大红花敲锣打鼓地去，甭管心里乐不乐意，嘴上说些漂亮的话，再提点‘小小’的要求怎么就不行了？”
江东阳说完，又对着傻鸡说着，“你要么做好躲一辈子的准备，不然被抓到，估计就不是被拉去下乡那么简单，怕是得去牢里蹲了。”
“不会吧……”
“怎么就不会呢？不看看下达政策的是哪一位，要是谁都像你这么躲着，他们派谁去下乡？”要不是想得明白，江东阳也想回乡躲着了，找个深山老林躲个一两年，等局势没那么紧张再回去，多好的计划？
但他和知青办接触那么多次，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万一不是一两年就能过去的，他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那我怎么办？”
江东阳对着壮狗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一块呗，两个人在一块互相有个照应，周边也都是老人家的老相识，不说被特别关照，但也不至于被欺负得太狠。”
傻鸡眼睛一亮，“对哦！”
壮狗巴不得有人陪着一块去，他甚至还邀请着，“聪猪，那咱三一块去，咱三要是一块去没人敢欺负。”
“聪猪”这个名字一出，就足以证明他们这个狗友团体谁是智囊。
把旁边的瘦猴也听得心痒痒，“要不，我也和你们一块下乡算了？”
“滚。”江东阳白眼一翻，他巴不得想留下来，结果这里还有个傻子想跟着一块下乡，都懒得搭理他，“我的事先不急。”
如果真没法子，他是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知道壮狗的外婆是北方来的？
就是他事先打听过，如果真要下乡他不会选择周边的生产大队，一来是没得选，名额怕是早就被那些有门路的人瓜分完了。
而且就算近又能怎么样？
再近还不是得干活，累了也不能回家找人帮忙。
如果要选，他还不如去北方。
北方冬季虽然冷，但冷也有冷的好处，一年能在屋里窝冬两三个月，而且那边盛产粮食，既然都得干活，那自然得找一个更能吃饱的地方了。
不过这都是最逼不得已的打算。
也是实在没路子，他才会这么选。
这种可能性小到微乎其微，但就算再小他也得提前做好打算，毕竟关系到自己未来几年或者是几十年的日子。
他没说，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不过不着急，慢慢来就好。
而在小巷那边，有个人感觉能猜出江东阳的打算。
她心里琢磨了许久，想着该怎么将人劝走，结果等啊等，等回了吃饱的杨采，也没等来江东阳对她的一句话。
“你……就一个人回来的？”
小杨采揉了揉肚子，“对呀，东阳哥哥把我送到门口，他说今天太累得早点歇息，明天下午再来找我玩。”
谢绝娣微微蹙眉。
所以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其实江东阳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只不过是像几年前那样，她家出了点事，便热心肠帮帮忙？
但回想这段日子，感觉她碰到江东阳的次数多了很多。
给小采橘子、偷偷给他包子、时常进院教小采做饭、总会陪着……
谢绝娣捂着额头，脸上有些臊热，不由有些好笑。
每一次，都是因为小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妈妈，你笑什么？”小杨采抬起手，伸手戳了戳妈妈的嘴角，“妈妈，东阳哥哥问我想不想钓鱼，我可以和他一块去钓鱼吗？”
谢绝娣想了想，“不了吧。”
她替儿子整理着衣襟，温和的道：“不能给人添麻烦，小采要是想钓鱼，等哪天妈妈带你去好不好？妈妈会做鱼饵，还记得前年吃得鱼吗？都是妈妈网上来的哦。”
“记得！”小杨采眼睛放光，“妈妈好厉害。”
他的妈妈，特别特别厉害！
好像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
不过不能跟“大玩伴”出去钓鱼，小杨采也不觉得可惜，“大玩伴”除了钓鱼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
实在不行就待在家里教他怎么做菜。
为此谢绝娣明显感觉到儿子做菜的水平越来越好，最少不会咸得发苦，不用问就知道他没少和隔壁家的接触，但小采和他接触，他却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过了几日，她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不管是不是她想的那样，着急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真有心思，总会露出尾巴。
……
在四婆婆没送来过滤网之前，江小娥几人正在仓库那边学习。
卢老师找来的厂子学徒是真厉害，那一手焊接手法看得人惊叹连连。
本身他们这边焊接最厉害的就是周洲，他一开始还存着和人比比的意思，结果吕国源焊接出来的简直像是艺术杰作。
焊接细致、线条幽美，落在铁板上就感觉像是一幅画，完全不突兀。
周洲见到后，立马歇了对比的打算，放下东西就黏了上去，一声“哥”一声“兄弟”，亲切得不得了，谁都看得出他想跟着学一学。
吕国源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本身过来就是交流技术，人家看得上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一些，这两天就带着十几个学生一起练习焊接的手法。
搞得废弃仓库里的铁制垃圾越来越少，仓库管理不止一次跟王主任抱怨，说是他们这么重复利用，搞得这一个月废弃仓库创收创新低。
要知道以前学校光卖废品就卖了不少钱。
现在非但没了不少进项，过不了多久怕是还得往里填钱。
为此，王主任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不卖废品改收废品，直接联系了周边的机械厂、锻造厂，从它们那边收了不少破铜烂铁来，这些废品的品质要比学校的高，江小娥几人对此十分地满意。
搞得他们热血膨胀，干起活更带劲了。
不过两天的工夫，他们十几个人分为两组就弄出了两台脱粒机的外壳，上次是因为工艺简洁所以用点焊的手法，这一次他们采用了平焊，还从机械厂借来了一台打磨机，除非很近的观察才能看到外壳上焊接的缝隙，从远处就完全一个色调，要更简洁高级一些。
因为这次的材料多，工具多。
江小娥上手的机会不少，其实她会不少焊接的手法，但操作起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辈子需要什么样的配件，她都不需要亲自动手，直接吩咐下去就有人按照图稿制作出来，不像现在事事都得靠自己来。
不过她还是挺珍惜上手的机会。
当看到两块铁片之间线条幽美的焊接点后，那种成就感特别爽。
“小江！”
江小娥抬起焊接枪，确定熄火后挪开面罩，看着门口的卢老师，她将工具递给边上的人，“你接着来。”
“好！”
江小娥示意罗朗盯着些，就朝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这边卢伟志就先开口，“望岗巷街道办已经送来第一批过滤网，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江小娥眼睛一亮，“一共到了多少个？”
“二十五个。”卢伟志带着她往另外一个仓库走，“大致检查一下，这位老同志手艺不错，拿着几个对比一下，我都没找出不同的地方。”
四婆婆手艺是不错，而且很是细心。
别看这次只送来了二十五个过滤网，但其实她一共做了三十一个，只不过有一些她自己觉得不过关就没送过来。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这六个也没什么问题，但四婆婆觉得既然人家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改变今后的生活，那她就得对得起人家，送过去的网子一定得是最好的。
所以，卢伟志才会这么感叹，“手艺好速度也快，这些网子估摸着也够龚庄公社那几台机器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新装过滤网这个活并没有一块加入互助小组。
本身就没有多少台机子，人数一多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维修费了。
而且这个活从一开始就是江小娥五人弄出来了。
跑业务，绘制新的图稿，准备各种材料，全都是出自他们五个人，没道理将现成的果实就这么让出去。
卢伟志一开始还担心他们想得不够周全，脑袋一发热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好在里面有几个憨的也有几个精的。
在他想来，好事得做，但前提是先顾好自己和家人。
没道理自己都还饿着肚子，就发善心去填饱别人的肚子了。
江小娥算算日子，“就这周六吧，再等两天，我想多拿一些过滤网再过去，以防装得过程中有损耗。”
“那行。”卢伟志点了点头，“等会我就让老王给你们开个介绍信，周六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第36章
周六那天江小娥几人一共带着三十个过滤网去的。
八台机器六个型号, 也是多亏了三洲大队的韩老爷子，他们采用木匠中的榫卯结构对机器内部进行了改动，尽可能缩减出一些位置, 将三个过滤网安装在内。
也就是说，除了过滤网之外，他们需要的材料还有固定的螺栓以及木材，将这些木材固定在配件上, 再进行榫卯嵌合，并将过滤网安装在滚筒周边。
并在两个地方切割出口子，方便拉开清理残渣。
口子不大，也尽量做得美观一些，江小娥放下切割器，她摘下面罩道：“这个口子差不多了, 在外面安一个锁扣，更方便打开。”
“我来。”罗朗拿着准备好的锁扣走过来, 没几分钟就安装好, 他拍了拍外壳有些兴奋，“差不多了，咱们试试吧！”
上手使用的效果并没有让大伙失望。
也是, 他们本身就没有对脱粒机调整太多，因为榫卯结构的缘故, 他们最后采用的是“压缩”，将内部空间压缩, 尽量不要去改变每个配件的位置, 弄好之后，使用过程中不会出现问题。
方大牛踩了半个小时的脚踏板，不但确定了机器能正常使用, 等打开切割的口子就能看到过滤出的些许残渣，而在过滤网的内部，还是干干净净的。
“好好好，非常好啊。”范泗恨不得探头进去看个彻底，嘴上是夸个不停，显然很满意这些小同志们的杰作，“真不错啊，上回你们捐赠的机器送来后，好多人抢着用，宁愿排队也愿意多等等。”
为什么？
因为谁都舍不得那点残渣。
其实不多，每回过来的人弄到手的也就一小把，但这一小把拿回去也能喂猪喂鸡，本就是过苦日子的人，不过就是多等一会，谁都愿意等。
要不是他们跟着劝，怕是那台机器前等满人，其他机器没人愿意用。
现在就好了，开了这么一个口子，就能和那台机器一样每次脱粒完，都能及时清理一遍，甚至他们不用动手，来脱粒的人主动就干了这个活。
所以，一开始公社还有人不愿意花这个钱，说是没什么必要，毕竟他们公社的八台机器用了十几年不还是一直用到现在，改改换换还怕影响功能。
现在这些人都闭嘴了。
谁都有眼睛，只要心不歪就能看清楚到底哪个好、哪个坏。
本来范泗就是促成这件事的人，现在都觉得这件事好，最大的功劳自然就是他这个主事者，再加上先前小同志们捐献机器，他们公社在省城可是大大出了一次名，好多地方都特意打电话过来咨询。
虽然他们公社只是被捐献者，但名声一下子就打了出去，前两天主任就暗示了，今年两个评优名额不出意外就有他一个。
有了这次评优，以后不管是往上升还是分房，都会更有机会一些。
所以，这次和五个小同志接触，脸上的笑容是止都止不住，他更道：“你们先慢慢忙，我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你们今天中午就跟我一块去吃，菜说不上好但一定管饱！”
“哇，谢谢范干事！”
“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范泗笑得更灿烂了，他连忙道：“那你们先忙着，有什么需要就叫一声，我就在隔间里干活。”
送走范干事，几人更有劲了。
罗朗拍了拍自己瘪瘪的肚子，“干累了还能吃饱饭，这工作真好！”
他不怕累，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跟着家里人干活，一开始人小干得少，等长大后就多干一些，在没被送到学校之前，他就没好好休息的一天，早就习惯了苦日子。
但没有一天，累完后还能吃饱饭。
哪怕饭菜还没吃到嘴里，他就觉得浑身有劲。
难怪当初师傅要资助他来学本事时，爸妈和阿奶又是高兴又是哭泣，光靠种田是真的吃不饱，也是，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往城里跑。
“那就动起来吧。”江小娥直接下达任务，“咱们也算是熟手了，两三分组，我和罗朗一组，你们三人一组，同时进行。”
龚庄公社的机器他们已经上手过好几次，勉强算得上很熟悉了，没必要五个人挤成一团，“先拿两台相同型号的机器同时安装，共享彼此的进度，有什么问题再一起商量。”
“行。”
“好嘞！”
“就这两台吧，我去把图稿翻出来。”
也是准备工作做得足，再加上这段时间基础打得好。
两队同时拆开外壳，没一会就沉浸进去，江小娥将最后的锁扣安装后没几秒就听到耳边传来罗朗的狂叫声。
“又搞定一台！”
钱嘉树侧头望去，呲了呲牙，“我们也快了！”
“别搭理他，赶紧用切割机把外壳切开。”周洲撞了撞他，紧跟着配合钱嘉树操作起来，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他们这边也将锁扣安装好。
安装锁扣是最后一个步骤，也就是说他们这会已经完成了三台脱粒机的改装。
“现在大概十点半不到的样子，我们应该还能再弄两台。”江小娥心里盘算着，比预计快了不少，他们今年专门赶了第一班大巴来，就是想着一天干完这里的活。
结果一上午就能搞定五台机器。
不过这样也好，她不由将视线望去隔壁的仓库，那里放置的是公社唯一一台自动式脱粒机，其实最开始公社不是太想让他们碰这台机器。
毕竟这是唯一一台自动式机器，哪怕他们先前有过维修和拆卸，但要改变内部结构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公社很担心他们能不能弄好。
还是范干事为他们争取来机会，而他们也保证过，如果重新改变内部结构后不能让机器顺利使用，他们有能力再重新装回来，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重新安装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下午他们就能上手这台自动式机器。
预留出的时间更多，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休息十分钟后，几人又继续拆壳中……
隔间的范泗时不时走出来看看，眼里是越看越欢喜，“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一个个办事还挺牢靠的，你发现没上次他们来的时候下手没这次利索，估计这段时间学了不少呢。”
尤其是头一次拆卸机器的时候，下手或多或少带着些犹豫，不像这次这么果断。
因为工作的缘故范泗接触过不少老师傅，如果不看这几个小同志的年纪，感觉他们的手法和老师傅没什么差别了。
至少他是看不出来的。
身旁的王刚连连点头，“这几位同志以后肯定大有所为。”
“技术人才嘛，到哪都吃香。”范泗附和着，他吹了吹杯里的热水，浅浅抿了一口，跟着道：“尤其是一身真本事，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呢。”
他这话可没说假，靠自己的能耐就做出市面上难卖的机器，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小瑕疵，但已经算很不错了。
尤其是这次，和几个公社都达成维修的合作，这能表明一点，他们不单单会制作还会维修。
把这种人才招到厂子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估摸着，等这几个小同志一毕业，就有厂子主动来要人了。
“我前些日子跟我妹子聊了聊，她有可能也报考职工机械学校。”王刚看着外面几人，眼里带着憧憬，“范哥，我妹要是出师了，以后公社的维修活可得想着她。”
“哎哟，你妹子决定好了？”
“她自己有这个意思，就是我爸妈还有点犹豫。”王刚最开始提时，家里几乎都反对，后来妹子会转变心思，也是公社给小江同志几人颁发荣誉证书后。
当时妹子的神色很惊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可没多久，她跑了市里一趟，也不知道查了些什么资料，回来就说对这行很感兴趣，以及还有一句话——“她的选择没错，我也觉得我的选择不会错，她能行，我也能行！”
至于爸妈最后同不同意，王刚不打算过多插手，一切全看妹子能不能为自己争取了，如果她真的下了决心，一定能想法子说服家里人。
“是好事，这姑娘家不一定比男儿差。”范泗抬着下巴示意着，正好看到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便道：“走走，他们干完了，咱们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昨天就通知过食堂，早已经准备好他们的量。
不过他忘记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子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想填饱没可能，好在几人也有分寸，连着装了两碗饭后，一个个都显得特别矜持，纷纷说着饱了饱了。
饱是真没饱，但也确实吃得挺不错。
两碗饭是平时吃不到的定量，食堂的菜也不错，还能见到一些肉末，能尝到肉味。
吃好了又接着回到仓库干活。
剩下的三台机器，他们花了两个小时不到就弄完，还不到三点，他们五人全都转战到安放自动式脱粒机的仓库。
“你们尽管上手，要实在不行只要重新再装回来就行。”范泗对他们倒是挺信任的。
又怎么可能不行？
大半天的工夫，隔壁八台机器都弄好了，现在来脱粒的人全都去了那边，到现在一直都在使用中，那是一点问题都没出。
“老伙计，咱们又来咯。”罗朗一手搭在外壳上，这台机器比脚踏式的机器大了不止一倍，需要的过滤网也要更多一些，也就是说压缩的空间也得多一点。
他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木块，问道：“咱们直接拆机？”
“你和方大牛先拆，我和其他人先把木块都嵌合一下。”江小娥递过去一把起子，道：“你注意一下，别跟上次一样把衣服划破了。”
罗朗下意识看了看右肩，那里缝了一个补丁，他道：“这次肯定不会，我都快没碎布打补丁了。”
“碎布？”范泗听了一嘴，“好料子也就算了，碎料仓库倒有一些，你们要是想要，可以用一部分的维修费抵。”
他跟着又比划了一下，小声道：“说是碎布但也不小，三四块能缝一件衣服了，就是图纹不同缝在一块不一定好看，但料子还是好料子，做成里衣穿着挺不错的。”
这批料子还是前年抓了一个投机倒把的赃物。
陈主任花了极低的价钱从派出所买来的，本想作为年节礼当作福利分给大伙，没办法，公社是一年比一年没钱，陈主任作为采购科的一员，绞尽脑汁想为公社省点钱。
结果闹得其他人差点冲去采购科把陈主任拖出来揍一顿。
他们愿意为公社出一份力，但该得的福利也不能少了他们嘛，别的公社发油发米，他们这边就发一些破碎布，谁忍得了？
最后没办法，料子就只能堆压仓库，陈主任另外采购一批物资当福利发下去，而那批碎料就一直堆在仓库，谁想要也能花钱买。
价钱比供销社便宜一点，布票也不需要太多。
但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谁都愿意多花点钱买好料子，所以到现在仓库还剩不少，前段日子陈主任还估摸着，要不要便宜处理了。
当时他还挺心动，想着真便宜处理要不要买点回去。
没法做成外衣，也能缝成里衣，要不做成床垫床套也行。
反正要便宜处理，范泗自然愿意卖个好给这几个小同志，毕竟自己有可能评优都多亏了他们，所以接着说，“如果你们要我就去跟陈主任说说，估计能比供销社便宜一半。”
“真的？！”
“要布票吗？”
“能买多少？”
范泗见他们心动，觉得自己卖好卖对了，他想着本来就是还人情，干脆也别抠抠搜搜，咬了咬牙道：“不要票，想要多少都行。”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几个小同志估计也要不了多少，毕竟一个个年纪都不算大，哪里敢经手太大数额的钱……
江小娥不等他想完，立马就道：“我那份全要了！”
“我我我，我也要。”
“咦不管了，你们都要我也要。”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那么多布算了，我也要。”
“……嘶！”范泗咬牙咬得太狠，差点把嘴皮子咬破了，还是多嘴确认了一下，“这次的维修费不少，你们真打算全用碎布来抵？”

第37章
这次的维修费用确实不少。
先前江小娥就给过一个大概的报价。
但具体还得看维修时会不会用到额外的配件, 比如螺钉之类的连接件，多用多加钱，少用就少点钱。
一台配件外加维修费, 大概在四块五角上下起伏的样子。
自动式那台的维修后再算，也就是说另外八台大概三十六块左右了，相当于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这群小同志居然全用来买碎料, 怎么不让范泗惊讶呢。
范泗再确定了一遍，跟着道：“这样，不着急，你们先把这台机器弄一弄，等会我带你们去堆放碎料的地方看看再决定。”
又说了几句，就没打扰他们离开了。
等人一走, 方大牛才问道：“你们买那么多碎布做什么？”
钱家树“哈”了一声，有些好笑：“你不知道做什么用, 还响应得那么快？”
方大牛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你们都跟那肯定是好事，我当然不会错过。”
他是不知道碎布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自己的小伙伴聪明啊。
肯定是有好事，不然干嘛花这个钱？
钱嘉树特别赞同地点头, 其实要让他决定，他可不敢把钱全花了, 算算每个人能拿多少钱，哪怕比不上上回分到手的奖金, 倒也没差太多, 一下子拿去全买碎料子，他有些下不了手。
但江小娥要了，周洲也要了。
这还犹豫啥？
当然是一块呀！
所以他也很奇怪, “你们买这么多碎料做什么？”
周洲白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大牛。”
钱嘉树嘿嘿一笑，开玩笑似地撞了撞他的胳膊，“我那不是信任你们嘛。”
周洲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没好气将他推开，“我是看便宜，价钱便宜一半还不用票，这机会难得，买回去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罗朗也咧着嘴道：“我正想着给弟弟妹妹买点料子回去做衣服呢，料子虽然碎了点但缝一缝也能穿，总比没衣服穿强多了。”
他真觉得这个好，碎料缝在一块再难看也没浑身补丁的衣服难看，再不好也比没衣服穿来得好，现在花一半的钱就能买到，他哪里会错过？
“就是不知道咱们的维修费能抵多少，够不够弟弟妹妹一套衣服。”
“那肯定够。”江小娥了解一些物价，估摸着还能多不少，她也解释着，“如果是很碎的料子我不会要，但范干事说了两三块能缝一件衣服，拿回去做里衣或者缝被套都行。”
说着，稍微顿了顿，“我还打算给邻居们带一些。”
没人让她带，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有这个路子。
但她住的地方属于纺织厂的家属区，也是见到过一些人互相帮着带一点。
除了粮食之外，布料绝对是最互通的物资之一。
就像她说得，只要这些料子不是太碎，拿回去肯定有人想换。
不过料子不是整块，换的价钱会低一些，但再低也没他们拿货的价钱低，对比供销社一般的价钱还不用票，说实话她都后悔没把自己的家底带来了，不然一定厚着脸皮多拿一点。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姑家一定想要，到时候加点钱卖……咳咳换给她，我还能多挣点钱。”
“先干活。”江小娥开口，“等会一起去仓库看看，尽量挑大块的选。”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立马将心思落在自动式脱粒机上。
先前就拆过一回，拆机时钱嘉树画得图稿都还在，他们这次也就不需要拆一个配件画一次，可以直接上手。
上手的速度还不慢，江小娥和罗朗将拆下来的配件一一摆在机器前面的空地上，周洲三人就将提前准备好的木块钉在配件某个方位，等钉好后利用榫卯结构嵌合在一块。
在重新做设计图稿时，他们就考虑过。
核心配件不是他们现阶段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为了避免损坏最好还是别碰，所以电机直接被放置到一边，不做改动。
“欸……”
一声怪异的声音响起，钱嘉树无奈地抓着一根偏木抬起头，“直接裂开了。”
“包里不是有块备用的木块吗？你按大小重新裁下来一片。”江小娥指着一旁的背包，他们这次来带了不少东西。
过滤网、木块以及各种连接件。
五个人又是背又是挎，两手都不落空。
不管是什么配件，她都提前做好了备用件的准备，就是担心维修过程中会不会出现意外，如果没有趁手的工具，到时候还得返回去拿，那太麻烦了。
随身带在身上费事，但怕的就是出意外耽误事，所以费事就费事吧。
瞧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用切割机将备用的木板切成想要的模样，钱嘉树再下手时动作轻缓了一些，可没几秒他皱了皱眉头，“怎么又裂开了……”
这一块是偏木，很薄得一片。
再小的力气在螺丝钉扎进去后都会裂开，有裂口的地方很难固定住。
周洲走了过来，他道：“反正这块板子坏了，你再试试其他地方，找找力度看怎么样才能不让木板裂开。”
钱嘉树试了，连着试了两下都不行。
周洲不信邪地接过板子试了试，结果……
“看，不是我力度的问题吧。”钱嘉树戳戳木板，有些郁闷，“应该是板子太薄了，怎么办，要不要换成铁片？”
“铁片成本太高。”罗朗接了一句，对于这个他深有体会，毕竟早些日子他可是自己掏钱买了一块铁片弥补原先犯下的错误。
一块就得三块钱左右呢，而木材几乎没费什么成本，用铁片替换实在是把成本提得太高了。
“确实。”
“那再试试？”
“等会。”江小娥拦了一下，她巡视四周然后在一处地方找了些干草，那干草碾成一小团，大概黄豆大小，然后放到螺丝钉下放，“把干草一块拧进去试试。”
“还能这样？我试试。”钱嘉树将螺丝钉对准干草中心，接着摩擦将干草一并拧了进去，没多久就一脸惊喜着，“能行！”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
先前她在郭老爷子那就见到过这种，当时脑子就闪过一些以前看到的短视频，如果木块不受力，可以塞入一些东西，她没学过木活具体是什么原理她说不清，但很显然，这个法子可行。
她道：“行了，继续吧。”
后面比想象中顺利，只不过大型机器本身就复杂，再加上一个个配件较大，五人得合力将这些配件再一个个安装上去。
和先前的手动式机器一样，最后也得在外壳上开了一个口子。
只不过这个口子他们最后选择开到下方，机器太大，清扫起来不是太容易，干脆在里面以过滤网摆放做成了一个轨道，残渣能顺着轨道一路而下，到时候直接在下方摆上一个篓子接着就行。
所以这个口子不单单得切割出来还得打磨好。
他们用来打磨的工具就是铁丝球，在边角一顿摩擦，保证边边角角光滑无比，绝对伤不到人。
“好了！”方大牛把铁丝球扔到一旁，举起双手就大喊一声，“完工！”
“先别急着高兴，开机再说。”钱嘉树扛着一袋子的谷子上了旁边的架子，等机器插电运行后，他将谷子全部倒入。
随着“轰轰”的响声，脱粒机运行起来。
范泗这会也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问着身边的王刚，“震动是不是小了一些？”
“对啊，比原先的噪音小了不少。”王刚连连点头，他们接触机器的时间多，一听就听出来了，确实要比原先的动静小不少。
“因为我们在配件中加了木块固定，能减少震动。”江小娥大概解释了一些，也算是一种优化吧，她紧紧盯着眼前的机器，注意着它的动静。
没多久，出粮口落下脱壳的粮食。
同时它边上的小口子也开始飘落一些残渣，一个落得“哗哗”响，一个慢慢飘落，时不时夹杂着一些硬壳掉下来。
江小娥脸上逐渐露出笑意，轻声提醒了一声身边人，“周洲。”
“我这就去。”周洲应了，拿着本子笔就开始写写画画，等半个小时的试机后，他就将本子递过去，“范干事，机器全都改造好了，这是本次改造的维修单子，你看看。”
上面记录得很详细。
哪台机器用了多少配件，连螺丝钉的数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加上自动式脱粒机一共九台机器，最贵的自然是自动式脱粒机，总费用在六块三角，最便宜一台费用在三块八角，全部加在一块一共四十二块七角三分。
不算贵但也不少。
范泗觉得这笔钱花得还是挺值得，他拿着细细算了算，确定没问题后就道：“你们确定好了吗，真拿去全换碎料？”
“决定好了。”
“麻烦范干事带我们去看看。”
“那行，我带你们过去。”范泗点了点头，他刚刚就去跟陈主任申请了，本身就急着把这个库存清出去，陈主任巴不得有人多买点。
价钱也是能给低就低一点，他道：“供销社的布料是四角六一尺还得搭上布票，这次也多亏了你们替公社把机器改善了一下，所以主任决定一尺按两角两毛给你们，全抵的话，你们一共可以挑一百九十……就一百九十五尺吧。”
一百九十五尺，听起来挺大数目。
但平分到五人身上也就四十尺不到。
而做一套成人的衣裤得用到□□尺布料，所以还真不算多。
公社的这些料子是真的堆压了挺久，范泗找人翻出来后，上面还有一层灰。
不过人家也厚道，直接掀开最上层的不要，还指着某处小声道：“入库时大致清点过，那边的料子不会太碎，你们要挑就往那边挑。”
“范干事真的太……”
“嘘嘘，你这小伙嗓门也太大了。”范泗好笑着，“别废话了，赶紧挑。”
得了范干事的好意，五人各自挑选起料子。
越挑他们越惊喜，都是纯棉的料子，颜色不一还有一些挺时髦的图纹，尤其是没想象中那么碎，有些两块也能凑合缝出一件衣服裤子。
要是给孩童穿，一块料子也差不多了。
大不了袖子或者那里不够的地方用差不多颜色的料子补上就是。
反正比打补丁的衣服来得强。
“这条纹的好好看，要是海蓝色就好了。”
“想啥呢，海蓝色哪里轮得到我们。”
“罗朗你咋尽挑这种老气的颜色，瞧瞧这块，粉色小花花不是特适合你妹子吗？”
“那不成，我弟弟妹妹在家都会帮着干活，太漂亮他们反而不舍得穿了。”罗朗挑得都是一些暗色深色，粉嫩军绿这些弟弟妹妹肯定会更喜欢，但他知道真要拿这些料子回去做衣服，弟弟妹妹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穿着新衣出门，宁愿继续窝在被窝里，就怕弄坏弄脏新衣服。
因为他也会这样。
没事就把漂亮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边，有事才会穿着出门。
可他想给弟弟妹妹做新衣服，就是希望他们别被困在床上，整日只能盯着屋顶的蜘蛛网发呆……
“呐，这块不错。”周洲给他递过去一件深蓝色，“上面还有圆点的花纹，颜色也耐脏。”
“这块这块，深灰也不错。”
“这块和你那块颜色相似，正好能凑成一件衣服了。”
几人一共挑选着，还互相给对方“出谋划策”，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各自挑了三十九尺的布料。”
一个个背着竹筐挎着包来，回去的时候更是两手各自拎着一个大包。
回去的路上，罗朗和他们分开了。
本身就想着维修后直接走另外一条路，回家一趟，等周日再回学校。
一开始他想着走回去。
也就是走三四个小时而已，再长的路他都走过，哪怕现在拎着大包小包，背后的竹筐还装着小半袋子的粮食，这些重量对于他来说都不算什么，走回去轻轻松松。
但突然间太想太想家人了。
想的他还是咬咬牙，花了三分钱搭上前往家的大巴。
大巴行驶一个小时后，是在一处山岔口停下来的。
往山岔口边上的山间小路走，再攀过一处小山峰就能从后山腰看到自家的屋顶，罗朗看着家的方向，步伐是越走越快。
等最后几十米更是用跑的，一路跑进自己院门前，大喊着：“童儿幺妹，哥哥回来了！”
“哥哥？”
“是哥哥！”
“衣服，我的衣服。”
“不不，我先穿！”
没一会，一个穿着尿素袋的女娃跑了出来，紧跟着又有一个捂着屁股光溜溜的小男娃冲了出来……
罗朗等不及，早就翻进了自家小院，一手一个搂在怀里，乐呵着，“有没有想哥哥啊？咦，幺妹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女娃还没点头，小男娃就开始告状，“哥哥，妹妹可凶了，你帮我揍她。”
“你胡说！”小女娃气鼓鼓地，给了没比自己大几分钟的哥哥一拳。
罗朗乐得看热闹，时不时哄哄、时不时逗逗。
他和弟弟妹妹年纪差了十几岁，当时弟弟妹妹出生，家里大人都得干活下地，两个抱在怀里那么大点的婴儿，是他一天一天照顾长大的。
等弟弟妹妹稍微大一点，十岁出头的他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就像是在他身上长大一样。
“这谁家的东西？”
“哟呵！哪来这么多布啊。”
“怎么把东西扔咱家门口了？”
罗朗听到爸妈的声音，连忙扬声喊了一句，“爸妈，那是我带回来的东西。”
三十九尺的布料，小半袋的粮食，还有先前攒下的几块钱。
这些对于罗家人来说，就跟一座小金山似的！
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久久反应不过来。
倒是罗朗将东西一一分好，弟弟妹妹年纪小，用不到十尺布料，再给阿奶做件小褂子，爸爸的裤子快被磨破了，妈妈的衣服打了不知道多少块补丁……
正正好，每个人都能分一些。
“做衣服的事你别管。”阿奶都不敢伸手去摸，就怕手上的茧子划破料子，“铁柱家的冬儿手艺好，儿媳妇你明天请她给罗朗做一身新衣服。”
“我不要！”
“好！”罗母立马答应，笑眯眯道：“你怎么不要？瞧瞧你这一身衣服，脚踝都露出来老大一截了，原先还想着裁一截你爸的裤脚缝上去，多亏了你有本事，能弄来这么多料子。”
“是啊，咱家大娃有本事。”一脸黢黑的罗父从进门到现在嘴角就没落下来过，时不时就“嘿嘿”几声，别提有多开心。
罗阿奶没搭理自家傻儿子，而是叮嘱着，“大娃，你在外要好好干，多听听老师的话，多和同学们好好接触，但如果真在外受了委屈可一定得跟家里说，咱们家虽然穷，但可不能让你糟践自己来供养我们。”
“阿奶你放心，我好着呢。”罗朗连忙说着，“我跟你们说啊，我那几个小伙伴老好了，他们……”
这边罗朗不住和家人分享着，时不时传来惊呼和欢喜声，而在城里钱嘉树同样扛着两个大包回家。
他知道这两个大包有些太引人注目了，专门等天色暗了一些才拐进一条小巷子，然后将几个包丢进边上的高墙内，自己利落翻了进去。
本想着和家里人分享一些喜悦，结果他都已经将布料都叠好了，爸妈和其他人都没回来。
钱嘉树有些担心，正想着出门看看时就听到门口有了动静。
“凭什么啊！钱嘉荣只是你们的侄子，你们为了一个外人就这么作践自己的儿子吗？”
“说什么呢，什么外人不外人……”
“难道不是吗？他又不是没爹没妈，值得你这个大伯这么为他付出……哦，对了，你但凡为他付出也就算了，反正你自己挣来的东西，要给谁那是你自己的事，可凭什么要委屈嘉树？”
“钱莹莹，你给我闭嘴！”
“我不！”钱莹莹气得要死，“我要闭嘴，这个家谁还为嘉树考虑？是你还是妈？我就搞不懂了，放着这么好的儿子不心疼，你们怎么……嘉、嘉树，你回来了。”
钱嘉树扯了扯嘴角，“姐。”
钱莹莹抿着唇，她走上前拉着弟弟就往外走，“走，去姐家住几天，你外甥成天念叨你呢。”
钱嘉树没动，苦笑道：“躲也躲不了一辈子，所以那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嘉树，别这么说。”钱安康皱着眉头，“怎么说也是你二叔，是你阿爷阿奶。”
“行，那就一辈子别说了。”钱嘉树回了屋子，将整理出的一部分布料分给大姐，“这些料子你拿回去，给你和孩子做身衣服，虽然都是些碎料但别嫌弃了。”
“我不要……”
“那你就是嫌弃了？”
“……你，行行行，我收着。”钱莹莹面上无奈，心里却欣喜着弟弟念着她，想着过几天再带弟弟出去吃顿好的。
至于爸妈，呵，让他们的侄子去孝顺吧。
两姐弟聊来聊去，钱安康有些坐不住了，到底还是开了口，“你堂哥要是没工作就只能下乡了，他正好有条路子可以进锻造厂，就是……就是你先前不是得了一本荣誉证书吗？嘉荣要是有个荣誉在身，更有机会。”
“放屁，那是我弟弟靠本事得来的荣誉，和钱嘉荣有什么关系？”钱莹莹气得都要骂人了。
“所以他不就想着先借嘉树的名字用一用嘛，先以‘钱嘉树’进厂，等过两三年他在厂子里站稳脚，再换回来。”钱安康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前街有个小子年纪还小不能进厂，最后也是顶了自己哥哥的身份，照样也能拿工资。
“爸！”钱莹莹大吼着，眼眶都气红了，“你到底是谁的爸啊？你有没有想过，钱嘉荣顶了弟弟的名字进厂，那弟弟怎么办？”

第38章
钱莹莹是真的快被气哭了。
她为嘉树委屈, 同样也为自己委屈。
她比嘉树大不少，大了有十来岁，年幼的她无数次听爸妈念叨着几句话——
‘怎么还没怀上？’
‘都快十年了, 吃了那么多药怎么就怀不上呢？’
‘要是莹莹是个儿子就好了。’
‘哎，她怎么就不能是个儿子呢？’
爸妈想生儿子想得快发疯了。
可不管是求医还是求神婆，被灌下不知道多少臭的、脏的药就是怀不上，生下她以后好几年都没动静, 不仅仅是爸妈这边没动静，在她九岁之前她爸三兄弟硬是一个新添的人口都没。
可作为钱家唯一的小辈，她并没有得到任何偏爱和关注，而是冷淡和无视，甚至这些血脉相承的家人还会用仇视的眼光看着她。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一个女娃呢。’
‘就这么一个独苗苗怎么就是女娃？’
直到她九岁时二叔家生下了钱家荣，整个钱家唯一的男丁。
那时不管是阿爷阿奶, 还是她爸妈都高兴的不得了，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但却是自己的亲侄子, 在他想来自己百年以后，不怕没钱家男丁替他摔盆磕头了。
尤其是她阿奶特别迷信。
当时二婶怀着时，神婆就笃定这一胎是男娃, 还说是给钱家带来福运，以后能光宗耀祖的男娃, 为此阿奶还特意捐了不少钱，就想替钱家将这个福娃保下来。
后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钱家荣生下来后没多久, 她妈和三婶相继怀上。
阿奶说，得对钱家荣好，沾沾他的福气才能得偿所愿。
两妯娌盼了那么多年才盼来的孩子, 偏偏还是在钱家荣生下后怀上的，这很难不让人相信，所以不管是她家还是三叔家，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首先想到的就是钱家荣，那真是宠得不能再宠。
十月后，两妯娌相隔十天生产，生的都是男娃。
也是在那之后，钱家陆陆续续添丁，男娃女娃一共有六七个。
这下，如愿以偿地他们更信神婆的话了，觉得钱家荣就是他们钱家的福娃，哪怕有了亲生儿子后，也不忘对钱家荣好。
其实弟弟在家里过得也不算差。
毕竟是爸妈盼了十来年才求来的儿子，再加上嘉树从小就特别聪明，小的时候不像别家的孩子那么调皮捣蛋，给他一根小木棍，他能安安静静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特别好带。
上学后成绩优秀，学什么都快，更别说前段日子还拿了一张荣誉证书，当时家里人是高兴的不得了，拿着那张荣誉证书就满巷子去分享，那天晚上爸妈甚至都兴奋的睡不着，第二天嘴角还是向上挂着。
对比起钱家荣，那是优秀一千倍一万倍！
就连她这个闺女，虽然有遗憾过她不是一个男娃，但好歹也让她平安长大，更愿意花钱供她读了个初中，她结婚时还往她的箱子里塞了十块钱的嫁妆。
要不是记挂着“好”的点点滴滴，她出嫁后就不会和娘家人来往了，也省得时不时遇到一些糟心事。
因为“福娃”的缘故，每次碰到钱家荣的事家里人就跟没脑子了似的。
她一直记得最困难的那三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每天晚上饿的肚子烧得慌，可唯独钱家荣一个人被养的白白胖胖，有三家人供着他怎么可能吃不好？
可爸妈把粮食分出去时，都没想过自己的儿女也在饿肚子。
还有一次大半夜嘉树突然跨了两个区跑到她婆家来，刚上小学的嘉树还不到她胸前，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支支吾吾紧张到不敢说出来意。
最后还是她哄着才一边哽咽一边说出来。
原来老太太非说九岁是个坎，要给钱家荣打一个金锁度过这个坎。
集三家之力硬是花了一大笔钱给他打了一个三十多克的大金锁。
这笔钱中就有嘉树的学费。
爸妈也不是不让嘉树读书，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还指望他毕业之后有大出息。
书还是得读，学费就先欠着。
想着是等下个月工资到手再把学费给补上，可是钱家荣那边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嘉树的学费硬是拖了大几个月，估计是被学校催的有些受不住才忍着难堪来找她。
类似的事是数不胜数，好多次她都想既然爸妈这么在意那个侄子，干脆让钱家荣给他们养老算了，她懒得再搭理他们。
可是……身为子女，又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一些小恩小惠，就跟拴住她似的，根本没办法完全狠下心，每次吵过后又会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这心就狠不下去了。
但再怎么样，钱莹莹都不会让钱家人这么欺负嘉树。
荣誉证书确实是个好东西，要不然钱家荣也不会惦记上，“你们有没有想过，钱家荣顶替弟弟的名字进了厂，那弟弟毕业后怎么办？‘钱嘉树’入了锻造厂，弟弟还怎么入厂工作？还是说你们打算让弟弟代替钱家荣下乡？”
“那当然不会……”
“你阿奶说了，这次就是嘉荣的转机，只要他留在城里以后咱们家会更顺畅。”
“对对对，嘉树不是还有大半年吗？咱们一件一件事解决，肯定不会让嘉树下乡。”
“你们真是疯了！”钱莹莹气得都快哭了。
完全不想想，如果最后解决不了呢？
那嘉树怎么办？
“钱嘉树”已经靠着荣誉证书进了厂子，真正的钱嘉树连名字都失去，最后他不管是进厂还是下乡都得顶着“钱家荣”的名字，钱家荣可不是机械专业毕业，更没有什么荣誉在身，想寻……
等会，钱莹莹突然瞪大眼，“钱家荣要是顶着弟弟的名字进厂，那弟弟连毕业都毕不了，你们这是要毁了他不成？”
“当然不是。”钱母连连摆手，嘉树是她亲儿子，她自然不想毁了嘉树的前程，但想想当年能生下嘉树，还是因为嘉荣的缘故，不然她连个儿子都没有。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打算毁了亲儿子的前程，“就是顺手帮帮忙，等这件事过了再换回来。”
“对对。”钱安康也是跟着点头，“你们忘了吗？前街刘家小子年纪不够，不也是顶替自家哥哥的身份进了厂？他哥哥也在另外一间小厂里做工，相当于‘一个人’拿着两份工资，那嘉树也能照常上学，等他毕业想进其他厂也没问题。”
“就是嘛，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让嘉荣把身份还回来，肯定不会让嘉树下乡。”钱母也是这个意思，在他们想来就是卖个好，沾沾嘉荣的福气，但真要让亲儿子代替嘉荣下乡她还是舍不得。
“哪会这么好。”钱莹莹根本不信对方会还，“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差错，嘉树也逃不开。”
“不会的。”
“应该没事，再说了嘉荣一身福气，哪里会有意外？”
“对呀对呀，真有什么意外，大不了让嘉荣把身份还回来。”
很显然，钱安康两夫妻并不觉得会出什么差错，而且他们还相信就算真有事，钱家荣把身份还回来就抹平了。
无论钱莹莹怎么解释，他们都听不进去。
尤其是前街还有一个刘家小子的例子在，只要没人特意去举报，厂子里都是默认的。
这还真不是个例。
一些是顶替年长的身份进厂，还有一些属于年龄不够修改年份的。
反正为了进厂有很多法子，到现在不还是没出事？
他们一直觉得这件事没钱莹莹说得那么可怕，只想着都是钱家的人，再加上嘉树能出生还是多亏了嘉荣的福气，趁着这件事多帮帮忙，以后嘉树沾得福气更多更有出息了。
钱莹莹是气得直跺脚，根本说服不了父母。
反倒是钱安康听得不耐烦了，挥挥手道：“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和你没什么关系。”
跟着又对一直不吭声的儿子道：“嘉树，爸妈肯定不会害你，嘉荣那边既然有路子能进厂，那就说明这个办法可行，只要没人举报不会有事。”
钱嘉树淡淡看了他一眼，“有事。”
“啥？”
“我会举报。”钱嘉树面无表情，手里摸着桌面的碎布，心里已经没有分享的喜悦了，他接着道：“你最好跟那边的人说清楚，如果我知道钱家荣顶替我的身份进了厂子，我第一个去举报。”
“嘉树，那是你堂哥！”
“他也只是我堂哥而已。”钱嘉树说得直白，“我没必要为他担上这么大的风险，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划，我这么努力跟着老师们学习，天天同伙伴们积攒经验，我也辛苦、我也很累，我就是想攒下更多的资历，为了在毕业后顺利进厂……”
他们天天不累吗？
身体累，脑子也累。
但这么累就只是为了玩耍不成？
当然不是，他们全都是为了以后。
顺利进入厂子当工人，凭借自己的学识参加考级，成为像卢老师那样的大师傅。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人生在不断努力、奔波中。
“我付出这么多，不是为了给钱家荣铺路，他既然不是我儿子也不是我孙子，仅仅只是我堂哥而已，我没必要为了他赔上我的一辈子，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不会去赌。”钱嘉树也不在意爸妈会不会觉得他冷血。
他就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妥协的人。
甚至还道：“你们要是心疼他，把自己的工作指标给他，我都不会有意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钱安康板着一张脸，“我们没了工作，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钱母本来还想说教几句，这会却抿着唇没开口。
因为她也不想……
有些事没落到自己头上，永远都体会不到那是什么感觉。
他们都觉得让嘉荣顶替身份，不过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说得再难听一点，反正也影响不到他们。
但说到让嘉荣接他们的班，哪怕是钱家的福娃他们都不乐意。
工作指标，现在卖出去都得大几百呢。
总不能就这么白白送给自己侄子吧？
更别说没了工作，他们一家人还怎么生活？
难不成真靠一个侄子来给他们养老？
他又不是没自己爹妈，以后还得结婚生子，拿到手的工资自己都不一定够用，哪里还会给他们养老？
他们就算再宠嘉荣，但谁也不是傻子。
连嘉荣自己的爹妈都不愿意把工作指标让出去，更别说他们这些叔伯了。
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把工作指标转出去。
“呵。”钱莹莹嗤笑一声，“这会倒不说他是你们的宝贝侄子了？刚刚劝嘉树还劝得那么爽快，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钱莹莹，我是你爸！”
“你要不是我爸，我早就不搭理你了。”钱莹莹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她真的宁愿自己爸妈对她再狠心一些，这样她也能够狠心脱离这个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回来就得受气。
“姐，我送你回家吧。”钱嘉树将布料都包起来，一手提着一手拽着大姐的手臂往外走。
钱安康见两个子女要走，有些绷不住脸，“你们真是大了，硬气了是吧？我告诉你们，再怎么样我都是你们……”
就在要跨出门时，钱嘉树突然回过头，“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我善意提醒一句，以后别福娃福娃挂在嘴上，宣扬封建迷信可是得坐牢，我可不想去牢里看望你们。”
“你……”
“老钱，快别说了。”
就这样，钱家两姐弟走出院子。
钱莹莹抹了把脸，“这几天你就住姐姐家，他们容不下你，姐姐养你一辈子都行。”
父母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身为被忽略的长女她本该很吃味才是。
一开始确实也是，弟弟刚出生时她是真不喜欢，都是同父同母，却因为性别待遇天差地别，谁心里会好受？
但弟弟是第一个在她受委屈时会抬起手给她抹掉眼泪的家人。
爸妈打骂她时，弟弟自己都还走不稳就会挡在她身前；爸妈给他开小灶，他从不偷偷吃，总会留一些给她……
有句话爸妈说得没错。
弟弟迟早会成为她的依靠。
这话她不否认，但仅仅只是因为弟弟是“钱嘉树”，但凡换成钱家荣那个吊儿郎当的混子，别说是依靠了，怕是会被拖累死。
反正对弟弟，她还是很想接回去照顾着，而且她婆家人也没意见，都说弟弟以后肯定大有出息，也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每回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拎着往她婆家送，她婆家的人巴不得和弟弟多来往一下。
连外人都知道这点，偏偏爸妈犯糊涂。
也不是……
他们或许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但一来不会牵扯到他们自己身上，再来嘉树是他们亲儿子，难不成还能真恨上不成？
不管怎样，其实都挺让人心寒。
钱莹莹心疼拍了拍弟弟的手，“走吧，你外甥可想你了，你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夸你，老早就想黏在你身边了。”
“行啊，那就麻烦姐姐和姐夫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钱莹莹巴不得他多住几天，“你就和你外甥住一间房，他巴不得你多住。”
说完，见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大包，“你咋把这些布料都拎出来了？”
钱嘉树解释着，“除了给姐姐的那些，剩下的我打算拿出去换。”
本来是想着也分给爸妈一些。
但爸妈犯糊涂的时候挺气人的，这些料子就不想孝顺给他们了，还不如拿去换些其他物件。
……
江小娥也是打算将这些布料拿出去换东西。
先前家里人人都备了一套新衣服，这些碎料正好拿去换其他东西。
不过她懒得去弄这些，但家里有一个人最会和人打交道，所以江小娥直接找上了他。
“让我去找人换？”江东阳看着地上堆着的碎布料，一看就动了心思，“你这哪里弄来的？还能不能再弄点？”
“龚庄公社，用碎布抵了维修费。”江小娥也没瞒着，直接说了这些料子的价值，“随便你怎么换，多出的那部分分你三成。”
“这么便宜！”江东阳有些可惜，要是能多弄一点就好了。
不过他和龚庄公社没啥交情，想弄也弄不到，“交给我吧，前几天我弄了一点鱼，到时候一并把钱给你。”
江小娥没意见，就没再管那些布料，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除了龚庄公社那边，他们在外还接了二十一台机子的维修，其他机子和龚庄公社的型号一致，等四婆婆那边编织好过滤网就能直接上门。
倒是韩老爷子那台机器，还有些没思路。
韩老爷子那台机器主要的不是安装过滤网，而是设计主要的配件，用金属配件替换木制配件，达到长久正常使用的效果。
偏偏他那台机器造型为长方形，配件也得配合造型来修改。
“妹子。”
江小娥分心应了一声，“嗯？”
江东阳凑过去看她纸上画的东西，一看啥都不懂，但莫名觉得挺厉害，顿时觉得爸妈亏待他了，估计把聪明脑子全生在妹子身上了。
不过又偏头看了看在旁边挖蚯蚓的小弟，又觉得也不算太亏待。
怎么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他收了收心思，接着说来意：“江城不是有对象了吗？他对象有个表妹想撮合给江伟，过两天打算来城里逛逛，想着你是个姑娘家，跟着去陪陪她们就不会太拘束。”
江小娥抬头。
先前捕鱼的时候就听堂伯说过江城堂哥明年就会摆酒结婚，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撮合起江伟堂哥的事了，看来他们靠捕鱼攒了不少钱。
她问道：“老屋那边知道吗？”
“知不知道都不重要。”江东阳乐呵着，“你未来堂嫂的表妹可不是什么文文静静的性子，真要嫁过来，指不准谁折磨谁。”
谁都知道老屋那边的情况。
江城自然也不会坑自己媳妇的表妹，自然是合适才介绍，而且老屋那边最近的变化可不小，折腾下来阿爷他们三人不一定受得住。
还是那句话，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摆烂不干活，没人能强压着他们去干。
最后到底谁妥协还真说不准，他卖了个关子：“你过两天去认认人就知道……”
话还没说完，院门就被“嘭”的一声撞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冲了进来，双手攥拳仰头狂叫：“啊啊啊啊啊死老太婆敢藏了我的菜刀啊啊臭老头你们还敢打我啊啊啊啊等着等着我回去再收拾你们！！”
“……”
“…………”
边上的两兄妹同时扬眉，怔怔看着面前狂叫的程芬。
好几天不见，这位感觉有点癫狂了。

第39章
程芬以前一直说她受了委屈, 被偏心地对待，其实往往这样更能看出她被家里人护着，要不然又怎么会养成那么骄纵的性子, 真有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根本不敢在家大吵大闹。
会吵会闹，就是因为家里人肯让她，不会真的亏待了她。
可家里愿意忍让, 不代表外面的人也是。
尤其是江家老屋那边，那是往死里压榨，恨不得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把人压榨得毫无价值为止。
被家里护了这么多年的程芬，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贱的人，那一家子都是贱种！
真的是气炸她了！！！
本来把两个老家伙吓晕过去, 她心里也慌过。
可随后想想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拿着菜刀冲进了江弘图屋里，但她没伤他啊, 是江弘图自己吓得噎到, 后面冲进屋老家伙误会才导致昏倒。
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反而让她发现了两个老家伙的弱点，那就是好吃懒做的江弘图。
这几天和那家人斗智斗勇，搞得程芬是越战越勇,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江家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虐待她？！
要不是自己最厉害的“武器”被老家伙藏了起来, 她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回家，怎么也得在江家老屋闹得天翻地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程芬没诉苦也没抱怨, 而是直接去了灶屋，拿着灶台上的菜刀就往外走，那架势瞧着, 连坐都没打算坐一下，而是想直接走。
还是江东阳拦了一下，“你把菜刀拿走了，我们用什么？”
看乐子归看乐子，但总不能真闹出什么事，原先那把菜刀钝得砍不动人，现在程芬手里拿着的这把菜刀老锋利了，可不是随便拿在手里玩得。
他伸出手，“来来，把刀给我，难得你回来一趟，哥哥杀条鱼给你补补，等会再送你回去。”
瞧瞧这可怜的娃，回去几天被折磨得不成样，看着都瘦了好多斤。
刚说杀鱼，就忍不住吞咽口水了。
江东阳瞧她可怜，但可不是真心疼她。
费这个劲还不如等会多吃两块鱼肉。
程芬红着的眼渐渐消散，一手落在瘪瘪的肚子上，是真的很饿了，她咬牙切齿，“你阿爷阿奶太不是东西了，我带去的粮食凭什么我自己吃不得？他们还好意思说找不着了，然后我就带着人闯进他们的屋把床板砍了，让大伙瞧瞧粮食到底是不见了还是被他们私吞……”
江东阳瞪大眼，“厉害啊。”
这句话绝对是真心实意，程芬做了他没法做的事！
爸以前就叮嘱过，再不喜最多也就气气人，绝对不能闹得整个生产大队都知道，不然光一个“孝”字就得压他们一头。
反正他们只要紧紧拽着自己的东西，最后跺脚生气的只会是对方。
像砸床板这种泄愤又有意思的事，他还真没做过，直接推着程芬就往灶房里走，“走走走，哥做菜，你跟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爷阿奶也确实太过分了，怎么能藏着你的粮食呢。”
江小娥一直没吭声。
只不过将自己的小书桌往灶房边上搬了搬，搬到一个闻不到油烟味却又能听清楚里面说话声音的位置。
“他们就是老坏种！不让我吃，我就掀了桌谁都别想吃。”
“从没见过这么贱的人，自己不干活就只知道指使我，行啊，找借口说自己腿不行我就拿菜刀砍了江弘图的腿。”
“老天爷就该把他们都收了，三个人就知道对付我一个，要不是把我的菜刀藏了起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收拾谁！”
程芬是气得不行。
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委屈过。
她以前觉得自己委屈，但在江家老屋待了这些日子后，她才知道以前的那些委屈愤怒简直不值得一提。
在老屋那边她遭得打、遭得骂是以前的十倍还要多，到现在她脸颊上还顶着一个巴掌印。
不仅仅是打骂，还有干活。
这辈子她就没干过那么多活，以前知道下地苦但她真没想到会这么苦，苦到每天都会哭上两场，不然身体累心里也憋得慌。
但她还是不愿意妥协，她咬着牙坚持，就是想告诉其他人，她选择蒋晨不是错！她也不是忍不了……
不过说起来，好像每次快坚持不下去时，只要和老屋那边的闹一闹，心情就轻快许多，感觉自己又有力气干活了。
搞得老家伙们不来找她，她都忍不住想去找他们的麻烦。
“程芬？”何泽兰走进屋子，看到程芬糟糕的模样是惊得不行，她伸出双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你怎么……算了算了，回来就好。”
“才不是！”程芬微微昂起下巴，显得又倔强又狼狈，“我还会再回去，你别想操控我的人生！”
“……”何泽兰有些一言难尽，沉默了一会转身回了屋子。
算了，程芬想折腾就让她继续折腾吧。
反正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程芬还真说话算话，在家吃了一顿红烧鱼填饱肚子后，拿着一根粗棍子就气势汹汹要离开，在离开之前她还放了一句狠话，“你们别看低了我和蒋晨哥的感情，为了他我能付出一切！”
抬头挺胸，气势昂昂就要迈步走出院子。
“等会。”
程芬转过头，“都说别劝我，你们不懂我对蒋晨哥的真心，为了他我就算下乡也……”
“我是想说，拿这个竹条会更好。”江东阳打断她的话，那话听得有些恶心人，但难得有人教训他的好大伯，自然得助力一下，“细竹条抽人才疼，你拿回去往肉多的地方抽，大伯肯定受不住跟你求饶。”
“……行，我都带上。”程芬有些惋惜，家里的菜刀、砍刀拿不走，只能拿着一根棍子、一根竹条返程。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她今天吃饱了。
吃得特别饱，浑身特别有劲，感觉能再和那群老家伙们大战三百回合了！
这一次，程芬独自离开。
她甚至不用江东阳送行，一手棍子、一手竹条，就这么昂头挺胸地朝着嘉田生产大队走去。
“她……感觉变化好大。”程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是真感觉程芬变化很大，虽然还是有些没头脑，但至少不再是欺软怕硬的窝里横，居然有胆子和江家老屋的人硬扛。
“不愧是我爹娘啊。”江湛生淡淡感叹着，瞧瞧他，不也是被爹娘逼出来的性子？在最开始他也是一个软蛋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老爹老娘还是有些用处，以后哪个人性子怪异就送去待一阵，瞧瞧，这才几天就更顺眼一些了。
“这叫啥？”江东阳补充了一句，“这叫没苦硬吃。”
很不理解，真的很不理解。
他为了不吃苦，硬是绞尽脑汁想办法就怕真被送去下乡。
程芬呢，明明觉得苦，偏偏上赶着吃。
他先前随口的一句话怕是说对了，或许在他们眼中的“苦”对于程芬来说就是“甜”呢，不过啊……
何泽兰侧过头，“东阳，先前麻烦你的事问清楚了吗？”
江东阳叹了声气，不过程芬注定地失望了，“我找人问过蒋晨的街坊，他原先有一个正在谈婚论嫁的对象，但因为受不了他一直接触其他女同志，最后闹得分手，这事在他们那边还闹得挺难看的……”
蒋晨模样是真的好，再加上那张嘴也特会哄人，本身就花心得狠，自然就不知道收敛，招惹上的女同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周边邻居对他的印象是特别不好，帮他去调查的狗友硬是被拉着唠了一两个小时，说得全是蒋晨的那些烂事。
“本身分手不算什么太大的事，但谁让蒋晨招惹谁不好招惹上的是一个有背景气性又大的女同志，直接闹到派出所要告他耍流氓。”
何泽兰脸色难看，知道那人品行不好但不知道会这么差。
程荭好奇，“那他没被抓？”
“这还得多亏你三姐。”江东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程芬了，“她是真昏了头，亲自去解释她和蒋晨是正经恋爱，而那些被蒋晨招惹的女同志又怕名声不好，纷纷说没这回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外面传得难听，但谁让程芬说她是正经对象，其他人又都否认表示没这回事，再加上告的是前任对象，都会考虑是不是故意谎报，毕竟他们当初分手闹得确实不好看。
说白了，就是没人证也没物证，总不能光凭一张嘴抓人。
江东阳接着道：“不过这人狗改不了吃屎，程芬去乡下这么多天，蒋晨非但没关注过，还整日在外晃荡不回家，我估计又不知道在哪里招惹谁了。”
“这人真是太恶心了。”程荭皱着眉头，“不过这样也好，咱们说再多不如让她亲眼看看，只有这样才会死心。”
“我也是这么想。”江东阳看何阿姨脸色十分难看，他宽慰着：“程芬在乡下也好，远离些也不会被欺负到，我这边再让人盯着，到时候直接让程芬抓个现行。”
何泽兰再一次感谢，“东阳，真的谢谢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一家人嘛。”江东阳死命按下想扬起的嘴角，一不一家人另说，何阿姨可是承诺过他，这事要是办好了就让程芬给他二十块钱的好处费，就算程芬赖账，何阿姨也愿意帮忙先垫着。
挣家人的钱，他不觉得亏心。
二十块钱呢，在哪里都难挣到这么多钱啊？
他毫不犹豫就接了，第二天就找了一个狗友，承诺了五块钱将这件事给办好，他就不用亲自去盯着，只用等狗友的消息就好，还能抽时间回大队捞鱼，多爽！
程芬最后回大队和江家老屋的人怎么闹得，谁也不知道。
日子还是照样过着。
江小娥在周一那天又收到四婆婆那边递来的十张过滤网，和小伙伴们去最近的两个公社，安上了这十张过滤网，总收维修费三十七块五角八分。
又在过后的三天陆陆续续收到几张过滤网，跟着又去了几个生产大队，收维修费二十二块六角二分……
一直到周五那天，除了三洲大队韩老爷子的那台机器外，他们将其它机器全都安装上过滤网，这还不算大喜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铺得有些广，原先拒绝和没去过的一些地方，居然主动来了电话，王主任桌上的电话一天总会响一两道，搞得他都不敢离开人。
“又接了三个公社和四个生产大队，一共十四台机器。”周洲特意拿出一个新本子，上面记录每个地点和数量，外加他们原先的收入和分账。
他浅笑一下，“不单单有主动找上门的人，还有人问我们能不能在其他机器上安装过滤网。”
“其他机器？”
“真的？”方大牛一脸惊奇，连其他机器都找上门，莫名有一种他们很厉害的感觉，就像是那些大师傅，时不时会有人邀请上门解决问题。
他嘿嘿一笑，挠着头道：“感觉咱们都成大师傅了。”
“想啥呢。”周洲用笔敲了敲他的脑袋，“来请也得看我们有没有能力去做，人家可是一家小型工厂，想让我们安装过滤网的是一条生产线，咱们哪里搞得定？”
一个是手动式机器，一个是自动式生产线，这其间的区别可就大了。
“嘶，这也太高看我们了吧。”方大牛立马打消心思。
周洲赞同点头，“所以我等会打算去回绝。”
“也不用这么着急。”江小娥倒挺有兴趣的，“咱们不会，但咱们可以去看看，就算不能直接上手，去近距离体验一下生产线的操作流程也行。”
“对。”钱嘉树跟着点头，“现在接触不到，以后迟早会接触，就当提前学习下了。”
周洲轻笑一声，“我没意见，只要都厚得了脸皮就行。”
为什么要厚脸皮？
人家请他们上门安装，结果在那边期待下“隆重”登场，转悠一圈甚至还会悄悄上手摸摸蹭蹭，最后告诉人家他们不得行。
脸皮不厚，真的架不住。
不过也神奇，五人小组脸皮都还挺厚得，这种小场面都能驾驭得了。
既然都没意见，周洲便打算给那边打个电话，约定好上门的时间。
现在就等四婆婆那边编织好过滤网送过来，他们效率是越来越高，四婆婆一个人编织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
不过也是，四婆婆这段时间是真的忙。
她不是没收两个手巧的丫头跟着她一起学，但初学者编出来的东西多多少少有些瑕疵，真要送过去她觉得亏心。
是真觉得亏心，现在能多一个稳定又钱多的进项，周边那些五保户们不知道有多羡慕她，更别说身边常常有人陪伴，哪怕只是待在一块编织教学，她都觉得比原先的日子有盼头多了。
“四婆婆！”
门口传来叫门的声响，四婆婆手下没停，对着边上的桂妹子道：“好像是小陈的声音，你去开个门。”
来的是街道办的陈慧秀，进门就看了看堆在一旁的编织物件，“哟，又弄了几张了，这些能送去学校了吗？”
“还不能。”四婆婆知道她急，但再急也得缓缓，“还得浸水熏干，不然长了虫子用不了几年。”
“还是婆婆心思缜密。”陈慧秀看着边上的两个小姑娘，一个个埋着头小心翼翼编织着，那双手上缠着布条，显然是被竹条划破过，包起来以防再被划伤，“她们学得挺快呢。”
“是挺快。”四婆婆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对这两个“徒弟”很满意，她都想着了，等这批单子一结算也得分两个丫头一些。
不过她没打算分钱。
两个丫头都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分了钱最后也落不到她们身上，她想着扯点布做个小背心，又或者给她们缝个新书包，反正只要她们能用得上的就行。
但不是现在，这事还得缓缓再想。
四婆婆手上没停，抬头问着：“小陈，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陈慧秀脸上流露出一些尴尬，却不得不开口，“婆婆，这不是马上就要到中秋了吗？报社那边接了任务，打算过来采……了解了解你们的生活。”
她知道住在这边的人对这事特别排斥。
过年过节时，报社那边都会挑选几人拍拍照片，进行一个日常生活的采访，将其登报。
其实这也不算坏事，民众的关注多了，这样也不会有个别人忽视这群没人照顾的老人们。
但想想她也能理解，其他人愿意上报，觉得那是一件大喜事，恨不得裁剪下来张贴在自家，让一大家子时时都能看到。
可对于五保户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大喜事。
上了报纸，全省的人都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是一群无儿无女无老伴，什么家人都没有的孤寡老人，是一群可怜到不能再可怜的人。
四婆婆就是最排斥的人，原先也有过一次，四婆婆拒绝得十分干脆，直接把人都赶了出去，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那会他们一个个是提心吊胆，生怕四婆婆出什么事。
而今年这个任务分到他们街道办，几个五保户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四婆婆。
她的经历能让更多人知道，就算是一个孤寡老人，但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吃上饭。
来之前陈慧秀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已经备好一大篇话要说，这会更是快言快语，生怕自己还没说完就被赶了出去，“这真不算坏事，我们就是觉得以您的经历能让更多人……”
结果还没说两句，四婆婆就直接打断她的话，“行，你安排时间。”
陈慧秀一愣，“啊，您这就同意了？”

第40章
“为什么不同意？”四婆婆神色上并没有出现排斥的神色, 她很是直白地道：“以前不愿意，是因为自己一个人过得惨，没人愿意把自己悲惨的人生摆在世人眼前。”
人人都说她性子孤僻, 不好相处，整日就只爱待在家里哪都不去。
可其实没人愿意长时间闷在家里，最起码她不愿意，但比起这个她更不想走出去, 去感受那些或打量、或同情的眼神。
五保户，没家人没收入没房产没存款……什么都没。
他们现在能生存下去，完全是因为国家愿意供养他们，一个月几块钱保证不被饿死，在死胡同里搭建几个棚屋不至于连个住处都没，来探望他们的, 永远都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些干事们。
她心里也挺感激，如果没有他们, 他们这一群老家伙真不知道该怎么生存下去。
但……
总有一种自己很没用的情绪积攒在心里。
那种孤寂感、自卑感, 让她想脱离人群，更别说登报了。
就有一种在人群中被扒开真心的无助和恐慌感，这种感觉让她只想躲在家里, 仿佛这样就不存在了。
所以在之前，这类采访的事她绝对不可能答应。
但现在不同了。
她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 即使孤寡一人也不会成为社会的累赘，而且她更想向大众诉说一件事……
“什么时候, 你让他们直接过来就是。”四婆婆在说话时, 手上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她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在赶工，估计没法聊太久。”
“肯定不会耽误你太久。”陈慧秀保证着, “那我回去给他们去个信，应该就这两天过来。”
四婆婆点头应了。
两人没聊多久，陈慧秀就没继续打扰她，告辞离开。
一路走到巷子头，看到前方两人时她伸手打了个招呼，“小江，你们两兄妹这是打算去哪呢？”
江东阳咧嘴回应，“老家来了亲戚，打算带他们在这边逛逛。”
陈慧秀点了点头，跟着视线落在他们身边的小家伙，“小杨采也跟你们一块呀？”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就带他一块去玩玩。”江东阳一手落在小杨采脑袋上，小家伙身上还挎着一个水壶，显然对这次出行特别期待。
他仰着脑袋，脆生生说着：“我跟妈妈说了，她让我乖点跟着小娥姐姐。”
“这样啊，那你们去吧。”陈慧秀刚想离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公园那边最近有厂子的演出排练，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临近中秋，周边不少厂子都开始排练演出，公园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就算不是正式的演出，也挺热闹的。
“陈姐和我想到一块了，我正打算去那边。”江东阳和江城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公园那边。
有林子有湖泊，他要有对象一定把约会地点安排在那边。
只可惜，他现在只能带妹子和一个小家伙去。
等陈慧秀离开后，江小娥好奇问道：“怎么听着你对那边还挺了解的？”
“嘿，你不会真以为哥整天在外面乱晃吧？”江东阳扬扬眉头，很是正经道：“那边热闹，人来人往不少人，我和几个狗……几个朋友在那边摆了一个摊子。”
“摆摊子？”江小娥微微瞪眼，“你们会不会有点太大胆了？”
“想什么呢，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江东阳当然没那个胆子，连捞几条鱼都吓得去敲爹的门，要是胆子大点他靠捞鱼都能挣一份工作指标的钱。
他解释着，“在瘦猴家烧了两桶热水，摆在空地那边，谁想喝直接去倒，不用钱。”
“哇，东阳哥哥你真好。”小杨采大大的眼睛带着些崇拜。
看得江东阳有些飘飘然，“好说好说，本性如此。”
江小娥却带着些狐疑，刚想开口就被江东阳一个眼神打断，“走走，咱们先去车站接人，别让他们久等了。”
难得有在小杨采面前出风头的时候，当然不能被戳穿啊。
他和几个狗友确实在空地那边摆了个小摊子，不止摆了牌子说免费，嘴上也是这么吆喝着，只不过吆喝的时候难免有些其他的意思。
水确实送出去了一些，但一天下来摊子上面也会多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贵重，比如说几捧瓜子蚕豆，又或者几颗糖果几块饼干之类的。
专门攻略那些带着对象来闲逛的男同志，嘴上说的好听一些，说天气炎热给对象倒杯水喝，要是不想喝白开水他们还能额外加一些茶叶根子或者几颗野果子。
当然这就不是免费的了，随便给点什么东西就能换。
一天下来倒也能挣一些零嘴吃。
反正烧水也无非就是耗点柴火，至于那些茶叶根子都是在公园里的茶树上摘的，拿回去干炒一下也能尝到茶叶味，野果子同样也是在公园里找到的，挤碎了放在水杯中还能尝到一点甜味。
反正都是在公园里自给自足，都不用掏成本就能换回来一些零嘴，还能待在广场那边看人家的演出排舞，多好的事！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朝车站走去。
接的是四个人，江城和他对象，以及对象的表妹，还有一个就是江伟。
这次可是关系到江伟的人生大事，几个兄弟中他的年纪最大，都已经二十五六了还没个对象。
“大伯娘说了，要是这次能顺利地分家出去，就把攒的钱拿去给他们两兄弟盖一座小院，也不需要太大，先盖两间房就足够了，等以后慢慢攒够钱再加盖房子……”
江东阳一路上叨叨絮絮，看着堂哥们现在的日子还是挺欣慰的，以前看着他们被阿爷阿奶压榨干活，不是没想过帮忙，但那时候除了嘴上过过瘾之外，也没什么实际的帮助。
毕竟那个时候，他啥本事也没，掏掏口袋比什么都干净，自己都过得艰难哪里还有余力帮别人。
现在却不同了。
别小看了捞鱼这件事，真的改变了不少人的生活。
瞧瞧江城，结婚的事彻底定下来，就连年后的结婚席面都已经定下来，等日子一到就能把媳妇娶进门。
再看看江伟两兄弟，虽然还和老屋那边的人纠缠在一块，倒好在这会也在极力甩脱中，等真分了家搬出去，日子就能顺畅多了。
盖个小院子，娶个媳妇进门。
自己勤快干活，只要没那三个拖后腿的人，总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听你这么一说……”江小娥眼神带着些古怪，她慢悠悠道：“怎么感觉挺羡慕的？”
“……咳咳。”江东阳不知道是不是被呛到了，咳得脸都有些红。
一旁的小杨采面带着急，不住用手拍着东阳哥哥的背，还将自己的小水壶递过去，“东阳哥哥，你喝点水顺顺喉咙。”
“还是你好。”江东阳瞥了某人一眼，不像自家妹子就知道吓唬人。
江小娥挑着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结果江东阳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喝完水就指着前面，“他们到了！”
江伟两兄弟以前来过这边，到底是亲戚，自然有走动的时候，每年收获之季都会派他们来送点蔬菜瓜果，不过那会都是急匆匆赶来又着急赶回去，根本就没机会在城里好好转悠过。
而在两兄弟身边，站着两姐妹。
两个瞧着都有些瘦，一个稍高一个稍矮。
稍高那位女同志挨着江城站着，或许是不太习惯城里显得有些拘谨，在人群中走动时都会下意识拽着江城的衣摆。
不用问了，这位一定是未来的堂嫂。
但这四人中，他们的视线会忍不住落在稍矮那位女同志身上。
倒不是模样长得有多好，而是她的姿态和神色。
她的穿着一看就是下乡来的姑娘，裤脚都短了一截，脚上的鞋还破了几个小洞，但对比起其他三人，她是腰杆子挺得最直的一个，丝毫不露怯就这么直晃晃望着四周，对城里的一切都感觉十分好奇，但又对于一些打量的神色是视而不见，一点都不当一回事。
“我算是明白堂哥为什么要撮合了。”江小娥淡淡说着。
哪怕还没有接触，她都想结交一下了。
这位女同志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挺有意思的。
“倒是江伟有些怵啊。”江东阳觉得好笑，人家女同志一点都不害臊，他这个男同志反而有些放不开，瞧瞧那溜转的眼珠子，想看人家却又不敢看，只敢用余光瞟上几眼。
看够了乐子，他扬起手招呼着，“江伟哥，这里。”
几人一汇合，互相介绍了一下。
江城的对象叫郭玉兰，以及她的表妹蔡二曼。
几人闲聊熟悉一下后，江东阳就问道：“你们有没有哪里想去的？要是没有，我就带你们去东边的公园逛逛，那里正好在搞演出排舞，还挺有意思。”
“我和玉兰就先不去了。”江城羞涩地笑了笑，“我们得先去一趟供销社，打算扯些布料做身结婚时的新衣服。”
他跟着道：“东阳，就麻烦你们带蔡表妹先逛一逛，等我们买完东西就去公园找你们。”
“行啊。”江东阳没意见，也是知道这小两口是打算让江伟和蔡表妹多接触一下，估计到了公园他也得找个理由脱身。
啧啧，自己还真识趣啊。
就是不知道等哪天他遇到这事时，有没有人能识趣一些给他创造机会。
一行人分成两个队伍，暂时分头行事。
蔡二曼是一个好奇心很重，话还挺多的人，一路上就属她说得最多。
不过谁也没想到，和她最多搭话的会是小杨采。
“那边是西大街，你知道电车吗？上面吊着一根电线的电车，可惜现在已经堆在那边积灰了，不然我们还能坐坐，妈妈说老有意思了。”
“真神奇！”
“前面有个小码头，你坐过船吗？妈妈说船上好晃，站都站不稳。”
“我有条木船，你什么时候来大队玩，我带你上船采菱果。”
“真的吗？”
“当然。”
“哇，二曼姐姐你太好了！”
一大一小聊得欢乐，搞得江伟在一边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插话，搞得他又着急又无措。
不过好在，蔡二曼并没有忽视他，而是道：“有机会你找江伟，让他带你去我家，他知道我家在哪里。”
“对对对。”江伟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总算插进话的江伟激动的不行，一句话尽是重复的词。
在后面的江东阳小声跟妹子分享着，“瞅着有些希望呢。”
江小娥对这些情情爱爱没啥兴趣，抬着下巴示意前方的小摊，“那就是你的免费茶水摊位？”
说是摊子，那绝对是太夸大了。
就两个装着白开水的木桶以及一块写着“免费”的板子，还有一个篮子装着大片的树叶子，可以临时当作杯子用。
“对呀。”江东阳指着另外一边，“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开始排舞这边会更热闹，到时候换了糖果给你吃。”
他借着这个理由对着前面的人道：“我兄弟的摊子等会肯定会很忙，要不你们就先在公园里逛两圈，等会忙完了我再去找你们？”
江伟别别扭扭，“行、行啊。”
江东阳对他没眼看，这要换做他一定特别主动，万一错过机会他得哭死，“那小杨采是陪你们逛悠还是待在这里陪我们？”
小孩子闲不住，尤其是一直关在家里难得出门，他的心思早就飞得老远了。
不过他乖，难得跟着出门玩也不会遭人嫌，脆声道：“东阳哥哥，我都可以的。”
“让他跟着我们吧。”蔡二曼开了口，“正好这边我和江伟哥都不熟悉，还能由他带路。”
就这样，队伍再次一分为二。
两大中夹着一个小，打算绕着湖泊转悠两圈。
江东阳带着妹子来到小摊上，用大片的树叶卷了卷，在桶子里盛了些白开水，跟着问道：“要茶叶还是果子？”
“……都不要。”江小娥对那些茶根没啥兴趣，结果捻起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了一会，觉得挺有意思，“这是什么叶子？”
“芭蕉叶。”瘦猴回着，“夏天用的芭蕉扇就是用这个叶子编的，一片叶子能撕成好几块，当作杯子最适合不过了。”
说话时，有两个老人走了过来，不确定问道：“小伙子，这水免费喝吗？”
“那当然啦，谁还敢收钱不成？”瘦猴立马迎了过去，和壮狗用叶子装了两捧水，“这大热天不喝点水解渴谁受得住？我阿奶每回来这里转悠，回去后都渴得不行，我和哥几个就想着来这里的老人家肯定有不少人和阿奶一个样，就扛着两桶水过来行个方便……”
话是这个话，是真是假也分不清。
但面前两个老人家解了渴听得也高兴，不住夸着小伙子们人好。
这时又有年轻的男同志过来，也是想讨两捧水。
瘦猴看着十米之外还站着一个等待的女同志，便小声说了一句，“同志，我这里有一些刚摘的野莓果子，要不要放进去还能带点甜？”
男同志有些犹豫。
壮狗又补了一句，“放进去味道不比糖水差，喝进嘴里让人甜甜嘴总比寡淡的白开水来得强。”
“就是。”瘦猴和他一唱一和，“也不用你花钱，给点花生瓜子就行，来几粒意思意思。”
男同志掏了掏兜，没花生也没瓜子，倒是装了点钱。
但让他花钱买几颗野果子还不如去供销社买汽水，最后拿出一根烟，“行吗？”
“行！”
“太行了。”
“来来，我多给你装几颗野果子，你们边转悠边吃。”
就在草丛里摘的野果子换来一根烟，哪怕是最便宜的红双喜，他们几个也乐呵的不行。
果然是个好行当啊。
两桶水“骗”零嘴还能“骗”根香烟，甚至还能顺几句在家从没听过的夸奖，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点了点了，让我抽一口。”
“别急，我先来一口。”
“火柴呢？你等会轻点吸……”
“吸个屁！”江东阳一巴掌过去，将烟抢回来装进自己兜里，还一副说教的样子，“我妹子在这呢，你们吸得乌烟瘴气她还能待吗？”
不等他们回答，挥手就开始赶人，“来人了，赶紧去招呼，烟我拿着等收摊再说。”
说是不可能再说了，收摊之前他就先溜。
将人打发走，他转头道：“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好行当？几桶水简直就是无本买卖呢。”
江小娥看他显摆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这还真算不上什么买卖。
换来换去，无非就是换一些哄嘴的小玩意，估计也只够他们几个塞塞牙缝。
不过有总比没有来得强，也算是自力更生了吧，“老同志免费喝水，只专供来这边游玩的小情侣，这谁的主意？”
“还能是谁，你哥呗。”江东阳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想从老同志兜里掏出东西，他们准得把你直接赶出去，但要是免费供应，要有人来赶我们第一个来帮忙的就是他们。”
还真不是乱说。
昨天就有一群看不惯他们的人来赶人。
结果才说了几句，几个常常来领水喝的老爷子老太太就冲了过来，说他们做好人行好事又没犯事也没耽误其他人，凭什么赶人？
和谁讲道理都行，但想和一群老爷子老太太讲道理，没几个人有这个本事。
江东阳非但不嫌弃他们常来，反而巴不得他们多来一些。
不过就是白开水而已，他还是舍得的。
江东阳有些得意还有些可惜，“不过也就是这几天吧，等中秋节一过我就收摊了，长时间弄着有些太显眼。”
江小娥点头赞同。
她发现这绝对是大哥最大的优点，什么事都是适可而止，不管钱多还是钱少，都不会陷得太深。
“妹子。”江东阳这会有些别扭，“你怎么看江伟相亲的事？”
江小娥挑眉，“到了年龄不都是……”
“东阳哥哥、小娥姐姐！！”
江小娥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家伙就慌慌张张冲了过来，小脸蛋上满是慌乱，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二曼姐姐掉湖……不对不对，是跳湖里了！”
江东阳猛地瞪大眼，“啥？！”
小杨采赶紧扯着他就往湖泊那边走，急得脸上都有些发红，“你快你快点，江伟哥哥也跳下去了，他们都往湖里跳了……”
江东阳两兄妹是惊得不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专门来城里相亲熟悉下，结果往湖里跳？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不过当他们赶过去后就发现。
不仅仅是蔡二曼和江伟跳了进去，还有不少人跟着往湖里跳……
“快快快，把它抓上来！”
“游哪去了？”
“可别让它跑了，老大一条呢！”
“刚那小姑娘是谁啊，那劲老大了，一下子就逮住一条……”

第41章
公园里的湖泊并不是太深。
边上大概就大腿的位置, 只要不往中心走就没事。
此时的湖泊里站着十几号人，一个个垂头弓腰像是在找什么。
而在湖泊里，能找到什么？
旁边一个老爷子特别兴奋, 指着某处就大喊着，“那那那，你们小年轻还没我眼睛厉害呢，那么大一条鱼没看到吗？”
喊了几声硬是没人过去, 老爷子忍不住了，卷起裤腿就打算下去。
还是旁边的婆子一把拉住了他，“你傻了啊，不看看你多大年纪还往水里去，老郝被根竹竿子弄得差点淹死，你还想学他不成？”
在旁边不远处, 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爷子。
原来是这位郝老爷子在散步溜达时，正好看到湖泊边上有一条老大的鱼, 虽然这地不能钓鱼捞鱼, 但真要看到了谁会不心动？
瞧着得有五六斤，这要弄回去不得吃好几顿？
郝老爷子呢，就捡了一根竹竿子, 按他的想法就是往水里一插，就能把这条大鱼给弄起来, 结果没想到鱼没插到，反而因为一个用劲把自己给摔进湖里了。
蔡二曼是第一个下水救人的人。
她下盘稳手劲又大, 一个跳下水站稳后就将老爷子给拽了起来, 顺手就往岸边一扔，然后就没上岸，而是追着那几条大鱼跑。
江伟担心, 是第二个跳进去的人。
而边上的人看着连续跳下两个人，一个个有样学样，这就有了水里站着一群人逮鱼的场面。
不过有人不解，“湖里的鱼能捞？这不是国家财产嘛，能私自打捞？”
旁边的人看得眼热，偏偏自己不会游水不敢下去，嘴上一撇，“像这种占便宜的人就该让派出所的公安抓去。”
“说啥呢说啥呢！”郝老爷子的老伴嚷嚷着，“人家同志好心把我家老头救了上来，却被鱼叼走了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怎么不能捞了！”
“就是，你家东西丢了难道不找？”
“亏得人家好心，你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救人了？”
“你就求着吧，千万别哪天出了意外，不然没人给你搭把手。”
帮着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搞得先前说话的人掩面离开。
郝老太太一边跟老伴顺着气，一边为水里的女同志说着话，“多亏了她啊，这死老头不惜命，自己不会水还往水边去，刚刚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进肚，还害得那位女同志丢了东西。”
“丢了个什么？”
“说是一串木疙瘩珠子的手链。”
“是她爸死之前留给她的，不珍贵但挺重要。”
“也不知道被哪条鱼叼了去，逮到得开膛破肚才能找……谁在吸口水呢？！”
“没没没，我嘶没吸口水。”
“不过就是鱼而已，值得咕咕咕……不是我肚子叫，真不是！”
江东阳拉着小杨采站在柳树边上，他小声说道：“这位蔡二曼同志和江伟还是有缘分的，瞧瞧，两个都是捞鱼的好手。”
一个劲大，一个劲巧。
两人配合得不错，还真捞了两条鱼。
江小娥见周边的人越来越多，她提醒着，“找个借口撤吧，人太多这鱼相当于白捞。”
偷偷摸摸搞一点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占为己有不相当于把把柄递到人手里了？
她估计蔡二曼也知道这点，不然不会以长辈的遗物为理由捞鱼。
先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蔡同志手腕上空空如也，可没什么木疙瘩的手链。
“捞到了就快上来，我家就在附近，借你们刀剥开看看。”江东阳大喊一句，见两人上来后就催着往旁边跑，一路还特热心地说着，“快快，就在前街那边，赶紧取出来不然会坏。”
三人朝着前街跑去，身后还跟着几个想凑热闹的人。
结果跑着跑着就跟丢了，看着前面的岔口根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哪去了？”
“刚下水的两人是谁来着，看着挺陌生的。”
“谁知道，他们运气可真好，真捞了两条鱼上来，得有十斤了吧？”
不止十斤，一共十二斤六两。
江东阳带着人进了边上的小道，确定把人甩掉后就去了傻鸡家的库房里，找人将妹子叫来跟着又让人把置办完布料的江城两人喊了过来。
没一会，小小的库房里就挤满了人。
拿着秤称了一下，惊呼声连连。
“还真大。”
“这么大的鱼可不容易弄上来。”
“你们两走运了，这怎么都能换个大几块钱吧。”
江伟高兴，但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着急，“东阳，你去借把刀，赶紧把鱼肚子剖开，蔡同志爸爸的遗物还没找到呢。”
江东阳还没开口，一旁的郭玉兰就有些莫名其妙，“表妹的爸爸？表妹爸爸不是还在世吗？”
“啊？”这下怔住的是江伟了，“可、这……”
“活的死的没啥区别。”蔡二曼没多解释，而是看向他，特别直白地问道：“江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伟脸色一下子爆红，在周边人调侃的眼神下磕磕绊绊说着，“挺、挺挺好的。”
“我也觉得你人不错。”蔡二曼会觉得他人不错，不仅仅是刚刚那两个小时的相处，而是在来之前她就打听过江家的情况。
很穷，但没关系，她家也一样穷。
可江伟挺能干，从十六七岁到现在都是拿得满工分，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再穷只要他们愿意干活，怎么都能挣口饭吃。
不过江伟要是还跟原先一样，被家里当作老黄牛使唤，哪怕他再能干，今天她都不会来。
江家一堆麻烦事她也不怕，只要江伟打定主意要和那些麻烦断了，她也愿意一起撑过去，会做这个决定倒不是真一眼相中了江伟。
而是她也没得选，“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和你说说我的情况，我被人退过亲。”
“退亲？”
“退亲算什么大事。”
“这有什么，谈不来分开才对嘛。”
边上的人一个个倒挺好奇，可听到蔡二曼这么一说，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别说是退亲了就算离婚的也有一些呢。
江伟连连点头，不过蔡二曼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着，“那人娶了我堂姐，我一时气不过在他们结婚那天揍了他们一顿，顺便……”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顺便踩了几脚他的命根子。”
“……”
“…………”
蔡二曼像是没发现他们的反应，耸耸肩膀道：“这事一闹，也没人敢来求亲了。”
没人来，她就去找。
知道表姐对象有年龄合适的男同志，她提前打听了一下就过来了。
反正她没打算一直待在娘家，和那些人待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她只觉得恶心。
“其实这事真的不怪二曼，二曼和那个男人订得娃娃亲，那人却私底下和二曼的堂姐勾搭在一块，勾搭不说还想一直瞒下去，要不是被抓了现行还不打算认。”郭玉兰为表妹解释。
确实踩得有些重了，但说到底也是那个男人活该。
她担心表妹这么大咧咧说出来让其他人乱想，就赶紧解释了一番，“这些年那家但凡有个事二曼都会去帮忙，于情于理，都不欠那家什么，倒是那家人亏待了二曼……”
蔡二曼直视面前的男同志，她道：“你要是不怕，咱们就把事定下来。”
“我不怕！”江伟答得毫不犹豫，和蔡二曼接触到现在最果断的一句话了，“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当然不怕。”
蔡二曼不由笑了笑，“那行，回去我就去大队长那打个介绍信，过两天咱们就把事办了。”
“啊……这、这么急？”江伟说完后又怕她误会，连连解释，“我家情况有些特殊你是知道的，而且彩礼啥的都没商量。”
“我不要你的彩礼，你也别嫌弃我没嫁妆。”蔡二曼还是那么地直白，“婚后我没打算和蔡家再接触，把彩礼给他们还不如自己攒着。”
江伟这下哪里不明白，估计不仅仅是被辜负了，她和家里也发生了一些矛盾。
这事要是落在其他人那里，后续还会劝上几句，说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总不能还真记恨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但这话江伟说不出来。
他就是亲身感受过被最亲的人压榨的滋味，现在也是想尽办法脱离原生家庭，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劝解的话？
他只觉得自己能理解蔡同志的感受，便毫不犹豫的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你也别光听啊。”江东阳觉得堂哥是个木头橛子，“不用彩礼就替嫂子备点衣服物件，走走走，趁着时间还早咱们先去供销社，看有没有成衣买。”
堂哥一家可是在他这里攒了不少钱，彩礼不花怎么也得给人备一身新衣服，不然真穿得破破烂烂进门，就算大伯娘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在大队也会抬不起脸。
不过……
就未来堂嫂这个直白的性子，估计也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
这性子挺好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说，看着也能压住老屋那边的人。
“对对对，买套衣服！”江伟连连点头，很是害臊的小声道：“没人替你备嫁妆，我替你备。”
蔡二曼听得脸上带笑，“好。”
就这样，一行人又一块前往供销社。
瘦猴看着桌面上的两条大鱼，连忙喊了一声，“那这鱼怎么办？要不我花钱买了？”
“想啥呢。”江东阳回头将鱼装进竹筐里，“堂哥这两天办酒，这鱼不正好摆酒的时候吃？”
说来都是缘啊。
不过就是在公园里转悠转悠，硬是被他们捞了两条鱼，这不正好，办酒席能用上了。
这叫什么来着？
成双成对，吉庆有余！
……
而在小巷那边，陈慧秀带着报社的人前往四婆婆家，在去的路上她不断叮嘱着，“四婆婆不爱和生人多接触，年纪大了多少有些难沟通，刘同志你就多担当点。”
“好好好，我心里有数。”刘同志点着头，显然也是明白四婆婆的脾性，不过老人家嘛，就是性格再孤僻他也能忍。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的四婆婆还挺好相处的。
当两人来了后，她就带着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多亏了街道办的帮忙，家里虽然小了些但该有的都有，前面还帮着弄了一套厚实的棉被，过冬都不会觉得冷……”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本身一个人过日子就不需要什么物什，必备品倒不缺。
说句难听的话，他们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不死了，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连一点家当都没攒起来。
反正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日常所需是真不愁。
每个月从街道办拿一些补助，换了粮食虽然吃不饱也吃得不好，但也不至于被饿死，在这方面老人家心里还是挺感激的。
这么点大的地方没得转悠，一眼就能望尽。
小刘拿着老式的相机拍下这间小小的屋子，小但收拾得都挺整齐，墙壁上还挂着不少编织的竹筐篮子，想想之前从陈同志那里听到的事，他便问道：“四婆婆，您编织的手艺可真不错，听说您还从街道办接了一些活。”
“你来。”四婆婆没马上回答，而是招了招手引着他们往边上走，一个小棚，棚下还摆着两把椅子，在椅子的边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筐，里面都是一块一块编织网，“这还得多亏咱们小巷的江小娥同志，别看她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还没毕业就和几个同学齐力制作一台脱粒机，脱粒机是什么小刘同志应该知道吧？农家人哪里离得开这类农用机械，那可是……”
四婆婆为什么会接受这次采访？
她倒不是想让人知道她有多厉害，而是想还小江一个人情。
一个五保户上报纸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对于一个正在上学的学生来说就不同了。
为此，四婆婆还专门去打听了。
拉着报社同志的手就叨叨絮絮起来，从制作脱粒机到捐献，从捐献到他们接了维修的单子，无时无刻不是在夸奖这群小同志们能力大又心善，恨不得报社同志全都记下来，刊登在报纸上。
小刘这会也反应过来了，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没打断四婆婆的话，而是认真听了下去，时不时在本子上记载几句，因为他觉得这事确实有报道性，在四婆婆说着时，还会问上两句。
大概半个小时，该拍照的拍照了、该问的话也都问完了。
小刘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前还被四婆婆硬塞了一个竹蜻蜓。
拿在手里一荡一荡，别说还挺有意思。
等他回了报社，还没坐下来就见边上的同志凑过来，“这玩意有点意思，我小时候爷爷也会编这个给我玩，不过这个瞧着更真一些。”
“手艺自然好，不然也不会凭这个手艺接活了。”小刘感叹着，“果然啊，会门手艺活绝对不是坏事，说不上哪天就靠它吃上饭了。”
“咋滴，这是出门遇上什么事，这就感叹上了？”
小刘只是问，“望岗巷街道办管辖的五保户四婆婆你有没有印象？”
曹归还没开口，龚主编就搭了句话，“我对她有印象，老人家挺惨的，送走了双亲又送走了老伴，原先收养了一个女儿，结果女儿出嫁后没多久也没了。”
“是挺惨啊。”
“主编，过年时慰问的对象不如就选她了。”
“也行啊，我记得四婆婆过得挺不容易。”龚主编没意见，每年都会准备一些物件对某些群体进行慰问，送得东西算不上多珍贵，几斤玉米面几斤糙米，不过给一个孤寡老人也能吃很长时间了。
“四婆婆现在的日子过得不算差。”小刘笑着，“我刚不是说了吗，只要会门手艺说不准哪天就能靠它吃上饭，四婆婆编织的物件好，职业机械学校看中她这门手艺，特意下单到街道办，将这个活派给了四婆婆。”
他大概形容了一下是什么东西，“一角一分一块网子，四婆婆一天能做三块，不太确定是不是长久的活，但这小半个月四婆婆挣了快五块钱。”
“哟，这么厉害。”
“职业机械学校？他们学校要编织品做什么？”
“一所学校怎么和四婆婆扯上关系了？”
“脱粒机你们知道吧？”小刘开始显摆起他在四婆婆那听到的话，跟着道：“职业机械学校的学生不得了，优化了脱粒机的功能，现在不少公社和生产大队专门请那几个学生去改造机器，用到的配件就是四婆婆编织的过滤网……”
他没接触过这些机器，其实不是太明白。
但听着就觉得厉害，那么多公社和生产大队请着人去，肯定是有几分真本事，“听说那几个学生还亲手制作过一台脱粒机，而那台制作好的机器被他们捐献给了一个公社，就是因为他们先前去公社帮忙维修过机器，亲眼感受过公社机器破旧，想着能不能出份力帮帮忙……”
“这事有意思，还在学校就能制作出农用机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咱们省城可没出过这么厉害的学生们。”龚主编听得认真，他问道：“那几个学生你知道是谁吗？想想法子打听清楚，这绝对是一个很好的题材。”
“我知道，就是四婆婆边上巷子的一户，也是看四婆婆过得不好手艺又好，这才想着把单子给她，我想想，叫什么来着……江、江小娥？”
“嘶，等会！”一旁的曹归挠了挠头，“我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呢。”
从“脱粒机”开始他就觉得耳熟，但一时没想起到底从哪里听来的。
他打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没一会从一个信封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最中心是一个金属机器，在机器边上或站、或蹲着五个学生，每个学生都呲着牙笑得一脸灿烂。
“对对对，就是这个！”
曹归指着照片下方的几个字，“‘铭记江小娥、罗朗、周洲、钱嘉树、方大牛无私奉献的一天’，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前些日子机械厂那边送来的一篇文章，但中秋前刊登的内容都差不多定下来了，我就想着等中秋节后再挑时间……”
龚主编卷着报纸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傻啊，像这种觉悟高、业务能力又强的学生们能有多少个？这可是咱们国家早晨八九点的太阳！不正适合在中秋佳节鼓舞一下同龄人，让老一辈也能感受下年轻一辈的努力和成就？”
他越看越觉得好，招呼着：“小刘，你把四婆婆的文章准备一下，在四婆婆文章边上留出半个版面，咱们这期重点以‘新青年’为题！”

第42章
“怎么还没有呢？”卢伟志翻看着今天的报纸, 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结果还是没看到自己想看的内容。
他就不明白了，那么好一个题材送去报社,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当时把照片和内容准备好后，他特意走的机械厂的路子寄出去，就是担心报社的人不够在意忽略掉这篇文章。
可这都快一个月了, 不管是周报还是日报都没有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你呀，就知道这些弯弯道道，要实在是想，直接以学校的名义打个电话过去，还怕上不了报？”王主任端着茶杯摇着头，搞不懂他干嘛把这件事弄得这么复杂。
“你会不懂？”卢伟志白了他一眼, 不愿意以学校的名义来推进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其他人以为这是学校在故意造势, 学校夸自己的学生, 怎么想着都有些水分。
可要是以其他单位来推进，效果就很不一样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公社那边做以感谢，专门登报对学生们进行表扬和感激, 这样的效果会更好。
但是他们和公社那边的交情还没到这种程度。
毕竟这种事对于龚庄公社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件大好事，没必要为了几个交情不深的学生们去折腾。
但他身为小江几人的老师, 就该折腾起来，以学校的名义去推进是他最后的退路, 在这之前他自然是想折腾出最好的局面。
王主任什么都没回, 只是摇了摇头。
他当然懂，弄不懂的是老卢干嘛老是选择最难的路子，在他看来不管是走哪条路都是登报, 没必要费那么多心思。
不过也是追求不同吧，没必要为了这件事争来争去，他道：“江同学他们最近缺了不少课啊……”
“屁话。”卢伟志直接打断他下面的话，“老师都没算哪门子缺课？你说话过过脑，别胡说八道坏了我学生的名声。”
“……行行行。”王主任白眼一番，他倒不是真要找麻烦什么的，只不过说出来意时总得找个话题引出来吧？
结果这才开了个头就被老卢说了一顿，他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说：“我知道他们能力强，来找他们维修维护的单位不少，但互助小组这才刚刚成立不久，他们身为小组的主要成员，总不能一直缺席吧？”
“呵。”卢伟志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指着他，“我就知道你这个老家伙在挑事。”
“欸！你可别给我乱添罪名。”王主任不乐意了，他虽然不像老卢那么尽心尽力，但出发点也是为学生们好的。
本身学校成立这个互助小组是历届以来第一次，领导们关注着、同学们好奇着，甚至还请来了机械厂的两名学徒工加入，可以说盯着的人不少。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抱以期待，难免会有一些质疑以及其他不好的声音，这一切可都是他给挡下来的，王主任不是那种做了好事就不留名的人，刻意强调道：“要不是我多次跟上面申请，又拦下不少质疑声，你以为互助小组会这么容易就成立？就现在这种局势想要学校往外掏钱，你以为容易……”
“行行行，我知道你帮了不少忙。”卢伟志赶紧打断他的话，老王帮了不少忙他其实心里有底，只不过他就是这种性格，遇到这个老家伙就忍不住怼两句，谁让这个老家伙老是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你放心吧，小江他们心里都有数，互动小组以后只会越来越忙。”
王主任挑了挑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说我们把一些繁杂的事外包给互助小组，这样能提高我们的效率，也能让互助小组的成立更有意义。”
其实这也是江小娥没想到的。
一开始提议成立互助小组在先，本身是想着借着这个小组强大自身的能力以及名声，却不想罗朗带来的一个消息让他们把路走得更宽了。
从一开始只是龚庄公社那八台手动式机器和一台自动式机器，紧跟着钱嘉树两人外出推广，又接了二十几台机器的单子。
谁也没想到他们手中的单子还没弄完，都不用他们主动去找就有单位慕名而来，整个省城的脱粒机并没有到达一个很庞大的数量，但是过滤网这种东西不仅仅只能安在脱粒机里面，可以适用到很多机器中。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除了能亲自上手拆卸研究脱粒机之外，也有机会上手另外的机器。
说的直白，相当于有人花钱来请他们上门去研究各种机器，这种好事江小娥怎么可能拒绝？
但要接受的话，他们的时间就不够充足，缺不缺课她倒是不在意，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习，那还不如把自习的时间花在有用的地方。
只是他们能缺课，但却不能真把刚成立的互助小组撇开，用长远的眼界来看，互助小组绝对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助力。
所以绝对得把握住。
既然不能撇开，那就让互助小组的成员加入他们，这样他们也能空出一些时间专注学习。
原先没打算把利益分出去，是因为他们手中的单子就那么多，以他们五人之力完全有能力和时间处理，那就没必要大发善心，把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分出去。
但现在不同了，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完全可以将一些繁杂的活外包给互助小组，这样既不会让那些想安装过滤网的单位久等，他们也能空出一些时间放在最基本的学习上。
“这样挺好的。”周洲很是赞同。
其实江小娥要是不提，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提议。
最开始靠自己的能力挣到钱他是特别的兴奋，不单单是他，爸妈也特别为他高兴自豪。
尤其是自己的小金库越攒越多后，那种兴奋的情绪逐渐降低，不知不觉中心里多出了一种惶恐的情绪。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但是他对自己很了解，别看现在是有了一些成就，但这份成就还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像卢老师那样的大师傅。
他还有得学。
同样他也很幸运。
家里的日常开销并不需要他承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学习和挣钱要是做出选择的话，那他当然是二选二啦！
学习是一定要学的。
但挣的那部分钱确实可以分出去一些。
本还想着该怎么跟伙伴们提，没想到江小娥先做出了决定，他很赞同的点头，“把互助小组的成员拉进来，可以一边互相学习一边继续维修。”
“我没意见，都听你们的。”罗朗不做选择，他反正只认准一件事，那就是跟着伙伴们一块。
方大牛也是一样的想法，伙伴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钱嘉树点着头，“可以啊，现在就商量一下把什么活分出去。”
“按机器的型号来分。”江小娥这几天就在琢磨这件事，也提前给卢老师打好招呼并请教了一下。
她翻出了几张图稿，以商量的口吻说着，“这几张稿子上的机器我们拆卸组装过不下五次，基本上摸得透彻，我觉得没有太大的必要去研究了。”
一共四款型号，属于市面上最大众的型号，在几个单位都碰到过，就算是分开安装他们每个人接触的次数都不下五次，可以说该积攒的经验也攒得差不多了。
要是再遇到这类型号的机器，他们就可以直接外包出去，当然也不是直接丢给互助小组就不管了，“到时候谁想去可以申请带队，维修费怎么分配再商量。”
肯定得有他们五人中的一到两人带队，书本上的知识学得再多还是得亲自上手，由带队的人当场教学，学会之后再另做安排，她道：“钱嘉树你负责安排带队的人，维修费怎么分配就交给周洲，你们觉得呢？”
“没问题！”
“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回应最快的就是两个没被分配到活的人。
“……”
“……那你呢？”
这两个略显沉默的就是被分配到活的人。
江小娥一脸理所当然地回，“我这不是在安排嘛？”
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就是不能把所有活都揽到自己身上，该合理地分配出去，而不是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再说了，我堂哥过两天结婚，我还得回老家一趟呢。”
江伟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两人甚至只见了一次面，接触了不到三个小时，估计对方家里什么情况都不是完全了解，就已经决定三天后摆酒。
着急的原因是未来堂嫂不乐意继续待在娘家，再加上两人捞得鱼不能放太久，不然就放坏了。
其他人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这个年代的相看，其实都差不多，在家人的陪同下见个面，要是合眼就商量下彩礼和结婚的日子，大多数结婚之前都没碰过几次面，就算碰面也大多是在亲戚的陪同下，聊也聊不到几句话。
江小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价别人的选择。
只说她自己的话，她现在没结婚生子的打算，倒不是说排斥，而是她人生规划的重点就不是结婚生子，如果以后能遇到合适的人选，她也不介意感受有人相伴的滋味，但如果没有碰到合适的人选，她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选择将就。
不过她还挺期待堂哥的婚事。
不单单她会回去，江湛生更打算带着全家人一块回去。
要知道江家两老以前过寿，他也就带回来几句轻飘飘祝福的话，这次带着全家人一起回大队，完全是给江伟撑脸面，也能看出他虽然不喜欢自家大哥，但对两个侄子的感官还是不错的。
但江家老屋那边却没有一点欢喜的日子。
前一天江老太不打招呼就把程芬送去挑粪，程芬那个小贱人气得和她互泼农家肥，本来她占了上风还高兴的不得了，把小贱人气得哭跑出去饭都没回来吃，没想到当天晚上那个小贱人就偷偷钻进她的屋子，一桶农家肥从天而降……
偏偏人年轻跑得快，她想追上去敲了她的骨头都追不上，只能坐在一股子怪味的院子里哭天喊地，喊来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却没一个人愿意搭手帮忙收拾。
而这时候，秦荷花那个懒婆娘又说了三天后摆酒的大喜事，这下把江老太气得更狠了。
“结什么结，不准结！你爸连饭都吃不饱，你身为儿子好意思拿彩礼娶媳妇？”
“阿奶，二曼不要彩礼。”
“……”江老太一哽，“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被外人哄得不孝顺了，以前还干活挣工分，现在跟你娘一个懒样连活都不干了！”
“阿奶，咱爸也没干活。”
“……你给我闭嘴！”江老太扬起手就要打人，结果也不知道这几个懒货跟谁学的，双腿一迈没一会就跑得不见人影，总觉得莫名眼熟。
哎哟，气煞她也！
对了！是那个小贱人！
一定是跟那个小贱人学的，她没来之前家里都好好的，她一来就出了这么多糟心事，江湛生这个狗东西，哪里是送晚辈来孝顺她，分明就是送来了一个大灾星啊！

第43章
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江老太“啪”地一声坐在地上，蹬着双腿昂头嚎哭。
这耍泼的劲头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一旦有个不顺心的事, 就摆出一副泼妇的样子，哭一哭闹一闹，实在是不行让老头子再来上个吊，保准把对方弄得服服帖帖。
但这回, 是真被气到狂哭。
“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啊，杀千刀的贱人、良心喂了狗的鳖孙！你们一个个是要逼死我啊啊！！”
江老太气得捶胸，恨不得拿着棍子把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可不管是程芬那个小贱人，还是秦荷花三母子一个个跑得飞快，她这双老寒腿根本追不上，心里憋着的这股气差点把她憋疯了！
“行了, 哭来哭去有用吗？”江老头挑着扁担走回了家，到底是相伴大半辈子的老伴, 一听就知道她是真动了气。
可动了气又能怎么办？
早先以为彻底拿捏住孙子和儿媳, 有他们拼命的干活供养一家人完全不成问题，完全没想过他们愿不愿意。
在他想来，生为江家的孙子, 供养自己长辈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如果不是他家弘图，那两个想出生都没法出生, 好歹给了他们一条命，难道不该回报吗？
结果现在才发现, 以前能耍长辈威风, 那是因为他们愿意听。
一旦他们反抗不愿意了，他一个老头子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什么，骂了, 他们左耳进右耳出；想打，一身老骨头根本打不过，甚至连人都追不上。
假装上吊威胁，那一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拦都不拦。
他是老了但还没活够，现在要是真上吊死了，他怕是在黄泉路上都得担心弘图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婆娘离了心，儿子们不听话。
这让他家弘图以后怎么过日子啊？江老头这段日子是越想心里越慌，不然也不会拿上了好几年没用上的农具，下地挣工分了。
要知道，打从两个孙子十六七岁后他基本上就没怎么正经干过活，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太废了，不过是五六个工分的活就累得他精疲力尽，都没工夫和程芬那个贱丫头斗智斗勇。
身体累心里也烦，也懒得安慰耍泼的老伴，江老头刚迈步进了院子，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皱着眉道：“你怎么还没把屋子收拾好？这么难闻的气味弘图怎么待在家？”
“凭什么让我收拾啊，是那个小贱人弄的！”
“行了行了，别跟她斗来斗去了，家里一堆事等着你做呢。”江老头听得烦躁，他最开始也是想着把程芬压下去，老老实实替他们干活挣工分。
结果好了，这才斗了没两天自家愿意干活的全摆烂，家里的事都操心不完，哪里有工夫管一个外人？
偏偏老婆子就跟着了魔似得，硬是和程芬纠缠，搞得家里的事都得他一个老头担着，“你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啊？再怎么下去咱们明年都得饿死！”
“你问我做什么，你要问就问问你那个好孙子。”江老太气得咬牙，“自己亲爸不养着，居然还想着娶媳妇，我倒要看看他三天后能不能进我家的院门……”
说着，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到时候我也准备两桶粪水，江伟敢忤逆我，我就让他一辈子不好过！”
“够了，你这么折腾不尽把人往外推吗？”江老头不赞同，“你信不信你要敢这么做，他们顺势就搬出去，以后真就彻底拿捏不住了。”
“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想想老二。”江老头说到这个就又气又后悔。
当初就是逼得太狠了，把江湛生那畜生逼得反抗，最后顺势分家出去，搞得他一家在镇上过好日子，留下弘图跟着他们在乡下吃苦。
活了这么多年，江老头也不是看不懂秦荷花三母子在闹什么，估计里面也有江东阳小畜生的手笔，不然那母子三人以往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知道闹了？
但知道归知道，他到底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根本想不出法子让他们三人继续为家里付出。
不过他却知道，真要闹得太难看把他们彻底赶走，那等待他们的就是最绝望的时候了。
所以江老头和老婆子的想法不一样，他道：“江伟想结婚就让他结吧，反正也不需要掏彩礼，等孙媳妇进门咱们好好拉拢一下他们的关系，看能不能缓和一下。”
只希望未来的孙媳妇是个好拿捏的人。
对了，最好还特别能干活还好生养，生几个听话又能卖力干活的小子，等弘图当了阿爷也就能享福了。
“凭什么啊！难不成我这么大把年纪还得跟一个小畜生伏低做小？”江老太不乐意了，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委屈过！
不对……还是受过委屈。
当年江湛生娶了宋静那个悍妇，可没少折腾他们。
不然就算江湛生要分家，他们当爹娘的咬死不分这个家也分不了，当初要不是实在折腾的受不了，也不会分家，搞得江湛生这个畜生在城里吃香喝辣，都不管他们了。
不过就是吃过亏，江老太不想继续吃下去，没道理都这么大把年龄了还让着小辈，那她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越想越觉得憋屈，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撸着袖子就道：“我得去找找那个小贱人，她一桶粪水把我家都毁了，我逮到她直接将人踹进茅坑！”
一边往外走一边骂个不停，她收拾不了两个壮年小伙，就不信收拾不了一个小贱人！
看着老婆子气势汹汹离开，江老头有些叹气。
他走进屋子，里面的味道更冲了一些，想了一会去敲了正屋的那间门，刚准备推开里面就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爹你别开门，一开臭味都飘进来了。”
“好好好，爹不开爹不开。”江老头带着些心疼，“弘图啊，肚子饿了没？要不要爹给你弄点吃得。”
“不要，吃来吃去都是些糊糊，还不如不吃呢。”江弘图将头埋进被褥里，彷佛这样就闻不到臭味，他喊着：“爹，我睡了，你别闹我瞌睡。”
“行行，你睡你睡。”江老头小声着，甚至离开时都忍不住踮起脚尖，生怕闹到屋里的人。
放下扁担，其实他这会已经累得不行，但还是拿着桶和抹布进屋，打算清理一下，这屋子还得住人，总不能在这么臭的屋子里睡觉吧？
熏到自己也就算了，可不能熏到弘图。
他家弘图啊，那可是他们老两口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哪里舍得委屈了他。
不过这会江老头还是挺后悔的。
倒不是后悔亏待了家里其他子孙，而是后悔不该压榨得太狠，好好的劳动力就这么没了，以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婆子还没看明白，他却清醒得很。
如果江伟两兄弟真和他们离了心，以后他们三口只能靠自己吃饭了。
他和老婆子为了弘图倒是愿意干活，但他们老两口这么大年纪，就算往死里干又能挣多少工分？万一哪天倒下了，谁来养着他的好大儿？
一想到弘图以后孤苦伶仃连饭都吃不上，他这心里就慌得不行。
他家弘图啊，要不是他，当年他和老伴早成了白骨，又哪里能活到现在还为江家开枝散叶？
不对。
怕是连白骨都没，早就烧成灰烬了。
那么大一场火，他和老伴早就晕了过去，那时候弘图还小就特别懂事，面对大火他没吓得转身就跑，而是费力将他们弄醒，并搀扶着他们艰难离开起火的屋子……
那时候可凶险了，到现在想想就觉得可怕。
如果不是弘图，他和老婆子早死了。
又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就为了活下来的这条命，他都得管弘图一辈子！
江老头将屋子擦干净后，顾不上休息就随手用帕子抹了把脸，跟着微微弓着腰身出门，他一路往大队长家走去。
和江伟几个的关系不能闹僵，真闹僵他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想着找大队长帮忙说和说和，大不了低个头服个软，其他的事都以后再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总算看到大队长的院子，不过在大队长家外的一棵老榕树下挤了不少人，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在闹什么。
江老头不是太想往前走，别人家的热闹他懒得看，也不想自家的那些烂事传出去，虽然他家在大队也没什么好名气，但人脸上都有皮，他到底还是要点脸。
想了想，打算过会再来。
结果还没转身，就听到前方的老赵对着他大喊，“老江赶紧过来，你家老婆子和孙女打起来了！”
江老头眼前一黑。
好家伙，敢情在大队长家外闹腾的是自家人。
躲也没得躲，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去，到了榕树边上才看清楚，他那个“好孙女”不知怎么爬到了树上，而老婆子正待在树下跳脚，还用捡来的一根长棍去捅树上的人，“小贱蹄子你给我下来，老娘不打死你就跟你姓，不敬长辈的野种，就该拉出去浸猪笼，你赶紧给老娘下来！”
树杈上的程芬别说是下去了，脸上一点恐慌的意思都没，看着下面跳脚的死老太婆她只觉得特别解气，还挤眉弄眼的道：“来来，你不是想打我吗？你上来打呗，怎么？老的腿脚不利索爬不上来了？”
“遭天谴的野种，你给我下来！”
“我就不下，你又能怎么奈何得了我？”
“信不信我抽你两耳光……”
“抽，你尽管抽！”程芬死死地盯着她，虽然能跑就跑但总有跑不过的时候，这几天她身上又添了不少伤。
但对方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现在就一个想法，自己挨两巴掌怎么也得还对方三巴掌，不然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恶狠狠的放着狠话，“你抽我一下，等我回去真的往你宝贝儿子身上抽十下，看看最后谁心疼。”
“那是你大伯！”
“这种好吃懒做的大伯我还不想要呢。”程芬脸上那叫一个嫌弃，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懒的男人，四十好几了还跟个少爷似的天天闲在家，家里什么活都不管，不是丢给下面的两个儿子就是靠上面的父母，这种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嫌弃。
“你个贱人，你凭什么骂我家弘图？你给我下来，我得打死你！”江老太气的不得了，直接丢开棍子就想往树上爬。
可一个老太太哪里爬得上去？
旁边的人也跟着劝着，“别气别气，一个孩子有什么好气的？”
“消消火，都是一家人。”
“不过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你家弘图……”说话这人本想附和几句，都是一个大队自然知道江弘图的德性，他可以说整个大队就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要闲的人。
除了还不会走路的娃娃。
又或者是腿脚不便没法动弹的老人。
像这种四十好几还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不过刚开口江老太就瞪着他了，想想老太婆撒泼的性子，他可不愿招惹上什么麻烦，话还没说完就转了个头，指着树上的人就说：“你个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孝顺长辈呢，弘图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你大伯，江老太再欺负你她也是你阿奶，你这性子也太悍了，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江老太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对，你要再敢不听话，我就好好宣扬宣扬你这个没家教的畜生！看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尽管去，你一出门，我就溜回去和大伯好好‘讲讲理’。”程芬那是一点都不慌。
她本来就不是大队的人，老太婆就算往死里踩她的名声又能影响到什么？
她以后又没打算一直待在嘉田生产大队。
就算闹去了城里也没事，反正老太婆又不可能一直待在城里，到时候指不准是谁抹黑谁的名声呢。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对象。
名声再难听又能代表什么？蒋大哥的名声难道好听？
她相信蒋大哥的为人，不在意他的名声都要和他在一起，同样她也相信就算蒋大哥在外面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也不会因此远离她。
也正是因为她想通了这些。
所以才一直没忍着，要不然顾及这又顾及那，她会被这一家人给逼疯！
但现在不同了，她就算是疯也得拉着他们一块疯，这么一想浑身都轻松了，感觉自己干活都多了几分力气。
面对老太婆的威胁，程芬非但没退缩甚至还越勇了一些，直接折了一根树枝，对着她就往下扔，“让你欺负我、让你作贱我，来呀来呀，有种你打我啊！”
“哎哟……哎哟喂……”树下的江老太被气得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双手捂着胸口都快站不住，脚下一踉跄直接跪坐在地，好险边上的人扶了一把，要不然还得跌得更狠。
也不知道是奈何不了程芬就把气撒到其他人身上，还是真的气糊涂了。
非但没感谢扶着的人，甚至还一手甩开，对着她大骂：“你眼瞎了不成？扶都扶不住！我要是摔个好歹你必须给我赔钱。”
“……你有毛病吧。”被甩开这人也不是好相处的，回骂了一句就伸手去薅江老太的头发，一下子就把她抡到地上，“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找我赔钱，我把你打个半死再赔你两毛行不行？”
“哎哟杀人了杀人了，王麻子婆娘杀人了！”
王麻子婆娘用手抓着她的头发，扯着就往上抡，“你再嚷嚷信不信我给你两耳光？王大柱你们兄弟是死的吗？看老娘被欺负一声都不吭，赶紧过来，把这个老婆子给我扔出去！”
话音一落，三个大小伙子就站了出来，撸起袖子正打算把江老太丢出去。
江老头在边上闷不作声待了有十来分钟，这会不得不在大伙的注意下站出来，“误会，都是误会，我家老婆子气得太狠胡说八道，大伙体谅体谅一下。”
“老头子，你赶紧过来给我搭把手，我今天非得把这个婆娘给唔唔唔……”
“你给我闭嘴！”江老头一把捂住她的嘴，没好气的小声道：“你是想挨揍不成？看不到她家有三个小子啊。”
江老太一把扯下他的手，还是特别气恼地喊着，“我怕她不成？她有三个小子我家也有两个……”
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她家里确实有两个孙子，虽然养得有些瘦但身上还是有一把子力气，要不然也没法天天拿满工分。
不管是干活还是打架，可以说都是好手。
以前在大队她和谁闹矛盾，真要动起手来人家也得掂量掂量，毕竟她一吆喝两个孙子准得来帮忙。
可现在……
江伟两兄弟恨不得和他们分家再不来往，这段日子找了不知道多少个借口不干活，活都不愿意干了那又怎么可能替她打架？
这时候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老头子不让她往下说了。
这样说得王麻子媳妇发怒，他们老两口还真挨不了三个小子的揍……
王麻子媳妇嗤笑了一声，也不惧她，阴阳怪气的道：“啧，看来我得和你好好学学，做人父母还是不能偏心，瞧瞧偏心一个废物儿子，现在连一个依靠都没了。”
“你你、你骂谁废物呢！”江老太还是有些气不顺。
“咋滴，你家江弘图不是废物要不要和我儿子过过招？”王麻子媳妇嘲讽着，“咱也不欺负人，让你半只手也行，对了，这也有点欺负人，谁不知道你家江弘图四肢健全就跟一个废物似得，别说不干农活了，说不准在家擦屁股都得你这个当娘的伸把手呢。”
江老太气得想上前咬她，偏偏江老头拉着她往外走，嘴里还特客气道：“三天后我家江伟娶媳妇，大伙要是有空就来喝杯喜茶，那小子老大不小了，也该娶媳妇了。”
既然拦不住，那就别拦着遭人嫌。
江老头现在是真怕了孙子们不管他们，更不想老婆子在这里遭人骂，说完扯着就走。
至于树上的“孙女”，都不是他江家的种他在乎个屁！
就算是，一个孙女而已他也不会管，老婆子也是糊涂，和她闹什么闹，晚上直接把院门一锁看看这个丫头怎么办！
她在大队除了他们之外没亲戚，难不成真待在树上过夜不成？
江老头想得是挺好，但他却忘记了一点。
程芬和江家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怎么说也是和江家人一起生活长大，以前看不出什么来，但最近这段日子的脾性和江东阳还真有那么几分像。
所以当天晚上她没待在树上过夜，而是又回到了江家的院门前，没人给她开门不要紧，她踹不动院门可以用石头砸！
屋里躺在床上的人只觉得有什么“咚咚”响，江老头披着衣服出门一看，这次气得跳脚的变成他了。
程芬这个杀千刀的，居然把院门给砸破了！
还偏偏砸得左边的院门，和右边江东阳踹破又补上的窟窿一个位置……
两天后，江湛生带着一家子回了大队，正好就看到江老头黑沉着一张脸补门的场景。
边上的江东阳瞅着，顿时乐了，“这谁弄得？”
他之前还想着等以后找机会把左边的院门给踹了，没想到有人抢先了。
江老头看着他们，不像以前那般冷嘲热讽，以前江湛生回大队，他一定是阴阳怪气几句，再逼着他给钱给东西，要不就是让他带着弘图去城里过好日子。
可这回，他见到江湛生就跟见到救星似的，第一句话就是赶紧“送客”，“江湛生你赶紧把程芬弄走，老子遇到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第44章
说什么白得的苦力, 说什么来孝顺他们两老。
都是些狗屁！
这段日子程芬确实给家里挣了些工分，虽然不能如他们所愿拿满工分，但也不至于废物到一些简单的农活都不会, 只要她愿意做边上也有人会教，每天挣三四个工分也不是不行。
就连马大队长都评价过，干活有些马马虎虎，不过好在也不是那种偷懒耍小手段的性子, 高了给不了，三四个工分勉勉强强可以记一记。
这个工分对比江伟两兄弟来说，那肯定是少了。
但对于江老头自己来说，真不算少了。
毕竟他时隔好几年后开始认真干活，现在拿的也才五个工分。
除了他之外，老婆子得打理家里, 弘图自然不能下地。
程芬挣得这点工分，要是真淳朴的人都会特别感恩, 不像老屋这边还将人视为仇敌, 恨不得多压榨一下，往死里压榨。
江家老屋的不满足再加上程芬的反抗，这段日子江老头是真的不好过。
他得干活、得拉架、得修补打扫她们弄坏弄脏的东西, 感觉每天睁开眼就得干活，一直干到夜幕降临后, 这一天天过得是越来越绝望，完全看不到头……
他妥协了, 认命了。
压不压榨都是狗屁, 程芬也是狗屁，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个狗屁，恨不得赶紧让江湛生带走, 永远别再见面了。
“算是我怕了，你赶紧把她弄走，碰上你们几个我真是倒了大霉。”
说实话，江湛生这会还真有些惊讶。
以前他和宋静也不是没和老屋这些人斗智斗勇，最后的结果确实如愿分了家，但那会还真没把爹逼成现在这样。
搞得他都有些好奇了，“爹你说啥呢，我们专门为了江伟的婚事来，哪里能转头就走。”
走是不可能走。
虽然他不爱和老屋的人打交道，但那两个侄子他还是蛮喜欢的。
这些年大队还惦记他的除了堂伯一家之外也就这两个侄子，家里的东西他们不敢拿，都是在山里遇到些野果子野货就会拎一些往城里送。
不过这些老屋的人一直不知道。
他们知道了，不管是值钱还是不值钱的东西都不会让江伟两兄弟送来，哪怕是一分钱也得花在他们宝贝儿子身上。
人家惦记他，他也不会忘了这份情。
以往也偷偷给两个侄儿塞过一些东西，这次上门，自然也不会少。
这会江老太一脸蔫蔫从屋里走出来，见到他们先是翻了一个白眼，紧跟着就盯着他们的手，发现他们什么都没带后，气骂着，“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带这么多张嘴一点东西都不往家里带，咋滴，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还得来搜刮老家伙的粮食？”
“娘，瞧你这话说得。”江湛生一脸伤心的样，“这不是还不到月底吗？我们想着先紧着程芬的粮食吃一顿，反正程芬先前带了两个月的粮食下来，怎么都够吃。”
“……”江老太不知怎么没说话，倒是边上跟着来凑热闹的人阴阳怪气了一句，“湛生啊，我估计你们这顿饭吃不上了，咱大队谁不知道你家女儿的粮食早就被他们糟蹋完了。”
“什么糟蹋不糟蹋，谁家会糟蹋粮食！”江老太不自在的怼一句。
“给你家那个只会瘫着的废物，不是糟蹋是什么？”说话这人就是王麻子，整个大队他最看不上的就是江弘图。
两人年纪相当，但同在一个生产大队还住的特别近，可命却大大不同。
王麻子从小就羡慕江弘图，整个大队的小孩就没他那么幸福过，不用干活，时不时就有零嘴吃，想读书家里就送他去读书，不想读了家里也从不勉强他，可以说就没江弘图不顺心的时候。
王麻子就是另外一种处境。
家里过得艰难，他爹命不好早早就没了，他娘身子骨差根本干不了活，一年到头还得花不少药钱。
他从十二岁开始就下地干活，靠着自己撑起了这个家。
赡养病弱的老娘，给自己娶了一个好婆娘，还养育了三个儿子。
到现在，儿子们长大成人，一家人齐心合力建了土瓦房还攒下一笔不多但也不算少的积蓄，今年正估摸着合适的对象，让儿子们相继成家。
两人的人生，可以说一个天一个地。
结果呢，江弘图硬是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废物，连男人都不配当！
四十多岁的人了，以前靠压榨儿子来生存。
现在江伟几个懂得反抗，彻底甩手不干，王麻子到不觉得有什么，整个大队谁不知道江伟两兄弟十几岁就开始干活养着家里，大的都二十五岁还没想过给他娶媳妇，他们要是不觉醒，以后怕是得当老光棍。
不对，应该是一辈子都得当老黄牛的老光棍，说不准等压榨干再随便给他们找个婆娘，生下孩子继续压榨。
江伟两兄弟反抗才对，哪怕是江弘图的种，但这么多年也算还清生育之恩了吧？
可看看现在的江弘图。
王麻子不信他不明白，偏偏装死看不见，任由家里的老头老太来供养他，压榨完儿子又得吸干老一辈的血，这种人哪里配当男人，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废物。
江老头老两口也是活该，明明知道是个废物，还愿意供他吸血。
自己也就算了，还拉着江家其他人一起。
他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废物，“湛生啊，你那爹娘心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那些粮食早已经进了你那废物哥哥的肚子里，我看你们得饿到明天摆席。”
王麻子继续贬低几句，“要我说啊，你们确实可以把闺女接回去，不然不知道被这三个狠心的虐打成什么样子。”
“屁！”江老太呸了一口，“你眼瞎了不成，还我虐打，没看到她是怎么报复我的吗？”
“你要心善些，至于把一个城里的好姑娘逼成这样？”
“滚滚，但凡她听话点，我……”
“东阳。”江湛生不耐得听这些打嘴仗的话，直接打断了老娘接下来的怒骂，他说着：“你去跟大队长说明一下情况，把这几天程芬干活的工分换成粮食带回来，怎么说也干了大半个月的活，多少还是攒了些工分吧。”
说来也真是惊奇。
不知不觉中程芬居然坚持了大半个月，最开始他们一直以为干个几天的农活程芬就会哭嚷着回来，没想到坚持了这么久。
“凭什么！那是我的工分。”江老太不乐意了，张嘴就是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但江东阳根本就没过耳，直接转了个身就往大队长家去。
他可没打算就这么饿一晚上。
明天还得跟着江伟去接他媳妇呢，他推了推身边的妹子，“走，咱们一块去。”
江小娥对此没意见，依以前的经历，等会家里有得吵。
还不如出门避一避，不然听得耳朵疼。
两兄妹得了任务就往大队长家去，和他说明一下情况后跟着又找了大队的会计，一番计算清点，最后先划了十斤玉米面。
“说起来，你那个妹子干活也不算太差，一开始我还当你爸又丢了个麻烦给我呢。”马大队长说着。
大队其他人怎么看他不知道，但江家那些事他接触的多，自然明白里面的弯弯道道，谁要说湛生是个大孝子，他心里一定狂笑。
不过倒也不怪湛生，湛生小时候的苦日子就不说了，就算他差点被自己亲爹亲娘卖了的事，别说他们大队，就是周边大队都没再出第二例。
这当父母的是真的太狠心了。
好在，湛生也不是任由拿捏的性子，外表看着和和气气，和谁都是一副好相处的样，其实心里小计较不少呢。
这次把自己的继女送来大队，他可不信真是送来敬孝。
给谁敬孝，都不会给江家两老敬孝，马大队长一开始真以为这个继女是个大麻烦，还特意抽心思关注着，就怕闹出大事。
谁能想到，闹还真是闹了。
不过是和自家闹，闹得这段时间大队都热闹起来。
当阿奶的和自家孙女“对打”，这种热闹可不是常有的事，时不时就见那两祖孙在大队各个地方撒泼闹腾，大队的乡亲们都不缺谈资了，感觉干活都多了几分力气。
就为了这，马大队长很难不对程芬同志的形象有所改观，更何况她干活虽然不算熟练，但好歹没偷懒耍滑，“现在拿的工分少，再过几日我打算让她下地看看，给她多点压力，我觉得她应该担得下来。”
“这么有能耐啊？”江东阳有些惊奇。
他觉得自己小看程芬了，这要是换作他，连三四个工分的活都得把他压垮，说不准哪天承受不了躲在被窝里哭。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不想下乡。
因为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就不是干农活这块料。
本以为程芬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她这么能扛！
不由低声喃喃，“没想到感情的威力这么大啊……”
“什么？”马大队长没听清。
江东阳摆摆手，“没没，那马叔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记得来喝口酒，江伟哥和他媳妇捞得鱼特别大，明天我下厨保准让你们吃个好。”
“行啊。”马大队长立马应着，“都说你小子厨艺好，明天我可得好好尝尝。”
说到这也说得差不多了，没曾想马大队长的媳妇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东阳，江伟娶媳妇真没花彩礼？”
这话还是江老太嚷嚷出来的，说什么就算没彩礼也不让孙媳妇上门，还说了一些特别难听的话。
不过那也是最开始，后面倒是没吭声了，估计她就算不愿意也没人愿意听她的话。
但那话传开后，一些乡亲还是挺好奇的。
乡下小地方彩礼都不会太高，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往多的给三四十块钱，往少的给也有十来块，头一次遇到这种不要彩礼的姑娘，谁不好奇里面的缘故？
有些人只当是好事，省了一笔钱。
但也有一些人和江老太一个样，总希望往腌臜的方向想。
“嗐，所以才说他们两是一对嘛。”江东阳原先就和江伟哥商量过，一些话他们两口子能别说还是别说，有些事从外人嘴里说出来，既能解释清楚又不会觉得小两口太冷血。
他将事先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那未来堂嫂的娘家特别不是东西，本来有人欠她妈一份人情，就很小的时候定了娃娃亲，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妈一去世，那个娃娃亲就和她堂姐勾搭上了，她爸非但没为她做主，还骂她小气……”
事实是事实，蔡二曼就没打算瞒过这件事。
那就别多想了，既然是别人的错那就别怪他们说。
江东阳说这些事就跟说故事似得，边上人听着连连惊呼，还时不时跟着骂几句。
江东阳耸耸肩膀，“所以嘛，要彩礼不得便宜了她娘家那些人？就他爸偏心的性子，说不准那份彩礼全拿去贴补那对狗男女了，岂不是越想越恶心？”
“就不该给！”
“这怎么当父母的？自己女儿不疼疼别人家女人？”
“难怪你家江伟婚事定得这么着急，换我早跑了。”
“可不是么，多看他们一眼就觉得恶心。”
“对嘛，嬷嬷说得是，我那嫂子不就是这么想的？”江东阳点头点的飞快，就这群婶子婆子就聊了起来。
江小娥待在边上听了听，手上觉得没意思，拿着两根棍子掰弄起来。
聊着聊着，就有人开始打听两兄妹的人生大事了。
“东阳，你年龄也不小了，是不是也得找个对象了？”
“小娥明年也得毕业了吧？听说你们城里人都得下乡，你可得提前找个男同志结婚了，不然下乡的日子可不好过。”
“小娥还不着急，东阳得着急了吧，我有个侄女……”
“快闭嘴吧，你那侄女都没我外甥女长得好看，东阳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就先见个面，万一合得来呢。”
“哎哟！我还得赶着回家送粮食呢。”江东阳顿时没了唠嗑的心思，拽着妹子就撤。
江小娥早就想走了，放下手里的棍子就跟了上去。
等两兄妹一离开，这边的人哄堂大笑，有人打趣着，“瞧瞧你们，把人都给吓跑了，以后东阳两个都不敢过来咯。”
“也到了该谈的年龄嘛，东阳多大来着？我记得宋静生他那天下了老大的雪。”
“二十一还是二十二岁吧？确实不小了。”
“行了行了，人都被你们吓跑就别坐在这闲聊了，该干嘛干嘛去。”马大队长挥挥手，将人赶去上工。
等人离开后，他正打算将库房的门带上，不过在经过某个地方时看到了地上的一个物件。
两根木头连在一块，乍看之下想是随手弄出来的。
但仔细看看，总感觉有些莫名眼熟……
“哟，你怎么把链枷拿出来了？”管着库房的小队长走了过来，他道：“这不是还没到收获豆子的收获季节……咦，这不是我们库房里的农具？”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呢。”马大队长倒不是不认得，而是太认真去看反而有些忍不住。
链枷，专门用来打麦、脱粒豆子的用具。
就跟一个双节棍似的，一大一小两截，看着普普通通但大队都不会让太小的孩子上手，“枷”，一旦被打到一下都有骨折的危险，也就只敢让熟手来弄。
“这谁弄得？我还真以为是链枷呢。”
“刚聚在这里的人不少，不太确定是谁弄出来的。”马大队长掰弄着这个小玩意，像归像但却不能真当链枷用，估计是谁无意中弄出来的吧。
“说到脱粒，老马你有没有听到公社那边的动静？”小队长说着，“说是城里有个学校给公社捐赠了一台脱粒机，那机器特别好用，要是咱们大队也能弄到一台那多好啊。”
“想啥呢。”马大队长不是没听说过，但就没抱任何希望，“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
小队长想想也是，有些遗憾的叹了声气，“也是，这种好事和咱们无缘。”

第45章
隔天的江家老屋特别热闹。
大清早开始, 家里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不管心里乐不乐意，但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真拎着一桶农家肥挡在门前不让新娘子进门。
江东阳接了掌厨的活，很早就起来忙活着。
说是酒席, 有酒有菜，但真算不上有多好。
重点就是那两条十多斤的鱼，但得分五桌，一桌最多两斤左右。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荤菜。
其实以江伟两兄弟攒的钱, 就算没有一百也有小几十块钱，想置办出一桌像样的饭菜真的不难。
但他们不能。
钱好拿出来，但难得是解释。
不单单是跟江家老屋的人解释，还得跟大队的人解释。
都是待在一个生产大队，江家老两口有多克扣江伟两兄弟谁不知道？莫名其妙能掏出一笔不小的钱置办酒席，谁会不多想？
到时候被人盯着, 他们捞鱼的“大业”就办不下去了，不管是江东阳还是其他人, 都是打算细水长流, 尽量多捞几次。
为了保险一次少挣点，但也是希望把时间线拉得更长一些。
谁都能看出是来钱的活，谁都不想那么快被迫收手。
再加上这钱但凡露出一丁点, 江伟他们就没法脱离江家老屋，那两个老家伙一定会用“孝”把他们拖死。
他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反过来拖死老屋的人，这样才有可能逃离出去。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就算钱不能见光, 在现有的食材中也得好好弄。
“东阳哥, 豆腐搬来了。”江亮带着人搬了几十斤豆腐来，还将自留地的蔬菜摘光了，觉得不够还薅光了其他交好的几户家里的菜, 想着等以后再还回去。
这种事倒不觉得有什么，谁家遇到个事都是借来借去。
贵的东西借不起，一些蔬菜还是没啥问题。
好菜不够，但总不能一桌上就摆两盘菜，不然一人两筷子就空盘了。
江东阳是个有想法的好厨子。
鱼不够加豆腐，清淡的太腥盖不住味，他来得时候特意带了两罐狗友家里的豆瓣酱，加到里面大锅一炖，那香味闻得人连连吞咽口水。
这不，最小的江南阳就受不住了，明明接了安排桌椅的活，却时不时来厨房走上两圈，每次经过厨房的门口都会忍不住昂头大吸两口，仿佛多吸一口都算是赚到。
鱼肉是大菜，加入豆腐后能保证每个桌子上都大大一盆。
紧跟着就是各类的小菜。
茄子、小白菜、冬瓜、花生，再就是各类的酱菜，江东阳硬是使出了全身的本事，每个桌面凑了个六六大福。
鱼豆腐小火炖在锅里，其他食材又准备好，他又跟着江伟去接亲。
接亲的除了江家人之外，在大队还凑了几个年轻人和婆子跟着一块去，等两个小时回来，一个个脸上都红了，尤其是那些嘴闲不住的人，刚进大队就忍不住拉着边上人唠唠起来。
“我算是知道江伟媳妇为嘛不要彩礼就赶着嫁过来了。”
“就没遇到过那么离谱的人家。”
“我们去的时候新媳妇被锁在屋里，蔡家说了不给彩礼就不放人。”
“开口就是一百块钱，他倒是真敢开口，不过江伟媳妇性子倒强，等我们一去她就自个把门给砸了。”
“你猜猜那家要钱干嘛？没错，打算给江伟媳妇的堂姐置办家什……她爹为嘛这么偏向自己侄女？”
边上的人算是问到重点了，那一个个憋得脸上通红，还不是因为听到了爆炸似得大热闹！
“还能为啥，也是他闺女呗！”
“她爹的兄弟不能生，嫂子借种生下来的堂姐，嗐！可不是我胡说八道啊，不信你问问其他去接亲的人，是江伟媳妇自个说出来的，听她说自己亲娘就是知道这件事，心里难受想不过来，没熬多久人就没了……”
这话还真是出自于蔡二曼的嘴。
她本身就没和蔡家继续来往的意思。
亲爸恶心，蔡家人恶心，就连同父同母的大哥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让她顾及家庭和睦多忍耐一些。
都身为人，凭什么让她忍？
蔡家敢做这些丑事就别怪她说出来，而她敢在结婚这日说出去，也是做了决定，以后不会继续和蔡家再有任何来往。
所以她不但说了，还将妈以前的陪嫁砸得稀巴烂。
就算成为一堆垃圾，她也不允许妈的那些物件全都便宜蔡家那些烂人。
又是打砸又是爆料，去接亲的人吃了一个大瓜才返程，一路上顾及新娘子没敢多说，那一张张脸怎么可能不憋红？
到了自家大队，等新娘子被引进江家屋子后，这才迫不及待的和周边人分享这个大瓜！
江家两老也听到了。
他们虽然没再阻拦，但为了表示自己的不乐意，全程都没帮过忙。
大清早就坐在院子里，把自己当做客人似得。
没人来找他们唠，但院子就这么大，周边人的话自然就入了耳。
江老头脸色瞬间绷不住了，孙媳妇厉不厉害他不在意，再厉害总不能还真和他这个长辈动手吧？
他绷不住，是因为听到孙媳妇踹门和打砸家……
怎么他家就出这种爱踹门的混子？
这么下去，他家已经补了两次窟窿的院门还能保住吗……
不管江老头慌不慌。
婚事还是继续办下去。
身为亲爹的江弘图倒是笑嘻嘻，但全程下来只顾着吃，哪怕有人讽刺到面前来，他该吃还是吃、该喝还是照喝。
亲爹没出力，亲叔叔倒是帮了不少忙。
江湛生知道就算随份子钱也到不了江伟手里，所以他干脆拿这个钱买了些酒水，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让酒席办得太寒酸，不然谁家要是办个酒，准得把最差那家再挂在嘴里提一提。
他真不是多想，一个生产大队就这么大，有个什么事能挂在嘴皮上说好几年。
“嘶，这酒够辣。”马大队长浅抿了一口，叮嘱着周边人，“你们一个个少喝点，下午还得去地里干活呢。”
话音落下，没几个人应。
难得碰到能喝几口酒的时候，谁会舍得放下酒碗？
瞧瞧大队长自己，说话的时候拿着酒碗的手不也是没放下？
再说了，自己可是随了礼金，当然得吃好喝好啦。
“湛生，你家东阳的厨艺真不错啊，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不单单鱼，其他菜也不错，东阳这手厨艺是真不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蔬菜吗，怎么偏偏到他手上就弄的这么好吃？”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赞同。
场面话归场面话，但食物吃到嘴里好不好吃还用别人说吗？
不管是主菜鱼炖豆腐还是其他的小菜酱菜，这一桌虽然不够气派但味道确实很不错。
被夸赞的江东阳笑的呲牙，一点都没谦虚反而还有些显摆，“那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认识几个比我厨艺还好的人呢。”
本来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值得夸奖的人。
在外谁不说他是一个爱溜街的混混？
稍微好一点的是前面还有一个前缀——不爱惹事的溜街混子。
但也没好到哪去，唯一值得夸奖的那就是他一手好厨艺。
只可惜他这个人抠，可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夸奖就把自己做好的食物给其他人品尝。
所以在城里还没多少人知道他这个优点。
这次倒让他风光了一下，难得的夸赞哪会谦虚，恨不得人再多说两句让他高兴高兴。
“东阳，你厨艺这么好干脆让你爸想法子送你去那个食堂干活，露一手，说不准很多人抢着要……唉唉唉给我留一筷子啊。”
这话一说完，江东阳就吓得赶紧摆手，都顾不上显摆了，“可千万别，我这点本事哪里比得上人家真正的大厨子。”
他还挺爱下厨，心情好就费心思多折腾一下，但大部分心情不好时就耍个懒，六个兄弟姐妹总能找到一个大冤种，把本该自己的活推出去。
欺负不了其他人，程华这个大个头那一定是百欺百中！
反正让他一天几个小时待在厨房，迟早把这个爱好给磨没了，说不准一进厨房就烦躁。
算了算了，今天的夸赞听得差不多，到底是江伟的主场他还是安静一些吧。
打了几声招呼后，便回了屋子。
留下的江湛生摇头笑了笑，也跟着回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城里的工作指标一个萝卜一个坑，想买可得花不少钱，不过……看看吧，真要遇到一个好机会，到时候回来请爹娘帮把手。”
“找你爹娘借？”
“哈哈……来来喝酒喝酒。”
任谁都听得出是一句大笑话，一旁的江老太听到脸色却立马变了，别说她没多少钱就算有也不会借给这个不孝子啊！
不管是不是说笑，反正她是当了真。
接下来的时间有意避开这一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真找自己开口？借肯定不会借，万一来强的怎么办？
毕竟这次办席也收了一点喜钱回来呢。
江湛生可不知道这一句“借钱”就把老太太吓得躲着他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多张几次嘴。
不过这次结婚的大喜日倒没想象中那么多波折，大伙吃好喝好就各自散了，江湛生等人没打算过夜，老屋这边没几间屋子，就算找堂伯家借宿也难全塞进去，再加上明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打算趁着天色没黑赶回去。
听到外面说着回去的事，屋里的江老太待不住了，推开门喊了一句，“你把程芬带上。”
这个扫把星，可千万别待在他家了。
江湛生没吭声，看向一旁的何泽兰，全由她们母女来商量。
结果何泽兰还没开口，程芬就先嚷嚷着，“我不回，谁都别想把我赶回去。”
她都坚持大半个月了，现在回之前的苦头不都白受了？
正好今天大吃了一顿，她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有足够的精神好好和这一家贱货折腾折腾。
何泽兰抿了抿唇。
在之前，她是巴不得程芬在这里受受苦，只有受足了苦头她才知道家里为她安排的一切都是能选择中最好的路子。
可现在……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看看程芬如今的样子，不过大半个月的日子就又黑又瘦，脸上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那双手尽是褶子，手掌上的茧子堆得老高，模子还是那个模子，可和先前完全不同。
可她……却硬是坚持下来了。
搞得何泽兰都不知道该无奈她的坚持，还是该欢喜女儿这么有毅力。
但凡换成另外一件事，她都会特别高兴吧。
她叹气道：“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还有四十二天。”程芬紧紧攥着双拳，“你答应过我的事，到时候可别出尔反尔。”
“……”何泽兰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蒋晨那个人真的值得她这么付出吗？
“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你到时候回家待两天吧。”江东阳看她要回绝，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在这里都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见见朋友同学，这以后天南地北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
程芬眼睛一亮。
对啊，她可以去见见蒋大哥！
都这么长没见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还得回去跟他说说，只要再坚持四十多天，谁都不能再拦着他们在一起了，到时候不管去哪里她都跟着！
就算下乡也不怕，干农活累是真的累，但她发现只要找到其他事调节一下，就能忽略到干活的疲劳。
比如说，和江家老屋的斗争，只要看到他们急得跳脚，自己就觉得浑身轻松。
突然间，程芬还有点可惜。
以后下乡的地方肯定不是嘉田生产大队，其他地方可遇不到两个老家伙了。
“对对，中秋那天回来吧。”何泽兰点着头，知道东阳是做什么打算，估计是让她亲眼去看清蒋晨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这会心里又有些担忧，程芬为了蒋晨都愿意吃这个苦，如果真的见到蒋晨和其他女同志在一起，那她能承受得了吗？
偏偏还不能阻止，总不能担心程芬受伤就让她真和蒋晨在一块。
那得被害一辈子。
不管存什么心思，最后程芬答应过两天回家一趟，现在还是继续住在这边。
至于江家两老答不答应，根本不重要。
没人在乎他们说什么。
趁着天黑之前，一家几口人赶着回到了城里。
没多唠嗑梳洗完就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继续忙碌着。
因为先前的安排，周洲等人做了一些规划，将其中几款老型号的机器分给了互助小组的成员，这对于互助小组的成员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活多了，还得四处奔波。
可有钱拿啊！
时间长了，还得被同为学生的人管着。
可真能上手维修，积攒经验啊！
谁都不是傻子，是不是好事难道还理不清？
江小娥回到学校后，就被伙伴们塞了两袋子的东西，她一脸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高村他们几个人送得东西，你拿着吧，都是自家做得一些吃食。”周洲轻笑着解释，“昨天罗朗带着高村三个去了果枣公社，上手了三台机器，第一次拿到维修费把他们兴奋的不得了。”
他们原先商量过，二拖三。
他们中选二人，再在互助小组中选三个成员。
分成也商量好了，就比如这次罗朗他们拿六成，剩下的三个小组成员平分，而罗朗他们拿得六成中也会拿出一半平分给其他小伙伴。
也就是说，他们中就算有人不出门也能分到一点维修费。
不多，但多少也算个进项。
而且这份钱他们拿得也踏实，如果不是他们把前面的路铺好了，小组的成员也不会这么顺利就能拿到维修费，没人会质疑他们五人能不能拿这份钱。
不过他们也没打算一直拿下去。
直至毕业，毕业后什么打算以后再论。
“高村几个拿到维修费后就回了一趟家，下午就把这些东西拎了过来，说是家里让提来感谢我们的。”钱嘉树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我们翻了下，都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能收。”
他咬了一口果子，“不贵重但都是用心准备的，果子都特别甜，酱菜也腌得都特别好，东西我都分好了，白色那个绳袋的东西都不能久放，你拿回去尽早吃。”
高村几个高不高兴江小娥没看到，但面前的小伙伴们却异常亢奋。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他们身为学生还从来没被人送过礼，唯一的送礼经验还是上回为了感谢卢老师的帮忙，几个人凑了些钱专门去供销社买了些物件送到卢老师家里。
会这么做，是因为真心感谢卢老师的帮助。
所以才想着去回报一下。
同理，高村几人也是想真心回报一下他们，家里才会准备了一些东西特意来感谢他们。
这种身份的置换，很难不让人感觉到亢奋。
就好似……他们也成为了卢老师那种令人佩服的人。
虽然还差得多，但也算是一种进步了不是？
“嘴角收收，都快裂开了。”江小娥打趣一句，也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果子啃着，她道：“今天什么计划？”
“制作脱粒机的安排是不是能提上日程了？吕国源他们这些日子带着小组成员一直在练习焊接，他说进步都挺大的，正常焊接或许还差些火候，但咱们可以试试你先前教的点焊。”
小组成立到现在，制作脱粒机的进度暂且为零。
但也不是没事做，而是在为制作脱粒机做准备中。
他们有过经验，所以很明白制作脱粒机最多以及最杂的工序是什么，不管是在制作哪一个配件上都离不开焊接。
所以这段日子，小组以及他们五人都在练习焊接的手法。
先不说小组的成员，单单是他们五个人在练习中也很有收获，全多亏了机械厂来的吕国源两人，哪怕是学徒，但也能跟着他们学到不少本事。
只不过这次不止是他们五人行动，还得带着小组成员一起，使用其他焊接手法到底还是有些勉强，最终提议用原先江小娥提出的点焊法。
虽然在外观上会有些突兀，但整体上不会显得特别难看，甚至在一众脱粒机中还会很显眼。
反正外壳也不会影响使用，他们在制作过程中也能跟着练练手，而且小组成立这么久，也该有点进度了。
“那行。”江小娥没多犹豫就点了头，她道：“不过在这里开始之前，咱们得先将韩老爷子那台机器弄好，这次安装过滤网可多亏了他，总不能一直拖着。”
周洲好奇，“你有想法了？”
他们自然不是故意拖着，韩老爷子那台机器得重新制作几个重要配件，就算用废铁制作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再加上老爷子教的榫卯结构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偏偏又因为一系列的问题搁浅，他心里也挺着急。
“没。”江小娥摇头，之前不是没考虑过一些法子，但在细细琢磨后都一一否定了，但回想一下他们都陷入固定思维的模式中，“但其实也不难，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没规定一定得我们改变配件的尺寸，为什么不能让韩老爷子重新打造一个木制外壳？”
“……”
“…………”
“是哦！”
江小娥点着头，轻笑着，“我们塞不进去，不代表韩老爷子不能扩展外壳大小，先前钱嘉树就有提议过在脱粒机上多开一间‘房’，当时会否定掉，是因为公社的脱粒机都是金属外壳，增加空间就是增加金属成本，但韩老爷的情况和公社不一样。”
一个金属、一个木头。
成本差得太远了。
打造一个木制外罩对于一个工匠来说既简单也不费多少成本，他们既然想不出其他法子那干嘛不退一步，根本没必要死磕。
“钱嘉树你等会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把情况跟他说明一下，如果他同意我们就将先前制作的配件尺寸告诉他，等他打造完外罩我们再拿着配件上门组装。”
“行，我等会就去。”钱嘉树立马点头，王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已经被他借了不知道多少回，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现在都跟回自己“家”一样了，要是碰到王主任在吃啥零嘴，他都敢厚着脸皮讨要一点。
对此，王主任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白眼。
但还是没拒绝，甚至都没上报默默将电话费给交了。
没办法，前期铺张太多学校根本不会答应，就现在的一切条件都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只有看到一点点成绩，学校才会继续往外掏钱助力。
好在，前期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
为了方便，他们将捐给龚庄公社的第一台脱粒机命名为“职机TL一号”，意味着职业机械学校制作的第一台脱粒机。
先不说后缀能达到多少号，互助小组在这周五开始制作第二台两用式脱粒机，也就是“职机TL二号”！

第46章
“职机TL二号”和一号大致相同, 但多少还是有些改良的地方。
结合榫卯结构设计，减少了震动噪音。
增加了多项齿轮，能兼容多种作物。
这一点很有意思。
先前在公社安装过滤网时, 就有人向他们打听，除了谷子和苞谷之外，脱粒机还能不能用于其它的作物。
当时的回答是‘不一定能行’。
每种作物不同，脱粒元件不一定能运用得上。
想要用于其它作物, 就得将滚筒里的齿轮替换掉。
但齿轮是安装在内部，如果换一种作物就得重新拆一次再装上，那未免也太麻烦了，估计没几个人愿意。
又或者说，直接换一种齿轮，不用于谷子和苞谷, 而是能用作其他作物上。
也不是不可以。
但太单一了，尤其是谷子和苞谷是主要作物之一, 其他作物的脱粒机肯定没有这类来得常常用到。
所以……
“咱们可以试试将几种不同的齿轮都用上。”江小娥先前查一些资料, 脱粒机的齿轮常见的一共有三种。
他们一贯用到的钉齿，以及纹杆和弓齿。
她将三种图稿一一摆在众人眼前，跟着道：“我们可以设置一个转换模版, 利用拉绳或者按钮转换齿轮，便于齿轮的更换, 能更方便不同作物的使用。”
“嘶，牛！”
“这要弄出来, 那不得是两用式多……多挡位脱粒机？”
“又加功能又加使用种类, 这机器要是弄出来估计能领先老式机器老大一截。”
“只是想法，具体还得再琢磨下。”江小娥会想到这个，还是因为韩老爷子所说的榫卯结构, 想要转换方式，肯定没法电动控制，那就只能将木活中的一些“机关”运用上来。
她道：“他们焊接外壳，我们就将这三种齿轮弄出来，确定好尺寸再做滚筒，到时候嵌入进去需要留三个卡槽，也得重新设计。”
一件一件事慢慢来，他们不着急。
“你们如果要设计转换器的话，我们或许能帮得上忙。”吕国源在边上也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有些惊讶他们分工挺明确的，提出来的想法也让人惊叹。
除此之外，就是高兴。
高兴这会他们能帮上忙，他道：“机械厂先前接过一个挡位转换器配件的活，但组合在一块应该能直接调档，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回去跟师傅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将配件尺寸图发过来。”
都是一些零配件，算不上保密的图稿。
但也得跟机械厂商量一下，估摸着问题不大。
“我还参与过制作，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制作出来。”一旁的汪建开口，“不过只是一些配件，还需要制作一个契合器，不然没法使用。”
“我们不太清楚，不过机械厂的老师傅们制作过，我们可以去打听下。”
汪建跟着点头，“没错。”
“那就麻烦两位了。”江小娥当然不拒绝人家的好意，将这件事安排给他们。
不得不说，有背景的人就是好办事。
吕国源两人得了差事，下午就回了机械厂。
他们现在属于两头跑，白天在学校下午回厂子，既要在互助小组共同学习练习，还得回工厂干活。
毕竟他们主要的职责还是在工厂挣钱嘛，当然不能忽略了正事。
到了工厂还不到下午开工的时候，两人就找到以前午休的小屋子里打算歇歇。
刚进去，里面还有人在聊天。
吕国源听了两句，顿时有些好奇，“厂子里也成立了互助小组？”
有人纠正，“不是互助小组，是制作小组。”
边上的人嗤笑一声，“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按着人家的互助小组照搬出来的，能有什么用？真的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对于学校来说，互助小组肯定是有点作用。
不然当初卢师傅来学校挑人，他们不会都心动。
这属于学校来借调，不会影响到正常的上工还有可能得到一些奖励，谁都想上赶着去。
但机械厂成立的所谓“制作小组”，那就大大不同了。
从身份上来看，他们就没任何优势。
一个是学生，一个是厂子里的学徒。
学生时间充裕，花在学习上、制作上都算对得起家里出的学费。
但机械厂的学徒不同，他们是拿工资干活的人，小组成员不可能把时间都花费在和工作无关的制作上，机械厂总不能花钱请人来干无关紧要的活。
而且他们一个个很有自知之明，厂子里的老师傅们都不一定能制作出什么厉害的机器设备，更别说他们学徒了。
大概率就是和学校的那群学生们一样，弄一些手动式的机器设备。
弄出来还不能买卖，机械厂没有售卖这种机械的资格，他们也只能走捐赠这条路子，费时费力搞出来的东西只能捐赠，奖金或许有一些，但平分下来肯定没他们的工资高，至于荣誉也悬。
他们不比那群学生，要是真有荣誉加身估计厂子就得慌了。
不然其他工人有样学样，不好好办正职还利用厂子的资源办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哪个厂子会赞同这种事？
汪建也回过神了，他问道：“那厂子干嘛答应？”
既然觉得不是好事，干嘛还要开这个头？
“你昨天去学校了不知道。”一个高个子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某个人看得眼热，和厂子里打了申请，结果被驳回后他把自家的那尊大佛搬出来了。”
“卢佺？”
“……不会是卢佺的妈妈吧？”
高个子点头，“可不就是他吗？眼馋你们又抢不过你们，这就想着在机械厂也成立一个什么小组，结果主任没同意他就把自己妈给请了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借着卢师傅的人情，这还能怎么办？只能同意了呗。”
别看卢师傅现在没在机械厂上工，可当年他在的时候可是帮机械厂不少大忙，好些单子人家都是看在卢师傅的份上才派过来的。
更别说机械厂现在的大师傅们要么是卢师傅的同行、要么是卢师傅的学徒，多少还是会给些面子。
这不，卢佺的妈上门了，在办公室吵吵闹闹两三个小时这件事到底还是定下来。
高个子又嗤笑一声，“他还想着让你们也过去帮帮忙，不过高主任拒绝了。”
汪建两人可以说是学徒中最出色的人选，想来卢佺妈妈也是知道这点，这才想着把这两人拉进小组为自己儿子造势。
等高主任拒绝又不情不愿挑选了其他几人，搞得很瞧不上他们似的。
讲道理，他们根本就不想参加这个什么小组。
人人都想明白的道理，卢佺却想不明白，就算成立了估计也成不了什么事，反而还耽误他们的时间。
他们可不像卢佺有那么多大师傅愿意教。
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成功转正，谁不是紧着时间好好学？
什么东西都没学到位就去搞什么制造，这不是平白浪费时间吗？
“或许卢佺心里也是有其他打算吧。”汪建也不想说得太难听，毕竟卢佺是卢师傅的孙子，就这个关系在多多少少还是得给他几分体面。
“能有什么打算？”高个子心里有些烦躁，要不是气急了他们也不会背后说人小话，“不对，是挺有打算的，打算的还真不小，开口就是想让咱们试试自动式机器。”
“还不止呢，也是想让我们以农具机械为主。”边上的人意有所指，“这难道还用猜吗？他估计想和你们打擂台呢。”
一个自动式机器、一个手动式机器，这难道还用选？
一旦卢佺这边完成一台自动式机器，那风头能把学校那边压得死死，毕竟这两者之间相差也太悬殊了。
真要成功，学校那边的互动小组可以直接解散，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然而吕国源两人却一点都不着急，反而皱着眉头，“这步子未免也迈得太大了。”
“谁让他靠山不少，一个卢师傅一个副厂长，再加上那么多大师傅助力。”高个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小声说着：“指不准谁给他提供一个电机，这事不就成了？”
“成功一台又有什么用？”吕国源不知道卢佺是不是真想和他们打擂台，但就这种好高骛远的性子就不值得太在意。
就算有人在背后给卢佺提供帮助，能提供一个电机难不成还能提供三个四个五个？
电机可不是什么破铜烂铁，随便在废弃仓库里翻翻就能翻到，这玩意成本可不少，哪怕卢佺背后的人真的愿意花钱，电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可是手动式的机器不同。
这次是因为刚进小组的学生们需要熟悉一下焊接，再加上江同学想对脱粒机进行改良，所以时间上就有些耽误，到现在才仅仅开了个头。
但真的要上手熟悉熟悉，在材料以及图稿准备充足的情况下，十来天他们就能完成一台机器，甚至材料都是从废弃仓库找来的，总成本低得不能再低。
自动式机器再好，一台两台也只能短暂风光。
而且电机不是自己制作出来，整体的影响力会大大减少，以长久来看一点威胁都没有。
与其把步子迈得这么大，反而不如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慢慢来，像他们这样从头到尾不管是什么配件都是靠他们的双手弄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属于真正制作出一台完整的机器。
而不是主要配件靠其他渠道弄来，再装起来和组装维修机器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都是别人的事，吕国源心里想再多也不会嘴上去批判，眼看到了要上工的时候他走出了歇息的屋子，先去找了自己师傅说明一下情况，紧跟着又去马主任的办公室申请一下转换器配件的图稿。
这种并不是保密性质的配件，费些工夫其实也能在图书馆翻到类似的图稿。
只不过机械厂这边的图稿会更加详细以及经过一些改良，在应用上面会更加流畅。
马主任倒是挺好说话，简单询问之后就直接批了条子，跟着叮嘱一声，“你们俩在那边可得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就回来说，大伙一起商量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说了些略显官方的话，又打听了学校那边小组的进度，说了好一会就是没放俩人离开，吕国源估摸着马主任这边肯定有什么事要跟他们说。
果然没说几句话，马主任就说到了正事，“卢佺的事不知道你们俩有没有听说？他现在也成立了一个小组，你们俩肯定是没时间参与进去，但我希望你们在开头带他们两天，毕竟你们有这个经验……”
说起来他其实也不愿意掺和这件事。
但没办法，卢师傅以前带过他，他以后能不能尽快往上升还得仰仗副厂长，高眉找到他，这个忙怎么都得帮。
之前拒绝了让吕国源两人加入，现在让帮忙带两天，这点他也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马主任保证着，“就两天，两天后你们照常去学校。”
吕国源沉默了一会，“行，那我晚上把图稿先送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小组现在正开始制作脱粒机，最多也就只能耽误两天。”
“对啊，早知道厂子里有活我们就不接下任务了。”汪建也附和着，“我们不是制作过转换器吗？想着手熟一些正好能接下任务，耽误太长时间那拖累了小组其他成员。”
主任都开了口，他们能不答应吗？
再说了，主任会开这个口估计也是因为卢佺背后的人，连主任都得给几分面子，他们两个学徒自然也得给。
不过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挺不好受。
先前在小屋那边还没过多的情绪，这会却莫名想和卢佺争一争了，都是学徒却天壤地别，同样的身份却被这么多人托举着，心里不由想证明着，就靠自己的能耐赢过他，让所有人都明白再多人的托举，唯有真本领才能取得最大的成功。
搞得他们走出办公室后，都一身的干劲。
汪建长长吁了一口气，跟着道：“我回去复盘下，这两天抽空将需要的材料和工具列好，就算空了两天也不会给小组拖后腿。”
“行，我把图稿送去给周洲，他家离我家近，等回来我直接落你屋，咱们晚上一块商量。”
两人说好，下午认真干活，空闲的时间也没闲着，直接凑到各自师傅那，问出了在学校里碰到的问题。
直到下工，吕国源蹭了工友的自行车，一路朝着周洲家去。
周洲住在附近的锻造厂家属区。
这边都是一片大杂院，路过的街道上都搭建着棚子，显得又乱又拥挤。
当时互相介绍时，只知道两人离得近，就相隔两条街，但周洲具体住在哪里他还没来过。
好在一问就问到了大杂院的具体门号。
等他到了这边，正好看到边上有一个大爷正在修补鞋子，他便问着，“大爷，请问一下周洲是不是住在这号院子里？”
大爷抬头，看着他身上穿着的工服，没答而是问道：“你是机械厂的技术工？”
“对对。”吕国源点头，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工服。
这身衣服或许不够时髦亮眼，可一旦穿上就不想脱下来了，因为这套衣服在外面可买不到，这属于机械厂发给技术工的工服，穿在身上往外一走，谁都知道他是机械厂的技术工了。
特有面！
“小伙子不错嘛。”大爷瞅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就是技术工了。”
“没没没，现在只是学徒。”吕国源轻笑着，笑容里带着些自信，“不过没意外的话明年就能转正。”
“不错，年轻有为啊。”大爷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第三间是周洲的屋子。”
“好，谢谢大爷。”
曾大爷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回过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咋地，馋徒弟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都不认识他。”曾大爷一把将孙女的手挪开，皱着眉头说着，“给我站直，一个姑娘家文静点。”
曾静娴就没搭理他这话，而是朝着周家那边望去，“谁跟你说这人？我是说周洲，你个小老头当我眼瞎呢，这段日子盯着周洲就跟狗盯着肉骨头一样，当谁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曾大爷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孙女取了“静娴”这个名字，丫头从小到大，性子就是反着来，瞧瞧她说得都是什么屁话，狗盯着肉骨头，这是骂他是狗还是骂周家小子是肉骨头？
“怎么，我说错了不成？”曾静娴昂着下巴，“打从周洲拿回来那张荣誉证书开始，你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我是谁？我可是你亲亲孙女，哪里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家里小子一个个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不开窍，靠他们根本不能把你的本领传下去，想着收个聪明的徒弟？”
曾大爷什么都没说，就是“哼”了一声。
心里却想着，不愧是他的亲孙女，一猜一个准。
家里儿孙有几个但硬是没一个有点天赋的，他就算将家底全兜出来，儿孙也不一定能学会多少，很有可能穷尽一生也只能混个普通的技术工当当。
不过孙女有一点说错了。
其实不是在周洲拿到荣誉证书时起的这个心思，而是早就有了。
周家小子几年前就鬼鬼祟祟盯着他，他又不是真眼瞎哪里看不懂他在偷师？只是一开始没当作一回事，只以为小孩感兴趣，过段时间觉得没意思就放弃了。
可哪里想到，就一个枯燥的火钳夹豆子他硬是坚持了四五年。
有没有天赋他暂且不知，但就是这份毅力都值得他高看一眼，本还想着再看看，如果真觉得合适等周家小子毕业后再收他为徒。
一般的技术工想收徒，那徒弟的人选不是自己的亲儿孙也必定是有些亲属关系，只有实在不合适才会往外挑选。
他家的子孙就属于不合适的。
就算走这条路子也走不了太远。
正想着，曾大爷就发现自己的脸被人捧着了，硬是将他的头转过去，入眼就是一个很是灵动的丫头。
“阿爷，你就看看我嘛。”曾静娴都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提了，但她就是没放弃过，再一次说着，“我比爸和哥哥们聪明多了，你教教我，我肯定特认真地跟你学。”
“不行。”曾大爷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拒绝，“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个做什么？明年报考中专，不管是缝纫还是医护都行，反正就是不能学机械。”
“为什么不行！”曾静娴不乐意了，“上回你教哥哥学铰孔，他们都弄不好还是我偷偷替他们做好的，你要好好教我，说不准我以后考级比你考得还要高。”
“你还好意思说！”曾大爷没好气点着她的额头，“上回那事我还没收拾你呢，下回再让我知道你捣乱，我非得给你来几下。”
他儿孙不少，孙女就这么一个。
吓唬归吓唬，但从小到大硬是没舍得对她动过手。
疼也是真疼，但他还是觉得一个姑娘家学不来机械，“你看看咱们锻造厂和机械厂有几个女技术工？就算有也都是从事边边角角的工种，哪有什么前途？整天被机油弄得脏兮兮，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负伤，你一个丫头哪里能应付得了？”
“我不怕，你让我试试不就知道能不能应付了？”曾静娴是真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小看着阿爷掰弄那些她就觉得很有意思，小时候不爱和人出去玩，就爱蹲在阿爷身边看，哪怕看一下午都不觉得枯燥。
她那会就想着和阿爷学钳工。
但这话说了快十来年了，硬是没让老爷子松口。
哪怕哥哥们学得再不好，他也只想着从外面收一个徒弟，而不是教她。
曾静娴不想学缝纫也不想学医护，她唯一喜欢和想学的就是钳工，见又一次被拒绝，她下定决心道：“我不管，我喜欢我就要学！你说没几个厉害的女技术工，那我可以当第一个，我会让你知道你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说完，不等人回复转身就跑。
曾大爷呲呲牙，“这丫头……”
不过脑子里浮现她的话，搞得他有些犹豫，但也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下就被放到脑后，他还是觉得一个姑娘家学这个不合适，不说其他就看看现今的状态，不管是哪个厂女性机械技术工本身极少，高级技术工几乎没有。
最少在他们这边是一个都没有。
如果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工，那静娴这个丫头还不如学缝纫和医护，拿得工资都差不多，活还不累也不脏。
算了，以后再劝吧。
报考中专也是明年的事了，总有办法说服她。
正想着，先前问路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道：“找到人了？”
“找着了。”吕国源道了谢，没说几句就离开。
曾大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家好像没机械厂的亲戚，怎么机械厂的学徒上门来找周家小子？
难不成是机械厂的哪个师傅看中了周家小子，想收他为徒？
这么想着，曾大爷顿时有了些危机感。
不行不行，他看中的徒弟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看来他得赶紧提一提。
……
周洲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作了“囊中之物”，第二天带着吕国源给的图稿就去了学校，有这份稿子在确实省了不少事。
不过两人请了两天的假，转换器倒也不着急弄出来。
本身吕国源两人的任务是带着小组其他成员焊接，他们请假就只能其他人顶上。
最后是江小娥接得这个活。
重新设计滚筒以及增加多档齿轮，这玩意研究多了太费脑，她急需做一些其他的事来歇歇脑。
好在辅助成员焊接并不像辅导小孩学习那么可怕，一个个都有基础，就算遇到一些问题，也能很快理解。
沉入进去，没留神已经到中午点了。
“小娥姐，中午你不回去吗？”罗朗早已经借食堂的灶热好了自己的饭菜，他特意显摆了一下摆在最上方的一小块腊肉，“今天中秋节，得吃点好的哦！”
很小的一块腊肉，是爸妈特意让他带来的。
说是中秋节跑来跑去麻烦，让他就在学校过，腊肉蒸一蒸，配着玉米糊糊特别好吃。
“回。”江小娥也挺期待的。
中秋节嘛。
多少都会吃得比寻常好。
而且今天程芬回家，难得大团圆的日子，怎么也得准备一道硬菜，“你等会接我的手，我估计得晚点才能来。”

第47章
这顿饭真的让人很期待。
前一天家里就买了一只猪蹄, 打算一大家子好好吃一顿。
毕竟今年的中秋节还能大团圆一块包饺子，明年或许就凑不到一块了，程华靠着一张特殊情况的条子顺利留城, 家里还有两个没有安排，不知道后路会怎么办，极有可能就此分开，等以后再大团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今年的中秋家里特别重视。
一只猪蹄, 直接红烧。
江小娥还提议在里面加一些黄豆，直接加在里面一块闷，为了让这顿餐更加美味，她还赞助了两斤大米，直接闷在灶上煮熟，再浇上红烧猪蹄的汤汁, 拌着猪肉和黄豆，一定香得不得了！
她甚至计划着, 等会要好好饱餐一顿, 再一路逛游消食回到学校。
或许会晚到一些，但难得的好日子她稍微放纵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江小娥才刚刚走进小巷，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不仅仅是她家, 小巷其他人家也是难得准备一顿好菜，以至于以往孩童们跑跑闹闹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冷清, 那些孩童们全都守在自己家，就为了能最快吃到肉！
江家也有一个时时守着的。
只不过不能称为孩童, 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小子了。
江东阳做饭时, 这个小子就时时跟着他，恨不得黏糊到他身上来，时不时就昂头深深吸上几口, 仿佛多吸一口都是赚到的。
不过后面江东阳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在边上一直“吸溜”的弟弟，夹了两粒裹着酱汁的黄豆，将人赶出了厨房。
转头，又夹了一小块带皮的肉塞给边上的小家伙。
赖在厨房的不仅仅是江南阳，还有隔壁的小杨采，小杨采被烫得不住“呼呼”，左右手换手减轻烫意，大大的眼里满是馋意，却又忍着很是矜持的开口，“东阳哥哥，我不能吃独食。”
“不算独食，你南阳哥哥不也吃了？”江东阳可是费了不少力将小家伙骗来的，吃大餐都不带着小家伙一起，那他白挂着某种心思了。
正好谢姐得晚上才有时间回来做饭，那他自然偷偷把小家伙从隔壁的院子里拐过来了。
对于小杨采的到来，江家其他人没什么意见。
本来就是邻居，家里要是有个什么事，隔壁的谢嫂子也会帮帮忙，就是一个小孩子，吃也吃不了多少。
再说了，人来都来了，东阳还这么热情招待，他们难不成还直接甩脸色？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小杨采刚来还有些放不开，不过等他见到小娥姐后就彻底放开自我，连东阳哥哥也不缠着了，就直接缠在小娥姐身边，一张小嘴霹雳吧啦说个不停。
说得还尽是小巷周边发生的一些八卦。
本来小杨采每次看热闹都还有个伴，一大一小凑在一块，一边看还能一边叨叨，只可惜这段时间小娥姐太忙，他只能一个人趴在高墙上看。
不过没关系，小娥姐抽不出空他却看完了每一场，现在还能分享给她。
“赖婆婆家里丢了两角钱，在巷子里骂了一整天，骂小偷是龟孙子、骂他生儿子没PY、骂他这辈子全家……结果她儿子醉醺醺回来，才知道两角钱是她儿子偷得。”
“王娟姐姐瘸的那条腿疼得厉害，她弟弟想送她去医院，可他们爸爸不让，王强哥哥就和他爸爸打起来了！”
说完，还评价了一句，“打得好，他们爸爸可坏了。”
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有趣。
就是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搞得两人分享都有些心不在焉，小杨采尤其绷不住，说上几个字就忍不住“吸溜”一下，“还有冯婆婆家，她女婿回来住了两天，隔壁的大嘴说了几句闲话，说是她女婿挣不到钱，回来啃他媳妇娘家的老。”
“冯婆婆女婿？”
“嗯嗯。”小杨采手里正剥开花生的壳，点着头道：“小娥姐姐忘记了吗？他女婿在南边的工地干活，建大厂子呢，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厂子停工了。”
南边正在修建的大厂子，不就是她的目标呢。
这段时间太忙，江小娥都忘记去打听工地的事了，只记得好像修得差不多了吧，怎么突然停工了？
想不通，但心里划了个重点。
她还打算以拖拉机厂为目标，希望别出啥意外了。
“小娥，爸和何阿姨还没回来吗？猪蹄都快炖好了。”江东阳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中秋佳节，有工作的工人们都欢欢喜喜大清早去上工。
怎么说也是节假日，工作内容没那么繁琐，下午还能休息半天。
但一个个都特别欢喜地往厂子里去，就是因为今天能领一份厂子里发放的福利。
“今年厂子里还挺大方啊，瞧瞧，还有两块夹心糕点。”有人忍不住拆开福利袋看看，除了两块夹心糕点之外，还有一块肥皂，小半瓶豆油。
算挺不错的了。
但边上还是有人羡慕着，“听说机械厂发了一小盒月饼、半斤菜油和两条毛巾，食堂更是多加了一份肉菜呢。”
“还是大厂福利好啊。”
相同级别工资都差不多，但厂子不同各项福利就不同了，大厂不愧是大厂，光两条毛巾就抵得过他们厂子发放的所有东西了。
“可不是大厂好么。”一旁的老贺显摆着，“我家小子进的就是机械厂，才进厂一年不到，拿回去的福利就比我和他妈来得多，不愧我们全家托举他，才能这么有本事啊。”
这人话一落音，周边人就忍不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倒不是眼红啥的，机械厂是好，但再好同级的工资也不会比其他厂子来得高，自打贺湖的儿子进了机械厂后，那是时不时就得挂在嘴上夸一夸。
显摆下也就算了，毕竟自家要是有个儿女聪明，为人父母怎么可能不高兴？
只不过他们瞧不上贺湖的做派。
全家托举，那是牺牲了家里女儿们全力去托举儿子，能进机械厂也不是靠自己本身，而是靠着女儿们的彩礼，又朝女婿们开口借了一笔钱，这才买到的一个工作指标。
一旁的中年女人撇撇嘴，“老贺，我听说你家大女儿要生了吧？好不容易一家托举你儿子成才，也该到他回报的时候了，这次你女儿生孩子，他这个当舅舅的不得包个大红包？”
“那怎么行。”贺湖立马摇头，“我儿子正攒钱打算拜个师傅呢，听说机械厂有个特别厉害的大师傅，就算人没在机械厂上工影响力还不小，我儿子要是能拜他为师，以后成为八级技术工都不成问题。”
说着，那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八级啊，一个月就能百来块的工资，你辛辛苦苦干三个月的活还没我儿子一个月高呢。”
彭大婶翻了个白眼，“瞧你高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儿子已经是八级技术工了呢。”
贺湖大笑着，根本没听出这话的阴阳怪气，“迟早的事。”
他是真觉得迟早的事。
他儿子那么有本事，想拜个师傅还不容易吗？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师傅认真点教，费心点给他走点关系，学个几年再去考级难道还会考不上？
机械厂那么多大师傅，他们干嘛就盯着那个离职又断了手的大师傅？
还不是想着他路子多，认识的人也多。
到时候借着这门关系，考级的时候稍微放放水不就行了？
只可惜，那位大师傅没年龄合适的孙女，不然还能喜上加喜。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再准备些钱，买礼走关系，都得需要钱，贺湖不是不觉得钱花得有些多但他却觉得值得，相信女儿女婿们也会理解，只要儿子考级成为高级技术工，还怕没好日子？
一切的付出，以后总会得到回报呢。
他对此很是坚信，甚至还一副说教地点评着，“老江，不是我说你，你儿女们那么多，本来可以和我一样全力辅导一个孩子成才，结果呢？搞得一个个没点出息，以后你可怎么办咯。”
“？？？”江湛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觉得贺湖这人简直有病，自己一声不吭都没搭理他，还能说到他身上来，不是有病是什么？
贺湖却没管那么多。
反正整个车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江湛生。
为什么？
因为两人同年进厂，偏偏江湛生比他先转正。
因为干同样的活，可组长就是更看重江湛生。
因为两人同样有六个儿女，虽然江湛生有三个儿女不是亲生的，但他也有两个儿子，不像他生了六胎，结果才一个儿子……
不过贺湖也不觉得自己样样都比江湛生差，瞧瞧他的儿子，进了机械厂当工人，虽然现在还不是一名技术工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不像江湛生，不提那三个继子继女，就说说他亲生儿女。
女儿就不说了，一个女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出息？
就说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儿子和傻里傻气的小儿子，怎么看都不是有出息的人，以后只有江湛生羡慕他的时候呢。
“要我说啊，对儿女讲公平都是狗屁，送女儿读书就是浪费钱，你还不如把这钱花在培养儿子身上，而不是像现在大儿子没点能耐，二女儿读书白读，居然还去学什么机械，你这不是搞笑……你干嘛呢？欸欸欸说归说不准动手啊！”
贺湖说得有些上头，都忘记江湛生这厮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早些年两人还打过架，最后他被按在地上起不来，要不是有人来拉劝，指不准脸皮都得被磨掉了……
他赶紧后退一步，“别过来了啊，你要敢动手我就去找小组长了！”
江湛生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没动手而是给他理了理衣襟，跟着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还趁机拧了几下，面带微笑着回，“你儿子是挺有‘本事’，五岁炸茅坑、六岁偷人糖吃、八岁闹脾气扇了你媳妇一巴掌、十岁踹得他大姐倒地不起、十四岁偷了二姐夫家里的钱、十八岁偷看人家女同志……”
“你给我闭嘴！”贺湖脸都涨红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慌，这些事迹不提还好，一提他都觉得耳熟，“小孩子玩性大怎么了！”
“不怎么了。”江湛生从不是一个爱惹事的人，任谁都觉得他常常一脸笑嘻嘻，看着特好相处的样子。
但不去惹事，不代表有人来招惹他，他还一脸笑嘻嘻回应。
贺湖绝对是车间里最讨厌的一个工友，那为了唬住人总得先拿捏些这人的把柄吧？
这也是宋静教会他的一点。
什么事都得提前防范着，不要遇到突发事件根本应付不了。
打打闹闹或许更出气，但他已经不是三十多岁的壮年了，真打起来他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那就戳戳这人的心肺呗。
一直引以为傲特别出息的儿子，却是一个品性不堪的腌臜货色，贺湖肯定知道，但自己知道不代表外人知道，他哪里愿意“有出息”的儿子身上沾染到污点？
贺湖自然不愿意，早就后悔招惹江湛生了。
正想着该怎么找个台阶下，这会大组长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嘴里还喊着，“老江、老江！”
贺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马告状：“组长你快说说江湛生，他太欺负人了，居然污蔑我儿子！”
大组长根本没搭理他，都在一个车间相处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的脾性？
肯定是老贺这个东西搞了让别人不喜的事，没看到边上的人白眼都不知道翻了多少个。
不过这回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他一把拉着江湛生，赶紧问道：“我记得你有个闺女，是不是叫江小娥？”
“对。”江湛生点着头，有些疑惑道：“怎么了吗？”
“还真对上了！”大组长一脸惊喜地拍了拍大腿，将手里拿着的一张报纸递过去，“是不是她？职业机械班学生江小娥，我就说看着怎么这么眼熟，老江，你闺女有出息啊，她居然上了咱们省的日报！”
“啥？”
“日报？！”
“江湛生闺女登报纸了？”
“老江，快看看，真是你亲闺女啊！”
周边人不住惊呼着，其中还夹着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不可能，他女儿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可能登报，一个丫头而已，哪有可能这么有出息……”
江湛生这会还有些恍惚，因为大伙争抢着来看报纸，导致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小字，但将近四分之一版面的一张照片他还是看清楚了。
在那张照片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咧嘴笑得特别欢的女生，那……那是他家小娥……
他家小娥真上报纸了！
还是省城日报啊！

第48章
省城日报。
还用了这版不少地方刊登。
足以可见报社那边多看重这条消息, 要知道能上省城日报的人除了一些大领导之外就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工人代表，而现在……
江湛生这会只觉得一股电流直通大脑，头皮都麻了, 整个身子忍不住地颤抖，连手里的报纸都拿不稳。
极为优秀的人才能上的报纸，而他闺女上了！
瞧瞧，这张照片照得多清晰啊, 一眼就能看清他家小娥的样子，在报纸的边缘上甚至写了几人的名字，为首三个字就是“江小娥”。
他家小娥，出息到整个省城都能看到她的模样和名字了！
“怎么可能……”
“老江你的手别抖，我都看不清上面写的啥了。”
“我来我来，我给你们读一读。”大组长接过报纸, 清了清喉咙就读着刊登的内容，“标题：青春献给党, 技术为人民, 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伟大号召下，职工机械班的五名青年学生——江小娥，欸欸欸, 老江这是你女儿的名字诶！”
江湛生这会正咧着嘴傻笑着。
嘴角扬得不能再扬，笑得脸颊有些发酸都压不下来, 他连连点着头，“对啊, 是我家小娥。”
“组长, 赶紧往下读。”
“好好好，我读我读。”大组长又咳嗽两声，接着往下念出另外四个名字, 跟着读：“他们克服了材料短缺、技术经验不足等问题，反复试验改良，最终利用学校的废弃材料成功制成了一台两用式高效脱粒机……”
“哇，真厉害！”
“脱粒机，一台机器就被做出来了？”
“废铁造机？可真有能耐啊。”
随着大组长的朗读声，周边时不时响起一声惊叹。
而这时大组长的嗓门突然变得高昂，“……并无偿捐献给龚庄公社，支援农业生产，这些小将们用实际行动展现了工人阶级接班人的风采，他们不仅为公社节约了生产资金，更树立了‘技术为农服务’的好榜样！”
“好！实在是太好了！”一旁的中年男人面带赞叹地拍了下大腿，“这些娃娃们不简单啊，一分钱不要白送给公社，这思想觉悟比金子还珍贵！”
“小青年要是都像他们这样，咱们国家还愁不富强？”
一个个听得慷慨激昂，技术好、觉悟高，这要换成自家娃娃，怕是得激动的哭出来了。
瞧瞧老江，那双眼睛都憋红了。
先前对着贺湖阴阳怪气的彭大婶这会也来劲了，“对嘛，这才是有出息的孩子，不用全家托举硬是靠自己努力拼搏来一切，不像某个人，榨干了姐姐们的血肉最后不也才是一个临时工？”
贺湖眼睛也红了，不过他是气红的。
可这回没一点反驳的意思，而是咬着牙没吭声。
他还能怎么反驳？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就算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老江的女儿优秀，虽然说是五个青年学生一起，但看排名就知道谁孰轻孰重，难不成他还要狡辩报社搞错了？
心里不由想着，难道女儿也能这么有出息？
早知道……早知道他也试试了，别的没有女儿他可有五个，但凡有一个能有出息的……算了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都迟了？
或许以后有了孙女，也能一起培养培养吧。
他真是太想贺家人有出息了。
“行了行了。”大组长可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拉劝，连忙制止住矛盾的发生，“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大伙把该干的活都干了，早早回家吃团圆饭。”
紧跟着他把手里的那份报纸塞给江湛生，“这份报纸你拿回去，留在家好好保存，等以后老了还能翻出来再看看。”
江湛生没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他甚至还打算回家拿钱再多买几份，把这一版面剪下来贴在自家墙上，剩下的就找个柜子好好放着，等以后老了就翻出来给小辈们看看。
不对，不仅仅是老了后。
怕是他以后隔三差五就得拿出来看几遍，儿女们有出息他这个当父亲的是真的太高兴了，高兴到脱口而出，“等明天我带点糖过来，大伙们都沾沾喜气。”
“哎哟，老江你这是大出血啊。”
“这要是换作我闺女我也高兴，这点钱花了不心疼！”
“那是。”江湛生笑着连连点头。
摆席请客他办不了，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家里实在是掏不出这个钱，花点钱买些糖果请大伙乐呵乐呵那还是掏得出来的。
这边其乐融融的样子，而在小巷那边也因为这份报纸引起了不少的动静。
“这是小娥吧？”
“就是小娥，你看看上面都写了她的名字。”
“是不是上回拿荣誉证书的事？哎哟，老江的闺女可真有出息，居然能上报纸了！”
“以前没注意，现在看小娥长得还挺俊俏，她是不是明年毕业？那可以先找个对象处着……”
“对对对，我娘家外甥就挺不错的，他在部队当兵，父母都是双职工，条件挺不错的呢。”
“嘿，我先提起的怎么被你抢了先，我妹子的儿子也不错啊，虽然比不上当兵但他就在玻璃厂上工，离得这么近也不用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
“近有什么用还是得男人有本事，我那个外甥在部队干得特别好，说不准哪年就能当上营长了，她要嫁过去日子肯定更好过。”
“那也是没影子的事，不像我家……”
“行了行了，为了这事还吵起来了？”冯婆婆一脸不耐烦地打断她们的话，“小娥年龄还小，现在谈不谈对象都不重要，与其把时间花在男人身上还不如接着好好学，她这才转校多久就有这个资历，以后只会走得更远。”
她敢肯定小娥暂时没有结婚的念头。
不然她完全可以像她四姐那样，早早就寻一个合适的对象定下来，明年也就不会有下乡的烦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盯着南面的厂子不说，又提前让自己转学进入机械学校，整个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面哪里还有时间去谈对象？
也是，自己男人再厉害又能怎样？
在家在外还不是得看自己男人的脸色行事？
还是得强大自身，这辈子活的才够舒坦，“再说了，谁说就一定能靠男人了？小娥现在能登报，难道靠的不是自己？和男人有什么关系。”
这边唠唠着，而在拐角处有一人藏在墙边静静听着。
程芬来了有十几分钟，那边聊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但不知道怎么的，听着众人对五妹的夸奖，她这会都不敢走进巷子。
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既害怕别人拿她们两姐妹对比，又羡慕五妹能得到那么多的惊叹。
要是换作她……
程芬不由抿着唇，这就是最让人无奈又烦躁的点。
她很肯定就算她走五妹的路子，也做不到五妹这种程度，从小到大，她的优势就不在学习上面。
更让人难堪的是，她想不到自己的优势是哪个。
实在不愿意这个时候回家，程芬犹豫了一会走进隔壁的巷子，一路熟门熟路去了二姑家。
程玉梅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侄女的消息了。
只知道她被赶去下乡干农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但就算知道她也没打算怎么做，又不是自己闺女，总不能还真发善心把人迎进门吧？
程芬年龄越大越古怪，上回居然在她家赖了好几天，糟蹋了不知道多少粮食，她都还没找程芬麻烦呢，哪里愿意再让她进门？
程芬要是敢来，她一定直接把人赶出去！
这不，见到走进院子的人，程玉梅乍看之下居然没认出是谁，黑了瘦了，整个人和乡下种田的泥腿子没两样，她张了张嘴就想将人赶出去，却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转了一个弯，“哎哟，这不是我家乖乖吗？快进快进，这些日子没少吃苦吧？”
程玉梅特别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
不为其他，就为了程芬手里拎着的麻袋。
很小的一个袋子，那鸡爪子都没塞进去，就算再小那也是鸡啊！
都被程芬拎着进了门，她哪里会让人再拎着走出去？不得使出浑身劲把人哄好了？
“杨丽杨丽，赶紧给你表妹端盆水洗洗脸，芬啊，你这些日子可受了不少苦吧？瞧瞧你这双手，快快，先把东西放下，让你表姐端盆热水来好好泡泡。”
程玉梅脸上心疼的都快掉眼泪了，“我大哥要是还在，你哪里用吃这种苦头？他向来最疼你了，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哪里会舍得让你去乡下，你妈……算了，难听的话我懒得说，都怨你爸，要是他没走那么早，你现在哪会过得这么苦。”
程芬听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她爸要是在，估计不会阻拦她和蒋大哥的事吧……
“不过没事，你还有二姑呢。”程玉梅一看她低眉的样子，就知道程芬将这些话听进去了，她不管事实怎么样，反正人都死了难不成还会蹦出来解释？
再说了，她又不是骂死去的大哥，就算他真的蹦出来也不该来找她麻烦。
她一把握着程芬的手，这双手以前她没少握，这次握在手里挺刺人的，看来程芬这丫头在乡下真吃了少苦。
不过这样也好，吃得苦头多了，她要多关怀几句还怕哄不住程芬这丫头？等会她一定捧着鸡肉送给她。
“你爸就算不在了，二姑不还在？你可是咱们程家的姑娘，我作为你二姑怎么能看着不管？你放心，等哪天合适我就和你妈好好聊聊，一定……”
“二姑！”
“唉，二姑在。”程玉梅答得特别快，“等哪天合适”，哪天都不会合适，她才不想和何泽兰那个狐狸精来往呢，到时候随便找几个借口搪塞呗。
“二姑我就知道你最疼我。”程芬反手抓着她，眼里满是孺慕。
程玉梅看着她这样，都快绷不住笑了。
不过程芬的下一句话让她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所以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啊？”程芬一开始还难以启齿，毕竟上门借钱还是头一回，但二姑的热情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一股脑就说了出来，“我妈不打算给我嫁妆了，但我又急着用钱，蒋大哥说了他有路子让我们分配到一个离得近的生产大队，你先把钱借我，等我和蒋大哥好好干活，总有一天能还清……”
她这次回来，除了回家吃团圆饭之外，还想明天去见见蒋大哥。
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跟蒋大哥说一说，让他别为自己着急，正好也能将钱交给蒋大哥，让他为他们的未来提前铺路。
“……呵、呵呵。”程玉梅干笑两声。
程芬伸出十根手指头，“我不要多，就一百块钱，二姑你这么心疼我，一定不会拒绝……”
“一百块钱还不多？！”程玉梅声音变得尖锐，“何泽兰把你养傻了不成？一百块钱抵你姑父三个月工资，哪里不多了？”
上门就要借钱，一开口就是一百块钱。
程玉梅这会都顾不上装了，直接挥手赶人：“走走走，我可没那么多钱借你。”
寻常也就拿她打发下时间，她大哥早就成白骨了，就算是程家的种又能怎么样？她都是嫁出去的人，总不能还替程家养孩子吧？
像这种借钱的口就不能开。
张嘴就要一百块钱，还说等以后总能还清，谁知道他们俩下了乡还能不能回来，这一百块钱指不准就打了水漂，她就是再傻也不会松这个口。
现在敢借一百块钱，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程芬对她的突然变脸很是惊讶，“二姑，你不是说你最疼我了吗？这钱我也不是不还，就是……”
“滚滚滚滚滚，一个丫头片子我疼个屁！”程玉梅都不想和她装了，装来装去有什么用？过不了多久就会下乡，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回来。
她起身一把拽着程芬的肩膀就往外推，“你又不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缺爱就找你自己妈去，别在这里招人嫌。”
程芬就这么被拽着走出了屋子，她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从小到大她从没听过二姑这么说她，每次见面都是嘘寒问暖然后……然后接着嘘寒问暖……
仔细回忆一下，除了嘘寒问暖之外就没有过实际的表现，除了她上次赖在二姑家混吃混喝，但每天自己碗里都是清的不能再清的米汤……
从最开始的恍惚到恍然大悟，程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嘴上说的再好听，实际上就是没把她当作一回事，要不然也不会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没伸手帮忙还恶言相向，她一把甩开二姑的手，气愤的道：“别推我，我自己走，也是我傻才会信了你原先那些鬼话，你觉得我招人嫌我以后还就不来了！”
放了一句狠话，气的转身就走。
程玉梅哼哼两声，丝毫没觉得这门关系有必要维护，走就走呗，走了难道她还能少两块肉不成？
这会杨丽端着水盆走了出来，她一脸奇怪道：“程芬呢？她不是来了吗？”
“走啦，这蠢丫头居然找我借钱，我傻了才会把钱借给她。”程玉梅是真觉得这个侄女有些蠢，好好一百块钱的嫁妆被她作没了，但凡她聪明点就知道该怎么把何泽兰哄好，到手的一百块钱嫁妆就这么没了，居然还有脸开口找她借，“别搭理她，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得下乡，真不知道她眼睛长着干嘛，居然看中那么一个男人。”
杨丽不爱听这些发牢骚的话，见边上有个绳袋，便问道：“这是什么？”
“鸡啊！”程玉梅捡起袋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只野鸡，那蠢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倒是便宜了她，“等会好好收拾，你弟弟好久没吃肉了，得给他好好补……你又进来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程芬又冲了进来，程玉梅白眼一翻，正想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想来求和，结果话还没开口，程芬冲到她面前，一手就将野鸡抢了过去，“这是我的东西，我就算丢河里也不会白白送给你吃！”
丢是不可能丢的，但能拿回去加餐。
她可是在草丛里蹲了好久才逮到的野鸡，绝对不会便宜这个爱装的烂货！
抢回野鸡，重重一哼，转身就离开。
程玉梅气得跳脚，“那是我的野鸡，你个蠢货赶紧还给我，杨丽你傻站着干什么，给我抢回来啊！”
杨丽没吭声，倒也跟着程芬出了院子。
她要是一直留在家里，耳朵怕是不能要了，她妈能念叨几个小时。
等出了院子，加快步子跟上前面的人。
程芬一脸警惕，“怎么，你要抢我的东西？”
“我不抢，抢了最后也不可能落到我肚子里，没必要。”杨丽很明白，就算家里有肉荤，最后落到她碗里就只有一点汤汁。
没必要为了其他人的利益去争去抢，她只是很好奇，“我没想到你会在乡下坚持这么久。”
听说程芬被送去乡下干活，她真以为没几天程芬就会哭着喊着回来。
可没想到，这一走居然走了这么久，到现在还在坚持着，杨丽意有所指，“你的坚持要是放在其他事上，估计能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容易一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芬皱着眉头，哪怕没直接点明她也知道杨丽说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不赞同她和蒋大哥的事，就跟家里人一样，都摆出一副她选错人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她越想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
如果说最开始对下乡的事还挺忐忑，那她现在是斗志昂扬，恨不得马上和蒋大哥下乡，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这种逆反心让程芬根本不想听人劝解，没说两句挥手就走。
杨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并没有追着去劝的意思。
谁家不是一地鸡毛，程芬的选择不好，但她未来的人生也不见得能有多好，娘家没得依靠，婆家也尽是一堆烂事，而她未来的男人也不是一个能扛得起事的人，嫁过去后注定会受委屈。
她明白，但她还不是待在家里等着那人来娶她？
说来说去，只是没得选罢了。
这就是身为女人的悲哀……
程芬回到家，就将那只野鸡拿出来加菜。
有猪蹄有炖鸡，还有白米饭。
这一顿，比过年来的还要丰盛。
再加上江湛生带回来的那张报纸，家里的气氛拔高了好大一截，大喜日子用大餐，美的不得了。
“等哪天去买个玻璃框，把原先的照片和这次的报纸一并夹在里面。”江湛生脸上带着些醉意，他指了指对着大门的墙壁，“就挂在这里，一进门就能看到。”
“买大一点。”江东阳又给他倒了杯酒，难得的大喜日子，自然得喝一点，“我瞅着这仅仅只是开头，你想想小娥这些天比一个工人还要来的忙，以后上报说不准是经常的事。”
江湛生笑眯了眼，高兴地又抿了一口酒。
何泽兰没拦着，还往他碗里夹了点菜，“别光喝酒，也得吃点菜填填肚子，不然你晚上又得难受了。”
“我高兴啊。”江湛生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他侧头看着正埋头苦吃的闺女，缓声道：“等哪天我们回趟大队，带着报纸一块去。”
江小娥抬头，两秒后明白他的意思，“行。”
带报纸自然不是为了给江家老屋的人看，而是去江家祖坟那边烧给地下的人看，“找个天气好的日子，我们一块去。”
江湛生是真高兴，一顿饭下来都喝醉了。
好在下午不用继续上工，被江东阳搀扶着回屋，等他出来想和妹子聊几句，却被告知小娥已经背着自己的小挎包回学校了。
这一顿吃得特别好。
正好一路走回学校还能消消食。
江小娥没直接去教室，而是去了小组的工作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特别热闹，好多人在那说话。
估计也是上报的事。
果然，她刚刚进门罗朗就拿着一张报纸过来，“小娥姐你看，咱们上报纸了！”
“咱们五个都上报纸了。”钱嘉树咧嘴傻笑，“早知道这张照片会登报，我当时就不该笑得这么傻，你瞧，傻兮兮的样子。”
“没啊，笑的多欢。”方大牛特别满意，“我觉得挺不错，我妈今天出门买了十份报纸，她说等过年给我舅家都带一份，谁都能在报纸上看到我们了。”
周洲今天中午没回家，爸接了活去运送中午赶不回来，他们家约好晚上聚一聚，这会整个人都有些飘忽，恨不得马上回去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
他按捺着激动，说着：“除了咱们五人之外，后面一段还说了互助小组的事，感觉小组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肯定得。”江小娥不知道报社的记者是谁，不过这人对他们了解的还真不少，互助小组还没有做出成就就直接登报，将来的影响力不小不说，给他们的压力也不小，“趁热打铁，咱们收收心加快进度，争取在这个报道的热度还没降下去之前作出成绩。”
这么好的一个台阶，要是不往上迈一迈总觉得有些可惜。
没接着谈上报的事，江小娥几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继续做着提前分好的任务。
除了他们之外，剩下的小组成员都是机械班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接触过，基础知识也学得特别扎实，再加上前些日子吕国源两人对他们的辅导，高村几人上手特别快。
不过一个白天的功夫，在江小娥的示意下，他们已经熟悉了点焊的操作。
将裁剪捶打的铁片准备好，就开始直接焊接起来，这一次脱粒机的外形和一号没什么区别，图稿早就准备好，只需要按照图稿上的尺寸进行焊接和组装就行。
江小娥等人并没有抓着这个步骤不放，在确定高村几人上手没问题后，就让他们自己动手，只是强调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问。
安排好后，他们几个就开始忙活起桶滚和齿轮。
齿轮早就决定用三款。
钉齿、纹杆、弓齿，他们原先用的是钉齿，钉齿的图稿基本没什么变化，只会在两端留下一个卡槽的位置，最主要的还是纹杆和弓齿的制作。
“纹杆的作用主要是强力冲击，靠凹板表面的摩擦作用脱粒，所以这个间隙一定得控制好，在螺旋线纵向运动下……”
江小娥随笔在纸上画了几下，和伙伴们待得时间长了，有一点就特别好，不用太复杂的讲解，边上四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连随手画的“鬼画符”也能看懂。
“脱粒间隙进口可以先设置为16～18毫米，出口为4毫米，这样能保证麦类作物脱离。”钱嘉树也随手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可他画出来的直线是直线、圆形是圆形，就像是照着尺子画出来一样。
不得不说，画图这点谁都比不上他。
“先试试，我们可以先制作出一个简易的滚筒，在半成品下使用后再装机。”江小娥让他记好尺寸，紧跟着商量制作材料。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到放学的点时他们手上已经有五张不同的图稿。
纹杆三张，弓齿两张，到底哪个可行还得制作出来使用后才知道。
“就到这吧。”江小娥没拖堂的意思，今天中秋节大伙都等着团圆呢，她家中午虽然吃了一顿，但中午准备的太丰盛还剩下不少菜，晚上还能接着吃一顿。
将图稿收拢起，她问道：“钱嘉树，韩老爷子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造好外壳？”
“他说半个月。”钱嘉树先前就电话联系过老爷子，将事情的困难处大概说了一遍，老爷子倒是挺体谅人，答应自己用木头重新打造一个外壳，外壳尺寸按他们提前规划的来，“韩大爷说了不着急，现在也不是用脱粒机的季节。”
能用，但用的少。
乡亲们也就懒得跑出去借，都是让自家老人孩子手动脱壳。
“他不急咱们也不能拖，试用齿轮时得将滚筒造出来，一并顺手弄出来吧。”江小娥做了一个明日计划表，明天的计划就是合五人之力将滚筒齿轮制作出来，她啪啪手，“行了，各回各家，今晚回去好吃好喝，明天咱们再努力！”
五人齐声哟呵一声，对晚上那一顿实在是太期待了！
连留校的罗朗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除了中午没回去的周洲，其他几人都特意给他带了一份菜。
小娥姐的猪蹄肉、钱嘉树的红烧鱼、方大牛的粉条炖红烧肉，三人还各给他带了一碗饭，合在一起满满一大碗，就算不能回大队团圆，他在学校也能吃好喝好！

第49章
告别伙伴钱嘉树就朝姐姐婆家走去。
因为先前和家里闹僵的缘故, 他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姐夫家里，钱家或许还生气他拒绝堂哥顶替他身份的事，所以这段日子钱家也没人来找他, 而他也没想过回去。
姐夫一家为人和善又热情，让他这个小舅子长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喜，而他领情也感恩，时不时拿出些维修费买些吃食或者小玩意儿带回去, 肯定不能白占姐姐姐夫一家的便宜。
今天中午因为报纸的事，姐夫一家也是由衷为他高兴，姐姐更是高兴的捂着脸哭了起来，为他骄傲的同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说是照片刊登在报纸上，钱嘉荣就算想顶替他的身份进机械厂也不可能了。
其实钱嘉树倒没怕过, 钱家真要纵容钱嘉荣顶替他的身份进厂，他绝对不会像个怂包一样什么委屈都往心里咽, 大不了就是往机械厂走一趟去举报, 有那么多人作证难道还怕讨不回自己的公道？
至于举报之后钱嘉荣会是个什么下场他也不在意，人家都来抢他的功劳，顶替他的身份后也没想过他会落到什么下场, 那他为什么还要发善心为别人着想？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好好对自己好的人。
比如说他姐姐。
钱嘉树能这么果断的和家里断开联系，还不是因为姐姐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
这次回姐姐婆家, 他先是拐向了另外一条街的国营饭店，打包了两道卤菜后才朝着姐夫家走去。
同时间周洲拎着一份报纸快速朝家跑去, 一路跑的气喘吁吁都没停下来, 恨不得马上和家人分享这件高兴的事。
结果刚进家属区就被边上的人给拦了下来，“周洲，这报纸上是你吧？”
“肯定是他, 咱们看着长大的小子难不成还认不出来？”
“上面都写的有名字呢，青年小将周洲！”
“周洲，你真制作出一台机器了？我就说嘛，小时候一看你就有出息，果然不假，来来让我家豆子沾沾你的聪明劲，让他蹭一蹭。”
“我家阿牛也要。”
“周洲你别跑呀，让我家二壮好好摸摸你。”
周洲跑得更快了，迈着大步朝大杂院跑去，还没跨进门槛就听到爸爸爽朗的大笑声，显然也是知道他登报的事，这会正和街坊们说着话，“这小子从小就喜欢机械，你们也一路看过来的，他才那么点大就学着曾工夹豆子，是有能耐但付出也不少……对对对，人家玩他就蹲在院子里夹豆子……是挺有毅力……哈哈哈光宗耀祖谈不上，但确实是个大喜事啊。”
周父嘴上说着谈不上，心里早就开了花。
都已经计划好哪天回老家，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祖先们，周家子孙出了个好儿郎呢！
不过他本身就是一个老实的性子，再高兴也不会太猖狂，正想再谦虚几句时，就看到走进来的儿子，他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就一把将儿子抱住，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出息了！”
两父子高兴的抱作一团，一旁的人也识趣没凑过去打扰。
旁边的曾大爷是越看越眼馋，他曾经也期待过有这么一天，倒没敢奢望自己的子孙上报，最多就是考级成功，他们曾家能再出一个大师傅。
但……
哪怕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自家子孙没这个天赋，路子根本走不长。
“羡慕了吧？”
耳边传来清脆的一声，曾大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嘴硬道：“什么羡不羡慕，你别又胡说八道。”
“你眼睛都快盯红了，还好意思说不羡慕？”曾静娴指了指他的眼睛。
曾大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心里想着难不成真眼红了？
要说不羡慕肯定是假，他快羡慕死了。
“你要早教我，说不准哪天你也能成为被羡慕的人呢。”曾静娴拿出准备好的报纸，伸手指着五个青年学生的其中一位，“瞧瞧，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谁说机械技术人才就没女性同志啦？你那是封建思想要不得，女同志不也能发光发亮？”
江小娥，这个名字她记得特别清楚。
当看到照片上有一位女性青年时，她惊得直接大叫出来，当下就拿着报纸往家里赶，就想告诉阿爷这个行当并不是只有男性才可以。
女性同志一样可以大放光彩！
曾静娴缠着阿爷，恨不得将那张照片怼到他的脸上，“你看看嘛，和周洲站在同一台机器面前，这份机器可是有她出的一份力，你可别说干机械只能是男人才能干的活。”
曾大爷抿着嘴，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对比孙女的狂喜他却是惊愕，没想到五名青年学生中居然有一个女学生。
但知道归知道，现在孙女这么一说，他要说心里完全没松动那也不可能，其实仔细想想她要是走这条路子也不是不行。
假如曾静娴是个男孩子。
他或许都会大喜一场，说是曾家后继有人了。
因为原先布置给孙子们的任务有一部分都是曾静娴偷偷帮忙弄出来的，要说对机械的热爱曾静娴比得上曾家所有人。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着想学。
倒是他，一直觉得一个姑娘家学这个不得行。
“阿爷，我这么好的苗子你真不打算收我吗？”曾静娴鼓着腮帮子，“你要是不打算收我，那我就去拜别人为师，到时候真要闯出些成绩你可就沾不了一点光咯。”
曾大爷白了她一眼，“你打算拜谁为师啊？”
“她啊！”曾静娴反手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那双眼睛特别明亮，一字一句特别着重的介绍着，“江、小、娥！她是我的榜样，只有她是绝对不会认为女孩子不能学机械，她用自身告诉了所有人这一点，你要是不教我，我就去找她！”
“胡闹，人家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收你为徒？”
“这你别管。”曾静娴眼睛里带着坚定，“我只知道我要是不试一试，我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还要我别管？”曾大爷气恼着点了点她的脑袋，“我是你阿爷，怎么可能不管你？”
曾静娴哼了哼两声没说话。
曾大爷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报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的开口，“你想学就学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丫头是不是真能学到点本领。”
“真的，你答应啦？”曾静娴激动站了起来，“你真答应我去拜江小娥为师？”
“想学就……啥？拜谁为师？”曾大爷猛地瞪大眼，瞧丫头兴奋的样子顿时有些着急，“你阿爷可是六级锻工，放着眼前的大师傅不要你去找外人？”
曾静娴撇撇嘴，“不是你不要我吗？”
“那还不是你……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争。”曾大爷其实也挺不自在的，搞到现在好像以前的自己是真的太迂腐了。
但他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以前的想法有错？
不想承认也不想把孙女拱手让出去，他们曾家能不能再出一个大师傅还得看她了。
试试就试试吧，要真的不行大不了放手就是，再怎么样也有他这个当阿爷的顶着，怎么着也不会让孙 女的日子过得太苦。
不过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你想学阿爷就教，但阿爷得和你约法三章，既然要学那就认真学，要实在吃不了这个苦就早些歇着，以后再也不准提起这件事。”
“我一定好好学！”曾静娴兴奋的不得了，转身就跑进了屋子，没一会就传出她清脆的笑声，“妈，阿爷愿意教我了！你帮我缝个手套嘛，我明天就能跟着阿爷学锻工了！”
“这丫头……”曾大爷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要继续看手中的报纸，这一篇五百多字的内容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可偏偏就是看不厌。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喃喃：“英雄出少年啊，这些年轻小将可真是让人太期待了。”
……
某个年轻小将之一的江小娥正啃着二哥摸来的青瓜。
二哥是家里最话少的一个，很难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就算聚在一块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听着其他人在说，最多就是笑着附和几声，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但说的少不代表做的少。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是跟着邻家小伙一块出去找小活，这次运气好，找了一个开荒的活。
将南边的一片荒地开出来，一天干活七小时能拿两角五分，开出来的东西也没说要上交，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些用不了的野花野草，但要是运气好也能挖到一些野菜和果蔬。
今天就是一个好日子。
开荒的时候摸了四五个青瓜，分给小伙两个剩下的他都拿回了家。
青瓜又脆又甜，没一会儿就被一家人给瓜分掉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种，这些瓜籽别丢了，等下回我回大队拿给堂伯，看能不能种在自留地里。”江东阳也觉得挺好吃的，可惜三个青瓜这么多人分，一人也分不到多少口，要是能种出来一些就好了。
“有有藤，藤没没人扔，等等明天我、我带回来。”程华结结巴巴说着，他找到青瓜没舍得吃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藤没扔掉被他收敛到一个地方，打算过段日子没小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种起来。
“嘿咱们家小华可真聪明。”江东阳揉了揉他的脑袋，结果没揉两下就被一巴掌拍开，“嘶，你小子劲可真够大。”
他这个二弟小时候瘦瘦小小一个，长大反而是他们家中最高最壮的一个了，明明吃着一个量的粮食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能长个头。
不过长得高长得壮也有好处。
是个打架的好手！
江东阳忍不住撇了边上的人一眼，程芬回来到现在基本上就没吭过声，一直坐在那吃吃喝喝。
别得不说，至少这安静的性子比咋咋呼呼来得让人喜欢一些。
但现在安静不代表明天就安静，之前何阿姨就说了，中秋节先不提蒋晨的事，让大伙好好过个团圆节，也让程芬再好好吃一顿。
等今天一过，明天就带程芬去见见蒋晨的真面目，那个时候程芬估计不会有现在这么安静了……

第50章
蒋晨不是他们这片区的人。
但他们这边只要爱唠嗑凑乐子的人就没有不认识他。
实在是太放荡不羁了, 这就是一个浪荡的二流子，靠一张脸骗女人混吃混喝，偏偏那张嘴厉害得很, 也不知道怎么把人姑娘哄住没闹，硬是到现在还在外面玩得花，时不时传出一两件乐子事。
程芬在下乡干活这事，蒋晨其实早就知道了, 但他听后也就笑了笑，根本就没放心上，以前怎么玩现在照样怎么玩。
会接触程芬，一来是那会身上担了个案子，有个正牌对象在，也能堵住别人的嘴, 再来也是为了她那一百块钱的嫁妆。
蒋晨唬人有个诀窍。
假话中带着真话，真话中又加了些假话。
他没骗程芬, 那一百块钱他是真想拿去走关系, 尽量将他安排到一个稍近条件又稍好点的生产大队。
不过用不了这么多，几十块钱估计就够了。
剩下的钱自然不会还给程芬，而是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不排斥下乡, 甚至想下乡。
因为这边的桃花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有些周全不过来。
与其等哪天玩脱了下乡, 还不如找个好点的地方下乡，至于做农活他也不怕, 这不, 他就打算把程芬一块带去生产大队。
有程芬在，就有一个愿意帮他干活的人在。
要是在生产大队碰不到更合适的人，大不了他就娶了程芬, 程芬这人没什么意思，稍微勾勾手指就眼带春意地凑过来，哄不住那么多女人想哄住她一个人还是挺容易的。
到时候地里的活哄着她干，还能哄着她找娘家要钱。
一开口就是一百块钱的嫁妆，就算江家那边看着不是条件很好的样子，但至少他们舍得给女儿花钱，这种父母比那些有钱但重男轻女的父母来得强，身为女儿的程芬真要哭穷哭惨，不信江家那边的人不想法子掏钱。
不过程芬只是他最后的选择。
行就行，不行大不了再换一个，凭他蒋晨这张脸就不信没女人哄不到手。
所以知道程芬去了生产大队他也没任何动静，反而把视线落在了一个有夫之妇身上，这个女人比他年纪要大七八岁，长得也不是他接触的女人中最漂亮那一个，但绝对是最有韵味的一个。
一颦一笑，特别勾人。
好几次都被她勾得心痒痒，可这个女人到底不比那些没经过事的年轻女人，都勾搭这么久了到现在也才摸摸人家的小手，吃不着反而更馋了。
自然也就没把多余的心思落在程芬身上，而是想着下乡之前怎么也得把人往床上带一带。
哄人嘴巴甜也得准备点实际些的东西，但蒋晨兜里掏不出几分钱来，一般情况下就是嘴上许诺，等什么时候从其他女人那弄到钱再去实现。
对女人他还真不小气。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女人他都愿意花钱。
女人在他心里有两种分类，一种是舍得花钱的、一种是搂钱的。
很显然程芬就是属于后者。
要不是因为她看着听话又有那么大一笔嫁妆，蒋晨根本就不会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更不会玩那些纯爱的游戏。
特别地无趣。
而秦柳就是前者，有钱的时候愿意掏点钱出来哄哄，哄得人开心了自己也乐呵。
没钱的时候他也不是光着手。
就像今天特意从王婆子家的花圃摘了几朵鲜艳的花朵，这个老婆子脾气臭但栽花是个好手，没钱他就偷花，送出来准能哄到人。
花这种东西没什么用，但偏偏就特别逗女人的欢心。
昨天中秋，秦柳在家和她男人过中秋，便约了今天在东边的某个公园见面。
蒋晨和她们出门不爱钻小树林，搞得自己多见不得人似的，就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并肩，气氛好点就悄悄勾勾手指头，忍耐不住就拉着人拐进边上的死胡同，顶着被发现的风险占占便宜。
很刺激，也很诱惑人。
不过他也没大胆到有可能碰到熟人还这样，选得地方都离家很远，这次的公园就离家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一般情况下很难遇到熟人。
实在运气不好遇到了，那就跑呗。
咬死不认，谁能奈何得了他？
反正次数多了，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极为放纵，连王莉莉那个贱人报公安都奈何不了他，他还怕什么？
“秦姐！”蒋晨看到前面的妇人，对着她挥了挥手，在对方望过来时故意摆出一副帅气的姿态，这张脸哄骗了那么多人，他太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让人入迷了。
故作潇洒地撩了撩头发，一侧嘴角上扬到一定程度，对着前方的人暧昧一笑，“等急了吧？抱歉，在路上遇到一些美丽的花朵，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只有秦姐配得上，就耽误些许时间摘下来送给你。”
花是真漂亮。
王婆子种的花朵朵饱满，开得特别艳丽。
谁看到都会忍不住夸赞几句，蒋晨也是，看到后只想占为己有，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东西。
就跟面前的女人一样。
花开得正艳，这种韵味不是寻常女人能有的。
哪怕已经有了男人，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沾沾这股艳香的滋味。
“哟，这花开得真好。”秦柳将花接过来，低头嗅花时瞥了他一眼，“不过这花我可不敢带回去，万一让家里的男人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什么？”蒋晨举起双手，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咱们两个什么都没发生……”
话音卡在这里，他又稍稍凑上前，语气带着一股黏糊劲，“或者，秦姐想跟我发生些什么？我倒是想，秦姐敢吗？”
秦柳嗔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而是在他的注视下埋入花朵中，深深嗅了一口花香味，紧跟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慢慢走进边上的小树林里。
蒋晨忍不住吞咽口水，急不可耐想要跟上前……
“蒋大哥？”
蒋晨脚下一顿，眉头立马紧蹙。
正迈入进小树林的秦柳停下脚步，视线越过蒋晨落在他的背后，是一个装扮整齐但异常有些黑的女同志，看着像是从乡下来的。
她不由挑挑眉头，蒋晨这是连乡下姑娘都骗？
“你怎么来了？”被打断的蒋晨有些烦躁，他俊朗的脸上居然一丝被抓的虚心都没，有的只有不耐，尤其是转过头看到她黢黑的面孔，眼里的嫌弃止都止不住，“看来乡下的日子不好过啊，这才多久怎么就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了？”
他这话，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调侃口吻。
估计只要不傻都能知道，这话绝对不是心疼。
程芬这会紧紧攥着手，唇瓣抿成了一条线，显然是受了大刺激。
也是，一路满怀期待地来找自己的对象，想和他诉说这段日子的经历，想和他畅想未来的日子，想告诉他这段日子自己受了多少苦，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忍着害羞靠在蒋大哥怀里，希冀他的安慰……
结果呢。
那么一束漂亮的鲜花，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却亲眼看到自己的对象送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还、还要一块走进边上的小树林……
小树林里能做什么？
程芬突然觉得胃里特别难受，如果不是极力忍耐都要吐出来了。
她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觉得这么恶心过，恶心得都有些头晕眼花了。
“狗屎，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贱的男人。”江东阳是真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往前去，这么贱的男人真的很难不让拳头发痒。
而跟在他边上的是程华，他绷着脸一声不吭，可黑沉的脸也能看出有多生气。
除此之外，江南阳也没落下，年纪小个头矮，但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不是，这种撑腰的事哪里能少得了他？
三兄弟齐步向前，倒是把蒋晨吓到了。
不过他也没太慌，毕竟已经经历过得女人，谁没有几个兄弟姐妹？闹起来后一个个都是像江家兄弟这样，撸起袖子就想揍他。
一开始会慌会怕，到后面他也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立马举起双手，一副好人的样子，“各位，你们动手前可得想清楚，打人可是犯法的，你们真要敢动我一根寒毛，我就直接去派出所告你们无故伤害人，不仅仅是派出所，还有你们以及你们家人的单位，我都得去要个说法。”
哄人和吓唬人其实都差不多。
先不说他是不是真会去闹，几乎没人敢赌。
一个不好，闹到派出所那会被拘留，又或者闹到单位会影响工作，谁愿意赌？
或许在气头上会不管不顾先揍了先，所以蒋晨还会加个码，特别好看的嘴唇微微带笑，“又或者我去你们街道办好好说说我和你妹妹的事？让大伙听听我和她之前的故事？”
微微歪头，对上程芬那双通红的眼，“芬啊，你的嘴唇那么软，其他人知道吗？”
“蒋晨！”
“你、你无耻！”
蒋晨哈哈笑了两声，他本来就是一个无耻的人。
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不是不知道，甚至还有几分赞同，要不是无耻脸皮厚，他又怎么可能勾搭那么多女人？
至于这么一闹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和程芬在一起，他都不在意。
程芬和家里闹僵，那一百块钱的嫁妆早就被她那个狗屁妈花没了，现在面对这么一张黢黑又起皮的脸，白送上门他都觉得嫌弃。
与其和这么一个要脸没脸、要钱没钱还一堆麻烦家人的女人下乡，还不如再另外选一个。
见他们不敢动手停在那里，蒋晨嗤笑一声，就开始赶人，“滚滚滚，别在这里碍了我们的眼，程芬你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别来缠着我，不然你也不想让你那边的人都知道我们两之间的亲密事吧？”
像这种威胁，那绝对一说一个准。
哪怕再恨他这个负心汉，也没哪个女人真敢让他宣扬他们之间的事，就算有一些没走到最后一步，但一些亲密接触都会有，一旦宣扬出去，她们名声大损还怎么再谈婚论嫁？
这就是为什么王莉莉先前告他，结果找了那么久却没一个女人愿意站出来为她作证，因为一旦作证，就代表自己曾经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真传出去，一些流言蜚语能把她淹死。
没人敢，除了王莉莉。
可王莉莉一人根本奈何不了他，想到这，还多亏了程芬。
如果不是程芬为他说话，当时也不一定这么容易就跨过去了，这么想着，那双俊毅的双眸带着些假意的柔情，“好聚好散，咱们谁也不耽误谁多好？你看看人家秦姐还等着我呢，要不就这样算了？”
程芬什么都没说，还是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蒋晨张了张嘴，还想着说些啥，就见程芬那个矮个子弟弟突然冲了过来，对着他“哼”了一声后突然往他身前一倒，抱着头在地上滚着，还一边凄惨地大喊，“哎哟疼疼疼……别打，别打我……”
蒋晨皱着眉头，“你有毛病啊。”
结果话音刚落，江东阳两兄弟就一下子冲了过来，一人先给他来了一拳，打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浑身发抖……
“你什么人啊！我弟弟不过就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怎么能打他！”江东阳手下不留情，嘴上却大声吼着，甚至直接对过来凑热闹的一个老婆子道：“大娘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东西，我弟弟就是不小心撞到他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我弟弟揍得趴到地上，瞧瞧，你瞧瞧，我弟弟身上的脚印就是他踹的！”
“哎哟哥……我疼，我好疼啊。”江南阳捂着肚子不住翻滚，那凄惨的声音不知道真以为被揍惨了。
“嘶，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一个孩子撞一下，至于吗？”
“瞧着这孩子疼得都满地打滚了……哎哟哟，这当哥哥的就是称职，就该这样嘛，弟弟被欺负当哥哥自然得为他出头。”
可不是么。
江东阳这个当哥哥的，如果连弟弟被“欺负”他还无动于衷，那还当什么狗屁哥哥？
必须多来几下，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你们、你们嘶，派出所我要告你们！”蒋晨捂着肿起来的脸，疼得他说话都说不过来了，躺在地上只会大声吓唬人。
但是吧。
他碰到了一个狠茬子。
江东阳自认自己是个混子，有时候混子专治混子，面对蒋晨的吓唬他不但不心慌，反而理直气壮地回指过去，“去，谁不去谁是杂种！我还要告你呢，我弟弟得罪你了？你看看把他打成什么样了，今天你不给他道歉，老子揍死你！”
说完，抬腿就踹他几脚。
是真的下了狠劲，他就算不喜欢程芬，但程芬也是他妹子，是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的兄妹，以后该讽刺讽刺、该吐糟吐槽，但容不得一个外人欺负。
而他身边的程华全程不说话，先上手再上脚，专门对着他那张俊脸来，恨不得直接把他鼻子揍歪、牙揍掉。
“哎哟哟，你就服个软嘛。”
“欺负小孩的人就该打，居然还敢倒打一耙，就该揍狠一点。”
其实周边来往的人不少，人来人往的公园稍微发生点什么事，周边人肯定都注意到了，先前蒋晨那一番威胁的话不是没人听到，也不是没人看到那个半大的小伙子是故意倒地。
但就是看到过程，反而觉得这个男人该打。
负心汉、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薄情寡义的混子，这种人就该多打一下，省得以后再去欺负别人。
所以知道归知道，有一部分的人也配合着这几兄弟的演戏，有一些甚至还悄悄补上几脚，再往他身上啐几口。
等一张俊脸肿成猪头，江东阳这才收手，只是为了教训教训，可没真打算揍出好歹，他大把时光没想过去牢里蹲着。
见差不多，又拉住程华。
这才俯视着地上的一滩烂骨头，“你想告就告，但也别扯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揍你的原因周边人都看着呢，你可别想诬蔑我。”
“对对，小伙子我替你作证。”
“我是动力厂的黄建国，你要找证人只管去找我。”
“他就该揍，还好意思找公安？”
江东阳瞥了一眼人群中的“黄建国”，其实就是他的狗友之一，他和蒋晨这个混子不同，做事得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演戏也得安排好全场，不这么安排喊一下，怎么能“点燃”群众激情？怎么反过来吓唬蒋晨？
有人作证，蒋晨还敢去派出所？
他蹲下，扯着蒋晨的领子将人拉到跟前，小声道：“好聚好散，你小子要是再敢招惹程芬，那就来试试谁歪点子多。”
蒋晨“呵”了一声，略带嘲讽道：“你为她出头有用吗？你问问她，她到底想不想离开我？”
闹了这么久，程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弹。
他太明白了，这个女人舍不得，随便说两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朝他奔来，“你想拦着也架不住她想扑向我，你信不信我只要说几句话，她的选择一定是我。”
江东阳微微蹙眉。
几秒后一把将他推开，扯着程华往旁边站。
他也很想知道程芬怎么选，如果这个时候她还愿意信蒋晨的鬼话，他保证以后再也不管这事。
蒋晨挣扎的站起来，心里阴暗想着。
他是打不过江东阳，是没他鬼点子多，但他知道该怎么戳痛人的心，原先已经决定甩开程芬，这会他恨不得牢牢将程芬抓在手里，为得就是让这群人难受！
拍拍衣服，揉了揉脸，随后一脸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对着她抬起手，道：“芬啊，你哥打得我好疼，我错了，我不该辜负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话还没说完，他就见程芬朝着他飞奔而来。
蒋晨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瞧瞧，只要有他这张脸在，女人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偏过头，看到江家兄弟难看的脸色他觉得身上都没那么疼了。
真的是太好笑了！
不过……当感觉到程芬扑到他身前，还直接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时蒋晨觉得她会不会太主动了些。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
难不成程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两人的事定下来？
呵，女人啊。
蒋晨顺势搂住了她，这种事向来都是女人吃亏，都上赶着来了他又怎么会拒绝，甚至还道：“我就知道你喜欢……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惨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周边的人吓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那个扑到男人怀里的姑娘张嘴一口咬在他的嘴巴上……
是咬！
真的是咬！
血淋淋那种咬！
在嘴上咬掉一块肉不说，又松口朝着脸颊咬去，那张脸飙了不知道多少血……
程芬这会紧紧箍着蒋大哥的脖子，整个人就跟挂在他身上似的。
哪怕他费力挣扎都没放开。
先前蒋大哥说她的嘴唇很软，她现在就想让蒋大哥知道，她的嘴不仅仅软，还很硬！

第51章
程芬那张嘴是真的很硬。
半个小时后蒋晨被送去附近的卫生所, 脸上的伤口被缝了二十七针，其中伤得最严重的是右嘴角连带着嘴唇那处，硬生生被咬掉了一块肉, 为了止血只能将两端缝起来，缝合处扭曲又狰狞。
具体是什么样，江东阳几个不知道。
但缝合间除了一开始凄惨的痛呼声之后，后面那嚎叫声格外的愤怒和绝望, 显然是蒋晨引以为傲的那张脸彻底被毁了，不然叫不出那种惨样来。
“糟了啊。”江东阳揉了揉额头，觉得这事闹得有点大了。
他是真没想到程芬会是这样的反应，估计蒋晨也没想到，不然也不会主动让程芬抱上，然后被结结实实啃了一口……
早知道, 江东阳就拦着了。
看着蒋晨这么崩溃，他觉得该, 这种烂人就不该有好下场。
但程芬咬得见了血, 后续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
“怎么样了？”江湛生几人急匆匆赶来，先是看了坐在一边沉默的程芬，担忧问道：“她没事吧？”
“没事吧。”江东阳看了她一眼, 从公园到卫生所程芬一直表现得特别安静，如果不是嘴角还带着些血印子, 谁也看不出她是那个咬掉蒋晨肉的人。
他想了想，“硬要说有事, 估计也就是牙酸？”
“……”江湛生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还开这种玩笑！
搞得人头皮都发麻了。
“程芬你、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何泽兰这会已经冲到程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松口气，跟着扯着袖子给她擦脸, 擦掉脸上的血印，“没事没事，看清他的人才好，以后再也别和这样的人来往了。”
程芬没什么反应，江东阳有些苦笑。
现在可不是他们不想和蒋晨来往就不来往的，故意伤人，这要追究起来程芬不一定能逃得脱……
“现在是什么情况？”江小娥问着。
先前一家人正待在院子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回大队一趟，还没商量完江南阳就匆匆跑了回来，小伙子估计被吓到了，脸色苍白话都难说清楚，只知道程芬在见识到蒋晨的真面目后，居然将人给咬了。
“咬掉了一块肉，缝了二十七针。”江东阳皱着眉头，“我和这人没打过交道，但猜一猜也能猜到蒋晨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这张脸了，怕是很难私底下说和。”
那张英俊的面孔，是蒋晨底气也是他的武器。
要不是靠着这张脸，他哪里能在外面玩得那么花？
怎么也得有吸引人的筹码不是？
虽然还没看到人，但江东阳肯定这会的蒋晨毁容了，二十七针还掉了一口肉，就算缝起来也不可能完好无损，伤得还是脸上想遮都遮不住。
程芬这一咬，咬掉了蒋晨的底气和武器。
他以后肯定没法再靠着一张脸勾搭人，脸没毁容时迎来都是爱慕的目光，现在毁了容，这种目光肯定没了，蒋晨哪里受得了？
虽然说这种人毁容也是活该，省得以后还有哪个姑娘家被骗，但蒋晨一定不会放过程芬，这下很难了事了。
早知道他就拦着了。
但那会怎么都想不到程芬会下这个狠手……狠嘴。
“那怎么办？”江湛生一听就听明白了，小声问道：“不能想想法子？”
江东阳摇摇头，其实他这会心里也挺慌的。
他就算是一个混混，那也是良民混混，做事瞻前顾后准备许多后手，还不是担心一个不好把自己送到派出所去？
现在这事闹得这么大，他心里慌着呢。
“那我们就先发制人。”江小娥倒是有一个主意，她看着坐在边上的人，自始至终都显得格外沉默，她不懂程芬为什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咬伤人，但她觉得不管是出于愤怒还是其他，至少这一刻程芬是勇敢的。
这份勇敢，证明她不畏惧外人的眼光，也不怕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
蒋晨会拿捏住那么多女人，还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人不够勇敢，不敢承认他们之间略显亲密的事，害怕会损坏自己的名声，哪怕再恨再怨也只能死死忍着。
程芬却做出了大部分人不敢做的事，既然已经迈了一步，那是不是能更勇敢一点？
她轻声道：“伤人也得有个说法，我们先告蒋晨流氓罪，坐实他对程芬存在欺骗、侵扰的行为，只要坐实这点，不难解释程芬为什么会伤害蒋晨。”
只是这样一来，蒋晨就是程芬抹不掉的污点。
至少在这个时代是这样。
而且就算这样，故意伤人这个事也抹不掉，只是轻重的问题。
江湛生叹了声气，他知道只能这样了，但就是知道心里才不好受，“她才二十一岁，摊上这事以后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程荭抿了抿唇，她不喜欢程芬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牢房里耗一辈子，“小娥说得没错，比起让蒋晨弄好伤去报警，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妈那边我去解释。”
其实没什么差，不管是蒋晨先去派出所还是他们先去，程芬和蒋晨那些烂事迟早会传出去，有可能传得特别难听，既然这样倒不如先打一个时间差，让程芬处于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但也没其他办法了，不论程芬为什么会这样，她都太冲动了，她这个姐姐做事完全不想后果，就算要报复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能给蒋晨带来伤害，也把自己给填进去了。
几人都想得明白，也就没商量太久。
江东阳打算一个人去派出所，让家里人都留在这里，能拦着蒋晨出来后伤人也能拦着蒋晨先跑去派出所。
可他们还是太迟了……
江东阳还没行动，前方就走来几个穿着公安服装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上前，“公安同志你们来得太好了，我这里有事想和你们说一下，我那妹子虽然伤了人但确确实实是受了蒋晨的欺骗，不然她……”
“蒋晨同志还在里面？”
“你们谁是程芬？”
公安同志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搞得江东阳这会有点发怵，他一个混混最怕的就是和公安的人打交道，就算没做什么错事也怵。
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他点了点头，“对对，蒋晨还在里面，真不该我妹子气得动嘴，那人也太不是东西了，骗我妹子不说还勾……”
“公安同志，那位就是程芬。”
江东阳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不过这次打断他的是站在公安后面的一人，如果不是她主动开口，江东阳都没发现她。
可发现后心里就又紧张又奇怪。
这是蒋晨的姘头。
差点和蒋晨钻小树林的秦姐。
当时闹了那么一场，等他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时，早已经没看到她的身影，江东阳还当这个秦姐怕把事闹得太大，所以偷偷跑了。
没想到她非但没跑，还带着公安上门。
一个有夫之妇和外男勾搭在一块，她居然不怕？这要是坐实了，两人都犯了流氓罪，得一块抓进牢子呢！
江东阳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怎么想得，蒋晨那张脸就这么诱惑人，搞得一个个宁愿坐牢都得帮他出头？
而秦柳却是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紧跟着一手捂着胸口很是后怕的道：“要不是这几位同志突然出现，蒋晨差点把我堵在小树林了，我真是怕了他了，这些日子又是送花又是说些孟浪的话，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哪里好意思听？这几天躲他都躲到北方公园去了，没想到……”
说着，不由哽咽起来，“公安同志你们可一定得为我做主啊，要不是这几位同志突然出现和他们闹了起来，指不准蒋晨就得了逞，那我哪里还有脸回去，干脆找条河跳下去算了。”
“秦同志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
“对对，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如果蒋晨真耍流氓，我们肯定将他带回局里。”
“我信我信，我要不信派出所也不会主动找你们了。”秦柳抹着眼泪，哭哭啼啼着，“原先就有人提醒我蒋晨不是个好东西，我哪里敢和他接触？我日子又不是不好过，男人有工作，儿子们又聪明又听话，我干嘛要为了这么一个坏种搭上我一辈子？”
她像是吓惨了，捂着胸口一直哽咽着，“他把花塞过来时还偷偷摸了我几下，我快羞死了，要不是这些人过来……蒋晨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自己都有对象还来糟蹋我，你们是不知道那姑娘多伤心啊……”
说到这里，秦柳抬起头来，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公安同志，像这种有对象还来调戏我这个有夫之妇的男人，是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犯了流氓罪？”
公安同志还没说话，江东阳心里惊得不得了，这真是蒋晨的姘头？怎么感觉巴不得把人送去牢里啊？
想不通，但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江东阳立马就附应，“公安同志，我妹子是真气着了，本以为好好谈了一个对象，都计划着和他一起下乡，没想到他私底下人这么龌龊，这才一时气急做了错事。”
“这事我们不能马上给你们定论，一切先回局里说。”公安同志记录着他们的话，正好这会蒋晨已经出了缝合室，他刚出门就朝着程芬冲过去，被包扎了一半的脸尤为狰狞，像是想撕了程芬似的。
这会都不需要江东阳几兄弟拦，公安同志就一把冲过去将他压在地上，见蒋晨一直不冷静直接用手铐将人拷上，两人押送派出所，留下一人对程芬道：“你也得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有些事需要问你。”
“这……”何泽兰着急得不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湛生扶着她，“走，我陪你们去。”
公安同志朝前带路，在经过秦柳时，她道：“同志，我留了地址和厂子名，我能不能先回去找我男人一块过来听听？我怕他误会我，真以为我和蒋晨那个下流胚子有首尾要和我离婚。”
“行，你们尽早过来。”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看着你们我心里才安心些。”秦柳连连道谢，一直等公安的身影彻底不见，脸上恐慌后怕的神色才消失。
她瞟了一眼身边人，“你怎么不跟过去？”
江东阳一直盯着她，见识到她的变脸后忍不住惊了一下，不过这会心里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小声问道：“你和蒋晨有仇？”
秦柳将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掉，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你知道王莉莉吗？”
江东阳蹙眉，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蒋晨的前对象。”
“是她！我想起来了。”这么一提醒江东阳就想起王莉莉是谁了，蒋晨的前对象，差点谈婚论嫁那个，之前打听蒋晨的消息就和王莉莉有关，说是抓到蒋晨出轨大闹起来，还将人告到公安局说他乱搞男女关系。
但没人敢出来作证，总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定了蒋晨的罪，最后让蒋晨逃过一劫。
“你妹妹也是活该，当初要不是她为蒋晨作证，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秦柳丝毫不同情程芬，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当初王莉莉极力说服，可不管怎么说程芬就认准了蒋晨是被冤枉。
她淡淡道：“你们但凡晚来一个小时，这会蒋晨已经进局子了。”
江东阳不解，“什么意思？”
秦柳没解释，迈步走出卫生院。
在外面的花坛边，有一男一女站在那里等着她。
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见到秦柳后就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两人凑在一块说了几句话，显得很亲密。
而另外一个女同志年纪不小，江东阳认识她，她就是蒋晨的前对象王莉莉。
不过此时的王莉莉瘦了很多很多，那身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
王莉莉这会也看到了他，并朝着他走了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和蒋晨接触的女人就没几个有好下场，你妹妹是，我是，秦柳的亲妹妹也是。”
江东阳怔了一会，随后脱口而出，“你们故意的？”
王莉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恨意，“对啊，故意的，如果你们没有出现，蒋晨会跟着秦柳进小树林，十分钟后秦柳会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大喊救命，经过的桂大哥和马大姐会将侵犯她的蒋晨当场擒拿，他会因为强J未遂关进监狱。”
她平淡地往下说，“王婆婆会说蒋晨偷花时嘀咕想要侵犯秦柳的浑话，秦柳丈夫会反映这些日子秦柳被蒋晨骚扰的慌乱，陈阿公会说自己亲眼看到蒋晨多次拦下抗拒的秦柳……”
王婆婆、秦柳两夫妻、陈阿公以及桂大哥和马大姐。
他们都会一起作证，话里有真有假，唯一的目标就是亲自送蒋晨进监狱。
王莉莉面上仍旧很平静，但那双眸子带着些癫狂，“这一次，就算有程芬这样的傻姑娘，我们也得将他送进监狱，可我没想到……程芬比我想象中傻也比我想象中疯癫。”
计划有出入，但回想下先前蒋晨绝望痛苦的样子她就觉得畅快，太畅快了，没有了那张脸，他还怎么去骗人呢？
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骗一个女人，再毁掉一个女人了。
江东阳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又明白如果没有一个绝望的真实经历，他们不可能有这么极端的计划。
“王婆婆的孙女因为他只能逃离到乡下，陈阿公的儿媳因为他闹得小两口妻离子散，马大姐的妹妹因为他……”王莉莉知道他想什么，丝毫没有遮住这块遮羞布的意思，一个个往下说着，“秦柳的妹妹因为他跳河差点死掉，而我……呵，我也没想到他狠狠踹我一脚时，我肚子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知道吗？那一夜我床上浸透了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当妈妈了。”
蒋晨毁了她，毁了太多女同志。
但这些女同志因为流言蜚语不敢站出来，不代表她们没有在意她们的家人，总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总想让蒋晨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下乡，在千里之外继续过着浪荡的好日子。
秦柳和她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嫁到城里后也时不时让妹子来城里小住，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就因为一次小住，妹子在城里遇到了蒋晨。
或许有甜蜜过一段日子吧，可甜蜜过后就相当于吃了砒霜，秦柳的妹子知道自己被戏耍玩弄后，痛苦之下只能走上绝路。
好在有人将她救起来，不然秦柳都不知道自己妹子遭遇了什么。
其他几人也差不多的处境，所以她找到了秦柳、找到了王婆婆、找到了其他人，秦柳愿意当钓鱼的饵，为了替妹子出这口恶气她不怕坏了名声，反正她和她丈夫商量过，这次过后借用调职的机会带着妹子离开这座城市。
一切都计划好了。
可没想到还是出现了变故。
不过没关系，她能找到秦柳等人一起谋划这件事，她也能找上程芬的家人，不用加入他们，只要别再做一些节外生枝的事，就静静等待结果就好。
程芬癫得她有些害怕、傻得也令人头疼，已经见识到蒋晨的惨样算是格外的惊喜，但这类惊喜不需要了，他们只想将蒋晨送进去，多一秒都不想等。
她看着江东阳，很认真地提醒着：“所以，让你妹子等待就好，蒋晨坐牢坐定了。”

第52章
“哎哟我就知道会出事, 谁都知道蒋晨爱糟蹋我种的花，这次花开的艳我特意在边上守着不让他摘，可前天我听到他摘花时嘀咕了一些浑话, 我一个老太婆听得心里怕，就就……就不敢拦着，回到家我就和老头子说了，老头子还劝我别种花了, 别因为几朵花惹麻烦上身。”
“什么浑话？”
“说得可吓人了，说是要对哪个女同志用强，真得了手也就不怕人家闹起来，公安同志，我是、是不是该早点来报警啊？我也怕啊，我哪里知道会摊上这种事, 蒋晨这个下流胚子就不得好死！”
……
“对对，我媳妇这几天是跟我说过, 她说有一个男人一直纠缠她, 她害怕的连门都不敢出，不信公安同志可以问问我家附近的人，那几天她真的极少出门, 就算有重要的事要出门，都是由我在身边陪同着, 可哪里知道……”
“早知道她会被那个杂种缠着，我这次就算遇到事也不会离开她身边。”
“还好还好, 还好有人帮拦着, 不然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公安同志，像这种危害女同志的杂种可得好好关着，千万不能放他出来再害人啊。”
……
“我看到了, 那个男的一直把花强塞进女人怀里，我一开始还当是害羞的小夫妻呢，可看那女同志的年龄要大不少，感觉不太像小两口。”
“我觉得好奇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感觉那男的在强迫人家一样，不信你问老桂，老桂当时也在边上。”
“是啊，我也看到了，人家女同志都抗拒的不得了，他还摸来摸去，后来更有意思了，被男的对象亲眼看到了，最后才闹这么一出，同志，那男的都有对象还在外强迫别的女同志，这不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吗？”
……
“强迫？我没强迫，公安同志你们嘶是不是搞错了，我、我怎么可能强迫秦柳？同志你们可得嘶嘶查清楚啊。”蒋晨以为到了公安局就能让毁他容的程芬付出代价，但他没想到的是进了审讯室，对方第一件事就是说他强迫秦柳。
这个罪名他哪里敢认？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可是提前就打听过像这种流氓罪会怎么判，轻的都是三年牢，重的要坐牢十年左右，强迫侵犯属于情节严重的一类，蒋晨哪里敢应？
都顾不上伤口的疼，他忍着巨疼扯开缝合的嘴角，费力解释着，“我是和秦柳见面了，但我们都属于你情我愿啊，怎么能算强迫呢？”
“你情我愿？”对面的公安挑眉，“那就是说你在有对象的情况下，和另外一名女同志处于你情我愿地来往中？”
“……不不不。”蒋晨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顾国安一脸严肃，“蒋晨同志，如果你没忘记的话，上个月月初你在公安局亲口承认程芬是你的对象，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蒋晨哪会不记得，当初要不是哄得程芬来替他作证，怕是现在已经蹲在监狱了，在公安局亲口说出来的话，他这会更没法反驳，那就只能否认另外一件事，“我和程芬是在搞对象，但我和秦柳没关系啊，我们、我们就是在一个地方遇到了，就就……”
顾国安打断他的话，“就偷偷摘了别人的花送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蒋晨的面前，他和蒋晨打了不少交道，上一次如果不是没人证物证，蒋晨早就蹲在监狱了，谁都能看出这个长了一张好脸的人到底做了什么，但知道归知道，还是得靠证据说话。
上一次让他逃脱了，这一次不会。
他将先前问话的记录甩在蒋晨面前，“好好看看，有这么多人看到你骚扰秦柳，就连你对象也是亲眼看到你们两在一块，不然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被自己对象抓个正着，一气之下用嘴咬的。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蒋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那些问话记录，他疯狂摆头，顾不上会不会暴露什么，赶紧否认着，“我没强迫，我怎么可能强迫她？明明是那个贱人勾引我，顾公安你看看我这张脸，我用得着去强迫别人吗？还是一个比我大那么多的贱人，分明是她……这些人都是胡说八道，你该把他们抓起来，盯着我做什么？抓他们啊！”
他一把抓着桌面的纸张，恨不得直接撕得粉碎，“还有程芬，程芬那个贱人把我咬成这样，你们凭什么不抓她！我要她坐牢，她必须坐牢！”
审讯室的疯癫大吼并没有传到外面来。
秦柳等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个个都显得格外沉默，他们心里既紧张又痛快，只等着最后的判决书。
只不过判决没那么快。
最后几人只能暂时先离开，一切等后续通知。
至于蒋晨，先拘留。
同时被拘留的是程芬。
就算是气急，程芬这个行为也属于故意伤人。
她的行径实在是太大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算想否认都否认不了，想完全脱身真的很难。
“这可怎么好啊……”何泽兰到家时眼睛都已经哭红了，“真要进了监狱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程荭不是不想宽慰，但这一路听得实在是太多了，与其说些好听的话遮掩倒不如让妈接受现实，“程芬既然敢做她就得接受这个后果，说得难听一些，也该接受下教训，不管不顾就凭心情做事，这次就算跨过去了也迟早有她吃大亏的时候。”
蒋晨这人可气吗？
当然可气，气得恨不得上前给他几脚。
但南阳那么一个少年都知道事先准备，先给蒋晨安一个欺负人的名头再让大哥二哥动手揍人，那为什么二十一岁的程芬不能瞻前顾后一点？
以前的程芬只知道窝里横，在外面跟一个鹌鹑一样。
下乡后脾性倒是大了，外面的人也没法欺负到她，但她做事太不谨慎了，不受点教训以后还不知道捅多大的娄子，“这次看着事大，但伤害罪最重也不会比蒋晨重，我们再争取蒋家人的谅解，应该不会太严重。”
“程荭说得没错，等我下午就去找蒋家的人聊聊。”江东阳只能跑这个腿了，总不能真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吧？
他这回算是明白一个道理了，有些钱真不该赚。
虽然出这个事的责任他绝对不会担下，但也确实是他提议让程芬亲眼看看蒋晨的真面目，只不过没想到程芬的气性一下子变得这么大。
他道：“我调查蒋晨也打听过蒋家的情况，那家人和蒋晨不一样，看着老实巴交的，估计不是那么难说话。”
一家人同吃一口饭但偏偏出了两种人。
蒋晨绝对是蒋家的奇葩，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看着老实巴交，为了蒋晨的那点烂事没少被折腾，不说蒋家父母，就说他那些兄弟姐妹们怕是都巴不得他消停下，实在是受不了那个折腾了。
江东阳在家就随便糊弄两口，跟着就去了蒋家。
江湛生替何泽兰请了个假，又对着小娥两人道，“你们去上学吧，家里有我看着呢。”
“江叔，那妈妈就麻烦你照顾了。”程荭有时候真的很庆幸妈妈嫁给了江叔叔，不然遇到像今天这种情况，二哥只会十分无措、妈妈伤心的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事都会扛在她身上，而不是像现在大哥帮着周转，江叔在家安抚妈妈和二哥的情绪。
她真的不敢想如果这一切压在自己身上会这样，那绝对没有现在这么轻松，江叔和大哥将这些都担了下来，她只用像江叔说的那样去上学就好。
程荭真的很想让程芬亲眼看看，她一贯只会说家里人偏心，可如果不是这些“偏心”的家人，此时被拘留的她连个周旋的人都没有。
程家那边要是知道她有可能坐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撇清关系，生怕牵连到自家，哪里还会替她跑来跑去地折腾。
程荭最后还是回了学校。
这一下午都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周娄来班上找她时，连着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便趁人不注意时稍稍推了推她，“怎么了？”
程荭没瞒着，这件事瞒也瞒不住。
只是没在教室里说，而是带着周娄去了边上的楼梯口，确定没人后这才小声说清楚。
“怎么会这样……”周娄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下意识道：“要不要找我阿爷，我阿爷的战友就在派出所……”
“不用！”程荭打断他的话，她不知道周家的人愿不愿意为她出份力，但她怎么都不会将周家人的人情用在程芬身上，至少这一次不会。
不然周家人会怎么看待她？
她还没无私到这种程度，以前的那些烂事她懒得跟程芬拉扯，但程芬的事她也没打算出力，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程芬的缘故弄得更艰难。
她道：“这事大哥去周旋了，你千万别跟你家的人说。”
“那行吧。”周娄应着，他是真心想帮忙，但他更愿意听程荭的意见，两人相处有商有量才能长久，他可不做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说，遇到难事可千万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好。”程荭脸上的笑意加深。
没说程芬的事就没继续躲在楼梯口，两人并肩在操场上走着，一边走一边闲聊，聊着聊着她像是无意中提起了一件事，“我昨天遇到了一个老婆婆人可好了，她没站稳我就出手帮扶了一下，她为了感谢我还给塞了几个梨子。”
“那也是你人好，你不扶她她就摔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程荭脸上有些羞涩，轻轻哼了一声，“说话就说话，别老夸我。”
“嘿嘿好。”
程荭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不是特喜欢吃梨子吗？我本来是想请大哥弄成梨肉酱，不过这次出了这事估计做不成了。”
她本来是打算等大哥做好后就带来送给周娄。
可惜程芬的事一出，梨肉酱肯定是做不了，但送不了也得说出来，花心思做了的事不说，感动的只有她自己。
她要的可不是这些，“等以后，等以后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程荭拿回去的梨子一直放在橱柜里，江东阳确实没时间做这些，他这几天大清早出大晚上回，谁都能看出他特别忙。
最后花了五十块钱才劝服了蒋家人，“蒋晨就是个祸害，他家里人巴不得他早点关进局子，不然今天王同志找上门、明天刘同志找上门，他们一家哪里受得了？关进去了不用再担心他闹事，还能在里面受受教育，巴不得呢。”
不过那些恨不得蒋晨关进去的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蒋父蒋母多少还是舍不得，不然这五十块钱都不用掏他都能把这件事办好，“程芬怎么说也是伤了人，五十块钱求得他家谅解也行了。”
“那她是不是就能回家了？”何泽兰赶紧问着。
“当然不是，伤人是事实就算程芬求得蒋家的谅解也没法接回来，但派出所那边会根据程芬的情况从轻处罚。”江东阳比划了一个数字，“我估计她会被送去农场改造六个月，何阿姨你得往好的想，总比坐牢来得强。”
去农场改造可不是什么好事，但也得有个对比不是？
而且他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而且她去农场改造六个月，巧合和下乡的日子撞上了，正好还能再拖一年，在农场好好待着收收性子，等她回来或许能稳重点。”
“好好好，这样就好。”何泽兰连连点头，她性子软弱但有一点强，她知道或许程芬没那么讨人喜欢，但家里人绝对不会害她，东阳说的这些肯定是她最好的出路了。
她跟着问道：“那蒋晨呢？他被判了几年？”
“还不清楚。”江东阳摇摇头，皱着眉头道：“好像有些变故，我和那边没啥交情，想打听也挺困难的。”
当混混的，最不爱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来往。
能打听到程芬的事已经算他出了大力气了，再多真打听不到，他也没想去打听，王莉莉的那些事他没跟家里说，那些话可不是能轻易传出去的。
就是因为知道轻重，他也不想和那些人有过多接触，就怕一个不好翻了船把自己给带下水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江湛生结了个尾，“泽兰你先给程芬准备下东西，去农场过冬可得带些厚实的衣物，东阳你也别往外面跑了，程荭小娥你们也踏踏实实上学，这件事就翻篇吧，不过都得引以为戒，做事不要太冲动，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冲动要不得啊……”
程芬被拘留的事，就算家里没主动往外说，时间一长小巷这边也都听到了些许传言。
这不，江小娥这才拿着小挎包出门，冯婆婆就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小声问着，“我怎么听说你三姐被拘留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得这么严重？”
江小娥没聊这个话题的心思，而是说着：“我也听说了件事。”
冯婆婆顿时来了些精神，“什么事，你快说说。”
“我听说南边的工地停工了？”江小娥要不是遇到冯婆婆她都忘记这件事了，程芬的事再加上小组那边尤为的忙碌，搞得她都忘记小杨采先前和她分享的乐子之一。
冯婆婆一听就翻了翻白眼，“这事还是我传出去的呢。”
南边工地正在修建的拖拉机厂，整个小巷就她有那边的熟人，她女婿可是在工地干活，她对那边的消息最灵通了，“对，已经停工有七八天了吧，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工，我女婿到现在还闲在家呢。”
江小娥问道：“停工的原因你知道吗？”
冯婆婆想了想，不确定道：“换了管理人，这家拖拉机厂好像归哪个部队接手了，小娥我跟你说，拖拉机厂这么一来想要进去就更难了，你还不如想想法子进机械厂……”

第53章
江小娥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有很多厂子都属于军办企业，不过除了特殊物件之外，大多都是军需工厂, 比如服装、鞋帽、食品之类，全由总后勤部管理。
个别汽车、摩托车厂也有。
现在南边的拖拉机厂被划分过去，确实像冯婆婆说得那样，招工需求一定高了不少, 但同时也能证明厂子的重要性。
“不急，还有半年时间呢。”江小娥没表示自己的目标很坚定，行不行从来不是靠嘴上说，一切用实际行动证明。
“行，你心里有底就行。”冯婆婆只当她听进去了一些，跟着又忍不住夸了几句, “咱们这片巷子要说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你是不知道, 老胡家的儿子也打算报名你学校呢。”
“他成绩不错, 能行的。”
“那是。”冯婆婆一边和她走着一边道，“只希望我家孩子也能聪明点，甭管男娃还是女娃, 他们只要学得进去我就愿意供，要是能供出像你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那真的是祖上……嗐，你别急着走啊, 你三姐到底怎么回事？”
走着走着冯婆婆就发现不对劲了, 都走出了巷子小娥根本就没和她闲聊的意思，“啧，你这丫头果然精。”
江小娥只是挥手对她笑笑, 继续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冯婆婆没气馁，转身又去找人唠嗑。
他们这片巷子有心肠好的人，也有心肠挺黑的人，但像程芬这样直接送到农场改造的人，那还真没出过。
“真的假的啊？程芬是有点没心没肺但也不至于犯事吧？”
“估摸着是真的，你们忘了前几天何泽兰请了假呢，谁家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才会请假？无缘无故肯定出了事。”
“我以为他家要犯事也是江东阳犯事。”
“你眼瞎吧？”走过去的冯婆婆听到这一句，直接怼过去，“东阳那小子是爱遛街，可你看他这些年犯过什么错误没有？既没偷你家粮食、也没打你家人，他是哪里得罪你不成，这么编人坏话？”
赖婆子梗着脖子，“那程芬看着难道是犯事的样？不还是被抓去了。”
这话倒也是。
程芬被拘留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越传越广再加上江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但凡他们让程芬从乡下回来露个面，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好奇。
不过程芬还真没法露面。
而是在三天后被直接送去农场改造，好在何泽兰准备得及时，将一床被褥以及一身厚实的棉衣让她带着上路。
等将人送走，何泽兰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一家人又是急匆匆将人送到卫生院，好在输了两天液好得差不多，跟着又照常上下工。
没有了程芬在家，家里的日子好像安静了不少。
程荭又请对象上门做客，家里人对周娄的印象都还挺不错，上门的次数多了，时不时就能看到周娄来巷子里接送她。
任谁都看得出，这两人的关系，猜测着等程荭毕业就能办喜事了。
江小娥这边也有了好消息。
有吕国源两人提供的图稿和经验，在尝试了五次后，他们也成功制作出一款转换器，转换器安在滚筒上，再连接一个杆状开关，可以在外部操作挡位的转换，从而达到多种作物的脱粒使用。
不过也不是那么顺利。
钱嘉树再一次调试着杆状开关的控制，他皱着眉头道：“这个开关感觉稳定性不强，我今天试了一上午大概拨动了有两百来次，你们看，它的位置偏移得很严重。”
杆状开关的尾部是落在转换器上的。
每一次拨动便能转换使用想用到的齿轮，进行各种作物脱粒的效果。
这个开关以后运用的次数绝对不少。
钱嘉树也是想试一试使用率，结果效果比他想象中来的要不稳定，尾部的偏移会导致开关没法控制转换器，达不到转换齿轮的效果。
他没法给出一个大概的次数，但就现在来看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开关就没法控制转换器了，“还得想想怎么控制位置不能偏移。”
“用固定器固定住？”
“那不行，转换器怎么固定？”
“其实也还好，半年的话请师傅上门调试一下，这个问题不算太难，拆开拨动一下杆状开关就可以了。”
“确实不难。”江小娥也认同这个说法，就直接把杆状物件拨动到正确的位置，换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能做到，“但这么简单的一个小问题就请维修师傅上门也太麻烦了。”
问题虽然小，但这个配件处在机器内部，必须要有维修师傅将机器拆开才能处理。
但就像她说的，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请师傅上门好像有些很没必要。
路费维修费，一次两次倒也不多，但一年总来那么几次时间长了多少会有些否定这台机器的使用情况。
或许在几年后有人去采访负责这台机器的工作人员，他一定会夸因为这台机器的便捷好用，为无数人民提供了帮助，但也许会在尾巴上跟着又加了一句，只可惜它出现故障的频率过高，一年总会请师傅上门维修几次。
她不是那种特别完美主义的人，一定要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才行，但发现问题总得解决问题，不说一定要把这个问题给解决彻底，但总得有一个改善的办法吧？
“可是不固定根本没法彻底稳定下来。”
“这倒是，不管怎么调试到最后肯定都会出现问题。”
“摩擦的时间长了偏移很常见。”
江小娥先听他们商量了几句，跟着提议：“那就想想办法降低故障率，再然后……”
她拿起笔，在整体图稿的某一处点了一下，“我们或许可以再开一个口子，不用太大，能容下两根手指头的空间就行。”
周洲立马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解决？”
江小娥点了点头，“这个位置没法直接固定，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怎么调试也只是延长它出现故障的时间，总有那么一天会因为这个原因找师傅上门维修。”
无法固定是很重要的一个关键。
就现在来说在没有特定的技术下，他们不管怎么调试最后也只能把稳定性拉高一些，出现故障是必不可免的。
既然不想让他们时不时请师傅上门维修。
那就干脆让他们自己来弄。
就像刚刚说的，这个问题处理起来很简单。
只需要拨动一下位置就行，那就在外壳上再开一个洞口，开关要是失灵直接手动拨动，调整位置后就行了，完全不需要费钱请维修师傅上门。
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吧。
罗朗第一个鼓掌，特别捧场，“不错不错，这个法子好！”
钱嘉树拿起笔在图稿的某处画了一个小圆圈，有些好笑道：“咱们制作的机器，口子开得越来越多了。”
周洲笑了两声，“但每个口子都各有各的用处。”
“那是，记得切割得好看一点。”江小娥突然来了些想法，“要不把机器的型号刻在这里？每一次打开这个口子，就得看一遍咱们机器的型号，次数多了印象一定很深刻。”
“职机TL二号”，多气派！
“我来唔唔唔……”罗朗第一个响应，不过他嘴巴快没钱嘉树的手快，一把捂着他的嘴巴就举起另外一只手，“我来我来，我可以用切割机划在上面，就算时间长了也不会抹掉印记。”
罗朗一听就不抢了，用笔还行，用切割机在这么小的地方刻字他还真不行。
估计也就钱嘉树有这个能耐。
王主任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钱嘉树在表演绝活，看着铁片上板板正正的字迹，他惊叹道：“厉害啊，等下回学校要刻什么东西，我就让学校直接找你。”
“好说好说。”钱嘉树眯眼笑着，论手稳他还真不需要谦虚。
周洲有些好奇，“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就来看看。”王主任瞧着前方的大家伙，刚进仓库的大门他就看到了，这群小家伙们的进度是真快，原先还觉得慢吞吞的一点都没进展，但当他们行动起来后，这才十来天的工夫整个外壳就焊接出来，地面上也是摆放着各类配件，效率是真高。
不过他也不是真光看看，聊了几句后就问着身边人，“小娥，你们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能完工？”
“想要快，明天就能组装完工。”江小娥没给一个答复，“但想要它使用稳定性强，估计还得再调试一段时间。”
“这样啊。”王主任倒不是催着人赶紧完工，而是问道：“那你们想好没，这台机器打算捐给哪个地方？”
这才是他的来意。
说起来，一个月之前他这个主任当得还挺清闲的，上午喝茶看报纸、下午转悠几圈，一天下来屁事都没。
搞得他是又轻松又不踏实。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占着一个岗位就养老。
五六十岁的人正是闯得年纪，要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还是想往上前闯一闯呢。
这不，机会来了。
自打这个小团体捐出去第一台机器后，他哪里还有什么喝茶看报纸的时间，办公室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申请材料和工具的单子还得他跑，既要应对上面，还得对应下面，忙得他都瘦了好几斤。
这还不止，互助小组成立，虽然对外是说让学生们互助互利，但有些机灵的人早就猜到了。
联想第一台被捐出去的机器，再看看互助小组这段时间制作的物件。
小组在制作第二台脱粒机，学校根本用不上这种农用机械，那制作完总不能摆在那里好看吧？
更别说学校没有售卖这种机械的资格，所以很难猜吗？
也就是说，互助小组很有可能捐第二台脱粒机，那这次该捐给谁？
名额没定下来之前，都在盼着念着，有一些也在努力争取着。
作为互助小组的联络方，王主任这段时间没少和各个公社和生产大队打交道，这些地方有的是拐弯抹角的打听，有些是直截了当的开口，全都被他一一搪塞过去了。
他将手里的一个小本子递过去，“这些都是有意申请脱粒机的地方，买卖肯定不成，但估摸着和龚庄公社的标准差不多。”
话音落下，厂房里响起了几道按捺不住的惊呼声。
五人的小团体倒没那么激动，毕竟已经经历过一次，比起激动他们反而是下意识抬头挺胸，显得有些骄傲。
很难不骄傲好吧！
因为这件事他们成为了省城日报夸赞的青年小将呢！
而对比起他们的“淡定”，其他人就止不住的惊喜。
龚庄公社的标准是五十块钱的奖金以及一本荣誉证书，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止不住呼吸加重。
而对吕国源两人来说，奖金其实没那么重要。
本身他们就是拿工资的，就算是学徒工也比分到的奖金来得多，五十块钱分一分，一人也分不到多少。
他们更在意的是那本荣誉证书。
有这本荣誉证书在，他们转正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尤其是汪建！
吕国源用手肘撞了撞身边人，对视时他轻声道：“恭喜了。”
汪建这会脸都憋红了，显得格外激动。
两人都属于机械厂学徒中最厉害的那一批，不然卢伟志也不会挑他们两人来，吕国源焊接出色，学徒中这点没人比他强。
而汪建就属于全能型选手，什么都会什么都不差，按道理他早该转正，不该到现在都还只是学徒。
只不过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厂子里每年转正的名额没几个，选得都是较为优秀又是根正苗红身份的学徒，汪建的母亲是资本大小姐，早些年住得大宅子、吃得山珍海味，还有奴仆跟在身边伺候。
虽然他外公将全部家产都捐了出去，但家庭成分算不上好，年年申请转正年年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被驳回。
但要是本身技术强再加上这本荣誉证书，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跨过这个坎，自己努努力考级，争取做到大师傅，就算会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受到一些影响，影响也不会太大。
毕竟技术人才实在是太稀缺了。
江小娥拿着本子并没有翻看，而是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王主任，这个名额是完全由我们小组做决定吗？”
王主任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可别跟你老师学坏了，不用试探我，我王茂彦保证学校绝对不会插手名额的事，全由你们自己做主。”
要说不想吗？
那肯定是想的。
只不过卢伟志那老东西早前就强调过，互助小组一切事宜全由他们自己做主，学校不能过多干预，如果插手太多他会考虑解散小组。
护犊子呗。
老卢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办？
不过就算不能直接决定名额，其实学校也不是没有一些隐形的好处，但不是说他私底下受贿，而是本身学校和公社都有一些来往。
教育和生产劳动是相结合的，在某些地方总需要公社的支持。
虽然这次不能选上但互助小组也不是只制作两台机器就收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多多来往才更有可能，王主任现在就是借着这层关系和各个公社拉近距离，对学校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一点坏处，而且是极好的好处。
要不然老卢为什么会那么威胁？
互助小组的存在只有对学校有好处，学校才会害怕它真的被解散。
要不然，谁会在意？
王主任会将名单交给江小娥，也是在表明学校绝对不会插手这件事，“名额你们来定，只不过最好提前通知我一下，有些事你们不好亲自开口，学校可以为你们多多争取。”
江小娥想了想，还是没翻开本子的意思，直接点头：“行，我们已经选好地方，机器完工那边会通知你。”
公社那边在打听他们，他们对各个公社和生产大队也不是不了解。
钱嘉树和方大牛当初为了推销过滤网可是跑了十几个地方，那时江小娥就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留意一下各个公社的情况，总不能花了车费就光推销吧？
钱都花了，自然得做到最极致。
王主任有些好奇，“定下来了？哪个地方啊？”
“等完工那天主任就知道了。”江小娥没透露谜底，聊了几句后又开始忙活起来。
搞得王主任心痒痒，回去后还跟老卢抱怨了一番，“这下好了，完工之前我怕是睡不着了，十几个地方你猜猜最后花落谁家？”
“我怎么知道。”卢伟志有些心不在焉。
王主任一脸狐疑，“你真不知道？”
卢伟志是真不知道，不过他要去问肯定能问到，可他没打算去问，“总有知道的那天。”
“啧。”王主任哼声，看来从老家伙嘴里是打听不出来了。
看来他只能心痒痒到机器完工那天了，不过应该不需要等太久，仓库那边的配件都制作得差不多，估计快了！
卢伟志没离开他办公室的意思，赖在这里好一会，最后才哼哼唧唧问出他来的目的，“你上回说得学术交流会现在能去吗？”
“能是能，不过你不是打算最后一批去……”说着说着王主任就明白了，看看老卢眼下的黑圈，估计家里又开始闹腾了，他也没戳穿，直接道：“你想提前去那更好，你看看哪天动身我给你批个介绍信。”
“就明天。”卢伟志选了个最近的日子，还道：“批两张，把我老伴也带上，我记得是可以带家属同行的吧？”
“……行是行。”王主任一脸古怪，看来这次闹得还挺狠，连老伴都带上了。

第54章
真不怪王主任多想。
早些日子求着老卢去他都不去, 要不是因为他那几个学生的缘故，他这次肯定也拒绝了。
可就算去，那也只是松口最后一批去。
结果现在上赶着去了不说, 还把自己的老伴都给带上，有一种……举家逃亡的意思。
“咳咳。”王主任不自在地咳嗽几声，想得有些夸张了，但应该也差不多吧？他一边填写介绍信一边似作无意般提起, “怎么突然想起带嫂子一块去？也是，难得有机会去外省，带她去看看也行。”
“想问就问，别拐弯抹角。”卢伟志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跟着大口喝了口茶水，难得多放了些茶叶, 苦涩的口感更能提起精神。
王主任停下笔，“我问你就说？”
卢伟志什么都没说, 跟着又喝了一口。
王主任“啧”了一声,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小江他们上报纸的事吧？这么大的荣耀你家那位不消停的儿媳妇肯定会闹。”
和王主任想的一样。
高眉其实一开始不知道这回事。
她知道老爷子有几个学生在弄什么机械，但没往深的了解也没当回事, 只觉得就几个学生小打小闹能有什么出息？
她儿子从七八岁就跟着老爷子和他几个徒弟学习，学了这么多年还没出师, 那几个机械学校的学生不过学了两三年而已，能厉害到哪里去？
哪怕她知道这几个学生制作出一台机械, 她心里也想着估摸着是老爷子帮的忙, 也正是抱着这个想法，她更气老爷子没顾自己的亲孙子，反而去帮那些没血缘关系的外人。
不过气归气, 倒也没闹得太多。
高眉知道要仰仗老爷子的地方多，别看他一手残缺了但架不住的关系网深，就连她那个当副厂长的亲爹都叮嘱过她，说厂子里的关系网他一个副厂长都比不上卢佺阿爷，让她平日里多维护下关系，以后总有用到他人情的时候。
高眉懂，但有些时候她就是忍不住。
但凡老爷子要全心全意的托举卢佺，卢佺到现在也不至于还是一个学徒工，别看他进厂没多久，但厂子里那些学徒工没一个比他学的时间长，凭什么其他人能转正她儿子就不行？
老爷子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他要是真心实意的去教、去辅导，就是一个木头疙瘩也能被他捧上去。
反正高眉一直认定，卢佺到现在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学徒工，就是因为老爷子没认真教，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孙子，再怎么样也比一个木头疙瘩来得强吧？
平日里也没少听老爷子他们夸奖卢佺，那为什么就没做出成绩？
心里憋着气，平日里难免就带了一些出来。
不是不知道那两老不喜欢她这么争强好胜，但她就是忍不住啊。
都是高家的血脉，她侄子现在都坐上办公室当干部了，反而她的儿子到现在还是一个学徒工。
要知道在她结婚最初的那几年，娘家那些人可都是捧着她的，那会的老爷子哪怕只是一个技术工，那也是无数厂子都抢着要的技术工，在机械厂可是很有话语权的，连厂长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她亲爹之所以能当上副厂长，也有老爷子的原因，所以娘家那边怎么不捧着？
可知道老爷子伤了手后，一切都变了。
哪怕机械厂还会给老爷子几分颜面，缺了一只手也不是完全没能耐，可她就是想不通那么多地方可以去老爷子偏偏进一个技术学校当老师。
当老师有什么好啊？
工资也就那么点，还没法替家里铺路，整个心思都落在他那些学生身上，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高眉不满，但也知道不该一直找老爷子念叨，不是她不想而是这些年念叨过不少次，搞得关系越来越僵，她就算闹也只会在自家闹。
但这一次她实在是没忍住。
卢佺回来时带了份报纸，那天正好是中秋节家里炖了只鸡，结果他连鸡都顾不上吃只顾看报纸，高眉一问，气得直接拽着他们父子去老屋那边，在那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凭什么啊！
自己的孙子不知道托举，偏偏去托举几个无亲无故的学生，刊登上报，还是省城的日报，据说还是老爷子通过机械厂寄过去的照片和文章，这哪里让她受得了？
上了省城日报，连她那个有出息的侄子都没做到过，她家卢佺要是上了报纸，谁不羡慕、谁不捧着？
积累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在卢家是大吵大闹，甚至将桌椅都给砸了。
卢伟志也不是没解释，他确实帮了小江几人不少，但他更明白能制作出机器并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制作过程他全程没插手，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插手了，就会有人像高眉这么想，觉得一切都是他在后面铺路，几人的成就名不符实。
哪怕他刻意避嫌了，结果高眉还是这么想。
甚至不管他怎么解释，她都坚信是他在背后指导，不然为什么几个才学了几年的学生就能制作出来，而卢佺不行？
是啊。
为什么卢佺不行？
卢伟志差点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卢佺为什么不行？他脑子聪明也有人愿意教，学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拔尖？
因为他只会走一步算一步，师傅怎么教他就怎么学，学得也挺不错，但从来不会再多延伸地想一想，他走的永远都是别人的后路。
互助小组这事，不就是吗？
偏偏走别人的后路还不稳妥点，一下子跨那么大的步子，生怕自己走不稳似的。
卢伟志没拦着，是因为自己不是没点过他，但很显然靠嘴上说说没用，倒不如让他自己去试试，摔了跟头总能记到教训了。
而他也没有继续和儿子一家闹下去的意思。
这次不仅仅是儿媳妇连他亲生的儿子都带着些责怪的意思，都不想想卢佺要是自己能力不足，他这个当阿爷活着的时候还能托举一下，那他百年之后怎么办？
唯有自己的能耐才能让自己站得更踏实。
现在一切的打磨就是为了让以后站得更稳，可偏偏这两口子只看到眼前，根本不在意以后。
卢伟志实在是不想和他们再纠缠下去。
正好趁着这次交流会躲一躲，省得把自己给气病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有些事他还是得先安排一下，互助小组的事他倒是不担忧。
因为本身他就没在这些事中出力。
小组成立的事是他帮忙跑的，但成立后他是特意避嫌尽量不参与，就连小组内遇到一些问题，都是让吕国源两人记录下回到机械厂请教。
当然，如果实在是有问题解决不了他还是会出面。
不过他这群学生聪明不说，步子还迈得特别稳当，他们就算在原有的机器上进行改良，但也不会一下子从手动式机器改成自动式机器，而是从功能上逐渐增加。
卢伟志真的很不想承认。
当知道卢佺成立的那个小组打算制作自动式脱粒机时，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骂爹，要不是顾及孙子的颜面，他真的很想臭骂一通……
也就只有脑袋不清楚的人才会提出这种“大聪明”的建议。
这段时间他甚至没往机械厂跑，不然那些老伙计指不准怎么笑话他。
这些暂且不提，卢伟志将手里的事安排好后，就去工作间找了小江等人，对他们作出一些安排，“制作的事我不插手，但学习你们也不能落后，朱明亮你们应该还记得吧？就是在龚庄公社遇到的那个胖家伙，每周他会过来一趟考察你们的学习进度，等我回来如果你们哪门没过关，就别进工作间的大门了。”
上手实践很重要，但课本上的知识也不能落下。
他这辈子一路走得艰难，就是吃了没条件学基础知识的亏，根底打得不牢固，后面就行的艰难。
“老师，你要去外省？”
“卢老师，交流会是什么样子啊？”
“去的人都是从五湖四海赶回去的吗？那不得坐老久的火车？”
“能去的人都挺厉害吧？”
“咱们这地就只有卢老师去，去的人肯定都是大师傅！”
“想知道啊？”卢伟志看着叽叽喳喳的他们，心情这才好了那么点，他乐着道：“想知道就好好学，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们也能被邀请过去。”
面前几名学生听得是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睛特别亮。
“我们也能去？”
“我们怎么就不能去了！”
“干活干活，老师这么看得起我们，我们可不能丢了他的脸。”
一个个干劲十足，当下就干起活来，卢伟志看着，要说心里没一点羡慕那还真不可能，如果卢佺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就好了。
只可惜，卢佺没有这种钻研的精神，他注定只能当一名维修工。
同时他也没这个运气，在人生的路途上遇不到兴趣相同又合得来的伙伴。
……
江小娥还在为关键的器材努力时，江湛生这会正打算请假，早些日子就和小娥约定好回老家一趟，他特意多准备几份报纸，再加上早前小娥拿着证书拍摄的照片，打算一并拿到宋静坟前烧给她，好让她知道闺女多有能耐。
只是程芬的事一闹出来，这事就耽误了。
现在程芬的事落定，家里也还算太平，打算请个假回生产大队。
不过他还没主动去找小组长，小组长就先找到了他，“老江，你等会去找一下龚主任，他找你有事。”
“龚主任？”江湛生不解，他不过就是一个车间职员，和主任没什么来往，“龚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我就不晓得。”小组长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过去就知道了。”
“行。”江湛生打算将手里的活忙完再过去，边上的彭大婶凑过来小声道：“会不会是你家程芬的事？不过不应该啊，只是送去农场改造而已，又不是坐牢，能有什么影响？”
程芬的事彻底传开，不过当知道她的遭遇后，倒没人说什么难听的话。
谁家没个姑娘？谁也不想自家姑娘遇到那么一个下贱胚子，真能说程芬实在是太倒霉了。
边上有人撇撇嘴，“龚主任那人就爱小题大做，真要处分你也别当场和他闹，等回来跟小组长说说，再看看怎么办。”
“行。”江湛生承他们的情，其实心里倒不担忧。
程芬被送去农场改造，最多也就是传出去不好听，还真影响不到他们的工作，硬要说影响也就是影响到他拿每年的优秀员工。
但他进厂这么多年，到现在一次都没拿到过。
程芬影不影响，他今年也不可能是优秀员工。
把手里的活忙完，江湛生就去了隔壁的小楼房，径直走上二楼的右侧203，敲了敲门，“龚主任，我是二车间的江湛生。”
“进来。”
江湛生推门进去，等看到屋里的人第一眼后，他就知道或许不是坏事。
要真找他麻烦，哪里会笑得那么灿烂。
龚主任面带笑意对着他招了招手，“江湛生啊，快快找个地方坐下，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江湛生闻言露出一个恰当的笑意，顺嘴就凑个趣，“难不成我要升了？”
“嗐，这不是迟早的事吗？”龚主任“哈哈”两声，“你可是咱们厂子的老员工了，这些年勤勤恳恳工作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就踏踏实实继续干下去，迟早哪天就能往上升一升了。”
江湛生跟着笑了两声。
知道自己升职无望，“迟早哪天”，谁知道会是哪天？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不过他倒没失望，本身就没对自己升职抱有期待，自己有几分能耐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我跟你说的事，比你升职还要来得好。”龚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报纸上的一张照片江湛生都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回，连五百多字的内容都能背下来了。
龚主任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他道：“这是你闺女吧？”
“对，是我家小娥。”江湛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引以自豪，哪怕已经不知道多少个人问起，他还是忍不住露齿笑着。
“是个人才呢。”龚主任没遮遮掩掩，直接说道：“明年开春厂子里打算增加几个工作岗位，其中一个就是维修技术工，有人特意推荐你闺女上岗。”
推荐的理由也简单。
连报社都夸赞的青年小将，技术肯定没问题，再加上她父亲又是纺织厂的员工，那既然要招人干嘛不内部招聘职工家属？
江湛生猛地站起身，眼里带着狂喜，“厂子打算让我闺女上岗？”

第55章
先不说进厂是做什么, 但就现在的局势导致一个工作指标的市场价暴涨，甚至很多人愿意花钱都找不到人卖工作指标。
前些天厂子里的一个工友想替即将下乡的儿子买工作指标，哪怕愿意掏七百块钱也找不到人卖。
而现在, 有人告诉他厂子愿意给小娥一份工作！
江湛生听了怎么可能不激动？
如果不是面对龚主任，他都要激动的大跳起来了。
不过龚主任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先别激动，“还没定, 只是有这个意向，我提前跟你说，也是想让你们心里有个底，这段时间加把劲再做出些成绩，等明年入厂的事也就差不多能定下来了。”
江湛生听着，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觉得这事估计能成, 小娥在学校具体做些什么他不清楚，但天天忙碌的不得了, 好像是继续制作机器中, 不说在先前的制作上有没有突破，只要他们继续下去就不怕做不出成绩来。
而且龚主任愿意提前跟他透露，代表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 甚至有一种提前告知卖个人情的意思，只要不出太大的变化他觉得这件事能成。
龚主任都说他是厂子里的老员工了, 那他自然也了解一些厂子里的情况，纺织厂的工人不太多, 勉强只算是中小型厂, 但工人不多不代表机械不多。
清花机、细纱机、织布机、染色机……
将近三分之二的工种都得和机器打交道，但因为技术人员难得，厂子里就两个勉强算是维修工的老家伙, 平日里做着其他活，要是机器出现问题他们再兼任，小问题能解决，出了稍微难点的故障就向其他工厂申请援助。
麻烦不说还耽误时间，早该招个维修工进来。
而要招肯定得找一个有真本事的技术工，总不能又跟厂子那两个老家伙一样，就学了个皮毛，不然招进来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个名额附加了要求，小娥正好满足这个要求。
厂子里就算要取代，总得再找一个比小娥更厉害的人。
江湛生不是自夸，能像小娥这样既上了报纸还拿了荣誉证书的在校技术人才，纺织厂工人家属中除了她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人。
就连在外，那也找不出几个来。
不仅仅他这么想，估计龚主任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他不会提前透露这件事。
所以江湛生还是显得很激动。
他很难不激动啊。
人人都想求得的工作指标，他闺女凭自己的本事挣来了！
此时的他恨不得马上回去告诉小娥这个好消息。
……
江小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好消息等着她，她这会已经全心全意投入到制作机器当中，转换器的问题一解决，后续步骤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上手，他们五人从执行者转换为辅导者，专门辅导小组成员组装这台机器。
一个个制作好的配件慢慢将铁壳塞满，当高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后，周边人一同欢呼起来！
经历二十一天，“职机TL二号”彻底完工。
对比一号，二号最主要的就是多了一个转换齿轮的功能，能够进行多种作物的脱粒效果 ，当然也不仅仅只是增加，还有其他的改良。
“嘈杂声小了，触感震动也有变化。”
“踩踏阻力更轻了些，谁来试试？按照一分钟一百二十下的脚力，看看脱粒率有没有提高。”
话音落下，不少人举起手来。
“我来我来！”
“让我来，我力气特别大。”
“调试又不需要力气大，我来试试一定保证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绝对不多也绝对不少。”
“我也能，让我来嘛让我来嘛。”
周洲几人看得很乐呵，他们很懂眼前人的激动，因为他们原先也曾经历过这种时刻。
就算现在是第二回，心里的那股劲也特别足，没看到他们一个个嘴角都没下来过。
没直接点名，他道：“猜拳吧，谁赢了谁上。”
最后赢的是一个小个子，当知道自己成为调试员后高兴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搞得周边人羡慕不已。
作物是从食堂那边借来的。
这次一共借来了五种不同的作物，就想把三种齿轮都试一遍。
调试的过程很长，期间也不是没有出现问题。
好在都是一些能纠正的小问题，在调试了几个小时准备放学时，江小娥将早先就准备好的名单交给了王主任。
“建庄公社？”王主任看着纸上写着的地名，他并没有意见只是很好奇，“为什么选择建庄公社？”
“因为建庄公社管辖着八个生产大队，但公社只有两台老式的小型脱粒机，我们制作农用机器的理念就是为民众们提供更多的便利，很显然在众多公社中建庄公社是最急需这台机器的。”
这是他们五人共同商议的结果。
最开始他们就排除生产大队，因为生产大队仅仅只是一个大队而已，而公社管辖几个生产大队，把脱粒机捐给公社相当于捐给管辖的几个生产大队，这样更方便周边的人使用。
那为什么是建庄公社呢？
是因为之前钱嘉树两人下访周边的公社，记录过每个公社大概的情况以及公社是拥有多少台农用机器，分别又是哪一种机器。
记录的不是太完全，但有个大概也差不多了。
江小娥说着：“机器已经经过调试暂时没出现问题，主任可以联系一下建庄公社那边，安排好上门取货的时间。”
“好好好，我这就把好消息通知下去。”王主任连连点头，“你觉得哪天比较好？”
江小娥想了想，“周五吧，正好这两天学校师生有需要脱粒都可以把粮食拿到工作间，我们调试的同时正好能方便他们。”
“好！这个想法好！”王主任拍着手，连忙应了下来，“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安排，一定替你们安排的妥妥的。”
既能跟公社拉近关系，又能在学校里多露露脸，这种大好事他巴不得多来一些，根本不会觉得麻烦。
江小娥也没担事的意思，“那就麻烦王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时间不晚了你就先回家吧，一路上小心着些。”王主任一脸笑眯眯，还亲自将人送出去屋。
等人离开后，他并没有直接联系建庄公社，这都快下班的点了，还不如明天大清早给对方一个好消息。
他从抽屉里找出大报稿纸，又掏出毛笔和墨水，在办公室刷刷写了大半个小时的字，这才将自己的笔墨张贴到学校的专栏墙上。
一张通知的手写函，告诉全校师生这两天可免费使用脱粒机。
见自己的字迹和名字张贴在上面，即使这份荣誉不属于自己，他也觉得乐呵。
而这边，江小娥挎着包往家走。
这两天只需要不断调试就行，所以她决定给自己放放假，连着高强度这么多天也该休休脑子，正好和爸回生产大队一趟。
捞鱼也好、摘野果也行，怎么好玩怎么玩。
“妹子！”
遇过一个十字路口，江小娥和自家大哥撞上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跟着咧嘴对他牵着的小家伙打了个招呼，“小杨采，今天跟哥哥出去玩了？”
“嗯！”小杨采重重点着头，一张小脸上还透着红，显然玩得特别高兴，也不知道江东阳带他去了哪里，连裤脚都沾上了泥。
他松开被牵着的手，小脚垮步过来，主动牵上小娥姐姐的手，昂着头脆生生道：“小娥姐姐，我们抓了好多泥鳅，东阳哥哥说可好吃了。”
“泥鳅呀？”江小娥点点头，“泥鳅炖腊肉片确实好吃。”
“唉唉唉，有泥鳅就不错了啊，别又想要让我掏钱买肉。”江东阳一脸警惕的捂着兜，他这几天可是大出血，已经肉痛的不得了了。
程芬的事是他在外跑腿，有些事总不能光跑腿就能打听的清楚，还得花点钱行个方便，总不能真就让程芬这么去农场，不然那日子可比在乡下难过多了。
跑来跑去原先从程芬和程华兄妹那挣到的钱差点全赔进去。
这次的事告诉他一个道理，有些钱真不能挣，收钱的时候高兴极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全赔进去，那滋味就跟掏了他的心肝一样。
“我出。”江小娥难得大方，决定不坑大哥，回家就掏钱让大哥去和街坊换一两斤腊肉，只换腊肉不要新鲜猪肉，泥鳅炖腊肉才是绝味！
有人掏钱，江东阳跑腿跑得特利索，没几分钟就拎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回，跟着就带小杨采进了厨房忙活，美其名是教他怎么下厨。
说是这么说，全程也没让小杨采搭把手，反而菜炖好后还偷偷给他开小灶。
江小娥倒没意见，她看到了自然也有她一份，不给她就闹了。
只不过她挺好奇，什么时候大哥和小杨采玩得这么好了？一大一小相差这么大，居然还能玩到一块去。
来不及想明白，江湛生回来后就带来一个大消息，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进院门就关上，按捺不住激动轻声说了龚主任带来的那个好消息。
“真的？！”
“小娥你也太厉害了，那不是说你明年就能有工作了？”
“嘘嘘，都小点声，这件事不好提前传出去，就怕节外生枝。”
“小声我们小声着些，太好了，小娥这下就不用担心要下乡了。”
全家人都为江小娥高兴，一个个都显得格外激动。
一份工作指标，还是由厂子主动递来的工作指标，这搁在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江东阳不得不感叹一句，“这还得是自己有才啊，有真本领还怕厂子不要？”
“那你就跟你妹妹学学。”江湛生鼓励着儿子，“都是兄妹，说不准你也行呢？”
“……算了算了。”江东阳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当那块料，让他天天跟小娥那样忙碌，他光想想就会被吓得睡不着，天生就是当废物的人哪里会有那么多雄心壮志？
不对。
要怪就怪爸。
把优良的品德都生在妹子身上，所以他才只能当个废物。
这么一想，江东阳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废不废物可不是他能决定的，要怪就怪他爸了，“我还是你儿子呢，也不见你行？”
“……”江湛生脸上的笑意一僵，想脱鞋打人了。
江东阳很识相的换个话题，对着妹子就道：“真的是件大喜事，咱们得好好乐呵乐呵，小娥……欸？小娥要不要慢点吃，先发表下激动的感言？”
江小娥趁着全家人都在为她高兴时，奋力干饭。
里面炖得特别香的腊肉都快被她干了三分之一，香得她停不下来，更坚定了得好好干活挣钱的想法。
在奋斗的同时能享用更多的美味，这日子实在是太美了。
“嘶，停停停。”江东阳坐不住了，“这菜都快被你吃完了，不行，我也得先吃点，南阳你个臭小子别扒拉我的筷子……小杨采快快快，嘴巴使劲嚼，本来就小怎么吃得过他们……”
本身庆祝激动的时刻瞬间变成了抢饭现场。
直至满满一锅泥鳅炖腊肉吃完，等桌边没几个人后江湛生这才问道，“小娥，你是不太想去纺织厂吗？”
想和不想，表现在脸上实在是太清晰了。
当这个消息说出来后，周边人都是又惊又喜，可他当时就发现小娥脸上的神色很淡，没那么多激动反而还没什么意外一样。
江小娥直接点头，“不想，纺织厂对于我来说几乎没发展空间。”
她进了纺织厂，那以后仅仅只会成为一名维修工。
上手的也无非是纺织厂那几台机器，既不能学到太多也没任何助力，对于她来说有弊无利，绝对不是一个极佳的工作单位。
如果寻求稳当也就算了，可偏偏她在事业上有一颗不安分想向上冲的野心。
江湛生皱着眉头，“可你要进了纺织厂，明年就不用下乡了。”
“爸，你想得也太少了。”江东阳吊儿郎当的凑过来，“咱们家就小娥主意最多，我估摸着她早就有打算了。”
江小娥承认，“对。”
江湛生立马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问过后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不对，赶紧纠正，“爸就是问问，并不是想阻拦你，只是想着心里有个底。”
东阳说得没错，小娥主意多，而且这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妥，不然换做是他他也做不到小娥现在的成就，既然如此他就算有些事想不明白也不会去插手阻拦。
江小娥说出自己的目标，“我想进拖拉机厂。”
“拖拉机厂？”
“南边的工地吧，你是想当第一批招工进厂的工人？”
南边工地的厂子还没正式成立，但盯上的人确实不少，江东阳听着只觉得妹子真牛，“你这是想以后造拖拉机啊！”

第56章
当然想也不一定能成, 但最少江小娥现在就是以这个为努力，而且也见效了不是？
和江湛生想的一样，对于纺织厂的邀约她并不觉得意外, 一个人的优秀是遮挡不了的，而且也不需要遮挡住。
她现在奋进朝前冲刺，不就是希望拖拉机厂在未来能关注到她？
如果她能优秀到一家大厂的关注，在这个冲刺的过程中自然也会收到其他厂子的邀约, 就跟现在的纺织厂一样。
能得到一份工作指标自然好。
但江小娥对自己有明确的未来规划，即使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她也不想蛰伏十几年，正值最好的年华，要是就这么白白浪费掉她也太不甘心了。
而去一个前景很大的工厂当技术工，不仅仅能丰富自己的知识能力也能扩展自己的人脉，何乐而不为呢？
尤其是, 这将是国内第一个履带式拖拉机的工厂，现在更是由部队接管, 意义非凡, 绝对是她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眼前的两父子因为她的话有些惊住了。
江东阳是惊讶自己妹子的远大志向，居然想去造拖拉机，拖拉机啊！见见都特别稀罕, 更别说造拖拉机了。
他亲妹子要是去造拖拉机，那他多威风啊！
哪怕有能力的人不是自己, 但妹子的成就也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勋章！
“不愧是我妹子，志向远大啊！大哥一定支持你, 等以后你造出拖拉机可得让大哥开一开。”江东阳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得先提前计划起来, “不行不行，我得去问问那些朋友们，看看他们谁会开车, 可得提前学一学，不然以后就算拖拉机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开。”
他有些发愁了，得想想找谁的关系。
狗友甲的哥哥的战友的小伙伴好像在煤厂搞托运，他或许会开拖拉机？
狐朋丙的老爹的工友的儿子在运输队开车，小货车开得都利索，开拖拉机应该也不难？
以江东阳的交际圈子，想找个人学车还真不困难。
先找到人，再厚着脸皮结交一下，没几天的工夫就能混成结拜兄弟，交朋友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比去接触谢姐容易多了，他倒是会说但架不住人家躲着他，看来他还是太着急了些。
江东阳的思路转了个弯，弯得还有些远。
江湛生这会回神过来，却稍稍皱起了眉头，“拖拉机厂那边连厂子都没修建好，招工的事更没影，万一……”
“所以纺织厂的邀约也不能直接推掉。”江小娥倒不是怕进不去拖拉机厂，而是担心那边因为部队接管拖延了厂子成立的时间，明年年中她就是被催着下乡的第二批人选，别到时候下乡的事定了厂子还没成立。
所以，不管是纺织厂的邀约还是其他工厂的邀约，她始终保持一个态度，“不拒绝、不回应、不表态，一切等毕业后再说。”
“啧，这话怎么跟不负责的混子哎哟……”江东阳捂着被打的后脑勺，撇撇嘴不敢说什么。
“你这个想法稳妥。”江湛生收回手后连连点头，有目标也有后路，果然跟东阳说的一样，小娥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但做事是最稳当的。
江小娥没说，从计划进拖拉机厂她就是这么打算。
就算最后拖拉机厂没成立又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能进厂，除非拖拉机厂的某些人或者某些行为实在是不符合她的观念，就算她进了其他工厂，也会想办法利用招工或者借调。
不管走哪条路子，她在毕业后都能顺利入厂。
只不过厂子属于哪家她也不确定，有可能是纺织厂也有可能是其他厂子。
因为她笃定纺织厂的邀约仅仅只是开始，距离毕业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不信自己的成就只会吸引到纺织厂的目光。
一台职机TL一号不够。
一台职机TL二号要还是不够。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她绝对还会有更多的尝试，总能制作出更多改良版的机械，总能吸引到那些人的目光。
所以江小娥不慌不躁更不着急。
说休两天就两天，谁来了也拉不动她继续干活。
两天的时间，正好去嘉田大队一趟。
江湛生也是早早请好假，第二天上午挎着一包报纸就带着儿女往家走。
同行的除了一双儿女之外，还有一个格外雀跃的小家伙，挎着一个小包高兴的不得了，一路上蹦蹦跳跳小脸蛋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不过到底是个孩子，走了半截的路就困了，最后还是由江东阳背着走下去。
江湛生翻出一根绳子将两人捆上，以防小杨采掉下来，“到了大队你可得看着些，要是伤到哪可不好跟小谢交代。”
毕竟不是自家的娃，真磕到碰到只要伤得不太重就好。
但别人家的娃可不能这样，还是得精细照顾着，尤其是小谢家，他不清楚小谢家具体的情况，但同为邻居这么多年，几乎没见小谢和亲戚来往过，唯独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不过江湛生就有些搞不懂了。
东阳这小子不该不明白这点，但奇怪的是向来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的小子，居然会主动将小杨采带上，说是要带他上树掏鸟蛋下沟子摸泥鳅，省得小杨采天天闷在家里闷坏了。
还不止这一次，他细细想一想，发现这段时间东阳和小杨采玩得特别好，几乎天天都待在自己身边，搞得小巷里的住户都有些不习惯。
因为小杨采天天待在家里很少出门，但他不出门不代表没动静，时不时就从高墙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听着婆婆婶婶唠唠，还忍不住附和几句。
现在不同了，谢家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探出一个小脑袋了，因为小家伙快快乐乐跟着东阳身边跑，瞅着都快成了一个小型版的遛街子了。
可东阳怎么就突然间和小杨采玩得这么好了？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喜欢小孩啊。
家里不就有一个南阳，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年纪小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个当哥哥的偏爱。
江湛生眼里带着探究，不过没马上问出来。
谁知道这会小杨采是不是睡熟了，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不是太合适，只将这个疑问先放在心里，打算等到了大队再说，他又叮嘱了一声，“走路别晃来晃去，走稳当一些，别颠着他了。”
“爸，你要不放心我，不如你来背？”
“滚远点。”江湛生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杨采年纪不大但怎么说也得有几十斤呢，这小子居然把他老子当劳力了。
没再继续搭理他，迈着大步朝前走，“这次回去，除了给你们妈烧些报纸之外，看要不要再修修坟，你们妈因为早些年的缘故特爱干净还讲究，坟前种的那棵梨花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宋静的那份讲究，是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没经历过的。
她的房间里总会摆上两个小巧的花瓶，每天都会采摘一些野花野草插在里面，哪怕只是几根野草，都让他觉得格外别致。
她的被褥总会在边角绣一些漂亮的图纹，即使是暗沉的粗布，绣上这些图纹都变得格外好看。
就连做菜也和别家不同。
她的橱柜里总会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瓶子，里面放着他根本认不过来的作料，东阳厨艺那么好，也是因为小时候时常待在宋静身边，哪怕没特意教过他，小小的东阳也是看过很多遍，自然而然会一些。
最开始，江湛生是没法理解她的这种“讲究”，农家出身的他生活中哪里会有这些花花草草以及一看就特贵的作料？但不理解却尊重，他搞不懂那些花草哪里吸引人，但每次干活回来遇到路边的野花也会摘一些回去插在花瓶里。
他连缝衣服都不会，更不会绣那些精美的图纹，但不管宋静绣什么他都会连声说好看也会特别珍惜宋静绣得每一样东西。
这些让她显得和农家人格格不入，不过这些她从来都不会表现到明面上，唯有自家人才知道。
而宋静这份格格不入，是因为她的出身。
哪怕只是一个丫鬟，那也是大户人家中千金小姐的贴身丫鬟，她见识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多，可以说自己能成为城里的工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宋静。
是宋静教他读书识字，是宋静鼓励他走出乡下，是宋静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如果不是因为成分拖累了她，她不至于只能藏在他身后，江湛生敢肯定，如果换一个时代，宋静会和小娥一样，成为特别耀眼的存在。
只可惜……
她走的太早了。
更让他措手不及，甚至都来不及为她做些什么，人就没了……
“爸。”江东阳像是感受到爸的难受，他开口道：“我上回跟江伟进山，在里面发现一棵桃树，要不移栽一棵在妈坟前？”
“屁话。”江湛生要不是看他背着小杨采，恨不得又往他后脑勺来一下，他特小声道：“桃树怎么能栽在坟前？桃木剑那可是能杀鬼的呢。”
“！！”江东阳差点忘记这个了。
恨不得拍拍自己的臭嘴，差点把自家老娘给害了，等会一定得多磕几个头才行。
“栽棵松树吧。”江小娥提议着，“四季长春。”
“好好好，就按小娥说的办。”江东阳立马点头，做些弥补，“等我去打听打听，看哪里有松树。”
“我也去问问，趁着过冬前栽下。”江小娥打算去问问罗朗，之前他说过自家附近有一座满是树木的矮山，或许能找到。
“行，那就交给你们。”江湛生突然觉得孩子们到底是长大了，以前出事他得跑前跑后，现在儿女们也能撑起一片天。
几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等会怎么好好收拾。
而就在这时，江东阳突然问道：“爸，妈在世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物件？”
“物件？”江湛生有些疑惑，“什么物件？”
“值钱的物件。”江东阳看了小娥一眼，先解释了一句，“小娥，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什么人来找妈吗？那会我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那些人带着目的找来的。”
跟着他微微一叹，“找人打听了一下，果然不假。”
他印象里，妈那边没有任何亲戚。
甚至连她以前伺候的小姐也很少提起。
但江东阳却觉得妈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也许是怀念以前的过往，也许是怨他们出国的出国、逃亡的逃亡，偏偏把她留在原地。
不管是哪一种，心里一定惦记着。
当大伯娘告诉他，宋家有人找来，他是真希望那些人仅仅只是因为妈的缘故，而不是带着其他打算。
如果是前者，妈泉下有知也会高兴一点吧。
但很可惜，那家人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宋静”这个人，“也不知宋家旁支是怎么传的，说是宋家小姐出国之前将一批值钱的物件交给了妈，而留下的宋家人现在日子过得艰难，便打上了这批物件的主意。”
这些遗老遗少所谓的日子过得艰难，就是没法天天大鱼大肉，更没法掏钱随意买喜欢的衣服物什，搁在普通百姓里那还是强太多了。
不知足又挣不来钱，恐慌自己被牵连把见光的房子钱财都捐了，现在觉得日子过得拘束，就打起其他人的主意。
宋家嫡脉要么消失不见要么跨海出国，为数不多能牵扯上关系的，就是他妈，宋家千金的贴身丫鬟。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丫鬟，毕竟当初宋家千金被山匪劫去时，是这个丫鬟砍杀几人，将自己的小姐救回来的。
哪怕出国没带上，就有人忍不住想着，宋家千金会不会在出国之前给这个曾救过命的丫鬟一些值钱物件？
“一群狗东西。”江湛生听得气笑了，他安抚着：“这事不着急，你妈早就留了后手，等到了大队我跟大队长说一声。”

第57章
“留了后手？”江东阳有些好奇了, “留了什么后手？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这事有什么好提的？”江湛生确实没跟家里人说过，“和宋家那群遗老遗少打交道没好处，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和他们联系。”
但现在宋家旁支突然冒出来, 再加上儿女年纪也不小了，他也就没把这件事瞒下，而是细细说起宋家的情况。
“最先出国的是你妈原先的主子，那位宋家千金因为被山匪劫走名声大损, 她受不了周边的非议几次寻死，好在及时被人发现救下，宋家人便想着送她出国，在海外也就没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所以，宋家人最先出国的就是宋家千金。
那会局势动荡，但一些地主之家还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宋家千金出国时，宋家还处于顶峰状态, 家里就算没有富可敌国, 那也是大把的钱财。
听说丰收之际，宋家派人去庄头收庄子，架着一辆马车晃悠一两天, 所经过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
而身为家里唯一且最受宠的千金，她出国时可是带走了不少值钱的玩意, 塞满了好几个船舱。
“……估计就是这个原因，那些人才会以为这位宋家千金是不是给你妈一些值钱的物件, 因为那时候她手头里是真有钱, 不像宋家后面的钱财要么被抢要么捐了出去，家产大大缩水，最后逃到海外也是偷摸着去。”
毕竟宋静对这位主子的意义还是很不同的。
从小相伴不说, 当初也是宋静将人救出来，之所以没将宋静一块带出国，也是不想太多人知晓宋家千金遭遇的那些事，省得在国外又受到刺激。
但不带着走，总得给点什么东西吧？
往小的说是从小相伴，往大的说可以说是救命之恩，宋家不可能就随意将人放逐出府，连一点傍身的值钱物件都没给。
“那宋家真没给？”江东阳其实也挺好奇的，以他妈和宋家千金的关系，不至于真将人两手空空的赶出去，就算为了明面上好看些，多少也得赏赐点什么吧。
“给了。”江湛生不意外他会这么想，因为但凡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这么猜，“只不过你妈早就还回去了，她……怎么说了，你妈妈这人是真的很有远见，她比常人更看得清局势，知道在那个时候自己握着一笔价值不菲的宝贝对她来说并没有好处，所以她在宋家老爷子捐献家产时，将原先宋家千金赏赐给她的东西一并捐了出去。”
东西不多，对于宋家那会捐的东西不过九牛一毛。
但当时军方是大肆夸赞，就因为宋静和宋家身份的缘故。
一个是被剥削的奴仆，一个是剥削百姓的大地主，尽管那些东西都是从宋家得来的，但有这种觉悟就该被好好夸赞一番。
“当年的嘉田生产大队还只是一个小村落，你妈妈能独自一人在村子里待得好好的，就是因为她曾与军方有过交集，队里的某位领导甚至还特意关心了她今后的生活，单凭这一点，当年的村长就得好好护着落户在村子里独身的女人……”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样貌漂亮的女人。
独自生活在小村庄，哪怕自己的性子强悍，但如果不是有人一直护着，怕是很难过得安宁。
“她用宋家的那批宝贝给自己换来了安宁的生活，在后面的动荡时期也不至于因为那批宝贝和宋家扯上关系，不然……咱们家的成分可就不好了。”
这就是江湛生佩服她的原因。
好像遇到什么事，她始终都想得要比别人来的远，明明和宋家牵扯那么深，但就是因为她提前捐出那批宝贝，硬是给自己盖了一个根正苗红的身份，不然后面被搜出那批宝贝，还是会被上缴不说，日子也很难过得那么安宁。
江东阳突然叫了一声， “爸。”
“嗯？”
江东阳深深看他一眼，“我算是明白，我和南阳不聪明是因为什么了。”
他亲妈这么厉害，他硬是没遗传到一丁点，肯定是因为爸的缘故。
“闭嘴！”江湛生狠狠瞪他一眼，不过心里倒不在意，本身他就明白自己能从一个被家里压榨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为城里的捧着铁饭碗的工人，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个好媳妇。
甚至……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三个孩子，宋静去世那几年他真的差点过不下去了。
没有了她，好像自己的生活立马变得一团糟，即使谋得一份工作，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待在原岗位上，如果上回不是因为小娥的缘故，更不会又单独被龚主任叫去谈话。
他很清楚自己不聪明，所以他行事只求一个稳妥。
进了大队后，江湛生没直接回老屋，而是带着儿女先去了大队长家里，说明一下宋家的情况，跟着将自己的担忧讲了出来，“我倒不怕他们找上门，就算翻遍我家也找不出半点值钱的物什，我就怕他们引来一些麻烦，如果有人来查当年的事，还请你将那份证明交给他们。”
“行。”马大队长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他道：“那份证明我爸一直保管着，有军方的印章和领导的签名，不怕那些人不信。”
这件事不是他经手，那时候他连婚都没结，村子也都是他爸在管。
因为得时常照看宋静姐，他和她相处的也算不错，见她死了都得被宋家人缠着，啐了一口骂道：“一群王八蛋，这种吸血虫就该被下放改造去，你放心，真要有人来调查，我一定会替宋静姐好好解释。”
江湛生点了点头。
他倒不怕会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当年宋静为了安妥，想办法让军方和当时的城镇领导签署了一份证明，这份证明上清楚的表明宋静手上所有物资全部捐献，除了村庄里一套砖瓦小院。
证明的一份，放在老村长那里。
还有一份，他自己藏了起来，如果说宋静死之前给了他什么宝贝，那就是一份安妥，不必被不好的事情缠上的保障。
他知道出不了什么大事，但嘴上还是说着，“那就好，我自己也就算了，就怕这件事耽误了孩子们，你是不知道，小娥这次登报了，省城日报可是夸赞她为青年小将呢。”
一旁被夸赞的江小娥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自打上报后，她是走到哪都能听到几声夸赞声，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声音，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而是坦然接受。
“登报？！”马大队长瞪大眼，手里的烟杆子直接丢到一旁，接过报纸低头看着，“哎哟，这真是小娥啊！不愧是宋静姐的闺女，瞧瞧，照片上看着可真俊……”
紧跟着他又看了看文章内容，看清后眼睛瞪得更大了，抬头看看小娥低头看看报纸又抬头看看小娥……反复几次后他一脸惊叹道：“原来是你啊！”
镇上有所学校的学生给公社捐赠脱粒机的事他早就听说了。
羡慕是真羡慕，但也知道这件事和他们嘉田生产大队没关系，那么多公社那么多生产大队，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他们？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制作机器的其中一员居然是宋静姐的闺女！
这……这这这。
马大队长激动地站起身，话到了嘴边却又不好意思说，起身转了几圈后，他比起大拇指夸着，“不错，不愧是宋静姐的孩子，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给宋静姐上上香吧？那正好，赶紧把这件好消息告诉她。”
他想说什么，在场除了好奇打量周边的小杨采之外都猜得出来。
不用多说，对于生产大队，一台农用机器的重要性可不低。
有了这台机器，一来可以给生产大队的社员们提供很多便利，还能借用这台机器增加格外的增值收入来源。
以前马大队长没行动，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主动上门，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可现在制作机器的当事人就坐在他面前，而她爸妈本都属于大队的社员，要说他不心动那绝对不可能。
只不过他又不好直接开口，现在开口总有一种逼着小娥答应的感觉。
马大队长想着等他和小队长几人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而江家三人不是看不出马大队长想说什么，但他自己都憋住没说，他们总不能直接提吧？
全当不知情，继续顺着马大队长的话往下说。
宋静是后来搬到村子里的，她老家并不在这边，当时住的那栋砖瓦小院在进城后也被她做主卖给了大队的人，坟倒是埋在了江家祖先边上。
江湛生这次一共带来五张报纸，就是打算让祖先们也过过眼瘾，让他们知道江家后人有出息的了。
烧了报纸和照片，跟着让儿女磕了个头，江湛生就挥手赶人，“你们回老屋吧，我和你们妈再说说话。”
“你一个人待着？”
“你别管。”江湛生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就道：“回去后就把程芬当时带来的粮食要回来，没道理她人不来了，那边还霸占着粮食不放。”
程芬第一次来可是扛了两个月的口粮，给自己继女吃，江湛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要便宜给老屋的人，他不乐意。
没薅点什么带走，都算他心好的了。
“行行行。”江东阳点着头，“那你别待太久，这里风大你早点回。”
说着，带着妹子下了山坡，在某处树下接到等到那里的小杨采。
江小娥在要转个弯时，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
江东阳还当她在看自己的老父亲，解释着，“别管他，他估计又得在妈坟前哭一场，怕我们看到丢人。”
“哭一场？”
江东阳点着头，“等着吧，再过几年变成小老头，肯定也是一个爱哭的小老头，我就没见过那么会哭的男人。”
这绝对是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妈走得早，当时他和爸挤在一间屋，那两年时不时就会被床震醒，醒来就发现爸躲在被窝里哭的不住耸动着肩膀。
或许是在孩子们面前哭不好意思，也或许是怕自己哭引得孩子们也跟着难受，这个男人在儿女们面前总会表现的像是很坚强，即使被戳穿了也会红着眼睛否定，自己的生活忙得一塌糊涂，也是尽可能将他们照顾的周全。
但背后，又会一个人默默落泪。
有时候江东阳其实挺感谢何阿姨的，有她陪着，爸在伤心的时候不至于假装无事，总有个人在身边陪伴着、安抚着。
这些是他们儿女没法给予的。
江东阳拍着妹子的肩膀，“不过这次他要哭也是喜极而泣，他一定很以你为荣。”
江小娥抿了抿唇，很是坚定着，“我会继续努力。”
“哈哈。”江东阳忍不住笑了几声，非常赞同着，“那连哥哥的份一起努力，以后哥哥就靠你了。”
江小娥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而是牵着小杨采的手往前走。
“五妹，妹妹，妹子……”江东阳追上去，一副理所当然的道：“都是一个爸妈，爸妈把你生得这么聪明，你不该多照顾照顾你的废物哥哥吗？”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对了，还有个蠢货弟弟。”
聪明的人注定责任大，又要照顾废物哥哥、又要拉扯蠢货弟弟。
嘶，江东阳突然很庆幸自己没那么聪明，只想当一个被照顾的废物。
被他缠着给一个回应的江小娥淡淡道：“先看你表现吧。”
“比如呢？”
“比如先请我吃鱼？”江小娥毫不客气的提出要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她只想啃哥，现在家里最有钱的肯定是大哥，这段时间攒了不少家底呢。
“嘶，你还真不客气。”江东阳肉痛的捂着口袋，咬牙道：“请请请，你可得记得大哥的好。”
他跟着揉了揉小杨采的脑袋，问道：“小家伙，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我都行！”小杨采一点都不挑，他能跟着出来玩就已经很高兴了，“东阳哥哥做什么都好吃。”
“真乖！”江东阳一脸感动，“我要有这么乖的儿子，那真的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小杨采脸上一红，偏过头不看他。
他觉得东阳哥哥有诱骗他喊爸爸的嫌疑！
江小娥脚下一顿，偏头看了看已经打闹起来的两人，越看越不对劲。
江东阳一脸坦然，“咋了？你不想要这么乖的儿子啊？”
“……”江小娥脸上的怪异更深，“所以呢？”
“所以？”江东阳嘿嘿一笑，抬手就开始敲门，“所以到地了。”
“啪啪” 几声，敲出了土匪的气势。
院子里的江老太本来还乐呵呵给大儿子搓被套，听到敲门声脸色瞬间惨白，能这么敲她家院门的就两个人，偏偏还是她最不想见的两个人。
她身子抖了那么两下，上前开门时嘴里还不住嘀咕着，“不要是程芬，千万不要是程芬，老天爷可别再让这个煞星出现在我家……”
房门一打开，看到屋外的三人后她是立马松一口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最不待见的人从“江东阳”变成了“程芬”，江东阳这个混小子都只能排到第二位了。
所以这次见到他，居然……居然莫名的有点开心？
真是奇了怪了，江老太这辈子就没喜欢过这个孙子，每回见到他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还得受一股子的气，恨不得别来往的好。
可这次……心里的欢喜挡都挡不住，只要不是程芬那个贱蹄子，来谁都行。
她没马上开口，而是朝着三人背后望了望，“就你们？”
“不是，还有一个。”
江老太脸色瞬间一变，哆哆嗦嗦道：“谁、谁啊？”
江东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爸。”
江老太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江东阳更奇怪了，来之前他还特意提前跟小杨采说了，说是这家老头老太性格古怪，真要骂人就当他们耳边风。
甚至打定主意，他们真说些难听的话，他就将院门给拆了。
结果哪里知道，老太太居然什么都没说。
要知道以前他们上门，老太太总会说一些难听的话，要是见他带一个外人进院，甚至会直接赶出去。
可这次，居然难得从老太太脸上看到欢喜的神色。
他是真乐了，“咋滴，是想我三妹了？”
程芬被送去农场改造的事，小巷那边瞒不住，这边想瞒还是能瞒住，本身程芬就不是这里的人，不来也不稀奇。
倒不是有意遮掩，而是没必要说出去。
所以老屋根本不知道程芬中秋回去后，怎么没再来了，但他们巴不得程芬别来，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面。
听江东阳这么一说起，她扬手就想给他来几下，“想个屁，她又不是我江家的种，谁会想她？我可跟你说了，你们别想把那个麻烦再塞给我。”
那么一个颠婆，在哪都是一个大麻烦，江湛生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肯定是故意将大麻烦塞到她家。
“再说吧。”江东阳耸耸肩膀，“反正她带了两个月的粮食来，粮食都没吃完，自然还会再来。”
“我呸！”江老太气得跳起来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想找我们要粮食？！”
“行行行，我不要。”江东阳摊手，“等明天让程芬亲自来和你们谈，我不插手总行了吧。”
“你敢？！”江老太又抖了那么两下，总觉得明天那贱蹄子一来，家里又得被泼农家肥，她又得在树下跳脚了……
“给他。”江老头这会从屋子里走出来，绷着一张脸道：“把粮食拎给他，让他滚。”
“……哼！”江老太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回了自己屋子装粮食。
江东阳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惊讶的不得了。
他是真没想到程芬的伤害力这么大，居然能让两个老家伙怵了。
为了试验一下，他在讨要粮食时故意多要了两斤，结果没怎么争执两个老家伙居然退步了，多装了两斤后就将他们三人赶出了院子，院门“吧嗒”一关，就不再搭理他们。
江东阳拎着袋子没再敲门的意思，而是一脸后悔道：“早知道他们两会怕程芬，我就应该早几年带她过来。”
江小娥附和一句，“时机不对也不行。”
“也是。”江东阳还是有些遗憾，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着小杨采，“走吧，我们去堂伯家吃鱼。”
本身就没打算在老屋这边多待，不然他也不会把小杨采带上，这次回大队他是真打算带着小杨采好好玩玩，玩高兴了就有下回，下回接着下回，还怕和谢姐搞不好关系？
粮食一拿到，他们就往堂伯家走。
结果人才刚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嗷嗷叫的声音，等进院一看，江东阳就乐呵了，“你这是遇到蜂窝了？”
瞧瞧江城那张脸，肿的跟猪头似的。
他推了推身边的小家伙，“快快，给他尿一尿，童子尿敷一敷保证好。”
“你滚！”江城眯着眼瞪着他，主要是脸肿的眼睛睁不开，“你来得正好，等会咱们再一块上去，不把那个蜂窝弄下来我不姓江。”
“得了吧。”江堂伯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是还没被蛰怕？”
江城不甘心，“有不少呢，我这次去多准备些，之前是我太大意了，不然肯定不会被蛰到。”
“我也去瞅瞅。”江东阳来了些乐趣，他没掏过蜂窝，但他知道蜂蜜好吃啊，比糖来得都要甜，他问道：“那咱们得准备些啥？”
主要是准备火把和干草，但总不能就这么去吧？
就算用火熏也得被蛰好几下。
江东阳馋，但也没打算肿的跟江城一样。
江城挺胸抬头，“是个汉子就勇敢上。”
“……”江东阳懒得搭理他，问着，“堂伯，村里一般用什么东西罩在身上？”
“还真没。”江堂伯笑了笑，“倒是听说过有专门的衣服，但附近山上遇到的蜂窝不多，没人为了这点蜂蜜专门去弄套衣服。”
江东阳听懂了也怂了。
这真的要硬上啊？

第58章
山里遇到的基本上都是土蜂, 没胡蜂那么爱攻击人，毒性也不大，要是进山遇到了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空手回。
蜂巢里的蜂蜜可甜了呢。
运气好要是能弄上一两小罐蜂蜜, 那绝对是天大的喜事。
这也是为什么江城肿成猪头还要再去的原因。
一罐子蜂蜜可比一罐子白糖来的好多了，一分钱不用花就能尝到甜丝丝的味道，谁不喜欢？
江东阳也喜欢，但他还是不想去受罪, “用其他布料盖着也不成吗？”
“你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还怎么看路？”江城显然也是经历过，要是能避免被蛰谁也不愿意被蛰这么一下，毒性不大不代表不疼，谁也不想被蛰那么几下。
只是用布料一盖，眼睛就没法看路。
而且布料也盖得不严实，他道：“毛头那小子就用布料包着身子, 结果没想到被几只蜜蜂钻了进去，啧啧, 你不会想知道他被蛰得有多惨。”
江东阳忍不住想了一下, 跟着倒吸一口气。
蜜蜂钻进去，那不得吃上大餐了……
他立马打消念头，“算了算了, 你去吧，弄到后换一点给我, 我拿鱼和你换。”
“怂货！”江城撇撇嘴，其实不太想一个人去, 蜜蜂蛰得是真疼, 整个地方火辣火辣的，肿得他都快睁不开眼了。
江东阳耸耸肩膀，认怂了。
江小娥好奇问道, “罩不了自己，用密缝严密的竹筐罩在蜂窝上不行吗？”
“行倒是行，就是得讲究蜂窝的位置和罩时的技巧。”江城脸肿得不行，说话都有些含含糊糊，他手上还跟着比划着，“那个蜂窝挂在一棵树上，不高但要罩着蜂窝也得搭个台子才够得着……”
搭台子的功夫，已经能蛰他好几下了。
因为高度的缘故，到时候还不一定能罩全，飞出来的蜜蜂又能给他再来几下。
反正怎么都挺困难的，想弄到里面的蜂蜜怎么都得负伤。
江小娥点了点头，没再搭话。
这属于超出自己的知识范围，待在边上听听就好。
江堂伯几人聊了一会，跟着拿起各种工具就打算上山。
别看都说没办法，但嘴上就算这么说，该去还是得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好东西就这么挂在树上吧。
江小娥也去凑了这个热闹，不过她没跟着上前，而是带着小杨采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他们英勇和蜜蜂战斗的场景。
江东阳还是去了。
虽然嘴上嚷嚷着害怕，但他到底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怎么能按捺住好奇心？
然后……
然后江小娥搂着小杨采，庆幸自己没那个好奇劲，听着那边的嗷嗷惨叫又手忙脚乱地捅着蜂窝，总觉得是一场偏向喜剧的闹场。
“咱们再往后点。”江小娥拉着小杨采往边上走了走，她都不用凑近就能看到大哥被蛰得哇哇叫，这个距离都觉得离得有些不够。
小杨采缩着脖子连连点头，紧紧挨着小娥姐往后退。
不过他还是小声说了一句，“东阳哥哥很勇敢。”
江小娥没听清，“什么？”
小杨采眼里带着害怕，但还有几分孺慕的憧憬，他脆生生道：“东阳哥哥说，他会让我尝尝蜂蜜有多甜。”
哪怕被蛰得很疼，那边的东阳哥哥还是拿着一根长棍在努力着，因为东阳哥哥答应过他，会带着蜂蜜回来，会让他亲自尝尝蜂蜜的味道。
小杨采心里其实挺亢奋，因为除了妈妈之外，这是第二个为他这么努力的人，第二个、除了妈妈之外的第二个人。
就因为这一点，哪怕东阳哥哥这会又跳又叫有些滑稽，但他还是觉得这时候的东阳哥哥很是英勇，是他心里的大英雄！
大英雄们战胜而归，一个个被蛰得惨不忍睹，但那张张糊满泥巴的脸上满是欢喜，就是走过来时总觉得有一股异味。
江小娥皱了皱鼻子，“你们脸上抹得什么？”
江堂伯刚要开口，就被江东阳给拦了下来，“你别问。”
江小娥挑挑眉头，江堂伯“哈哈”笑了两声，没解释只是朝小杨采望了一眼，跟着道：“抹点止疼消肿，不然又肿又疼。”
江小娥哪还有不明白的？
也不知道这个土方子是不是真有效果，等他们回到家时脸上虽然还是肿了但没那么疼了。
江东阳进了院子后就跑去厨房拿了两根筷子，在蜂巢里面挑了挑，挑了些黄灿灿的蜂蜜后就往小杨采面前伸，“尝尝看，特别甜！”
他可没说话，在装的时候就自己偷偷尝过。
那滋味比白糖还要来的好吃。
周边这么多人，小杨采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红着小脸蛋就往江东阳身边凑，将脑袋埋在胳膊里。
江东阳比他厚脸皮，直接将蜂蜜抹在他的唇瓣上，小杨采只用稍稍一舔，满嘴都是蜂蜜的花香味。
“好吃吧？”
小杨采重重点着头，小孩子怎么能抵挡得住糖果的诱惑，蜂蜜比糖果还要来的甜！
“只可惜太少了些。”江东阳是真的挺可惜，一路挑回来就算没过个秤也大概能估出来多少斤。
蜂巢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最多也就取五六斤的蜂蜜。
“估摸着能有个五六斤，等会拿罐子分一分。”江堂伯和他算的差不多，别看这个蜂巢大，但是除开里面的杂物以及其他，再加上取蜜时的损耗，估计也就是五六斤的样子。
“挺不错了，之前马大叔家一罐蜂蜜卖了两块钱呢，一罐也就一斤出头的样子。”江城算了算账，顿时觉得自己被蛰得划算。
被蛰了这么几下就能入账好几块钱，怎么算怎么划算，“你要不要卖掉？马大叔家应该有路子。”
“不卖。”江东阳没打算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出手，蜂蜜可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以后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马上买到，“我留着自己吃，你那份要是卖的话就卖给我。”
“咱们也留着吧。”江堂伯说着，“听说蜂蜜吃了能滋补身子，你过完年就得结婚，小两口多喝一些好让我抱上大孙子。”
“爸！”江城脸色通红，尤其是院子里响起打趣的笑声，他脸上更红了。
“行了行了，先把蜜取出来吧。”江堂伯到底是当父亲的，没舍得多打趣一下，回到厨房拿了把刀就开始拆。
先是拆开巢脾，轻轻抖动里面的蜜蜂。
没一会地上就掉了几只没动弹的蜂子，紧跟着用刀小心翼翼刮下来，他有些可惜，“工具不行，好多我们都刮不出来，不然还能再多一两斤。”
“没事，弄不下来的等会放在锅里煮一煮，也能煮一锅蜂蜜水喝。”江东阳不愿意放弃一丁点，怎么也得榨干了。
“这法子好！”江城立马起身，“等着，我去烧水。”
说完就拿着盆子去接水了。
江小娥在边上看着，手里拿着大哥塞的另外一根筷子，以前她对这些兴趣不是太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很难弄到的缘故，总觉得口感比上辈子尝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问道：“堂伯，咱们这附近没人养蜂吗？”
“养蜂？蜂蜜还能养啊？”江堂伯头一次听到。
江东阳在外面见识得多，他倒是听说过，“还真有人养，但养蜂也是有技巧的，一般都是祖传的手艺，没人会往外说。”
“真有人养？”江堂伯停下动作看着手里的巢脾，他忍不住惊讶道：“要是能养，那岂不是取不完的蜂蜜了？”
就跟地里的菜似的，种一批收一批。
养蜂的话，不就能时不时取一批，吃都吃不完？
他赶紧道：“东阳你们读书多，你说说咱们能不能把蜂巢安回去，过段日子再取？”
“怕是不行。”江东阳摇摇头，他指了指某处，“我不是太懂，但也知道这些巢脾不能破坏，不然蜂子没法来产蜜，但如果不破坏又没法从里面刮出蜂蜜，应该有其他法子，但人家祖传的技术肯定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外人。”
江堂伯想想也是，叹了声气后继续刮起来，“咱们江家祖先以前也出过能耐人，只可惜落幕得太快，传到咱们手里也就一个‘姓’了。”
江东阳顺嘴问了句老一辈的事。
不过心思却落在小娥身上，小娥这丫头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就问起，说不准她那里有法子呢。
他家妹子连脱粒机都能弄出来，谁又敢说养蜂的机子弄不出来呢？！
光想想就激动了，要是能养蜂那绝对比捞鱼好多了，哪怕他们没一次性捞太狠，水库那边的鱼也被捞得差不多，要是能换个来钱的活计就太好不过了。
这会江东阳突然想回到妈坟前再磕几个响头。
妈虽然没把他生得太聪明，但给他生了一个好妹子啊，有这个妹子在，不比自己聪明强多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但他也没直接问。
堂伯家再好，那总归不是一家。
有些事还是得他们先商量商量，再决定跟不跟堂伯家说，又该怎么说。
反正不着急，江东阳能忍。
蜂蜜分好后，江湛生这会也回来了，江堂伯知道他们回大队的原因后，又把小娥从头到尾夸了一遍，然后几人去了水库捞鱼。
大白天他们没带渔网，而是打算凭自己能力捞一捞。
能捞到自然好，捞不到就回家吃鱼干，先前捞得鱼还有一小部分搁在江堂伯家晒干，肉就不说了，吃鱼对他们来说真不算难事。
江家兄弟脱了衣服就往水里钻，都已经打起赌，谁要是运气好抓到鱼，其他兄弟帮着干半天活。
江东阳没参与，他脑门上刻着大大一个“败者”，才没留下来替兄弟们干活的想法，他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打算教小杨采怎么游泳。
小家伙是头一次下水，又是紧张又是亢奋，扑腾在水里也不害怕，时不时就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而在岸边，江湛生再一次心生古怪，小声道：“你哥和小杨采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江小娥犹豫了一下，“估计投缘吧。”
至于投谁的缘她不敢肯定，但迟早能知道。
“也好，看他对孩子这么有耐心，以后也能当个好爸爸。”江湛生以前从不敢想东阳结婚后会是什么样子，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行，就算有些小机灵但真要结婚生子了，怕是很难撑起自己的小家。
到时候别害了人家姑娘。
但这段日子看着，他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有主见、有耐心，或许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就是可惜，东阳不一定能留城，真要下乡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家，没个大几年都看不到他结婚生子吧。
他小声打探着，“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到底是什么打算？其他省的人已经下乡了，再过两个月怎么都得轮到你哥。”
今年动员下乡的人多，为了缓解运输以及各方面的压力，下乡按省份分开来。
第一批省份的人已经下乡，下个月轮到他们隔壁省，下下个月就算东阳不乐意，也会被强压着踏上火车。
“他嘴紧，没跟我说过。”江小娥不是没好奇过，在这个家最不想下乡的不是程芬也不是她和其他兄弟姐妹，而是江东阳这个大哥。
其他人下乡日子会过得挺艰苦，但江东阳要是下乡了，真有可能回不来，“但我觉得他肯定有计划，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江湛生想想也是。
他这个儿子为了不下乡都敢和有相同“志向”的女同学结婚，那为了不下乡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只希望他别闹得太过，给家里一个惊吓……
在水库边待了一个多小时，鱼是一条都没捉到，不过玩是玩快乐了。
小杨采已经没了原先的害羞，现在都敢大声嚷嚷着“下次再来”，江东阳听后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比他笑得还要灿烂，约好下回的时间。
晚上江东阳下厨，一个个只顾埋头吃，连夸都来不及夸。
吃完夜色渐浓，在江堂伯家借宿一晚。
第二天天没亮就打算出门赶回城里，在出门时正好遇到江伟小两口，他们将两个竹筐递过去，“这是自留地摘得果蔬，还有小半篮子的栗子，小叔你们带回去吃。”
“你们自己留着。”江湛生喜欢薅老家的东西，甭管能不能吃也不能便宜两老和自家大哥，但他没想过收刮侄子的东西。
“地里还有呢。”才进门没多久的蔡二曼表现得很是热情，“熟栗子不多，过段时间熟了还能摘不少，那棵树偏没其他人知道，等下个月小娥你们有空也可以回来一块摘。”
小辈们客气，江湛生最后还是收了下来。
等走出生产大队后，他才道：“江弘图有这两个儿子是他的福气。”
江东阳“嘁”了一声，“那也是江伟两兄弟的晦气。”
摊上这么一个爹，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边上的江小娥问道：“分家的事成了吗？”
“没成。”江东阳摇头，“但也算是分开住了吧，咱们那个堂嫂也是个厉害的主，老头老太拿捏不住呢，慢慢熬着总有老屋那边扛不住的时候。”
“这门亲不错。”江湛生点着头，虽然他那个侄儿媳妇和娘家彻底断了亲，但那边断了就更在意自己新成立的小家，两个好孩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
聊着聊着，前面经过一辆牛车，四人搭上牛车又搭了半程的巴士，最后赶回小巷时还不到上班的点。
江湛生先回屋换了身衣服，就和媳妇一块上工。
江东阳没直接落屋，而是先去了隔壁家，江小娥正将自己的小书桌搬到通风好的地方时，她大哥才一脸喜气洋洋的回了院子。
江小娥没搭理他，重新拿出一个新本子，又开始写写画画。
倒是江东阳忍不住先凑了过来，“妹子，你不打算问问我？”
江小娥头都没抬，“我问你就说？”
江东阳哼哼两声。
江小娥撇撇嘴，“那你还让我问？”
问了不回，她干嘛费劲张嘴？
“容哥哥卖个关子，不过嘛嘿嘿。”江东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事，自个先笑了出来，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好事发生。
不然他这会也不会突然飘了些，只是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为了不让自己一时兴奋说漏嘴，他赶紧换个话题，“你昨天问养蜂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办法？”
“嗯。”江小娥直接点头，将画了一半的图稿摊开在他面前，“脱粒机再改良也没得改了，正打算换个新机器，蜂巢倒是给了我不少想法。”
脱粒机如果还要改，那只能将手动改成自动式。
单就功能和性能方面没有必要再改进了。
她不太喜欢将时间和精力花费在一个无法再优化的机器上，再做下来无非就是练练熟练度。
但也不是立马放弃这个机器，小组成员那么多，三号、四号以及后续系列的脱粒机完全可以出自他们的手。
而她……
想尝试其他的机器。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的缘故。
蜂蜜实在是太香甜了。
要是能时不时来一杯蜂蜜水就更好了。
“这是养蜂的机器？”江东阳根本看不懂这张图稿，只觉得妹子真牛，这才多久啊，居然就把图稿给画出来了，“要是能做出来，咱们就养蜂吧！”
“不行。”江小娥毫不犹豫地拒绝，“除非你给我提供材料和工具，不然在学校做出来的机器绝对不能私有化。”
她又不是胆子大过天，怎么可能把在学校里制作出的机器拿回家自用？
江东阳一愣，“对哦。”
他差点忘记这个了，妹子这么一说她就算强塞他也不敢要，他本身胆子就不大，算了算了，他还是和水库里的鱼更有缘一点。
不过不能弄来，他还是挺好奇，“蜜蜂该怎么养？”
江小娥在图稿上多加了几笔，“该怎么养还没头绪，但该怎么取蜜我倒是有点思路。”
想将巢脾里的蜂蜜取出来，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压榨，几乎能百分百将巢脾里的蜜压出来，不像江堂伯那样，最后一部分的蜜取不出，只能一锅水煮一煮。
不过这么煮出来的蜂蜜水没泡得好喝，总觉得有一股怪味。
想想也是，他可是拿巢脾一块煮进去，怎么可能没怪异的味道？
压榨取蜜不会浪费，但会彻底破坏巢脾，没法达到养殖的目的。
所以，她想要“摇”的方式。
或者可以说是，高速转动。
巢脾不是封死的，是蜜蜂用蜂蜡修造的数千个巢房组成，也就是说每一个巢房都有洞口，在高速转动的运行下，将每一个巢房里的蜜甩出来。
江小娥觉得这个理论可行，但具体还得再好好想想。
在本子上方标记上一个重点的符号，打算回学校后和小伙伴们商量一下。
江东阳皱起眉头，“我搞不懂这些，但我觉得这个机器没脱粒机来得实用。”
“嗯？”
“你想想，但凡家里有粮食的人都能用得上脱粒机，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公社和生产大队抢着要。”江东阳不清楚机器是什么制作的，但妹子做的那些事他还是知道一点，甚至有人都打听到他这里来。
只不过他没提，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提了，妹子也不见得会答应。
他接着道：“但养蜂机和取蜜机就不同了，但凡会养的人咦……咦？！”
说着说着江东阳就觉得自己的思路有问题。
他先前是想着，会养蜂的那些人也不一定能用上妹子制作出来的机器，就算妹子制作的机器比他们原先的工具更好，但会养蜂的又能有几个？
再多，也不可能有使用脱粒机的人多，所以他才想说这个新机器制作出来也不一定有脱粒机来得实用。
可话说到一半，说着说着他就觉得有些没逻辑。
尤其是看着妹子似笑非笑的脸后，他才恍然大悟，“我错了，大错特错啊，从来不是多少人会这个活计才决定机器的数量，而是机器的数量决定有多少人能干这个活！”
会不会养蜂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这批机器现世，还怕没人会吗？

第59章
也是一叶障目吧。
又或者像江东阳自己想的那样, 他觉得自己被蜜蜂蛰了后就变得更蠢了，刚刚也不知道怎么才说出那番话。
在五分钟之前，他都还想着让妹子给他弄一台机器。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会养蜂？
当然不是了, 那是因为他知道有了妹子制作出的机器后，他就能干好这个活。
连他这个废物都能利用机器养好蜂，那其他人不也能？
就像纺织厂的那些工具一样。
有了清花机、纺纱机那些，纺织厂的工人也不见得都会手动纺织, 但他们都能运用机器来制作布料。
所以啊，从来都是机器的数量决定有多少人能干这个活！
如果妹子真的能弄出养蜂的机器，那……嘶！江东阳都不敢往下想了，蜂蜜价格居高不下，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就是因为养蜂的人没多少。
别的省城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省城是没有专门养殖蜂子的工厂，最多就是一些散户, 偷偷养殖或者像他们昨天那样偶然获得, 数量少之又少。
要是有这类的机器被制作出来，江东阳敢肯定，那些公社和生产大队要是听到风声, 会抢得比脱粒机还要疯狂。
脱粒机最大的优势是为周边的百姓提供便利，养蜂机却是直接提供创收, 这两者根本没法比。
江东阳想着想着，头皮都发麻了。
他啥都没说, 就表达了一个重点, “妹子，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你的亲大哥, 咱们兄妹之间还是挺亲的呢。”
“哥。”
“欸！”
“我想吃肉。”
“……”
江小娥嘴角带笑，说得那叫一个不客气，“红烧肉。”
“……”江东阳咬咬牙，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昨天才吃鱼，今天就吃肉……行行行，谁让我是你最亲的大哥呢，等会就去买肉，想吃红烧肉炖什么？土豆、粉条还是豆腐？”
大不了多加点配菜，肉就少买一点。
谁让他最亲的妹子开了尊口呢。
江东阳找了跑腿的小子，掏钱掏票让他去买肉。
跟着又去某个狗友的家里，定了一些老豆腐。
老豆腐炖一炖，炖得吸满汤汁就特别好吃了，那口感不比猪肉来得差。
江东阳早早就炖好，歇了火后搁在灶上，只是从里面先盛了两碗出来。
一碗端给了隔壁的小家伙。
肉香味飘出去后，隔壁的高墙上就探出一个小脑袋，什么都没说，但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在上面吸溜的声音。
小杨采见小碗里的肉，高兴得直跺脚。
两只小脚雀跃的踩着地面，想吃却又没吃，而是打算端回屋里等妈妈晚上回来一块吃，江东阳却捻起一块肉塞在他嘴里，“吃吧，等会我替你妈送些过去。”
小杨采这会都顾不上吃肉了，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眼眸里的神色像是在鼓励一般。
小杨采人小，但他真不是一个无知什么都不懂的小儿。
尤其是有人想当他爸爸这件事上。
很早的时候，就有人在他面前问，想不想多个爸爸疼着，像其他孩子一样，家里有妈妈也有爸爸，谁都不缺。
那些人也会往他手里塞糖，也会将他抱在怀里，好似真像一个好爸爸一般。
但不一样。
他站在高墙上看过形形色色的路人，也见过不少次热闹的场景，那些人的眼神他读不懂所有，但只知道有一些眼神他很不喜欢。
他就很不喜欢那些想当他爸爸的人的眼神，和妈妈望着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差了很多很多。
虽然东阳哥哥没承认过，但他也知道东阳哥哥不想当他哥哥而是想当他爸爸。
他的眼神和妈妈看着他也不一样。
他读不懂，但他挺喜欢。
如果硬要说的话，他觉得东阳哥哥有时候的神色就跟他看镜子中的自己，难怪他们两能玩到一块去。
他不知道东阳哥哥当了自己爸爸后，自己是不是会和其他小孩一样，有一个可靠又能支撑家里的顶梁柱爸爸，可他觉得要是和东阳哥哥待在一块，他一定能成为一个最快乐的孩子，别人的爸爸也不会像东阳哥哥那样带着小孩四处玩耍，能上树掏鸟蛋、能下沟摸泥鳅、能在水库学游泳，还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饭菜……
他挺想和东阳哥哥成为一家人，但东阳哥哥之前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件事还得看妈妈想不想，妈妈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因为他的意愿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所以他只用快快乐乐和东阳哥哥一块玩耍，至于其他，都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他只是奇怪为什么东阳哥哥一直没和妈妈多多接触过，这样怎么可能讨得妈妈的欢心呢？
搞得他都有些着急了。
不过还好，东阳哥哥开始行动了！
小杨采对着他眨巴眨巴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小屁孩。”江东阳拍拍他的脑袋，将人赶进去吃饭，紧跟着拎着饭盒往纺织厂走。
他属于纺织厂工人的家属，在这边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哪里有小路，一路避开人走到一号车间的后巷，找了个台阶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到的样子，小巷传来脚步声，没一会，一个人出现在江东阳面前，他立马站起身，站在台阶上看着面上有些惊愕的人，咧嘴轻笑打着招呼，“谢姐。”
……
江小娥并没有将图稿画好，图稿绘制一小半就卡住了，理念有了，但缺少各项资料的数据，在制作图稿之前她得填补大量关于养蜂的知识点。
不仅仅是书本上，还有一些民间的信息。
等江东阳回来，她就好奇问道：“你之前说知道有人养蜂，能不能找个时间带我见见他？”
“行啊。”江东阳立马答应，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不过我跟你交个底，就算找到人，人家也不会将祖传的手艺告诉你。”
“我知道。”江小娥当然知道这点。
“那行，我先联系一下，再告诉你见面的时间。”江东阳不觉得这件事难办，唯一纠结的是该不该收妹子的跑腿费。
不过犹豫一下后，还是觉得算了。
毕竟他以后可是要“啃妹”的，那现在帮帮忙出出力，以后不就更能理直气壮些？
只是自己做了什么可得说清楚，他绝对不干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蠢事，“跑腿费我就不找你要了，找人牵线的酒钱我也掏，妹子，你可要记得哥哥的好。”
“那再帮我点忙。”江小娥听他这么一说，更不客气了，“你人脉广路子多，帮我找找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只要有一点点涉及都行。”
“……你还真不客气啊。”
江小娥抬起下巴，“你未来也不见得会多客气。”
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孤僻的性子，和家里人相处的融洽也有趣，她自然愿意一直这么下去，同时也愿意分享一些属于她的资源。
既然这样，那她干嘛要客气？
对于妹子的回答，江东阳无言以对，只能梗着脖子道，“行行，谁让我是你哥呢，我这就联系下我那群朋友们，反正他们平日里也没事做，活动活动下筋骨，省得生锈了。”
这就是朋友多的好处，到时候吱一声总有人愿意跑一趟。
不过他得提前准备两包烟，一人分上几根。
江小娥将本子合上放到一边，盯着大哥看了几眼，“你看上去心情挺不错？”
江东阳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得出来？”
“很明显。”江小娥从他进门就看出来了，嘴角就没下来过，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她提醒着，“蒋晨的事你也是亲身经历过，该知道男女作风的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多可怕，可别闹得小杨采今后日子过得不安宁。”
“……你猜到了？”江东阳倒是不意外，因为他就算没表明但也没打算瞒着家里人，被看透也不是太意外，“你放心吧，哥哥做事靠谱着呢，她没松口之前我保证不会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和她的事。”
江小娥“嗯”了一声。
江东阳却来劲了，“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
比如说他们两不搭，又或者说他们年纪差了不少，他都已经准备好话反驳她了。
江小娥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就按我说的做？”
“那当然不能。”江东阳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听话的人，但好在他有自己的底线，“不过你放心，哥哥做事稳妥着呢，就算真的不成，也不会有人说谢姐的坏话。”
说是这么说，他脸上可没不成的颓废。
谢姐可是接受了他的爱心午餐，虽然这次没怎么说上话，但总有下一回不是！
那荡漾的模样，江小娥简直没眼看，今天又是好好歇着的日子，吃好玩好，天没那么晒后又去看望了下四婆婆。
四婆婆现在还在编织过滤网，只不过现在没那么赶，除了过滤网之外，新机器还多了一些边角配件，也是一并交给四婆婆弄，每天也能挣个两角左右。
有活干、有人陪，四婆婆看着比原先精神了不少，连性子都柔和了好多。
“难得没事你就在我这里坐坐。”四婆婆拉着人不让走，让桂妹子帮着去冲了杯红糖水，跟着说起了最近的事，“前些日子桂妹子的家人带着她来拜师，说是以后让她多来陪陪我，等我百年以后她帮着收尸，倒也用不着她，我要走了街道办总会安排，就是以后希望桂妹子能替我和老头烧烧香……”
孤寡的老人，最怕的就是身后事。
街道办能帮着收尸，但人一埋着就没人再记得她。
四婆婆也怕这个，她更怕自己走后，她那个死鬼老头和养女也没人惦记了，也不求多，就是清明时烧个香，让他们在地底下也不至于羡慕其他鬼。
“四婆婆你别说这些！”桂妹子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小脸蛋上很是不高兴，“别整天把‘死’挂在嘴上，不好！”
她不爱听这个，不想四婆婆出事。
她知道家里为什么要送她来拜师，因为四婆婆无儿无女，现在多了一份挣钱的活动，总能攒些家底，她拜了师后那四婆婆百年后的家底不就归她这个徒弟了？
打得一手好算盘，而她也没拒绝，因为四婆婆对她是真的好。
家里一直对她读书有意见，就算送她去了，也从没给她准备过书包文具，不像弟弟，一嚷嚷就什么都给买。
她第一个新书包，是四婆婆用竹条编出来的书筐，用两根绳子一绑，不比别人的书包差，她的新文具也是四婆婆花钱给她买的，嘴上说是这段时间帮忙的报酬，可她明明只是初学者，她编织的那些过滤网都没用上，不过就是找了个借口给她买东西。
没拜师前，她就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四婆婆。
现在拜师，她更有理由对四婆婆好了。
所以没事就往这边跑，家里人要是有意见她也能以这个为说辞，巴不得和师傅更亲一些。
待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舍不得四婆婆对她的好。
不像家里人，即使是好，那也是给完弟弟剩下的，只有四婆婆给予她的是全部的爱，她实在是太舍不得这份疼爱，恨不得再长久一些，久到长大后能回报这份爱，所以她希望四婆婆陪伴她的时间能更长一些。
“行行行，我家桂妹子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四婆婆乐呵着，见小娥坐下后，她又道：“这几天活不多，我闲着没事就将过滤网改了改，你看看这个密缝网格，更加坚韧了些，要是没问题我想着要不要换一换？”
闲着没事打发时间，肯定是客套话。
四婆婆拿着这份工资，自然想做得更好，所以她特意去请教了一些老师傅，最后才决定最终的改版，“这里有两张，你先拿回去试试。”
“行。”江小娥还挺喜欢这点，只有不断追求改进才能做出最好的物件，“等下周一我给你回复。”
两人又说了些话，等她将杯里的红糖水喝完，这才告辞离开。
休整两天，在第三天早上江小娥拿着自己的小挎包出门。
今天上午没任务，王主任联系建庄公社后，那边的人就早早等着这一天，这天一到，还不到上学的时候就等在仓库门口，那急迫的样子谁都能看出来。
王主任还当自己来得早，见到他们后连忙走上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是我们早来了。”赵干事握着他的人连连道，跟着让身后的人将东西拿出来，“都是乡下采摘的果子，柚子和梨，我带了一些你们分一分。”
“这怎么好意思呢……”王主任连连摆手，一副坚决不要的样子。
“自己摘的。”赵干事解释着，“建庄公社边上的几个大队，有一片柚子树和梨树，你们不要最后也只会烂在地里。”
这话还真不作假，倒不是说他们故意浪费粮食，而是太多了根本吃不完就烂了，再加上数量太多属于公社管辖，那里的果子可不能私自买卖送人，但柚子和梨又不同橘子，不然还能送到罐头厂，这两种水果根本没厂子要。
不过倒是能拿来当人情。
赵干事接到这个好消息后就立马找了主任，一共申请了一百斤，专门找了两个人一块挑过来。
一百斤看着多，其实也没那么多。
柚子太占称，但看着也就没那么小气，一百斤的水果装在四五个竹筐里，显得格外有分量。
赵干事可没想过就这么一锤子买卖，这次好事轮到他们，好好维护下关系说不准下回好事也能轮到他们，他们公社实在是太缺机器了。
真要想送礼，没人送不出去。
一番推扯，王主任只能一脸无奈地收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些果子肯定不是送给他，但分上几个总行的吧？
正好拿回去哄孙女，他尽量让自己笑得没那么夸张，接着道：“要不去我办公室先等等，等学生们上学了，由他们亲自为你们讲解这台机器的功能？毕竟是他们制作的，没人比他们更了解了。”
说完，他还卖了个关子，“这次制作的机器可比龚庄公社的好不少。”
他敢保证，赵干事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十分十分喜欢。
“真的？”赵干事好奇的不行，“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等等？我也不着急，正好在这里吹吹风也挺好的。”
今天的风有点大，但他还是不想离开。
东西没拿到手里他到底不踏实，谁知道会不会半路冒出一个程咬金，要是因为这个错过这台机器，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行那行，那我陪你一块等等。”王主任没办法，只能陪着他在这里吹风，其实他也不是没仓库的钥匙，但一打开门就能看到里面的铁圪塔，他觉得这个“礼物”还是得由小江几个亲自拆。
好在他们也没等太久，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江小娥几人就已经来到仓库门口，赵干事对着他们又是一通乱夸，估计这辈子就没这么夸过人。
夸得十几个年轻人都红了脸，唯有江小娥扛住了，她找了个机会打断，“赵干事，不如我们先看看机器？正好我们都在这里，有疑问还能现场替你们解答一下。”
“好好好！”赵干事早就等着了，摩拳擦掌就等着看看即将属于他们公社的机器。
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行人走进仓库。
职机TL二号就摆在最中央的位置，赵干事几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其实早前就去过龚庄公社，也亲眼见到过职机TL一号，和二号一对比，外观上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可当周洲给他说了最新的功能后，赵干事几人整个呆住了，“多……多种脱粒方式？”
“嗯，就我们尝试过的作物一共十二种。”周洲微微昂着下巴，略显有些骄傲，“我们会配备操作说明书，上面记录过十二种作物分别用几档操作，至于其他的作物你们可以少量自行尝试，能行就行，不能行就是齿轮对不上号。”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能脱粒十几种作物已经很不错了。
看看，赵干事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好好好，已经非常不错了，难怪王主任先前说这台机器很好，这也太好了！”
好的不能再好，先不说他们公社的那两台机器，就是其他公社拥有的脱粒机也没这么多功能，一台机器能脱粒这么多种作物，他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一旦拥有，他们可以从拥有脱粒机的最低层一跃成为其他公社羡慕的对象了。
不过赵干事没急着接受，而是问道：“这位同、同学，我看你们之前可以安装过滤网，那不知道能不能将我们公社现有的两台脱粒机安装不同的齿轮呢？”
“……”周洲一下子卡壳了，他们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往江小娥那边望了一眼，只可惜对方没给他任何提示，搞得他原先从容的模样变得有些紧促，好在几秒后恢复过来，“这个我们得商量一下，过几天再给你回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
王主任也跟着补充一句，“我那有建庄公社的电话，随时都能联系，很方便的。”
“对对，特别方便。”赵干事也赶紧承诺，“要是能装，我可以保证该付的维修费一定不少。”
哪怕贵一些他也会提议装。
这类机械本身就很难买到，更别说这种多物种都能使用的脱粒机，哪怕价格高到堪比一台机器，他都觉得值得。
而现在，只用花五十块钱的奖励以及一张荣誉证书就能将这台无比珍贵的脱粒机运回去，他在狂喜的同时都觉得有些心虚。
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赵干事回身问着，“王主任，听说你们这里有照相机，能不能替我拍张照片？”
省城日报他没路子，但公社也有公社的专栏墙，专栏墙树立在公社最明显的地方，人来人往很是显目。
他回去就直接弄一张喜报张贴，连带着照片钉在最中央，必须让公社以及来使用脱粒机的社员们都亲眼看看，看看他们能使用到这么好的机器，都是因为谁！

第60章
赵干事的狂喜没人觉得意外。
他们甚至能骄傲的说, 谁会不喜欢这台机器呢？
和第一张照片不同，这次的照片机器的边上不仅仅只是五名青年，而是十五名青年, 唯一相同的是为首拿着奖章的还是唯一的女青年。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他们没咧嘴“傻”笑，而是一个个变得特别矜持。
王主任这次多留了一张照片，他打算在办公区收拾出一间杂物间, 专门置放这些照片和荣誉证书，总觉得有那么一天，那间屋子里能将这些荣誉都填满。
这话并不作假。
当送走赵干事几人，王主任都想着要不要好好庆祝一下，学校给予的奖励和公社的奖金一并分发，再多他也拿不出来, 就想着让他们多休息半天。
结果还没提出来，江小娥就拿出了早前准备的意向稿, 几人越聊越有干劲, 王主任估摸着他就算提出放假，这些学生们都不愿意离开，干脆就没提这个, 只是道：“中午给你们多开了个小灶，记得早点过来吃。”
不是太丰盛, 但也能尝到点肉荤。
没再打扰他们，王主任就打算离开, 荣誉证书现在还不会归学校管, 这些学生们肯定得轮番带回去和家里人共同分享喜悦，所以和建庄公社联系的时候，他特意将这十五个人的名字详细说了说。
名单虽长, 但不能漏下任何一个。
除了小江五人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出过力，哪怕再小也不能否定他们的功劳。
不过也没关系，正好在荣誉证书送回来之前将杂物间收拾出来，他还得再去申请一个玻璃展示柜，必须又大又明亮，任谁都能看清里面摆放的什么。
只是王主任走之前，江小娥就叫住了他。
提议有了，但他们没聊多久就陷入了僵局，他们对这方面的事了解得太少太少，在商议之前都得找一些相关的资料。
江小娥叫住王主任，也是想打听一些情况，“王主任，你知道养蜂厂吗？”
“工厂吗？”王主任摇摇头，不过他想了想后便道：“但养蜂场我倒是听说过，应该是南方吧，养蜂场不在城里工厂，而是分配给生产大队的副业，由公社和生产大队统一管理……”
养蜂嘛，真要搁在市里那就不好了。
而且市里也没那么多果树任由蜜蜂采蜜，所以都分配给符合采蜜条件的生产大队作为副业，最后采得蜂蜜上交公社。
当然，这仅仅只是养蜂场，也不是没有一些人偷偷养蜂偷偷买卖，但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不过我可以肯定，咱们省城并没有养殖场。”
“是因为地理条件还是技术问题？”
“都有吧。”王主任苦笑一声，“不过我觉得后者的原因更大，因为你也知道，如果真有这门技术，就算地理条件不符合，总有公社和生产大队能让自身符合条件，多一项创收能养活很多人呢。”
说白了，还是没养蜂的技术。
不过同时，王主任在知道他们打算制作这类机器后，立马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整个人都有些激动了，“这样，我可以利用学校的资源打听一下相关的信息，有什么需要你们也可以尽管提，能办一定办到，要实在不行我也会尽可能想想法子。”
会这么积极，除了知道养蜂机的重要性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也是存着私心吧。
这个互助小组主要的核心是江小娥五人，或者说更重要的是江小娥。
但他们明年都会毕业，毕业之前弄出来，所制作出的机器将打上“职机”的标志，比如“职机TL一号”，TL代表着脱粒机，职机代表着职业机械学校。
可要是毕业之后，这五人估计没法再凑到一起，就算凑到一起到时候打上的标签也不会是“职机”，所以他当然得出点力，要是能早点弄出来，他们学校还能跟着沾沾光。
没其他问题后，王主任就急匆匆赶回办公室。
杂物间的事先放放，或者请人帮忙收拾收拾，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给小江几人提供一些帮助，尽量将机器制作出来的时间缩短一点，最好是在半年内！
看着王主任着急的背影，方大牛忍不住道：“总觉得他现在有点眼熟。”
但要说哪里眼熟他一时之间又想不起。
倒是罗朗补充一句，“是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有干劲？”
方大牛眼睛一亮，“对！好久没见王主任这么有干劲了。”
有干劲是好事。
虽然这边陷入僵局，江小娥也没闲着，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她给小组其他成员发布了任务，他们可以继续制作脱粒机，罗朗几人也能继续带着小组成员跑公社和生产大队，替脱粒机安装过滤网。
甚至有一些稍远的地方也来了电话，钱嘉树已经将名单整理下来，打算汇总后找个时间，到时候统一安排。
不过这次二号机器亮相，他们觉得王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又会被打爆，赵干事在离开时提起的那件事，绝对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会起的念头，尤其是在滚筒上增加不同齿轮可行的事传出去，那些曾联系他们安装过滤网的地方一定会再次来电。
拥有不到这台机器，总得拥有这个性能吧。
周洲先前没直接许诺，是不确定其他伙伴们是怎么想的，这件事的可能性很高，齿轮是嵌入在滚筒内部，只用对滚筒进行改装就行，唯一困难的地方就是转换器。
“公社那些型号的机器我们都上手了很多遍，安装过滤网时就知道内部空间不够，齿轮可以嵌入在滚筒内部，但转换器该怎么办？”钱嘉树将转换器以及杆状开关的图稿拿出来，上面标明了尺寸。
不大但很长，怎么着也得占一些地方。
他有些头疼，“之前就因为节省空间的事琢磨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空出个地方把过滤网安上，现在好了，又得再扩大空间大小。”
江小娥挠了挠眉头，她和钱嘉树想的一样，总觉得他们跟空间杠上了似的，“往好的想一想，也就这么一次了，以后除非将手动式的改成电动式，不然不会再进行第三次改良。”
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可就不是挤出空间就行了，一个电机块头可不小，可不是想塞就能塞进去的。
到时候怎么都得重新规划一下外壳……
对了，她突然来了个想法，开口说着：“杆状开关能不能直接安装在外壳外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翻出一台机器的图稿，拿着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在这里开个洞口，直接将杆状开关延伸出来，这样既不占用里面的空间，也方便使用的人进行调整。”
至于会不会破坏外壳的美观，问题倒是不大。
毕竟现在实用性大大高于美观，实在没办法那就这样吧，她倒是可以重新给它换一个外壳，扩大里面的空间，但这样一来需要增加的材料费可不少，没人愿意为了美观多花那么多钱。
不过她也提醒了一下，“周洲你去做一个价格表，两种方式任由他们选择，一种将杆状开关安在外面、另外一种增加材料扩大空间范围，两种不同的价格由他们自己选择。”
“行，我会计算一下成本再标价。”
江小娥跟着说，“罗朗你挑三个人出来主要制作齿轮，虽然咱们还没接单子，但不出意外这两天肯定能接不少单子，咱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小组的事情分配好后，她又说：“养蜂的事你们可以去跟周边人打听打听，省城没有养蜂场但民间也有不少养蜂人，除了打听消息之外，最好留意一下哪里有没有蜂巢。”
“那我们得提前准备一套衣服。”罗朗以前也不是没被蜜蜂蛰过，那滋味可不好受，“要是长时间接触，没一套专门防止蜜蜂蛰的衣服那可受不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江小娥打算回去问问四婆婆有没有记得手艺人能做这类衣服。
就跟罗朗说的那样，这种衣服必须得配备好，他们不单单长时间和蜂蜜打交道，还得和蜜蜂接触。
被蛰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要是一直被蛰她也受不了。
所有的任务都安排好，江小娥就先去了一趟学校的图书馆，没找到类似的资料书，但她翻到了一本和转动搅拌有关联的构造图。
勉勉强强也算是有收获吧。
等回去还得看看大哥那边有没有好消息。
不得不说江东阳掏出去的两包烟还是有回报的，面前的狗友给了他一个消息，“先说好哦，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而且这件事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传出去，不然我真没好果子吃。”
江东阳掏了掏兜，拿出烟盒递了一根烟过去，挺着胸脯就回：“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我江东阳那是最讲义气的，别人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跟着用小声的透露了几句，“看在哥们的份上我也不瞒你，我妹子你应该也知道的吧？就是登上省城日报的五妹，她现在正研究养蜂方面的机器，真要做出来了，对你表舅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为什么不是坏事？
养蜂的机器就算弄出来，哪怕新手也能依靠机器养蜂，但前期怎么着也得有老手来带带吧？要是消息灵通点的、人机灵点的，说不准还能混个差事。
就算混不上，养蜂一旦经营起来，到时候市面上的蜂蜜就会多不少，虽然价格有可能降一些，但混在一个大池子里也比混在一个浅水坑里来的让人不那么容易引人注目。
市面上要是只有零星的几罐蜂蜜，真要顺着去查很容易，目标太明显了。
可市面上要多了几千几万罐蜂蜜，先不说能不能查到吧，就说没人会为了几罐蜂蜜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去查。
所以他才说这事对熊明的表舅来说是好事。
“我知道我知道。”熊明当然知道这点，要不然他也不会跟好兄弟说，讲义气归讲义气，但总不能插自己表亲几刀吧？
东阳一开始来问，就提了他妹妹，他们这一群街溜子谁不知道东阳有个出息的妹子？就算没从报纸上看到过，那也听东阳显摆过。
无缘无故问起养蜂的事，又打听机器的事。
熊明也是套过东阳的话，这才将表舅养蜂的事告诉他，有风险但并不是不能赌一赌，趁早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准将会是他表舅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咱们约个时间，我带你们去找我表舅。”
江东阳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后悔的。”
虽然是狐朋狗友，但他交友也是有要求的，瞧瞧这位，不比他笨多少，话不用说得一清二楚就能把事谈拢了。
熊明没搭理他，而是一把将他手里的半包烟抢了过来，“正好，我表舅就爱这种烟，带给他尝尝他一高兴或许能多说点。”
“……”江东阳瞧他不要脸的样子，都不想多说什么了。
熊明却撞了撞他的胳膊，“那是不是你妹妹？”
“小娥？”江东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程荭啊，她身边的傻小子是不是长得还挺周正，这丫头自己找的对象，看着还挺不错应该不会欺负人。”
“真欺负你妹子，你不得替她揍回去？”
江东阳昂着脑袋，“那肯定，不过我估计没机会揍他一顿。”
家里三个妹子，一个傻一个尖还有一个能力强，不过这三个妹子中他最放心的不是小娥而是程荭。
程荭和他其实有些类似。
看看她为自己找的对象就看出来了，周娄这个愣小子早就被程荭吃得死死，周家什么情况先不说，但他觉得就算周家不情愿也不会成为程荭的阻碍。
她要是想进周家的大门，那一定有法子。
而且是办得漂漂亮亮的跨进去。
没打算掺和小两口的事，他搂着熊明的肩膀就往另外一边走，“走走，帮我想法子捉两只小鸡仔，我拿回去哄人。”
“哄姑娘？”
“谁家姑娘靠两只小鸡仔就能哄到了？”
“……对哦。”
“再说了，我是那种吊儿郎当哄小姑娘的下贱胚子吗？熊明啊，你也太看不起自己兄弟了，不管，小鸡仔的钱必须你来掏，必须弥补下我受伤的心。”
以及被抢走的半包烟。
“…………”
两人并肩离开，程荭也不是没看到大哥，不过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她和周娄一路闲逛过来，这会气氛正好着，大哥没主动过来打招呼她自然也不会追上去，像是没发现，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小树，“还记得吗，咱们俩是在这里认识的。”
“当然记得！”周娄连连点头，脸上带着些羞涩，“我、我是特意带你过来的。”
很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程荭轻轻笑了笑，眼里也闪过一些回忆。
这是她和周娄相识的地方，却不是她知道周娄这个人的时候，在他们相识之前，她早就打听过周娄的家庭情况，更是特意选中这个地方来了一出“命中注定”的相遇。
“程荭！”周娄突然喊了她一声，越显有些紧张地说，“月尾是我阿爷的生日，你要不要一块过来吃顿饭？我跟我阿爷说过了，他老人家特别特别欢迎你，虽然……”
他抿了抿唇，眼神中带着些坚定，“虽然我母亲或许会对你有一点点偏见，但其实她人挺好的，我带着你多和她相处相处，我相信她以后一定会特别喜欢你。”
就像他，特别特别喜欢程荭。
心里已经认定了她，都已经想过毕业之后他接了阿奶的工作指标就和程荭结婚。
这样她也就不用下乡知青，他们两人可以一起生活。
这样的想法他不是没有跟家里人透露过。
阿爷很高兴他遇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对象，也对程荭特别的好奇，趁着月末的生日，想请她上门聚一聚。
阿奶倒是有些遗憾，说是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个心肠特别好的姑娘，本想着介绍给他认识认识，不过在知道他的认真后，也表示会好好和程荭接触一下。
父亲知道后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行事稳妥些，结婚后就得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唯独他母亲……
哪怕没有见过程荭，也不知道程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单纯家庭背景这一点就已经很不让母亲满意，哪怕他不止一次表示过他的认真和坚持，可总是说服不了自己的母亲。
尤其是这段日子总给他介绍一些门当户对的女同志，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将人带到他面前来，这让他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从第一次去程荭家里拜访到现在，他已经见了三个母亲介绍的女同志，每一次都坦白并说明情况，可仍旧阻止不了母亲继续下去，就好像和他杠上了。
周娄觉得这样不行。
说也说不通，闹也闹不了。
所以他就想趁着阿爷生日的机会带程荭上门，但同样他也明白这么一来程荭肯定会受点委屈，他连忙保证着：“不过你也别害怕，我母亲不是那种满嘴腌臢话的泼辣性子，她很在乎面子，只会在招待上会冷淡一些，你要是觉得相处得不舒服，你就跟我说，我找个理由带你走。”
“行啊。”程荭清脆的笑了笑，一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温柔又坚定地说着，“只要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她真心不怕。
甚至早已经准备好和那位自恃其高的阿姨见见面。
这位宋阿姨娘家的条件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早些年是省城人人知晓的大人物，不过那一辈的人接连去世，宋家就开始走下坡路。
周娄的外公在电台工作、外婆是妇联的主任，当年嫁给周娄的父亲，绝对算是下嫁。
少有的自由恋爱，高呼着“没有自由恋爱就没有真正的自由结婚”，甚至以此为傲。
只可惜，婚姻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甚至一屋子鸡毛蒜皮的琐事，尤其是在婆媳关系上。
这位宋阿姨厌恶自己的婆婆，不加遮掩的那种厌恶。
而周娄的父亲在事业上极为成功，但显然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他甚至没有周娄来得圆滑。
上次周娄来家里做客，因为被宋女士拦着导致迟了很久，但周娄当时都知道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来避免双方的不满，而周叔叔胜在太诚实，也败在太诚实。
在母亲和媳妇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圆滑的处理，导致这对婆媳相看两厌。
这些真不是程荭胡乱猜测，周家婆媳的事在他们家属院附近稍稍打听就能打听到很多乐子，尤其是早些年住在一块，时常能看到周娄奶奶坐在地上大骂，周娄母亲气得红着眼眶却无可奈何。
有句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宋朗丽那个人自恃清高，她根本做不到像一个泼妇一样跟人吵闹，在周老太的攻击下她溃不成军，也是因为周老太的缘故，她希望自己的儿媳妇出身好一点，既能在周老太攻击时站在她那边，也能让自己这个当婆婆的拿捏住。
程荭其实可以投其所好，就算家境没法让宋朗丽满意，但她完全可以装出一副让宋朗丽满意的儿媳妇的样子，保证方方面面都让她喜欢，就和周娄说得那样，日子相处久了宋朗丽总会发现她的好。
但她不想。
装得了一时，她装不了一辈子，也不愿意装一辈子。
尤其是宋朗丽这个人很骄傲，一旦她发现自己被骗，那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和宋朗丽缓和关系，这不是她想看到得。
程荭早就想好了，她选择一条长线。
现在宋朗丽不满意她没关系，一年后不喜欢她也无碍，哪怕三年五年哄不得她开心也不要紧，宋朗丽的不喜最多就是表现在冷淡上，既不是大吵大闹也不是动手动脚，无非就是绷着一张脸冷言冷语几句，她能忍受。
只要其他人满意，不会阻碍她嫁进周家就行。
程荭握着周娄的手，与他并肩慢慢往前走，她轻声道：“我还挺期待上门的那天。”
是真期待，那一天一定会有很多惊喜。
……
月末那天还没到，惊不惊喜也说不准，但江东阳这天晚上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蒋晨的判决下来了，他得坐十五年牢。”
“该，他活该！”何泽兰恶狠狠说着，没两秒又捂着脸哭了起来，“程芬这会已经到农场了吧？也、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妈，我下、下个月去看、看她。”程华着急地绕着她转了两圈，跟着掏出兜里的钱，“车、车费。”
他已经攒下车费，下个月就去看看三妹，不让妈担心。
江湛生抓住他的手，顿时皱起眉头，“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裂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肉都泡得发白了。”
何泽兰赶紧抬头，眼里积满泪水看不太清楚，她抹了把脸再望去，心疼得不得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走走走，妈带你去卫生院。”
任谁看了程华那双手，都以为他是从乡下来的。
一双手和乡下老汉没差，满是皱褶，长满粗茧。
靠手干活的他，双手有伤不稀奇，但这次伤得也太严重了，虎口处裂了好长一条，没出血，但边上的肉都发白起脓，一看就没好好处理过。
“下次再有伤，你一定要去卫生院，这可不能忽视了。”何泽兰特别害怕孩子们生病受伤，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的疏忽，觉得小孩感冒发烧不是什么大事，这才害了程华一辈子。
她这会脸色都有些慌张，“冯医生说过，受伤会感染，感染会发烧……你、你可不能再发烧了，快快……不不不，我得先拿点钱。”
“不！不严、严重……”程华先将妈叫住，他没跟家里说就是不想把钱花在他身上，结果还没伸手就被江湛生拦住，“让她去，你妈因为程芬的事情绪一直低落，正好让她带你去卫生院，找点事做也能让他分分心。”
江东阳也劝着呆大个，“对对，你也不想让何阿姨一直哭吧？”
“……”程华皱巴着脸，一脸的纠结，既不想花钱又不想让妈掉眼泪，感觉好难选啊。
江东阳憋着笑，“谁让你自讨苦吃，碎石的活都敢接，真不怕把自己累垮了。”
他是一个懒货，他这个便宜弟弟就是那种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老黄牛，偏偏也没人压榨他，他倒是自觉得很。
江湛生皱起眉头，“碎石？你怎么跑去干这种活？”

第61章
碎石这种短工, 工钱挺高的。
就是因为既辛苦又危险，活计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拎着锤头或者镰刀, 一次一次击打在巨石上，一天下来得击打数百次，都不用一天的工夫，双手都会被震麻, 更严重一些的虎口处会被震得直接裂开……
就跟程华现在这样，那双用过力气的手，到现在连攥紧拳头都使不上劲了。
知道辛苦，但还是很多人抢着去。
短工难得，像这类价钱稍高点的短工更是少见，程华能去估计还是想了些法子, 江湛生这会不知道该高兴这个继子懂得找办法了，还是心疼他为了挣钱把自己弄成这样。
六个子女中, 程华绝对是最安静那个, 每次一家人聚在一块，如果没人故意找他搭话，他永远都是一脸“嘿嘿”笑着坐在那, 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冷落，反而很高兴能凑在一块。
也是最懂事的那个。
他其实和东阳差不多大, 但从十六七岁开始就一个人到处找小活干，后面他看程华在外时常被人欺负, 就带着些东西找了邻家的小莫, 请他帮忙带着程华。
小莫这个小子不比程华大多少，因为家里情况他也是早早出去找活干，因为那张嘴能说会道, 比程华混得开，不说找到小活的机会多不多，但最少不会在外被人欺负了。
江湛生其实也只是打算找个人护着程华，别在外面被人欺负狠了。
但谁知道两人相处意外合拍，这么多年一直搭伴外出，两人一年从头忙到尾，虽然挣不到厂子工人的工资，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几块钱的收益。
也就是说，从十六七岁开始程华就开始替家里挣钱了，一直到现在，挣来的每一笔钱上交给泽兰，他敢肯定程华绝对没有私藏一分钱。
不过那是在之前，现在看看程华手里攥着的五分钱，应该也是因为程芬的缘故，他刚才说了，攒了车费想去看看他妹妹。
这估计也是他干碎石活计的原因。
他向来不怕苦不怕累，工钱多一点也就能多攒一点钱，早些去农场看望自家妹子。
江湛生想想就明白，心里更心疼这个继子，不好直接责怪，就把气发到另一人身上，“知道你弟弟去碎石，怎么都不晓得拦着些？你看看他那双手，多遭罪。”
江东阳白眼一翻，“这还能怪上我了？”
行吧……
谁让那个愣大个也听不懂，更不愿意听。
说得好听是听话懂事，其实性子犟得很，他知道程华去碎石时，都已经干了两天的活，就算他真去劝犟大个也不会听，弄得他烦躁了，说不准还对他这个大哥挥拳吓唬呢。
一家这么多人，程华这个愣大个就知道欺负他这个当大哥的。
家里几个妹妹他疼得不行，身为最小的南阳在他心里那也是个宝，唯独他这个大哥，在程华眼里就是根草！！
不能想，一想就好气。
他哼哼几声，“我可劝不动，要不你劝劝？”
“……”江湛生看了他一眼，眼里明晃晃几个大字——“要你何用”，跟着偏过头，一脸温和的样子，“程华啊，要不这个活就别干了？你这双手再干下去都得废，以后怎么办呢？”
“不、不会。”程华摇头，很是认真的解释，“黄、黄大叔，干干了五年，他说、说了养养、养就好。”
江湛生抿着嘴，养养是能养好，但遭罪也是真遭罪。
他很懂，别看他现在身上没什么旧伤，但当年十几岁就被家里送去挖渠，手上脚上的裂口疼得他晚上一宿一宿都睡不好，回想下都觉得十分苦涩。
他不希望儿女走他的老路，在他心里程华也是他儿子，同样不希望他遭受这些。
“叔、我……我能、能行。”程华看着江叔沉默的样子，紧张地扣着衣角。
“你怎么可能不行。”江湛生轻笑着，没谁家的小子比程华行，十六七岁帮衬着家里，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就怕程华真觉得自己不好，害得他没自信。
“二哥，你们碎石都用什么工具？”一旁的江小娥插嘴，“就光锤头？”
“锤头、棍，还、还有镰。”程华咧嘴，稍稍抬起下巴，“我力大，用锤头。”
力气大的人用锤头敲，敲碎了边上有人用镰或者棍子扒，活种不同，报酬不一样，他力气大拿锤头，一天的工钱比其他人高一角钱。
一角可不少，十天就多一块钱！
虽然捶久了震得手疼，但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有用，只有力气大才能多挣一角钱。
“这样啊。”江小娥对着他招了招手，“那我教你一个更省力的法子。”
程华好奇的凑过去，江东阳也好奇地挨了过去。
江小娥先是在图稿上画了几笔，身边的两个哥哥看不懂这是什么，但如果拿到她那个世界，就会发现这个物件倒像是小型版的大摆锤，游乐场的那种大摆锤。
上一世，她接手工厂后没两年就另批了一块地皮，打算成立新的工厂。
当时建筑时，就遇到过类似的碎石工具，“摆锤碎石法”，只不过当时是用机器操作，但稍微改改也能改成人工操作。
搭建一个大摆锤的架子，不用太大，大概两米的样子。
由摆臂、摆轴、配重块和锤头组成。
操作人员通过手动摇动摆臂，使配重块在摆轴上摆动，锤头以高速撞击岩石，从而实现破碎的效果。
简单一点说，同样是击打的方式。
只不过搭建的架子解放了人的双手，只需要手动摇转，摇到最极致松开，就能让架子上的锤头击打巨石，利用工具减轻人力，大大减轻操作人的工作量，也不会像二哥一天敲打数百次，震得虎口都裂开了。
程华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看、看不懂。”
江东阳将他挤开，问出最关键的一点，“这东西好做吗？”
“不好做我就不会建议了。”江小娥在某个部位上都标明材料，“找个木匠不难弄出来，唯一的关键就是上面嵌入的锤头，不过我想二哥干活的地方应该会提供锤头的吧？”
基本上都是木材，唯一花点心思的就是配重块，用于增加自身重量来保持平衡的重物，但这东西也不难找。
不过还是得找木匠弄四根能架住的两米长柱子，再弄一个摆轴和手摇。
工活不难，材料也易寻。
她看了大哥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提醒，“东西弄出来肯定是有用处，而且易拆卸易安装，可重复使用。”
江东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毫不犹豫道：“我找人去弄。”
何泽兰早就来到院子里，她特别信小娥的话，听她说有用那一定很有用，又听到东阳说要去弄，她赶紧道：“得多少钱？我掏。”
劝程华是劝不动，就想花点钱让他不用那么辛苦。
不过被江东阳拒绝了，“不用，这钱有人替咱们花。”
心里有了盘算，可不打算自己又出主意又出钱，这钱有人替他出。
程华干活的地方他知道是哪，西边开了一条道，据说是打算在那边修建一条铁轨，沿路都需要开荒，还得将岩石推开。
所以才会在周边招一批干小工的散工。
也就是说，工程量很大。
干活的肯定不止程华一个人，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想法，心里痒痒的不行，伸手拍了拍程华的肩膀，“等着吧，哥现在就去给你安排。”
说完，朝小娥讨要了图稿，对着使使眼神转身就跑。
江湛生一眼就瞧了出来，“你们两打什么哑谜呢。”
“给他找个事做，省得天天就知道遛街。”江小娥不是看不惯，而是看得眼馋，天天无所事事到处耍，谁不喜欢？
尤其是自己忙得飞起，大哥却整日偷闲，啧啧。
大哥等着他以后啃妹，那她还等着现在就开始啃哥呢。
正好找点事给他做。
说来，大哥这个人懒是懒了些，嘴上又一直说自己废物，但其实他真要办什么事，以他那些小聪明劲以及交友圈子，很难办不好一件事。
这不，江东阳心里有了主意后，就先去找了瘦猴。
瘦猴的二叔是伐木场的木匠，他自己又是家里特别受宠的小辈，让他缠着他二叔搞几十根支撑的木棍一点难度都没。
不过没难度，只是好奇。
季宝新作为狗友十分愿意帮忙，甚至直接带着东阳就往伐木场走，但他还是挺好奇的，“不是四根支撑柱吗？你干嘛要那么多。”
江东阳露出一丝神秘的笑，“你猜猜那边荒地有多少个碎石的小工？”
他也不确定，但他知道连程华都能干上这个活，荒地那边一定很缺人，往少的算也得有十来人，说不准更多。
他突然停下步子，拉着季宝新往旁边的巷子走，“不行，咱们先去找胖狗老熊他们，伐些树过来请你二叔偷偷加工，速度快的话，应该两天就能弄出来了。”
数量太多，又是请人加工还得自掏木材，他就算脸皮厚也做不到。
花了大半个小时将四个狗友招到一块，就直接对他们伸手，“请瘦猴二叔帮忙也不能白帮，咱们替他买两包烟，还得再花钱买点其他的材料，凑个两块钱估计就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掏兜。
“别装傻，赶紧着。”江东阳对自己的兜占有欲很强，对狗友们的兜也差不多，要是不搞清楚谁兜里有钱，那馋嘴又不想掏自己的钱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找谁下手了。
“不是，哥哥。”熊明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这正睡得好好的，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要钱啊？”
傻鸡捂着口袋，“我还想给妹妹攒钱买碎花裙呢。”
“带你们挣钱呢。”江东阳直接上手，掏空了他们的口袋，数来数去最后也才一块六角八分，“你当我做那么多摆锤做什么？就算是为了家里的愣大个，我也不至于一下子弄五台。”
熊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想卖？”
“你可别害我。”江东阳将钱塞进兜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剩下的钱你们赶紧补上，我出技术你们出资金，说来吃亏还是我呢，不然你们就算花钱也买不到这份图稿。”
妹子的荣誉就是他的荣誉。
不过妹子该得的那份也不能少，亲兄妹也得明算账不是。
只是这个不着急，也没必要在他们面前说，等他以后拿到钱自会分一部分给妹子，他对着狗友们解释着，“买卖肯定做不得，但买卖不行，租借总行吧？”
买卖肯定行不通，倒不是怕投机倒把。
而是愿意去干小活，除了像程华这种犟种之外，大部分都是贴补家用的人，也就是说他们很缺钱，哪怕一个架子一两块钱就能替他们省大力气，他们也不舍得花这个钱。
要是舍得，他们就不会因为这个工种比其他工种多一角钱而接下来。
明明知道会像程华那样双手虎口被震得裂开也无所谓，说白了就是宁愿累也不舍得多花钱。
更别说他们又不是长期干这个活，这次能接到，谁知道活干完后能不能又接到碎石的短活，要是接不到，那买回去的摆锤架子岂不是浪费了？
江东阳竖起一根手指头，咧嘴道：“一两块钱不舍得，一天一分钱的租借费总舍得吧？干十天活也就一角钱的花费，都比弄伤自己买药来得便宜，还能节省那么多力气，你们觉得会有人愿意花这个钱吗？”
“会！”
“一天一分钱，我也乐意啊。”
“那弄五个架子，十天就能收五角钱？好像也不是太多。”
“你傻啊，一个架子咱们能用几十年，年年靠租借就能进一笔账，多爽！”
“但那边荒地能招那么久的工……”
“你也傻了，西边荒地停工了咱们再找其他地方啊，周边这么多山，还怕没碎石的活？”
江东阳双手抱胸，乐得看熊明舌战众人。
果然，交友也不能都交傻的，不然他光解释都得累死。
就和熊明说的那样。
租借摆锤架子绝对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的效益，一次性得来的钱不多，但日积月累也不少，尤其是一个架子能用十几年，就算哪个地方坏了要换，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笔租借活，怎么不划算？
西边的荒地完工，还会有其他道路建设、山区开发等等，就算没有了，只要两块钱的成本能收回来，他们就不算亏。
那为什么不能做？
买卖不成，租借谁能说有错？
谁家没个物件了去借，这不是特别寻常的事吗？只是大部分要脸的人在借东西时，都会附带些谢礼。
这点就是闹开，那也不能说他们有问题。
实在是不行，他们也不收钱收东西也行。
“还差多少钱，不够我回去凑。”熊明懂了江东阳的计划后，心里那叫一个激动，这点租借费或许对捧着铁饭碗的工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他这种屁事不干的街溜子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呢。
至少他以前都是只出不进，要是每个月能挣个四五分钱，他阿奶都会到处宣扬他是一个有出息的好孙子。
“反正你们自己平摊，一人五角。”江东阳说着，“这次我来安排租借的事，等下回就轮到你们了。”
叫上伙伴们，一来他懒再来也想给狗友们弄点进项，傻鸡两个已经确定下乡，他们花了些心思去找知青办，会一起去北方的某个生产大队，他们两家条件都不太好，到时候攒点钱也能为他们两置办些物资，省得被冻死在北方。
熊明两个会留城，正好方便他当甩手掌柜，租借的事就交给他们，以后只用坐等收钱了。
想到这，江东阳就觉得自己不用等以后才能沾妹子的光了。
瞧瞧，这不就沾到了？
要不是妹子随手画出来的图稿，他既不用出资金也不用后续跑腿，能理直气壮当个甩手掌柜。
解释明白后，一个个干劲十足。
他们先从郊外弄了些树桩，紧跟着就拜托季宝新的二叔帮忙将棍子弄出来，伐木场有专门的机械，弄起来比他们方便多了。
季宝新的二叔在场子里干了十几年的活，趁着下工的时候偷偷开工，没多久就弄了出来，其他配件也拜托他，谁让他就是一个宠溺侄子的叔叔，季宝新稍稍撒娇就搞定。
不过在制作期间，江东阳也约好了去见熊明的表舅。
他表舅不在城里，而是在某个生产大队，在出发的路上，江东阳大概说了说对方的情况，“他表舅少年时认了一个干爹，他干爹是山里的猎户，一直独来独往，一辈子都没结婚生子，认了熊明表舅为干儿子后，一开始是想着把自己那身狩猎的本事教给他，谁知道……”
谁知道天生就这个天赋，甚至连个皮毛都学不会。
猎户不想先给干儿子收尸，费了大半年的工夫摸清位置，设陷阱，这才将山里的一头大老虎猎到手，最后将这头老虎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头。
“学费？”
一旁的熊明点了点头，“没错，学养蜂的费用，老舅的干爹对他很不错，见他学不会狩猎就早早放弃，怕他以后没一技之长饿肚子就特意费心思找人教他技术，只可惜老人家命薄，一次狩猎摔下山，没多久人就没了。”
不过老爷子没看错人。
他摔下山后那段瘫痪在床的日子，都是表舅不离身地照顾，就连人去世后，也是表舅掏空家底风光大办，为此没少过几年的苦日子。
还是他偷偷待在山里养蜂，日子才好过起来。
熊明指了指前方的小道，“咱们先不进大队，我带你们走小道拐进去。”
前方的山路不好走，但很显然熊明以前没少来，七拐八拐特别熟悉，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正好路过一丛野花地，他道：“快到了，就在前面，养蜂对地方要求很高，别看这里的野花果树多，其实都是表舅这些年偷偷栽的，不然根本采不到多少蜜。”
“熊明？”
“是我。”
“汪汪汪汪！”
没一会，前面的草丛里钻出一条黄毛白面犬，它一下子冲到熊明的腿边，绕着他转个不停。
熊明蹲下，用手捧着它的脸，上下撸个不停，“表舅，汪汪是不是长胖了？”
“是胖了些，它现在本事可大了，上个月逮了一只野兔。”熊表舅从后面走过来，头顶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周边挂着一层白纱布，纱布长度在腰间的位置，开了两个口子，缝在手臂上。
手上带着棉手套，脚上也扎住。
从头到脚，装扮得特别怪异别扭，但全方位保护自己。
江小娥记了一下，她觉得可以参考一下他的养蜂衣，好不好看无所谓，可千万不能被蛰到。
熊表舅知道他们的来意，很是客气地将人往边上请，“走吧，我带你们去山坡上看看，不是不想让你们离近一些，我身上的衣服就一套，你们挨得近一点肯定会被蛰到。”
蛰到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连狗都不想被蛰，到了上坡后这只叫“汪汪”的黄毛犬一动不动站在那，根本没有朝前挪的意思，仿佛跟一个桩似的钉在那里了。
“看到那些四四方方的盒子没？那就是蜂箱。”熊表舅指了指前方，他道：“你们在这等会，我去拿个空箱子过来让你们看看。”
说着他就往下坡走。
熊明闲着无事就开始逗狗，“走走，快跟你主子下去，汪汪，下下。”
汪汪一屁股坐在那，动都不动一下。
就连熊明推都推不动。
熊明顿时笑得不行，解释着，“它小时候被蛰得可惨了，搞了几次绕着下面走，怎么都不愿意跟上去。”
“这叫聪明。”江东阳摸了摸它的脑袋，刚刚听到熊明表舅那话，他居然可耻地动心了，要是能养条狗抓野物来养他就好了。
啧啧，他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现在都沦落到想靠一条狗来养他……
不过是真乖啊，能替主人捉兔子，真了不得。

第62章
熊表舅抬回来的箱子不是太大, 正正方方，用肉眼估计大概四五十厘米高度的样子。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直接打开上面的顶盖, 里面是四五个活动隔板，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东西制作起来很容易，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就这么个样子, 稍微有点出入也不会影响到养蜂。”
养蜂都是偷偷摸摸的来，而且他也有些私心，不想太多人知道。
因为蜂箱制作太容易了，但凡懂点木活的人一看就明了。
当年干爹可是用一头老虎才替他换来的这门技术活，单单为了干爹这份心思，他就不该将这门技术平白让人学了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为了不被人偷学, 他对外还是一个猎户，毕竟是猎户养大的孩子, 倒也不稀奇, 只是他这个猎户太过废物，一年到头也猎不到什么东西。
但大伙对他经常带着犬上山就不太奇怪，毕竟是猎户嘛。
也就为数不多的亲戚知道他在山里偷偷养蜂, 猎野物的本领没学到多少，但他知道该怎么掩饰山路, 这边几乎没人会过来。
而他这次会这么坦然的将蜂箱摆在他们面前，也是因为早先熊明就跟他说过这件事的利和弊。
他不说能不能完全理解, 但熊表舅很信任自己的外甥, 既聪明又孝顺，他觉得好那肯定就是好。
都已经将人带到他面前，他也没想过遮遮掩掩, 直接解释了一下蜂箱的具体构造，紧跟着说出了一个最关键的一点，“养蜂其实没那么难，在野外要是碰到蜂巢，将里面的最肥的一只母蜂安家在蜂箱中，其他蜜蜂自然会在蜂箱里落家……”
当然还有一些喂养、照料以及扩张蜂群的法子，这些熊表舅没说，其他人也没问，不过江东阳倒好奇另外一点，“熊表舅，你是怎么取蜜的？”
“刮。”熊表舅又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搭建的木台子，上面隔着几把小木刀，或者不该说是刀，而是刮器，“一点点刮就能刮出来了，倒也不难。”
“不会浪费吗？”
熊表舅笑了笑，“怎么可能浪费，巢脾能重复使用，里面的蜂房满了就刮出来，刮不干净放回去等它满了再刮就是。”
江东阳懂了，用刮的方法肯定是刮不干净，但熊表舅和他们当时的情况不同，他们是直接破坏巢脾取蜜，自然不能重复利用，熊表舅的巢脾能循环使用，刮不刮得干净不重要，满了就取、取了再放回去让蜜蜂采蜜就是。
“不过我倒是听说其他地方有特殊的取蜜方法，只可惜以前教我的那个养蜂师傅并不会。”
熊表舅说完，看向外甥边上的女娃，他问着，“女娃娃，我听熊明说你是想制作一台和养蜂相关的机械设备？你要真能弄出来，能不能卖我一台？我、我用蜂蜜和你换。”
“是有想法，但具体还得再看看。”江小娥如实说着，“等以后有结果，就让大哥转告你，到时候或许还得请你帮帮忙。”
“帮忙？我一个乡下人哪……”
“帮！”熊表舅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边上的熊明打断，他不怕江小娥要找表舅帮忙，怕得是她不找。
东阳这个妹子和他们不同。
他们搞出些来钱的路子，基本上都见不得光，一个不留神说不准就湿了脚，虽然不至于严重到被抓去坐牢，但会招来家里的打骂。
可江小娥妹子却不一样，她正气得很。
她所行的事，那是能正大光明登上报纸，如果表舅能搭上这门关系，他或许以后就不用再躲在山里偷偷摸摸养蜂了。
别看蜂养了不少年，但这么多年来也没攒下多少家底。
倒不是养不好，而是不敢卖得太多。
卖也只敢卖些熟人，但表舅就是一个乡下汉子，他认识的熟人日子过得比他还要差，就算知道蜂蜜是个好东西，也不见得有那么多人舍得花钱买。
所以，即使表舅知道该怎么扩张蜂群，他始终都只养了两箱，养多了卖不出去不说还太招人，贪多不是好事。
但继续悄悄下去，又怕迟早有暴露的一天。
那不如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表舅从暗转明，所以他不但配合还特别积极，“表舅这个箱子正好闲置了，小娥妹子你要是觉得有些用处就拿回去，说不准能给你们提供帮助呢。”
“……”熊表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算了，一个箱子而已，外甥想送谁就送谁吧。
“谢了，兄弟。”江东阳那叫一个不客气，在老屋那边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哪里不薅点什么就觉得心里不舒坦，不管箱子是不是真对妹子有用，他都决定带回去了。
专门跑了一趟，江小娥也是将能问的都问了一遍，将熊表舅的回答一一写在本子上，也多亏了舅甥两的大方，她不用在本子上绘制蜂箱的图稿，直接拿回去供他们研究单比一份图稿来的好多了。
他们在山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江小娥这才将本子和笔放进挎包里面，连着道了几声谢后就说着告辞的话。
“不行不行，都这个点了你们去我家吃顿饭再走。”熊表舅摸了摸汪汪的脑袋，他笑眯着眼，“先前汪汪逮着的野兔还留着呢，知道你们今天来，我都跟熊明表舅妈说了中午就把兔子杀了炖上。”
“这怎么好意思……”
“走走走，今天中午这顿饭必须在我家吃。”熊表舅推了推自己外甥，他说着：“还是跟以前一样，你带着他们绕路从大队口进去，我和汪汪走山路，箱子你也拿着，等会儿找个地方藏着，等离开后再一并带走。”
交代了一遍，他也不等其他人的回复，带着汪汪就离开了。
江东阳挠了挠头，“这不太好吧？”
“没事，你们不也给我表舅拎了些东西吗？你们不留下来吃顿饭他都不好意思收。”熊明倒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积极撮合着。
不怕他们吃就怕他们不吃。
他不了解江小娥妹子的性子，但他了解东阳啊。
东阳是那种人坏他绝对不再继续打交道，但人好他也是会尽可能地回报一下。
就跟昨天那个摆锤的活。
可以说是他懒，所以要找几个帮手自己当甩手掌柜，但要真仅仅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把傻鸡两人带上？
他们下下个月就得下乡，人都走了可不会再有让东阳当甩手掌柜的机会，说白了还是人好，要不然这么好的事也不会想到伙伴。
这顿饭倒不是逼东阳一定要许诺什么，而是想卖个好，拉拢拉拢关系。
更何况表舅这么热情地邀请，那他自然不会把人往外推，道：“走走，咱们回去尝尝我表舅妈的手艺，我跟你说，你们以前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江小娥先不说了，江东阳听着就不服气，“那我都要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半个小时后，江东阳再也没说出这句话。
不讲武德啊！
谁家做菜奢侈到往里面倒蜂蜜？
蜂蜜倒得不多，不但不会觉得违和，那口感还一下子就提升起来，难怪老熊说他舅妈做的饭菜好吃，这蜂蜜往里面一放谁吃了都得夸几句啊！
“好吃吧？”熊表舅将那盆菜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点，也多亏了我家汪汪，不然你们吃不到野兔，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嘲笑我打猎也不行。”
熊表舅打猎是真不行。
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他干爹也不至于花那么多心思让他去学门手艺省得饿死。
这几年往山里跑，对外说是上山狩猎，但这么多年就没几次打到过猎物，大队的人都笑着让他赶紧放弃，与其费这个劲还不如多干点农活来的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那么零星几次猎到猎物，其实也是汪汪的功劳，最离谱的一次，他脚下都已经踩到一条长虫，结果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要不是汪汪来的及时，他还会被长虫咬一口。
所以他是真的特别喜欢汪汪，把它当作自己儿子看待，菜上桌之前就特意挑了一些兔子骨头给它吃。
这个年头，哪怕是骨头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
更别说还被他给喂狗了，真不是一般的疼。
“也多亏了汪汪替他打掩护。”旁边的表舅妈也是乐呵呵笑着，她还特别大方，从柜子里捡了两罐子蜂蜜，“等会儿你们带回去喝，都是采的百花蜜，听以前的老中医说这种蜂蜜喝了对身子好。”
“那不行那不行，总不能连吃带拿。”江东阳连连摆手，不过他有准备，“正好我也是想买点回去，东西我们要，但钱还是得给。”
“那就一块五一罐。”熊明直接做主，一罐子蜂蜜怎么也得有两斤左右，收一块五不贵，也省得他们两边推来推去。
“行，就按你说的价。”江东阳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搁在桌面，“叔，下回喝完我再来找你买，你可别嫌我烦。”
“肯定不会。”表舅妈倒是比表舅来的更外向一些，拉着两人就说起话来，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的晚辈。
最后吃也吃好了、聊也聊得畅快了。
两兄妹拍拍屁股就打算走人。
熊表舅带着汪汪打算送他们一程，一路上还叮嘱着，“熊明你别带他们走小道，走大道说不准还能遇到过往的牛车，一路能把你们拖回城里。”
“我晓得。”
不过他们运气不好，并没有碰到从大队去往城里的牛车，倒是遇到两个骑着自行车去生产大队的人。
他们往边上让了让，却不想自行车并没有越过他们而是停了下来，“江同、同学？”
来的是建庄公社的赵干事，赵干事称呼他们时老是容易说错。
也是，他打交道的都是一些同志们，还是头一回和学校的学生打交道，他一脸惊喜的道：“江同学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难不成你亲戚也是永安大队的？”
“赵干事，好巧。”江小娥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她指了指身边的人，“我朋友的亲戚就住在这，今天没事就过来玩一玩。”
说着她就跟大哥几人介绍了一下赵干事，“建庄公社的赵干事，我们小组制作的第二台机器就是和他对接的。”
江东阳一听是公社的干事眼睛都亮了，立马上前握住他的手，连连打着招呼，“赵干事你好，我是小娥的亲大哥，没想到咱们还能在这里碰上，您说这不就是缘分吗？”
“可不是嘛！”赵干事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同学，脸上的惊喜是显而易见，不过男女有别他不好上前握住江同学的手感谢，正好她大哥过来了，他反手握得更紧，不住地夸着：“真的是多亏了你妹子，你不知道他们制作的那台机器有多好，搬回去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试用了，除了你们试过的十二种作物之外，另外五种作物也能用，这不，公社专门派我来这里找一找有没有栗子，想着弄点回去试一试。”
“栗子？”江小娥微微皱眉，“栗子的外壳很硬，但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对对，就是想着试一试。”赵干事点着头，乐呵呵的道：“可以自然好要是不行也没关系，那么多作物都能用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这话可不是他特意捧人。
从机器搬回去试用后，他已经不知道听到多少人的惊叹声，就连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实在是太好用了！
那台机器现在可以说是他们公社的宝贝疙瘩，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供着，每天上班后都会有人拿着抹布擦拭一遍，生怕它身上沾了灰。
这还真不是公社安排下去的任务，而是工作人员自发的行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他当时拿着抹布过去时正好和另外两人撞上一块，这才知道有人和他担着同一样的事。
一天没必要擦那么多次，可谁也不愿意放弃。
最后商量着轮流制，一周下去总能轮到自己。
不怪他们太夸张，而是机器实在是太难得了。
尤其是像这种功能高于普遍机器，他们就算去专门制作脱粒机的工厂订，也不一定能订到这种多功能的机器。
也正是因为太好了，他遇到江同学后很难不激动，拉拉关系，说不准以后他们公社就能拥有第二台呢？
握着江同学大哥的手就没放开，赵干事特别热情地邀请他们，“江同学那天的柚子还好吃吧？正好柚子树就在永安大队的山头上，我再申请一下给你送一些。”
借花献佛这种事，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
而且他敢肯定主任就算知道了，也会给他批条子。
他一把勾着江同学大哥的脖子，连自行车都顾不上推就往大队里面走，“走走走，咱们去大队长家坐坐，等会我再带你们去山上看一看，那边的柚子树老多了。”
“……哈、哈哈，赵干事我们这都打算回去了……”被赵干事“挟持”的江东阳笑得很无奈，硬是被拖着往后走。
很显然赵干事并不愿意放弃他这个“质子”，“也不着急这么一会，等会我安排牛车亲自送你们回城。”
江东阳无可奈何，只能求救似的望着自家妹子。
熊明两舅甥待在原地，也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可能想到？
那可是公社的干事啊！
居然这么热情地邀请，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事。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能感受到江小娥所做的那些事有多厉害。
赵主任的盛情邀请，再加上江小娥也挺好奇他嘴里说的柚子树林。
养蜂除了技术之外，最关键的就是环境。
当时赵主任拿来的几筐果子，除了柚子之外还有梨子，这两种果树不就正好适合蜜蜂采蜜？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大队长家。
王三能见赵干事亲自赶来，还当是有什么大事，听他说要去柚子林看看，自然没意见，“那行，我找两个人一块去。”
“不用不用，咱们这么多人也够了。”来的路上赵干事和其他人都聊了聊，知道熊永生是本地人，他道：“瞧瞧，还有条狗子跟着呢。”
王三能眼里闪过些奇怪，他怎么不知道赵干事和熊家有交情？
心里藏着疑惑，手脚却利索，他从屋里拿出几顶草帽递过去，“那行，现在就去，柚子林不远，咱们走二十几分钟就能到了。”
现在正是柚子结果的时候，但也没大批量结起来，王三能也不知道是故意呢还是无意间提起，“现在还好，过段日子柚子掉满地就看得心疼了，咱们大队就是天天当饭吃，那也吃不完，只能看着它们烂在地里。”
“没办法。”赵干事叹气，“周边没厂子收又运不出去，还能怎么办？”
他也觉得可惜，饥荒那几年他饿得都啃树皮了，现在却只能看着这些果子烂在地里，心里确实挺难受。
但没那个条件啊。
一来柚子算不上粮食而且口感不太行。
周边的厂子又没有这类果子的需求，要是少一点也就算了，他们想想办法各个地方也能塞一点，但这片柚子林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想运都没法运出去，真要靠人力搬运出去，又派大车运输到外省，但一个口感差的柚子，靠大货车运输出去，就算能卖怕是连油钱都收不回来。
总不能这么多人一折腾，最后还亏钱吧？
而且说实话，就现在公社的情况，他们甚至都不敢尝试，派大车出省城可得花不少钱，但该往哪里运都没谱，谁敢试？
不过他还是安抚着，“再等几年，城里正在建设轨道，应该能往公社那边通行，一旦建设完成，运输就不会那么困难。”
“真的？”王三能眼里带着希望。
赵干事其实也不是太确定行不行，因为这些柚子……
说句实在话，送他他愿意尝尝味，但要让他花钱他还真不愿意买，有这个钱买点好东西不行吗？
他回避着这个问题，只是遗憾着，“要是橘树就好了，公社还能想想办法把橘子送去罐头厂。”
“那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王三能一脸无奈，正好这会迈上一个台阶，他看着眼前的一片柚子林，“谁知道老祖宗怎么就这么想不通，硬是在这里栽种了这么多柚子树。”
老祖宗早就在地里化作白骨，谁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不过王三能倒不能抱怨，因为他们大队还真受了这片柚子林的恩情，当年要不是靠这些柚子饱肚，他们大队还不知道饿死多少人。
就是那几年天天吃、年年吃，吃到现在家家户户的日子稍微好了一些，就不想再尝柚子的味了，都快吃吐了……
大队吃不完，就想着能不能靠这批柚子树搞点创收。
赵干事先前说得罐头厂就养活了好几个种植橘子树的生产大队，他们要也能将柚子售卖出去，不求发大财，只希望家家户户都能有些余钱，好让孩子们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只可惜，一切想法都落空了。
收了收心思，王三能问道：“赵干事，这次弄多少斤？”
“弄个三十斤吧。”赵干事说着，“条子过几天补给你。”
“不着急。”王三能巴不得他要得更多，公社拿多少年底都会给他们算账，虽然这一点也没多少，但苍蝇腿也是钱不是。
他拿着竹筐就道：“那你们随便逛逛，我去找找，还得找熟得，不然味太涩了。”
等人一走，赵干事赶紧回头，“就算熟的回去也得放放，不然味道不好。”
虽然是借花献佛，但要是味道太差不但没法拉拢关系反而印象还不好，多放段日子，口感还是不太行但水分足啊。
就当解渴了。
“听您的。”江东阳咧嘴笑着，头一次被公社的干事送礼，哪怕不是送得自己他都觉得兴奋，尤其是一送就送这么多。
“柚子味不行，但蜜香啊。”站在后面的熊表舅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趁着赵干事没注意时指了指另外一座山，“每年的三到五月，它们就会绕到这边来，采得可勤快了。”

第63章
熊表舅养的蜂子不多, 在这么大一片柚子林并不会显得太引人注目。
就算有人遇到过，也只是叮嘱家里的孩子们少往这边来，省得被蛰到了。
而这片在大队长以及其他人眼里的“大麻烦”, 对于他养的蜂子来说，就是一个天然的食堂，每年三到五月都会绕到这边来 ，那时取得蜂蜜特别香甜, 带着一股柚子的香甜味。
江小娥听到他的话，同样小声回了一句，“这里很适合养蜂吧。”
熊表舅点点头，但又示意着，“就是人太杂了。”
适合但不适合大规模养殖，不然太显眼了。
“什么太杂了？”赵干事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太在意先前他们说的话，而是道：“这么大一片柚子林浪费了是真可惜, 我回去后还是得问问领导, 看能不能想办法处理了，不然啊……”
不然他都不想来永安大队了，看一次心疼一次。
不过说是这么说, 但大概都不会有什么结果，要是那么好解决也不会到现在还任由这些柚子烂在地里。
王三能挑着两个篮子走过来, 他道：“估摸着能有三十多斤，要是不够我再去弄一些, 前面有几棵树长势不错, 要不要再弄一点？”
“行啊，那就再弄一点。”赵干事也不小气，直接让他多弄一点。
他跟着对江同学几人道, “你们拿回去要是觉得喜欢，就只管去公社找我，稍微批一些给你们还是没问题。”
带着对这里明显感兴趣的江同学在周边转转，跟着请大队的人帮忙弄些栗子，再安排一辆牛车专门将江同学几人送回城。
等将人送走，赵干事回想着先前做的一切，确定没什么纰漏后才松一口气。
要是他们公社能多来几台机器就好了。
“赵干事，他们都是什么人啊？”王三能有些好奇，先前那几人看着年纪都不算太大，但偏偏赵干事对他们的态度很是奇怪，甚至……甚至带着些讨好的意思，就跟他面对赵干事一样。
赵干事笑了笑，“她啊，厉害着呢，你是不知道……”
已经不知道对周边人说了多少遍，但就是说不厌，他还提醒着，“等以后丰收，你们可以将粮食带到公社脱壳，不单单稻谷、玉米，花生豆子一样可行。”
“行啊，这可是大好事。”王三能感叹着，“刚刚那个小姑娘年纪看着也不太大，没想到这么有出息，要是咱们大队也能出这么一个人就好了。”
“可不是……”赵干事说着，脸上的神色突然一愣。
没几秒，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她要是能来公社不就好了？她要进了咱们建庄公社，那制作出的农用机械不得优先归咱们？”
他怎么才想到呢！
虽说公社现在没有工作指标等着招人，但如果这个法子可行的话，他相信公社一定愿意给学校一个或者两个名额，将小组的成员招进来，到时候他们公社还怕没脱粒机吗？！
越想越觉得可行，赵干事有些待不下去了，“小王，我这边还有事得先走了，咱们以后再聊。”
都顾不上王三能说什么，他骑着自行车就走。
王三能看着急匆匆离开的赵干事，他对着边上的人道：“老熊，刚刚那几个是你什么亲戚？了不得啊，听着像是能进公社做事了，那以后咱们都得称一声干事。”
“是我家熊明的朋友。”熊表舅就没表现出来，但心底莫名有些期待起来，看来熊明说得没错，或许这次是个好机会。
这次去乡下，几人收获都不小。
江小娥最大的收获就是熊表舅说的那些关于养蜂相关的事宜，以及那个空空的蜂箱，她直接让大哥帮忙将蜂箱搬到学校，今天是周末学校没人在，他们将蜂箱搁在仓库外面，这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江东阳跟她说了租借摆锤架子的事，“这事我都安排好了，以后你只管等着收钱，钱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而且没什么风险。”
“架子已经借出去了？”
江东阳神秘兮兮笑了笑，“我想了个法子，要是顺利的话甚至不用我们出面，那边的人就会直接找我们，不过这得让你二哥出面，为了感谢他的付出，我们决定免费租借他一套架子。”
最后一共弄了八个摆锤架子，免费给程华一台，剩下七个靠租借来钱。
不免费不行，就程华那个自讨苦吃的人要是知道那些架子能换钱，一定不愿意白要，甚至为了省下那一分钱，宁愿多吃点苦头。
这个世界，就没几个像他那么倔的人了。
不过这次确实得麻烦程华配合，给钱他不一定要，那就免费给他架子用吧。
江东阳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让程华带着摆锤架子去用用。
四根柱子太长，随行带着不是太方便，特意从中间折断，到时候带过去组装就行。
程华带着东西和小莫哥来到矮山地时，边上的人很是奇怪，“程小子，你咋带这些东西赶过来？也不嫌重的慌。”
“有、有用。”
这话一说，边上的人都笑了。
“几根柱子能有什么用？”
“年轻人就是不怕累啊，费劲扛过来等会还得干活，真是一把子好力气啊。”
“我要再年轻几年肯定也去碎石了，一天多挣一角钱，能给孩子买好多糖果吃了。”
“挣得多也累啊。”旁边的周建将手伸过去，“你闻闻，尽是红花油的味道，昨天回去让婆娘揉了好久，不然今天手都抬不起来了。”
钱多是事实，但累也是真累。
一天轮锤数百下，每一下都得用足力气，不然砸不开石块。
一天下来，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但除了接着干还能怎么办？他们都是在城里没收入来源的人，就靠这些小活贴补家用，多挣一点家里老小就能多吃一口饭，再苦再累也得接着干。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聚集在这块的人立马起身朝前走去，他们排队领取工具，跟着就去往各自分配好的地方。
周建拎着锤子往右边走，走到那边正好看到程华小子在摆弄着他的柱子，“你这是干嘛呢？”
“用。”
周建挑眉，听得更莫名其妙了。
不过到底在一块干了好几天的活，他知道这小子有些口吃不说还有些木讷，倒没瞧不起的意思，人家就算呆了一点那也比那些从不为家里奔波的二流子来得强，好歹程小子愿意卖力气干活。
问是问不出来了，他也没继续问的意思，而是卷起袖子拿着锤头抡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在数到第七下时，果然听到一声“咔嚓”声。
也是干出了经验，用多少劲抡多少下，一般就能估算出几下能让石块裂开。
周建摸了把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后继续，“一下、两下、三……咦？”
三还没数完就听到细微的“咔嚓”声，等他定眼一看发现并不是自己这边的石块裂开，而是程小子那边的动静。
可当他转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惊住了，“你这弄的是什么？”
只见程华那边搭建了像是一个架子的东西，并将从工头那里领到的锤头嵌入到中间，随着他摇动边上的把手，锤头高高升起，随后重重砸在石面上……
一下、两下……直至五下石面便裂开了。
“嘶！”周建一下子就看出这个玩意好，比人力用的劲大，而且还不费力！
他先前得抡七下锤头，程小子只用摇五下。
哪个省力还用说吗？
一天下来差距可不少，他敢肯定，如果他用程小子的工具干一天的活，晚上回去肯定不用婆娘给他抹药油。
正想着，程小子又将一块石面砸开，他满是羡慕道：“你这玩意也太好用了，干活比轻工还要来得省力啊。”
程华停下动作，直勾勾看着他。
周建被他看的莫名其妙，“怎么了？”
程华面露古怪，回想着江东阳交代的那些话，但不知道怎么就是说不出口。
‘有人问，你就说这是家里祖传的物件，耗费大半年精力才弄出来的，如果他们想要你就面露难色，跟着就犹豫几秒说看在相处来的份上愿意租借给他们，有人问多少钱，你就咬咬牙，说一分钱，也是看他们干活太累太辛苦，你很有体会，所以愿意帮帮忙，家里你帮着说和，一定会劝家里少收租借费。’
江东阳教了他一晚上，他期期艾艾也能背下来。
但没人告诉他，这话怎么这么难说出口，让人……忍不住有些脸颊发臊。
“程华，这就是你家祖传的摆锤架子吧？”好在，旁边的小莫哥来替他解围，似乎一脸惊讶道：“你昨天跟我说起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么好用！我记得你家是不是还有几个？要不也借我一个用用，你放心，不白用你的。”
程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像是搞不懂他怎么知道这些。
小莫哥眼里带笑，他会知道当时是因为昨晚江东阳来找他，说是怕程华一时不好意思说出口，就请他帮忙说出来。
也不是白说，如果他也想租借架子，愿意三天一分钱租给他。
当时也好奇问过架子是怎么回事，但那个时候他还没决定租不租，说得再好听但没亲眼见过，是真不知道这个架子这么好用。
三天一分钱，这种相当于白占便宜的事他怎么可能拒绝。
而且他敢肯定，亲眼见过摆锤架子的作用后，没人会拒绝，尤其是价钱还这么便宜，听江东阳说他手里也没几个，自然得抢先订下，不然晚了想租也没得租。
周建一脸惊喜，“这东西能租？”
不过随后他又打消念头，来这里干这么重的活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要是把挣得那一部分又花出去，那岂不是白干活了？
算了算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卖力气吧。
“能吧。”小莫哥对着程华使使眼神，“多少钱能租来着？”
“一、一分。”
周建手上的动作一愣，“多少来着？”
一分？
真的就一分？
这要是租十天那也才一角钱，相当于他今天多挣的一角，也就是说一天比旁人多挣的一角钱能让他轻松十天……
“我租！”周建立马吼了一声，生怕自己慢了，“我也租一个，钱等会就给你，我先租十天的份！”
这还等什么！
当然租啊，一天一分钱的租金多便宜，比他昨天擦的红花油都便宜。
“租？”
“老周你要租什么？”
“哟，程华你这个架子有点东西啊。”
“租这个？”
“嘶！我租，这架子多少钱一个，我也租。”
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好用。
花大价钱买，他们肯定舍不得买。
花不少钱租，他们也不一定能舍得租。
但是一分钱……
这还等什么？！
甚至连干轻工的人都跑了过来，想着从他这里租一个。
“不是，老刘你不是干清扫的活吗？租这个有什么用？”
老刘一脸“你傻”的样子，“我要租个架子不就能转碎石的重活了？花一分钱租个架子干多挣一角的活，不用花大力气就能多挣九分钱，我当然要……”
刚说完，就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怎么一时嘴快把这话说出来了，这么好的事肯定都是抢着做，别人都去抢他不就没机会了？
连忙喊着：“小程啊，租我一个，算我一个哈。”
“我也要，我也租一个。”
“程华，记得给我弄一个。”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好啊，你没看到小程刚刚就那么摇了几下就将石面碎开了，反正我得租一个。”
“那我也要一个……”
被人拥挤在中间的程华没感觉到紧张，因为他们的拥护反而有些激动，攥紧拳头很是顺畅地说了两个字，“没了。”
“什么？”
“没了？”
“一个都没了吗？”
“小程你可得给我留一个啊，天天抡锤子我手都快废了。”
程华看着他，“你有。”
“我有？”
程华点了点头，指了指最开始说要借的七个人，其中包括小莫哥，“你、你们先、先说，明天、就租租给你们。”
“有我！”
“太好了，我也先租十天，钱等会就给你。”
“没了吗？程华你可得给我弄一个啊。”
“没了，真没、没了。”程华摇头，然后继续干着自己的活，他现在只觉得浑身轻松，完全没有先前说不出话的紧张。
虽然过程和他想象中不同，但效果达到了不是？
那既然完成了，就得好好干活，不然对不起他收到的工钱。
第二天，他和小莫哥将架子都带了过来，除了他们两之外，一共收了六分钱，等他们八人全都用上架子干活，别提没赶上趟的有多羡慕。
想想也是，不管是干重工的人还是轻工的人，都羡慕的不得了。
干重工的人会想，都是干一样活拿一样的工资，他们就能因为一分钱省那么多力；干轻工的人又会想，都出差不多力气，他们却能拿到更多工资。
怎么可能不羡慕呢？
甚至连工程队的人都注意到了。
很难不注意到，那八个架子往矮山上一搭，想看不见都难。
负责人姚工还特意过去了一趟，倒不是不准许，而是挺好奇这个架子怎么搭建的，等看清后就乐了，“有点意思，这和咱们的冲击机原理差不多嘛。”
“差不多。”边上的人点点头，“虽然效果没那么好，但这个也有其他的优势，它能在地势不平的矮山上搭建，不像咱们的冲击机根本没法弄上来。”
“可不是么。”姚工拍拍柱子，增重器一压在上面，稳定性特别好，“挺省力的，所以说啊，高手在民间嘛，挺会想法子的。”
“那咱们还管不管？”助手说着，“有人问到我这里来了，想问问我们工程队能不能提供这些架子。”
姚工想了想，随后摇头：“这个活计四角钱一天，就是因为比其他活计更辛苦，我们可以提供架子，但真要提供了工钱肯定给不了这么高。”
活是按轻重来定价。
提供架子减轻劳动力，那工钱肯定没法定得比其他工种高。
他没法决定定价，但他敢肯定真要降，那绝对不是降一分两分钱，只怕这些人会后悔这个提议。
还不如像现在，就当他们工程队不参与，由工人们自己想法子。
工钱还是那个工钱，哪怕花一分两分去租借，也比工程队提供架子来得强。
都是劳苦民众，自然是希望他们多挣一点。
他道：“这事你稍微透露一些，他们知道好坏，自然晓得该怎么办。”
透露给他们，也就不会有人再提议到他这里来。
为了不把事闹没，也就不会到处嚷嚷，动静小一点对谁都好。
助手连连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正是因为工程队的不参与，江东阳这边的租借顺利的不得了，八台架子全都租了出去，还有不少人找他定。
他和狗友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再来五台。
矮山那片不小，程华接得这个活怎么说都得忙一个多月，一台一个月能有三角的租金，多五台就是一块五角，能将成本都收回来，以后租一天挣一天。
租借顺利，江东阳这几天就显得格外忙碌。
反观是江小娥这边，天天捧着书籍阅读，对比之前就显得清闲多了。
她这几天，挎包里塞满了书籍。
全是他们自己找或者学校里想办法搜寻到的养蜂的相关资料，知识往脑子里塞一塞，脑子里确实更有思路了一点。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还得解决一个大麻烦。
既然是“养蜂”的课题，那肯定是少不了“蜂”，熊表舅先前就提醒过了，养蜂需要一只蜂后，抓到蜂后，自然有蜂子主动凑过来。
可问题是，蜂后怎么来？
“自己抓？”
“去哪里抓？”
“搞定衣服咱们也能自己动手，问题是哪里有蜂巢？”
“去山里转转，运气好说不准就能碰上了。”
专门去山里赌运气？
江小娥只想待在家里看书，不过好在五个签三个红，她运气好到不用去山里碰运气，只等结果就好。
就是他们想错了。
三个人都倒霉抽到红签了，又怎么可能运气好到在山里遇到想遇到的东西？
罗朗三人在寻蜂的路上都顺手抓了一只野鸡，却硬是没找到蜂巢。
他们吃的满口留香还得唉声叹气说没碰到想碰到的东西，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来想办法。”
最后这件事还是王主任出面。
他不出面不行啊，本来就着急他们的进度，再加上这会老卢去了外地，离开之前就一再叮嘱让他多关照下小组那边，现在遇到困难，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王主任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找上面申请了一笔资金，直接联系附近的公社，请他们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到一个。
结果王主任没想到，电话打出去没两个小时，他就陆陆续续接到周边公社的几个电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听闻他们学校想要蜂窝，愿意免费帮忙。
而且这还不止。
王主任挂掉第四个电话后就有些坐不住了，“这个老卢，怎么关键时候就不在呢！搞得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将小江五个人都叫了过来。
等人都聚齐后，他还没开口钱嘉树就迫不及待问道：“王主任，蜂窝是不是有消息了？”
“蜂窝的事先不着急，已经有人帮忙寻了。”王主任略显激动，他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刚刚有两个公社给我透露了一个好事，他们有意招你们进公社，你们还没毕业就有单位抢着要了！”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惊喜的欢呼声。
虽然一个个脸上还是挺高兴，但也没狂喜地大喊大叫，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要知道他听出公社那边的意思后，那是强压着才没叫出来了。
现在学生分配工作很是困难，就算毕业了，等几年都不一定能等到一个工作指标，更别说像他们，还没毕业就被定下来，那可是极为罕见的事，不是一般人能有这种待遇。
王主任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怎么，难不成你们都有去处了？”

第64章
这绝对不是他乱猜的。
将心比心嘛, 王主任觉得自己在他们这个年龄，突然被告知公社有意招他们进去，一定会欣喜若狂, 恨不得狂叫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表现得这么淡定，除非是他们有地方去。
果然，罗朗先“嘿嘿”一笑，他道：“我打算去我师傅那里, 我的学费就是师傅帮交得，早前就说定了，只要我学得好就跟着他干活。”
没有师傅就没有他，所以哪怕其他去处要更好，他也不考虑。
之前拿到荣誉证书和第一笔奖励后，他就特意去师傅家一趟, 带了些礼也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决心，这段时间师傅也和厂子那边申请了, 只要他一毕业就能直接进厂。
如果他在学期间获得更多荣誉, 师傅还会帮他申请以正式工直接入厂，一进厂就能拿到三十多块的工资，那个时候他就能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了。
“我应该会进锻造厂。”周洲带着含蓄的笑, “我家三代都在锻造厂干活，本来我阿爷打算让我接班, 结果锻造厂的车间主任直接找到我阿爷，说愿意给我一个名额。”
阿爷让他接班, 主要也是心疼他, 不想让他下乡。
不然阿爷身体健壮还能接着干活，老人家也不想天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
现在皆大欢喜，多了他一个能拿工资的人, 家里的生活条件能比原先好太多太多。
方大牛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缝隙，“我也打算进我爸在的厂，他们给我留了一个维修工的位置，说是我要做得好，给我安排徒弟还让我当老大呢。”
钱嘉树却淡淡道：“有人来找过我，不过我还没想好去哪里，等毕业后再说吧。”
来的也是他爷爷爸爸所在的工厂，但因为家里提议让堂哥冒名顶替的事，他不想和这些人挨得太近。
家里的一些烂事他没在伙伴们面前提起，当他的照片和名字出现在报纸上，钱家人高兴的同时还带着遗憾，虽然没说到底遗憾什么，但是钱嘉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不过就是在遗憾这个好机会没有落在钱嘉荣身上，更遗憾他的照片和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就不能让他们的宝贝疙瘩冒名顶替了，现在为了钱嘉荣即将下乡的事家里是急得不行，可就算再急谁也不乐意主动把自己的工作指标让出来。
这时候钱嘉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好笑。
什么事不落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原先摆着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提议让他受点委屈。
现在自己要受委屈了就谁都不乐意了。
既好笑又厌恶，所以那边厂子不是没邀请过他，但他没多犹豫就拒绝了，如果要选他想选一个离家远点的工厂。
王主任一听，“既然没打算去哪里，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公社？”
钱嘉树直接摇头，“公社挺好的，但我以后还是想做关于机械方面的工作。”
去公社当干事自然好，要是加把劲指不准还能当个小领导，但是他热爱自己学到手的技术，去了公社和自己想要的发展肯定不一样。
就算最后去了也是为公社制作一批农用机械，但到时候大概率都是由他来带头，根本没办法跟着更厉害的师傅继续学习。
而且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不是领头人，好几次路子都走偏了，如果不是同伴们提醒光靠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
如果他去公社带头，哪怕公社承诺能给他一个新的科室。
他敢肯定，过几年一定会后悔，而自己再也赶不上伙伴的进度。
他很实在的道：“锻造厂也好机械厂也行，我还是想在这个行当里干活，只有这样才能有进步的空间。”
“你这么想也挺有道理。”王主任想想也是，工作指标很重要但他忽略掉最重要的一点，很显然上次登报的事以及最新的那台多功能脱粒机对他们的影响有多大。
有人会为了一份工作指标狂喜。
而现在，面前这五个人面对的可不是一份工作指标，在旁人苦恼着该怎么捧上铁饭碗时，他们已经强大到能选择了。
也是，这可是省城日报都夸赞的青年小将，个个都是真材实料，谁又会不惦记？
这么想着，王主任算是明白老卢原先的话了，别看这些学生年龄不大，但确实一个个都挺有主意，根本不需要他们来操心。
侧过头，看着边上最后一人，“那你呢，你这边是什么打算？”
“有厂子联系过，但我想进拖拉机厂。”江小娥实打实说着，她从来不吝啬告诉别人自己的野心，“虽然还没接到那边的邀请，但我会努力的。”
“拖拉机厂？”王主任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想起是什么地方，“你是说那家到现在还没成立的拖拉机厂？”
……
“是的，一切都交接好了。”
灰白发的中年男人将手里的档案放下，他接着道：“下个月15号厂房竣工验收，三个月内所有设备都会运输并安装完成，不出意外，明年春季拖拉机厂将正式成立。”
中年男人的话音落下，前方的几人欢呼起来。
从提议建厂到现在，历经一年半的时间，总算要看到头了。
“骆工。”陆宣贵难以按捺住欣喜，他问着：“现在是不是该召集主要的研发人员？”
“年后再说。”骆工取下眼镜，他道：“让他们在家过个好年，都是大老远跑到这边来，以后再和家里人团聚就难了。”
拖拉机厂成立，主要靠得还是那几名主要的研发人员，也是他们提供了履带式拖拉机的思路，这才有了这家工厂的成立。
虽然期间出现了不少波折，但好在一切都快完成了。
而这一切，也是托了部队那边的帮助，如果没有部队介入，一切的努力都将尽付东流。
这期间的复杂很难言语，但都过去了。
他道：“研发人员的事不着急，其他工种的人选也可以慢着些来，但你得有个准备，尽量挑选一些有底子的工人，这样操作起来时就不至于困难，当然，要实在不行就提前一个月招工，将人招进来再进行一个月的培训，不能耽误工厂的进度。”
“行，这事交给我。”陆宣贵早有准备，“我已经和隔壁省城的汽修学校联系过，除了杂工会在当地招工之外，其他工种全从汽修学校挑选。”
这样一来也算是背井离乡了，但现在的局势，只要有一份工作指标在，相信不少人愿意过来。
和厂房同时完工的，还有周边的几栋筒子楼。
特殊工种享用工资以及各种福利之外，还能直接参与分房，不过筒子楼的数量有限，除了研发人员之外，其他工人能不能分配到还得看能力和贡献了。
不管怎么说，招工的事一经发出去，相信会在当地引起不少轰动。
陆宣贵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他笑了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为了挑选最合适的工人，我和小刘几个还商量着除了书面考试外要不要再弄一个实践考核，毕竟手上操作也是很重要的。”
“可以。”骆工一听就点头，“这个好，就按这个来办，先用实践考核挑人，挑选出来的人直接放在三级岗位上，要实在是不够人选，就按分数高低录取，进厂了慢慢教。”
人才不是那么好得。
他耗时大半年，才说动了五个重要科研人员过来，一级二级岗位的人选不超过二十人，他不打算将当地招工的人塞进核心岗位，是因为他很明白人才没那么好得，但挑还是想挑一些有底子的工人，省得拖累厂子的进度。
“行，那我来安排。”陆宣贵连连点头，打算回去后就开始准备。
明年春季，比想象中还快了不少，不过这个时间倒是卡得有些尴尬，今年毕业的人，开春之前要么下乡要么找到工作，明年毕业的人又恰恰是夏季，正好卡在中间段了。
……
拖拉机厂的消息没传出去，江小娥根本不知道厂子成立的时间没想象中推迟而是提前了。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着急。
再怎么样也是几个月后的事，她现在和小伙伴们已经有了思路，直接将从熊表舅那拿来的蜂箱分拆，再寻来木块分割，借用榫卯结构制作了数个蜂箱备用。
他们弄出来的蜂箱在外观上更加美观，而内部构造全部参考蜂箱一号，并没有做任何改动。
“现在就等蜂巢了。”罗朗有些摩拳擦掌，他道：“我小时候吃过一次蜂蜜，那味特别甜！你说咱们要是弄好了，是不是也能养点蜂，得来的蜂蜜自己吃？”
话音落下，边上几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声“吸溜”的声音，显然都是一样的想法。
不过也不知道行不行，好像行得通，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方大牛有个好习惯，不懂就问，所以他直接问道：“小娥姐，你说呢？”
不知不觉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罗朗一样称呼她为“小娥姐”，偏偏他年纪还比江小娥大，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每次喊得还特响亮。
“既然是养蜂的机器，怎么可能不养点蜂？既然养蜂了，如果不尝尝蜂蜜的味道，怎么判定养得蜂好不好？”江小娥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连我们研发人员都不主动尝试一下，如何让使用咱们机器的人放心？”
一通废话，就是一个意思。
——“必须吃，还不能少吃”！
为什么要提关于养蜂机的建议？
因为它少。
不说其他省，就说他们省城完全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工厂，一旦成功，带来的可不是脱粒机类似的成就。
脱粒机好，但好几个公社也都是配备的有。
而养蜂类似的机器在这里确实一片“空白”，他们可以成为始发者，还能给使用者增加创收。
同时，它也好吃。
对比起这个时代的糖果，蜂蜜的味道要纯很多，口感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事要是办好了，她绝对要花巨资买一个随身带着的水壶，天天冲一壶蜜水甜甜嘴。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蜂巢送来之前，我们得重新找一个地方，不然在学校养蜂，会引起众怒。”
他们可以穿特制的衣服防止被蛰到，其他人不一定。
而且这边也没野花、果树，养蜂不现实。
“这个我来想办法。”周洲开口，“我之前听王主任说过学校在南边的郊区有一块地，也不会太远，等哪天我和王主任申请一下，实际考察后再决定。”
“那行，你来安排。”
周洲点了点头，“不过这事也不是太着急，等我将手头上的订单分出去再安排。”
江小娥等人没意见。
在他们想来这事确实不着急，再加上他们五人还挺忙碌的，脱粒机那边还没法完全放手，尤其是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公社和生产大队联系过他们，想将自己的滚筒嵌入几个不同的齿轮，达到多作物脱粒的效果。
建庄公社不是个低调的单位，脱粒机搬回去的当天，大红通报就挂在他们的专栏墙上，只要经过的人就能看到，几乎是当天他们公社拥有的多作物脱粒的脱粒机就传得沸沸扬扬。
可以说起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推广效果。
导致他们这边的订单接到手软，就算有小组那边的成员帮忙，每个人还是没法脱手，各自都分配得有任务。
周洲的任务就是将接到的单子分配出去，分配的人选也没法随便安排，既然收了维修费他们自然得把事办好，小组那边的成员暂时还没办法自由行动，还是得以二带三这种方式进行。
这样一来，他们五人出任务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再加上养蜂这边的前期准备，这几天是忙碌又充实的日子。
不过好在，养蜂这边暂时还不着急。
衣物已经准备好，但蜜蜂还没见影，在蜂巢没被送过来之前，他们没办法把进度往前推一推。
而且蜂巢也不是那么好找到的。
他们之前拜托了不少人，在城里的林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没办法就请王主任帮忙，王主任已经联系过公社那边，但他们估计怎么也得有段日子才能找到……
可谁都没想到，公社那边的效率特别高！
王主任不过才把请求传达出去的第二天下午，就有公社拎着一个硕大的尿素袋过来了。
老大一个，看着怎么都有四五十来斤的样子。
“这些蜂子野着呢，一个个瞧着特有劲，王主任要不要我打开给你瞧瞧？”
看着一脸讨好恨不得马上打开给他瞧瞧的男同志，王主任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样放着就行，可千万别打开了。”
他可不想被蛰得一脸包。
同时也特别茫然，看着眼前殷勤的男同志，他实在是没想起这位到底是谁，很是尴尬地问了一句：“你是旭日公社的干事？我这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都忘记你的名字了。”
“哪里是您年纪大，咱们本来就没见过。”男同志乐呵呵地抓着王主任的手，笑得一脸灿烂的自我介绍，“我是清河公社的李德福，清河公社您不陌生吧？咱们那边盛产水产，有机会多多合作啊。”
“清河公社？”王主任更懵了，他是找工作帮忙，但找的可不是什么清河公社，两边以前甚至都没来往过。
“对对对，清河公社。”李德福仍旧抓着他的手，一脸热情地说着，“也是巧了，正好就被咱公社的人给撞到，听说你们学校的青年小将们有需要，我们二话不说就赶着给你们送来了。”
“……”王主任哪里还有不懂的？
他们学校的青年小将还能是谁？
估计又是为了脱粒机来的。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喧闹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示意了一下就去开门，结果和迎面而来的一个竹筐给撞上了……
“哎哟哎哟，赶紧拿稳了，可千万别让里面的蜜蜂跑出来！”
“谁呀，走路也不……哟哟哟，王主任你没事吧？”
王主任捂着鼻子，“没事没事，小刘你们怎么来了？”
小刘他倒是认识，同心公社的刘干事。
刘干事拍了拍边上的竹筐，呲牙乐着：“听说你们学校在找蜂巢，这不，我给你们送来了！”
“……哈哈。”王主任干笑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个同心公社也不是他找来的。
还好还好，虽然多了一个但还好也只是多了一个……
哪知道两个小时后，王主任可不是这么想的……
好不容易将这些热情的人送走，又赶紧将小江他们喊了过来。
江小娥等人过来时，王主任并没有待在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里等着，见到他们像是见到了救星，“快快快，你们要的东西来了，赶紧拿走。”
“蜂巢？”
“这效率也太高了吧，就找到了？”
“我们还想找你申请一下，在学校养蜂不方便，能不能将郊外的那块地先批给我们？”
“可以！没问题！我立马给你们批！”王主任指了指屋里，“所以你们赶紧把它们带走！可千万别留在我的办公室。”
“它们？”江小娥突然有点不好的预兆。
果然，将办公室的门打开看着一面飞过来的小东西她赶紧一个弯身躲了过去，可她后面的罗朗可没这么好运了，挥舞着手跳着脚跑开，“咋都飞出来了！”
王主任一脸生无可恋，“这么多，我哪里管得了它们不飞出来。”
江小娥等人也这才看清办公室的场景，一个个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不、不是就要了一个吗？”
“咋说了这么多来……我的天爷，四五六，七！七个蜂巢？！”
“不行不行，这也太多了吧。”
“罗朗你赶紧把门关上，它们要飞出来了。”
王主任顾不上解释，他道：“你们想想法子赶紧弄走，我还得给公社那边去个电话，不然怕又有人送蜂巢过来。”
说实话，王主任从业这么多年，其实也不是没看到过那种一个电话，无数兄弟单位送温暖的事，但这事从来都没发生在职业学校，更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以前遇到事，有交情的或许还愿意帮帮忙，没交情的苦苦哀求也不见得有结果，哪里像现在，不过就是一个消息传出去，连一些从来没接触的公社都主动跑来送关怀了。
要说不喜欢，那绝对是太装了。
但凡换件事，他一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狂笑。
可今天他真笑不出来，因为自己的办公室已经被蜜蜂给霸占了！
即使有尿素袋或者其他东西装着，但还是跑出来一些，他脖子后面就被蛰了一下，要不是不想在学生们面前丢脸，都想叫上几声。
“防蜂衣。”江小娥赶紧道：“罗朗你回仓库将我们的衣服拿来。”
“好。”罗朗一溜烟就跑下楼。
王主任见他们有办法这才松口气，“千万别再来人，我真遭不住了。”
江小娥轻笑着，“王主任，这可都是蜜呀。”
他们还用不到这么多的蜂巢，但蜂巢里除了蜜蜂之外，还有蜂蜜呢！
先前堂哥弄得那些都能卖掉好几块钱，这一屋子怎么说都有二十几块钱了，她道：“不过确实不能收了，人家白送咱们可不能白收，先前送来的单位王主任记下名字了吗？如果以后他们需要安装过滤网或者改造齿轮，就抵一些钱吧。”
具体多少，等周洲算算再说。
人家好意，他们也得领情。
“记下了。”王主任透过窗户指了指桌面的本子，“你们等会进去自己拿，对了，清河公社的干事还给我带了一个消息，他说他家老人以前养过蜂子，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他能帮都会帮，电话地址都留下来了，你们想联系就直接联系。”
江小娥并不意外，点头应着，“行。”
她一开始就知道只要养蜂的事传出去，有些养蜂人就会按捺不住冒出来。
因为这个世上从来不缺想要抓住机会的人。

第65章
罗朗将防蜂衣拿来后, 他们直接穿上就进门。
这身衣服看着很是别扭，但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挺好的，蜂子被隔开根本进不了身, 江小娥几人将那些装着蜂巢的尿素袋和框子都重新封好，随后周洲问道，“王主任，郊外那块地……”
“给给给！给你们用。”王主任还待在外面的走廊里, 他道：“你们帮我把后面的窗户打开，将蜂子都赶出去。”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少说也有十几只。
他实在是不想往里面跑，就道：“周洲你翻翻上面的号码，655尾巴的那个，跟他们说千万别再送蜂巢过来了。”
“好。”
王主任松了口气, 他跟着说：“那你们先弄着，我去给你们申请一辆三轮车, 我记得那地搭建了一个小棚子, 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你们先过去看看情况，有什么需要申请的就跟我说, 临时搭建个砖瓦房肯定不行，但搞个遮风挡雨的木屋估计不难……”
叨叨絮絮说了一通, 跟着就去申请三轮车了。
不得不说，还挺支持配合他们的。
江小娥其实也不难猜出王主任为什么这么积极, 大概是希望他们还在校时多做出些成绩, 所以才这么配合。
但无所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最后他们都得到了便利不是？
她道：“罗朗, 你叫四个人跟我们一块去，让他们每个人带两个蜂箱。”
“要将蜂子挪过去？”
“嗯，试试。”江小娥点了点头，有熊表舅讲述的那些和找到的资料书，她大概知道怎么做，只是还没亲自实践过。
正好这次可以试试。
“好嘞，我这就去叫人。”罗朗咧着笑着，“他们肯定都抢着去。”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都有机会的。”
一通忙碌，几人将装着蜂巢的袋子框子搬上三轮车，为了防止还有钻出来的蜂子到处飞，他们还在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压着。
一路跟着三轮车朝南走了二十多分钟，钱嘉树突然指着一处，“那就是拖拉机厂吗？”
他指着的方向是一处高高的围墙，围墙遮住看不清里面的场景，也就些许厂房屋顶露了出来，“看着好大。”
“占地十万平方米，一共六个大型厂房建筑。”江小娥看着前方的高墙，这些消息都是她打听来的，往日里没事她喜欢跑到这边来转悠，可以说是亲眼看着高墙砌起来的，“一旦开工，最少容纳两千名工人。”
罗朗有些奇怪，“工人这么少？”
这么大的地方，相当于大型工厂的占地面积，换作另外一家工厂，工人的数量都得翻倍。
“因为这是全机械化工厂。”江小娥为什么要将目标放在拖拉机厂？因为在这里，她或许接触不到最先进的机械设备，但绝对能接触到最多的机械设备，这是其他工厂无法提供的。
“好厉害的样子！”
“拖拉机呢，拖拉机厂！你说厉不厉害？”
“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能去看看。”
在他们闲聊时，没多久就走到一片野地。
和王主任说的一样，在野地的某处有一个破烂的不成样的棚子，送行的黄大爷说着，“以前这里是种植地，结果没两年就荒废了，王主任交代了，你们先看看需要什么帮助，记录好我带回去，等明天他就给你们安排。”
可以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作为一个临时养蜂的地址，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间能上锁的房子。
江小娥说着，“先搭建一个木屋吧，二十个平方就差不多了，还得弄把锁。”
“行。”黄大爷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就回学校说。”
黄大爷骑着三轮车离开，江小娥几人就开始忙活起来，他们先将蜂箱一一摆放在地面上，紧跟着从一个尿素袋掏出蜂巢。
“纱布、干草都准备好了吧？”江小娥没马上动手，而是先将过程过了一遍，“先寻找洞口，留下一个方便采取的洞口将其他用纱布塞住，跟着点燃干草驱赶蜂子，再将……”
步骤不难，但繁琐。
尤其是不能伤害到里面的蜂后。
他们所做的每一步，说白了就是让蜂后“搬家”，落住在蜂箱之中，这样其他的蜂子会主动追随进蜂箱，自动在里面安家落户。
头一次上手有些手忙脚乱，发现这玩意不比机械来得更容易，因为机械不会在他们周围四处飞舞，如果不是防蜂衣，怕是早就被蛰得满脸包。
“好肥！”钱嘉树指着其中一只，对比起周边的蜂子，这一只确实要更加肥更加大一点，他们并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用一个类似透明管道的东西连接蜂后和蜂箱，驱赶它顺着管道慢慢爬向蜂箱内……
继而将取下的巢脾放入蜂箱中，用捕捞的网子将蜂子一并放进去。
让它们适应新的环境。
过程是真不难，甚至可以说比想象中容易。
七个蜂巢等他们上手，熟练度很难不上涨。
虽然有些马马虎虎，但他们做到了不是？
“这就好了？”钱嘉树有些不置信，他居然会养蜂了？这好像也不是太困难吧？
“想什么呢。”周洲拿出本子，他道：“首先得弄一个压制出巢础的小型模具机。”
“最好是两用款。”江小娥提醒着，“饲喂器也得一并弄出来。”
巢础用于引导蜜蜂筑造整齐巢脾，饲喂器分为多种，可适用于各种饲养方式，这些都是保证蜂群被转移过来后，既能提高存活率又能扩大蜂群。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可以先“甜”一下。
每个蜂巢里都是满满的蜂蜜，他们没有特定的工具，但可以就地取材。
用细细的木棍去挑巢脾里的蜜，甜丝丝的蜜味估计没人会不喜欢，周洲一边呼着棍子一边发散思维，“巢础容易，选用好材料可以直接高温加热使其固形，就是不知道得选用哪种材料。”
“塑料？”
江小娥摇头，“塑料味大，蜂子不一定能在这安家。”
就现在来说，哪怕没有人工巢础，蜜蜂群也能存活，因为他们从蜂巢中已经转移出一部分的巢脾，照样能产蜜。
但他们费这么大的劲，可不仅仅只在意这一点巢脾上的蜂蜜。
简单点说，巢础就是人工制造的蜜蜂巢房的房基，是蜜蜂筑造巢脾的基础，只要有这个基础在，蜜蜂才可以在上面快速泌蜡造脾，能够促进繁殖，也能大大增加产蜜量。
所以说，这点很重要。
只要将巢础弄出来，以后他们不需要再依靠蜂巢里面的巢脾产蜜，可以直接将蜂后放进装着巢础的蜂箱里，追寻而来的蜂子能直接在这里落家。
而她估摸着，这些蜂子肯定不愿意住在“塑料”屋里。
那他们在制作这台机器之前，就得先确定一点，她道，“我们可以先简单称呼它为模型制作机，但模型制作的方式除了高温之外还有其他，我们在制作这台机器之前，首先考虑的就一个点。”
江小娥伸出一根手指头，“它的材料，只有确定巢础的材料，我们才能开始制作定模的机器。”
“木头？”
“土呢？”
“土？”
“就跟土罐一样，可以先用木框制作出模型，先用黄土简单定形，再用烧制的方法……”钱嘉树说着说着，不由挠挠头，“不过这样就和咱们没啥关系了，总不能半路转行去烧窑。”
“土不行。”周洲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触碰着巢脾，他道：“你们看，它们并不坚韧，是很有包容性的，高烧烧制的土砖太硬了。”
钱嘉树挑挑眉头，“所以得找一个具有可塑性的材料？”
周洲摇摇头，“我也不是太确定。”
“那就都试试。”江小娥倒不觉得麻烦，本来科研就是一样一样尝试过来，她弄来这么多蜂巢不就是想尝试各种可能性吗？
她道：“明天吧，学校工具多一点，我们先用能想到的材料都试一遍，直接放进蜂箱中尝试，总能找到最合适的。”
“行。”
“听你的。”
“那我们现在干嘛？”
“放学回家。”江小娥指了指头顶，“这个点都到放学的时候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不过她又指了指那几个被割开的蜂巢，“一人分一些，拿回去尝尝味道正不正，我们得尝尝野蜂蜜的味道，才知道养殖的蜂蜜是不是一样甜。”
“……”
面前几人听得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一通歪理，偏偏还挺有理，一个个顿时喜笑颜开，这些蜂巢虽然已经被割开掏出最重要的部分，但请原谅他们都是生手，总会遗留一些在上面没法割离。
就算拿回去，也能从上面刮点蜜尝尝。
他们五人，外加高村四人，每人都捡了些打算带回去。
不过就在他们要离开时，罗朗举起手，“那个……我有一个问题，这些蜂箱就这么放在这里吗？”
“……”
“对哦，蜂箱怎么办？”
“该死，这里连个存放东西的地方都没。”
“要不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
“那不行。”钱嘉树连连摆头，“这里虽然不算特偏僻，但周边很少有人家，万一出个什么事，连帮忙的人都没。”
一共七个蜂箱，他们在挪窝时并没有将巢脾里的蜂蜜取了，也就是说这七个蜂箱价值二十多块钱，万一在这里遇到起了歹心的人怎么办？
就算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觉得别冒险的好。
“回去再找黄大爷来接吧。”江小娥说着，“把盖子都盖上，确定两边的洞口被纱网罩住没堵死就行，拖回学校放在仓库，明早再麻烦他送一趟。”
当然也不能白麻烦人家，最后将各自挑选的蜂巢拿出来一些，打算当作帮忙的谢礼。
几个人等在这边，几个人回学校通知黄大爷，一通忙活，最后迟了半个小时才回家。
本来今天是江小娥下厨，不过她回来的时候程荭帮着把晚饭做好了，见她要道谢，程荭笑着摇摇头，“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以后我忙你帮着我做就是。”
“好，就这么说定了！”
程荭还要说些什么，就见南阳蹲在小娥的右手边，鼻子一嗅一嗅不知道在干什么，她好奇地问，“你干嘛呢？”
“甜！”江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甜香味快让他流口水了。
江小娥实在受不了这个馋货，将尿素袋里的东西递给他，“你把木棍削尖去挑一挑，应该还能挑出不少蜂蜜，等会我洗个玻璃罐让你装着，应该能装个小半罐。”
“又是蜂蜜呀？”程荭好奇地瞅了瞅，“这东西还挺难得的。”
结果没瞅两眼就被江南阳抱着跑开了，这小子一遇到吃的就特别有劲，让他干什么都行。
没一会家里人都回来了，等所有人上了桌，程荭就先开了口，“妈江叔叔，明天周娄阿爷生日，打算请我过去吃顿饭。”
“明天吗？”何泽兰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更和老江商量过给孩子准备些什么上门礼，毕竟这也是应该的，尤其是上回周娄上门提了那么多东西，他们要不精心准备一下就说不过去了。
她说：“你前几天跟我提过，我已经把东西给准备好了，你明天就去我屋里拿。”
“让你妈再给你拿五块钱搁在身上，有要花钱的时候就别省着。”江湛生叮嘱了几声，看着程荭不由有些感慨，六个子女中他怎么都没想到最先定下来的会是程荭。
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大儿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年纪比程荭大了四五岁，结果满脑子就知道吃吃吃，没好气地朝他瞪了一眼。
“？？？”江东阳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吧？
不过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问道：“何阿姨，送的礼里面有麦乳精吗？”
“有一罐。”何泽兰点了点头，“还是上回周娄送过来的。”
江东阳便转头对着自己四妹，“那小子家里条件不差，麦乳精也不算什么稀罕物，要不我拿六条鱼干和一罐子蜂蜜和你换？”
江湛生先插话，“你那鱼多少斤？”
“晒干后一条都有一斤多，你老放心吧，肯定不占程荭便宜。”江东阳就算挣家里的钱那也绝对不挣黑心钱，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我拿着这些东西去外面换，怎么都能换十来块钱。”
“行啊。”程荭点了点头，“还是我占大哥的便宜了，蜂蜜可是个稀罕的玩意，送给老爷子补补身子正好。”
“敞亮！”江东阳侧过头，对着自己老爹挤眉弄眼，“瞧瞧妹子多敞亮，就你把我看的最低！”
江湛生都懒得搭理他。
倒不是把儿子看得太低，而是有些事最好摊在明面上说，不然你以为的价值并不代表对方也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万一以为少了，不好当面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迟早觉得生分。
不是他大惊小怪太过谨慎，而连自家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更别说他们这种特殊的重组家庭，就是得谨慎一些才能避免很多矛盾。
不过这些他没跟六个孩子提，是因为他们身为当事人太过谨慎，最后关系反而不亲，只有他在边上提一提，尽量避开矛盾点，才不会让他们相处得太生分。
一旁的江南阳突然凑到自家大哥身边，蹭了蹭他的肩膀，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哥哥，我也想喝麦乳精。”
“……你滚。”江东阳一把将他推开，却不想根本推不动这个粘人精，没一会就被他缠到身上来，黏糊的不得了，“哥、哥哥，我的好大哥，我都好久好久好久没喝过麦乳精了，你给我喝点嘛。”
“不给！”
江南阳顿时不乐意了，“那你换麦乳精干嘛？自家人都不给，你打算给谁？”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盯着江东阳了。
江湛生微微眯眼。
对哦，这小子换麦乳精干什么？
东阳可不像自家弟弟那么馋，他最大的喜好不是吃，而是攒。
攒钱的攒。
钱进了他的兜，几乎没什么人能让他再掏出来，让他掏钱就跟要他的命一样，那他今天为什么会用蜂蜜和干鱼换麦乳精？
“给给给，我给！”江东阳一把勾着小祖宗的脖子，将人带着往屋里走，“你可是家里的大宝贝，是我的小祖宗，我不但给你喝麦乳精还给你泡蜂蜜水好不好？”
“好！”江南阳走得比他还要快，完全忘记追究大哥打算把麦乳精给谁喝。
两兄弟一离位，江湛生就哼了哼，“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孩子大了，自然有些小秘密了。”何泽兰轻轻笑了笑，她道：“再说了东阳不是不靠谱的人，不做坏事你就随他好了。”
“呵”，江湛生冷笑一声，“我就怕他突然搞件事吓我一跳。”
又不是没可能，前几个月还突然说有对象哭喊着让成全他们，这小子有案底，谁知道会不会再来第二回。
他稍稍往前探了探头，小声问道：“小娥，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江小娥直接摇头，“没有。”
是真没说，一切都是她猜出来的。
“行吧。”江湛生有些遗憾，只能继续吃饭了。
吃饭间，几人的注意力又落在程荭身上，他们倒不怎么担心程荭去周家的事，主要还是因为上回周娄上门表现的特别好，后面还见过几次面，一次比一次满意。
觉得那么热情的一个男同志，家里还准备了那么多上门礼，怎么看都是挺满意程荭的样子。
所以何泽兰倒也不担心，只是叮嘱着，“去了周家得懂事一点，老人家喜欢热情嘴甜的孩子，这我倒不担心你，有周娄在身边陪着你我挺放心的。”
“妈你放心吧。”程荭从没说过周家的那些事，她只是淡淡笑着，“他们肯定会喜欢我的。”
是这样吗？
很显然不是。
周家其他人喜不喜欢暂且不说，宋朗丽是怎么都不喜欢。
老爷子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特意来老屋这边，一来是多聚聚再来也是为了明天的生日宴做准备。
老爷子大寿，不好大肆操办但也是喊了不少亲朋过来聚一聚。
好不容易将明天的食材置办的差不多，大伙坐在一块拉拉家常，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周娄对象身上。
“听说是个好姑娘，和他是一个学校。”周娄大姐抱着熟睡的幺儿，轻笑着道：“听他念叨好几回了，这次总算能见见面，我倒是想看看这位女同志到底有多优秀，把这个愣小子给迷住了。”
“大姐！”
周燕闷笑几声，笑得怀里的幺儿不满地哼唧，赶紧拍了拍他的背脊，跟着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反正明天就能见到了。”
“这位女同志家里是做什么的？”
“和你一个学校，你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你小子倒是急，这是打算毕业就把事办了？”
边上的亲戚一个接着一个问，问的周娄都快不知道该回答谁了，好在这会阿奶出来解救他，“瞧你们急得，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家娶孙媳妇呢，别急啊，等明天就让你们见见人。”
周阿奶咧着缺了牙的嘴，她拍了拍自家孙子的肩膀，“不过这小子和他阿爷一样，早早就定下来了，我原先还想着给他介绍一个好姑娘，你们不知道，那姑娘心善得很，我前些日子不是在街道摔了一跤吗？要不是她一路背着我去卫生院，我怕是得在街上躺半天了。”
那天还下着雨，要不是那位好心的姑娘，她就算没摔坏也得被淋坏。
后面又接触了几次，是越来越喜欢了，本想着介绍给孙子，没想到他自己先找了对象。
周阿奶是真遗憾，不过当不了孙媳妇也能当亲戚啊，她看着周边的亲朋，想着谁家有合适的男娃。
还没想到，对面的姑婆就有些奇怪了，“很早就处上了吗？可……”
说到这，姑婆面露古怪的看着一直沉默的宋朗丽，不确定道：“可朗丽怎么上周还让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介绍给小娄？”
她还当是这几天的事，怎么听着很早之前就处上了，那周娄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宋朗丽端起茶杯，并没有因为那些古怪的视线让她改变面色，很是淡然地承认，“对，我就没同意他们两人的事，如果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介绍一下。”
“……”
“…………”
原先还挺热闹的气氛瞬间降到冰底，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而就在周娄面色难看想说些什么时，周阿奶先冷哼一声，“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我亲儿子结婚时，难道经过我这个当娘的同意了？”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就是顺着宋朗丽先前的话摊开了说，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妇。

第66章
此时, 周家的院子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大点声，这两婆媳争吵二三十年，实在是不想参与到她们两的斗争中。
周老太见宋朗丽因为她一句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心里非但不高兴，反而还怄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当婆婆有多欺负人似得。
搞清楚，分明是宋朗丽先开的头好吧？
没见小娄那么喜欢, 她这个当妈的当着众人这么说，明天小姑娘上门别人会怎么轻看了她？
整天自以为自己是地位高、文化修养高的家庭出身，见他们就跟见到肮脏的泥腿子似得，也没见多有教养，要不然也不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周老太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小娄的对象，她连人都没见过, 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脾性？不就是想着小娄喜欢，先见见人再说。
之所以这时候会怼宋朗丽, 无非就是不待见她。
其实当年儿子带宋朗丽回来时, 她也期待过。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头子当年在部队，一年回不来几次, 后来因伤又没法生了，好险两人还有这么一个独子。
她这个独子相当于她一个人辛苦拉扯长大, 男人有出息却在部队，生活里遇到什么事都得她来扛着。
不过她家周阳平人有本事, 自己就奋斗出一番事业, 进了电机厂没多久就当上了小领导，还找了一个家境条件特别好的对象。
这个对象就是宋朗丽。
说实话，那时候周老太可高兴了, 谁不盼着儿子更好一点？原先想着儿媳条件好家境好，就算没有占人家的想法，但这样的家庭最少不会拖后腿。
而且，她巴不得儿子配更好的对象。
当妈的谁不希望？
可结果呢？
宋朗丽第一天上门就给她甩脸了。
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从进院后那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嫌弃家里的小院破破烂烂，嫌弃她这个未来婆婆一副乡下人的样子，出门会让她没脸。
她觉得宋朗丽纯属有毛病，既然这看不上那看不上，那干嘛要和她儿子搞对象？难不成就只看中周阳平这个人，巴不得他和家里彻底断开来往？
凭什么啊。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大，老头更是在外拼了命地攒军功……错了，和老头没啥关系，在宋朗丽眼里，这个家最不该存在的就是她这个乡下出身的婆婆。
只要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存在，婆家在宋朗丽眼里就是百分百的完美，丈夫有出息、公公有军功，多完美啊。
可就是知道周老太才生气，最开始家里条件不太好，好不容易熬了二十多年熬出头，凭什么宋朗丽进门就得把她给撵出去？
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气得和宋朗丽斗了二三十年。
她知道宋朗丽最不想看到什么，最不想看到她作为乡下婆子撒泼的样，那她偏偏要做给她看，一不如意就跟个泼妇一样坐在地上踹腿，反正她不觉得丢脸，看到宋朗丽难看的脸色还觉得畅快。
“那个……明天是不是得蒸几个寿桃啊？”周燕干巴巴插话，都想着要是她们再吵起来，她就掐掐怀里的幺儿让他哭出声。
倒不是说幺儿一哭她们就不吵了，而是幺儿哭了她这个当妈妈就能以哄孩子为借口逃离“战场”。
小时候她是没少听妈和阿奶吵架，真要吵起来可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孩会不会被吓到，她年龄最大，但也没比弟弟妹妹大多少，每次都是三个人被吓得哇哇大哭，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就连阿爷和爸爸来劝，也不一定能劝得了。
不然里面的屋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说句话？
还不是因为整个家都拿她们没办法。
“蒸！我还得多蒸几个。”周老太昂着下巴，她特别大声地说着，“多蒸几个给我未来孙媳妇吃，我不但要让她吃得好，我还得给她打包些带回去吃。”
宋朗丽不是不满意这个媳妇吗？
那她偏偏要赞同！
巴不得周娄赶紧把那个姑娘给娶进来，最好是个性子厉害的，好让宋朗丽再尝尝婆媳的苦。
宋朗丽脸色难看的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
周老太大声嚷嚷着，“你给我站住！你们宋家还有没有教养？不尊敬我这个婆婆也就算了，怎么，你公公的寿辰也想闹得大伙都收不了场是吧？”
其实这么一闹，她不是不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有些得理不饶人，可她就是看不惯宋朗丽这副板眼，每次都是宋朗丽先挑事，挑完事等她开始骂爹时宋朗丽又摆出一副不想和她吵闹的样子转身就走。
宋朗丽瞧不上她一个乡下人的模样，她确实是个乡下人泼妇，男人不在家时，靠自己一个人把儿子养大，起初也是个温柔小意的性子，可她发现身边没个男人在，性子太软只有被欺负的份。
她想让自己、让儿子过得好一点，就只有更泼辣一些。
直接冲到宋朗丽前面，往门槛上一坐，摆出一副特别无赖的样子，“你走，你要走就从我身上跨过去，等明天我一定去宋家好好问问，他们宋家到底是怎么教出你这种黑心肝的闺女。”
呸，这就是书香门第的教养？
“你、你无赖！”宋朗丽气得眼睛都红了。
周老太哼声，就算气哭了她都不会在意，打从宋朗丽进门她就没少生气，气得心也疼肝也疼，她没想过让儿媳妇从睁眼伺候到闭眼入睡，更没想过作践儿媳，但她想过，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生子后自己也该享享福了吧？
老头病退，她因此得了一份工作，那时候就想着自己干着一份清闲的工作，儿子儿媳还能时不时表表孝心，她还得攒攒钱，到时候给他们买辆自行车。
自行车啊，多气派。
结果呢？
别说是表孝心了，别把她气死都算是宋朗丽余存的一点点良心。
至于自行车，她也没买。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人家根本就不用她送。
宋家的条件是真的很好，书香门第说得一点都不差，她儿子当初都只是高中生，宋朗丽却是大学毕业。
父亲在电台当领导，母亲是妇联的主任。
几个兄弟姐妹都过得不差，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自己掏钱置办了自行车和收音机，一起住了半年，最后也是宋家那边出面，重新找了一套独栋小院让他们小两口搬过去。
可以说根本不需要婆家出力。
有时候她这边的亲戚也不是没劝劝她，说是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妇，能让家里过得轻松很多，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周老太其实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但她发现自己只要稍微往后退一退，宋朗丽看着她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似得，好似在说，果然肮脏不堪，不然为什么会虚心让步？
那把周老太是气得够呛，既然这么看不上她这个老太婆，那就别嫁进来啊，当初家里是什么情况又没瞒过宋朗丽，而他们家就算条件没宋家好，但也没到硬要占人光的程度。
这么不喜欢她，那就别进她家的门呗。
越想越气，有时候真想和宋朗丽来那么几下，她心里更是打定主意，“周娄，明天你一定要将对象带来，别管对方条件啥样，只要她人好阿奶就认了，你妈不愿意你们就搬过来住，阿奶家的空房多着呢，就算你们生三个孩子都能住下。”
“你够了没有？”宋朗丽恶狠狠盯着他，“你知不知道她家里的条件你就让她进门？你配当周娄的阿奶吗？他能有更好的选择，你这是在害他！”
“放你爹的狗屁！”周老太对着她喷唾沫子，“家里条件不好怎么了？这么看不起家里条件比你家差的人，你当年干嘛死皮赖脸要嫁进来？”
“我要早知道会遇上你……”
“你不知道吗？”周老太受够了她将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她大吼着，“你第一次上门，皮鞋沾着泥的厌恶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既然这么不想嫁，那你在第一次上门后就该早点跑！”
宋朗丽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这让她没法反驳。
第一次去周家，她确实很嫌弃，嫌弃周家的状况尤其是那个满手污垢却要硬拉着她的周老太，即使周老太表现得很欢迎，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但她仍旧很不满意。
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满桌的菜几乎没下筷，离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掉皮鞋上的泥。
但她还是嫁给了周阳平。
因为她很喜欢这个男人，有干劲、有闯劲，比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有前景，自身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包括她那些哥哥姐夫们。
很显然她也确实没看错，周阳平这些年硬是靠着自己一路成为电机厂的副厂长。
可她现在还是后悔了，因为这个男人就算再有本事，可他却不愿意站在她这边，像现在，她不信周阳平在里面的屋子什么都没听到，可他却不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这还不止一次两次，她对这个男人早就不抱任何期待。
最后的最后，宋朗丽是被周燕拖着离开的，人走得远远，她们还能听到周老太在那边怒骂的声音。
“你看到了吧？”宋朗丽死死憋着眼泪，内心的要强不允许她在儿女们眼前掉眼泪，她只能憋着哽咽说着，“你弟弟那个对象要是进门了还得了？有这么一个我就受不了，再来一个不得要我的命？”
“妈，小弟找的对象也不一定和奶奶一样的性子。”周燕无奈地劝着，但也知道自己怎么劝都没用。
因为她早先就尝试过一次，她成年后妈就像防贼似得，生怕她也找一个乡下的婆家，遭遇和她一样的处境。
但说实话，她也不觉得阿奶难相处，至少周家从没有重男轻女的意思，爸爸是家里的独子，妈妈连生两胎都是闺女，阿爷阿奶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就迫不及待想拼个儿子，不顾前头两个闺女还没多大，就又怀上了。
那时候，她和二妹都是阿爷阿奶带着的。
一直带到弟弟四五岁才被接回去，可接回去后她反而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在阿奶家，她从来不会感受到那种被忽视的滋味。
在阿奶家，她和妹妹没有不同。
可在自己家，她很明显感受到弟弟比他们拥有得多。
其实也没什么吧，毕竟弟弟是男娃，谁家都是这个样，但她从不认可妈妈对阿奶的那些话，或许阿奶哪里做得不好，但对她对二妹，又或者对弟弟那是绝对没有私心。
只不过周燕不想参与到婆媳之间的战斗中，她都嫁人了，没必要搞得两头嫌，“再说了，这事都没影，你何必跟阿奶争呢？等过后再好好劝劝弟弟不就好了？”
最好等她回婆家，这样就不用参与到这些事了。
一个愿意、一个不愿意。
无论是哪一头都有不如意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掺和在里面，这是她历来受到的经验教训。
“你弟弟也得听啊。”宋朗丽一脸气愤，她道：“周燕，明天早上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宋朗丽眼睛一眯，很是不满，“我都还没说。”
“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了。”周燕很是不赞同，“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不然周娄会恨你一辈子。”
还用说吗？
肯定是去周娄对象家里。
真要过去闹得他们分手，她敢肯定周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周娄是你儿子，他的性子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要用这个方法让他们分开，他会恨你一辈子！”
周燕这时候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她就不送妈出来了。
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她都想着要不要回去告密了，怎么就碰上这种烂事，这事就算和她没什么关系，最后也是两边讨不了好。
她道：“我不拦着你拆散弟弟和他对象，但好歹也想想靠谱点的法子吧？你这么一闹别闹得整个家都散了。”
宋朗丽梗着脖子，“现在和散了有什么区别？”
“妈。”周燕有些头疼，她觉得妈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弟弟那个对象能不能进门，但凡那位女同志亲自和她相处几次，估计就得慎重考虑和弟弟的婚事了。
遇上这么一个婆婆，不说别人了，就算是她她也会跑。
然后和周燕想象的完全不同，程荭当天晚上就早早地睡了，第二天醒来时精神抖擞，梳了两个麻花辫，还特意翻出新衣服穿在身上。
唯独有些遗憾的就是脚上的胶鞋，太旧了有些衬不上这一身，不过好在提前刷过，倒不显得太脏。
收拾完自己，又将桌面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放进绳袋中。
装礼物也是有讲究的，绳袋都有一格格网，放在边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什么。
所以她得将一些价值贵的东西放在边上，再加一些寻常的东西塞进里面，而且得往下多塞一些，这样就能把绳袋撑得很大。
一通忙完，大概八点的样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周娄骑着自行车来接人了。
“我去了，等我好消息吧。”程荭给家里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昂首挺胸的拎着绳袋出了门。
江东阳等人离开后，特小声的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当她去打仗了。”
“说什么屁话呢。”江湛生白了他一眼。
“难道不像吗？”江东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看程荭刚刚那个样就跟以前自己看戏里要出征打仗的将军一样，那架势特别足，“我觉得吧，咱们家最能拿捏人的非四妹莫属了。”
最有能耐的肯定是小娥，但要说最能拿捏人的那绝对是四妹，瞧瞧周娄那个傻小子，不就被拿捏死了？
他家人就算有不同的意见，估计也斗不过程荭。
这绝对不是贬义，他羡慕的不得了呢，但凡有程荭这个能耐，他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
江湛生都不想搭理他，而是叮嘱着：“你今天就别往外跑，在家里待着，程荭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帮帮忙，实在不行找个人给我们打个消息。”
“行嘞，你们就放宽心。”江东阳点了点头，反正他今天也没事做，矮山那边的租金都是熊明在收，他乐得在家休息。
正好等会把隔壁的小家伙叫来玩，给他泡一杯麦乳精喝喝，他不多喝一点怕是迟早被家里的馋虫给喝完。
今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而程荭这会已经到了周家的门口。
早先周老太说的一句话没错，她家确实挺大的。
当年也是做好了让儿子开枝散叶的打算，连未出生的孙子孙女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却不想没等到孙子孙女住进去，反而儿子都跟着搬了出去。
房间大有房间大的好处。
亲朋好友来了也有地方住，这次老头的寿辰她可是叫了不少人，都早早的起来等在院子里，本来就好奇周娄的对象长什么样，再加上昨天的一闹就更好奇了。
这不，听到门口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起，好几个人就忍不住跨出了门槛，就想提前看看。
这一看难免会想着难怪周娄这么喜欢。
瞧瞧这模样，够俊够精神，先不说家庭情况怎么样，但第一眼印象还是挺不错。
“舅姥爷、二表婶、陈表妹、大堂嫂，这就是我对象程荭。”周娄笑的合不拢嘴，任谁都能看出他特别高兴。
边上的程荭也表现的极为大方，客客气气的和他们打着招呼。
而在院子里，周燕其实也挺好奇的，但自己老妈坐着不动她也不好出门迎上去，只能小声的宽慰着：“听着挺有礼貌的，想来也是，中专生嘛也是受过不少教育，没你想的那么差啊。”
宋朗丽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就没想过给外面的人脸。
可她这边表现得极为冷淡，周老太却特意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样子，甭管是不是真喜欢这个未来孙媳妇，反正她得和宋朗丽对着来。
当即拍了拍大腿就起身，高高兴兴的迎出去，“是周娄回来了呀？快快快，快让阿奶看看周家的未来孙媳妇，奶奶可是期待了好……”
周老太刚刚跨出门槛，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整个人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对面，“哎哟！小红啊？小红怎么是你呀！哎哟老天爷，哎哟喂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好一番“哎哟哎哟”，如果说先前还有些装装样子，那这会周老太是真的高兴的不得了，她一把上前就抓住了小红的手，喜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隙，“周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好心姑娘，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在湿地上躺多久呢，你说说怎么会这么巧啊，我当时还想着把她介绍给你呢。”
周老太越说越高兴，在她看来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啊。
怎么着，小红都得成为她家的孙媳妇，她赶紧拉着小红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路走到老头面前，欢喜的不得了，“老头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小红啊，你说巧不巧，真的太巧了。”
程荭乖巧的打了声招呼，也轻笑着回应，“阿奶，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周娄也在边上介绍着，“阿爷阿奶，她叫程荭，禾口王程，草字头加个红。”
“原来是小荭啊？”周老太越看她越喜欢，一来确实帮过她再来那几次她们两相处的挺不错，而且小荭也不像宋朗丽说得那么不堪，据她所知，家里虽然是重组家庭，但上方的长辈都是在厂子里工作，兄弟姐妹相处得也融洽，不是那种有太多负担的家庭。
瞧瞧她带的礼就能看出来。
礼都是周娄拎着进门的，有两罐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鱼糕点之类的吃食，程家人愿意让她带着这些上门，也是厚道人家。
“程荭。”周娄拉拉她的袖子，“这是我爸、我妈，和大姐二姐……”
边上好几个人，周娄一边介绍过去，程荭也都客客气气打着招呼，就像是没看到宋朗丽冷清的神色一般，喊了一声“阿姨”后，就没再说第二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望去。
这让宋朗丽的脸色更冷了。
可那又怎么样？程荭余光不是没瞧见，但她就当没瞧见一样，继续热情和周老太太说着聊着，宋朗丽不主动开口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

第67章
和周娄原先说的那样, 程荭真的是一个很讨喜的姑娘。
既不失礼数也不会显得刻意，她说话时落落大方，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都落在人的心坎上；倾听时，眉眼带着笑，时不时微微颔首，让人忍不住多说几句。
长辈问话, 答得真诚又不僭越。
同辈玩笑，接得伶俐又不失稳重。
不知不觉中，周边人脸上的神色都带着些真诚，言语间好似已经将她当作了自家人一般。
除了宋朗丽。
宋朗丽脑补过很多回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从没想到过自己会这么的坐立不安，她不是乡下的泼妇, 摆不出周老太那副撒泼的性子，从一开始她只打算冷淡地面对儿子的这个对象。
让程荭明白, 自己对她很不满意。
最好让程荭重新审视这门婚事, 别硬着头皮嫁进来。
但她发现，自己摆出的冷淡面孔根本没人搭理，程荭能和所有人谈笑风生, 不管是谁都能说几句话，不过短短一个小时, 好似所有人都满意她。
而程荭唯独没搭理的，就是她。
这个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婆婆, 除了最开始打了声招呼之外, 程荭没跟她说第二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难堪、愤怒，听着周边的阵阵笑声, 宋朗丽心里是难受的不得了。
如果这不是在老爷子的寿辰日，她绝对二话不说起身就离开，人家不搭理她，她还不愿意搭理程荭呢！
可这心里就是难受的不行，她接受自己不搭理程荭，但绝对不接受程荭不搭理她，什么意思？还没进门就给未来婆婆甩脸色？
听到程荭突然的笑声，宋朗丽气得直接冷哼。
也像是听到这声冷哼，程荭这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温和地开口：“宋阿姨是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宋朗丽心里冷笑一声，看她脸色不太好？从进门到现在有正脸看过她吗？
“没事，她一直都这样。”周老太这话都算客气的了，不然才懒得让孙媳妇搭理宋朗丽，在外人面前大吵大闹她不怕丢脸，但她这会还是挺满意小荭，也担心她见家里闹矛盾多想，“小荭啊，我记得你说过家里有几姊妹？”
“对，一共六姊妹。”程荭立马将头偏过去，并没有多在宋阿姨面上多停留，“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蜂蜜和鱼干都是托大哥的帮忙，阿奶你和阿爷多泡点喝，说是蜂蜜水喝了对身体好。”
“好好好，阿奶多喝喝。”周老太笑眯了眼。
她要的真不多，这么大把年纪了，她和老头也攒了不少钱，要的无非就是孩子们多多关怀一下，而不是两个老家伙住在这么空旷的家里，一天到晚冷清的不行。
“家里这么多姊妹，挺热闹的呀。”一个长辈好奇地打听着，“你们几姊妹都是做什么的？”
“也没大多少，哪有做什么。”程荭还没接话，周娄就先帮着敷衍过去，显然不是想聊这个话题。
程荭也知道，或许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她的“短板”。
也确实，普通家庭六个子女，而且一个都没有安排好去处，落在谁心里都会觉得这一家子负担挺大。
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哥哥姐姐都已经毕业，现在还没分配到工作，不过大哥脑子活又仗义，极护着弟弟妹妹，二哥小时候高烧，说话略显口吃但他极为孝顺，平日就去外面接些小活，如今正在矮山做些碎石的活计，三姐前些日子遭遇了些事，现在不在家……”
他们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说得含含糊糊反而更容易猜忌，本身她家的条件在这群人面前就算不上什么，她更没将家里允诺一百块钱嫁妆的事说出来，一百块钱，不管是对于周家还是宋朗丽，都是一笔谈不上多重要的数目。
毕竟，这可是她挑选了许久才决定下来的未来婆家，自然是有些家底的。
程荭会将这些如实说出来，是因为这些事根本不难打听，既然要结为亲家，她家什么情况对方迟早就会知道，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搞得小家子气。
而是得挺直背脊，大大方方介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以自家为荣。
这并不是假模假样，而是程荭本身就这么觉得。
没错，她家的条件确实没那么好。
但她敢说，就算一些家里条件好的女同志，也不一定能有她过得轻快而不压抑，虽然也不是没有一些让她烦躁的人或者事，但她一直笃定结婚后，自己的娘家绝对不会拖她后腿，甚至愿意在她受委屈时为她撑腰。
她这辈子尤为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妈妈和江叔叔走到一起，不然换任何一个“叔叔”又或者妈妈独自带着他们三姊妹，日子绝对都没现在来的好。
程荭歇了口气，继续介绍着，“五妹和小弟还在读书，五妹和我差不多的年龄，现在也在读中专，那个……阿爷，我先前就想说了，您桌面放着的报纸就有我五妹的照片。”
“报纸？”
“你五妹还上报纸了？”
“哪里？周老，你把报纸拿出来看看。”
程荭还没说，一旁的周娄就急不可耐去翻了，对着周边人介绍着，“你们看看，这就是程荭的妹子江小娥，厉害吧？这么年轻就上了省城日报，可了不得。”
“哟，这是小荭妹妹啊？”
“果然，这两姐妹都好。”
“小荭的家风不错嘛，能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孩子。”
程荭脸上带着引以为傲的神色，她不希望家人附身在她身上吸血，同样她也没想过去吸其他姊妹的血，但身为姐妹沾沾光还是行的嘛。
再说了，小娥本身就是他们家的荣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同样身为姐妹也是她的荣幸，看着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不就能证明了么？
而身为家里荣耀的江小娥，这回遇到了大难题。
借用学校的工具和人脉，他们弄出了几个不同材料的巢础，再将这些巢础放进蜂箱之中，观察蜂子的行迹。
然后……
几乎没有蜂子落在这些人工巢础上，甚至有一些自带气味的材料放进去后，蜂子不乐意钻进蜂箱不说，安置在里面的蜂后也变得暴躁不安。
很显然，这些材料都行不通。
忙活了一天，所有试验都以失败告终。
江小娥自己安慰着自己，“不过也不算白忙活，至少我们知道这些材料不行，能直接排除了。”
罗朗咧嘴，将手里的罐子举起来，“还收获了这么多蜂蜜。”
在试验中，他们从快满的巢脾里取了些蜜出来，以防满了又没巢础造新的巢脾，所以就便宜他们了。
他现在是真心觉得小娥姐提议的课题好，瞧瞧，干活的同时还有蜜吃。
比糖果的味道都要好！
他还特意攒了些，到时候给师傅给家里都分一点。
江小娥没回应他的话，而是端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蜜水入嘴，感觉整个人浑身都带劲了。
周洲将画板上的几个材料划掉，又在旁边写了一些，“石膏、橡胶，还有什么能试一试？汇总完我就去申请，明天一并试一下。”
“想不到。”方大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空空的了。”
江小娥想了想，“人多力量大，实在是不行就在学校搞个有奖竞答吧，谁要想出来了，奖励小半罐蜂蜜。”
周洲笑了一声，“一定很多人参与。”
“人越多越好。”江小娥将自己的随身水壶拧紧，见快到放学的时间，想着没什么事干脆提前走人了。
现在学校里正经上课的没多少，外面也没人查岗。
她早早回去，除了进度卡着了之外，也是挺好奇四姐那边的情况。
周娄看着不错，周家却不一定有想象中那么好，她和大哥的想法一致，周家就算有些不好相处的人，最后吃亏的也不一定会是四姐。
只不过想是这么想，她还是想关心一下。
毕竟四姐对她也挺好的。
江小娥回去时，程荭已经回家了。
除了她之外，大哥和周娄也坐在院子里闲聊着，见到她，都挥手打着招呼。
“小娥你回来的正好，周阿奶让我带回来不少寿包，我拿两个给你尝尝。”程荭起身，直接去厨房拿寿包。
周娄赶紧起身跑过去，“我来我来，刚蒸上烫着呢。”
见两人进了厨房，桌边的江东阳这才小声道，“看来好事将近了，没想到咱们家第一个定下来的会是她。”
一二三四，前头三个真不给力。
不过想想，他就算没排到第一，肯定也不会排到三四去。
江小娥也看出来了，四姐神色如常，但那位四姐夫一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显然这次上门很融洽，又或者说是比他想象中融洽，并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
她轻轻说着，“看来得准备四姐结婚的礼了。”
江东阳立马扬起眉头，弯身凑过去，“你提前多准备一份。”
江小娥瞟了他一眼，“给谁？给你？”
“你别管。”江东阳不是没看出她眼里的打趣，妹子兜里有钱，人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准备的结婚礼肯定比旁人来的重，那他当然得顺一份。
他道：“摆锤架子的租借挺不错的，又凑了几个，一共弄了十五个架子，全都租出去了，矮山那边临时加了几个碎石的工种，现在还有不少人私底下找我们，但我和熊明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十五个，不增加了。”
和捞鱼一样，小打小闹才安稳。
虽然租借不涉及买卖，但也没说完全准许，简单点就是擦边的行为，真要有人追究他们或许不会有啥处分，但也懒得争来争去。
十五个摆锤架子，让程华免费用了一个，另外一个给小莫便宜了不少。
这两个先不算，他们一天就能收一角三分的租借费。
这钱没捞鱼来得快，但稳妥还不费力。
江东阳知道妹子向来只出主意不过问，但这些安排还是得跟她过一遍，“你没意见吧？”
“没，你看着安排。”江小娥确实没意见，在她想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大哥能做好自然好，要是做不好大不了就收摊子，以后会不会有下一次再说，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别人犯过错就终止来往的人。
是人，就有犯错的时候。
包括她自己也是，她更看重的是犯错后如何修正，能修正错误就是一个很厉害的能力了。
而就现在来说，大哥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他聪明又谨慎，在外交际又广。
而且有一点她很佩服，她这位大哥交友特别会选人，嘴上说着“狐朋狗友”，但他挑的朋友或许能力没那么强，但一定不是那种作恶的二流子。
更重要的是，他在他的交友圈子里隐隐有做主的意味，他还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好。
就像现在，别说她是甩手掌柜坐等着收钱，她大哥何尝不是？
“来咯。”周娄端着一个盆子走了出来，他道：“寿包里面包着豆沙，是专门找糕点婆子特意做的，你们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带些过来。”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江东阳连连点头，只要是吃的他就不可能不喜欢。
周娄显得特别大方，“那行，等下回我就再带些过来。”
他巴不得程荭的家人喜欢，这样他才能好好表现一下。
而江东阳会这么直白地伸手要东西，何尝不是理解他的想法，毕竟自己也正经历这一遭，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掏兜都会掏得这么快乐。
不怕他们要，就怕他们不要。
这就是男人理解男人吧，反正周娄离开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人一走，江东阳这才问道，“怎么样，周家人还不错？”
程荭点点头，“都还挺好相处的，他阿奶很喜欢你换的那瓶蜂蜜。”
虽然有个人全程都冷着一张脸，但这不影响她在周家人面前好好表现了一场，离开时，周阿奶更是拉着她的手，不住邀请她时常去做客。
至于宋朗丽。
她非但没觉得难办，甚至还觉得宋朗丽这人挺可悲的，先不论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开席到她离开，没有一个人在意宋朗丽的冷脸，也可以说没人在意她高不高兴。
可以说周家人不在意她，也可以说宋朗丽硬是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程荭觉得这位未来的婆婆或许能成为她引以为戒的例子，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日子过得像宋朗丽这样，一身除了一分不值的傲气之外，她还拥有什么？
也有，钱、房以及人人都羡慕的职位，可拥有这么多东西的宋朗丽居然还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光这一点，宋朗丽就不会成为厉害的对手。
所以她确定了一件事。
宋朗丽就算摆出一副不赞同的姿态，但她的意见决定不了什么，这也是她不愿意热脸去贴冷屁股的原因。
但这样也不代表完全忽视宋朗丽，不过这一切都不用着急，都往好的发展不是吗？所以她可以静下心多想想，慢慢来。
不过这些程荭并没有跟家里人说，她不确定家人会不会觉得她心思太重，连婚姻大事都得用计谋成事，同样也不想因为她的事麻烦家里人，所以没过多说些什么，只是道：“这次还多亏了小娥，他们看到了你登报的报道，都夸你特聪明……”
“夸奖实在是听太多了。”江小娥举手制止了一下，随即趴在自己的小书桌上，微微闭上双眼，叹气道：“聪明人今天遇到难题了，脑子感觉都快转不动了。”
“不会吧？还有难倒你的时候。”江东阳故作惊讶，那怪调调的语气江小娥都懒得搭理他。
程荭轻轻笑了笑，“那就歇歇脑子，总有转得动的时候。”
江东阳捻起一个寿包塞进嘴，含糊不清地问着，“快说说，是什么难题把你难成这样？”
江小娥倒也没瞒着，大概说了一下人工蜂巢的作用后，她问道：“快问快答，在你们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材料会是什么？”
程荭先答，“塑料？”
江东阳慢了两秒，“蜡吧。”
江小娥猛地抬起头，“蜡？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为什么不会？”江东阳说着，“你忘了吗？小时候咱们没玩具，就是一桶水一根蜡烛，能玩一下午，你说想塑形那我自然就想到了它。”
江小娥有这个印象。
那时候爸爸还没和何阿姨再婚，大哥带着她和小弟在家，为了哄着还小的他们，就找了一根蜡烛出来玩。
蜡烛能怎么玩？
先用火融化，然后装在一个破碗里，用最快的速度沉入水桶之中，融化的蜡烛因为快速沉入水底，等再拿出来时，会形成如同珊瑚般的形状。
每一次放入水底，拿出来的形状都不一致，对于小孩来说确实很有意思。
“蜡。”江小娥微微蹙眉，蜡确实可以作为模型的材料，但绝对不是真用蜡烛，她低声喃喃，“石蜡？植物蜡？还有什么蜡？”
大豆蜡？椰子蜡？又或者是蜂、蜂蜡！
……
周娄离开程荭家时还挺高兴的。
等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到阿爷家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他也挺无奈的。
他突然挺理解自己父亲了。
以前父母争吵时，听着母亲抱怨的那些话，他其实也很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就不愿意退让一下？明明只要退让一下，家里就能安安静静，不用时不时发生一场争执。
但现在他深有体会。
因为没法退。
父亲是夹在母亲和阿奶中间，他不可能为了阿奶去呵斥母亲，同样也做不到为了母亲去骂阿奶。
没法让两人和睦相处，那父亲就只能夹在中间闷不作声。
现在的他也是一样。
他不想母亲伤心愤怒，但母亲不伤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和程荭分手，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做的事，而不做……
周娄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也陷入两难了。
他原先想着没关系，他会让母亲发现程荭的好，一定能让她们和平相处。
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了。
程荭今天表现的不好吗？
好！非常好！
每次看着她和家里人侃侃而谈，他满心觉得十分自豪，甚至他第一次上程荭家的大门，都没法做到她这么落落大方，时不时都会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程荭没有，这一天的相处，他能感觉到家里人都很喜欢她，也开始接纳她，好似她已经成为家里的一员。
除了他母亲……
那张脸冷的他都看不过去，好几次特意挡在母亲和程荭中间，既怕母亲突然暴怒，又怕程荭察觉到，一天下来战战兢兢，后背都湿透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但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程荭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他是真希望在她察觉之前，先劝母亲接纳她。
周娄叹了声气，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他的回来并没有让院子里的争吵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不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阿奶指着母亲臭骂，而母亲丝毫没退让，梗着脖子怼上去。
见大姐等人使过来的眼神，他没办法只能走过去拦一拦，“妈、阿奶你们别吵了，今天都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回什么回，不准回！”周老太大吼一声，“当谁稀罕那个院子似的，搞清楚，我们周家不是没住的地方，你宋朗丽多厉害啊，刚进门就把我唯一的儿子拐走，是不是巴不得他无父无母去做你们宋家的上门女婿？”
“妈，这话过了。”周阳平很是无奈，一个堂堂的大厂副厂长，在这里恨不得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要不是妈说的这话有些不中听，他都不想冒头，一冒头肯定得不到好。
果然……
“你滚开。”周老太一把将他推开，自己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到头来还不站在自己这边，这个儿子也是白养的。
她又对宋朗丽吐着唾沫子，“反正我话就搁在这了，小荭那姑娘多好啊，既然咱小娄喜欢，他们的婚事我就应了，你这个当妈的不愿意，那正好，就让小娄在我这里结婚，婚事我这个当阿奶的给他办！”
周娄听得一脸感动，“阿奶。”
宋朗丽看他这样，气得一把拉着他的袖子将人拽过来，“周娄你眼瞎了不成？程荭那个人多精啊！天底下这么多人，怎么就那么巧是她救了你阿奶？这种人我看多了，她分明就是故意的，这种出身的人小心思多着呢，她肯定是知道咱家的情况好才盯上你。”
“妈！”周娄大叫着打断她，很是难过道：“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能这么说她。”
“我没说错。”宋朗丽绝不承认自己错了，她只觉得他们都被程荭给骗了，“你仔细想想，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前十街不也是有个女同志故意，最后……”
“对对对。”周老太打断她的话，阴阳怪气道：“小荭就是故意让我摔跤，她还能有法子算好那天正下雨，更能拦着旁人往那天街走去，故意害得我那么惨，再故意救我的命，呵，你是想这么说吧？”
她双手突然拍了一巴掌，大笑着，“那太好了，人家小荭费这么大的劲就是想进周家的大门，那不得好好哄着我这个老婆子才行？不像某人，白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孝’字怎么写。”
“……”宋朗丽气得咬着后槽牙，她就没见过这么讨人嫌的老婆子。

第68章
周老太活了这么大把年纪, 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事都不如自己亲眼见到、亲自感受到来得真实。
她不去想小荭到底是不是故意，她只知道就她所了解的小荭是个好孩子，她为人善良、真诚对人, 从她进屋到离开那段时间，一大家子说说笑笑，这是她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热闹生活。
不像宋朗丽，从她进门家里就一直闹矛盾, 一个月就把她唯一的儿子带走了，这座小院也就剩下她和老头两人过日子。
后来把两个小丫头送来热闹了几年，结果没几年不打招呼又把两个孙女接走。
周老太气得在屋里连着躺了好几天。
说送来就说送来、说接走就接走，怎么，她家是旅馆还是宋朗丽的保姆？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全凭自己喜好做事。
反正有这么一个儿媳妇摆在这, 周老太还真不怕未来孙媳妇有什么小伎俩，小伎俩有什么不好？说明她会做人、说明她打心里就想和他们一家搞好关系。
再怎么样都比宋朗丽这人强, 所以她还真巴不得小荭赶紧进门, “小娄，阿奶的话就放这了，只要你愿意, 明天我和你阿爷就能去小荭家提亲，彩礼、办席的费用你阿爷掏了。”
说完, 扬声喊了一句，“老头子你听到没？把钱准备好, 风风光光接小荭进门, 我们周家有钱。”
而她对面，宋朗丽气得黑沉着脸，胸脯不住上下起伏, 但不知道是教养呢还是实在是骂不出口，每次和老太婆对上，最后都是抿着唇生闷气。
“咳。”屋里传来几声咳嗽声，“老婆子你快进来，钱藏在哪我怎么找不着了？”
“你个老头子年纪大怎么这么忘事？”周老太回屋就打算去翻柜子，好让宋朗丽看看她手里不缺钱，别以为就他们宋家有几个臭钱。
结果她刚进屋，周阳平就对周娄使了个眼神，两父子低声劝了几句，将宋朗丽劝着离开了小院。
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家回，大概骑了四十来分钟才到。
当初就是为了离得更远一点，
才将房子买在这边，宁愿每天多骑几分钟自行车，也不愿意离那边近一些。
刚刚回到家，宋朗丽就一言不吭坐在了套椅上，谁都能看出她在生气，家里的气氛也特别地低沉。
周娄有些叹息，但这种情况家里是时常发生，他自己的小时候爸妈还会争吵起来，而现在却是一言不发，搞得家里的气氛特别差。
他无可奈何，只能迈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知道就算自己说什么母亲都不会搭理他，除非他说跟程荭分手。
周娄一回屋，周阳平便从兜里掏出包烟盒，没直接拿出来点燃而是一直拿在手里碾着，一直到天色变暗屋内黑漆漆一片后，他才略显哑声的道，“过年前电机厂会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文化宣传，这事我会想办法递交到大哥手里……”
宋朗丽嘲讽地笑了笑，“怎么，这是打我一巴掌再给我塞个枣？”
她大哥在电台工作，早前就想办法让周阳平帮忙牵个线，但因为这事涉及到不少方方面面，周阳平一直没答应下来。
现在会这么说，不就是看白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想着来哄哄？
宋朗丽也知道这是周阳平给她的一个台阶，这她心里还是特别不是滋味，“你以为我这样就会原谅你？”
周阳平叹了声气，他把问题丢了过去，“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屋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宋朗丽也没有回应一个字，周阳平抹了把脸，无奈地说着：“你没法说出口对吧？你连心里想的都没法说出口，那我又怎么敢真的去做？”
宋朗丽这人很好懂，她心里想什么总会在脸上的神色中表现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娘和她斗了几十年的原因。
她太好懂了。
又或者说是因为她的自傲，不容许自己遮遮掩掩，她会把自己的喜欢和厌恶明晃晃地摆在面前，从不遮掩。
这就是身为宋家人的自傲吧。
和岳父大舅哥他们一个样，哪怕是来找他帮忙，明明是带着请求上门，那口吻就跟施舍似的。
这让他有时候不得不想，也是多亏了宋家祖先留下来的阴德，要不然宋家人这些性子迟早栽跟头，这也是他在事业上不愿意和宋家人过多来往的原因。
可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他现在除了做出这个决定来补偿宋朗丽之外，没其他办法了，“当年你说在家里住得不快乐想搬出去，我同意了；你说小燕两姐妹长大了和你不亲，想把她们从爸妈手里接过来，我也同意了；你说走亲戚烦不想和他们接触，我也只让你特殊日子回家待一待……”
能做的他真的都做了。
可他心里其实也挺不是滋味的。
妈骂得没错，他就是一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妈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有多不容易他最明白，因为他都是亲眼看过来的。
也正是因为知道妈那些年不容易，爸才纵容她一直这么闹着，因为没底气说她骂她，到现在还能有个家，靠的就是他妈。
没结婚之前，妈就跟他畅想过以后的日子。
说是给他攒了一笔钱娶媳妇，家里建了那么多间房多生几个也能住下，到时候就待在家帮他们小两口带的孩子做做家务，让他只管在外好好干活，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可结果呢？
结婚不到半年就搬了出去，一年到头没几次团圆的日子，就算聚在一块，十次有八九次都会像今天这么吵起来，搞得他都不敢让两人聚在一块，而是他自己每周抽一两天过去看望看望。
要不是今天是爸的寿辰，他其实都不会让宋朗丽过去，一旦她们凑在一块，肯定会发生矛盾。
周阳平其实也知道宋朗丽不是那种坏心思的人。
如果硬要说，只能说她俩性子实在是不合，再加上都是要强的人，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退一步。
他妈只是想让宋朗丽低个头，别整天摆着一副嫌弃的神色对着她。
可同样宋朗丽就是不愿意低这个头，心中的傲气不允许她假模假样，她的喜好厌恶从来都不遮掩。
那夹在两人中间的周阳平能怎么办？
他愧对自己的老娘，这么大把年纪了都没享过天伦之乐。
他同样也愧对宋朗丽，他和宋朗丽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条件确实优越他不少，或许换一个人她的日子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令人窒息。
“你是在怪我吗？”宋朗丽死死的盯着他。
周阳平继续捂着脸，他摇了摇头，闷声的道：“我只是做不到……我做不到抛下……我、我的母亲。”
宋朗丽没再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她心里难受得恨不得嚎啕大哭。
刚和周阳平结婚的头几年，娘家人都是支持她的，说是既然不喜欢就没必要委屈自己，宋家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家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娘家也确实做到了，她的工作、她现在住的这套院子，就连她手里藏着的一笔价值不菲的东西，都是娘家人赠予她。
哪怕这对于宋家来说只不过就是十分之一，可确实给了她不少底气。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娘家对她说的那些话就变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周阳平更有能耐了，有些事上宋家人还得倚仗他，又因为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他以前的那些战友和关系是寻常人沾都沾不了一点边。
而这些反而成了那个老婆子的倚仗，所以爸跟她说，在长辈面前别把架子摆得太高；她哥哥姐姐也说，低个头也不会少块肉反正一年到头又见不了几次面。
可凭什么呢？
周阳平是她的丈夫，他更有能耐了不应该更让她有底气吗？凭什么他有能耐了反而要让她委屈自己？
真要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当年她就是看中了周阳平有本事，觉得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丈夫才能让自己更能抬头挺胸。
没道理他有本事了，反而还得让自己跟一个不喜欢的人低头。
宋朗丽不接受这个说法。
她无法接受。
她昂首挺胸了半辈子，没道理的这个时候还得委屈自己跟一个不喜欢的人低头，哪怕是这个人是周阳平的母亲也不行。
……
“蜂蜡？”
江小娥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些兴奋，“我们只想着用其他材料来做巢础，完全没想过可以自给自足。”
蜂蜡从哪里来？
蜜蜂将蜜储存在巢脾的巢房中，巢房积满后，蜜蜂就会用蜂蜡将巢房盖住，相当于一个盖子。
而这个盖子，就是蜂蜡。
“如果采用蜂蜡制作巢础，那就意味着整个操作过程循环运行了。”
罗朗举起手，“我懂了，用蜂蜡制作人工巢础，蜂蜜在巢础上搭建巢房，待巢房储满蜜盖上蜂蜡，工作人员可以直接割掉蜂蜡，用蜂蜡再制作人工巢础，进而扩大蜂群！”
“没错。”江小娥点点头，轻笑着：“蜂群扩张，步骤重复。”
熊表舅的蜂群没法扩张，一来是他谨慎再来他除了找野生蜂巢取下巢脾之外，没有其他法子将巢础，也就是地基打好。
小打小闹，搞几个也就算了。
可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他们也就没必要制作人工巢础的机器。
只要有巢础在，能大大提高蜂群繁殖效率和采蜜速度。
而蜂蜡的出现，更方便了养蜂人，还能节约成本。
自给自足，不需要再另外采购其他材料，直接动手采割就行。
“罗朗，你带两个人将现有的蜂蜡全都割下来。”江小娥直接安排起任务，“周洲，你确定下蜂蜡的熔点以及可塑性温度，钱嘉树你观察下巢脾的形状，绘制出六边形蜂窝纹路的模具图稿。”
她安排时，也将防蜂衣穿在身上，“方大牛把衣服穿好，我们将蜂蜜全都刮出来，记录好时间，看看它们再次填满巢房需要多久。”
任务一一安排出来，接下来又是忙碌的时间。
江小娥这边才将蜂蜜刮出来大半，其他人完成好任务后过来接手，在当天下午就确定好了一切数据。
“蜂蜡的可塑性温度在35℃左右，熔点在67℃左右，也就是说我们想将它制作成模型之前，得经过一次加热。”周洲念着本子上的数据，他道：“但是得快，一旦凝固就没法塑形。”
罗朗不解，“也就是说我们即将制作的巢础机得配备一个加热的功能？”
“那不得用上电？”
罗朗摇头，“那倒不用，加热也能像灶台的炉子，下面加柴烧火就行，就是操作起来很难控制好温度。”
毕竟没有人跟他们一样，还有个温度计测试温度。
“这个不是必需的功能。”江小娥将“加热”两个字写在另外一边，留作备用，她道：“最主要的是压花模具，钱嘉树将图稿绘制出来后再定，我们现在首先得将框架大概计划一下。”
这次和制作脱粒机不同。
在制作脱粒机之前，他们上手了很多款不同型号的机器。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脑子里已经有它的大体在，外观、内部构造、主要配件和零配件这些，他们脑子里都已经有了这个基础。
可以说是制作，也可以说是按照其他机器还原。
但这次的巢础机不同，就现在，他们脑子里还没有这台机器的任何设定，而这些全得由他们从无到有，一个个琢磨出来。
现在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一个理念。
那就是巢础机的用处。
在这个上面，他们已经确定了材料，那下一步就是整体的轮廓，等钱嘉树那边绘制好压花模具，这就是他们中最关键的一步……
王主任这段时间忙得不得了。
他先是去申请，费了不少嘴皮子才说服学校拨款，在郊外那边用最快的速度建了一个木屋，甚至还特意找了一个安保守在那边，省得那群学生们出什么事。
反正是该提供的都提供了，要什么工具就给什么工具，要材料也尽量安排，只希望他们进度快一点。
想是这么想，但王主任也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是想快就能快得了。
他都盼着老卢赶紧回来，虽然他家一堆烂事，但至少他这个当大师傅的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加快进度嘛。
只是……王主任没想到那些孩子们要么清闲的不得了，要么忙得不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思路了，在他这里申请了一笔材料后，连着忙碌了两个星期，每回他转悠到这边来，一个个都埋头苦干，连跟他说话都有些不搭理。
没办法，那他就只能去找愿意搭理他的人了。
“高村啊，这几天你们也挺忙的吧？”
高村是小组成员之一，除了机械厂的两个学徒之外，他算是八人中的小组长了，“我忙不忙您还不知道呀。”
王主任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嘿嘿。”高村挠头傻笑，不怪他笑得这么傻，而是真的忍不住想高兴啊，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一件事，就是当初卢老师来询问他们要不要加入互助小组时，毫不犹豫就举手答应了。
要知道，当时有几个人怕耽误学习又或者是其他顾虑，并没有加入进来，这会都不知道多后悔。
荣誉证书就不说了，写着他们名字的证书这会已经被王主任收进了荣誉室。
而现在，江组长带着四人制作巢础机，脱粒机的事都由他们担任，有安装过滤网的，也有改造齿轮的，所以王主任才说他忙，这两个星期他和其他几人一共跑了八个公社，总共上手的机器不下二十台，单子到现在都没忙完。
更别说还有一些远地方的邀请。
而这些可不是白忙活，他这半个月到手的维修费都有四块八角了，还有一些公社赠予的东西，虽然不是太值钱但谁又会太嫌弃？
连他家里人都感叹着，说是没想到他来读书还能靠自己挣钱。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以为自己会和以前毕业的学生一样，有路子就能弄到一份工资，家里没路子就等着下乡。
可他却不同了。
他知道江组长几人都已经接到不同工厂的邀请，虽然没轮到自己，但他和其他成员始终觉得，只要他们跟着好好干，说不准也能收到哪个工厂的邀请。
就算不行，他们也不用害怕下乡。
下乡是去生产大队搞建设，生活环境是在乡下，假如说他们真要下乡了，那是不是可以展示一下他们学到的本领？
脱粒机，一台实实在在的农用机械，不管在哪里都能用得上的机械。
如果被分配到的生产大队知道他们会制作脱粒机，怕是会直接把他们供起来吧！
到时候不说靠这台机器吃香喝辣，但总可以让他们在乡下的日子过得稍微轻松一些，谋得一份小差事或者得到大队长的器重，只要脑子别犯糊涂，他们都会比其他知青来得轻松好多。
要是多多谋划一下，说不准还会被当地公社邀请去制作脱粒机。
反正怎么样，他们都会更有前途。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的原因之一，不需要其他人提醒，每个人学得都特别认真，这是属于他们的机遇，没人傻得错过。
“别傻笑了。”王主任恨不得敲敲这个傻小子的脑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一直傻笑个不停，“你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
“我也不是太清楚啊。”高村似做一脸无辜。
王主任翻个白眼，“连我都蒙？昨天小江还把你叫去帮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王主任，你别急嘛。”高村安抚着他，感觉自己不说点什么小老头真要急得跳脚了，“进度肯定有，江组长他们将压花模具弄出来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那两根内芯为木又裹了一层铁的圆柱子？”
大概四十厘米长，宽五厘米的样子。
里面是木材，外面裹着一层铁。
就这么两个圆柱子费了他们十天的工夫，不过好在结果让他们特别满意。
两个圆柱子上的铁皮可不是平面的，这也是为什么会花费这么长时间的原因。
钱嘉树绘制的图稿出来后，他们在铁皮上弄出了六边形蜂窝纹路。
得保证每一个六边形蜂窝一个大小，可不是他们现有的工具就能弄好，最后还是请吕国源回机械厂找了朱明亮师傅，借用厂子的工具设备，最后才达成效果。
现在核心配件弄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让这个模具达到使用的效果。
该怎么将蜂蜡压出形状？
他们做出两根圆柱子，是打算用双面拓印，将熔化的蜂蜡压制成巢础，下一步就得想想该怎么才能让模具达到这个效果。
江小娥脑子里有些想法。
不过这半个月实在是太累了，她打算先歇两天再继续。
连放学的时间都没到，就背着自己的小挎包回家，和人道别的声音都有些提不起劲，她需要放松以及乐子，既能歇歇又能愉悦心情。
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和小杨采趴在墙头看别人的热闹了。
突然间有些怀念。
而且不仅仅是别人的热闹，回想一下，好像他们家也挺安静的，不像之前时不时就吵一吵闹一闹。
闹得时候觉得烦人，不闹居然还有些想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小娥的意念太过强大，当天晚上江东阳就在家里投入了一枚“炸弹”。
炸得一院子的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身为一家之主的江湛生连手里的筷子掉了都没注意，就这么呆呆看着自家儿子，茫然中带着些不可置信，“你、你说啥？”
“爸欸！”江东阳倒是一脸欢喜，叫得特别亲热，又是给他捶背又是给他揉肩，这才又说了一句，“你要有儿媳妇啦！看看哪天日子好，你找个媒人上门帮我提亲嘛。”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隙，跟着又欢快的补了一句，“对啦，不单单是儿媳妇，你马上就要有个大孙子啦！！”
“…………”
“？？？？？”

第69章
院子里只剩下江东阳开怀的大笑声, 桌边几人除了江南阳在埋头干饭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惊呆的样子。
他们大哥，要结婚了？
他们大哥, 有娃了？！
江湛生抖了抖身子，猛地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儿子，喉间梗着都忘了怎么开口，反倒是江东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呲牙乐着，“开心坏了吧？你赶紧帮我找个媒人，趁着这个月就把这事给办了，我想好了，谢姐家里大，我就搬过去和她住, 反正咱们两家就隔着一堵墙，有个事吆喝一声就能听到, 和没分开也没什么区别……”
他还在这叨叨着婚后的生活, 眼里充满着憧憬。
也不在意自己搬到隔壁会不会被人取笑上门女婿，他要是脸皮薄就不会当了这么多年的街溜子，要是在乎外面那些嘴碎的人也不会想着娶隔壁谢姐。
再说了, 上门女婿有什么不好？
本身就是他占了便宜，谢姐家的院子可比他家强多, 至少他不用跟程华南阳挤在一间屋，时不时被他们的屁崩醒。
他和谢姐说好了。
以后他照顾家里, 陪着小杨采, 她继续在纺织厂上工，家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江东阳发誓, 他绝对绝对不是惦记谢姐的工作指标才接近她。
他就是一个废物，比起天天出门干活，他宁愿待在家里带孩子。
对谢姐做出的第一个保证，就说清楚了，她的工作指标自己绝对不伸一根手指头，以后等小杨采长大归他接班。
想想就美，嫁……呸，娶妻之后有媳妇顶着门户，等十年后小杨采长大成人，就能让他来顶着门户。
瞧瞧，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婚姻！
不枉他努力这么久，总算撬开了谢姐的心。
“谢……你说的是小谢？她、她……”何泽兰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边上的围墙，想说了些什么又没好意思说，而是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我怎么听说前两天有人又来说亲了？”
小巷里发生的一切事，几乎瞒不过这条巷子的人。
何泽兰因为程芬的缘故不太爱出门，但也是听说前两天媒婆再次上门，说有一个男同志完全符合小谢的要求，小巷还有人猜，或许这次小谢真有可能结婚。
她也跟着猜测过。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和小谢结婚的会是她家东阳。
这两人……是她想都没想过的配对。
“这不是有了对比，就知道我的好了嘛。”江东阳略显有些得意，为了谢姐的名声着想，他这段时间都是悄悄凑在谢姐身边，本来还没见到多少希望，结果媒婆接二连三地来，在众多歪瓜裂枣中，他脱颖而出。
虽然废物了点、懒惰了点、哪哪都不行了点，但有一点他比其他人强多了。
那就是他没那么多小心思。
媒婆带来的那些人，要么是冲着谢姐的工作来的，要么就是冲着她的院子，又或者是冲着她手里的钱，反正所图都明晃晃摆在面上，在这些利欲熏心的人里，他不脱颖而出才怪。
江东阳也没觉得胜之不武，他只知道在谢姐内心有松动后，便趁热打铁跟她表明心意，更是直接将自己的家底全部上交。
这绝对是他掏钱掏得最爽快的一次，甚至一点都不心疼。
钱上交了，又不代表他以后没钱花，遇到要花钱的时候，自然是伸手找谢姐讨要了，以后他们家由谢姐管钱，也由她赚钱养家！
妈呀！
不能多想。
一想江东阳就觉得自己好幸福，他梦寐以求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一把勾着自家老爸的脖子，“爸，反正你都吃不下饭了，要不现在就去媒婆家走一趟？去嘛去嘛，儿子的终身大事就看你了。”
“你给我撒开！”江湛生将身上的鼻涕虫推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不过在开口时看了下右边的围墙，想想两家的距离这么近，真要说些什么边上肯定能听到，他便起身站起，“你跟我出来一下。”
有些话还是得再找个地方说，被人听见了不好。
江湛生担忧的不是道理，隔壁的院子里确实坐着两人，小杨采这会没直接站在长凳上探头，但也是悄悄躲在墙角偷听，他很想知道那边是怎么说这件事，又怕那边说些不好听的。
小家伙心里更是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有人说妈妈的坏话，那他就算再喜欢东阳哥哥和小娥姐姐，他也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好在他没听到任何坏话，等那边没什么声音后他便垫着脚尖走到妈妈身边，凑到她耳边特小声道：“妈妈，东阳哥哥要当我爸爸了吗？”
谢绝娣放下手中的针线，她轻笑着回，“那你呢，你想要他当你爸爸吗？”
小杨采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捧着脸颊想了想，他摇着头说着：“东阳哥哥夸过我，他也觉得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想不想。”
谢绝娣听后就是一笑，接着缝手里的衣服。
这就是她愿意接受江东阳的原因之一。
最开始时，她还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还没有固定的住所时，只要认识她的人，都会劝她。
‘为了孩子，再找一个吧。’
‘你一个人哪里能养的大一个孩子？’
‘孩子没爸爸怎么能行？’
后来她向所有人证明，就算没有一个男人，她也能好好养大儿子。
一份捧着铁饭碗的正式工，一座宽敞的小院，虽然没法天天大鱼大肉，但他们娘俩吃穿也不愁。
可还是挡不住有人劝她。
‘孩子得有个爸爸，有爸爸护着他，他才能健康成长。’
‘有个男人在，你儿子以后就不怕被欺负了。’
‘没爹的孩子，一辈子都会被取笑，你得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即使她用行动证明她不需要一个男人来养家，也能带着杨采好好生活下去，但每一次媒婆上门或者是周边人，来劝慰的话都是让她为孩子考虑。
从没人为她想过。
因为她是个母亲，所以她的一切都得优先为孩子考虑，就算她不愿意，为了孩子委屈一下又怎么了？
这就是别人“赋予”在她身上的责任，好像她一个母亲不这么做就是罪大恶极的事一样。
谢绝娣很爱自己儿子。
但她并不觉得爱儿子的表现就是要牺牲自己。
而那些类似的话她听的太多太多。
只有江东阳告诉她，在做决定之前首先得问自己想不想，如果不愿意，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这番话谢绝娣敢肯定，一旦被其他人听去，一定骂他自私。
做人怎么只能想着自己？
当父母的不为了孩子还能为谁？
可她心底却很赞同。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冷血也罢。
随便怎么说，她只知道她得爱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那她这一生得多可悲啊。
而江东阳在这点上和她很像。
要说他对家里人不好吗？
谁都知道江东阳是个街溜子，但一遇到家里的事他永远是毫无怨念地奔走在最前方。
可他都会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最爱的永远都是自己。
谢绝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或许这就是书本上的共鸣吧？
越和他相处越能感触到更多，这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比想象中还要来得稳重，他答应过她，只要她不松口绝对不会透露出一点，一定不会败坏她的名声。
他总会在意外的时候出现，塞给她一些哄着小女孩的东西。
头绳、丝巾，好几道可口的饭菜。
每一次的接触，他从没在她面前提自己对杨采有多好。
虽然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有他的陪伴，她的儿子这段时间快乐许多，每一次两母子靠在一块聊天时，稚嫩的童声总会不住提起“东阳哥哥”。
但江东阳没有一次为此邀功。
接触多了，难免会多了些在意。
再加上时不时上门的说媒，外界那些异样的眼光和声音，哪怕一次次拒绝始终摆脱不了，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选也罢，现在既然遇到一个有些兴趣的对象，她便想着也许自己可以试一试？
结果她没想到的是，江东阳的回应是那么的迅速和果断。
一共两百二十一块五角七分，是他毫不犹豫塞过来的钱，说是以后家里全由她管钱。
当时谢绝娣就笑了。
两人的事还没影子，他就将自己的家底掏空。
这笔钱，其中一百块钱应该是江叔分给三个子女的彩礼和嫁妆，剩下的应该是他自己攒下来的，她倒是没想到江东阳这么能攒钱。
钱她收了。
但事最后成不成还得看江家人的反应。
谢绝娣绝不会看低自己，但也是明白对外她和江东阳有些不匹配。
她今年二十八岁，大了江东阳整整六岁，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
估计没哪家的人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年纪大这么多还带着孩子寡妇，所以江东阳塞的钱她收了，但会不会再还回去还得看江家的情况。
如果江家有反对的声音，她绝对不会为了江东阳委屈自己，哪怕江东阳是这么多年唯一让她松动的男人，她也不会。
很显然，江东阳也懂她。
所以等两父子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他就先开了口，“爸，我可是你亲儿子，你可别害得我结不了婚。”
江湛生不想跟他扯嘴皮子，直截了当问：“你不会是因为不想下乡，所以才想和小谢结婚吧？”
泽兰为什么要催着程芬相亲？还不是想着她找一个有工作指标的男同志结婚，这样就能顺利留城，不用下乡。
性别反过来也一样。
小谢有工作指标，东阳要和她扯了结婚证，就能留城。
他厉声道：“要是因为这个，我绝对不同意，你自己随随便便就算了，总不能害了别家姑娘……别人家。”
他想儿子留城，但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结婚，不单单是对自己不负责，对女方也是一个样，他绝对不赞成。
“爸，我是那样的人吗？”
江湛生冷笑一声，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叫“燕子”还是“燕儿”的人。
“……行吧，我是这样的人。”江东阳摸摸鼻尖，跟着举起三根手指头，“但我发誓，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这个念头去接触谢姐，但接触下来，我也是真觉得我们两特别搭，我已经做好和她共度一生的准备了。”
他没说谎。
也不需要说谎。
最开始确实是有目的。
但他也不是自夸，就他的交际圈子，找一个类似条件的人也不是找不到，哪怕是那种未婚有工作指标的女同志也能接触到。
为什么会选择谢姐？
那是因为他们真的很搭！
谢姐的性子要强，单看她一个人养大小杨采就知道了，她不是那种依靠男人才能过上好日子的女人，就算结婚了，她也一定不愿意有个强势的男人掌管着家里的一切。
而他呢。
他就更简单了。
他只想依附未来媳妇。
巴不得有个强势的媳妇撑着家里的一切，他愿意在家洗羹做饭带孩子，光想想就忍不住乐呵。
江湛生皱着眉头，“可你们……”
“爸。”江东阳打断他的话，直接问道：“当年阿爷将你卖掉，你逃回村子就直接去找妈提亲，是因为喜欢她吗？”
“……”江湛生脸上有些别扭，他当然喜欢宋静！
不过在提亲之前，他确实是因为想逃离家里才去找的宋静，毕竟在那之前，他和宋静都没接触过几次，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
但婚后相处，越了解她心里的喜欢就会多一分。
江东阳看懂了，所以他跟着又问：“那你觉得江伟和他媳妇才见面一次就结婚，是因为一眼就喜欢上了？”
“……”江湛生没回答，因为不好意思开口。
江东阳没那么多顾忌，直接说着，“哪有那么多一眼就爱上的？相看结婚，大多都只是合眼缘而已，喜不喜欢还不是得看婚后。”
见面一次两次，怎么可能爱的死去活来。
有些甚至全看长辈安排，连面都没见就撮合在一块。
他和谢姐好歹还私底下见了那么多次面，如果不合适，就算他是因为想留城硬着头同意，那谢姐也不会答应啊。
不说他，谢姐同样也做好了准备。
或许一开始是带着目的性，但相处下来他们意外的合拍。
所以他不想听爸劝慰的话，说了也是白说，但为了让他们一家更热情的接纳谢姐，他却得多说了一些，“你再看看谢姐，咱小巷就不说了，你看看你们纺织厂谁像她那么厉害，靠自己的能耐弄到一份工作，住的院子比咱家还多了半间柴房，还有她家小杨采，整个小巷的小孩谁像他那么懂事听话？小小年纪还帮着家里做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点头。
仿佛很赞同自己说的这些，“你要多了这么一个能耐的儿媳妇，还有这么一个懂事又孝顺的大孙子，那绝对是妈在下面苦苦为我求来的，你要不同意，妈都要气得在梦里扇你。”
“滚驴子！”江湛生气地瞪他一眼，“别拿你妈说事。”
江东阳一点都不怕，反而还怪他：“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你儿子就是一个没本事的街溜子，找到这么厉害的媳妇你不赶紧着把事办了，还磨磨蹭蹭干嘛呢？”
江湛生听得是一言难尽，敢情这小子还知道自己没点本事。
可他知道是知道，还能表现的这么理直气壮，真不知道这点是跟谁学的，看着是真讨打。
不过江湛生算是听明白了，东阳是真动了心思。
他其实还真没嫌弃过小谢的身份。
说她是个寡妇命不好，但他自己早些年不也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嫌弃小谢何尝不是嫌弃自己。
而且别说东阳了，连他都没小谢那么有能耐。
隔壁的院子确实还比他家多了半间柴房呢，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
见东阳又打算黏糊上来，他一脸嫌弃的推开，不过嘴上却道：“你既然已经想好，爸不会拦着你……等会！！！”
江东阳脸上的笑僵住，怎么又冒出一个“等会”来了？
江湛生想着他要是真决定了，那他不会拦着，身为父亲他自然想让儿子更好一点，但如果这是儿子认定的对象，他作为父亲一定欢迎。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略显紧张问道：“小谢原先就说过，想娶她可是得遵守几个条件，她的工作和院子我们肯定不贪，但结扎……这点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这太超过了，他不接受。
又不是身子有问题，哪里能让儿子一辈子没儿没女？
他知道小杨采是个好孩子，但到底还是不同的。
江东阳挠挠头，哼声着，“迟了，我结扎啦。”
江湛生只觉得眼前一黑，怒吼着：“你说什么？”
江东阳扒拉着裤头，“不信你看看……慢点慢点……”
他还当爹会害羞，没想到真来扒他裤子了。
不过江东阳倒是没唬人，谢姐同意的当天下午，他就去卫生院把手术做了，他不是没想过谢姐既然松了口，这件事也不一定不能谈。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没必要。
在接触谢姐之前，他就知道她提的那些要求，没道理因为他就得让她退让拉低自己的底线。
这种混账事他不想做。
但他见老爹要晕过去的样子，有必要先安抚他一下，“没事，我和谢姐商量过了，先缓五年，五年后做个修复手术再要个孩子，那时候小杨采也能照顾弟弟妹妹了。”
江湛生一把抓住他，“真的？”
江东阳重重点头，“真的。”
修复手术是真的，但其他的嘛就等五年后再说了。
到时候弟弟妹妹说不准给他生了一堆孙子孙女，也就不会盯着他了。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
本来就是浑不吝的性子，从没觉得必须生儿育女，他要有这个觉悟就不是自认自己是废物的江东阳了。
“那就好那就好。”江湛生松了口气，“等五年也好，你要现在就当爹，我还担心你养不好孩子。”
江东阳不乐意了，“小杨采和我多要好啊，我怎么就养不好了？”
江湛生都懒得回他。
他和小杨采确实挺要好，但这一大一小相处起来根本就不像似父子，而是玩伴，小杨采玩得高兴，东阳这小子何尝不是玩得高兴？
都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其实有时候比孩子还要幼稚，要是现在就弄出个孩子，那他这个当爷爷的操心的不行。
突然，江湛生的视线往下挪了挪，他轻轻咳嗽一声，犹豫了一会很小声问道，“听说结扎后那啥咳咳，有影响……”
“爸！”江东阳呲了呲牙，“不懂就多看点书，你儿子牛着呢。”
不想和老父亲拉扯这个，推着他的肩膀往回走，“走走，既然聊妥了就帮我去请媒婆，原先的王媒婆可不行，那婆子嘴里向来没好话，要不请冯婆婆帮忙？整个小巷就她善良些……”
急是真的急，但也不能这么急。
两父子回到家，还是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何泽兰倒不意外老江会同意自己儿子娶个寡妇，说实话，如果换个性子没那么好的年轻女同志，她也宁愿自己儿子娶身为寡妇的小谢。
同为邻居这么多年，她觉得和小谢成为婆媳后，相处应该会挺不错的。
结婚是大事，一些事宜还是得商量一下再说。
结果还没开始商量，江东阳就先显摆了些，“本以为你最前，没想到还是哥哥先结婚吧。”
程荭见大哥得意的样子有些好笑，也没争这个，而是好奇，“不过上门提亲之前，你们是不是得先去趟她娘家？”
这次请婆子上门，可不是为了相看，而是把自己直接定下来。
估计日子还会定得挺早，毕竟下个月大哥就得下乡了，不早点扯结婚证可不行。
那这么重要的事，总得知会一下谢姐的娘家吧。
“说起来没怎么听谢姐提起过她娘家。”程荭回想了下，是真没印象，她问道：“要不要和她商量一下？先准备些上门礼，再说提亲的事？”
“不用。”一旁的何泽兰摇了摇头。
程荭不解，“为什么？”
何泽兰没说话，倒是边上的江东阳开口：“你未来嫂嫂以前改过一次名，你知道她原先叫什么吗？”
程荭摇头，她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不过看样子她妈和江叔叔应该知道，那应该不是故意瞒着，以前或许说过但她没印象了。
江东阳吐出三个字，“谢盼弟。”
“……”程荭猛地瞪大眼。
啊这……
谢盼弟，谢绝娣。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70章
什么都不用多问, 但从这个改名就能猜到谢姐为什么不和娘家来往了。
可就是这样，程荭突然觉得这个未来嫂嫂是真厉害，也就是说她不靠原先的婆家, 也没依靠自己的娘家，硬是靠着自己走到现在。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大哥会这么欢喜。
就这么说吧，当时大哥知道周娄家的情况, 眼里那羡慕劲她是看得明明白白，不是羡慕周家条件好，而是羡慕她能嫁进周家。
而现在，大哥也能走进谢姐家的大门，以后有人养着……咳咳，以后有人管着他了。
谢绝娣明显和谢家那边的关系不好, 自然也就不需要准备上门的事宜。
那就、那就直接去隔壁提亲？
江湛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根烟，他夹在手指里并没有点燃, 他略显哑声道：“那就去吧, 东阳不想找王媒婆，那就去请冯婆婆，她是咱们的老街坊, 和两家来往也不少，由她出面很合适。”
“那得准备一些媒人礼。”何泽兰显得有些激动, 这种事她只见别人家做过，这还是他们家头一次办, 不免开始期待起来, “得好好准备，我以为东阳和程华好几年都结不了婚，没想到会这么早, 提亲这种事我连打听都没打听过。”
程华这种情况，她就没想过能找到好的对象，因为口吃的缘故可以迟一两年下乡，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至于东阳，她也以为还得等好几年，原先只想着该怎么准备程芬的大事，没想到东阳又抢了先。
“媒人礼是不是得准备双鞋子？”江小娥也来凑个热闹，先前就有人想给她做媒，说是真相处得来就送双鞋子，象征媒人奔波辛苦。
“那倒不用。”程荭摇摇头，“送鞋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媒人从头参与到尾，如果我们找冯婆婆，准备小半包糕点和两包烟，再封一个红包就行了。”
她倒是了解，这方面本身就打听得多。
周家那边是什么情况她大概清楚，这半个月也上门过两次，不过基本上都是往周阿奶那边跑，她估摸着过年前后就能把事定下来。
所以她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就是担心哪里有没注意到的地方，不想因为这么一个小刺就搞得双方都不舒服。
再说了，无非就是多打听，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她道：“就是结婚的彩礼得提前商量一下，你们看看是怎么个打算。”
何泽兰拿不定主意，侧头看着江湛生，江湛生跟着侧头，对着东阳就道：“结婚的钱已经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想置办些什么我和你何阿姨只能帮着跑跑腿。”
给女儿们的嫁妆是一百块钱。
给儿子们的彩礼同样也是一百块钱。
这钱早就装进江东阳的兜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家里现在的情况确实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明年眼瞅着程荭就要办婚事，他们正攒着呢。
江东阳爽快答了一句，“行，先看看要置办些什么，我和谢姐商量下再找她拿钱。”
话音落下，周边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江湛生有些一言难尽，“你找她拿钱？你个混小子，还没结婚呢你就找她要钱了？”
“那不是我的钱都上交了嘛。”江东阳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还乐不可支，虽说这些钱都是自己上交给她，但从她手里要过来再花出去，感觉就立马不同了，不用从自己口袋掏出去，他非但不会觉得心疼，甚至还会因为能要到钱而高兴。
“……”江湛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没同家里透个气，就已经把家底上交，这小子是摆明了想进小谢的门，甚至笃定他们会同意。
不过对于这点他还是蛮赞同的，“也好，她比你来得更踏实。”
他一直觉得娶妻娶贤，有一个比自己有能耐又聪明的媳妇，能让家里过得更加顺畅，很显然，小谢就是一个让人很安心的儿媳妇。
这也是他同意的原因之一。
对于老爸对谢姐的评价，江东阳表示很赞同，“我也觉得。”
不管怎么样，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晚上江湛生父子亲自去找了冯婆婆，打算请她上门提亲，听到他们的来意，冯婆婆那是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两居然扯到一块去了，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小谢那边都已经同意，只是让她上门走个过场。
她浅抿了一口水，意有所指地盯着东阳，“你们还真能瞒。”
就小巷这么大块地，两人都要谈婚论嫁了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身为小巷里的乐子人之一，她只能说这两人是真能瞒。
江东阳一脸得意，嘴上却道：“还好还好。”
小巷人多眼杂，就算去无人的死胡同里都不一定躲过其他人，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小屁孩跑到死胡同里撒尿。
所以他从不在小巷这边表现得和谢姐很熟，就算白天两人在外还肩并肩地闲聊，在小巷这边连个眼神交集都不会有。
这是他给谢姐的承诺，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在事情没决定下来之前绝对不会让外人多说一句谢姐的坏话。
而现在不用再遮遮掩掩，但他也没兴趣把属于两人私下的小秘密说出来，这些留着自己乐呵就够了。
冯婆婆瞧着他乐呵的样子，倒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点头就道：“行啊，明天我就上门走一趟，你这小子虽然撑不起一个家，但好歹也不是那种做坏事的性子，和小谢一起经营一个家，倒也挺不错的。”
最少比那些媒婆们带来的人强多了。
前两天王媒婆又带来了一个人，说是愿意去结扎，那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有三个小子，根本就不缺孩子也没想过再生，这事要是成了，孩子小的时候倒还好说，孩子们一长大那屋里绝对一堆麻烦事。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孩子们多了心思也就多，眼瞅着自己的后妈有工作有房子，她就不信那些小子们会不心动。
人家愿意来提这个亲，一家人估计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与其找一个拖着一堆小子的男人，还真不如江东阳这种没结过婚的小男人。
可别说小谢配不上。
她怎么就配不上了？
她有工作有房子又有能力，就算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那凭什么认定她就只能找一个同样条件的鳏夫？
她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耐，就该找个年轻又没负担的小男人！
所以冯婆婆很乐意替他们上门提亲，“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就放心吧，别的地方就不提但小巷这边谁要是敢说你们什么坏话，老婆子我头一个喷死他们！”
“婆！”江东阳叫得那叫一个亲，“等结婚那天我给你封一个大红包，再把你家小孩子都带上，我给他们多塞几把糖。”
“那我可真信了。”冯婆婆也乐得呲牙，“你们家的好事越来越多，是得带着孩子们去沾沾喜气。”
江东阳顺势又开口，“婆，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帮忙。”
冯婆婆问道：“什么事？”
江东阳没直接说，而是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话一说完，冯婆婆看了他几眼，“小谢的眼光还挺不错的，你放心吧，这事我来安排。”
几人又商量了一会，第二天冯婆婆就找了两人挑着担子跨进了谢绝娣家的大门。
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小巷这边就传遍了。
“什么？！老江的大儿子和谢寡妇好上了？！”
“他们俩差得挺大的吧？”
“哎哟喂，这两人是啥时候勾搭上的？江东阳找谁不好，怎么偏偏找一个带娃的寡妇？”
和想象中一个样，这事一传出来确实会有人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只不过没说几句就被几个厉害的大爷大妈给怼了回去。
“寡妇怎么了？寡妇又没吃你家饭，报纸上可是说了人人平等，你们这种觉悟可不行。”
“他们两个都是二十好几，又能差多大？我记得你家老头子比你还要大七八岁吧，这么嫌弃人家大，那干脆早点把婚给离了。”
“小谢多好啊，东阳那是撞了大运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不然你说说，谁家媳妇比小谢好？”
几个嘴碎的婆子还没聊几句，突然就跑出几个老头老太怼着他们连喷，两方说着说着都要打起来了。
不过最后还是没动起手。
这群老头老太都是住屋棚的五保户，别以为他们没儿没女就好欺负，真要出个什么事，对方伤到哪都掏不出钱治，最后还得他们出钱又出人伺候着。
就跟前街的小杨家，一气之下把人推倒，最后往里掏了三十多块钱的药费不说，街道办还将那个老太送去小杨家，说什么时候伤好了再送回去，不然没人伺候一个躺在床上养伤的孤寡老人。
硬是待了小半年，才哭着将人送回去。
所以吵可以，打是真不行。
他们可没这个胆子，谁知道第二个哭的会不会自己家。
但不动手，谁吵得过这群老头老太？最后搞得他们凑谢寡妇乐子的心思都没有，灰溜溜躲回家了。
而这群五保户的老头老太们就跟打游击战似的，哪里聚在一起说闲话他们就往哪个地方跑去喷人，搞得小巷这边难得有这么大的乐子，结果连个唠嗑的地都没，弄得比寻常还要安静。
后来冯婆婆欢欢喜喜从小谢家离开，走到某个胡同时正好遇到这群老头老太，她眉眼带着笑，率先开口，“真是多亏了你们，你们也是知道小谢的情况，虽然那些话他们自个也不是太在意，但听到心里多少有些烦闷，你们要是有时间就多转悠两圈，帮他们说说好话。”
说着，将兜里的一个信封塞过去，里面钱不是太多，但对于五保户来说也算是一个进项了，她跟着道：“东阳还说了，结婚那天专为你们办一桌，到时候一起去沾沾喜气。”
“这……不用了吧。”
“对啊，咱们去不太好。”
“不了不了，去了招人嫌。”
像这种大喜日子，没人愿意请他们上门，还能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这群孤寡老人晦气。
冯婆婆笑着，“那可不成，东阳和小谢亲自交代的，说是陈叔你们几个这么大把年纪身体还这么矫健，人活得又通透，还想着和你们畅聊下人生，你们必须去吃一顿，到时候我亲自去请你们。”
这话还真是东阳交代的，也是他想法子找这几位人帮忙搅合，宁愿花点钱让小谢在外少些议论，不得不说，小谢这次选择的没错，至少东阳是个心疼人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番话让陈叔几个听得都是笑眯了眼。
“那、那咱们就去一趟？”
“去吧去吧，我都好些年没吃喜酒了。”
“咱们也不能光着手去……”
“呐。”陈叔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这就当作喜钱了，咱们几个也会时不时在小巷子里溜达，一定不让他们说东阳和小谢的坏话。”
“他们一个个就是吃得太撑了，别人家的日子，关他们什么事？”一个老婆子问道，“东阳他们打算哪天办酒？”
……
“这个月月底？”
何泽兰顿时有些着急了，“那没多少天日子了呀，好多东西都还没准备，咱们赶得上吗？”
“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江东阳靠在椅子上，浑身是散发着幸福的气泡，任谁看着都能看清他现在心情有多好，“我和谢姐商量过了，婚事不打算大办，就在我们两家的院子办三四桌就够了。”
请的都是一些较亲的亲朋好友，既不用花大钱又能热闹一下，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关系远的那一些他也不想请，一想到要掏谢姐的兜他就觉得心疼。
他道：“那些事你们也不用担心，食材我来准备，过两天我回大队一趟请堂叔帮忙弄一些青菜，再准备七八条鱼，那时候让熊明他们过来帮我做菜，烟酒就由瘦猴给我想办法，他舅舅有这个路子。”
这些事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甚至都不用他操心，直接安排下去总有人来替他帮忙，保管让来的人吃得好喝的好，对得起他们送来的礼钱。
“那就好。”何泽兰安心了些，跟着又问道：“那要不要把房间给你们准备一下？”
“不用，我直接搬去隔壁。”江东阳双手搭在两个弟弟的肩膀上，乐呵着：“哥哥一走屋子就没那么挤了，你们两兄弟就互相折磨去吧。”
一个爱磨牙、一个爱崩屁，他总算能离这两个家伙远点了。
何泽兰一愣，“摆酒当天你就搬过去？”
她一开始就知道东阳要搬到隔壁，虽然有些不太好但家里这个情况确实他搬过去对谁都好一点，不然小谢两母子搬过来还不知道得怎么挤。
但她没想到的是，东阳会这么迫不及待，摆酒的当天就直接搬到隔壁，感觉传出去还挺不好听的。
“对啊，反正迟早要搬也就没必要耽误那么一天。”江东阳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还挺期待的，甚至很得意地道：“谢姐说了，家里也不用再添什么家具，就换张床就好，你们有没有熟悉的木工？我可得对比一下，选张最舒服的。”
何泽兰瞧他这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江湛生知道儿子的德性，说着：“按他说的办，反正有什么事你就跟我和你阿姨说，能帮我们都会帮，至于木工的事你还得找别人，我还真不认识会这个手艺活的人。”
农家的人多多少少会些木活，但很显然他儿子没打算买一张普普通通的床，多少还是得找有些底蕴的木工。
“那行吧。”
江小娥扬了扬眉头，她说着：“买床的事就交给我吧，就算我送给你和谢姐的结婚礼。”
江东阳顿时来劲了，“你打算送一张床给我？那可不便宜呀。”
江小娥当然知道不便宜。
但也不觉得贵到她拿不出来的程度。
她手里到现在一共攒了大概一百多块钱，这笔钱主要来源于两个部分。
一个是奖金以及维修费，一个是大哥这边捞鱼以及摆锤的租借费。
前者自然是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但后者虽然是她出的主意，但实行下来的人一直都是大哥，于情于理都有必要送上一份大礼。
她说着，“我在生产大队遇到过一个木匠老师傅，他手艺还挺不错的，找个时间咱们过去一趟。”
“好好好！我哪天都有时间。”江东阳笑得牙都呲出来了，凑到妹子跟前小声问着，“你打算花多少钱？”
江小娥伸出两根手指头。
江东阳笑得脸上都皱巴起来了，“好好好，我这就去告诉谢姐这个好消息！”
二十块钱一张床绝对不便宜。
要知道他老爹一个月也才三十好几，他就知道自家妹子够大方，本想着就坑她十块钱，没想到翻倍了！
等人笑得跑到隔壁，江湛生倒没说教什么，小娥手里有钱大家都知道，那些奖金维修费什么的估计不少，具体多少他没过问，但这孩子时不时就往家里拎些东西他就知道肯定不少。
孩子有出息他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也没想过插手她的事，只是多嘴了一句，“这个数足够了，可别因为他的几句话又往外掏钱。”
东阳这小子挣弟弟妹妹的钱可不手软。
还是得多叮嘱几句才行。
“我知道。”江小娥轻笑着回。
她对自家人本来就大方，但是吧，她可以掏却不代表别人可以主动伸手找她要。
她可以心甘情愿的给，但要是心不甘情不愿，一分钱都别想从她口袋里掏出来。
既然给了承诺，再加上这两天两人都有空，江小娥干脆带着大哥去了一趟三洲大队，找的自然就是韩老爷子。
老爷子的木活是真的好。
之前三洲大队就花钱从他们手中买了两个配件，一个滚筒一个齿轮，铁质配件安装在木质的外壳中，使用起来耗损率大大降低，不像之前全木材料的脱粒机使用几次齿轮就变钝了。
所以韩老爷子这次见小江同志要在他这里订一张全新的木板床，他二话没说就把两人请到了另外一间空屋里，在打开门之前就说着，“说来也是赶巧，大队长的堂亲年前要娶媳妇，在我这里就订了一套家具，你们先看看，要是觉得喜欢今天就能拖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钥匙将门打开，在推开门之前又说了一句，“要是不喜欢这个样式也没关系，你们只管跟我说喜欢什么样的，一个月之内我一定帮你们弄出来。”
房门推开，里面就堆满了一些家具或木块，还有好些工具堆在边上，显然这就是老爷子专门干活的地方。
江小娥还在观察四周，边上的大哥就拍着大腿道：“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这太喜欢了！”
江小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左侧的一角看到了一张架子床。
也就是四柱床。
很传统的款式，但确实很吸引人的目光。
款式略显简单，也就是床头床板加四根柱子，但是韩老爷子的手很巧，他在四根柱子上雕着镂空纹饰，像是回字纹和云纹的结合，床头板还雕刻着缠枝纹，再配上红木的颜色，难怪大哥一眼就看上了。
别说，她看着都喜欢。
只不过这张床摆不进三姐妹的屋子，除非哪天她找个地方搬出去，再置办这些看着就精巧的家什。
“喜欢吧，喜欢就好。”韩老爷子眼里带笑，他敢将人直接带过来，自然是相信自己做的东西能入他们的眼，“等会大队长来了我跟他说说，不过我相信他肯定乐意让你们，反正他堂亲的婚事也不着急……哟，人来了。”
张大队长赶得匆忙，听到小江同志过来，就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人连喘息的工夫都没，就着急问道：“小江同志，你来是不是因为养蜂机器的事啊？”
江小娥扬眉，轻笑着：“张大队长怎么知道我们在制作养蜂的机器？”
张大队长一听就有些失望了，看来不是为了这事来的，但他还是客客气气解释着，“怎么会不知道？公社那边都传遍了，但因为你们学校主任事先交代过，在你们忙碌时别轻易打扰，这才没直接找上门。”

第71章
建庄公社那边越显摆, 他们越知道那台多功能的脱粒机有多好。
就是特别好，才念着盼着，想着就算不能弄一台回来, 总能把原有的机器改一改，所以一个个特别积极的联系职业机械学校，请王主任帮忙牵牵线。
王主任倒是同意了，也派了人过来改良。
但有人就发现, 来的学生并不是原先那五人，好奇的打听一下发现他们在制作养蜂机，制作理念是能扩大养蜂群，将产蜜量大大提升上去。
提升产蜜量？！
这代表什么还用说吗？
如果说脱粒机是为群众们提供便利，那养蜂机可是能给公社或者生产大队带来创收，所以谁不心动？
他们想去学校了解一下, 也想赶在其他公社前面，如果小江他们五人真的弄出养蜂机, 和脱粒机一样数量都不会太多, 哪怕后面会轮到，但排在前面肯定是更赚。
只可惜，王主任没让他们和小江同志联系上。
借口也简单, 不想他们打扰到小江等人的研究，有校方拦着, 他们确实不好凑上前，这也是张大队长在知道小江来大队后, 急匆匆赶来的原因。
三洲生产大队没什么强于其他大队的地方,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更明白如果大队能多一个创收的路子，那社员们的日子一定会更好。
就是可惜, 小江同志不是为了养蜂机来的，不过当他知道两兄妹来这里的原因后，他毫不犹疑就道：“当然没问题，你哥哥紧着要那就让给你哥哥，老韩手脚快，他过年肯定能赶得上。”
这点小事，他自然得帮。
他道：“说来你们眼光是真不错，这批木料是我堂亲攒了许久，专门给孩子结婚打家具用的，老韩技术你也知道，全程没有用到一根螺钉，用到他们儿女结婚都没问题，到时候在刷一层红漆还能接着用十几年。”
“那是。”韩老爷子在这点上特别自信。
江东阳顺势一通乱夸，是真的特别满意这张床，到时候搬回去，再哄几个狗友凑钱给他买张床套床垫，那就更美滋滋了。
不过他更好奇价钱，来之前他不是没去打听过，床有便宜也有不便宜的，便宜点的，就弄两块板子拼一拼，也能睡人。
老屋那边就是这样，稍稍一个翻身，床板就咯吱咯吱响，动作稍微大一点，就把自己从床板上摔下去。
他可没打算拿这种便宜货应付，但也没想坑妹子太多，面前这张床看似没怎么花成本，自己攒得木材又是自己人找的工匠，其实这种好木材好手艺人才更费钱，“东西好是好，就是不知道什么价钱？”
韩老爷子想了想，“你给十二块钱就好，花些钱再买些好木材，我抽点时间赶一赶，十二块钱差不多了。”
江东阳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价钱比他想象中低了不少，而是惊讶妹子在外的面子真大，能让一个交情不深的人给这么大的便利。
他指了指另外一侧，“你们看看，那边是我闲时弄出来的家什，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搬些回去，都是山上随便砍得木材，就费些手工而已，你们随便给点就行。”
江东阳没回应，而是侧头看着自家妹子。
江小娥对着他点点头，“成啊，凑够二十块钱，大哥你自己去挑。”
“真行？”江东阳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韩老爷子爽朗的笑了几声，他将人带着往那边走，“走走，我带你选选，最好就挑一个色，这样搭配起来更好看，你瞧瞧这一套……”
等人一走，江小娥主动对张大队长道，“我刚刚进大队，发现边上有条小溪？”
“有啊。”张队长指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趁着他们选家什，不如我带你过去看看？”
他不知道养蜂需要什么条件，但万一他们大队符合呢？
而且小江同志愿意接受他们的示好，就代表他们三洲大队特别有希望，而这一切都多亏老韩，不管这事成不成他都得让大队记得他的好。
不过这事先不急，张大队长趁着往小溪走的路上，他可以说是将大队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讲述了一遍，跟着就问起了养蜂机的事，“小江同志，你们制作养蜂机是打算搞个养蜂场吗？”
江小娥摇摇头，“我们只管制作。”
她没这个精力去插手养蜂场的事，更没想过直接被套住。
他们的计划里，是在制作后找一个试行点，剩下的就归专业的人安排，这么大一个地方，总有聪明的人才知道怎么铺广。
实在是没有，养蜂机也不是毫无用处，他们可以选择外地的养蜂场推销。
“这样啊。”张大队长还是做出些努力，他指着前方的场景道：“你看看咱们大队是不是适合养蜂？那边的山，溪水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虽然没法保证上面的花草果树多，但没条件我们也是能创造条件嘛，小江同志要是支持我们大队，我们一定会听从你们的安排行事，绝对不会拖后腿。”
听完他的话，江小娥只问了一个问题，“张大队长，你知道永安生产大队吗？”
“永安？”张大队长点点头，他这边离永安大队不近，但还真听过那个地方，“早些年时咱们大队的人还有去那边找果子充饥，说是有一大片橘子还是柚子林吧？”
他突然顿了顿，“是因为那片果子林？”
江小娥看着周边的场景，她点了点头，直接说道：“养蜂机出来的首批，会在永安大队设定一个试验场，经过试验后，如果能达到设定的效果，到时候大队长可以来学校申请。”
她笑了笑，“你也说了，没有条件可以创造条件嘛，种上一批果树花草，既能收获果子也能养一批蜜蜂，而且种上一批能长时间获利，也不算亏。”
张大队长皱着眉头，心里有些遗憾却又有些冲劲。
他们大队比不上永安大队的先天条件，但占不了第一他们可以尝试占第二呀。
别看小江同志什么都没跟他承诺，但现在说得这些何尝不是透露了一点，他们要是抓住这个机会，也不是没能跟上这趟风。
和江小娥说得那样，在养蜂机初见雏形时，他们就有过这个想法。
永安大队绝对是最好的现场试验的地点，没有之一。
在其他人看来，那一片柚子林很鸡肋，占地广口感差，一年又一年只能看着果子烂在地里，卖又卖不出去送又不能送，每年都得心疼好几回。
但用作养蜂那绝对是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那么一大片的柚子林能养很多很多蜜蜂，绝对不像熊表舅那样小打小闹。
只不过今年暂时用不上。
因为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那片柚子林只有正在成熟的果子没有柚子花。
但也并不代表永安生产大队不合适。
别忘记熊表舅可是有一块秘密基地，因为养蜂多年的缘故，他已经在生产大队周边布置了好多块特别适合养蜂的场所。
这些地方就特别适合实践。
在他们确定巢础的材料后，她就让大哥给熊明带了个信，希望熊表舅记录一下他那两个蜂箱每个月的产蜜量，到时候正好做个对比。
至于其他的还没有安排好。
一切都只是她暂时的想法，具体还得先把巢础机做出来，进度已经过了大半，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结果了。
等他们转了一圈回去时，江东阳已经凑好了二十块钱的家什，除了那张床之外，凑了一个矮柜、一张饭桌以及四把椅子，可以说都是按最最最低的价钱给他。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妹子居然替他凑齐了二十八条腿，果然没白疼妹子，谁家妹子能像她一样，给自家哥哥备齐二十八条腿！
甚至人家大队长还专门找来板车，送他们去公社搭车回去。
一路上兴奋的劲没处使，叽里咕噜了好一会，直到两人将家什安置到车顶后，江东阳才道：“这价钱比市里的二手家什还要便宜，不要紧吧？”
“是便宜一点，但也没到亏本甩卖的程度。”江小娥心里也有个底价，如果是那种自己贴钱来讨好，她早就找借口推脱了，而现在这种她更偏向另外一种行为，“你来我往，才能长久。”
在不涉及底线的同时，他给她便宜、她给他便利。
而此时在三洲生产大队，张大队长和韩老爷子来到溪边的某处空地上，这边因为某些缘故一直空着没用，原先是打算等大队的社员们开枝散叶后，谁要建屋就分谁家地基。
虽然远了一些又临着小溪，但架不住地方大，不用显得太用劲。
不过张大队长现在改变主意了，他不打算将这里当做建屋的地基分出去，而是道：“老韩，我给你一个任务，你找几个小子将山脚那一片的果子树都移栽过来，一些花草也行，以后你来管着这片果子林，我会和老周他们商量，按十个工分算给你。”
韩老爷子笑眯了眼，一口答应下来，“行啊。”
别看他便宜出了一些家什，但怎么都不会吃亏，瞧瞧，大队这不就补偿他了，原先干得累死累活，最后也就挣个四五个工分，现在分了一个任务，虽然前期移栽会辛苦一点，但后面就相当于养老任务了，就算那个时候拿不到十个工分，也不会有现在累。
他道：“这样，等我先将山脚那些树啊花啊记录一下，再去学校问问小江同志哪种适合，确定了再移栽，怕不合适白折腾了。”
“好好好。”张大队长连连点头，“你这个法子好。”
……
两天后，在众人多期待的制作小组又开始行动起来。
在人聚齐后，江小娥再一次开了一个小会，提出制作任务并分配工作，“之前就确定过了，这一次采用的是手摇轮转动的方式，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制作出一个转轮和手柄，来控制压花模具的转动……”
方式很简单。
和手拉式脱粒机的方法大同小异。
这对于几个人来说并不困难，唯一困难的是，这种配件不是他们靠手就能弄出来的，“钱嘉树你和吕国源两人去机械厂，协助他们制作出我们定下的配件。”
像他们这种情况，是没法去机械厂下单配件的。
倒不是不符合手续，因为他们向来都是以学校的名义，这样可以向各个厂子下单子，但行不通的是他们所需的量太少了。
一个配套的手摇轮，大大小小只需要四个配件组成。
他们以防万一，先订购了三个手摇轮。
一共也就十二个小配件。
三千人的中型机械厂谁乐意接这种十几个小配件的单子？
哪怕有机器在，也得先做个模板出来，这么一点单子去打个版还不够浪费人力的，但有吕国源两人的帮忙以及卢老师的面子在，“如果可以的话，看能不能将他们打的版样要回来。”
“行，我等会就去找吕哥他们。”钱嘉树早就挎着包，打算开完小会就动身。
“罗朗你让高村记录一些蜂箱1—7号的数据，在蜂房没满之前先别刮。”江小娥桌前就有一张数据表，先前几个公社送来的蜂巢都被他们转移到蜂箱内，只可惜，这段时间因为各种情况死了一批。
这并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
熊表舅先前就说过，转移过程难免会破坏到巢脾，尤其是几个不同的蜂巢混在一块，在缺少巢脾时就会出现一种特殊情况——干群架。
他们能做出一些防范，但真没法劝它们不干架。
有个别家伙“膀大腰圆”，干起架来尤为凶猛，一只只彪悍的不得了。
“周洲，我们继续先前的任务。”江小娥合拢桌面的本子，她和周洲等人来到郊外临时搭建的木房，将原先制作的半成品拿起再上手。
在手摇轮的配件弄好之前，他们需要将前面组合起来。
运作方式很简单，一个字就是“压”。
用手动摇轮的方式，推进处理后的蜂蜡向前，在两根压花模具的压力下，压制出人工巢础，还得令其瞬间定型，温度太高没法塑性，温度太低在压制后很容易改变其形状。
在制作压花模具时，钱嘉树就按照巢脾中的巢房一比一还原六边形的尺寸，确保制作出来的人工巢础和巢脾一致，这样能让蜂群更快的适应。
一旦温度太低改变每一个六边形的尺寸，他们无法确定蜂群是不是能适应，这需要长时间的实践数据来给他们答案，而这些事也是养蜂人的事了，养蜂人提供数据，他们再通过数据进行改进。
不过这都是后续的事。
就现在，他们一行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
同样，江东阳也特别忙碌。
大大方方将买来的二十八条腿搬进谢姐家，他完全不怕周边异样的眼光，甚至还挺享受的。
不是没人说些难听的话。
但那又怎么样？
说得再多他都不会少块肉，但他马上就能搬进大屋子里，以后还有人养着他，这种实际得来的好处，他又怎么会因为几句闲话不高兴？
来打听的人，态度好的，他乐呵呵回，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高兴。
要是态度不好，又说些特别难听的话，他江东阳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直接带着几个狗友堵在人家门口，谁家不知道谁家事，对方说他，他不也能说对方？
还能带着几个狗友一块说，说得对方一家不敢冒头。
其他事他就不计较了。
说谢姐可不行，他一个街溜子不在意但万一谢姐听得入了耳怎么办？他还想好好过一辈子呢。
这不，今天他们又蹲在赖婆子屋前臭骂。
骂得她儿子翻后墙躲了出去，江东阳不是没发现但也没追，而是在外大喊着，“你就是缺口德遭报应了，有儿子跟没儿子似得，等你七老八十干不动活，就等着去讨饭吧。”
“可千万顾着些身子，不然瘫了没人伺候，只能烂在屋里了。”
“叫你乱说，死老太婆就等着过苦日子吧。”
坐在台阶上的熊明套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就给身边人递过去，江东阳摆摆手，“戒了。”
熊明挑眉：“戒了？”
江东阳得意一笑，“家里有人管着，你一个单身汉不懂。”
熊明真想白他一眼，“以前你家难道没人管？你爸劝你多少回了，怎么不见你戒？”
江东阳“啧啧”两声，“都说你这个单身汉不懂了吧，啥都别问，等哪天你要娶媳妇就知道了。”
熊明把白眼送出去了，总觉得这位谈婚论嫁后就有些贱兮兮的，懒得听他显摆那些话，直接将点燃的烟递给瘦猴几人。
一人吸上几口，一点点烟把都舍不得丢掉。
几人分享完一根后，就开始用语言攻击屋里装死的老太婆。
整个小巷，要说嘴巴最贱的那绝对是赖婆子了，以前靠这张嘴把那些老实人欺负的说不出话来，要不就拉着自己混混的儿子吓唬人。
今天算是碰上硬茬，向来为自己撑腰的儿子早就吓跑了，她一个人缩在屋里是一声都不敢吭，一旁的街坊瞧见没一个人上前劝，甚至没人给街道处报信，巴不得赖婆子多遭点罪，最好吓得她改改性子，省得以后被气到的就是自己。
瘦猴一个个骂得特有劲，熊明趁机歇口气，他轻声道：“我听说你妹子那有些动静了？”
江东阳没回答，“你听谁说得？”
“王三能呗。”熊明说着。
永安大队的大队长，看着老老实实的憨厚样，其实精得很，不然哪里能坐上大队长的位置？
他小声说着，“表舅以为他瞒得很好，其实早就被这家伙盯上了，只不过我表舅就是小打小闹，王三能出于一些原因当没看到，自打知道你家妹子在弄什么养蜂机，连着几次上表舅家套话来了。”
江东阳听着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算是亲身感受过妹子有多抢手，本身这个世上就不缺聪明人，既然有一个人能想得到养蜂机多有用，自然有第二、第三个人想得到。
他只是问：“你表舅那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熊明让他放宽心，“王三能巴不得我表舅知道的多一点，这几天捧得我表舅心里特别无措，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就自带粮食躲来我家了，就想着来问问你，他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江东阳反问他，“说他偷偷养蜂十几年，还不知道在外倒买倒卖多少次，这是想着主动把把柄交到人手里，一辈子受桎梏？”
那太傻了。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都不能说。
熊明跟他说，是因为他们从光屁股就认识，完全可以信任对方。
再往难听一点说，就是因为他们两从小都认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双方都知晓，真要有一方背叛自己，也不是不能反过来拿捏他。
当然了，江东阳觉得他们两兄弟走不到这一步。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在生产大队。
哪怕王三能这个大队长心里门清，承不承认都没用，但能保证熊表舅承认后，王三能一定能替他保密？
王三能，大队的书记会计能吗？
他们能保证不会跟床边人透露一句？而他们的床边人保证不会跟儿女唠嗑几句？一旦如实说出去，总有传遍整个生产大队的可能性，或许有人会感激熊表舅为大队带来了创收，但谁也不能保证没人眼红。
说不准哪天就被人举报，一窝端了。
“那你的意思……”熊明微微蹙眉，“其实这次机会挺好的，如果表舅能把握住，他以后也不用偷偷摸摸往山里跑，每次他一个人进山，表舅妈就担心的不得了。”
“熊明。”
“嗯？”
江东阳拍了拍他的脑袋，嘴里的话特刻薄，“你是不是伤过脑袋变傻了？”
“嘶！”熊明神色一变，撸起袖子就想和他干架了。
江东阳笑了两声，伸手按下他的手腕，“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啊？甭管王三能怎么说，熊表舅咬死不承认，但他可以让人‘无意’闯进他的‘后花园’，也能‘恰巧’让人发现那些地方特别适合养蜂，不然那里飞舞的蜜蜂哪来的？一定是特意来采蜜的野蜂。”
到底是野蜂还是家蜂，没见到蜂箱谁知道？
总不能每一只蜜蜂上还标着熊表舅的名字吧？
他跟着道：“你让熊表舅将蜂箱处理了，谁来问咬死了不说，你都说王三能这人很精，那么多‘巧合’‘无意’的事他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他不像你撞了脑子突然变傻，他就一定会重用熊表舅，熊表舅想从暗转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为什么悄悄把自己的“后花园”都说出去了，王三能还会重用熊表舅？因为他妹子啊。
王三能可是亲自招待过小娥，小娥当初就是因为熊表舅才去的永安大队，如果这个关系都扯不清楚，王三能这个人能精到哪里去？
再说了，熊表舅哪怕再装什么不知道，但到时候真要养蜂，谁经验比他多？
不对，不该说是经验，而是天赋！
一上手就比得过旁人，不知情的人谁知道会是经验？都只会认定他天生就有养蜂的天赋，不重用他重用谁？
熊明看了他几眼，哼哼着道：“你说得对，这次算你聪明。”
“嘁，比你聪明很稀罕吗？”江东阳傲气的昂着脑袋，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挺享受狗友的夸奖，不过他还是提了一句，“不过这事不着急，小娥那天忙得不行，我估摸着还得有一段日子。”
他是真不知道小娥那边的进度，没问过，问了也不懂。
更没牵线搭桥的意思，小娥自己有主意，他一个废物脑袋没必要去指手画脚，今天会跟熊明说这些，也是因为从开始是小娥开的头。
他家妹子大方又讲义气。
熊表舅帮了忙，自然也不会让人白帮。
不过一切都得等机器弄出来后再说，他不懂机器但他懂得看人脸色，先前制作脱粒机时，在有成果的前两天小娥也忙，但眉头不再紧蹙，一看就知道啥困难都没有，属于纯忙。
可这段日子小娥照样忙，忙得眉头紧蹙，估计着遇到了不少问题。
只可惜他这个当哥哥的天生废物，帮不了一点忙。
江东阳不知道怎么嘀咕出来了，熊明撇撇嘴，“你哪里是可惜，是巴不得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吧。”
江东阳瞟了他一眼，跟着咧嘴一笑，“兄弟，你果然是最懂我的第二批人。”
熊明扬扬眉头，“第一批呢？”
“第一批当然是我媳妇啊。”江东阳一脸得意，“不怪你，你还没结婚，你不懂。”
“……”熊明那叫一个无语。
这家伙都还没结婚呢，就天天把媳妇挂在嘴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媳妇了。

第72章
江东阳整天带着狗友们到处找麻烦, 折腾了一些但确实很少人说闲话了。
冯婆婆这天帮着小谢准备结婚当天的东西，忙碌时嘴上也不免感慨着，“别看东阳整天无所事事看着不靠谱的样子, 但现在巷子里都说他还挺靠得住，比王二狗那个狗东西强上百倍了。”
真的需要对比，一对比看东阳就特别顺眼了。
别的不提，就说说最近的这些事, 本身她都担心外面一些风言风语会不会让小谢心里难受，毕竟那些言语有时候是真伤人，哪怕小谢看着挺坚强，但谁又肯定她不会被伤到？
但现在东阳做的这些，又是花钱请五保户帮忙护着，又是自己带着人到处找麻烦, 当面说闲话几乎没了，就算私底下说说也无所谓, 反正不会过耳搞得心里烦闷。
再看看江家那边的态度, 冯婆婆是真心觉得，小谢这次选的丈夫比大部分人都强多了，虽然东阳没工作扛不起一个家, 但不代表他对这个小家一点付出都没有。
她甚至可以说，东阳这样的丈夫比小巷里大多数男人都强多了。
面对冯婆婆的夸赞, 谢绝娣只是轻轻笑了笑，她手里缝着一件军绿的料子, 是特意寻人换来了, 军绿料子特别稀罕，正适合结婚的大喜日子。
她并不打算大办，倒不是觉得丢人。
如果她真不愿意就不会松这个口, 而是她这边几乎没什么亲戚，除了在厂子里认识的几个工友之外，就是小巷这边的街坊，想大办也找不来那么多人。
不能大办，但该有的还是有。
手里没钱没票也就算了，既然有就没必要委屈了他，怎么说也是东阳头一次结婚，上交的钱外加搬进来的家什，何尝不是为她撑了腰。
冯婆婆帮她理着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听说东阳真去结扎了，你们是真不打算要孩子了？”
谢绝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放出去的要求，只不过是想拦住那些起了坏心思的人，那个时候她是没打算再婚，但偏偏就遇上了一个年纪比她小那么多又能聊得融洽的人。
她这两天有时候总会想，如果东阳跟她说不结扎，她会不会顺势同意。
或许会吧，她真的无法肯定地给出一个答案。
但不得不说，在知道东阳已经结扎了，那瞬间她头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被真诚对待的安全感，在这个世上从没有人给她类似的感觉。
杨采的爸爸其实对她也不错。
当初她逃离原生家庭，是杨采的爸爸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可是他所做的那些事，始终让她不安宁，这也是为什么在杨采爸爸去世后，她毫不犹豫带着杨采离开，并在这里落家的原因。
她所求真的不多。
真诚地对待，那种从恐惧和焦虑中脱离出来的信心和安全。
这些她从江东阳身上感受到了，和江东阳接触到现在，她从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为难、不适，也从没有因为他而让自己退让、觉得委屈。
谢绝娣不信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事，这一定是江东阳做了些什么，才会让她感觉不到不适，这也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对了。
至少现在是这么觉得，所以面对冯婆婆的疑问，她只是轻笑着回应，“不着急，再多相处几年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不是那种知道不对还会一直让自己退让的人。
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她会选择反抗。
如果和江东阳结婚后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她会选择结束这段关系，但如果相处的一直特融洽，或许在哪一年她也会改变想法，那也说不定。
不过不着急，这都是以后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手上的这件衣服缝好，等结婚那日将江东阳接回他们“家”。
这一天并不远。
不过在这之前，江东阳先去了一个地方打了声招呼。
知青办的杨婶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上门，见到他直接就甩手道，“走走走，一看到你就觉得烦。”
能不烦吗？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是有任务的，江家三兄妹的任务就是分在她手里，三个人都符合下乡的标准，她原先想着程芬或许会找个人结婚，另外两兄弟怕是没其他法子，今年下乡的知青里肯定有他们的名字。
结果呢？
程华因为口吃的缘故，早早就划掉名字。
程芬遇到事，这会还在农场改造，等她回来时早就错过下乡的日子了。
眼瞅着没多久名额就要定下来，结果江东阳这小子又闹出个结婚的事，他要结婚的媳妇在纺织厂有工作指标，算是彻底绝了下乡知青的麻烦。
所以啊，杨婶子哪里想见他？三个人的任务一个都没完成，她这几个月跑了那么多趟江家，全白跑了。
对着他就是不耐烦的挥手，“走走走，你的名字早划下来了，以后可别往知青办跑，一看到你准没好事。”
被嫌弃的江东阳非但没生气，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两把糖放在杨婶子的桌面，说着，“这么多次的交情，我结婚肯定得给婶子带点喜糖来，别人可以不给，婶子不但得给还得多给点。”
杨婶子“啧”了一声，神色没那么嫌弃人了。
她算是明白这小子怎么就恰好在这个时间找了一个有工作指标的女同志结婚，就凭他这张嘴，想找谁找不到？
她将其中一部分收进自己的抽屉，剩下的打算等会分给自己的同事，她说着：“既然成家了那就收收心，可得担起身为丈夫的责任，你婆娘工作忙家里你就帮着多操持一些……”
其实这话轮不到杨婶子来说。
说来说去，他们也不过就是因为下乡的事接触过几次，但谁让杨婶子就是一个爱唠叨着性子，尤其是对面的人非但没有不喜，在自己叨叨的时候还不住点着头，像是很受教的样子。
这么一来她对江东阳的印象特别好，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像你们这种家庭可以去街道办申请一下，正式工作不好搞，但要是困难的话也能找一些小活……”
江东阳听得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巴不得在家里吃闲饭，怎么可能主动去找小活？
像他家的愣大个天天累的要死，他佩服但他真做不到，顿时都没拉扯闲话的心情了，找了个借口就离开。
结婚的日子已经定好。
家里也都准备着。
自掏腰包备了二十八条腿的江小娥倒是没被分配到任务，继续忙着她的事业，将压花这边的工序完成后，他们现在就等着钱嘉树从机械厂把手摇轮的配件带回来。
她问着身边人，“钱嘉树去了有几天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吧。”周洲算算日子，“打板只需要两天，制作配件时间更短，除非……除非中途遇到变故。”
和周洲想的没错。
还真遇到了变故。
钱嘉树是自带图稿去定制配件的，每个图稿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全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确保没有失误，他将图稿送出去之前还特地确认了几遍。
可没想到的是，最后制作出来的四个小配件没法组装在一块。
“怎么会这样。”钱嘉树看着面前的小配件，很是不解，“我计算过，确定这些配件能组装成一个手摇轮。”
“但事实是不能。”吕国源将手里的配件和量尺放下，“我们已经测量了几次，和你图稿上的尺寸一致，厂子里制作并没有失误。”
钱嘉树抿着唇。
机械厂没有失误，那失误就在他这里。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图稿，此时心里也挺慌乱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慌乱，他眼前都有些看不清图稿上标记的数字。
吕国源张了张嘴，却被边上的汪建撞了下，他先道：“这样，你先在这里检查一下，等我们把工厂里的任务弄完，再来帮你理一理。”
钱嘉树心有些乱了，都顾不上回应。
汪建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并走出了屋子。
他先前可没说谎，本身就是机械厂的学徒，他们月月拿着工资，就算是互助小组的成员也不能忘了工作的事。
只不过……
在离开屋子后，一个稍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问着：“怎么样，还在琢磨？”
“嗯。”汪建有些好奇，“朱工你不打算提醒一下？”
朱明亮顺着玻璃看向屋内的人，他没回答而是道：“这小子是真聪明，我这辈子从没见有人光用笔就把图稿画得那么好的，就是年纪小了些，有点粗心大意。”
怎么说自己都是个老师傅。
在钱嘉树把图稿拿出来没多久，他就发现上面的一个小偏差，问题不大，但机械就是那么精密的东西，稍微一点点的误差，就会导致机械无法使用，更严重一点连组装都组装不起来。
钱嘉树这次的失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本身他们要制作的配件就不是太复杂，四个小零件组装的配件，能复杂到哪里去？但因为尺寸上的误差，导致四个小零件成为了废料。
其实朱明亮不是不能直接点出来。
但他自己是从小学徒走过来的人，很明白一个道理，指点再多都不如自己一个失误来的体会深。
瞧瞧里面的少年郎都快慌的哭出来了。
朱明亮非但没觉得同情，反而有些好笑。
要知道他当年可是被吓得直接嚎啕大哭，那种感受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也正是体会过所以别看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在工作上还是特别严谨。
“朱工，你可别因为他聪明就欺负他啊。”
朱明亮白了他一眼，“我哪里欺负他了？”
汪建撇撇嘴，“那你笑得这么欢？卢师傅回来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他的学生，准得骂你。”
“……我这是在教他！”
汪建扬扬眉头，心里想着果然是这样，“你不会是想收他为徒吧？”
一旁的吕国源听着，心里不由有些羡慕。
卢师傅的徒弟不少，但最出色的绝对是朱工。
看看卢佺的妈就知道了，就爱找朱工带着卢佺，他妈向来只挑最好的，能一直麻烦朱工带着卢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卢师傅离开机械厂后，是朱工接了他的工作，虽然比不上卢师傅那么老道，期间也发生了一些事故，但这么多年下来，要说朱工是机械厂最厉害的技术工，没人会反驳。
能进朱工的眼，绝对是走运的事。
别的不说，朱工要是提议收个学徒，厂子绝对会想办法弄个名额出来，说不准等明年钱嘉树毕业，他们就是一个厂的工友了。
而且被朱工带着，自身又有那么多荣誉，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转正，能比其他人少走很多弯路。
吕国源羡慕但不嫉妒，还提醒着，“那朱工可得加紧了，周洲他们几个都有了去处，你要是慢了点，说不准就被别人挑走了。”
前些日子的成就，让钱嘉树五人出尽风头，其中三人都有了去处。
不过他和汪建也不差，各自的师傅都透露过，今年转正的名单里肯定有他们的名字，等明年成为正式工，后年还能去申请考级，那个时候他们的工资会翻倍地涨。
心里是特别庆幸，庆幸卢师傅那时来选人时他没拒绝。
不然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去，机械厂的学徒不少，有些能力强、有些路子广，没点能耐就只能一年熬一年。
“不急。”朱明亮没否认自己的心思，他继续透过窗户看着屋里，少年郎收拾好情绪，这会拿着笔不住写写画画。
朱明亮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无论最后钱嘉树能不能找出问题，这个心态就特别好，是个坚韧的好孩子。
小吕说得没错，他得找机会提一提，可不能让别人给抢跑了，他道：“你们帮我盯着些，要真有人来打听记得给我报个信。”
吕国源好奇，“你不打算直接跟他说？”
“总不能光嘴上说。”朱明亮是真心想收徒，那自然得将一切都打点好，不然人人都看的眼馋的好苗子凭什么跟着他？
他打算明天就跟副厂长打声招呼，让厂里给他一个学徒工的名额，等明年钱嘉树毕业直接让他进厂。
一旁的汪建犹豫了一会，还是提醒了一句，“朱工，江组长还没定下来呢。”
朱明亮听后就笑了一声，“我可不敢打她的主意。”
五个青年小将中，谁都看得出来哪一个站主位，但就是知道他就从没想过将这么好的苗子收到自己身边来，面对小汪的不解，他道：“你没看出来吗？你那位江组长和咱们走的路根本不一样。”
技术人员也是分为很多种。
别看江小娥是以维修工出身，但她和他完全就是两条路子。
汪建还是有些疑惑，正当他想询问时就听到一声狂叫，紧跟着钱嘉树抓着图稿一脸欢喜的跑了出来，“我知道了！是倾斜角度，每一个轮嵌入的倾斜角度，我真傻！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汪哥，咱们得重新打板，他们还等着我们拿手摇轮回去。”
“哟，你怎么想起来的？”
钱嘉树这才看到边上的朱工，他咧嘴一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我本来还慌的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反而灵光了……”
他在这边“巴啦啦”，等他快“巴啦”完，朱明亮才拧出一个袋子递过去，他将一切推到自己师傅身上，“你老师离开前就说了，一切让你们自己动脑动手，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钱嘉树不解地往里面看了看，随即一脸惊喜，“是手摇轮！”
袋子里装着三个组装好的手摇轮，显然他先前发现的错误已经被修正了，顿时有些羞涩，“是我的问题。”
“你不是已经发现问题了吗？”朱明亮拍拍他的肩膀，鼓励着，“不怕出问题，咱们身为机械工发现问题只要改正就好。”
说完，推了推他，“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吧，小江组长他们不是还等着的吗？赶紧去，我等着你们把养蜂机研究出来。”
“好！”
随着钱嘉树响亮的一声，汪建这会突然明白朱工先前那话的意思了。
确实是不一样的路子。
江组长现在走的何尝不是研发的路子？
和朱工说的那样，她确实不太适合机械厂，不是她不够优秀，而是她表现的太过优秀了。
……
钱嘉树带回来的手摇轮，让他们的进度向前推进了好大一步。
手摇轮一安装上去，他们便能借用“手摇”的方式让两根圆形压花模具动起来，起到“压”的作用。
他们甚至用割下来的蜂胶尝试过一次。
将蜂胶溶化，直接溶化成液体状态，在装进40厘米的盒子中冷却，不能让它再次凝固，而是达到可塑性的熔点后，将这片1厘米厚的蜂胶片拿出来，直接放入传送带上，转动手摇使其两面被压制出364个六边形的纹路。
也就是，人工巢础。
“这是不是成了？”罗朗心里按捺不住兴奋，甚至比制作脱粒机时还要来得激动，要知道这次可是从无到有，哪怕是一个细小的不能再小的零件都是他们合力想以及合力做出来的！
意思完全不同。
“勉强算是个初代产品吧。”江小娥说是这么说，但嘴角的幅度就没下来过。
其实这类机器真的不难。
换个工具、材料、人手充足的地方，几天就能制作出来。
可他们有什么？
一群学生，所用到的工具全都是从学校租借来的，材料要么从废弃仓库来、要么就是就地取材，唯一申请的援助就是机械厂制作的四个小零件。
尤其是在他们从未接触过这类机器后，还能研究、设计、制作，哪怕江小娥上辈子参加过比这大得多的项目，她这会都想给自己比一个赞。
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她道：“我们先弄十张巢础出来，五张留在这里用，另外五张我拿走有用。”
其他人没问她有什么用。
不过也能猜出来，前期养蜂的知识都是她教给大伙，肯定是在哪里找到了养蜂人。
江小娥又道：“现场试验巢础能不能使用还得一顿日子，在这期间，我们想想能不能将这台机器改进为一体机。”
“一体机？”
江小娥点头，“从倒入蜂胶到制作巢础，再从放入积满蜂蜜的巢础片到取蜜，巢础机能提高筑巢效率、扩大蜂群，取蜜机能减少刮蜜时的损耗，两者同时进行，才能大大提高蜜量。”
从开始到结束，这就是一体机。
这也是为什么江小娥在设计款式时在前面、后面留白的原因。
前面加入一个倒入蜂胶的卡槽，但她又不想光只有这个卡槽，“我们刚刚也试过，蜂胶的温度不好控制，我们知道蜂胶的熔点，有温度计在，能很清楚知道它什么时候具有可塑性，但其他人不清楚……”
不用太复杂的解释，江小娥直接提出一个理念，“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设计一个温度跳档器。”
“温度跳档器？”
“和温度计一样吗？”
“这玩意我头一次听。”
江小娥点点头，头一次听才正常，要不是多了上辈子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点子，不过这何尝不是她的优势呢。
她大概将温度跳档器的作用说了一遍，简单点就是达到多少温度后，会有一个跳档的提醒，提醒使用者可以能摇动手摇轮，将可塑性的蜂胶片送入压花模具之中。
“好有意思！”钱嘉树听得双眼发亮，不过手里拿着的笔一直没落下，因为脑子里空空如也，具体怎么来还得等他们的组长安排。
不过江小娥没马上安排，“这事先不着急，你们明天先将人工巢础弄出来，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周洲问道：“你要去哪？需不需要我们陪同。”
江小娥笑着摇头，“不用。”
她从挎包里抓出几把糖果，分给小伙伴们，“明天我大哥的大喜日子，我已经请好了假。”

第73章
大喜之日, 作为新郎官的江东阳是尤为地兴奋，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军绿色衬托着他都气派了几分, 见到人都会忍不住拉拉衣摆，然后说一句，“我媳妇给我做的。”
旁人会顺着夸上几句，作为江东阳的那群狐朋狗友们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今天他们想听也听不到，江东阳不愧是他们的好兄弟，自己光鲜亮丽在门口招待人，他们几个忙得腰都没直起来过。
人家为好兄弟两肋插刀。
这厮恨不得把兄弟当老黄牛使唤。
“瘦猴别愣着啊，赶紧着，多烧几桶水再往里放点蜂蜜, 好让大伙先甜甜嘴。”
“熊明快快，我堂哥扛了两大框青菜, 你赶紧把它摘好清洗, 马上就要下锅了，我的兄弟欸，手脚利索点, 快快，别磨磨蹭蹭了。”
“胖狗胖狗, 你小子别偷懒……没事做？怎么可能没事做，瞧那边桌子的阿爷阿奶们没？你去陪陪他们, 记得一定要让他们开开心心。”
反正谁都别闲着。
有这么一群劳力在, 身为江东阳的家人，江湛生几个还挺清闲，他们只需要招待亲朋, 和他们坐在嗑嗑瓜子喝喝茶水。
“咦，你家老爷子老太太怎么没来？”有人看着周边，来的人不多，正好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说是等会开席还得在隔壁院再摆两桌。
一桌十来个人，不算多但也算不上少。
来客还想着找老爷子老太太说些喜庆话，结果找了一会都没找到人，倒是看到江伟两兄弟也忙上忙下，不得不说东阳在外的交情是真多，不管是真兄弟还是假兄弟，都还挺热心的，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菜香味也飘出来了，让不少人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嗐，说来也是不巧。”江湛生叹气道：“我大哥前些日子伤了腰，爹娘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所以就没过来，倒是大嫂带着儿子儿媳来帮帮忙，真是多亏了他们。”
婚事定下来后，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嘉田大队。
不去不行，孙子的大喜日，怎么可能不通知阿爷阿奶？
这要传出去了，不通知是他的错，可要通知了他们寻理由不来，那就是对方的错了。
还是那句话，亲孙子结婚，当阿爷阿奶的怎么能不来？
只不过并不是他那老爹老娘不愿意来。
听到东阳要结婚，他们没过问对方是谁、也没想过为亲孙子添点啥，就问了席面是不是得大办，想着让他们宝贝长子大吃一顿。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讨论着要不要带个大碗去，连吃带拿，一定要让江弘图吃好。
江湛生不用想就知道，他们三人要是来了，准得闹出一些不好的事，而且大喜日也不想见到这些讨人嫌的人，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他们来。
说什么腰伤了不过就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是江湛生“友好”地劝说，让他们好好在家待着，不然养老费他照给，但要有个三病两痛就让他们找自己的宝贝大儿子去，他是一分钱都不会出。
在涉及钱上面，两老可是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精明。
老人家嘛，身体出些小毛病实在是太正常了，如果拖着，只会越拖越厉害，到时候苦着的就是他们家弘图，那哪里乐意了？
但没办法，江湛生这个小儿子心狠，说不给那他真不会给，最后骂骂咧咧一顿，到底还是同意了。
“嗐，你说说我嫁给这种男人有什么用？一点活都干不了，稍微动动就扭了腰。”大嫂秦荷花替江湛生把话给圆了，顺势说了一通江弘图的坏话，她可不觉得什么没脸，江弘图就是个王八蛋，不配当她丈夫也不配当儿子的父亲，就是一个狗屎软蛋，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人有多烂。
埋怨了一大通，话题也就没落到江老头江老太身上，一桌的人埋怨这个埋怨那个，顺口再夸夸今天的新郎官一看就是能顶事的，没多久，就到了吉时，冯婆婆大喊了一声，“东阳，赶紧出发去接你媳妇。”
“好嘞！”江东阳等的就是现在，应了一声后就招呼接亲的几人一块出门。
说来也好笑，新娘子就在隔壁，哪里还需要迎？
不过江东阳早早就和朋友借来了六辆自行车，他打算自个戴着大红花先绕着小巷骑一圈，从巷尾出、再从巷头回，绕一个圈就在谢姐家接上他们娘俩，一家三口再绕着整个纺织厂骑一圈。
除了他之外，还有六个人跟着他一块去接亲。
程华和两个妹妹，外加三个兄弟。
本来江小娥也能分配到一辆自行车，结果她上辈子连直升机都开过就是骑不会自行车，也没足够的时间给她学，最后没办法只能坐在四姐的后座，搂着她的腰身跟其他人一块在小巷里绕圈子。
路上遇到一群说吉祥话的孩童们，她就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糖撒过去。
不得不说，她这个挎包可是什么东西都装过。
书本、各种材料、各种工具，甚至连蜜蜂都往里放过，现在却将原先的东西都掏空，装了满满一袋子的糖果。
很便宜的那种水果糖，但没孩子会不喜欢，一路只听到孩子们欢乐大笑的声音，直到他们绕了一个圈，从巷头骑了进来。
自家门口这会站着不少人，瞧他们骑过来都忍不住大笑。
新媳妇就在隔壁，绕了一圈还是绕回来了。
江东阳可没搭理他们，理了理衣服就上前敲门，特别响亮地喊了一声，“媳妇小采，我来接你们了！”
这要搁在其他时候，那不得好好逗逗新郎官？
可这会，江东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他准备好的东西都没拿出来，院门就“咔嗒”一响，一个小脑袋就从里面探出来，对着他就喊了一声，“爸。”
江东阳一愣，随即回得更响亮了，“欸！”
他看着小杨采那羞答答的样子，立马上前一把将他抱起，直接扛在自己的肩头，对着他乐呵道：“走，乖儿子，陪爸爸去接你妈妈。”
“看着还真跟一家人似的。”程荭有些感慨，同样也有些期待半年后自己的婚事，她没跟家里提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从上次和周娄母亲见面后，她再也没见到宋女士，但还是上过几次周家的大门，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周阿奶对她的印象很不错。
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祖传”的玉镯送给她，要说这个祖传的宝贝是从宋家拿出来的她还信，那么晶莹剔透的玉镯肯定不是周家祖宗传下来的。
不过不重要，不管是从哪里得来的，最少周阿奶很满意她，即使有人不赞同这门婚事，只要周娄坚定以及周阿奶帮忙，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所以在见到大哥今天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始盼着自己结婚的那一天，不是不知道嫁过去了日子肯定没有现在来的轻松，但她已经做足了准备，浑身都是斗志。
嫁入周家仅仅只是开头而已，除了周家媳妇这个身份，她还惦记很多很多。
比如说能有一份工作指标。
“出来了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小谢收拾一下还挺好看的嘛，瞧着和东阳差不了几岁。”
“小江小谢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早早上天气不错啊……”说话这人本想着说几句吉利话再讨些花生瓜子，结果一开口就顺嘴了，整个小巷谁不知道江东阳早就结扎了？
祝他们早生贵子，那不是故意找事儿吗？
不过好在新人们没有在意，欢欢喜喜骑上了自行车，小杨采也跟着跳上了前面的二八杠，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可是亲自参加了爸爸妈妈的大喜日！
还跟着他们一起骑上了接亲的自行车，这是其他小孩绝对不可能有的经历，尤其是看到周边孩子眼巴巴的神色时，觉得自己威武极了！
他可不知道这群孩子之所以会眼巴巴瞅着，全是因为他骑上的自行车以及兜里装着的糖果，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杨采特别特别高兴。
前面兜着儿子后面载着媳妇，胸前挂着大红花的江东阳也极为高兴，那张嘴咧开后就没合拢过，绕了一个圈后把人接回自家院子，逢人就哈哈大笑着介绍自己的媳妇儿子，招待他们吃好喝好。
“老江看来还是挺看重这个儿媳妇呀。”
“那可不，又是鱼又是肉可得花不少钱呢，瞧瞧这酒水多清澈，比平日咱们买的黄酒贵多了。”
“老江不是说儿女结婚都给一百块钱吗？那岂不是说娶隔壁的进门花了一百块钱的彩礼？”这人说着说着就倒吸了一口气，“可真贵呀，我家小子年前娶媳妇也才花了五十块钱。”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她儿子花五十块钱的彩礼和酒钱娶的还是一个黄花闺女，不像江东阳花一百块钱娶的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那怎么能比？”同桌的一个老太太，“你儿媳妇有房有工作吗？人家小谢那可是一个月拿三十八块钱工资的人，瞧见隔壁的院子没？比小江家还要多一间房，一百块钱的彩礼能娶到小谢那绝对是小江的福气。”
是不是江东阳的福气暂且不知道。
一定是他特别高兴的事。
这不，客人都还没送走完，他就吆喝着兄弟把自己收拾出来的行李扛到了隔壁，没有一点点作为“上门女婿”的害臊，反而特别得意，还开始显摆起妹子送给他的二十八条腿。
他这一搬走，热闹的气氛就瞬间转移到隔壁，江湛生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有些惆怅，明明是儿子娶媳妇，他这会却生起了一股嫁女儿的悲伤感。
何泽兰瞧出他脸上的不舍，有些好笑道：“就一堵墙的距离，你还怕平日里见不到人？东阳可是说了，虽然分开住但以后两家一块吃饭，你前几日不是刚买了两把椅子回来吗。”
“这不同。”江湛生摇了摇头，“以后这小子可不会半夜敲我的门了。”
以前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东阳都会来他门前敲门，找他商量对策。
别看那会被叫出来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其实还挺享受父子之间有商有量的时候。
可以后就不会有了。
何泽兰扬了扬眉头，又是那一番话，“不过就一堵墙，他要是真有事翻墙都得翻过来找你。”
江湛生轻轻笑了笑，并没有接她的话。
还是不同的。
以前东阳想找人商量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其他人选，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还有自己的媳妇。
就算要商量事东阳第一时间也只会找小谢。
尤其是小谢这个人也是那种既聪明又谨慎的性子，东阳和她在一块他这个做父亲可以说特别放心，所以以后有什么事东阳完全可以找小谢商量，又怎么可能翻墙来找他这个老父亲？
不过想想，这也是意味着儿子总算成长了吧。
有了自己的小家，就有了属于自己的责任，希望他们一家三口能把日子经营得更好吧。
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晚上的时候大伙还有些觉得不习惯，可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就看到东阳带着小杨采在厨房里一边热着饭菜一边闹着笑着。
见到起来的人，他还像个没事人似的打了声招呼，“锅里热着昨天的剩菜，我还给煮了锅稀粥，程荭，下个月打扫的任务表可别把你嫂子加进去，我和她可是一体，可不能多分一份任务。”
程荭还有些没睡醒，下意识回了一句，“所有打扫吗？”
“那当然，我可没想过分家。”江东阳不打算和家里分开，要是遇到几个拎不清的弟弟妹妹，他早就趁着这个机会跑了，但现在一大家子过得和和美美，他干嘛要分家？
一大家子凑一块，肯定比一个小家来得要好。
但就算不打算分家他也是要争取自己的利益，虽然多了媳妇和儿子，但他们大房可是一个整体，整体就不分你我嘛，自然不能把打扫的任务表分成三份了，“还是按以前的来，但得加一些活，自己屋子自己打扫，但隔壁的院子得一并帮着清理下。”
说完，他又咧嘴道：“你嫂子说了，等程芬回来你们三姐妹要是不乐意凑一块，可以将那半间柴房收拾一下，你们谁想搬过去都行。”
“真的？”程荭眼睛一亮，立马心动了。
哪怕只是半间屋子那也比现在来得强，她们三姐妹挤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除了床板之外也就只能塞进去一个柜子，小娥想在屋里弄个书桌都难，只能搞个椅子和板凳在外当作书桌。
而她也不太想和程芬住在一块。
自从她们两人闹了那么一番后，她再也没叫程芬一声姐，平日里要么避着要么装看不见，但睡在一张床时总会有碰触到一块的时候，那时候她心里可烦躁了。
要是能搬出去就好了。
不管是她又或者是程芬都行。
她实在是受够了两人住在一间小屋子里。
本想着得结婚后才能摆脱她，没想到大哥结婚后的第一天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行啊，等会我就重新弄张表，大嫂家的院子也不难打扫，我直接加上去就是了。”
“嗯，记得写我的名字。”江东阳将锅里的稀粥盛出来一些，嘴上还说着，“你嫂子工作忙，可不能让她在外挣钱还得忙活屋里的活。”
谢绝娣进门时，刚好听到这么一句。
见小姑子望过来的神色，她倒没做小女生害羞的样，而是回了一个笑，跟着走上前道，“工作日也就算了，这不还有休假日吗？”
“那不成。”江东阳将手里的碗递过去，让她吹吹别烫着，跟着说：“都说是休假日了，一个月也就两三天，自然得在家好好歇歇，你不歇好了哪里有精力上工？”
家里的活他干定了。
养家的活就拜托媳妇了。
他觉得这种安排挺好的，家里的打扫其实也不是太累，因为他厨艺好，一般分配给他的活就是下厨，毕竟家里人也想吃得更好一点。
下厨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件享受的事。
尤其是现在，身边还跟着宝贝儿子，只可惜小杨采不像他那么会做饭，哪怕教了几次还是学不好，但他也能帮着打打下手啊。
等忙活完，他就能像以前一样四处溜达，当街溜子。
唯一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跟着的小豆丁，还是一个特别乖特别听话的小豆丁。
对了，还有一点不同。
昨晚在洞房花烛夜之前，他们小两口特意聊了聊，聊今后的事，但有一件事让他惊喜到差点跳起来。
媳妇可是说了，以后给他三块钱的零花钱！
不是家用，是他的零花钱！
想买啥就买啥，想吃啥就吃啥，特意给他的零花钱。
当时他激动得都快哭了，结婚真好，既能让他留在城里，媳妇还愿意挣钱养家，甚至特别宠他，一个月给他三块钱的零花钱。
要知道，他老爸都没给他这么多零花钱呢。
他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喜欢谢姐姐了，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这会也特别的殷勤，“你别光喝粥，我给你盛点昨天的剩菜，你要觉得不自在，咱们就端着回家吃。”
说是剩菜，但江东阳也是特意挑选过，汤碗里装着的是昨天酒席的猪脸包肉和两块鱼肚。
谢绝娣享受他的特别待遇，但也自愿融入江家的圈子，“这也是家。”
“对对对，这也是咱家。”江东阳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捻起一块猪脸包肉塞给小杨采，当然了……也撕了一些给自家馋得不住流口水的亲弟弟，大清早他带着小杨采过来时，就看到南阳靠着厨房的门睡着了，叫醒后一问，才知道他半夜起床想尿尿时，闻到厨房里的肉香，实在是舍不得回屋就在门口就着肉香味睡着了。
哪怕夜里被蚊子咬了好多包，他也不舍得回屋。
他就搞不懂了，南阳这小子到底是像谁？
家里人就算馋，也没馋成这幅德行。
过了十几分钟，家里的人都起了床，江湛生先前买的两把椅子算是用上了，一大家子坐在一块吃着聊着，然后总忍不住瞟了江东阳那边几眼。
没办法，这小子实在是太高调了。
“媳妇，多吃点肉。”
“儿子，这块鱼没刺。”
“媳妇，要不要我给你再盛一点？”
“儿子吃不完吗？来来，倒到我碗里，爸再给你夹点肉，咱们光吃肉填肚子。”
桌边，时不时就是一声“媳妇”一声“儿子”，江东阳是一点都不害羞，叫得那叫一个响亮。
不过江湛生瞅着，难怪这两合得来呢。
东阳一点都不害臊，小谢也表现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丝毫不会因为他的殷勤害羞，两人是真的挺搭，不由庆幸自己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不然怕得破坏这么好的婚事了。
边上的何泽兰瞧着，也挺羡慕了。
看看右边亲亲密密的小两口，再看看左边只知道埋头干饭的程华，她心里只能叹息一声，不过她也是知道程华的条件，根本没可能找到一个有工作指标的媳妇。
只能道：“这下东阳结了婚，程荭的婚事也快定了，小娥，你也能考虑考虑了，不用太着急，把这事搁在心里就好。”
江湛生点点头，他们没催促的意思，但也确实到了该考虑的年龄。
江东阳见催婚催到自家妹子身上，顿时乐了，跟着就凑了个热闹，“对呀，哥哥跟你说，结婚可太好了。”
江小娥挑眉，“很好？”
江东阳连连点头，“不信你找个伴试试，找个人好的，有他陪着顺着，你就知道有多好了。”
江小娥问，“那他知道温度跳档器的制作方式吗？”
“……啥？”江东阳听得一脸懵，啥温度啥啥器？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江小娥撇撇嘴，“连温度跳档器的制作方式都不知道，我找他做什么？”
“…………”
江东阳白眼一翻，算了，妹子还是和她那啥器为伴吧。

第74章
江东阳的婚后生活确实很美好。
光看他每天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了, 江小娥对此羡慕但不向往，她羡慕的是这位哥哥整天闲得不行，所以在他婚后的第三天特意为他找了一件事做, 省得他天天到处晃悠，看得人眼馋。
“去永安大队？”江东阳看着妹子递过来的几张像板子一样的东西，他好奇道：“这玩意就能养蜂了？”
去永安大队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去找熊表舅了，难不成妹子弄的东西已经见到成效了？
“能扩大蜂群。”江小娥大致介绍了一下人工巢础的作用, 并道：“你让他直接分箱，巢脾和人工巢础机混合使用，这里的巢础大概能分三个蜂箱，你跟他说，他知道该怎么使用。”
将巢础放入蜂箱，就能直接替代。
但最开始得混合使用, 等蜂群在上面筑巢就行了。
人工巢础相当于地基，地基打好就看蜂群自己的劳作, 能不能行也就看过几日。
不过可行的概率很大。
因为他们已经试验过, 将人工巢础分批放入蜂箱后，两天的工夫上面就已经结了很薄一层蜂蜡，为了多个数据, 所以才会在熊表舅那边试验一下。
“那我得赶紧过去。”江东阳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声道：“我前几天才跟熊明说, 让他表舅把蜂箱给处理了。”
不想让其他人知晓，私下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江小娥皱了皱眉头, 随即道：“那就换种方式, 就说我们这边需要一个试验点，请熊表舅去山里找一个蜂巢，‘尝试’养养为我们提供数据……”
江东阳一听就明白了, “我懂了，这件事交给我。”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天中午他跟媳妇说了一声，就带着小杨采去找熊明，打算一并出发去永安大队，这一次他没想走去，他能走他儿子可走不得。
至于搭乘的车费，自然是熊明掏了。
“啧，有零花钱的还和我计较这个。”掏了钱的熊明嘀咕了一路，“这人啊，有钱了就抠门，我算是见识到了。”
“屁，你……”江东阳刚说了两个字，他又一把捂着小杨采的耳朵，“乖，咱可不能说脏话，都怪他这个叔叔，把爸爸气急了。”
前头的熊明白眼一翻。
坐在车窗边上的小杨采却一脸特别兴奋，“爸爸，我能在山里游泳吗？”
“那可不成，现在天气凉了不能下水。”江东阳替他理了理衣服，说来奇怪，最开始他带着小杨采玩闹，哪怕有当小杨采后爸的心思，但相处起来就跟玩伴似得，大孩子带着小孩子。
可自打小杨采改口叫他爸，那种感觉就彻底变了。
他觉得自己对着小杨采时，都变得格外慈祥，“不过我们可以去采蜜，到时候给你装一些回来兑水喝。”
三块钱的零花钱，自然得花在儿子身上，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浪费，他接着先前没说出来的那话，继续往下说，“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次专门为你表舅跑一趟，你还想着让我掏钱？你脸呢！”
“嘿。”熊明拍拍自己的脸颊，特无赖的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熊明就没脸。”
江东阳无声骂了他一句，跟着继续和乖儿子说悄悄话。
他们三人来到永安大队，这次没有走小路，而是一路从正道走进去，熊明更是花了一颗糖果的代价，请一个小朋友去叫大队长过来。
在大队长过来之前，他们先找到了熊表舅，跟他把情况大致地说了一遍，随后安抚着，“没事，表舅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我和东阳说，反正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光明正大养蜂，学校的介绍信东阳都带来了。”
一份介绍信，信里是学校特意说明的情况，因为永安生产大队地势更适合养蜂的场地，所以请当地社员熊永生同志代替试验。
除了这封介绍信之外，还有几张图稿。
图稿上的内容熊表舅很熟悉，就是蜂箱的各种尺寸，在下侧的某处还有一段养蜂的说明书，这些熊表舅太熟悉了，有了这些东西在，就算以后有人质疑他为什么会养蜂，都有解释的理由了。
“熊永生！”
这时，屋外传来王三能的声音，他接到消息后就立马赶了过来，在看到屋里的几个人后，他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先前他在公社那边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他们永安生产大队很有可能会和职业机械学校进行养蜂的合作。
消息从哪里传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打知道后那是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好，就怕中途出现什么变故，进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好在，他等来了！
王三能一进门，就道：“这两位是你外甥吧？哎哟，这娃娃长得可真结实，走走，去我那里，我让你们婶子抓了只鸭，一边吃一边说说话。”
“不用不用……”
“可别，哪里能吃你们家的鸭子。”
“就在这……哎哎哎，老王你别抓着我啊。”
最后，王三能拉不动大人他一把将娃娃抱起就往外跑，还不忘放话道：“老熊知道我家在哪，你们赶紧过来哈。”
江东阳是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就追了出去，这大队的大队长要不要这么虎啊，哪里这么拐人的！
好在小杨采知道是在开玩笑，一路抱着笑个不停，被抱到王三能家后，先是塞了一把糖果又是两枚水煮蛋，还冲了满满一杯红糖水，待遇好的不得了。
不过他抓着却没吃，直到江东阳气喘吁吁赶过来，对着他点了点头后，这才笑眯着眼剥着鸡蛋壳，知道大人们有话要说，便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炖好的鸭子一端上桌，总不能真就这么坐着聊，该吃还是得吃。
得了人家的好，江东阳也没遮遮掩掩，直接将妹子让他办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并道：“暂时只是一个试验点，具体能不能也得以后再说，但是我妹子说了永安大队的环境确实适合养蜂，尤其是你们山上那片柚子林，来年开花季绝对是大型养蜂群采蜜的好地点。”
说到这，拿着筷子夹了两筷子鸭肉。
一块搁在自己碗里，一块放进乖儿子的碗里，紧跟着又说：“所以她就想着让熊表舅帮帮忙，她知道表舅这人干活细心又吃得了苦，就托他帮帮忙，要不是我们两家关系好也不会拜托他了，不然又得自己干活挣工分还得多白干一个活，要是交情不够深熊表舅干嘛帮忙？”
还真是白干。
哪怕是以学校的身份来安排着这件事，但一点好处都没。
又怎么可能有好处？
江小娥他们几个忙活到现在，除了挣了点维修费之外也就只是各处来的奖金，根本不可能给他们月月发工资。
所以像这种外包出去的活，那也相当是白干。
不过就算是白干，也是求之不得的。
熊表舅听江东阳这么一说，恨不得赶紧说自己十分愿意，他又不是真的傻，哪里不知道这件事办好之后的获利？
可还没说出来一旁的熊明桌下却踩了他一脚，摆明着不让表舅说话。
以后获利是以后的事，他好兄弟现在是在为表舅争取现在的便利。
果然王三能立马表示着，“这可是关乎于咱们大队的大事，不管最后能不能成，老熊也是在为大队做努力，你放心好了，咱们大队肯定不会亏待他。”
不但不能亏待，还得多多提供帮助。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老熊私底下在养蜂，这种类似的事大队里没少发生。
老熊在养蜂，老王在狩猎，老周都快把后面荷塘的鱼捞光了……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法，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不想些其他法子总不能看着家里的老小饿肚子吧？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更明白小江同志为什么非要找熊永生，绝对不是因为“表舅”这个交情在，不然自家又不是没亲舅舅干嘛找一个表舅？
还不是因为老熊是养蜂人，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个事实，人家之所以会找过来也是因为老熊有养蜂的经验。
说到底这件事要是真能成，他们永安大队还得好好谢谢老熊，不过看他遮遮掩掩的样子，显然也是不想说出来惹麻烦，王三能理解也愿意配合，人家小江同志会专门为老熊打这么一场配合，肯定也是因为欠了老熊一个人情。
那他们大队占了老熊这么大一个便宜，他这个大队长自然也得配合一下不是？
所以一桌子的人除了那个娃娃之外其他人心里都门清的很，但就是谁也不说谁也没点名，反正就顺着明面上的话往下聊着。
王三能更是承诺一定会配合老熊养蜂，也十分期待小江同志研究的机器能够顺利。
要真是顺利研究出来，他们永安生产大队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试验点。
忍不住闷了一口黄酒，他真是太期待了。
而此时的养蜂小队正在做什么呢？
其实江小娥心里已经有了法子。
而且还不止一个法子。
在不用电机的情况下，想要制作出温度跳档器感觉很难。
这玩意用很简单的话来理解，就是达到某个温度后，档位会自动复位，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温度感应器，但大部分的温度感应器都需要用到电。
如果以供电的方式来做这个设备，还真不难。
她脑子里甚至有几种方案可一一实践，达成最终的方案。
但如果在不供电的情况下，将这个养蜂的一体机制作成纯手动的机器，她也有一套可以尝试的方案。
这也是多亏了蜂蜡给她的灵感。
她可以采用石蜡热胀驱动器，石蜡和蜂蜡一样，在某个熔点受热后膨胀推动活塞，冷却时收缩回来，原理和她需要制作的温度跳档器很一致。
方法有了但他们还是没能继续向前推进进度。
因为材料的缺失。
现在这种情况不比原先，什么材料都能从废旧仓库里找，找到了他们用工具重新加工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配件。
但现在不同。
石蜡热胀驱动器，首先就得有石蜡，而这和蜂蜡还不同，他们没法就地取材，所以只能去拜托另外一个人。
“石蜡、金属管、活塞、弹簧……”王主任看着他们递过来的单子，一个个念下去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就是你们要申请的材料？这也太杂了。”
材料看着不是太费钱的样子，就是一个个都挨不上边，不是去一个地方就能申请到的。
不过他也没拒绝，将单子放在桌面，甚至还道：“也别一样样申请了显得麻烦，你们重新列个单子，有什么需要的材料先往上填，我这边尽量给你们申请到。”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很显然没想到王主任这么大方，他绝对是话中有话，意思是不管他们这次会不会用到某个材料，只要他们想就能直接填在单子上，尽可能的帮他们申请到。
大方的她都有些意外了。
“你这什么眼神？”王主任被她瞧的不乐意了，好像他有多抠门似的。
她回的直白，“就没想到您这么支持我们。”
“我可不敢不支持啊。”王主任确定房门外没人，他才小声的道：“你知道桥南中专的事吗？”
江小娥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忙的都没怎么了解外面的事了，但她知道这是他们省城的中专之一，只不过教的专业和职业机械学校不同罢了。
“桥南中专明年就得停止招生了。”王主任叹气，因为一些局势的影响，他们学校虽然没停课但好多班级都是自学自读，原先安慰自己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谁能想到反而更严重了，“一开始是学期缩短，从四年改成两到三年，现在好了，部分中专停止招生，到时候师生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哪怕这件事没有轮到他们学校，王主任心里就着急呀，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但有一点他肯定。
不单单是他这么觉得，连上面的领导也是这么认为，不然就算他愿意支持小江他们，那他也没有这个权利。
现在能承诺就是因为上面的领导给了他这个权利。
如果他们学校真弄出极大的成就，那也就能拖一年算一年，说不准就跨过这个坎了呢？
不至于像桥南中专，一旦停止招生，学校的在读学生还不知道该怎么分配，而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们怕是只能回家蹲着了。
现在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不过就是给予一些物资上的支持，上面的领导怎么可能拒绝？
江小娥听他这么一说，并不觉得意外。
中专停止招生甚至不是从今年开始，早在六六年就实行这个政策，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们省城。
王主任这么一说她还真有些紧迫感了。
停止招生并不会马上解散学校，但也不是没有将师生分配到其他学校的例子，这么一来，很多事都得重新规划了。
她心里提醒着自己。
以后就算再忙也得抽出时间多看看报纸、多打听打听外面的动静，要不是王主任今天这么一说，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晓得这件事。
本身时间就紧迫，突来的变故只会打乱她的节奏。
江小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跟着拿过桌面的笔在原先的单子上又增加了好几个材料。
用不用得上另说，先要到手才是真道理。
省的学校出了什么事顾不上他们，到时候都不知道找谁伸手了。
连着添了十来样，跟着就递给了对面的王主任，“那就麻烦您了。”
“……你还真不客气。”王主任看了单子上的东西，后面还标了个数字，总的算在一起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江小娥也知道不少，所以她给了一个承诺，“在材料齐全的情况下，过年之前一定能看到成果。”
王主任脸上一喜，“真的？过年也就……”
他算了算日子，伸手比出了三根手指头，“过年可就只有三个多月。”
江小娥点了点头，“只要你在一周的时间把这些材料备齐。”
三个多月不长也不短，和她估算的时间差不多。
本身最难的那个关卡已经渡过去，现在温度调档器也有了想法，材料到了后他们就能直接组装试用，只要没有太大的出入他们进行简单的改良就行。
剩下的就是取蜜机。
而这个，难度更不大了。
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仅仅只是想做一个取蜜机，那个时候她心里就有一个想法，只是还不到提出来的时候。
三个多月，她甚至觉得有些长了。
“那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小江这份自信感染到了，王主任也给了一个保证，“一周之内我绝对把你们要的材料备齐。”
一周的时间对于王主任来说真的很赶。
有些材料甚至在他们这边买不到，最后是联系各个人脉，还给在外省的老卢打了个电话求助，最后才全都定下来，确保在一周的时间内全部送到小江的面前。
而在这周里，江小娥他们也没闲着。
没有材料没法推进度，那就在现有的设备上进行优良改进。
而且两边的试验地也都带来了不错的好消息，他们这边蜂箱里的人工巢础已经快建筑好无数蜂房，罗朗没事的时候还数了数，一张蜂蜡一共364个六边形，最少的一张都有328个被蜂群建了房子，剩下空着的他们暂时没找出原因，但这个比例已经很不错了。
江小娥觉得怎么提高比例，还得去请教下熊表舅，毕竟他才是养蜂人，养了那么多年蜂群，肯定比他们更了解蜂群的习性，或许就能知道另外的36个六边形为什么不在它们的选择范围内。
不过在去之前，家里发生了一件事。
二哥那边的小活停工了，这也是他接到最长的一次小活，一共干了二十八天，挣了十一块二角，之前他就说过，接碎石的活就是想着多挣一点，挣到钱了去看看程芬。
现在路费有了、时间也有了，向来在桌边都特别安静的他，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想去农场走一趟。
他刚提起，旁边程荭的脸色就紧绷起来，其实她理解，二哥对比旁人是显得有些不太寻常，但这份不太寻常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他永远都只记家人的好，从来不会记得那份坏。
在之前，程芬还脱口而出，说他是个傻子，但现在二哥却只担忧自己妹妹在农场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冻着，想着去看望一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二哥永远都是护着她们的哥哥。
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很不值得，她也知道如果一定要拦着，二哥也不会争论什么，只是将这份挂念搁在心里，一直想着一直念着，哪怕心里憋得慌也不会再提起。
可她作为被护着的一方，又哪里舍得二哥憋得这么难受？
所以即使不乐意，也没说什么，而是全程沉默任由他们商量着。
“去看看也好。”江湛生放下筷子，怎么说都走了有那么久，不派人过去看看是真不放心，“但也不能就这么去，你一个人上路家里也不放心，看看谁有空陪你一块去，定了人选，还得去街道办开个介绍信，你先别急，咱们慢慢商量着来。”
“我陪他去。”江东阳立马举起手，“身为哥哥，自然得我来陪着，程华你放心，大哥保管带你去见三妹。”
一屋子的人精，谁都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
程芬被送去的农场，属于他们省城但离得挺远，坐车都得五六个小时，难得有机会去这么远的地方，哪个小年轻不想？
即使是去农场看望被关着的人，那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江东阳当然愿意了，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李动身，还不往对身边的媳妇道，“你放心，我就去一天，一天保证平平安安回来。”
谢绝娣轻笑了下，“行，想去就去。”
江小娥也想。
但她知道这事轮不到自己。
她要是跟着二哥出门，家里怕得时时担忧，担忧他们两兄妹都回不来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还真有一个出远门的机会。
“南城的活塞厂有你们需要的配件，而且他们还可以为你们提供加工的服务，如果你们有配套的图稿，可以在他们厂子直接加工为成品再带回来。”王主任说到这，看了看眼前被他叫来的五人。
见他们一个个眼睛跟着发亮，他便轻笑着往下说，“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要不要拿着图稿直接去活塞厂加工？”
“要要要！”
“我去，我也去！！”
“我们该怎么去，直接坐大巴吗？”
“王主任，就我们五人去吗？”

第75章
看着他们积极响应, 王主任特别地满意，其实活塞厂那边是提供两个选择，一个就像他先前说的, 直接让设计人员带着图稿上门，这样他们在制作过程中还能及时交流，确保做出来的物件符合他们的要求。
还有一个，就是只出零件, 按着他们的要求出相应的零件，等托人带回去由他们自行组装，当然，要是后期出现问题，也可以打电话进行交流，活塞厂愿意提供修改。
人家会这么热情, 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还是那句话，就这么几个小零件, 人家一个大厂愿意接待, 肯定是因为某个关系，而这个“关系”就是老卢在交流会上出了大风头，为对方厂子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现在有事求到活塞厂，那边自然热情的不得了。
选哪个都行, 其实第二个选择对于他来说更方便点。
几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就算时间线会拉得更长一点, 但忙活的人不是他, 提供数据的人也不是他，他最多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多打几通电话就行了。
只不过，为了学生们考虑, 第一个选择才是最好的。
他没回答几个人去，而是介绍着活塞厂的情况，“南城的活塞厂主要是生产内燃机的活塞件以及相关的部件，专门供应摩托车、船舶、汽车以及工业发动机的核心组件。”
他顿了顿，看向其中一人，“小江，你不是说想去拖拉机厂吗？那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去学学，在那里你们能接触到更多的东西。”
江小娥有些激动，“那我们都能去？”
边上的四个小伙伴也挺紧张，活塞厂不比他们原先接触的工厂，专门供应摩托车、船舶和汽车，想想都觉得特别厉害，现在有机会能接触到，他们怎么可能不激动？
一个个紧紧盯着王主任，就怕他说哪个人不能去。
不过好在王主任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去，只要你们都想去……”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里就响起了欢呼声，王主任笑着摇了摇头，跟着抬手往下压了压，跟着道：“不过也不能就你们五个人去，南城虽然和咱们同在一个省城，但距离可不近，光你们五人出门我不放心。”
先不说这都是学校里的大宝贝，就算是一般的学生他也不敢。
一路这么远，谁知道在路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事，真要出事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罗朗迟疑道：“那你陪我们去？”
“我倒是想，可你们不是还给我搞了个重要的任务嘛。”王主任可是接了任务，一周之内给他们凑齐那些配件，配件太杂，除了活塞厂之外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去对接，“这事先不急，你们先回家问问父母，看他们准不准许你们出这趟远门，要是允许我再看怎么安排。”
自然得做好安排，哪怕有人带着也得安排好交通和南城的住处，麻烦是挺麻烦，可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他又觉得值得。
没道理这五个小家伙为学校挣了这么多荣誉，一点点都不回报吧？
他打算等会就和领导沟通一下，虽然同在一个省城但有些距离，但两个地方也不是不通火车，难得能出个门，正好让孩子们坐趟火车感受下，车票就由学校报了，还有招待所的房费，总不能让孩子们掏钱。
王主任突然觉得，自打老卢离开后自己就像一个老父亲爱操心了。
事事得为他们着想，还得办得妥妥的，操心的事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不过，即将要出远门的五人组却特别兴奋。
在离开办公室后，他们不住说着南城的事，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们五人中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周边的公社或者生产大队，再远的地方要么就是在书本、要么就是在电视机上看到的，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出差”。
没错，对于钱嘉树四人来说，这何尝不是出差呢？
出差对于现阶段还是学生的他们，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反正很是雀跃。
“要是能坐火车去就好了，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坐大巴也行，只要能出去就行。”
“不知道南城和咱们这边有什么区别，王主任说的活塞厂很大吗？”
“肯定大啊，供应汽车的厂子，我还真没见识过。”
一路上聊个不停，聊着聊着周洲突然停下步子，有些迟疑道：“可我们要是都走了，试验地一号的活谁干？”
试验地一号，就是郊外那片地。
随着时间越待越长，那边安置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很符合试验地的要求，尤其是那边还放着七个蜂箱，他们在制作机器时，也得抽出时间放一放，这些活大部分都是周洲在管。
一开始还觉得稀奇有趣，可弄得次数多了后就不太爱了，唯有周洲这人毅力强大，就算没意思他也会当作日常任务来做，而且做得有模有样，有人都打趣，以后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养蜂人。
除了放蜂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活计。
显然不是他们说走就能走，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都不行。
“没事。”江小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是有高村他们吗？让他们分几个人来帮帮忙。”
高村几人主要忙活的是脱粒机的活。
安装过滤网、改造滚筒齿轮，以及制作职机TL三号。
在没有江组长他们带领的情况下，他们几人来完成整个制作过程，进度很慢但也不是没成效，江小娥前两日还专门去了仓库看过，高村他们制作的脱粒机并没有再次改良，而是按照一比一仿制职机TL二号，刚好完成一半的进度。
“那行，我提前跟他们讲讲养蜂的注意事项。”周洲点头，还是不愿意错过出远门的机会，所以决定等会就去找人，并好好教。
罗朗挠着头，“他们的干劲好足，我前天吃完饭在学校溜达，都还看到他们在仓库里忙活。”
这点，高村比他们强。
他们五人忙归忙，但每次到了放学的时间点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各回各家，等第二天上学回来再忙活。
其实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加班加点，但小娥姐不让，她倡导的是劳逸结合。
“因为他们急需一个保障。”钱嘉树知道他们为什么有劲，也可以说是为了抚平心里的慌乱，“早点学会制作脱粒机，说不准也有工厂愿意给他们一个工作指标，就算不能，那他们也不会那么害怕下乡了。”
要么像周洲他们一样，早早被工厂定下来，留城还有一份铁饭碗的工作，谁不羡慕？
实在是不行，下乡也没那么让人害怕。
有技术在身，他们去哪里都不用害怕过苦日子。
就是因为这些道理他们都懂，所以才会这么有干劲，而且桥南中专停止招生的事已经彻底传开，他们更担心自己还没完全学会，他们学校也出现变故，到时候想凑在一起都难。
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独自制作脱粒机，他们绝对会后悔一辈子，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他们的眼前都没抓住，怎么可能不后悔？
江小娥想了想，“材料没到，我们手头上的任务也没法推进，与其闲着不如去仓库帮帮忙吧。”
“行啊，他们一定巴不得我们去。”罗朗答得很爽快。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教学了。
虽然高村他们真遇到问题也会来请教他们，但还是没现场教学来得更好，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特别欢迎。
这件事商量好，便是各自回家。
能不能出门的前提，是家里人准不准许。
江小娥倒是不担心，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走丢，不过当她在饭桌边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后，都显得挺担心的。
“出门走走也好，你爸我这么大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江湛生先铺垫了下，后面又加了一句，“但是……这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
“嗐，爸你那套迂腐的思想观念可别说了，别教坏我儿子。”
江湛生的话还没说就被江东阳给打断，“女孩子照样能出门，而且小娥还是因公事出门，谁家女孩子有咱们小娥这么气派？再说了，学校那边肯定会安排好，你可把心放下吧，肯定出不了什么事。”
“……就你话多！”江湛生瞪了他一眼，闺女出这么远的门，他当父亲的担心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不过这混小子也说得没错，这可不是平常的出门，而是“因公事出门”，说出去都觉得气派，别说姑娘家了，就算一些男同志都没走得这么远，而他闺女却可以，身为大哥的东阳都觉得傲娇，而他这个身为父亲的自然也引以自豪了。
“南城……”何泽兰不确定地问了问，“南城和程芬所在的农场是不是离得不远？”
江湛生想了想，“还真是，都是往一条道上走，应该就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吧？”
“那正好了。”何泽兰说着，“东阳你们兄弟就晚点出门，到时候和小娥一并上路，就辛苦一些，把小娥送到地你们再去农场看望程芬。”
“对对对，这个好。”江湛生觉得这个安排不错，他心里更踏实些。
“行啊。”江小娥倒不觉得有哥哥们护送很丢脸，反正都是顺路，有哥哥们护着，自然会轻松很多，“等明天我跟王主任说一下，到时候一块打票。”
“钱，车钱我、我出。”程华赶紧表示，是他提议去看望，也特意攒了十一块钱，所以一路的花销都由他出。
“好，等确定交通，我再找你要钱。”江小娥回了一个笑。
程华听后脸上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因为特殊，所以他从不想被家人特殊对待。
江小娥这边确定好，另外几个小伙伴也确定下来。
罗朗和方大牛家自然没什么，反而还挺高兴他们能有出远门见识的机会。
钱嘉树那边遇到了一些阻碍，听到他要出远门，他亲爸亲妈不知道怎么就升起了一股浓郁的父爱母爱，担心这担心那，生怕他在路上被车撞死、被抢劫地砍死，要不就是莫名失踪，不知道埋在哪座山疙瘩里，一辈子回不来。
反正就一个意思，担心他死在外面了。
现在倒是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可在前几个月，他们却连同着外人想要顶替他的身份，那个时候怎么就不担心被顶替身份的他会不会下乡，下乡更遥远，他们怎么就不怕他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面对他们突然来的担心，钱嘉树并不觉得感动反而觉得可笑。
其实他能感受到，父母的担心中还夹着其他的心思，最开始，他和其他小伙伴们一样，获得荣誉后只想回来和家里人分享。
可后来他发现，父母除了高兴之外还在害怕。
害怕他飞的更高更远，就不能在身边照顾他们了，尤其是他们年龄越来越大，就他这么唯独一个儿子，要是离得太远，谁来给他们养老？
所以在他说想出远门长长见识后，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拦着。
在他们想来，他们不需要一个特别优秀的儿子，儿子太优秀必定和他们离得远，就算离得不远也抽不出那么多时间照顾家里。
他们反而更希望他平庸一些，这样等老了之后就有一个孝顺的儿子待在身边伺候着，最好让他多生几个孙子，这样儿孙满堂多好？
对此，钱嘉树用沉默来回应，后面还是去找了姐姐，希望姐姐作为家人的身份在字条上签字。
是的，王主任让他们回去咨询家人之前，还特意给了一张单子，说明情况并需要家人在上面签上同意，不然学校不会让他们出行。
周洲也带回了签上同意的单子，同时还有一个瞧着很精瘦的中年男人，男人进了王主任的办公室，就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明了来意，“我会开大货车，要是学校不方便的话，正好这周我要去南城拉货，可以一并把他们拉过去。”
周洲的爸爸是锻造厂的货运司机。
好巧不巧，这周有个去南城拉货的任务，他非但不担心儿子出远门，甚至很高兴儿子有这个机会出去看看，他自己走南闯北，太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广，而这些又不是他一个没文化的人能讲解出来的。
现在儿子有这个机会走出去，他非常支持还想出出力。
这不，就想着用厂子里的货车将他们拉过去。
这事不算违规，厂子只说不能私自拉货，没说不能私自拉人，顺路带人算是他们货运部不成文的规定了，平日里他们也没少拉人，不过拉得都不是太远，就附近顺个路。
王主任听得皱起眉头，“货车？”
“对对对，还能为你们省一笔车费呢，正好省下的车费让孩子们多补补身子，养足精神才能学到更多。”中年汉子可没想过特意为学校省钱，只想着让儿子和他的小伙伴能多吃点，并不住安利着自己，“这条路我熟，走了有几百遍了，同行的司机长得也壮实，路上真有人敢拦着，我们也能护着孩子们。”
“……这样啊。”王主任眉头拧得更紧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货车能坐得下他们五个人？”
“坐不下就装后面嘛。”中年汉子憨厚笑着，“后斗几千斤的货都装得下，哪里装不下五个人？我开车开得稳，他们坐累了躺着都行，到时候我多装些干草，保证让他们躺得舒舒服服。”
“……”王主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越过中年汉子看向后面的周洲，眼里满是不解。
周洲对此只是笑了笑。
早在爸爸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就知道行不通。
但看着爸爸那么雀跃又激动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所以干脆把人带到王主任面前，由他出面劝劝了。
“周师傅，你的好意我理解。”王主任还能怎么办？只能替学生擦屁股啊，“但我想着他们难得出门一趟，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让他们感受一下火车的便利，同时路途上没有家人陪伴也能锻炼他们的独立自主。”
他歇了一口气，跟着道：“当然你也可以放心，我已经和机械厂的朱工商量好了，这次由他带队，他一路不会插手周洲几人的事，但会确保他们的安全。”
朱工，也就是朱明亮。
老卢先前在交流会解决了活塞厂的大难题，但具体怎么修，还得由老卢的徒弟朱明亮来，他到时候也会带着几人去活塞厂，正好顺便将周洲几人带过去。
一开始提，他还怕朱工不同意，毕竟没人想出行的时候多几个得时时照看的人。
结果没想到朱工特别好说话，他刚开了个头对方就同意了。
再加上这段日子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火车票也挺好订，那自然没必要把这五个宝贝用货车拉过去了。
中年汉子一听，非但没因为拒绝不高兴，反而面带崇拜的神色了，忍不住就上前握住王主任的手，不住道：“您说得没错，还是您想得周到，不愧是教书的人啊，连出门都得教他们独立自主，对对对，就该让他们好好锻炼一下，把孩子交给您，我实在是太放心了！”
哪怕被拒绝，最后周洲的父亲也是高高兴兴离开了学校。
离开时他还想着，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将孩子送来学习，现在锻造厂谁不羡慕他？他儿子周洲还没毕业，厂子里就愿意为他留一个工作指标，整个锻造厂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有些迷信的话不好当众说出口。
但他早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好了，等过年时得好好祭拜下祖先们，希望先人们在地底下保佑周洲，好让他们周家的孩子飞的更高更远！
出行的方式，以及出行的人都确定下来了。
江小娥也跟王主任说了多买两张票的事，这么点小事王主任自然不会拒绝，反正又不是让学校多掏两张票钱。
和上面的人打了个申请表，跟着又给他们开了出行的介绍信，日子就定在了后天上午九点。
所有人统一在学校门口集合，由王主任带队去火车站和朱工等人会合。
后天就得出发，现在自然是赶紧准备点出行带的行李。
计划是五天的时间，何泽兰提醒着，“过两天变天，你们得带上厚实的外套，出门在外可别冷着了，对了，最好提前准备些饼子带在路上，饿了也能吃，还有还有……”
孩子还没确定出门的日子前，她还挺期待，想着去看看程芬她心里也就能踏实些，可等日子一确定下来，她又操心这操心那，根本停不下来。
待在家的时候，就不住叮嘱着，和东阳两口子一起收拾行李。
至于江小娥，她也没闲着。
倒不是忙活家里的事，而是再一次和小伙伴回到仓库，从头到尾讲述着制作脱粒机的过程，其实这些真不难，本身他们就有底子，再加上这段时间也上手维修过不少脱粒机，职机TL二号也是在他们协助下完成。
如果只是一比一还原，就算过程中会遇到些小麻烦，但高村几人也不是不能解决，只是时间会拖得很长。
这次进度会慢，原因也是出自于材料。
脱粒机和养蜂机不同，养蜂机的部分材料都是跟王主任申请，甚至有一些还是委托机械厂制作，但脱粒机的材料全都是来源于废弃仓库，包括后面改造滚筒齿轮的材料，都是从废弃仓库淘来的。
一个学校的废弃仓库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消耗这么多，破铜烂铁较为完整的那部分早就被淘得差不多，剩下的那部分除非直接拉到锻造厂重新锻造，不然用上各种工具也很难修复。
这就成了高村几人最大的难点，光是修复就耗时很长时间，除非他们找王主任申请生铁。
但他们又不想，更做不到江小娥他们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心底里都清楚，能加入互助小组本身就是他们占了便宜，他们跟在江组长等人身后捡了便宜不说，没道理在没见到成果之前还得让学校给他们掏钱。
而且购买生铁制作脱粒机，会大大增加成本，不像用废弃仓里的材料成本低，到时候得到的奖金都不一定填学校的账，总不能让学校亏本来成全他们的好名声吧？
这就是他们宁愿修复耗时间的原因。
但江小娥觉得这件事得解决，“就算你们愿意修复废弃仓库里的破铜烂铁，但废弃仓库里的材料又不是取之不尽，总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到时候该怎么办？”

第76章
脱粒机能长久制作下去, 主要原因就是成本低廉。
这样才更符合捐赠的路子。
不然成本一下子翻了几十倍，按之前五十块钱的奖金和证书，学校会亏很多, 但如果提高奖金，那又算什么捐赠？分明就是花正常的价钱买了一台脱粒机回去。
就算公社那边愿意，学校也不能同意。
说得好听是捐赠，但真追责起来就是投机倒把了, 毕竟学校是没有售卖农用机械的资格。
再有一点，高村他们八人会这么积极学习，除了想为自己谋得一份出路之外，也是想着如果真下乡了，自己有门技术就更有保障。
但成本这点也得考虑进去。
毕竟他们下乡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多破铜烂铁等着他们捡，到时候就算他们跟下乡的生产大队说自己会制作脱粒机, 哪个大队又会掏出一百多块钱买来材料让他制作？
难不成自己掏？
但是能带一两百块钱下乡的人能有多少？
绝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庭，真能掏出这么多钱让孩子下乡, 干嘛不再多填几百直接买个工作指标？
那些下乡的人中, 除了少部分是自愿又或者有其他原因的人之外，绝大部分都是自身条件不太好的人，那些能带一两百块下乡的人, 根本不需要那么折腾，就能过得比其他知青轻松多了。
所以啊, 成本这个问题得解决。
这才是重中之重。
江小娥蹲下，捡起一块废料。
废弃仓库现在能有的废料就跟她手中的一样, 都是些边边角角, 中间还被剪裁过好多洞，有些更是锈蚀损坏，光清理都得废好长时间。
“那能用什么材料替代？”
“其实仓库内捡一捡也能再捡出一些, 就是耗时一点。”
“你没懂，江组长的意思是，如果没人给我们提供材料，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成本低还能咬咬牙想办法，成本高我们就算有能耐也使不出。”
江小娥的那番话大部分的人都听懂了，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这么认真努力去学，本以为学了这个技术在身，以后就有了依仗。
可突然发现，事情没他们想象中那么好。
成本不降下来，就算他们有制作的能耐也是一场空。
“是不是可以用木材替代？”罗朗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不是太确定地提议着，“就跟韩老爷子那样，除了滚筒和齿轮是用铁为材料，其他材料都用木块代替。”
江小娥听后笑了笑，和她想到一块去了，“是可以，这样一来成本会大大降低，使用寿命虽然没有纯金属打造的耐用，但替换的成本也不高。”
没那么耐用，自然是因为木材的缘故。
但木材随处可得，每年替换也花不了多少精力和成本，但制作的成本会大大降低，她建议着：“高村，其实你们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高村有些茫然，“放一放？”
江小娥点了点头，“我想，如果你们愿意去三洲大队帮他们制作一台木制脱粒机，他们会特别欢迎，韩老爷子也一定会全力配合。”
如果是木制脱粒机，自然得学学木活了。
用不着太精通，但该懂还是得懂。
既然他们觉得时间紧迫，那真的没必要在仓库里继续耗下去，制作脱粒机该懂的原理他们都懂，在金属材料和工具齐全的情况下，他们想制作出来不难。
到底是有底子的，图稿就摊开摆在桌面，再加上先前就跟着他们打过下手，后面又去公社和大队组装过各种型号的脱粒机，如果这还不行，那真的不适合这条路。
显然，学校选的八个人还是有点能耐。
但现在发现了问题，自然得及时修正。
继续耗下去可以，但她肯定他们只会越耗越慌，因为她和他们有着同一个关卡，那就是时间。
时间可不会等人。
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全掌握成本最低的制作方式，那就是放下手中的一切，去找能教他们的人。
韩老爷子就是唯一的选择。
三洲大队最初的两台全木制脱粒机就是他自个琢磨出来的，就凭这一点就能想象出有多厉害，哪怕这种全木制的脱粒机使用年限太短，但也不能否认他的厉害。
后面三洲大队在他们这订购了金属材料的滚筒和齿轮，为了能容纳这两个配件，韩老爷子更是重新改造了外壳和其他配件，用木和金属两种材料结合，双方共同打造了一款混合材料的脱粒机。
这种混合材料的脱粒机，才是高村八人的正确选择。
成本低廉不说，木制材料还需要经常替换，这种耗损对于他们来说非但不是坏事，还是好事。
如果真的下了乡，只要有脱粒效果就是功劳，时常需要维护那更是直接将他们绑定起来，生产大队想要使用脱粒机那就离不来他们，还不得好好供着？
高村几人也想得明白。
一个个都有些激动，其中一人问道：“韩老爷子愿意教我们吗？”
“为什么不？”江小娥问道：“难不成你们在三洲大队制作的脱粒机还打算带回来？”
很明显这对双方都有利。
他们学到技术，三洲大队获得机器。
对方怎么可能拒绝？
她很肯定，只要高村他们上门，韩老爷子以及他们的大队长一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毕竟没人会将这么好的农用机械往外推。
不过江小娥也没说的那么肯定，只是建议着：“你们先想想，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去问一问，不亲自去交涉一番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们去。”高村攥着拳头，眼里带着坚定。
江组长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们还磨磨蹭蹭，那真的是蠢到饭递到嘴边都不知道开口吃，他道：“我明天就去一趟三洲大队，先去了解下情况，如果没问题就直接在那边待上一段日子。”
“我也去。”
“要是能成就太好了，成本降下来我们就更有希望了。”
“明天上午我们一块去吧，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咱们是不是得准备些什么，总不能光着手上门吧？”
“不着急。”高村相当于他们八人中的小组长，行事没那么毛躁，“江组长他们出门的一周我们也得管理好试验一号地，我先带两人一起去商量下情况，剩下的人把蜂群给照顾好。”
他保证着，“江组长你们放心，蜂群我们一定好好管理，你们离开时是什么样子回来也会是什么样子。”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边上的罗朗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嘿嘿笑着，“我们把事交给你，自然是信得过你啦。”
这事一说定，互助小组也没什么事要做了，在这里继续折腾着破铜烂铁，倒不如想想怎么实行江组长说得这件事。
他们商量，江小娥等人就没什么事做。
干脆就各回各家收拾行李，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学校门口集合。
江小娥回家回的早，属于她的包裹已经搁在桌面上，何泽兰见她回来，就说了一下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并道：“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装的，现在就装好明天早上直接拎着出门。”
江小娥道了声谢，除了这几天换洗的衣物之外她也没什么好带的，带上钱带上票，真要差什么也能在当地买。
而且也就一周的时间，实在不行忍忍就是。
她在这方面还真不太挑，反正带够钱就是了。
而这时，何泽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她递过去，“这里面有五块钱和一些票据，你爸说了穷家富路，遇到什么事该花就花。”
学校那边承担路费和每日的伙食，一般情况下也没什么好花钱的地方，但到底还是出远门，她身上不带点钱他们心里都不踏实。
江小娥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拿着了，等回来有的剩再退给你。”
“好。”何泽兰笑了笑，“但也别不舍得花。”
两人说话时，江东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眼巴巴瞅着妹子手中的荷包，犹豫了好一会到底没脸开口要。
虽然是一同出门但他出门和妹子可不同，妹子那也是为家争光，而他是蹭着程华的光才能出这趟远门，脸皮练的还是不够厚，实在没脸开口找爸要。
不过爸没给，晚上媳妇给了！
“这身衣服我在里面缝了一个兜，装了点钱和票，穿在里面防着些也就不用怕被偷了。”谢绝娣将衣服叠在边上的椅子上，打算让他明天穿上。
江东阳感动的都快哭了，一个伏身就搂住了媳妇的腰，撒着娇道：“姐姐你对我真好！怎么办我都不舍得出门……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出去，等我先去探探路，等以后找到机会，我带你和儿子一块去游山玩水！”
趴在床上搂着自己腰身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谢绝娣只觉得好笑，脸上的笑意一直没下来过。
重新组建家庭，不过就短短几天的工夫她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以前好。
她的小丈夫不是那种上进心强的人，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热衷于待在家里，而不是像其他男人那样，找份工作当家里的顶梁柱。
而是喜欢和他那群朋友们四处溜达，整日都充满着活力。
但并不代表，他将所有事都压在她的身上，对外他是一个爱逛的街溜子，对内他却能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没结婚之前，家里就只有她和杨采。
杨采懂事，心疼她这个妈妈，所以提出想帮忙分担一些。
可对于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好，面对杨采时，她总是会一脸笑容地夸赞，说他做的特别好，但大多时候都是等杨采熟睡后她再悄悄收拾一遍。
自己上班将杨采一个人关在家，她其实每天都会担忧很多很多次，总会害怕他在家会不会害怕又或者会不会出现意外。
不是没发生过，最严重一次是三岁大的小杨采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的哭声引得街道上的人注意，找人来厂子带信，以至于这几年每次有人在厂房外叫她的名字，她心里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可没办法，除了自己她没人能依靠。
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等孩子长大些就好，也庆幸周边的街坊大多都是好人，有什么事还能帮帮忙。
那样，即使他一个人待在家，她也会安心些。
但现在不同了。
这几天上工，她几乎没有担心过孩子一个人在家，就算想起来，也只会好奇回家后杨采会给她念叨些白天去哪里玩耍了，他脸上的笑是越来越多，嘴里时不时念叨着“爸爸”。
不用被关在院子里，杨采能跟着东阳到处玩耍，也能待在隔壁院子里，东阳的弟弟妹妹在家，也愿意看着杨采跟外面的孩子们玩。
玩累了，能回院子里歇歇，喝口水，要不就躺在爸新铺的一张小床上，等她下班回去杨采睡得脸颊都红了。
不操心孩子，也不用操心家里的所有事，不得不说东阳整理起家务很利索，就连空置的两间房都被他整理了一遍。
原先回到家，她还得这里收拾一下那里整理一下，或者清洗衣物什么的。
可现在，她居然能闲着了。
就连每日的饭菜也是去隔壁吃。
东阳的厨艺很好，其他弟弟妹妹的也不差，再怎么都比杨采时而多放盐、时而少放盐的好。
反正，谢绝娣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一家子”挺好。
每个人都和和气气，不像她原生家庭，恨不得喝她的血、啃她的肉。
“东阳。”
“嗯？”江东阳没起身，还感觉到媳妇将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不由想起熊表舅逗他家汪汪一家。
不过这种顺毛的感觉还挺不错，抱着媳妇感觉好舒服。
“从下个月开始，我也给家里一点家用吧？”谢绝娣不是攥着钱就不愿意放手的人，她去隔壁吃饭，都是将她和杨采的粮食带了过去，但怎么说都是她多占了些便利。
她没打算把工资都上交给婆家，却愿意分一些当作家用贴补下。
更别说东阳就算没工作，但也是知道他私底下来有两个来钱的路子，比不上捧着铁饭碗，但怎么说都是多了些进项。
可她没想到的是，江东阳立马坐直，毫不犹豫就道：“不用！”
谢绝娣挑了挑眉头，还没等她说些什么，江东阳就特别坚定的道：“真不用！”
“……”谢绝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车间结婚了的女工，大部分的工资都是由婆家拿着，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是上交了部分，有的多有的少，没有一个人工资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别人想拿回来都难，到了她这里想给对方都不要。
她好奇道：“为什么？咱们不是还没分家吗？”
“咱们家不兴那套。”江东阳可没想过让媳妇填补家用，他家情况特殊，老爸和何姨又偏偏爱讲什么公平，他这边要给了，几个妹妹也就算了，那程华和南阳结婚后是不是也得给？
南阳这馋小子，等他结婚后估计就知道吃，自己那份都不一定够用，更别说上交家用。
至于那个愣大个……
谁都没提他以后的事，但大伙心里都明白，以后程华的条件估计是最不好的，小两口的日子都一定过得好，还是别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不过他没这么解释，只是道：“结婚前爸和何姨就说了，你的工资自己拿着，实在是过不去就拿我那份时不时买点肉回去，以后等下面的弟弟妹妹结婚，再包一个红包就是了。”
他拍了拍床板，提前打了声招呼，“就是红包的数得不少。”
小娥大手笔，直接送了二十八条腿。
其他弟弟妹妹们也是掏了些私房凑了一点，到时候他们结婚，他们当大哥大嫂的肯定得填一些。
“那是当然。”谢绝娣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了底，她轻声道：“小娥还没对象不着急，四妹估计明年中就会办事，我提前寻寻，看能不能给她弄套大红的床套，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都听你的！”江东阳又往她怀里一钻，再一次感叹有媳妇真好！
瞧瞧，本来还得他来发愁给四妹的陪嫁，现在媳妇直接包办，又是出主意又是出钱，啊啊啊结婚真好！
……
结婚再好，第二天还是得拎着行李出门。
江东阳对这次出门特别期待，这将是他为数不多能走得那么远的次数，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但真要离开时，又有些舍不得了。
搂着儿子吧唧几口，又对着媳妇哼哼唧唧撒了一会娇，最后还是江小娥看不过眼，叫上二哥，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人拉走。
三人来到学校时，其他人也都到了。
王主任特意借了一辆拖拉机来拉人，结果等人到齐后一算，发现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罗朗的家人在生产大队不方便过来之外，其他几人都有家人送行。
全部加在一起，根本挤不上拖拉机。
像是看出了王主任的为难，周洲的父亲先开口，“我们把人送到这就行了，有王主任送他们上火车我很安心。”
“对对。”钱嘉树的大姐也是连连点头，她将儿子从弟弟怀里抱过来，“乖，和舅舅道别，祝他一路顺顺风风。”
“舅舅，糖！”
钱莹莹气得打了下儿子的小手，“这孩子就知道吃。”
钱嘉树刮刮外甥的鼻子，凑到他跟前承诺着，“好，等舅舅回来给你带好多糖。”
一旁，方大牛的阿爷阿奶不住叮嘱，将人送上拖拉机后还忍不住落了泪，偏偏他们大孙子亢奋着，拖拉机行驶了一会，他还挥舞着手，大声对着阿爷阿奶嚷嚷着。
一路朝着火车站去，到了地朱工几人已经到了。
两方会合，王主任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请他帮忙照顾着，真的是操了不少心。
“你放心，到时候就让他们跟着我一同行动，肯定把人给你看好了。”朱明亮看着人群中的一人，心里想着这可是他未来的好徒弟，自然得把人照看好了，他道：“而且我师傅有可能也会过来，有他带着队伍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老卢也会过去？”
“不确定。”朱明亮回答着，“交流会都开得差不多了，本来可以直接回，但你也知道的嘛……”
他使了使眼神，师傅家里的情况谁都了解，躲人躲出去了那么久，现在还不愿意回来，显然先前的事还没平息，就想着到处溜达几圈，总比回去生闷气来的强。
有时候他是真不知道该好笑还是替师父委屈，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被儿子儿媳逼得不敢回家，这要是换做他，他儿子都不想认直接赶出去算了，省得天天受气。
不过到底是师傅家的事，他除了劝和总不能真劝分吧？
“那敢情好。”王主任听了心里更踏实了，他道：“等我回去就联系下他，既然他没事就过去一趟，怎么说都是他的学生，总不能真甩手不管了。”
这边聊了没多久，就依次上了火车。
朱明亮这几人还好，显然经历过不少，另外几个小年轻却激动的不行，上了火车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什么都觉得稀罕。
不单单小年轻稀罕，这群年轻人中最大的江东阳也特别激动，对比程华的紧张和无措，他进了车厢后恨不得从车头转悠到车尾，什么都觉得好奇。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想，甚至提议着，“反正还没开，不如我们去其他车厢转转？”
“不去！”程华这两个字答得特别利索。
江东阳都没搭理他，而是望着边上的妹子。
江小娥也懒得搭理他，将行李往脚下一放，就坐在二哥里侧。
二哥又高又大，坐在他边上极为有安全感，再配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她敢保证，就算车厢里有小偷小摸，也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江小娥没兴趣，其他人有兴趣。
朱明亮见他们这么兴奋也没拦着，只是道：“这趟车人少，你们想转转就去转转，不过记得别转得太久，咱们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南城站就得下车。”
几个年轻人连连应着，就一同去其他车厢“冒险”了。
而在南城这边，活塞厂正接待一批极为重要的客人。
为首的是厂子里的副厂长，他带领贵客在各个车间转了几圈，直到走到某一个生产线边上，这才停下来介绍着，“活塞609S型号，总长117mm、压缩高度72mm、外径94.5mm、销孔径35mm，与你们厂子即将生产的拖拉机型号完全匹配……”

第77章
庄文瑞一直讲解了十几分钟, 将各类数据说得清清楚楚，并让人直接送来几个成品让他们上手。
反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活塞厂很在意这次的合作。
其实他们和对方不是第一次交流, 不过前几次都是以电话形式交谈，毕竟对方的工厂还在建设当中，什么都没影也就没必要亲自上门。
而这次会上门，那也是证明了一件事。
红星拖拉机厂即将成立, 不然他们也不会现在就开始谈采购零配件的事。
庄文瑞还是挺自信能把这个单子谈下来，因为整个省城甚至连周边的一些城市除了他们厂子之外，找不出第二家规模这么大覆盖绝大部分配件型号的活塞厂。
就像他刚刚说的609S号活塞，这个规格的配件匹配市面上绝大部分拖拉机，全国有七家拖拉机厂都是从他们这边进的配件，他笃定红星拖拉机厂即将是第八家。
不过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陆宣贵在仔细观察手中的配件后便放了下来，先是夸赞了几句做工精良, 紧跟着却提起了另外一个型号的活塞器。
“407C？”庄文瑞皱了皱眉头, “这个型号的规格用在拖拉机上功率会不会偏大了些？”
陆宣贵没解释太多，只是道：“我们想着先将两种型号的活塞都拿回去用一用，等经过试验后再决定哪一款。”
“行, 就按你们说的来。”庄文瑞不是太理解但也没打算追问，人家研发员决定的事那肯定了解得比他要来得多, “这两个型号我们厂子都有现货，你们确定个数量, 我们就直接安排装车。”
“先不着急, 我们想在原407C型号上做一些改动。”陆宣贵拿出一张图稿，脸上带着些无奈，“事发突然,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突然上门了。”
内部发生的一些事没法太详细地解说，他们会突然登上活塞厂的大门，就是想着在原型号上做出一些改动，这些事电话里不一定能聊得好。
庄文瑞却皱起了眉头，显得有些迟疑。
陆宣贵一眼就看出来了，很是不解地问：“我记得你们厂是可以提供改动尺寸的？”
“可是可以，只是你们来的也太不巧了。”庄文瑞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关着灯的厂房，“609S的活塞只要你们提供修改图稿，现在我就能让工人们赶工，但是制作407C活塞的生产线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出了问题，到现在都没解决。”
要是常规尺寸仓库里还有大把，想要多少他们随时都可以拿走，可要是修改尺寸就必须启动生产线，每个型号的生产线都不同，好巧不巧偏偏生产407C的流水线早一个月前就坏了。
他叹了声气，“我也不怕你们笑话，这生产线是我们厂长寻了很多路子从海外引进回来的旧设备，旧归旧但用得是真不错，六七年一直没出过问题，可谁能想到……”
就因为一颗玻璃珠，彻底把这条生产线给毁了。
他没说的太详细，也是因为涉及到厂内的一些纷争。
他这个副厂长是在半个月前提上来的。
原先厂长和副厂长争权，副厂长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说是为了体谅年轻父母的不易，允许他们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能将无人照看的孩子一同带来上工。
就不说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吧，政策提出来没多久，就在上个月一个工人的孩子特别调皮，不知道怎么就把玻璃珠弄进了生产线的轨道里，好家伙，“咔嘣”一声响就是一阵浓烟冒起，所有工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一节轨道就直接炸开了。
哪怕及时将电源拔掉，也毁掉了将近十分之二的轨道，厂子里的维修工一看直接摊手，根本不是他们能维修好的。
后来又去请了当地最好的维修工，尝试拆开以后也是摇了摇头。
这可是他们厂子唯一一条生产407C活塞的流水线，就算坏了也得想尽法子去修。
好在仓库里还有不少407C型号的配件，不然拖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弄好不知道耽误多少生意。
陆宣贵也跟着皱起眉头，“修不好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糟糕了。
这份图稿是他们研究员特意修改过的规模，能够提升拖拉机的功率，来承受更大的爆发压力。
可以说是一次特别大胆的尝试，如果能行，也将是一次特先进的改良。
但行不行都得先回去试一试，可没想到活塞厂居然没法提供这个型号的改造。
更令人头疼的是，生产这个型号的活塞厂最近的都在最南边的城市，一去一来实在是太耽误事了。
尤其是如果他们将这个型号定下来，距离这么远的两地运输也是一个大难题。
庄文瑞犹豫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我实话实说，现在是肯定没法用的，但我们已经请了维修师傅上门，只是能不能修好我也不太确定。”
陆宣贵挑了挑眉头，“你也说了这个型号的流水线是从国外引进的，难不成是打算从国外请人上门？”
不怪他这么想，他自己都说了机器已经坏了一个多月，这么长时间都没弄好那肯定是想了不少办法，国内行不通估计也就只能从国外请人。
“那还真不是。”
陆宣贵一听顿时有些好奇了，“不是？”
庄文瑞还真没说谎。
其实一开始厂子也不是没提议过从国外找人，甚至已经联系过了，他们不愿意彻底放弃这条生产线国内维修不好那就只能去国外找人。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开的价高得让他们咋舌。
高到让他们咬咬牙都下不去手的程度。
就在他们商量是花大笔外汇去国外请一个维修工还是彻底放弃这条生产线时，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一个人。
“花省召开机械交流会的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也是孤注一掷了，就想着去碰碰运气，就将这台生产线当作案例提交上去后，没想到还真有人也出了维修方案！”
“当然听说过，能去参加交流会的那可都是咱们国内不可多得的人才啊。”陆宣贵起了些兴趣，“不知道那位师傅的名讳是？”
“卢伟志卢师傅。”庄文瑞跟着说，“不过可惜卢师傅身体不适没法亲自上门来修，便让他的徒弟带人过来。”
他顿了顿，跟着邀请着：“应该就这两天会过来，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不如一并留下来？也能及时知道这条生产线能不能生产你们想要的活塞型号。”
他们厂子已经决定了。
这次要是能修那他们一定配合，可要是连这次上门的师傅都没办法，他们也就不打算去国外请人，而是直接放弃这条生产线。
陆宣贵一听，跟身边几人商量了一会，最后便道，“那我们就再留两天，难得有这个机会正好长长见识。”
……
朱明亮可不知道他人还没到观众就已经就位了。
那几个年轻人转了一会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有的闲聊有的闭眼歇歇，还有的拿出本子和笔，埋头写写画画。
他先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和钱嘉树对面的人换了个位置，就有意无意找了些话题和他聊了起来。
这让钱嘉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客客气气和朱工闲聊，可其实对比起拉家常，他更想继续画手中的稿子。
有了前车之鉴，他每次画稿后都会再检查几遍，就怕你的疏忽导致整个配件被做出来后没法使用，正好这会儿没事，就想着再重新算一算画一画。
但面对有些话痨的朱工，他根本没法一心一意地继续手中的工作，就想着要不要委婉的跟他提一提时，坐在边上的周洲却用手肘捅了捅他。
很轻的几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侧过头望去，发现周洲真闭眼休息着，但很显然这家伙在装睡，不然又怎么会撞他？
“我听说你同学打算在家里长辈所在的厂子工作，那你呢？他们都有了去处，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钱嘉树回过头，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男人，他好像懂周洲在提醒什么了，心里不由有些激动，但又不是太确定，忍不住拽着手中的本子认认真真地回，“我暂时还没有计划，就是……就是想着跟他们把手中的机器先做好。”
“这样啊。”朱工脸上的笑意更深，“有始有终挺好的，不过你明年就得毕业了，也是时候好好计划计划。”
他越看对面的小伙越满意。
小年轻嘛，头一回上火车有好奇心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满足好奇心后，他没和人聊天也没做其他的事，而是掏出本子继续画着手中的图稿。
先不说这个图稿怎么样，单就说这一手画工，连他都得惊叹几分。
除了一支笔什么画稿工具都没，偏偏还画得有模有样，真的是越看越心动了。
不过自己怎么说也是机械厂的大师傅了。
多多少少还是得有点架子的嘛，他就想着要不要透露些，让钱嘉树主动跟他提。
反正不着急，这么一去一回得一周，总有办法让他察觉出来，瞧瞧，对面的小伙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就是察觉出些许了？
钱嘉树好像看懂了但又不敢确定。
没聊多久后两人分开，这会他倒是安静了但根本提不起心思画稿，也顾不上看车窗外的景色，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机械厂啊！
朱工所在的机械厂那可是他们省城最大的工厂之一，卢老师就是从机械厂走出来的老师傅，里面大多都是他的徒弟，都是在这个行当很有名气的大师傅，朱工就是其中一个。
他很厉害，哪怕钱嘉树还没有走进这个行当中，也知道朱工有多厉害。
他要是能跟着这么一个厉害的师傅学习，简直是他以前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吧……
又怕自己理会错了。
万一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呢？突然冲到人家大师傅面前说一通自己以为的那些话，万一不是那得多丢脸啊……
直到火车到站，一行人拎着行李下了车。
看着前方朱工的背影，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回回神。”周洲在旁边拽了他一下，提醒着，“走路都不看台阶，你是想把腿摔折吧？”
钱嘉树反手抓住他，凑到他面前小声道，“你刚刚为什么要撞我？”
周洲挑了挑眉头，“我有撞你吗？”
钱嘉树一愣，难不成真是他想得太多了？
周洲抿了抿唇，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钱嘉树不乐意了，勾着他的脖子就想来几下，“你逗我玩呢！”
周洲连连告饶，其实一开始他是真打算在火车上睡一会，知道要出门昨晚他兴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天还没亮就被爸爸给叫醒，生怕他睡过头赶不上车。
可还没睡着，耳边就听到两人聊天的声音，就算声音特意放小了些也很难不留意。
因为他发现朱工对钱嘉树的情况特别好奇。
打听家住在什么地方、爸妈做什么工作，又问他是不是跟人学过画画、为什么要报考机械的专业……
反正就是一堆问题，他又不是没和朱工接触过，在接触的过程中很显然朱工不是那么话痨的人，也没见他这么好奇别人的情况，那为什么偏偏对钱嘉树这么好奇呢？
周洲也是有过类似的经历。
之前锻造厂来人说会给他留一个工作指标，那时候不也是像朱工现在这样问来问去？
所以啊，他觉得朱工对他的小伙伴特别在意。
没人会无缘无故突然在意一个人，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不难猜。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小伙伴那么不开窍，哪怕他一直闭着眼装睡，但从钱嘉树回答的语气中就能感觉到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就没忍住撞了撞他，给了个提醒。
朱工是很厉害，机械厂的大师傅，光看他这次能领队来南城就能知道了。
但他的小伙伴也不差，不仅仅是钱嘉树还有其他人，他可以说出每一个人身上独特的闪光点，包括他自己。
反正就是很自信，他不觉得自己理会错了，便小声的说了一句，“朱工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你是该好好想想以后的计划了，但不用太着急，好好想，想明白了就去抓住机会！”
两人搁在这窃窃私语，江东阳这会也跟妹子在道别，“农场和你们不同路，我和你二哥先去看看程芬，看过后就去活塞厂门口等你，反正咱们一块来的得一块回去。”
原先就说好了，同来同回。
虽然看程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但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当然不能看过然后就马上打道回府，那这一路不就相当于白折腾了？
再加上家里担心，就让他跟着妹子在这边待一周。
妹子有事要去忙，他也可以在周边溜达溜达，对于街溜子来说，哪里不能溜呢？
不过现在突然要和妹子分开，原先还觉得家里人对妹子过于担心了，都成年了难道还怕走丢了不成？
但这会，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叮嘱几声，“哥哥不在你就多跟着他们，可别走散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先忍着，等哥哥们回来揍不死他！”
边上的程华跟了一声，“揍！”
江小娥听得有些好笑，“这人生地不熟，没你那些兄弟们帮忙你就不怕被人打残了？”
“……谁让你是我妹子呢。”江东阳小声嘀咕着，见前面的人找到去活塞厂的车，便道：“去吧去吧，最早明天最迟三天，我们肯定会去活塞厂的厂门口找你。”
“你们也一路小心。”江小娥说完，跟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要是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可以联系活塞厂的电话找我。”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不自在地哼了哼，“你还担心起我来了。”
江小娥没搭理他，转身跟上前面的队伍一起上了大巴。
江东阳两兄弟没马上离开，他们先等小娥坐的车走了之后，这才拽着愣大个去问路。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生，哪怕人生地不熟，完全没有对陌生地方的怯意，见哪个老头老太面容和善就直接上前问话。
问也不仅仅只是问一个人。
绕了一圈问了三个人确定地址没问题后，没直接在车站找车，而是出了车站往东走了一段路，其中一个婆婆说运气好的话能找到顺路的拖拉机。
而他们的运气也不差，最后只花了搭大巴一半的钱。
等两人坐好后，他一手伸到程华面前，“车钱是我想办法省下来的，所以你得把那一半给我。”
“不！”
江东阳撇撇嘴，“你要这样，那我以后就不想办法，你就按全价出！”
程华不傻只是笨。
但再笨这个弯还是能绕过来的，“给你了、给你也是、全全价。”
江东阳答得理直气壮，“便宜自家兄弟也好过便宜外人，你想想吧，这钱是给我赚还是给外人赚。”
“……”程华想了想，想了好久都没想到这话的漏洞，甚至还觉得挺有道理，虽然有时候对着这个大哥拳头痒痒，但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
就在下车后，他还是不情不愿掏出了六分钱，“给、给你。”
江东阳乐了，这一路花愣大个的还能挣愣大个的，搞不好这一趟他一分钱不花还能挣一些回家给媳妇。
不过乐了没多久，他就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一路走来，农场这边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差。
程芬被下放到这边后，他就特意找人打听过这边的情况，来这里改造的人，大部分都是和程芬一样，犯了一些事但又不至于严重到坐牢。
为了对他们进行劳动和思想的改造，都是分配高强度的体力活。
开荒种地、基础建设、又或者畜牧养殖。
这些活中，也分强度高低。
别的不说，基础建设绝对是最辛苦的活，挖水渠、修水库，又或者是……开山。
“听。”程华侧过头，他听到某个方向传来的动静，这动静让他很熟悉，“是碎、碎石的声音。”
干了快一个月的活，他对敲打在石块上的声音太熟悉了。
江东阳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只能说他们不愧是亲兄妹，愣大个为了亲妹子，特意找了碎石的活多挣钱来看她，而程芬被分配到这里，居然干得也是这类活。
不过开山除了碎石也有其他活计，只希望分配到她身上的活别是最艰苦的，不然他真不知道程芬能不能熬下去。
“走吧，前面就是了。”江东阳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朝着前面走去，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就见前面有个拦截拒马桩，边上还搭着一个站岗的棚子。
江东阳让程华先在这里等着，自己就一路小跑过去，顺便将自己的介绍信拿了出来，对着站岗的人道：“同志你好，我和弟弟是来探望妹子，这是我们的介绍信，不知道这边是怎么个安排？”
站岗的人先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这边来探望的家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冷着脸问道：“来看谁？”
“程芬，红锦纺织厂家属区望岗巷的程芬。”江东阳一说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很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脸色变了一下。
“谁？”
“……”江东阳心里起疑，还是重复了一下，“红锦纺织家属区望岗巷的程芬。”
“你等着！”站岗的人留下一句，走进棚子和另一人交耳了几句，还站在台阶下的江东阳听不到他们说得什么，但他敢肯定，两人小声交流时还往他这边特意看了几眼，那眼神特别怪异。
江东阳总觉得不对劲。
心里不住嘀咕着，程芬啊程芬，你可别又捅了什么大篓子啊！
人生地不熟的，他就算想兜都兜不住啊。
没一会，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名字，便道：“江东阳是吧？”
江东阳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程芬的大呃……大哥。”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被对面的人一把抓住，跟着就听到中年男人说，“你们能来实在是太好了！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见程芬，你们可千万要好好劝劝她！”

第78章
江东阳几乎是被拽着走的, 要不是程华跟了上来拉了他一把，他怕是会被人拽着朝前扑倒。
“抱歉抱歉，是我太着急了。”葛康连连道, 也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干脆将手反在背后。
“……哈，哈没事没事。”江东阳干笑两声。
这人着急是真着急，越着急他越慌。
葛康一路却什么都没说, 迈着大步就在前带路，身后跟着的两兄弟得赶紧追上他的身影，都顾不上打量周边的环境。
直到他们来到一排棚屋，葛康指着后面几间，“这就是他们的住处，女同志住在后三排, 你妹妹就在那里。”
江东阳看了看日头，又注意了下远处上工造成的声响, “她没去上工？”
葛康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是古怪，“你去了就知道。”
江东阳皱起眉头还想说些什么，程华可顾不上这么多, 拎着包袱就往后面三排棚屋走，一路走一路喊着, “三妹、三妹！我，二哥、二哥来、看你了。”
棚屋算不上正经的房子, 连房门都是一块不带锁的木板。
也是, 说是住处但住在这里都是被下放要改造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们有锁门的权利。
程华没进去，他知道妹妹们的房间是不能随便进, 所以就站在门口连着喊了几声。
没一会，棚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人将门板推开。
等屋里的人现身，期待见着妹子的程华先是一僵，随后眼眶立马红了。
江东阳也是瞬间攥起拳头，沉着脸对着身边的人说，“她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他知道，这边条件一定很艰苦。
先前程芬去嘉田生产大队，说是帮着干农活挣工分，但真干不下去，大队长看在他们家的份上，肯定也不会强压着程芬去干活。
但这边不同，来这里的人都得“改造”，分配都得是高强度的任务，不干还不行，至于用什么手段强压他不愿意多想。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看到程芬现在的样子时，他心里还是很气的。
他原先想着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很累肯定很瘦，这些他都觉得正常，完全能接受，可是和想象中不同，此时的程芬看着没想象中那么瘦，人没黑皮肤也没糙，看着好像比在家气色好了一点……还胖了一点点？
但是！
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此时程芬身上最显眼的就是她头上绑着的纱布，还浸着血色。
“谁、谁打你？！”程华眼睛都红了，他转过头狠狠瞪着先前给他们带路的葛康，像是要跟他拼命似的。
江东阳表现得稍微冷静一点，没有动手的意思，但语带嘲讽着，“以前就听说过农场能直接动用私行，没想到下手会这么狠？”
哪知，葛康瞬间苦着一张脸，语调中甚至透露着一丝委屈，“这和我们真没关系！我还想着让你们劝劝她呢！”
他真没说谎。
虽然在这里确实有一套压迫人干活的行为，但也不会做得太过，而且来的人大多都十分惶恐和害怕，很少人会让他们上手段。
对于像程芬这样的女同志就更不会了。
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女同志性格居然会这么虎！
虎到他们都有些慌，葛康指着远处很多窟窿的石头山，他道：“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窟窿吗？被你妹妹炸的！”
“……啊？”江东阳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都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
葛康很肯定的对着他点点头，“你没听错，就是她炸的！”
前方这座石头山不大，但光靠人力去挖通基本不可能，经过一些专业人士的商议决定直接用炸弹炸开，但炸也不是一次性全炸通，不然威力这么大的炸药早把这边的闲杂人等都清空了。
开个导洞炸开些许，然后再用人力去挖。
所以在民兵来安装炸药之前，他们需要在山上开几个导洞，这些导洞都是下放的人用工具一点一点挖出来。
程芬就是其一，她虽然是女同志但她年龄不大，分到她手上的活都不会太轻松。
没想到的是她看着又瘦又弱的样子，干起活来还挺有劲，不但干活有劲人也不爱挑事，来了五六天也不见她和其他人拉帮结伙，就一个人老老实实干着活。
他们看管的人就喜欢这种又老实、干活又给力的人。
看管起来轻松不少，根本不用担心她闹事。
正好那会安装炸药的民兵需要几个协助的帮手，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这个“老实人”送了过去。
葛康那叫一个悔啊，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一件事就是这次看走了眼，他先是为自己开脱一翻，“头一次炸山现场人员一片忙乱，有个王八蛋就因为好奇偷偷去了现场，将埋在半山腰的引爆箱电线给踩掉了，偏偏他还不敢吱声！”
江东阳皱起眉头，“所以呢，这我和三妹有什么关系？”
“你三妹虎啊！”葛康都不敢回想那天的情况，“引爆器迟迟没反应，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直接就往半山腰跑将电线安上，你知不知道引爆器是有延缓的！要不是民兵队长发现将她拽着滚下坡，她得被炸掉半条腿！”
好险也是威力不大，但凡大一点她根本逃不了。
别人都是躲着她，偏偏她浑身虎气往上冲。
江东阳听得心脏乱跳，连连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头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那不是。”葛康摇头，语气怪怪的，“滚下山手脱臼了，休养了十天才好呢。”
怎么修养得？
她坐着别人干着，比他们看管的人还要来得闲，偏偏他们骂骂不得、说也说不得。
虽然过程惊险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因为程芬的“勇敢”，才能顺利炸开山体，也是多亏了她没计较，不然还得为她请个功呢。
到底也是有些心虚吧，所以她受了伤就请人治治，听医嘱的话好生让她歇着，最好再弄点红枣猪蹄补一补……
葛康敢发誓，他接受那么多下放的人，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过得这么好，谁会在农场吃猪蹄补身体啊？
连他这个组长都没有这种待遇。
“……那？”
“念及她的伤势，等她伤好得差不多我们就让她去垦荒。”葛康这话算是说得很委婉了，什么念及伤势，就算她没伤他都不敢再让她接触炸山的活，上次运气好下次谁知道会不会把人炸没了，“垦荒嘛，就是把前面的荒草地推平，一般都是年纪较大或者较小同志的工作，不是太艰苦。”
瞧瞧，他都为这位“老实”的女同志考虑啊。
反正农场这么多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弄些轻简的活省得又出问题。
可他又没想到……
程芬干了没一天，需要推平的荒草地里不知道怎么钻出一头大野猪！
那些老同志、小同志看到肉一个个眼睛都放光了，但也知道自己老胳膊老腿顶不住，都是赶紧跑开再扯着喉咙嚷嚷，想让附近看守的人把这头野猪拿下，说不准他们还能分到一些肉汤解解馋。
偏偏！
有一个人拎着锄头冲了上去……
葛康揉着太阳穴，气息都有些不稳，“要不是民兵队来得快，你妹子估计得重伤！”
事后程芬还说是因为野猪要跑了，她要不冲他们连猪屁股都吃不上。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要感谢程芬的“勇气”让他们分了些野猪肉，但他们也真的不需要程芬再表现得更“勇敢”了，多来几次，他们真受不住。
江东阳也跟着揉了揉太阳穴，听得他太阳穴直突突，“原来她头上的伤是被猪伤的，是我太着急，误会你们了。”
葛康怪异地瞧了他一眼，摇头，“不是！”
“……？？”
葛康一脸苦笑，“被野猪顶了一下，好在她运气好，只在腿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
葛康伸出了十根手指头，“让医生缝合了下，又休息了十天。”
江东阳抿着唇，他彻底明白葛康等人看他的眼神了。
先是折了手，跟着又划破腿，可程芬这会伤得明明是头，看看葛康脸上的无奈，他想着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很多要讲的事件，难怪葛康一直念叨着程芬“虎”。
她还真是虎！
果然，葛康又继续往下说了。
腿伤好后，又被派去种地，就半天功夫在地里发现一条蛇，就一条很小很小的无毒蛇，换别人看到都不乐意搭理，就程芬不一样，她拿镰刀挥过去，没伤到蛇把自己的脚给割破了……
得了，又又又休息了十天。
脚好后，被派去饲养畜牧，去之前葛康是千叮咛万嘱咐，不管遇到什么猪啊蛇啊兔的，都不准备她动一下，只管站在原地吆喝人就是，他们农场不缺人，真不需要她一个女同志冲在最前面！
程芬听了，所以她在放羊的时候，那小羊羔走路不利索，经过沟子边时后腿一拐掉进了沟子里，她这次倒没往前冲，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光昂着头吆喝人。
正跑出去的人看到小羊羔马上就要被冲走，大喊了一声让她赶紧跳下水拦一栏。
喊得那人倒没恶意，因为他们这边的沟子不深，小羊羔站不稳但人可以，跳下去水深大概在腰身往下的位置，淹不死人。
程芬也听了，她也跳了。
一个特别标准的跳水动作，把后面跑过来的几人吓得要死，还没开口喊让她停下，就见她头朝下跳了下去，然后……然后就漂起来了。
到了沟子边，谁都顾不上小羊羔，全都去救人了。
救上来的程芬被磕得满头是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吓得当场的人心跳都快停了，好险只是晕了过去……
后来那个喊着让程芬跳下去的小伙子，据说做了一周的噩梦，每次都梦到因为自己喊了这么一声，跳下去的程芬再也没起来过。
打那之后，小伙子每次看到程芬都是转头就跑，都不敢凑到她身边来，能躲多远是多远。
所以程芬哥哥说他们动私行，他可不认！
葛康举起手，恨不得直接发誓，“她的伤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但人到底是在农场伤到的，我们也请了医生给她医治，还自掏腰包买了红枣，逮到的野猪，四个猪蹄分了她三个，你可不能怪我们。”
“……”江东阳又一次沉默，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葛康有很多话要说，“你作为哥哥帮劝劝，这才来多久啊？就伤了四次，她要是再这么虎下去，我都不敢保证她能回去。”
这边只是关押着干活，他可真不想闹出人命来，不然到时候谁都讨不了好。
再说了，怎么说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小姑娘这么年轻要是死在这里，他一辈子都不好过。
这番话里甚至带上了些请求的意味，“让她消停点吧，我们几个这段日子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只让她好好着就行，剩下的日子我们都会给她安排最轻简的活，如果表现好点……”
葛康左右看看，“如果表现好点我帮她申请一下，估摸着年前就能回去了。”
他恨不得赶紧把人送走，这辈子都别再见面了。
“哈、哈哈。”江东阳又是干笑两声，“那我、那我先劝劝？”
“好好好。”葛康立马松了一口气，他道：“那你们兄妹三人先聚一聚，我回去给你们开个暂住的条子，住个三四天都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葛康就拿着他们的介绍信和口粮离开了。
打算卖个好，一并把他们的伙食做了，不然像其他来探望的人，他们最多借个炉子，是不可能提供这么多便利，他们这边又不是招待所，还得把人伺候好。
等人一离开，江东阳这才走到两兄妹跟前，先是打量她脑袋上包扎的地方，“没事吧？”
“死不了。”
“疼！”程华眼睛通红，“伤，疼。”
江东阳顺势说着，“你也知道受伤了疼，还去碎石把手伤得都裂开了？”
程华立马把手放在背后，“我，不疼。”
江东阳还要说些什么时，程华凶巴巴瞪着他，“不、不准说。”
江东阳撇撇嘴。
所以说啊，他们两兄弟一点都不搭，他要是为家里人做了什么事，五分也得说成十分，做了好事必须留名，不然也太傻了。
愣大个就不同，他是做了十分，一分都不愿意往外说，别人愿意帮着说说好话，他还得拦着不让说。
也难怪，程芬一直说家里人不好，因为她眼瞎根本看不到。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确定程芬的伤不太严重后，他就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虎’了？”
说实话，要不是程芬就在眼前，他都要怀疑葛康说得那人是不是自己三妹了，以前的程芬性子不讨喜，但也不是一个不畏惧害怕的人，最多就是和家里人吵吵架，一不如意就躲到她二姑家。
程芬直接往地上一坐，冷冷道：“托你们的福。”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听出她话里的怨念了，“你猜出来了？”
程芬没回答。
江东阳道：“你既然猜出来，那就应该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他说得这件事，其实就是中秋节后让她看清蒋晨的真面目，“我们说了那么多遍，你一直坚持蒋晨是个好人，那除了让你亲自见到蒋晨的真面目，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让你死心……”
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误会，他还特意详细的解释了一遍。
怕坏了程芬的名声，他还特意找了个远的地方，小公园里人来人往，但那里的人既不认识程芬也不认识蒋晨，闹过之后不会影响到程芬以后的生活。
他跟着说，“为了让你出出气，我和南阳还有其他朋友特意演了一出戏，以南阳被欺负为理由，狠狠揍他一顿，也算解气了吧，可哪里知道……”
那个时候，南阳故意撞到蒋晨倒地呼痛，其实就是一个可以揍人的理由。
弟弟被欺负，当哥哥姐姐的上去揍人很合理吧？
旁边装“路人”的兄弟还能为他们作证，让蒋晨百口莫辩。
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没想到程芬气得那么狠，狠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将蒋晨脸上的肉都咬掉了。
再之后的事，他还真兜不住了。
要说有没有后悔，其实他也后悔过，爸总是会念叨着“都是一家人”，所以就算不喜欢程芬的性子，但程芬总归是自家妹子，他还真不愿意看到她落到被送到农场改造的下场。
可反过来，就是因为是自家人，在程芬看不清一个王八蛋的真面目时，他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他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没发现那段时间的程芬性子变化很大，更没有在她扑上去时，及时拉住她。
解释完，两人都没再开口。
边上的程华左看看右看看，显得有些着急却又最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将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些吃食，“吃，你喜欢，的糕子。”
又将一套厚实的衣服掏出来，“你穿，冷了穿。”
还有一小捧鸟蛋，“冷了，要、要热热吗？”
包袱里的东西是真不少，家里给她准备了不少吃的穿的，就怕她这半年的日子不好过。
捧着鸟蛋的双手伸到眼前，程芬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好像记忆里二哥的手一直会带着细小的伤痕，但这次不同，虎口那处的裂痕很大。
她迟疑了一会，捻起一颗鸟蛋。
一边剥壳一边问道，“他怎么样了？”
江东阳盯着她的神色，开口回着，“得关十几年，秦柳告他耍流氓，还有不少人冒出来作证，他……”
想了想，他还是没将秦柳做局的事说出去，只是道：“他脸也毁了。”
程芬勾着唇，“他活该。”
江东阳没继续接她的话往下说，只是道：“刚刚看管的人跟我说了，说是你表现……表现要好的话，年前就能回去。”
不过他瞅着，这事应该还能谈谈，现在离过年也就两个月左右，他觉得葛康应该不愿意再提心吊胆两个月。
他确定周边没人，小声道：“我可以和他们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再把时间提前一些，最好过冬之前回去，也省得在这里受冻了。”
这边的环境是真不好。
他没进屋，但刚刚也是往里面瞟了几眼，就是一张通铺，连窗户都破破烂烂，风往里一吹，吹得呼呼作响。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在这里能有什么好环境。
“不用。”程芬将剥壳的鸟蛋塞进嘴里，她一边嚼着一边道：“回去了，有人给我分猪蹄分红枣吗？回去了，我躺在床上不动弹的时候，有人会给我端水端盆吗？”
她干嘛要回去？
这边环境苦，但也只是环境苦而已。
她现在脑袋带伤，隔三差五就有医生上门为她换药，还不用花一分钱。
回去了，她花钱不说还得往医院跑。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但她就算伤好了，也不会再分给她高强度的重活，反正在哪待不是待？
她更不想回去后，又直接被送去下乡。
她道：“葛干事跟你说了我的事吗？那你应该知道我逮了一头野猪，野猪肉没吃完之前我不打算回家。”
逮得野猪他们这边直接送到伙食棚里，一般情况下没她的份，都是给看管的人和临时借调过来的民兵。
但架不住野猪是她“逮”得，还落了一身伤，自然得分她一些。
还得多分一点。
江东阳听得语塞，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程芬看着比在家时还要气色好了，想想也是，按葛康那么说，她从送来到现在基本没干过什么活，养伤的时候好吃好喝供着，再因为之前那四场事故，哪怕伤养好了，以后也不会再安排特别重的活，就算居住条件不好，日子也不会……
等会！
江东阳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嘶”地倒吸一口气，特小声道：“你不会都是故意的吧？”

第79章
程芬白眼一翻, “当然不是。”
是的。
哪怕第一次受伤是意外，后面几次就都是她故意的。
没下放到农场之前，她满腔都是恨意和怨意。
恨不得将蒋晨千刀万剐, 也怨家里人演了那么一出戏，当时就想着离开也好，来农场不过就是干活而已，她在嘉田大队能适应, 来这里一样也能适应。
同时心里也压着一股气，她很想告诉妈妈，她是眼光差选错了男人，但不代表她所有的选择都是错误，她能在农场干得好好，就算以后下了乡一样能生活得很好。
可大错特错……
来到这里的头一天, 她就后悔了。
在这里和嘉田大队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嘉田大队是小孩子玩闹, 那这里一定是超级可怕的地狱！
拿着一根铁锹她都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下, 累得受不了，边上的看守的人不会打但会催促，如果做不完分配到自己手中的任务, 就赶不上放饭的时间，如果一直拖拖拉拉, 到了夜里还得继续干活。
一直干完，看守的人才会放他们回去。
葛康说她老实, 说她不会拉帮结队, 但也得有精力啊……
每天睁开眼就得开始干活，干完后稍微收拾下闭眼立马入睡，来的那么几天, 她人都快累没了！
累到什么程度？
累到她连大叫反抗的力气都没。
不过好在前几天表现得不错，葛康给她换了一个稍微轻简的活，帮着埋炸药的人敲碎以及清理石块，这才让她有了喘口气的时候。
但干了没多久，她又听到别人闲聊，炸山后，所有人都得靠手、靠工具挖开通道，这个活干下去能把手给挖废。
程芬是真怕了。
而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小巷也不是嘉田大队，不是她耍耍性子就有人纵容她的地方，在这里，那套无赖对付死老头死老太的法子根本没用，甚至只会有反向效果。
就在这时候，她无意中偷听到有人踩掉了引爆器的电线，又因为害怕不敢说出去，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其实没想过要伤害自己，她只是想着如果自己能解决这个麻烦，或许农场会记下她的功劳，让她早点回去。
可结果比她想象中要好。
一次脱臼，她休息了十来天。
那十天的日子里，她只用待在屋子里好好休养，如果自己懒了不想动弹，葛康甚至会让人把饭菜送到她跟前，吃完连碗筷都不用刷。
日子无聊了，她还能在周边转悠几圈，看看那些下放的人辛苦工作，而她比旁边看守的人来得还要清闲。
只可惜，十天过得太快了。
脱臼的地方好的差不多，葛康给她安排了垦荒的活，确实比碎石来的轻松，但这里本身都是高强度的任务，就算再轻松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好巧不巧，这时候她遇到了一头野猪。
旁人因为它狰狞的面孔惊恐，她却觉得那头野猪“眉清目秀”，脑子里立马有了一个办法，几乎没等她多犹豫，就拎着锄头朝前冲去。
那一次，她是抱着受伤的想法冲上去的。
但也没想过伤得太重，只要多了些伤她就能继续休养下去。
只是那次太仓促了，一时不慎，腿上被划了一条口子。
疼，是真的疼。
但她不后悔，疼也就只是一时，怎么都比去干活来得强。
她经历过，太明白干活得苦，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抗不过去，那真的会废了她。
所以她宁愿用伤来换休养。
第三次一样是故意的，那次她提前计划了，脚上的伤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但她觉得不够。
一次又一次，每次换来的伤口就十来天的休养。
她得在这里待半年，总不能一直伤下去吧？
她害怕同样也不满足。
程芬不是不知道她再这么做下去，搞得葛康他们受不住，自己有可能就能提前回去。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一开始是想向家里证明她没错，那股气一直憋在心里，可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她才明白，她错得一塌糊涂。
现在的她根本没脸回去见妈妈。
而且现在回去正好赶上了下乡的日子，妈说得没错，她根本受不了下乡的苦。
在嘉田生产大队觉得日子能过下去，是因为那边的人都看在江叔叔的份上才会纵容她，要是换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谁又会惯着她？
所以在休养的那十天里，她想了很多很多，她知道葛康打算让她伤好后去饲养畜牧，特意去沟子边转悠了几圈，她又不是傻子，钩子里的水清晰可见，有多深她也能估算出一些。
会跳，还是在那么多人眼前跳下去，又该怎么跳，这些都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她和医生聊过很多次，期间专门套话知道额头受伤不太严重的话是不影响正常生活的，她跳进水中撞得并不是太严重，反而她还狠心用额头往礁石上擦了擦，这才控制身体飘到水面……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炸开山体、拦下野猪、抢救小羊羔，不管惊不惊险也不管成没成，这怎么说都是她的功劳吧？
她真要死皮赖脸继续赖在这，葛康难不成还会硬塞给她一些高强度的任务？
他要敢塞，她就敢学死老太婆那样，动不动就往地下一倒，毕竟她可是受过这么多次伤的人，突然有点小毛病很正常吧？
到时候看看谁先慌。
不过这些程芬没打算告诉江东阳，因为她肯定，一旦她实话实说，江东阳肯定会觉得她傻。
她知道除了二哥之外其他兄弟姐妹都很聪明，要是换作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像她这样用自残来解决问题。
可有什么办法？
她没有其他办法。
她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想不到第二个办法让自己留到明年入夏，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在这段时间不用再承受那么高强度的工作。
她就是傻，要是不傻又怎么可能看不清蒋晨的为人？还得一大家子费心费力在她面前演戏。
“不是就好，身体是自己的，真要弄伤弄残有你后悔的。”江东阳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没信程芬的那番话。
但不重要，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下去也不会让程芬的伤立马好。
她不愿意说他也没必要去戳她的心窝，只是提醒了一下，“葛康既然能让你早点回去，那就代表你某些事做得很好，才会减少期限，你要想在这里过上轻松的日子，抓住这些就差不多了。”
江东阳没等程芬回话就起身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面的灰，说着：“你二哥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们俩先聊着，我去找葛康聊聊天。”
还能聊什么？
自然是替程芬把路给铺平了，没办法，谁让这也是自家妹子。
……
同时间，江小娥等人已经到了活塞厂的门口。
和他们想象中一样，这家厂子是真大。
罗朗昂着头看着前方气派的厂门口，特别地惊叹，“这厂门口修得跟筒子楼一样。”
“两边都是办公楼，四层的小楼房跟筒子楼确实没两样。”朱明亮没来过，但是他来之前特意查了一下活塞厂的相关资料，这就不得不佩服躲在外面不回家的师傅了。
能和这么大的厂子扯上关系，挣点维修费之外说不准还能拉点单子回去，他倒不觉得是异想天开，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然为什么师傅没在机械厂干活上面的领导还得卖他几分面子？
就算右手断了，师傅本人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脉，厉害到这种程度的人也是没几个。
不过再厉害也难不免有些头疼的事，不知道师傅这次能不能赶快来，到时候一起回去。
知道这几个小年轻这么好奇，朱明亮没马上走进厂子，等他们看过后，这才走上前和安保人员交涉。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直接握上朱明亮的手，“同志，我可总算等到你们了，快快快，快进来说话。”
夏阿大热情地将人往里面请，并道：“也是不巧，厂长出省办差没法好好接待你们，不过副厂长等会就会过来，不如……这样吧，我看你们风尘仆仆，一定都饿了吧，我先带你们去食堂吃顿饭吧。”
“不用不用，路上我们就吃了午饭。”午饭时间都过了，朱明亮没让他们重新安排，他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先看看坏了的机器，大概了解一下，等在招待所安排好休息一天，明天再正式开始。”
“行行，就按您说的来。”夏阿大哪有不愿意，巴不得请他们赶紧去看看，能不能修好那条生产线就看他们的了。
对于他一个工人来说，修不修的好好像和他关系不大。
但不是，一条生产线分配四十多个工人两班倒，如果这条生产线弃用，那就是说这四十个工人将没了任务，本身厂子的工作指标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到时候怎么安排这四十多个工人又会不会影响到其他工人就更不好说。
如果可以，他当然是希望能将这条生产线修好。
这事和江小娥等人没啥关系，但架不住这群年轻人爱凑热闹，确定不会打扰后一并来到车间。
刚进去，钱嘉树犹豫了一会，就将随身带着的本子放进兜里。
本来还想跟着学学，结果发现这里面的机器都是自动化设备，根本就不是他这个阶段能理解的，与其一步迈得那么大，听得糊里糊涂，倒不如观看感受一下。
“这坏得也太严重了吧。”前头的人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后面的几个小年轻跟着探头，一看到前方的生产线一个个都有些咋舌。
这是一条结合了材料切割、粗加工以及精密加工的生产线。
在材料切割和粗加工的连接部位，整个被炸得裂开，损坏处黑漆漆一片，说句不好听的话，跟废弃仓库里没法使用的废料一个样了。
“可不是么。”夏阿大苦笑着，“要是中间断也就算了，偏偏损坏的是连接部位，请来的几个维修师傅都没办法。”
朱明亮问道，“你们厂也有维修工吧？他们先前有拆过这条生产线吗？有没有绘制过图稿？”
“有维修师傅，但机器没出现故障之前，他们哪里敢拆开这么精密的设备？”夏阿大直接摇头，“他们就算敢，厂子也不会同意，毕竟这条流水线可是厂长花了老大力气从国外引进，要是他们弄坏了，都不知道怎么修。”
“这样啊。”朱明亮皱起眉头。
这就有些难办了。
师父可真会替他找事啊。
不过嘴上这么嘀咕着，心里其实知道自己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维修思路是师父提出来的，能来这边也是师父牵的线，要是真能弄好，他朱明亮的名字也要在这个行业名声大噪了。
他从兜里拿出袖套，请示了一下，“我现在能上手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夏阿大巴不得他们上手，赶紧往边上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位置。
朱明亮和他带来的几人上前忙活，江小娥也向前迈了几步，直接占了一个视角特别好的位置，没搭腔也没动手，就这么安静站在边上看着。
“小章，记一下。”朱明亮并没有直接拆卸，而是掰开上层被炸开的铁皮，仔细看着内部的情况，“排气通道有50mm的断口、补缩冒口被毁，列为一级任务，这个倒是不难解决；毛坯模型毁掉三分之一、打磨器断裂，列为三级任务；再看看这边……唔炸开后是不是还起火烧了一会？里面全是被烧毁的痕迹。”
“对啊！”夏阿大连连点头，“好险抢救得及时，不然整条生产线都得被烧坏，我们的工人在抢救时还被烧伤了。”
朱明亮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可得好好表彰下。”
夏阿大脸上有些古怪。
怎么可能表彰，要不是那混蛋把儿子带进车间玩玻璃珠，也就不会发生这些烂事，不过因为烧伤再加上生产线的事还没决定好，暂时没对那个工人做处分，他估摸着，厂里不会轻拿轻放，毕竟这可不是小事。
“小刘，尺寸给我一下。”朱明亮接过尺寸，丈量着某个部位，他皱着眉头道：“两米三的毛坯冷却输送带全被毁，列为二级任务，我记得109号传输带和这个尺寸一致，先记上；平衡检测机不确定，到时候可以拆下来单独测试一下……”
他一边说，边上的小章一边记，没记一会本子上都快被记满了。
夏阿大越看额头冒出的细汗越多，尤其是这才检查到一半的程度，全部检查完，也不知道得记下多少个故障问题。
“大工程啊。”站在后面的罗朗小声嘀咕一声。
“你们觉不觉得毛坯模型和我们的养蜂机有些像？”钱嘉树抬头示意了一下，材料切割的部位就有一个塑形的功能，总让他想起养蜂机压花模型。
“原理差不多。”江小娥回答着，“但复杂程度差了很多。”
一个自动一个手动，就能分辨出不同了。
不过看到这里，她大概能猜到朱工打算采用什么方法维修这条生产线了，逐一击破，不将这条生产线当作一个整体，而是以功能区分。
排气通道、补缩冒口，单为凝固过程中能够充分排气和补缩，这是一个功能。
毛坯打磨和塑形，这也能统称为一个功能。
冷却输送带，平衡检测机分为两个功能，还有后面记得很多很多，每一个功能后面都被他标注了维修难度，显然是打算逐一击破。
这个维修方式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从一开始朱工就没打算一比一还原，在没有原装图稿和任何说明手册的情况下，设备被毁到这种程度，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到还原。
所以，就替换。
搞清楚其性能，直接用同样性能的配件替换。
挑战难度不小，但朱工能来就代表他以及卢老师心里有底，要是没点把握，也不能跑这么远来到南城。
江小娥看得有些眼馋，手痒痒了。
不过这会朱工已经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真的是大工程，难怪你们请了那么多维修工都不行。”
“那……”夏阿大有些紧张，生怕面前的人也说不行，这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太多了，“朱师傅您可一定想想办法啊，实话跟您说，您要是还修不好，厂子打算弃用这条生产线，靠这条生产线养家糊口的工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停了一个多月，那四十多个工人被分配到其他地方。
但哪里都是满当当的，最后只能少分配任务少拿点工资，短期也就算了，这要是长期谁受得了？
“我暂时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朱明亮说着官方话，“先不着急，大概情况我了解了，等回到招待所我和工友们商量商量，再联系师父确定一下维修方案，到时候再聊这个。”
人家都这么说了，夏阿大能怎么办？
他道：“那这样，我带你们去食堂，你们大老远跑来……”
“不用。”朱明亮打断他的话，“这个点我们也吃不进去了，没事啊，咱们打交道的时间多着呢，我们就先去招待所把住宿的事解决了，一切明天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夏阿大将人送出去时，他还为自家副厂长解释了一句，“也是真不巧，副厂长在招待另外一批来客，谁也没想到会撞到一块去，不然……对了，对方和你们还同在一个城市。”
“哟，这么巧？”朱明亮有些好奇，“哪个厂来着？要是老乡，说不准我还认识。”
“红星拖拉机厂。”
“拖拉机厂？”朱明亮挑了挑眉头，那这他还真不认识，听到是听说过，人家新建那么大一个厂子他很难不听说，只不过厂子还没建起来，还真没打交道的机会。
他这边想着，没发现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年轻脸上有些变化。
罗朗朝着小娥姐望了望，这厂子不就是小娥姐的目标吗？
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上，他见小娥姐神色没什么变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他们来是做什么的？”
“采购配件。”夏阿大指了指身后的生产线，苦笑着，“还有更巧的呢，他们想采购的就是这条生产线的配件，407C型号的活塞。”
“啊？”罗朗惊讶着，“那这条生产线坏了……”
“对啊，真要修不好他们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了。”夏阿大叹声气，他看了看和他说话的小子，先前没太注意，现在一打量发现这几个小同志看着都很年轻，他不由恭维几句，“朱工，这是你徒弟吧？年少有为啊，我像他们这么大时还什么都不懂呢。”
朱明亮闻言笑了几声，“不算徒弟，说起来他们还是你们厂的客户呢。”
“客户？”夏阿大被派来专门接待，自然了解一些情况，他拍了拍大腿，道：“你们是职业机械学校的学生对吧？王主任跟我说了，没想到你们跟着朱工一块过来，你们急不急？要是着急的话，只要有图稿现在我就能安排人替你们加工。”
几个小伙子互相望了望，打算等他们的江组长回应。
结果江组长不知道垂头想什么，一直没开口，罗朗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这才响起一道声，“不着急，我们想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明天再来麻烦您。”
“不麻烦，应该的嘛。”夏阿大笑着点点头，“你们来了就跟保安的说一声，让他带你们进来找我。”
江小娥道了谢。
夏阿大没再说什么，继续和朱工聊着维修的事。
身后的罗朗小声道：“小娥姐，你是想红星拖拉机厂的事吧？”
“嗯。”江小娥点了点头。
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居然会在南城遇到红星拖拉机厂的人。
不过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红星拖拉机厂都派人来采购生产配件了，那是不是代表厂子即将成立了？

第80章
这让江小娥挺意外的。
拖拉机厂那边的消息太杂乱了, 有的说年后成立、有的说厂子被部队接管，暂时没有成立的可能。
厂子什么时候成立，意味着她得提前做好各种准备。
她本意是过段时间找路子打听打听, 但没想到会在南城遇到拖拉机厂的人, 而且还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活塞这玩意，绝对不是用在建造工厂上的部件。
而是拖拉机里发动机运转的核心部件之一，现在拖拉机厂来采购这批部件, 那肯定是代表着厂子不但即将成立, 甚至会马上进行制作的阶段, 总不会采购了这批活塞, 然后堆放在仓库吧？
“难不成拖拉机厂要成立了？”
“这算是好消息吧？我原先以为得等到明年毕业后。”
江小娥想得到, 其他几人也能想到，不由小声地谈论起来。
钱嘉树轻声道：“拖拉机厂要是今年开工，会直接招工的吧？”
这时候招工, 对在读生就不太有利了。
毕竟他们都还没毕业。
而就这么恰巧，他们其中一个小伙伴对拖拉机厂特别感兴趣。
他觉得江小娥完全有能力去胜任, 但就怕错过了时间，便提醒着：“要不回去了让王主任开个证明, 看能不能推荐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江小娥微微笑了笑，“现在不就有一个大好的机会等着我吗？”
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南城相见，还偏偏同在一个工厂, 送上门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
她不喜欢上赶着去求，更喜欢以被招揽的方式进厂, 所以这次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来。
不过不着急，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在招待所办理好入住，一行人十来个人分了六间屋子, 她单独分到一间，左右以及前面的屋子都是住的自己人。
在她进屋之前，朱明亮还叮嘱了一声，“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大喊就成，我们都在你边上。”
江小娥应了一声，便回了屋子。
招待所的环境就那样，不过怎么都比家里强一些，有单独的床，窗户边上还有一个书桌，她将包袱里的衣物放好后，就从挎包里掏出本子，将先前朱工在车间找的故障一一记录下来。
她记性不错，但不确定是不是没记漏。
不过不要紧，总有机会将漏掉的补上，拖拉机厂既然想要这条设备生产出来的活塞，他们对这条生产线一定很关注。
本身她就挺心痒痒，现在她更有必要去参一手了。
对于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江小娥向来都会准备的很充足，她在朱工说出的那些故障下，逐一写下解决的办法。
写着写着，笔下突然一顿。
407C活塞生产线。
如果没记错的话，拖拉机使用的活塞型号不是这款吧？
“咚咚”两声，房门外传来声响，“小娥姐，你要不要出门逛逛？”
南城有一个特别大的百货大楼，在来之前他们就商量着想买些什么带回去，本来是想着等活塞的事弄好，剩下的时间就能在这边多转悠。
但现在难得没事，他们在招待所又闲不住，就想约着一块出门。
江小娥将手里的本子放进抽屉，她将挎包背上，起身开门，“行啊，一块去。”
而在楼下的接待处，朱明亮挂掉电话后撇撇嘴，“没联系到，师父离开交流会，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小老头去哪了都不知道给个信，搞得他还挺担心的，就他和师母两人上路，这要是在路上被人欺负了都没人替他们撑腰。
小章道：“会不会回去了？”
“不会吧。”小刘挠挠头，“卢工不是躲着……咳咳，应该不会就这么回去吧，要不要问问卢佺？”
朱明亮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师父也有可能来南城吧，明天跟活塞厂的安保大声招呼，让他们帮着留意一……小江，你们出去啊？”
正说着，楼梯口就下来几个人。
几个年轻人都挎着包，显然是打算出门转悠，他叮嘱了一声，“别跑得太远，把招待所的电话也记一下，有什么事来个电话。”
“好。”钱嘉树拿出本子和笔，就去前台记电话。
江小娥走了过去，“朱工，我们这边的事安排好后，能不能去车间帮着你们打打下手？”
朱明亮一笑，“怎么，你们对这个也感兴趣？”
江小娥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制作的压花机原理和生产线的塑形工艺有些类似，难得碰到这类自动化机械，想跟着你们取取经。”
“这样啊？”朱明亮对他们弄的养蜂机还挺好奇的，之前打听过也帮过忙，但现在进度应该比当时推进了不少，所以他问道：“你们的压花是什么流程？”
江小娥不但解释了下，还将图稿翻出来给他看。
图稿一到手，哪怕不需要讲解，面前的这群大师傅们都能看明白，朱明亮先是扫了几眼，随后眼里闪过些惊讶。
更笃定先前的想法，面前这位小同志和他的路子真不一样，倒不是说让他来弄弄不出来，他怎么说都学了二十多年，上手了不知道多少台机械设备。
但面前的小同志不是。
这么年轻的小同志，就算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年限也不会太久。
本身就不对等，根本没法比。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还跟着师父身后打杂，记得有一次不小心弄坏了个东西，还被吓哭了，搞得边上的工友笑话了他好几年。
同龄中的技术工中，他还真想不出谁有这个能耐，就连卢佺都没有。
想到卢佺他就有些头疼，甩了甩头将他甩到脑后，随后道：“他们的主要工艺是浇注，不过两者在运转的性能上还是有几分类似，你们确实可以……不着急，你们先去逛吧，一切等你们安排好手头上的事再说，到时候直接来车间找我们。”
朱明亮其实有蛮多话想和他们交流下，但瞧着边上两个站不住的小子，到底没拉着他们畅聊，也是，小年轻们哪里都坐得住，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还挺期待这五个小家伙来帮帮手，正好他也能考验下自己未来的徒弟。
得了首肯，五人没多逗留，直接往百货大楼去。
来之前，几人就做好了攻略，江小娥手里甚至有一个购物清单，手里不缺钱，她也没打算亏待自己，置办了一些日用品和改善条件的物件，跟着又为家里的成员以及卢老师等人买了一份礼物。
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她还挺享受这种时候，用本事挣来的钱必须再花出去，幸福感爆棚。
花了接近五十块钱，五人拎着大包小包又回到招待所，在上楼梯时，江小娥对着小伙伴道：“晚饭多吃一点，今晚也睡好一点，明天起就没那么多休息时间了。”
这话说得不虚。
第二天早上，他们跟着朱工等人去往活塞厂，进了厂子后并没有和他们一道，而是由夏主任带他们去了另外一个车间，找来一个稍矮的中间男人，介绍了一番后道：“你们提供规模尺寸就行，剩下的就交给老黄，制作出来的活塞也可以直接用我们的设备试验下，要是不符合你们的要求，也能现场修改。”
钱嘉树将早就准备好的图稿递过去，“麻烦了。”
老黄这边先认真看了看，在这时江小娥似作无意的问道：“夏主任，你们厂子任何型号的活塞都能改动吗？”
“对。”夏阿大有些引以为傲，“国内像我们工厂的可没几个。”
“407C型号的活塞也可以？”
“可以啊。”夏阿大听她这么问，有些奇怪，“怎么，你们还用得上407C的型号？这款活塞的功率大，一般机械可承担不起。”
江小娥问出重点，“那拖拉机可以吗？”
她记得是不行，但出现故障的那条生产线就是生产407C型号。
“一般来说不适用。”夏阿大摇了摇头，他大概明白这位小同志为什么这么问了，“你知道的还不少嘛，是不是我昨天说拖拉机厂要采购407C型号的活塞，你才有的疑问？”
他还挺惊讶的，他们厂子生产的活塞型号很多。
一般人还真分不清什么机械适用什么型号，没想到这几个小同志知道，不过想想倒也想得通，毕竟这几位小同志可是跟着朱工一块过来的，肯定有些能耐，想了想便道：“也没什么好瞒的，和你们差不多，这个型号确实不适用于拖拉机，但拖拉机厂那边对407C型号有些调整，或许能适用于拖拉机上。”
不过具体什么调整又能不能行，他没法保证。
这件事也不是他去交涉的，而是由新上任的庄副厂长，如果407C型号生产线维修好，副厂长又顺利拿下拖拉机的订单，他这个位置就坐得更稳了。
“原来是这样。”江小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关于拖拉机厂的事宜，而是专心和老黄确认图稿上的尺寸，商量着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一切商定好后，便等待着他们启动器械……

第81章
上了模具, 机器随即启动。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面前的生产线也开始震动起来。
江小娥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哪怕经历过不少次，但她还是很不习惯这种噪声, 现在的机器设备大多都是使用很多年, 在这些操作工人的眼里, 只要能用就是好机械, 其他问题都不算问题。
比如噪声，声音大了些又怎样？
声音大代表动力强, 他们哪里会嫌弃。
江小娥除了适应没有其他选择，在传输带运转起来时, 她走到夏阿大身边，好奇问了一句, “这条生产线和407C生产线……”
“啥？”夏阿大大吼的打断她的话, “你声音大一点，这边太吵听不清。”
“……”江小娥叹气，果然她真不适应这种环境, 她运了一口气，同样大声地重复刚刚的话, 跟着道：“这些不同生产线的原理应该差不多吧？那有没有可能，将这些完好的生产线了解透彻, 朱工在维修那条设备时，是不是能参考下？”
“嘿。”夏阿大一笑, “你们不愧是一块来的, 朱工早上就跟我提过。”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但这事不行，这些生产线在我们厂那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我们信不过朱工，而是不敢试，万一再损坏一条那……”
他没继续往下说。
但江小娥倒也能理解。
只不过活塞厂现在不敢赌，不代表以后不敢。
只要朱工那边有点成效，他再提出这个要求，活塞厂很有可能不会再拒绝。
江小娥没再多问，待在原地等待着。
制作的时间没想象中那么久，他们所需的活塞是常规款，这类型号所需压力很小，如果不是尺寸有变化，他们都不需要专门跑这一趟。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尺寸有变化他们所需的要求还是很低，哪怕他们没来也不见得会耽误事。
来这一趟与其说是让他们来采购配件，倒不如说是学校专门让他们来长长见识。
从预热到配件出框，大概四十多分钟的样子。
最后出来的活塞也就巴掌大小，老黄戴着手套先检查了一遍，跟着朝前方的人递过去，“你们先看看，尺寸我估算着应该没问题，不过具体还得让质检那边的人好好测量一下。”
“哇塞！”罗朗看得惊奇，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就将石蜡倒入铜管中，和我手中这个小玩意连接在一块，等石蜡受热推动，就能起到温度跳档的作用了？”
江小娥点了点头，“具体还得回去后再试一试，毕竟我们手中没有其他材料。”
“我有点迫不及待了！”罗朗显得很雀跃。
这个功能对于以前接触的机械来说完全不同。
不管是脱粒机还是养蜂机的压花功能，都逃不开一点，那就是必须手动操作。
可温度调档并不一样，只要让石蜡受热，剩下的就是等待，这几个小东西融合在一块能自动运转。
甚至可以说是半自动化。
自动化的机械只要通电就能运行。
而这个温度调档器只要让石蜡受热也能自动运行。
所以这很难不让罗朗兴奋。
哪怕很早就知道了它的作用，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跳动起来，因为这代表他们又向前进了一步。
从一开始的手动机械，到现在已经尝试用材料来改变运行的方式，那是不是说他们以后也有可能接触到自动化机械？
“咦，你们说的这个原理和汽车的恒温器倒是有点类似。”老黄听到他那么一说，脑子里首先浮现的就是这个，他道：“同样是用石蜡的膨胀和收缩来达到想要的目的，叫什么来着？”
话还没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了屋子，留下几人不明所以。
夏阿大干笑了两声，赶紧解释着，“他就是这个德性，一遇到这些专业的事就顾不上其他。”
到底是老伙计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的性格？
不过他还是帮着解释了一句，“能耐还是有的，像这类要修改的尺寸，要是有点什么问题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罗朗眼睛一亮，“那他都帮我们制作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提供的图稿没问题？”
“那是。”夏阿大跟着夸了他们几句，别看老黄搞得特别谨慎，怎么说都是上手了三四十年，有没有问题靠他那双眼睛就能估算出来，要是真行不通，早在制作之前他就会提出来。
明知道有问题还不说，这不是纯属浪费资源吗？
见老黄一直没出来，他没话找话继续说着，“就上个月，有个厂子想节约成本，尝试用常规活塞替代高压力活塞，还专门找人改了一下常规活塞的尺寸，老黄看到图稿后拦着不让做，那人硬是觉得自己没错，最后没办法按着对方的要求弄出来，你们猜怎么着了？”
罗朗响应的最快，“怎么着了？”
“内燃机直接炸了。”夏阿大手上比划了一下，“好险是常规尺寸，要是换做高压力的型号，可不单单是机器炸了，怕是连边上的人都得伤到，不过这也能证明老黄没看错，那人改得东西就不能用，内燃机哪里是能用常规尺寸带得动的？想减少成本也不是……来了来了，老黄你干嘛去了？”
老黄没搭理他，而是将找出来的一张图纸递过去，“看看，是不是很类似？”
罗朗接了过来，看得不是太懂，顺手就递给了小娥姐，“好像就这一块是活塞器，其他是另外的配件？”
“没错。”江小娥点了点头，老黄给他们的图稿并不是单单的活塞器，而是整个汽车的概括图，难怪罗朗没看懂，她要是不认真看，也难理解。
因为这张图稿并不精细，只是很简单的基本概貌而已。
她解释道：“确实类似，我就是在某本资料书上找到的法子，说是‘温度跳档器’，其实是‘石蜡热胀驱动器’，原理类似，只不过”
“对对，就叫这个。”老黄连连点头，他就觉得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到底叫什么。
“‘石蜡热胀驱动器’？”
几人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来了还不少人。
除了朱工他们认识之外，剩下的都特别陌生，夏阿大这会跑到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跟前，道：“庄副厂长你们怎么来了？”
他今天留在这里招待几位小同志，就是因为朱工那边有副厂长接待着，本想着这边忙活完就去对面车间凑凑热闹，没想到他们先过来了。
庄文瑞小声回着，“朱工先拆这边的生产线……”
“嘶！真拆？”夏阿大倒吸一口气。
庄文瑞只是摇了摇头，没继续往下说得意思，而是看着前方的几人，尤其是为首那个，看着对面小同志们弄出来的常规活塞很感兴趣。
陆宣贵倒不是感兴趣，而是有了教导的心思。
‘石蜡热胀驱动器’不单单适用汽车还适用在拖拉机上，但这种方式推力很大，用在汽车、拖拉机上很合适，这就代表它需要的功率很大，并不是常规活塞能带得起。
所以他刚刚才会那么开口一说，见这几位小同志看着年轻，有提醒也有教导的心思，“‘石蜡热胀驱动器’具有很大的膨胀系数，当压力为200MPa时它……”
这才刚刚开头，就见几个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不由笑了笑，随后放弃复杂数据的讲解，而是道：“简单说，它能带动拖拉机行驶，就能证明它的推力有多大，除非特定的活塞才能带起来，比如609S或者407C，而不是常规型号。”
“没错。”老黄跟着点头，他手里拿着的就是刚刚制作出来的活塞，先前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
是因为他一开始不知道这几位小同志是打算用来制作‘石蜡热胀驱动器’，不然他早就提醒他们放弃了。
常规型号带不起，特定的型号又没必要。
总不能一个小小的机器里塞一个压力巨大的活塞配件吧？
那只会向夏阿大刚刚说得那样，运气不好就直接炸开了，根本运行不起来。
“不行吗？”朱工皱起眉头。
罗朗也跟着拧起眉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坚决拥护小娥姐，在没试用之前他绝对不会怀疑小娥姐会错。
陆宣贵只是浅笑着摇头。
“这位可是拖拉机厂的大师傅陆工，你们可以听听他的意见。”庄文瑞倒不是在指责，而是觉得几个小同志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完全可以多请教一下，而不是认死理。
而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果解决体积微型化，再改变推力和复位的问题，还是不行吗？”
陆宣贵脸上的笑意一愣，问道：“怎么改变推力？”
“反向杠杆，液压减压。”
“……那怎么复位呢？”
“在活塞外侧加装压缩弹簧，确保冷却时能缩回。”
陆宣贵眉头紧蹙，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年轻同志，没直接否定她的理论，而是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能不能行还得尝试过后才知道。”
江小娥扬扬眉头，“好巧，我正打算试一试。”
她跟着咧嘴一笑，“陆工，你感兴趣吗？你要有兴趣可以来我们的养蜂试验地现场参观一下。”

第82章
面对年轻同事的邀请, 陆宣贵不由笑出了声。
能在拖拉机厂担任车间总指挥，自然是有些能耐的，他的书桌里甚至塞满了各地的邀请函，隔一段时间就得清理一次, 不然都塞不下。
那些邀请函, 可比面前的年轻同志来得重要多了, 但也不是每一个邀请他都会前往。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娥。”江小娥介绍着自己，“职工机械学校的江小娥。”
陆宣贵听后点点头, “小江同志，我确实对你说的感兴趣, 如果你真的能将‘石蜡热胀驱动器’用在除汽车外的任何机械上，我一定会抽时间亲自前往。”
为什么不？
在这点上, 她和骆工看似不太一样, 但其实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骆工这次大胆提出用407C型号替代609S型号，前者的推力更大，但在骆工和科研人员多方面的调整下, 使拖拉机能承受更大的推力。
而这位小江同志刚好相反，她是让常规尺寸的活塞减小推力, 能适用于一些小型机械。
骆工等人的研发，对现如今的拖拉机来说算是一次很大的改良。
但小江同志要能成功, 对于很多小型机械来说也是一种配件多元化的替换，能运用到不少机械上。
陆宣贵大概知道这几位年轻同志要的是哪类部件, 如果要他来说, 他甚至能提供三四种不同的方案，但唯独没有小江同志所说的“石蜡热胀驱动器”。
真要成功了，他就算再忙都会抽时间过去一趟。
他甚至敢肯定, 如果骆工要是知道了，也会很感兴趣。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能行得通。
“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养蜂机试验地期待你们的到来。”江小娥说过这句话并没有继续和他表示什么，而是转头对着老黄道：“黄工，尺寸没问题的话可以继续，我们先拿五个。”
老黄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会并没有劝阻，“那行，就按这个模具继续生产，生产好后我会拿去质检队检验，估计下午三四点就能拿到了。”
庄文瑞和他确认时间，“得多久？”
“开机到结束，怎么也得四十三分钟。”老黄上手了这么多年，连秒都能精准说出来，从开机到制作出第一个配件，一共需要四十三分二十六秒。
也是刚刚只加了一个配件的材料，不然不会重启又要消耗四十三分钟，而这四十三分钟就只生产几个配件。
就是这个原因，如果这几个小同志不是有人搭线，他们厂子根本不会接这个小的单，像这类需要修改尺寸的订单，怎么也得四位数起步。
“这么久。”庄文瑞看了看身后的朱工，和他打着商量，“你看呢？是先等等还是说现在就拆机？”
朱明亮还没回答，老黄就不镇定了，“拆机？你们这是想把这条生产线拆开？这……”
“你别急。”庄文瑞打断他的话，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生怕他说错话搞得朱工等人不高兴，便先一步解释着，“只是拆开外壳，不动里面的部件，正好你没事就过来一并帮把手。”
厂里其实不太想让朱工等人动其他的生产线，但刚刚朱工跟他详细讲解了一遍维修方案，更将几个小问题给处理好，确实有些能耐，也说得有些道理，在和厂长联系过后他们决定退让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拆开外壳，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叫老黄帮忙的原因，老黄在常规型号的生产线工作了那么多年，是真的当作自己的眼珠子，不然也不会他说要拆就这么着急，有他在边上盯着，朱工等人也就只能拆外壳。
不是他太小人之心了。
而是厂里真的不能再坏一条生产线了，再坏下去，影响的将是百来人的工作，甚至是百来个家庭。
朱明亮还在犹豫，江小娥替他做了决定，“我们不着急，朱工你们先来吧，拆机时可以让我们旁观吗？”
“当然可以。”朱明亮爽朗一笑，“难得有这个机会，大伙一起长长见识。”
朱工几人戴上手套袖套开始干活，江小娥等人在边上找了一个视角特别好的位置，她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没打算自己记，而是递给了身边的钱嘉树。
有个画稿好的帮手在，她没必要自己干活。
当组长的嘛，就得会分工。
除了他们几人之外，陆宣贵一行人同样没离开，他们本身就对这个好奇，除了想看看他们是怎么维修的之外，也好奇这行人的能力。
同在一个城市，还被大老远邀请过来维修，如果能力真那么强，以后他们肯定有打交道的时候。
外壳拆开，朱明亮先是咳嗽两声，“好家伙，你们是不是十几年没清理过了？这么多灰尘。”
不是一点半点，都快结垢了。
庄文瑞讪笑着，“这不是不敢嘛，从搬回厂子到现在就没敢拆过。”
“拆外壳没事。”朱明亮拿着扳手指了指几个地方，“你们把这几个螺钉拧下来，再将这个部位撬开，根本就不会影响到里面的部件，一年怎么都得清理一次，没坏处。”
“行行行。”庄文瑞侧头叮嘱，“老黄你学着些，以后一年清理一次，别整天只擦外面，里面也得清理一下，不拆开真不知道啊，这里面也太脏了。”
是真的脏，如果不将上面的污垢擦干净，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这下，有江小娥几人上手的机会了。
他们不怕脏也不怕累，找车间的人借了抹布和水桶，就帮着干起活。
甚至，他们还挺喜欢干这个活。
“哇！”罗朗用拧干的抹布擦开铜管的拐角处，怎么形容呢，擦开后被灰尘掩盖的真面容就出现在眼前，那种复杂的构造让人眼前一亮，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他所见到最漂亮的物件！
对于小伙伴的惊呼声，江小娥特别能理解，那些被外壳包裹起来的大家伙看着像是蛰伏的巨龙，令人十分地惊叹。
但其实内部的这些精密构造更能吸引他们的目光，尤其是现在，当他们一点点清理掉上面的污垢，让真实的那面呈现在眼前，有些忍耐不住的人都会像罗朗那样连连惊呼。
连她都是极力忍耐才没表现出一点。
“看看，排气通道和补缩冒口完全能直接复原。”朱明亮也凑了过来，他道：“小章，你把这两样的尺寸记下来，让、让钱嘉树给他打打下手，这小子画稿挺厉害的。”
“我吗？”钱嘉树反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不想来？”
“想！”钱嘉树立马放下手里的抹布，正要拿出本子时就想到自己的手还挺脏的，赶紧跑出去洗手。
朱明亮看的有些好笑，笑过后发现边上几个年轻小同志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他倒是脸皮厚，“没差事给你们，赶紧擦干净。”
周洲撇撇嘴。
这位朱师傅真是演都不演了，还没收徒呢，就开始偏爱未来徒弟了。
不过他也不差，同大院的曾大爷对他也有这个意思，以前见他偷学，虽然没阻拦但也从来没开口讲解过，不像现在，他都还没开口对方就替他解答了。
和前面的朱师傅如出一辙。
他动作不由慢了几分，算起来，他们五个人当中还就江小娥还没苗头，但也是迟早的事吧，就是不知道她未来的师父是谁，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将半截生产线擦拭干净，朱明亮就绕着走了几圈，活塞厂的人盯得紧，他完全没有继续动手的可能，不过光这样倒也让他找出了不少法子，“毛坯定型器、打磨器可以照搬，输送带可以用109号传输带替换，平衡检测机嘶……这玩意有点麻烦啊，小章你记下来，我记得师父以前经手过一个类似配件，等联系到他时问一问。”
师父啊师父，你可赶紧来吧。
别看朱明亮面上镇定着，其实心里还是挺没底。
连炸毁到那么严重的生产线他都能维修好，那还干什么维修工啊？直接去制作设备当研究员算了。
就算他不在意他这个徒弟，总得关心关心他五个学生吧？算算时间，师父要是过来的话应该也快到了吧？
和朱明亮想的一样，卢伟志真带着老伴来了。
一开始他没想来，给了维修方案具体成不成全看朱明亮，能成自然好、要是不能成他一个残废去了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用。
可谁让老王连着几个电话打过来，说是小江几个头一回出远门，担心这担心那，把那些报纸上失踪、被打等等的事件讲了又讲，搞得他本来没多担心，结果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来一趟。
学生们跟着朱明亮，安全肯定安全。
搞机械的人身子也是有些力气，不然一些大型器械根本扛不动。
真要遇到什么事，就他那一身膘也能吓唬不少人。
但他觉得自己去了，倒是能为小江几人争取一些上手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不让他们跟着学学也太亏了。
没办法，他这人除了本事强之外，还特护犊子，什么都会为自家学生着想。

第83章
卢伟志还是头一次来南城, 来之前也没跟其他人联系过，下了火车后他正想着找人问问路，就发现身边的老伴神色紧张。
他轻笑着，小声道：“都跟着我跑了这么多地, 怎么到现在还紧张？”
“你又不是没看到先前车上被抓的小偷, 我待在家里哪里遇到过这种场景。”黄婆子深吸一口气, 她运气好, 跟了这么个有能耐的老伴，才有这个机会走这么远。
心里高兴的同时, 也确实有些紧张。
尤其是今天这趟火车很不安稳，她眼睁睁看着有人拿着小刀抢劫, 要不是列车员来得及时，还不知道会不会伤到人。
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爱多想, 正想深深吸两口气时, 就听到老头子说着，“你看看前面。”
黄婆子朝前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
卢伟志提醒着, “看到前面那两人的服装没？搞机械的同志，没想到这么巧遇到同行, 走走，咱们过去问问路。”
他说的那两人, 穿着一身工服。
想来是这边什么厂的工人，异乡遇到同类人, 他自然会觉得亲切些, 正好老婆子觉得紧张，就拿这个话题岔开。
两人牵着手朝前走去，卢伟志说着, “同志你好，你们也是……”
“去去去，没工夫搭理你。”蔡志不耐烦地挥挥手，连个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继续和同伴朝前走着。
被拒绝的卢伟志只能耸耸肩膀，对着老伴道：“看来和这两个同行聊不到一块去，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找其他人问问路。”
黄婆子有些好笑，
“吃鳖了吧？”
卢伟志一点儿都不在意，“人家不乐意搭理我这个老头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走走，我估摸着搭右边那辆车应该能到，早些到还能蹭个午饭。”
两老手牵着手就朝着右边走去，而刚刚被他搭话的两个人正好上了左边的车，蔡志问着同伴，“那人已经联系好了吧？别到了活塞厂又找不到人。”
“已经联系好了，人家就等着我们去救场，怕是早就眼巴巴等着呢。”何晓天脸上有些得意，“你是不知道李源振本来是活塞厂的副厂长，因为机器损坏的事被撸了下来，他现在就求着我们赶紧把这件事给解决，要是能解决他或许还能往上升。”
所以才会大老远请他们过来，就是想让他们帮忙解决这个问题，车上有不少人，他凑到同伴耳边又小声地加了一句，“他越着急许诺的报酬越多，咱们要是能把这个活干好，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蔡志听的呼吸有些加重。
两人一路坐了七天的火车才到南城，这么大老远还不是因为李源振许诺的报酬很高，高到他们没多犹豫就找关系请了假。
想想钱到手后该怎么花那滋味美得心里都荡漾起来，不过他又皱起了眉头，“活塞厂请了那么多人都没修好，你说咱们能弄好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何晓天高傲地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的道：“咱们是什么人？那可是跟着外国佬学了大半年的本事，要不然李源振会花大价钱请咱们过来吗？”
蔡志想想也是。
他们是南方机械厂的员工，去年厂子坏了一台设备，厂子专门跨洋请来了两个维修师傅，待了大概半年，全程都是他和何晓天帮着打下手。
那两个外国佬特别防着他们，但耐不住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多多少少还是跟着学了些。
后来人家拿着大笔的外汇券拍拍屁股离开，他们两人却跟着水涨船高，混出些许名堂。
不得不说那些外国人确实有能耐，他们俩人只是跟着学了些皮毛，还真替厂子里解决了不少故障，周边人一个“大师傅大师傅”喊着捧着，搞得他们都有些飘飘然了。
何晓天继续说着，“再说了，咱们都提前打听过了，活塞厂坏的那一条生产线和原先两个外国佬维修的设备很相似，咱们跟着维修过一次，那这回又怎么可能失败而归？”
他们也不仅仅只是眼红那笔巨款维修费。
要是没点把握，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又灰溜溜回去，早先也是跟李源振打听过，不是完全相同的两条生产线，但大部分都一致。
好巧不巧连损坏的原因都差不多，当时机械厂就是因为维修不了才花大笔外汇券跨洋请人过来修。
活塞厂舍不得，正好便宜了他们。
听同伴这么一说，蔡志觉得很有道理，不由有些期待，“希望赶紧到活塞厂，可别给他们抢了先。”
何晓天却一点都不着急，巴不得再慢一点，“活塞厂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几个维修工，当师父的那人确实有些名气，但师父没来，来的都是几个徒弟，他们怎么可能弄好？”
要是这么好维修，先不说他们机械厂为什么会花大笔外汇券跨洋请人，李源振就不会许诺那么大一笔钱请他们维修。
这笔钱，最后肯定也是由活塞厂掏。
那就必须让活塞厂明白很难修，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掏钱，他双手抱胸，笑着道：“我看啊，咱们就算去了也别现身，等那伙人吃瘪搞不定，咱们再站出来，有他们对比，不更显得咱们能力强？”
蔡志越听越觉得可行。
几个小徒弟而已，确实不太可能弄好，到时候按何晓天这么来，光想想就觉得自己好气派，到时候他们必将被人捧着，等离开还能带上一大笔钱。
拿了这笔钱，不用说他了，就连他儿子孙子以后都不会缺钱花！
两人越想越激动，等一路去到活塞厂，遇到了一个比他们更急切的人，李源振这段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本来是为了得到工人们更多的支持，才会搞那么一出政策。
确实，政策一出，那些有娃的家庭高兴坏了，每逢见到他都得连连道谢，但那会他心里却有些不安，厂子里的娃娃多了，很难看不到弊端，他和几个下属商量过，打算过段时间再把这件事压下去。
结果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始办就出事了，最后被压的却是他……
副厂长的位置被庄文瑞顶上，庄文瑞那伙人高兴了，他这边却还没彻底放弃，只要他想办法将这条生产线维修好，以后还是有往上冲的可能性。
同样，庄文瑞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派人去隔壁省城的交流会想办法，一开始他还挺着急，但看到来的是那个老师傅的徒弟后，急切的心就平静了些，那些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有何晓天两人厉害，他们可是跟着国外的技术工学过，光这一点就不是普通维修工能比得上。
等接到两人，李源振那叫一个高兴，恨不得马上将他们请去车间，好替代朱明亮等人将生产线维修好，将功补过，他再上位的机会就更高了。
聊过几句后，他就请两人进厂，“快请快请，我这就带你们去车间……”
何晓天拦住了他，将先前的打算说了出来，不过也没说得那么直接，反正就是一个意思，他想李源振应该能懂，毕竟怎么都是当过副厂长的人。
李源振懂了，随即嘴就笑得有些合不拢。
这个好！
朱明亮要是维修不好，厂子所有人都会失望，上面更是决定如果他们还不能维修好，到时候就直接放弃这条生产线，而就在众人都失望的时候，他带着两个维修工站了出来，那可不仅仅是将功补过了，那时候他李源振就成了厂子里的救星！
猛地拍了下手掌，他大笑道：“何工您的想法不错，就按您说得办，你是不知道啊，来的那几个人就跟过家家似得，随行还带着几个学生，学生能懂什么？这不跟闹着玩一样吗？”
何晓天嗤笑了一声，“这是借故带着小辈来玩的吧。”
“可不是么。”李源振也觉得是这样，说什么为了订单才过来，但那才几个订单？要不是有朱明亮几人带着，那几个学生怎么可能专门跑过来一趟？
他撇撇嘴，“这还不止呢，瞧着一个个才十七八岁，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找不出几个好苗子，才找个小姑娘顶上来。”
“哈。”蔡志笑出了声，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从他的神色上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
这一行人，不足为惧啊。
李源振继续奚落了几句，像是要将身体里的不如意全部发泄完，等说完后，他才道：“既然不着急，我就当你们去转转吧？住处已经安排好，到了中午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这个先不急。”何晓天道，“咱们先去车间看看情况，你先别透露我和老蔡的身份，等他们搞不定或者犯了大错时，我和老蔡再站出来。”
吃大餐，都比不过他想要立威的心。
那群人搞得跟过家家似的，万一他饭还没吃上他们就放弃了，那不就可惜了？
吃饭是小，他现在就想踩着这群人上位呢！
何晓天摩拳擦掌，显得有些急切，“走吧，去车间！我倒想看看这群人有几分本事。”

第84章
三人先去了407C车间, 结果里面根本没人，在外面找了人问一问才知道他们去了常规车间。
李源振一听，顿时有些紧张，“何工, 朱明亮要是拆开常规型号的生产线, 会不会就知道怎么维修了？”
“怎么可能。”何晓天丝毫不慌, “要是你们厂能让他将内部的配件一个个拆下来, 或许还有两分可能，可你们愿意？”
“不会, 厂子里的人肯定不允许。”
何晓天哼笑一声，“那不就得了？光拆外壳又能看出什么？而我们却不同, 当时跟着那两个外国佬可是将整条生产线拆开，国内没哪个维修师傅有我们这个经验。”
嘴上“外国佬”叫着, 像是很看不惯他们在国内耀武扬威的样子。
可心里却带着浓郁的优越感, 也是，如果不是他们厂子设备坏了，打了申请又花了大笔的外汇券, 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从国外请来技术工？
而他们非但见到金头发碧眼的人不少，还和他们打了半年的交道, 那两个人就是酒蒙子，清醒的时候防他们跟防贼似的, 一旦喝醉又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些话，再加上跟着打下手, 两人自觉能力大大上涨, 国内一般的维修工肯定比不上他们。
这会听到朱明亮要拆开没问题的生产线，他不但不慌反而还笑着说，“他这么着急跑去拆常规生产线, 只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何晓天脸上带着傲气，傲气中又透着些讽刺，“证明他不会修，不然又怎么可能去拆那台没故障的机器？不就是想从那台机器上找到方法吗？”
要是有法子，早就动手了，又怎么可能才半天不到的工夫就去拆其他设备，还得费嘴皮子说服厂子里的人。
真有能耐，早就动手开工了。
不过他们找错了法子，单单拆个外机又有什么用？
“你说得很有道理啊！”李源振听得两眼发光，他巴不得那群人没办法呢，“前面就是常规车间，咱们得快点过去，指不准他们这会正头疼着呢。”
何晓天点了点头，面上装得淡定其实也挺想去凑乐子。
他身边的蔡志也感觉不到长途跋涉的不适，变得神采奕奕。
在他们想来，车间里的人一定愁眉苦脸，说不准直接放弃谁没法修，这时候他们就可能登场了，将这条生产线维修好，他们两人的名声在行业里一定名声大噪！
三人很有默契，步伐都开始加速，没多久就到了常规车间的门口，何晓天清了清喉咙，进门之前还不忘提醒一句，“先别说我们和老蔡的名字，就当我们两不重要，等那伙人放弃后再……”
“朱工也太厉害了吧！不过就动了那么几下，开机后居然没那么大的噪音了。”
何晓天的话还没说完，边上走来的几人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维修工的手可真神奇啊，感觉也没说做什么，变化居然那么大！”
“那可不是维修工就行，你看看咱们厂的那些人，怎么就没朱工本事大呢？但凡有点本事，也不至于那么大的噪音，待在车间几年，我都感觉要被震得耳聋了。”
“不愧是从外地请来的大师傅，就是不同啊。”
“副厂长干了回好事，不像前头那个副呃……呃，我肚子疼先走了……”
李源振听得脸上黑沉一片，前头那个副厂长还能是谁？
不就是他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等边上的人走开，他赶紧问道：“何工现在怎么办？要是他们真维修好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就特别慌，这功劳真要记在庄文瑞身上，那他想翻身的可能都没了。
老厂长过几年就要退下，他想尽办法在厂里谋得一个好名声，却不想翻了车。
但现在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只不过这个前提是他压过庄文瑞，而不是让庄文瑞压着他，这次设备要是被庄文瑞请来的人修好，那他就真的没可能再翻身了。
“不着急，不过就是把噪音的问题处理了下。”何晓天一点都不觉得慌，只是噪音问题而已，这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那些工人们大惊小怪，见识得太少了。
他昂头挺胸继续朝前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脸上跟着就浮现出了笑意，“听听。”
李源振一脸茫然，“听什么？”
“托大了吧。”何晓天特别笃定的道：“声响中带着脆音，这种情况一定是某个部位被折断了，虽然不知道那伙人在干什么，但一定是把某个部位给折断，还不一定能修补过来。”
“真的？”
何晓天重重点着头，“那是当然，我从业这么多年可不仅仅光靠手和眼睛行事，真正厉害的师傅光靠听就能听出问题所在。”
话音落下，头微微地昂着，就等着对方夸赞的声音，结果边上的人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听到前方传来了一片鼓掌欢呼声。
很显然和他刚刚所说的情况完全不同，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更没有和李源振解释的心情，直接迈步就朝前走去，他倒要看看那边到底在欢呼什么！
“厉害，厉害啊！”老黄这回是由衷地佩服，他一开始还担心朱工等人会不会弄坏这台常规的生产线，在拆机后就一直盯着，生怕他们拆得更多。
结果倒是他太小人之心了，对方规规矩矩根本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龌龊，而且在清理完里面的污垢后，还简单调了调有些偏向的位置，又让人找来一些干草之类的东西塞进间隙中，等启动机器试一试，这一段的噪音真的小了很多很多。
立马见效，自然就起了其他心思。
他和副厂长一商量，就决定将后半截的外壳也拆开，难得有这么厉害的维修师傅在，自然得把握住机会了。
这就厚着脸皮提了提。
等朱工答应后，他们就将后半截的外壳拆开，结果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脏是脏，等其中一个小同志擦干净后，发现有个部分居然被折了一个口子，现在瞅着不影响使用，但时间一长怕是会更严重。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这边还担心得不行，朱工连同另外两人，三人齐齐发力，随着一声巨大的脆声，调整方向后那个口子居然被两端覆盖住了……
“拿胶带捆上几圈就行了。”朱明亮拍了拍边上的大疙瘩，他道：“还是一年拆两次，除了清理里面的污垢之外，再替换一下胶带，一般情况下是没问题的。”
像这种情况，属于修了又好像没修。
但本身维修就是这样，可没那么多条件直接替换，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只要能缝补，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过，那台407C的生产线显然不是光缝补就行的了。
朱明亮让人启动电源，这次除了噪音之外连一些震感都小了不少，最少待在车间不用再扯着喉咙喊话了，确定机器能正常运行，他就让人断了电源，跟着道：“行了，让人装上吧，装好外壳就能继续使用了。”
庄文瑞一愣，“这就行了？”
“行了。”朱明亮扯掉袖套，他指了指一旁的两人，“他们的图稿都绘制得差不多，不用再耽误你们了。”
庄文瑞听后，和老黄交流了下眼神。
都还想着该怎么劝他们别继续拆机，结果人家真的只是拆外壳就行了。
这还不算呢，拆掉外壳还顺手帮他们解决了噪音和震动的问题，甚至让老黄和厂里的维修工围观，好让他们以后自己拆外壳清理内部的污垢。
真该死……
他们最开始怎么能这么防着朱工等人呢！
这真的是太不应该了。
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庄文瑞略带愧疚的道：“那下一步是？”
“回先前的车间。”朱工先是喝了一口水，他咧嘴道：“有了些想法，我们回去试试，先从排气通道和补缩冒口开始，除了焊接工具之外，我还需要你们厂子准备一些材料。”
他拿出本子一边写一边念着，“1米长宽40mm的铜管，以及排气系统的全套配件，你应该知道的吧？排气歧管、排气管、催化转换器这些都得有，三十斤铁片，三号螺钉、五号螺钉……”
写了整整一页，撕下这页纸递过去，“你看能不能两点前就准备好，要实在是没有我需要的规格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们自己裁剪。”
“有有有。”庄文瑞连连点头，“先前就特意采购了一些配件，全都堆在仓库里，我让人去清一清，下午两点前一定送到车间。”
“那行。”朱明亮不是那种只做不说的性子，本身就是一个话多的人，再来说得多更能安抚对方的情绪，他便将维修的大概方案说了说，并道：“咱们一个一个部件轮着来，先将能修补的修补下，那些损坏严重的部件实在是没法修补，就重新造一个，当然了，想要完全还原不太可能，但我能保证的是就算最后重新造出来，性能和原先还是一个样……”
“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庄文瑞听得心里踏实得不得了，直接就抓上朱工的手连连道谢，“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您不知道，这条生产线对我们厂子的意义有多重要啊，我代表整个厂子感谢您……”
“先别急着谢。”朱明亮挡了一下，“方案是这个方案，但我也不能保证真能修好，反正先修再说，实在是搞不定我们也能联合其他维修师傅一起商量商量，尽最大的能力嘛。”
两人一边朝外走去一边说着聊着。
躲在某个角落的李源振听到，又开始急了，“何工，要不我现在就跟厂子里说明你们的身份吧，不然我怕……”
“怕什么怕。”何晓天冷哼哼，“你没听到吗？他也没把握能修好，等着吧，这种人嘴上说得漂亮，其实给自己留了不少余地，真要修不好你们也没立场怪他。”
都尽了最大的能力，修不好也不能怪他咯。
他道：“他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他心里没什么把握，等着吧，迟早有他甩手不干的时候。”
“真的？”
“当然。”何晓天摸摸肚子，“先去吃饭吧，等下午我们再去那边的车间看看，排气通道和补缩冒口想弄好不难但也不简单，正好去瞧瞧他们有没有真本事。”
这两个问题确实不难。
不然也不会被朱明亮列为“一级任务”。
一级，就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了。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江小娥带着钱嘉树找到了朱工，想跟他申请一些任务。
对于两人的到来，朱明亮是一点都不奇怪，“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不单单只想帮着打下手。”
江小娥回了一个淡淡的笑，算是默认。
然后全程由钱嘉树去交涉。
为什么带上他？
那当然得带上他！
朱工明显着对这个小伙伴有兴趣，收徒的心任谁都能看出来，上午还偏袒给他分了个画图的活，由他出面不就有更多机会？
钱嘉树早前历练过，最初他们安装过滤网的单子就是他和其他人去公社招揽来的，面对公社的干事，都能夸夸而谈，可这会面对朱工却有些结结巴巴，“朱师、朱工，我们肯定能做好，在学校我们都有、呃都接触过焊接……”
之所以这么紧张，其实是因为他也察觉到了。
越紧张越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一种越想表现又表现不好的窘迫，搞得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朱明亮笑了两声，直接一口答应，“行啊，那下午焊接的活就交给你们了，我先说好，活可以给你们干，但不能拖了我们的进度，要是在干活期间损坏了材料，费用由你们自行承担。”
“行！”江小娥也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朱明亮挑挑眉头，“你们想清楚，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江小娥轻笑着，“朱工你或许不太了解，我们几个最擅长的不是焊接也不是拆卸，而是知道该怎么‘变废为宝’。”
焊接他们会，拆卸他们也会，他们会的还很多很多。
只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优势，有强有弱，但论他们都擅长的一个技能那绝对是将废弃仓库里的材料变为可用材料。
这件事，几乎是他们几个月来天天都在重复做的事，所以都要将废弃仓库里的材料掏空了，所以才会选择用其他属性的材料替代。
她很笃定的道：“如果真不小心弄坏了，我们也有能力将它修复过来，绝对不会浪费活塞厂提供的任何材料。”

第85章
朱明亮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乐了, “那行，你们老师在我面前夸了不知道多少次，正好这次能亲眼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本事。”
一直都是听说，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钱嘉树, 上回拿着图稿来机械厂订配件, 对于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听说过, 还没怎么近距离接触。
正好这次有机会。
等到了下午从庄文瑞那里收到一批材料, 他就将一些焊接以及剪裁的活交给了五人，“尺寸规格我都给你们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天中午之前将我需要的东西交上来。”
他愿意给这五个年轻人一个机会, 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如果能办好, 咱们就再接再厉, 可要是弄不来，那你们就只打打下手吧。”
打打下手可不会给他们分配活。
就是在边上帮着清理打扫，其他事可不会再让他们上手。
“好, 明天中午我们会准时将东西交上来。”江小娥做了保证，紧跟着就拿着写好尺寸规格的单子走到一旁。
这次朱工交给他们的活在她看来并不难。
主要都是以那一部分铁片为主, 用焊接以及剪裁的方式弄出他们想要的规格。
仔细看了看，她便开始分配工作, “钱嘉树你用尺寸绘制出完整的图稿，罗朗你和方大牛将这些铁片剪裁一下, 按照这上面的尺寸来, 可以留些许的余地但绝对不能偏小，这些也不需要我多说，之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等伙伴们点头应答后, 她拍了拍手，“那就开工吧。”
至于她和周洲，自然是接了焊接的活。
何晓天三人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五个年轻同志在忙活，看着其中那个小姑娘拿着的焊接工具，蔡志第一个笑出了声，“真的是太不分场合了，这时候居然还来了一个女的来焊接，他是真不怕把事情搞砸。”
“说不准就是故意的，”何晓天哼了哼，上午连着打了两次脸，搞得他中午都没心思吃大餐，现在看着前方的场景就觉得自己抓住了朱明亮的把柄，哼生哼气道：“真要弄不好，他直接把责任推到这人身上不就行了？也是，一个女人能懂什么？”
还是一个看着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这会还拉着焊接器，怎么瞧都觉得怪异，他已经准备好要嘲笑了，“瞧着吧，说不准火光一出来她就吓得哇哇叫，搞不好还得伤到边上的……”
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根本说不下去了。
到底是有些能耐的，焊接这个活他干了有几十年，稍微看看就能知道对方有没有这个能耐。
“哟，瞧那火花飞的，一看就不标准。”
何晓天还没说话，边上的李源振就开始批判起来了，他不懂，但懂行的人刚刚也说了，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能耐？再看看四溅的火花，肯定是搞砸了，要不是不想引起那边人的注意，他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还真得躲着些，不然真被伤到了，也不知道那朱师傅是怎么想的，带谁不好带几个奶娃娃来……”
那张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全是对几个小年轻的吐槽。
可边上的两人非但没附和，反而因为李源振的吐槽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可能不难看？
瞧瞧那飞舞的火花随着手持焊枪的人漂移，每一个动作都连贯一体，她采用的是点焊的方式，焊点轻轻、电流流逝，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她掌控的时间很平均，不多不少，火花在某一瞬溅起，必定在某一瞬熄灭。
仿佛赐予了音乐的节奏一般。
李源振是个门外汉，他不懂难道他们都不懂吗？
他每一句吐槽就跟扇在他们脸上的巴掌一样，让人难以忍受，“行了，别说了。”
李源振察觉出他们的神色不对，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还是小瞧朱明亮。”何晓天心不甘情不愿地哼声，不过也就说了这么一句，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蔡志内心也是很不平静，“难怪来了个姑娘家，就这手法都快比得过……咳咳，都能比得过我徒弟了。”
至于到底快比过谁，他不想承认。
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人家带着一个姑娘家来，绝对不是来过家家，是真的有些能耐，其他就不说了，这一手焊接手法是真不错。
不单单是她，她身边的那个小年轻也是。
这个小年轻没她那么轻盈，而是稳。
稳扎稳打的稳，焊接过程中保持稳定的速度和力度，他甚至不用过去看，就知道这两人焊接的线条一定很漂亮。
不过接下来，他们是越看越糟心。
先是这两个小年轻焊接手法了得，再看看边上两个裁剪的人，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那把子劲道还是有，紧接着就是埋头画图……算了，不想看这个人，和这种有天赋的人一点都合不来。
看完这五个小年轻，紧跟着就是正主朱明亮了，那一看，他们几个人的脸都黑了，何晓天确认着，“你确定他们两点才开工？”
李源振不太确定，“我不是跟你们一道回来的吗？等会，我去问问。”
“不用了。”何晓天皱着眉头，“确不确认也差不了多久，老蔡，那条排气通道是不是只差个法兰盘和气体流通道了？”
“差不多。”蔡志挠了挠头，眉头也是皱得紧紧，“老何，这人确实有些能耐啊。”
备齐了材料，这才四点不到的工夫他们居然搞得像模像样，这套流程换他们也能做，但是吧，他们效率没这么高。
高效率的同时证明一点，那就是他们心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才会在材料充足的前提下有这么高的效率。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换作是他和老何的话，大概都做不到这一点。
没那么快有思路不说，同样他们也没这么多好用的帮手，哪怕他们将各自的徒弟带来，也不一定能做到。
犹豫了一会，蔡志轻声说着，“老何，咱们要不要改变一下主意，还是别等了……”
“不行。”何晓天梗着脖子，他承认朱明亮比他想象中有能耐，但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那他做不到，“不过就是一个排气通道而已，毁也没毁多少，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修不好，那也不会被活塞厂请来了。”
他是小瞧了朱明亮，但他还是不认为朱明亮这行人能将这条生产线维修好，如果真那么容易，他们所在的机械厂也就不会从国外请专家来了。
蔡志略带迟疑，“那……那就再等等？”
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越等何晓天三人是越心慌，因为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朱明亮等人将毛坯定型器、打磨器制作出来，又从厂商进来一条109号传输带，紧跟着将生产线被炸开烧毁的地方磨平……
活塞厂的人看着是一天比一天高兴，显然也是觉得修好有望。
其他人越高兴何晓天三人就越不安，李源振本来还愿意听他们的再等等，可看着朱明亮等人将某个制作好的新部件安装到生产线上，他是真的等不了了，头一次用命令以及威胁的口吻说着，“我不管，你们现在必须现身，朱明亮都快将生产线修好了，你们还等什么啊？再等下去，那笔维修费你们别想拿到手了！”
蔡志听得心里一咯噔，“老何，要不咱们还是出手吧？”
“你傻啊，我们现在出面，活塞厂愿意将生产线给我们修吗？”何晓天虽然怼了过去但其实他也挺后悔的，本来想看别人的笑话，结果最后成笑话的反而是他们了。
但这个时候他们更不能现身。
朱明亮修得好好的，他们就算现身了活塞厂都不会将维修权交给他们，哪怕有李源振担保也不可能，想想就能明白啊，一方是维修见到成效的人、另外一方是还不知道技术的人，选谁还用说吗？
而且这个时候站出来，他们根本没法拿到那笔高昂的维修费。
要知道朱明亮等人的维修就比市场价高了那么一点点，对比李源振承诺他们的少了不知道多少倍，这笔钱肯定不是李源振出，他要能出得起这笔钱，也就不会眼巴巴盯着副厂长的位置了。
最后掏钱的还得是活塞厂，活塞厂甘愿出这笔钱，那是在没人能维修的前提下，现在朱明亮一直在推进度，活塞厂怎么可能放弃又便宜又能维修的人而选择他们？
何晓天深深吸了一口烟，他脸上带着些狠厉，“不着急，他维修好的都是简单的那部分，接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源振都不想说话了，一听到他说“不着急”心里反而更慌，“你确定吗？你得想好了，如果真被朱明亮维修好了，你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何晓天拧起眉头，“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庄文瑞也不会选择让我们来维修，这笔钱我照样拿不到。”
“……行，那就再等等。”李源振能怎么办？早知道他就不该听何晓天说的看乐子，这下好了，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
“你别慌。”何晓天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我不信朱明亮有这么大的本事。”
和何晓天想得差不多，朱明亮还真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选取的是一对一维修的方式，除了那些能修补的部件之外，其他完全损坏的部件直接用新制作的部件替代，规格尺寸可以不一致，这点上他们还能做些补救，唯一保证的就是性能方面。
但他不是所有部件都接触过，比如说“平衡检测机”。
看表面没什么大问题，拆下来测试了一下，通电后什么反应都没，再拆开内部一看，被电得黑黢黢一片，完全没法用。
“这玩意我以前都没接触过，想下手都没头绪。”朱明亮靠在椅背上，他道：“还是得问问师父他老人家，奇怪了，他是真没打算往这边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师父放心不下他那几个学生，再加上屋里的一堆糟心事，大概率会往这边来，结果这都快三天了，都没等到他的人。
“那就打电话问问卢师傅？”
“打，当然得打。”朱明亮抹了把脸，连着干了这么久的活他感觉自己身上养的肉都消了不少，真是太亏了，他可是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呢。
找庄文瑞借了台电话，他想着怎么都得跟师父诉苦一番，再夸夸他那几个好学生，要不是其他几个被定下来再加上江小娥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子，他真想将这五人全收下来，好好培养，以后肯定大有所为！
那头的电话被接起，他回过神，开口道：“老刘是我朱明亮，我师父回去了吧？你让他下午两点给我回个……什么？”
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朱明亮脸上的神色瞬间紧绷，“他两天前就来南城了？怎么可能？！”

第86章
两天前就来南城了, 那怎么现在还没见到人？
朱明亮着急问着，“你确定吗？交流会那边真说了师父离开了？他们是搭乘哪班火车？几点到的南城？对对，你帮我打听清楚，我等你的电话。”
电话挂断, 脑门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朱明亮急啊, 那老头对他们这些徒子徒孙一点都不客气, 尤其是年纪越大脾气越臭, 他们顺着让着惯着，可在外面不会有人忍着, 万一发生矛盾，对方可不得抡起拳头把老头揍得起不来身？
尤其师母还在边上, 万一……
越想越慌，朱明亮都有些站不住了, 边上的小章赶紧问着, “怎么了，卢师傅出事了吗？”
朱明亮正要解释，电话铃声就响起, 他顾不上解释就接起电话，和那边的人确定一些事后, 他重复确认着，“确定是在皂树街道办接到他的电话？他去那边做什么？好好好, 我会亲自去一趟。”
他揉了揉鼻翼，挂掉电话后算是松了一口气。
小章又问着, “没事吧？”
“那老头真是不消停, 一大把年纪就知道到处跑，也不知道给我来个信。”朱明亮也是急了，不然哪里会当着外人“老头”“老头”的叫唤, 他道：“小章，这边你先管着，我得亲自走一趟，不早点见到他我心里不踏实。”
“……那行吧。”小章当然不会拦着，他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能做，你走一会也不要紧。”
事情还一大堆，但能修的他们都已经修好了，放在那里还没开始修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法修。
有些是材料不齐全，有些是工具不到位，还有些是没有维修方案，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前头推进的快，后面都是些麻烦事。
朱工这会离开，说是让他管着，其实就是变相地放假了。
连朱工都没法子，他们怎么可能有？
朱明亮离开并没有跟大伙说明原因，说出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担忧，倒不如先瞒着，等他将人接回来再说。
对于他的离开，这边倒没太大的影响。
可对于李源振来说，却觉得是一个好机会。
他找到何晓天两人，说着，“我打听过了，朱明亮离开是去找人，肯定是他修不好要去找帮手，那个叫啥平衡什么机的他不是修不好吗？只要你们这个时候站出来维修好，我保证这笔单子一定是你们的！”
何晓天没说话，他都懒得跟李源振解释了。
解释那么多遍他还是急急急，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但这会李源振小声道：“我二叔可是活塞厂的元老，当年要不是他帮着打申请，活塞厂都不一定能成立，有他出面，老厂长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如果不是二叔的缘故，他先前也当不上副厂长。
同样，如果不是因为二叔，他也不会笃定自己这次将功补过就能再坐上副厂长的位置，还不是因为有他二叔兜底。
他道：“不过前提是，你们必须做出成绩，向二叔证明你们有这个能力。”
何晓天扬扬眉头，还是没说话。
蔡志急切问道：“你保证先前承诺的维修费一分不少。”
“我保证！”李源振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他给两人承诺的维修费不少，但再高也高不到用外汇券去国外请人，就算厂子不乐意批，大不了在材料费上做些文章，只要他再当上副厂长，有很多路子能用。
蔡志有些心动了，看向同伴，“我觉得可行，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耗着吧？”
何晓天皱起眉头想了想，随后对着李源振道：“趁着朱明亮不在，你得去车间闹一闹，逼他们的人承认修不好，就算不行，也得逼他们说出暂时没有想法之类的话，到时候我们才好上场。”
“行！”李源振攥紧拳头，显得有些激动，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他上场的时候了，不过在他离开之前，他还是确认了一下，“那个什么平衡机，你们能修吧？”
“东西我们都没上过手，具体还得等我们看过之后才知道。”何晓天看到李源振脸色突变，跟着又加了一句，“放心吧，要是其他部件我还不敢保证，但是平衡测验机我在厂子里就接触过，不是什么难处理的问题。”
“那就好。”李源振这才放心些，便一脸激动地去安排后续的事，在朱明亮回来之前，他必须把维修权抓到自己的手上！
而此时在车间，一行人难得有空坐在一块聊着，朱工一离开，他们这边也没什么事能做，趁着这个机会罗朗几人拿出这几天积攒的问题询问小章师傅等人。
不得不说这几天跟着帮忙他们可是学到了不少。
尤其是头一次跟着这些大师傅们接触自动化机械，长了见识不说还跟着学了学，等回去巩固一下这方面的知识，说不准下回他们就能以自动化的机械为目标了。
他们这边询问完，小章对他们的养蜂机也挺感兴趣的，“你们拿着活塞回去，是不是就能制作好了？这机器是更方便于养蜂，还是有其他的功能？”
“既方便养蜂也能扩大蜂群，最初我们一共弄了七个蜂箱，在制作过程中因为养殖不当死了不少，但是自打我们弄出人工巢础蜂群的数量大大提升……”
罗朗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推广员，这会就已经黄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等以后养蜂的数量上去，产蜜提高后不但能买，价格说不准还会降很多，到时候你家娃娃就能经常吃蜜。”
“那感情好。”小章哈哈笑了几声，“谁家娃娃不喜欢吃甜食？到时候哭了闹了，冲杯蜂蜜水哄哄就行。”
“那可不，别说孩子了，连我这个大人都喜欢呢。”边上的小刘拍拍罗朗的肩膀，“我就等着吃你们产的蜜！”
“好嘞！”罗朗见他们脸上高兴，顺势就想问问他们后续的计划，“小刘师傅，咱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有什么活你就只管吩咐我们，我们肯定好好做。”
“你们做的都挺好的。”小刘夸了一句，他不是没看出老朱的意思，说实话连他都有些动心了。
不过也仅仅只是动心，说句难听的话，这些年轻同志们要真是分到自己手上倒还挺大材小用，“今天就歇歇吧，一切等老朱回来了再说。”
“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吗？”
“也没得干。”小章叹了口气，因为车间这边都是自己人，他也就没瞒着，“平衡检测机这玩意不好修，要是有法子咱们也不会光坐在这了。”
罗朗有些惊讶，侧头看了看边上的小娥姐，因为早上他们在忙完手中的活后，她又给他们重新分了一个工作，将一些轴承打磨再全部润滑一遍。
这个活他还以为是用到平衡测验机上，可听小刘师傅刚刚那么一说，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对此江小娥回了他一句，“平衡测验机不管怎么修，最后轴承都得换下来，反正手中没事就提前做好准备。”
小刘一愣，“你们把轴承做出来了？”
江小娥点了点头，“手中有工具也有材料，钱嘉树也去测量了一下尺寸，我们就将平衡测验机上的轴承打磨出来并全部润滑了一遍。”
小章有些惊讶，“你们想的还真远。”
这个性格挺好的，总比推一下动一下来得强，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万一最后会改变轴承的尺寸，你们不就白忙活了？”
江小娥却摇了摇头，“其他部件暂且不说，平衡测验机的尺寸绝对不会改变。”
“为什么？”
江小娥回答，“因为它的性能。”
这是一个用于检测和校正活塞、曲轴等旋转部件动平衡的设备，其实从它的名字上就能大概了解一些。
她大概能猜出朱工为什么会卡在这里，因为这个部件还真不能用其他部件来替代，因为要达到一个平衡的标准，它里面每一个数据都是经过无数次测试才得出的答案。
有一点点偏移，最后都没法达到平衡测验的作用。
至于她为什么说没法替代，是因为这些数据仅仅只适用在407C型号的活塞上，哪怕他们拆开其他型号的活塞生产线，最后都会发现每一个平衡测验机上的数据都不同。
所以想要修好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重新找到一台一模一样的设备重装，要么就只能在原配件上进行维修。
小章眉头紧皱，总觉得小江同志像是在提醒，偏偏他脑子里有些想法却抓不住，正想开口问上几句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没一会一行人就走进了车间。
为首那个他们并不陌生，虽然这几天一直在维修，但也不是没注意到周边的情形，每天他们在干活时总会在边上某个角落看到三个人的身影。
一开始还以为是活塞厂专门监督他们干活的人，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就是被撸下去的前副厂长，另外两个不是厂子里的人，连夏阿大都搞不清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因为有李源振接待的缘故，倒也没人去排查他们的身份。
之前他们就好奇过前副厂长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们，也想过是不是想给他们使绊子，这种事还真不是他们小题大做，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像这些大厂里的纷纷扰扰，只有不敢想没有不敢做的事，时常让他们惊叹连连。
见李源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对着边上的人嘀咕了一声，“等着吧，肯定是冲我们来的。”
“来就来呗，还怕他不成？”
小章一行人还真不慌，像这种事虽然没经历过几次但也是见过不少，他先是让小江几人往后躲一躲，跟着就和几个同伴一同迎了上去。
不等李源振先开呛就直接问着跟着他后面跑进来的庄文瑞，“庄同志，你们突然这么冲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干架的呢。”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李源振打断他的话，心里的急切根本顾不上那些弯弯道道，直接就说明来意，“厂子专门请你来维修而不是待在这休息的，要是你们修不好就赶紧挪位子，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章笑了笑，“行啊。”
“我身边这两位同志那可是……行？”李源振感觉自己听错了，对面的人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他都没把何晓天两人的身份说出来震慑对方，这就成了？
“行。”小章点着头，他不管嘴上这么说，还招呼着同伴们收拾东西，“活塞厂既然找到了其他人，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
“好嘞！”小刘立马脱下干活的工衣，和其他人把随身带着的工具装进袋子里，不但没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出来这么多天我都想孩子了，赶紧装，说不准还能赶上今天回去的火车。”
“回去好啊，大老远跑过来也没多挣钱，还不如待在自家厂子干活。”
“等会有时间咱们再去百货大楼逛逛，我还想跟我媳妇买条丝巾呢。”
“行行行，咱们等会儿一块去！”
“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庄文瑞急得不得了，朱工这边的人是他找来的，这两天维修的进度满意的不得了，又怎么可能这时候把人放走。
但小章他们可不受这个鸟气。
说来这也是卢师傅传下来的规矩，他们确实是收了人家的维修费，但不代表收了钱就抬不起头，人家要是和和气气那就一切都好说，可对方要是不给他们脸，直接撂下东西走人就是。
不过就是一笔维修费而已，在哪挣不到？
卢师傅以前可是说过了，只要自己本事强，在哪都是抢手货，没必要待在一个地方受气。
他不管这两个副厂长到底在争什么，但既然有人跑到他们面前来闹，他们也懒得搭理，更不会为自己争辩几分，反正看不上他们的都是眼瞎的人，迟早有他们后悔的。
庄文瑞看他们真要走，急的头上都冒出了冷汗，那肯定是拉不住这么多人，便只能将矛头指向李源振，“你到底在搞什么？这条生产线是因为你被炸坏的，现在好不容易请来能修的师傅，你还想把他们赶走不成？李源振，你是想当活塞厂的罪人吗！”
“你可别把这么大的帽子扣我头上。”李源振指了指身边的两人，“这两位可是我专门从南边请来的大师傅，他们可是跟在国外专家的身边学过，由他们出手，肯定能将这条生产线修好。”
“所以呢？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已经请来了维修师傅可以将生产线修好，你还不打招呼另外请人过来……”
“修好？”李源振冷笑一声，“他们坐在这屁事没干，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修不好，你难道不知道朱明亮去请援手了吗？还不是因为他们搞不定。”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巴不得把厂子里所有的人都吸引过来，好让他们都知道庄文瑞请来的维修工根本就没办法，他放声喊着，“不然你问问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将那个平衡、平衡机修好，他们敢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吗？”
庄文瑞脸色铁青，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源振就是故意下了个圈套让他们往里跳，好让他寻来的维修工接了朱工的活。
他侧头看了看小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决。
只要小章他们能给一个肯定的回复，厂子里的人绝对是站在他们这边，因为这两天他们确实维修好了不少设备，这些都是他们看在眼里的。
只要他们说他们就愿意信，绝对不会让李源振请来的两个人占了他们的位置。
但他不能问。
这一问倒显得他们活塞厂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大老远的跑来帮着修这修那，面对李源振的质疑时，活塞厂不但不出面制止还要他们给一个承诺，这要是换着他，他都觉得憋屈。
“修不修的好不是你说的算。”庄文瑞直接走到小章等人的身前，正面面对着李源振，“他们是我向厂子申请，由厂子出面请来的维修工，在他们没有放弃之前你还有你身边的两个人不允许踏入车间一步！”
李源振脸色铁青，“你敢！”
他咬着牙，低声威胁着：“你知道我二叔是谁，庄文瑞，你可得想清楚了。”
庄文瑞昂首挺胸，没搭理他的话，而是对边上的人说着，“小陈，去把保卫科的人喊来，闲杂人等不准踏入车间，我庄文瑞说的！”
“好，你很好！”李源振气得要死，“我倒要看看他们真修不好，你庄文瑞会落到个什么下场，那时候你才是厂子里的罪人。”
就等着下台吧！

第87章
虽然没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但李源振也没失望，这么一闹，厂子里的人都看着，只要朱明亮等人真的弄不来, 不用他出面, 这个车间的工人就不会让他们好过。
那可是关系到四十多个人的饭碗, 四十多个家庭呢。
“别扯我！”李源振不和他犟, 但也没打算就这么离开，“行啊,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修。”
他们也没离开太远，不给进车间他们就待在门口盯着, 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摆明让他们下不了台, 朱明亮在这时他心里还有些担心, 但现在车间里除了几个帮手之外就几个小同志，能有什么用？
“怎么办？”小刘皱着眉头，“咱们是走还是留下来？”
小章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摆明就是让位, 到时候由这几人一宣扬，还不知道怎么踩着他们上位。
他也就算了, 老朱可是主要负责人，又是卢师傅牵的线, 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总不能临时退缩，最后还得老朱他们担骂名。
但留下来，说实话他心里根本没底。
连老朱都弄不来的机器, 他更别说了，现在又没有任何维修方案，他们也不好动坏了的部件，万一弄得更糟就不好了。
“章工，要不你们先随便做做？”庄文瑞提议着，进度卡住这事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朱工这次离开是为了找人，他倒不是太着急，朱工背后站着的可是卢师傅，只要找到卢师傅肯定会有办法。
但这会被人盯着，章工他们总不能光站着不动，随便干些什么都好，装装样子也行。
“章工，轴承弄好了，不如我们一块来弄支撑夹具吧？”江小娥提议着，她对于那些纷纷扰扰没啥太大的兴趣，只是反正要做事，那不如做点正事，有小章师傅几人的帮忙，效率一定很高。
“支撑夹具？”小章想起她刚刚说得轴承，很委婉的提醒，“你们上午做得那些东西，不一定能用得上。”
“没关系。”江小娥没多解释，她只是说着，“就当练练手。”
有没有用，说再多都是白说。
还是得先做出来，等做出来后就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了。
小章几人商量了下，反正没事那就做做呗。
都是老手，他们大概了解小江同志要什么尺寸的夹具，就直接拿起工具做了起来。
这边一开工，站在门口观望的李源振就紧张起来，“他们怎么开工了？不会真有法子吧？”
“怎么可能。”何晓天心里笃定他们做不出来，说着，“等着吧，就是随便做些什么糊弄人，正好等会我去拆穿他。”
“好好好！”李源振也期待起来了，对着身边的下属吩咐几句，让他在厂子里撒播一下，再配合等会的一场大戏，一定很解气。
果然，几乎不到半个小时，活塞厂就开始传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庄副厂长找来的维修工不行，根本不知道怎么修，还死皮赖脸的不愿意挪位置。”
“真的？那可不行啊，我家那口子就在那边车间上工，生产线没维修好他以后干什么？既然不会，那就该让位啊。”
“前副厂长倒是请来了两个维修工，我估计着他是想将功补过，所以请来的人肯定有几分真本事。”
“那还不如让他们试试……”
“说什么呢！”边上的老婆子打断他们的话，“你们缺不缺德啊，人家大老远的跑来帮咱们修机器，现在也没说不能修你们一个个倒是跳得快，这心啊都是黑的！”
“就是，人家维修收的钱也不高，在这里忙活了两天咱们厂非但不领情还想着把他们赶走，这要是传出去，其他厂子会怎么看咱们活塞厂？”
“李源振那人就是缺德，真以为厂子里的人都傻看不出他打什么名堂？”
“可万一他们真修不好呢？”
“机器都坏个把月了，你急这么一两天做什么？人家朱师傅要是真修不好总会自己开口的吧？你们催什么催。”
两方人怼来怼去，一时之间活塞厂十分热闹。
陆宣贵等人看到这种场景，不由摇了摇头，“记住了，咱们以后厂子要是发生争议一定得及时处理，闹来闹去影响团结。”
“庄文瑞还是经历太少了，老厂长不在，他这个副厂长本该把这件事给压下去的。”
“别家厂子的事咱就不议论了。”陆宣贵算了算日子，他道：“咱们也去车间看看吧，要是一时半会修不好咱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得想想怎么从外地把咱们需要的型号给拉回来。”
运输是个大难题，但是没办法。
如果生产线没有维修好，那他们就只能从外省把需要的活塞型号给运回来。
边上的人犹豫了一会，说着，“其实我估摸着朱师傅暂时是没办法。”
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有法子，但这两天他们也是在车间一同看过来的，朱师傅他们商量时也没避开他们，想要马上维修好感觉很困难。
不过他又强调了一句，“但他们确实有几把刷子，说不准以后和他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没修好不代表能力差。
再厉害的维修师傅也不能保证所有机器都能维修好，尤其是这类从国外引进的机器，不得不承认精密程度确实不是现阶段的他们能掌握的。
“你还别说，不单单是朱师傅几人，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小同志也挺不错。”刘建光跟着附和了一句，“老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陆宣贵没问什么问题，而是说，“常规型号的活塞是吧？”
刘建光顿时笑出了声，“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想啊。”
陆宣贵点了点头，“其实我这几天也在想这件事，那位小江同志提出的方法我觉得是可以尝试一下的，在某个思路上，她和骆工的想法很一致。”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刘建光很是赞同，“就算最后尝试出来的结果不如意，但能有这种敢想敢做的精神也值得鼓励。”
陆宣贵看了他一眼，哪里不知道老伙计在想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着，“不着急，小江同志不是还邀请咱们去他们的养蜂基地吗？一切等那个时候再说。”
刘建光大笑两声，“对对对不着急，那咱们先去车间吧，总觉得那伙人不怀好心，咱们怎么说都是和朱师傅同一个地方来的，他这会人不在，那咱们几个老家伙也得护着那几个小辈不是？”
陆宣贵没说话，只不过是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跟着就带着人朝车间走去。
和他们想的不错，李源振确实不怀好意，待在窗户口等了那么久，总算等到车间内的几人用材料做出了一个半产品。
见东西做了出来，他便催着：“是不是可以上去戳穿他们了？”
李源振有些迫不及待，周边除了他们之外其实还有好几伙人，有些是着急维修进度的工人，也有一些是偏向朱明亮那伙的人，生怕他欺负人似的在这里盯着。
这样一来也正好，能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戳穿车间那伙人。
正当他摩拳擦掌想要冲上去时，何晓天却把它给拦了下来，这搞得李源振很是不解，“你还等什么？”
何晓天皱着眉头，“他们做的这个配件是平衡测验机上的支撑夹具。”
李源振听不懂，“什么意思？”
何晓天真的很讨厌和这种蠢人说话，难怪是被家里的长辈给扶持上来的，要不然就凭他这个蠢劲怎么可能当上副厂长？
但谁让他们现在站在一条船上，只能忍着不耐解释着，“支撑夹具属于平衡测验机上的一个重要配件，我们现在就算进车间，他们也能说自己在维修。”
“他们会？！”
“他们肯定不会！”何晓天脸上有些阴沉，他不信车间内的那些人真会维修，“我们再等等，看看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一等，何晓天几人脸上的神色就没好看过。
支撑夹具、导轨传感器、地基螺栓……竟被他们一一给制作出来，眼瞅着马上就要到了下工的时间，车间内的空地上已经摆了不下八种零配件，每一个配件都对应上坏掉的平衡测验机的某个部位。
“我就说嘛，小章师傅他们会，你瞧瞧他们做得多好？好险庄副厂长拦住了李源振，要不然把这么厉害的师傅得罪了就不好了。”
“李源振就是屁事多，要不是因为他这条生产线就不会坏。”
“就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个师傅，到底谁行谁不行又不是李源振说的算。”
边上的声音非但没遮遮掩掩反而还放大了些，就是故意让窗户边的李源振听见。
这搞得李源振又气又急，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拽着他们就去了旁边的车间，直接放话道：“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把这个狗屁平衡器弄出来，只要咱们弄得比他们快，我就不算输！”
到底谁赢谁输其实他自己心里已经没底了。
就算何晓天两人能提前做出来又怎么样？只要朱明亮那边能成功，他就输得一败涂地，除非那边做不出来。
但这会他已经不信何晓天的话，说什么当场戳穿打脸，结果呢？
被打脸的只有他！
想想先前听到的那些话，他李源振以后还有脸继续在活塞厂待下去吗？就算有二叔在，副厂长的位置怕是都悬了。
但他仍旧不愿意放弃，怎么着都得给庄文瑞使绊子，这老小子要不是自己倒了霉，哪里能让他坐上副厂长的位置？
他道：“别扯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你们赶紧动手，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这一次何晓天没拒绝。
最开始是想开朱明亮等人的笑话，再踩着他们上位，但比起上位耍威风，他更在意的是那笔丰厚的维修费，就算最后不能拿那么多，也不能光着手回去。
“老蔡，你还记得吧？”何晓天这么有信心，是因为早前他看过那两个外国佬制作过类似的平衡测验机，他有信心能复刻着来。
蔡志一脸傲气，“当然记得。”
他卷起袖子，特大声地道：“来来，让这里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本事！”
也是想出口气吧，两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在这个小车间里忙活了一宿，也就快天亮的时候轮着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后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接着忙活。
要说本事，确实有些本事。
再加上李源振大手笔，提供了不少价值昂贵的材料，在这天下午时就将平衡测验机的内部结构造了出来。
在关掉手里的焊接笔后，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那边怎么样了？”
“朱明亮还没回来。”李源振只在意这个，生怕这个时候朱明亮赶回来了，好在一直到现在都没看到朱明亮的身影。
“我问的是他们那边的进度。”
“我又看不懂，哪里知道？”李源振对他们早已经没了原先的恭维，要不是这两个自恃奇高的狗东西，哪来的这么多烂事，不过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但他们车间摆了不少做好的零配件，怎么也得有二十来样。”
“这么多？”何晓天皱眉，他和老蔡一共只配上了十七种零配件，不过加上外罩应该也能……不对，外罩太大了，单就车间里的那些工具根本没法弄，还得去其他厂定做才是。
“谁知道他们怎么弄的。”蔡志拍了拍身边的铁疙瘩，一脸得意地道：“我只知道咱们的机器弄出来了，外罩先不搭，等会直接插电试机，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最厉害。”
李源振一愣，“弄好了？”
他盯着前方的铁疙瘩，没有外罩看着像个半成品，没想到这就成了？再想想那边车间堆放的全是零配件，他顿时一脸狂喜，“真成了？那、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机器拖过去啊，让大伙都看看！”
何晓天没同意，而是打算先试试。
连着被打断那么多次，搞得他现在是一点底气都没，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先插电试一试，“找两个人过来，把机器挪过去试试。”
李源振连忙喊人，等插上电源看着机器运行起来，他更加激动了，“成了成了！何工你们真的太厉害了，没想到才一天不到的工夫就把平衡机做出来了，我就说嘛，你们肯定行！”
看到成果，那股子恭维劲又冒出来了。
对着何晓天两人恭恭敬敬，又大声嚷嚷着成功的消息，恨不得让整个活塞厂都听到，更道：“现在就过去吧？也省的那边的人白忙活，折腾来折腾去到现在还没见到成果。”
这次何晓天没有拒绝，正好让他们制作的机器亮亮相，好让那边的人看看到底谁才有真本事。
他们人还没去，消息就先传了过去。
小章几人听得有些惊讶，“这么快？”
“看来李源振请来的两个维修工还是有些能耐的，不过离得太远，倒是没听说过他们的事迹。”小刘看了看前面铺着的零配件，他道：“那咱们还继续吗？”
小章犹豫了一会，然后看一下另一边的小江同志，说来也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最初开始他们也是没事跟着做一做，可不知不觉中就感觉是小江同志带着他们做事。
面前二十多个零配件都是出自他们的手，但这些全都是按照小江同志的要求做出来的。
在制作过程中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些配件的尺寸规格其实可以合拢来组装成一个整件，和小江同志正在掰弄的那台坏的平衡测验机很像。
所以就有一种她在领导的意味，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老朱手下干活，而且没有一丁点的违和感，要不是外面突然传了消息过来，他怕是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你的意思呢？”小章是在问对面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个选择权交给小江同志，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她提出来的，是继续还是不继续，全由她来安排。
“继续。”江小娥不是没听到外面在传什么，但她一点都不着急，因为最终的“宝藏”一直在她手中。
小章点着头，“那行，那就继续吧。”
“继续也好，咱们手中的活也不差多少了。”小刘说着，“就这么放弃先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说话期间他们手中也正在忙活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在他们要结尾时有几人推着一个半人身高的铁疙瘩过来。
刚刚进仓库，庄文瑞也听到消息跑了进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这里不让你们进吗？”
“看到没？”李源振拍了拍板车上面的铁疙瘩，“平衡机我们已经弄好了，怎么，你这是不想早点把机器维修好？”
庄文瑞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李源振一把推开，他当着不少工人的面直接把电源插上，等机器启动后就大声嚷嚷着，“都看到了吧，机器能正常运行，庄文瑞，你现在还想把我们赶出去吗？”
他似笑非笑，特别满意庄文瑞脸上的神色，他就不信庄文瑞敢拒绝。
现成的机器不要，一直把时间耗在其他上面，他要敢这么做那就更有意思了，借着这个原因可以让他栽个大跟头。
这让他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不过还没等到庄文瑞开口就被另外一道声音给打断了，“钱嘉树你拿个407C型号的活塞上去试一试。”
“行。”钱嘉树不是太明白江小娥要干什么，但他问都没问就直接从边上的箱子里拿出一个407C型号的活塞，跟着走到正在启动的机器边上，正要找个位置放进去时就被李源振厉声打断，“你干什么？！”
江小娥走了过来，她解释着，“平衡机的作用不难理解吧？想要测试它能不能用可不仅仅是让机器运行就行。”
说着她接过了钱嘉树手中的活塞，放进了其中一个小格子中，如果是在生产线上塑形的活塞会被运送到平衡测验机的格子中，确定了平衡稳定性这才会继续向前运送。
不过现在是单独拆开的机器，得手动将测验的物品投入进去，但这样也不会影响到测验的结果。
可放进去没多久，机器就响起了一阵碰撞的声音，接下来都不需要她去解释了。
“测试不合格，这是不合格发出的动静。”
“赶紧把活塞拿出来吧，这么碰撞下去我都怕它会散架。”
“奇怪了，看着好像能用，怎么动静这么大？”
边上的小章眼睛突然瞪大，下意识就道：“因为数据不匹配！所以这根本不适用于这条生产线……”
“不可能！”何晓天怒吼过去，“我们明明是按着那两个外国佬的方法制作出来的，怎么可能不适用？”
“对呀，明明一切都按照原先的方法来，规格尺寸都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就不行了？”蔡志同样不理解，他们当时甚至把外国佬灌醉，从他们嘴中把制作方法全部套了出来，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自信能够做好。
“不对，肯定是你们搞的鬼！”何晓天不接受这个结果，直接把前面的钱嘉树撞开，奔到箱子中掏出了几个活塞拿到机器面前一个个试……
一个两个……哪怕把手里的活塞全部都试完，可最后的结果和先前都是一个样，活塞放进去之后并没有起到平衡的作用，而是疯狂地乱撞，那刺耳的撞击声搞得他烦躁无比，抬起脚就踹过去，“为什么不行？明明就是这么做的啊，我怎么可能出错？”
“都说了是数据不匹配。”小章也觉得这些声音刺耳，直接拔掉电源，“我不否认你们做出的是平衡测验机，但这个机器可以用在很多制作的配件上，而你们这台机器绝对不适用于407C型号的活塞。”
这是昨天小江同志“提醒”他的话。
只可惜她那么说了后他并没有马上抓住重点，倒是何晓天以自己为例子，让他想通了这一点。
为什么这个部件这么难复原？
就是因为它有属于自己的数据，如果数据不匹配，根本没法起到平衡的作用。
可就是知道这点，他没高兴反而皱起眉头，这种精密的数据肯定不是寻常就能得到的，但如果得不到，那他们就算找到方法也修不好。
“哈哈！还笑话我，你们呢？你们不也弄不好！”何晓天明白自己败在哪里，但他败了也不算输，因为对方也赢不了。
小章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而这时，江小娥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章工，能将这些零配件都组装起来吗？”
小章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怎么可能！”何晓天恶狠狠看着她，一个丫头片子还想修好他们都修不好的部件？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小章就没搭理他，没等到小江同志的回答，他也没继续追问，而是招呼着其他同伴，将地上的二十四个零配件一一组装起来，这些零配件有大有小，但提前规划过，所有零配件都有组合起来的卡槽。
在其他工人的眼里，他们看不懂这都是些什么，但随着组装起来，看着和何晓天弄出来的铁疙瘩很相似，有人就忍不住好奇了一嘴，“不都是一样吗？”
“怎么一样了，数据，你没听到吗？”
“数据是什么？”
“我又不是维修工，我怎么懂，不过我知道如果真要完全一样，章工等人也就不会继续组装了，不然不就是白折腾了？”
是啊，如果真的没用那干嘛还要继续组装？
但何晓天绝不信他们能成功，他大概明白这人说得数据不匹配是什么意思，当初那两个外国佬确实不是维修生产活塞的机器，就算全部复刻出来，不适用于活塞的生产线上也能说得通。
可他做不到，也绝不相信眼前几人能做到。
“好了。”小章几人将零件组装完，总体上和何晓天的铁疙瘩很相似，但现在还不算一个完整品，不仅仅是没有外罩，而是没有最核心的零件。
就在他想要问什么时，就见江小娥将手伸进被烧坏的那台平衡测验机内部，随着手臂一进一缩，等再次缩回来时手心已经抓着一个圆球般的东西。
这就是江小娥先前所想的“宝藏”。
这台平衡测验机坏得很彻底，通电后没有任何反应，内部构造全部烧毁，但通电设备烧毁不代表里面的平衡仪也被烧毁。
它才是整个部件的核心！
江小娥拿着它，走到组装好的部件边上，跟着将这颗平衡仪安装进去，卡在某个卡槽内部，“罗朗，插上电源。”
“好嘞！”罗朗立马插上电源，机器瞬间启动，不过最开始有些卡顿的声音，这让周边的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随着卡顿的声音平稳下来，周边的人有两种不同的反应。
不过，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将407C型号的活塞放进去。
“小江，你来吧。”章工将手里的活塞递过去，他斩钉截铁地道：“该你来。”
“好。”江小娥没推脱，接过活塞后就放入小格子中……
紧跟着李源振刺耳的尖锐声响起，带着些癫狂的笑声，“撞了撞了！这也不行，这就是个坏……怎么回事？怎么就……何晓天蔡志，你们说话啊，你们不是最好的维修工吗？老子花五千块钱请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闹一场笑话的吗？！”
话音落下，整个车间瞬间跟炸了似得，一个个工人都瞪大了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嘶！”
“多少？！”
“五千？李源振花了五千块钱请他们来的？”

第88章
五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现在工人的平均工资都才三十多块钱一个月。
这辛辛苦苦攒一辈子都攒不起来吧。
而现在, 李源振却承诺对方维修好生产线，就给予五千块钱的好处费，他……他怎么敢啊！
“副厂长请来的朱师傅收的都是市场价，凭什么李源振请来的人得给五千块钱的维修费？”
“凭什么啊！李源振承诺的这笔钱有经过厂子的同意吗？这么大一笔花销居然一点都不跟厂子交代清楚？”
“嘁, 谁让他有个好二叔。”
“怎么, 有个元老就能这么随意乱花厂里的资产？我很怀疑李源振这么随意不是头一次, 我一定要上面举报！”
“五千块钱”脱口而出, 事态的发展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源振这会倒是回过神，哪里还顾得上愤怒, 连连解释着，“搞错了搞错了, 没有五千块钱，不是那么回事。”
“屁！”老黄啐了一声, 夏日车间热晕了两个人, 他特意去申请想着在车间里弄台电扇，要不就煮一点解渴的茶水备着，这狗东西硬说厂子效益不好, 抽不出这点钱来，让他准备两个桶子接点水应付一下算了。
好家伙, 厂子里的工人就用水来应付，给外人就是五千块钱？！
他咬着牙问候了李源振全家, 紧跟着道：“五千块钱找的还是水货，多亏你没继续担任副厂长, 不然咱们厂迟早被你们这种败类玩完。”
“赶出去, 把他们都赶出去！”
“对，别让他们在这里耽误外来的同志们帮忙维修机器，必须将他们赶出去, 还有李源振，这种败类就不应该继续待在厂里！”
随着几声大喊，场面顿时有些收不住了。
李源振急的不行，拽着身边的何晓天就道，“不是那样，你们真弄错了，何晓天他们可是跟着外国来的专家学习过，维修费……维修费也没那么贵，不然你问问他。”
他死死拽着何晓天的衣服，都快将他的衣服扯破，“你快说，你赶紧说啊。”
何晓天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他的视线就没从平衡测验机上挪开过，里面放着的活塞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但不是先前那样乱撞，而是达到了一个平衡的状态，很显然适用于这个型号的活塞。
可就是明白心里才难以接受。
来南城这么几天他心里一直有股气就是想把朱明亮踩在脚底下，为什么一直这么想？
那是因为他把朱明亮当作了竞争对手，哪怕不愿意承认在心里也是潜意识地认为他有这个资格和自己比一比。
期间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输。
光想想就难以接受。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落到一个更难堪、更难以接受的处境。
他可以输给朱明亮，是因为朱明亮有资格和自己做竞争对手。
可现在朱明亮不在活塞厂，这台机器是朱明亮的同伴以及他最看不上眼的几个学生做出来的。
甚至领头的还是一个丫头片子，他何晓天输给了这么一群人，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你说啊，你赶紧说啊！”
“你给我闭嘴。”何晓天反过来推了他一把，都到这种地步了他怎么可能还不清楚那笔高昂的维修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钱没了名气也得受损，要不是李源振这个狗东西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处境？
哪里愿意替他遮遮掩掩，要不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难看，他恨不得将李源振的真面目撕开给大伙看看。
不过他这边还顾忌一些，蔡志却没那么多顾忌，“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维修费没那么高？你个骗子，你可是承诺过我的，我不管，就算你们要赶那也得把钱……”
“啪”的一声巨响，李源振直接甩了一巴掌过去，双眼通红地瞪着他，脸色狰狞的有些扭曲，“你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蔡志什么都没说，“嗷”的一声就冲了过去一拳将李源振抡到地上，两人就这么在地上扭打起来，没一会就见了血。
偏偏周边围了不少人，但是没一个上前去拦，他们就这么静静看着两人扭打，巴不得打得越狠越好。
后来还是庄文瑞站不住了，“行了行了，老黄你们几个赶紧把人拉开。”
老黄冷笑一声，根本就没有拉劝的意思。
庄文瑞瞪了他一眼，“赶紧着，在这里闹什么闹，闹的小章师傅他们都没法工作了。”
话音一转，他又说着：“这位蔡师傅不是说有人骗他吗？那正好，把他们都送去派出所，公安同志总能为他们讨个公道。”
这事一闹大，就算李源振的二叔是厂子里特别受尊敬的元老大人物，送到派出所后那就不是轻轻松松能平息的事。
他也很想知道李源振是从哪里得来的权利，居然敢许诺出五千块钱的维修费。
要知道他现在坐上副厂长的位子，也没有这个权利能掏这么大一笔钱。
不过又想想。
如果他不是把朱师傅等人请了过来，或许真能让李源振如愿。
五千块钱虽然高，但如果找不到更合适的维修师傅，他们厂子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弃这条生产线再一个就是从国外去请维修工过来。
不管是放弃还是去国外请，那绝对都是一大笔的损失，对比起来五千块钱甚至算不了什么。
也难怪李源振敢开这么高的价。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那就是朱师傅这伙人维修不了生产线，而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进度一直在往前推进，就连他以为很难维修的部件都被弄好了。
想想刚才那一幕，他真的是神清气爽。
李源振叫嚷着再大声又能怎样？
他请来的维修工就是没他请来的厉害，哪怕朱师傅现在不在厂子里，他身边的人也能扛起事！
活塞厂的人很乐意将李源振几人送去公安，巴不得多多调查他有没有贪钱的事，不用庄文瑞多吩咐，老黄就带着几人将挣扎的李源振三人抬着离开工厂。
他们这边一走，庄文瑞便快步走到小章身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那张脸上堆满了笑意，“章师傅谢谢啊，实在是太谢谢了，都怪我不信任你们，没想到你们的能耐这么大，这才一天的功夫就将这个部件弄好了。”
不等小章开口，他继续乐呵呵说着，“你们谦虚的话我还信以为真了，你是不知道啊，我昨天还挺担心的呢，你们说不会不但李源振几个信了，连我也信了，你们真是太谦虚了……”
“……没谦虚。”小章干巴巴回应着。
“瞧瞧，你还谦虚哈哈哈好好好，就当你们没谦虚。”庄文瑞根本就不信，要真是没谦虚，眼前还在运行的平衡测验机算什么？
为了尝试稳定性，可是连着试了好几个407C的活塞，除了第一个有些卡顿之外，后面的都极为流畅，这还没谦虚？他哪里会再信。
“真没谦虚。”小章扶额，有些啼笑皆非，他解释着：“说实话，在机器插电运行之前，我也没想到居然能成功。”
神奇吧？
真的太神奇了！
他和其他同伴原先只打算随便做一做，每一个零配件都符合平衡测验机的标准，但自动化机械并不是配件足够就可以，有一些核心配件并不是他们能弄得好的。
也就是没事可做，再看小江同志挺感兴趣，就顺手帮帮忙。
谁能想到……
庄文瑞没听懂，“什么意思？”
小章顾不上搭理他，直接推开人就去找小江，心里好多疑问正等着她解惑，“你昨天是在提醒吧？平衡测试机最重要的就是407C活塞的数据，何晓天就是没有录入这些数据，所以才失败，可你……”
可江小娥却明白，一个在读学生。
他算是明白卢师傅为什么大费周章从机械厂弄两个学徒去学校，宁愿小家闹腾的躲出去也不愿意为自己孙子搭线。
这线怎么搭？
差的可不止一点点。
他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试试。”
“嗯？”
江小娥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试试。”
现阶段的机器和她上辈子接触的机器不同，虽说都是自动化机械，但相差很大，就比如说这个“数据”，后者都是记录在数据版中，只需要在平板上操作一下就行。
但现阶段的“数据”，一定不是用几串数字呈现的。
绝对是以某种实体存在于部件之中，之前朱工等人对这个部件检测过，属于电源烧毁了里面所有线路，导致内部零件也各有损坏。
她得到准许后就特意观察过，在对比了一些零件后，她猜测这个部件的核心就是“平衡仪”，当然了，是不是这个名称她不确定，但作用却是这个作用。
她一直说试试，也是因为她也没把握这个仪器并没有完全损坏。
但结果挺让人满意，运气不错。
小章张大嘴，对于她的回答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就真是试试？
然后一试瞎猫碰到死耗子，成了？
“你傻啊！”
小章扬眉，谁骂他？
回头一看，顿时乐了，“你回来了！”
“一回来就看到你这个傻样！”朱明亮往他脑袋上一拍，“学的东西都到狗肚子里去了，师父以前不是说了吗？才没什么瞎猫碰到死耗子，一切全凭自己的本事。”
没本事，她怎么知道哪个才是平衡测验机的核心零件？
没本事，她怎么知道这个部件的运行原理？
没本事，凭什么何晓天等人失败她却成功了？
说白了，自身能力强大才有资格去赌运气。
不然，什么都不是。
小章捂着嘴巴，原来他刚一不留神全给嘀咕出去了，不过老朱说得对，在场这么多维修工却只有小江一个人弄出来，靠的绝对不是试试的运气。
不过暂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看了看老朱身后，问道：“卢师傅呢？”
江小娥眼里流露出惊喜，“老师来了？”
他们都好久没见到卢老师了。
“别提他了。”朱明亮有些头疼，“都说年纪越大越像小孩，我现在算是理会这句话了，下了火车不往南边来去了北边，走错了害怕被我们笑话，硬是不来通电话让我们去接，也多亏了在那边遇到个熟人，不然还不知道窝在哪个旮沓里。”
偏偏他过去还不给他开口吐槽的机会，每次就嘟哝两三个字就会被他瞪一眼。
“那卢师傅没过来？”
朱明亮摇头，“他倒是想来，说是放心不下他的学生们，但那边厂子也有些问题，就拦着他不让走。”
小章听得发笑，“看来卢师傅名气不小嘛，在哪都能碰到认识他的人。”
“可不是么。”朱明亮点了点头，也多亏在这里遇到了熟人，不然那老头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他看向对面的小江，说着：“不用担心，他老人家好着呢，就是我离开的时候连着叮嘱了几次，说是多多给你们上手的机会。”
有了新宝贝，就忘了他这个旧宝贝。
要不是师娘在边上，老头恨不得直接把他赶回来，都不会留他住一宿，还让他吃了一顿师娘亲自下厨的红烧肉。
不过昨天他也是打算留下来。
一来看看师父师娘居住的环境，再来也是想问问师父有没有维修平衡测验机的方法，他们两人聊了半宿，绘制了一张又一张图稿，最后得到了一个方案。
可他没想到的是，一路赶了过来，没将维修方案分享给同伴，等待他的反而是一台正在正常运行的部件。
他估计，师父也没想到吧。
朱明亮只是对着小江重重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出太多的夸奖，而是道：“你和你的小伙伴收拾收拾，接下来是生产线连接处的处理，等会一块过来帮忙。”
再多的夸奖都比不上这一句话。
他的邀请，是认可了江小娥的能耐，不是帮着打打下手，而是共同维修，就像他和小章等人之间的关系。
“好！”江小娥脆声应着，回过头看着小伙伴们激动的神色。
她有付出，但他们同样也在做事。
一行人互助互利，没有一个拖后腿的存在，干起活效率才更高！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讨人嫌地冒出来。
倒是陆宣贵在离开之前，特意来了一趟，和朱明亮寒暄了几句后，特意对着江小娥说了一句，“小江同志，我可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很期待哪天能收到你的邀请，到时候我一定去你们基地参观一下。”
“好。”江小娥轻笑着，“我们一定不会让你久等。”
“那太好了。”陆宣贵是真期待，先前车间里的“比斗”他从头参与到尾，一通看下来还挺惊讶的，嘴上说着期待她的邀请，其实心里打算回去后找人打听打听养蜂基地的事，要是对方迟迟没有消息，他也打算抽个时间过去看看。
对于这种敢想敢做的青年同志，他觉得多花费些时间了解下不是坏事。
她值得。
陆宣贵等人离开，周洲算了算日子，“咱们是不是已经待了五天了？”
钱嘉树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周边的物件，小声问道：“这边的活看着还得有段日子忙活，咱们能在一周之内赶回去吗？”
两人说着，江小娥却皱起了眉头。
都已经五天了，她家那两位哥哥怎么还没来找她？
有大哥在，她倒不觉得会出什么意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大哥一定会想尽办法联系到她以及家里人，绝对不可能一个人担着。
她觉得这个性格还挺好的，总比瞒来瞒去让人胡思乱想来得强，省得自己还得胡思乱想。
估计是程芬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但肯定也不是太麻烦的事，还是那句话，要真的遇到极为麻烦的事早就一通电话打到活塞厂来。
和江小娥想的一样。
要是可以，江东阳早就拍拍屁股离开农场了，这边比乡下还要来的偏僻，除了一些看守的人之外，全都是下放来干活改造的人，待在这能有什么意思？
可谁让程芬是他妹子，就她那根筋一直这么下去，就算明年能活着回家那身上也得带不少伤啊疤啊，到时候何阿姨还不得天天以泪洗面？
运气不好落个后遗症，那更是毁了她的一辈子。
所以他也没办法，来都来了，那他只能替程芬把路给铺平了。
江小娥在惦记他的时候，他这会正朝程华伸手，“再拿两块钱来。”
程华一脸皱巴巴的，手上连着比划了几下，急的连结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兄弟，哪怕不是亲兄弟也是一起睡了十几年的好兄弟，江东阳一看就知道他在急什么，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我可不是硬要花你的钱，我这都是为了程芬。”
程华瞬间安静下来，他苦瓜着脸，结结巴巴说着，“留给、我想留给、给她，她在在这里日子、不不好过。”
待了五天，越待越心疼三妹。
他常年干惯了活，什么活轻松什么活累不用上手就能看出来，在这里干活的人要比原先的他累的多。
一想到三妹还要在这里待好几个月，他就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有钱总比没钱来的强。
但是吧，这几天江东阳陆陆续续从他这里要了几次钱，都快把他给掏空了，再掏下去就没钱留给三妹了。
“在这里日子好不好过除了钱之外还得看人。”江东阳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当我愿意陪他们喝酒？喝的我脸上都浮肿了，等回去你嫂子还当我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呢。”
是男人都爱喝酒。
但他只爱随心所欲地喝，而不是带着目的全程捧着桌边人不说，还得往死里灌。
连着喝了几次，他感觉自己看到酒都想吐了。
他叹了叹声气，“但是没办法呀，咱们要是不把关系给程芬弄好，她哪天脑子发癫，又不知道该怎么折腾自己了。”
要是能选，他还真不乐意去捧着别人。
虽然那些漂亮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费事，但本身就是带着目的性，倒有一点阿谀奉承的滋味。
但凡他愿意忍受下来，也不至于去当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了，之所以一直说自己废物，那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要是咬着牙往上爬，也不是不能让他祖上再冒一次青烟。
可他就是不愿意呀。
比起一直奉承的往上爬，他更愿意待在家带娃做家务，他喜欢带着小杨采到处玩耍，也爱待在厨房做一锅所有人都爱吃的美味，拿着抹布擦擦桌子或者拿着扫帚扫扫地他也不嫌麻烦，没人管着他全凭自己的喜好做事，所以哪怕被人说成废物他也不觉得是件难受的事。
尤其是在这几天他更坚信了这点。
烦躁地抓了抓头，对着程华道：“要不你来？”
程华没说话，而是毫不犹豫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钱，先是塞了两块钱过去，跟着又塞了五分钱，一脸别扭的道，“哥，辛辛苦你了。”
“……”江东阳还能怎么办？
就凭程华的这声“哥”，他都得咬牙继续上了，谁让这是自家人，他这个当大哥还能怎么办？
尤其是愣大个难得喊他一声哥，不免让他昂头挺胸起来，拍拍自己的胸脯，说着：“没事，哥和他们处得不错，都勾肩搭背叫上兄弟了，我和他们多处处，等离开了也能让他们多关照下三妹。”
关照一辈子有些不现实。
但关照几个月没啥问题，尤其是程芬连着四次伤，这边看守的人本身就不敢太严厉了。
拿到钱，又打算去换点酒。
好兄弟一辈子，往往都是从酒桌上开始的。
寻了关系换了两瓶黄酒，江东阳就拎着上了葛康的门，正想让他寻几个不值班的好兄弟一块来喝喝时，就被他先打断了，“江兄弟，今天可不能喝了。”
江东阳打趣着，“怎么？这是怕喝不过我？”
“嘿，其他也就算了，论喝酒我就没怕过。”很显然，葛康对这种激将法尤为的敏感，不过今天他没上当，摆了摆手道，“不过今天真不行，东边那座矮山怕是又得炸，今晚会来一些人，我还得去招待……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来得那伙民兵中，就有救程芬一起滚下山的人，要不是他，你家妹子可就悬乎了。”
江东阳眼睛一亮，一把勾着葛康的肩膀，特别热情道：“那还等什么？你带我去见见他，我可得好好感谢这位恩人，要不是他我家三妹伤得更重。”
“……”葛康干笑了两声，只能被他架着往前走。
嗐，东阳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热情了点，他一把年纪真遭不住。

第89章
葛康嘴里的民兵们这会儿正在商量着爆破的事, 为首的许安年在会议开始之前重点强调着，“这一次爆破绝对不能出现上一次的意外，二组，你们一定得清查清楚, 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能得到许可！”
“老大你放心吧, 这一次绝对不可能再发生。”刘二良赶紧保证着, 就算老大不叮嘱他这会也得万分谨慎, 每次回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心里就一直后怕。
好险老大把人救了下来, 两人滚下山坡也没出太大的问题，不然他们早就受到处分哪里还能站在这, 他保证着：“我们不但会提前清查，也会成立一组巡视队, 确保没有人效仿。”
这还真不是他太操心了。
还真有人为了不干活来这么一招, 到时候会把他们给坑死，所以这一次他一定里里外外都防着。
“成。”许安年点了点头，接着打算说下面的事, 不过他还没开口底下的兵就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副队长，真有人会效仿？这些人也太不要命了吧, 一个不好会炸死呢。”
“炸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炸断腿炸断手, 那一辈子都毁了，还得拖累家里人天天伺候着。”
“说来先前的那位女同志怎么样了？她其实也算是好心, 要不然……”
“要不是她好心, 队长哪里会放过她？早把人给押着了。”
许安年拍了拍桌子，“让你们聚在一块就是为了唠嗑？想唠嗑就回去和你们媳妇唠嗑，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那不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趣着, “我回去了有媳妇陪，留队长你一个人待着多可怜啊？”
话音落下，帐篷里轰然大笑。
许安年磨了磨牙，心里把这小子给记下了，回去后必须负重跑个二十公里！
把手里的本子扔在桌面，他哼声，“看你们还挺有劲的嘛，要不绕着山头跑上两圈？”
这一下，没人敢说话了。
眼瞅着就要入夜，谁乐意这个时间绕大山跑两圈？那不得半夜才能回来？
许安年对于他们的识相很满意，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这一次又是张了张嘴就被打断了。
只不过这一次打断他的人并不是手下的兵，而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一人。
要说他们对江东阳的第一印象，那就是热情！
硬要再补充一些的话，那就是非常非常热情！
进了帐篷就见他呲着牙笑着，说明自己的身份后，一把握住了许安年的手，连连道谢着：“同志，真的多亏了你呀，莫非你及时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你的这份恩情我……你的这份恩情程芬一定铭记在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对于这种感谢许安年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一年到头总会被人拉着感谢几次，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程芬的大哥这么能说……
从进了帐篷后，光道谢他就说了五分钟不止，每一句话甚至还不重复，搞得后面许安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只能无奈地给身边人使了个眼神，让他们赶紧过来拦一拦。
刘二良过来了，一脸笑嘻嘻地拉开了江东阳的手，“同志这都是咱们该做的事，你就别太放在心上了，对了，你家妹子怎么样？伤都好了吧？”
“没呢，还在养伤。”
刘二良扬扬眉头，“还在养伤？”
他记得对方伤得并不是太重，怎么过去都这么久了还在养伤？
“对呀。”江东阳叹了声气，“我那妹子就是太好心了，见羊羔子掉进沟子里她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结果把头给撞破了，到现在还昏昏沉沉，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哎哟，这么严重啊！”刘二良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有几分佩服了，虽然这位女同事差点害得他们被处分，但心还是挺好的。
又是帮忙给他们把引爆线给调整好，又是为了救羊羔子受伤，为了抢救团体资产而不顾自身安危，人确实还是挺不错的，他偏了偏头，对着边上的葛康说，“人家可是做好事，你们平日里多担当点。”
葛康嘴角抽了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们哪里敢不担当？
万一再闹出个什么事儿来，他们也不好收场。
“葛队长是好人啊！”江东阳语气那叫一个夸张，“要不是有他们帮忙护着，我妹子早就带上去干活了哪里还能待在棚子里休养？也是她命好，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几位好心人……”
好家伙，又开始夸起来了。
这次又是连着夸了五分钟，把葛康夸的脸通红，实在是遭不住把人拦了下来，“说正事说正事。”
“对哟，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江东阳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正事？自然是拎着两瓶黄酒打算和他们好好喝一场。
想是这么想，他也知道这酒大概率是送不出去的，不过不要紧，人家收不收是人家的事，他该送还是得送。
果然酒瓶子一拎出来，现场就跟打架似的闹哄起来，一边推一边递，折腾了几分钟才消停下来。
许安年是恨不得赶紧把人送走，“江同志，咱们这边还得讨论一些炸山的事，有很多后续的活动安排，要不你就先回去吧。”
江东阳不想走，难得和民兵打上交道他自然得把握住，虽然和这些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或许他们有战友和他还是老乡呢？
自然是想拉近些关系，“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二弟以前在家就接了一些碎石的活，后来我家五妹见他干活辛苦就帮着做了一个碎石的工具，别看只用了几个木棍，用起来是真的好用。”
江东阳没说得太详细，只是在说的时候也用手比划了一下，紧跟着解释了一下使用方法，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自顾自惊叹起来，“那叫一个省力。”
本想着借着这个方法搭个桥，结果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在场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兴趣。
到底是先前一起喝了几餐酒，葛康看出他的茫然，便特意解释了几句，“碎石的法子我们知道不少，有靠人力、有靠工具，工具分手动和自动，针对各种岩石还有不同的法子。”
“那你们怎么不用……”江东阳刚说到一半就没接着往下说，只是道：“我明白了，是我想差了。”
明明在这里待了几天，但下意识还是没太放在心上。
这是什么地方？
是农场改造的地方，来下放的人都会被分配到最重最苦的活，好让他们吃尽苦头后洗心革面，以后好好做人。
不是故意折腾，但也确实没必要特意给他们准备一些工具器材，有这个钱还不如花在需要的人身上，而不是花在这里，让他们借用工具“享福”。
葛康见他明白，便笑了笑，“我记得许队长就管着一批碎石的工具吧？复杂的那些就不提了，他那里还有一些简易的工具，上手容易、制作也容易。”
“真的？”江东阳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许安年点了点头，“是有一些，都是从老手艺人那讨来的法子，用起来很便利。”
几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一会。
江东阳时不时表现出惊叹又会顺着往下接话，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饭点，许安年等人有些苦笑，看来只能等明天抽时间好好商议了，好在不是太着急，明天来也不迟。
江东阳自然是知道他们不着急。
不然又怎么会在别人有急事时还赖着不走讨人嫌？而且这些兵哥哥们要真是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他也不会一直强留着和他们聊天了。
“这样，等我问问妹子，她要是没意见的话，就将这个制作的法子捐给你们，虽然你们也不缺，但多总比少来的强，再说了，碎石有很多不同的场景和石块，万一就特别适用于其中一种呢？”
江东阳嘴上说着问问小娥，但能说出口这件事基本就定了。
他觉得小娥会同意，当初小娥将图稿随意拿给他，让他直接找人做配件，根本就不担心图稿会泄露出去。
平常人都不怕泄露，捐给民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正好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免费用用这边的电话，都五天了还没去活塞厂，也得跟她交代一下，省得她担心。
……
江小娥也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大哥的来电，对于大哥说得那件事，她倒觉得可惜了，“早知道，我该多给你几个工具的图稿。”
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小娥笑了笑，“捐吧，换一张盖着戳的感谢信也不错。”
跟着又问了问程芬的情况，只知道她没什么事后就挂了电话。
“江大哥的来电？”
江小娥点了点头，“他运气不错，在那边遇到了挺有意思的人。”
在这个年代，和“兵”搭上关系绝对是一个保障，唯一可惜的是这边是南城，等回去后很难再联络上了。
但要换一封盖戳的感谢信，那也挺不错的。
“小江。”
前面传来一声大喊，小章师傅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份半成品的图稿，他问道，“你来看看这个，我觉得用弧形来替代会更好一点，但又觉得改动太大了一点。”
“那就用半道弧形。”江小娥拿着笔在图稿上加了一笔，小章师傅眼神瞬间发亮，“对啊，用半道不就行了嘛！罗小子你跟我来，咱们去试试。”
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地离开。
前头愁眉苦脸，后头一脸喜气洋洋，这让旁边的人看得有些诧异。
车间里，仍旧忙得热火朝天。
夏阿大瞅着，紧跟着又小声问身边的人，“副厂长，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哪里奇怪？
从朱师傅离开厂子后就觉得奇怪，一开始小章师傅等人像是毫无办法，可不知道怎么又开始忙活起来，然后在工厂那么多人的眼皮底子下，胜过李源振请来的维修工，弄好了那个部件。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小章师傅出得大力气。
可现在怎么瞧怎么怪异，好像……好像这一切的成果都源自于那个唯一的女同志。
他嘀咕着，“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庄文瑞这回也算是看出来了，他就说嘛，为什么昨天小章师傅一直说自己没谦虚，敢情他真没说谎，真正使力的那个人有可能是别人，比如那位瞧着年龄不大的小江同志，队伍中唯一的女性。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何晓天被打击成那样。
输给小章师傅或许还能接受，可输给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女同志，那么傲气的人哪里承受得了？
夏阿大感慨着，“现在的小年轻是真了不得啊，”
庄文瑞也跟着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还真不敢信，他安排着，“这次的事可多亏了小江同志，到时候她那边要是需要什么活塞，你利索着些安排，可别敷衍了事。”
“我是这样的人嘛？”夏阿大拍拍胸脯，“交给我吧，她需要的几个常规型号的活塞已经装箱了，正好明晚车间得例行检查，到时候就按她需求的活塞测验。”
每个月，总会抽一天晚上盘点和测验机器。
就运行一下，抽检。
反正要测验，那不如按小江同志需要的规格来，到时候测验出来的活塞都给她带回去。
“行，你来安排。”庄文瑞满意地点点头，他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庆幸自己想尽办法在交流会上找到了卢师傅，借着他的关系请来了朱师傅等人，又替小江同志搭线，请他们一并过来看看。
要不然，这次说不准就是李源振把他踩在脚底下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而李源振正在被调查中，他不信李源振会是个清廉的人，到时候只怕连他二叔都逃不脱。
越想越高兴，他顿时有些站不住了，“我去趟食堂，小江同志他们帮了大忙，咱们别的做不了，让他们吃顿好的总能做到。”
说完，就急匆匆去安排。
江小娥不知道自己回去时得扛着一个大箱子，他们这会在齐力安装传输带，传输带这玩意直接安新的就好，取下几个固定器，再将新的传输带装上去，步骤简单就是繁琐了一些。
江小娥没上手，直接担了指挥的活，让几个小伙伴们上上感受一下。
她这边安排得井井有条，另外一边的小章看得极为眼热，“你说说，这么好的苗子如果能来咱们机械厂，那多好啊！”
朱明亮一听就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打算，“她就别想了，想想她的小伙伴还成。”
“怎么就不能想了？”小章不想放弃，“你是不知道她能耐有多大，你我都搞不定的东西，她试试就搞定了，你也说了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那是真材实料，这么优秀的人才就这么放弃了？”
这要请到他们机械厂，说不准没几年，小江能站得比他还要高，他倒不觉得被一个女性，又是比自己小很多的女性领导有什么丢脸。
在他心里，谁能耐大谁就是老大。
说不准他还能沾沾老大的光，自己也能往上爬一爬。
这还真不是他胡思乱想，看看她身边的那几个小伙伴，他不否认这几个小家伙都有些能耐，但他同样觉得如果机械厂的学徒们能有他们这样的机遇，不一定会比他们差。
能在这个年纪就碰到一个能正确领导他们的人。
这绝对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值得让他羡慕。
所以啊，就是因为想得明白，他才这么着急，“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本身就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朱明亮不心动吗？
那肯定心动的啊，一个出色的技术工带来的影响有多大他最清楚不过了，看看师父就知道了。
但不是他心动就一定能成，“一个优秀的人从来不是我们选择她，而是她选择我们，我倒是愿意代厂子向她递交邀请，但人家不见得愿意来。”
“为什么？”
“因为她有更好的选择啊。”朱明亮觉得自己的同伴眼睛有点问题，看事只顾他想看到的，“你以为小江为什么会邀请拖拉机厂的人去养蜂基地？”
小章挑眉，“她想去拖拉机厂？”
心里忍不住拿两个厂子对比一下，发现越对比越没底。
同在一个地方，就算拖拉机厂还没成立他也是听到过一些，一座能容纳两三千工人，配备最多设备的工厂，换作是他……咳咳，他也很难不心动吧。
不过他还是想挣扎下，“万一拖拉机厂那边没这个意思呢？我听说那边的技术工都是从各地寻来的人才，就……算了，这话我说不下去了，他们请来的人不人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小江有这个能耐，拖拉机厂要是错过她，只能说他们招工的人眼神不行。”
陆宣贵并不知道有人质疑他的眼神。
在回到拖拉机厂后，他先是安排人去外省找能合作的活塞厂，确保如果南城那边没法合作，他们也有第二个选择。
他揉了揉额头，叹气道：“没想到头一件事就这么不顺，只希望南城那边能有个好消息。”
“这算什么不顺？”一头银发的老人坐在操作台前，两手各持一支试电笔，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不行，在C3车间腾出一间，想法子弄一条活塞的生产线回来。”
“哈。”陆宣贵笑了，“您口气可真大。”
骆工哼声，“老子一大把年纪还得替他们折腾履带式拖拉机，他们总得多投入吧？要什么没什么，就算把老子剥开了也折腾不出来。”
陆宣贵听得好笑，不过想想，如果南城那边没消息，外省运输又困难的话，他们也不是不能向上面打个申请。
407C替换609S型号，如果能成功，能大大提供拖拉机的动力。
一句行内话，活塞那可是在车子心脏中的“工人”，它提供的动力意味着这辆车子在行驶中能发挥多大的性能。
很小的一个配件，却至关重要，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往南城跑一趟。
想到这里，他突然道：“骆工，如果解决体积微型化，再改变推力和复位的问题，能不能减少一个常规活塞的推力，将它运用在一个小型的手动机械中？”
骆工抬眸，看着他想了想，“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困难。”
“怎么困难了？”
“你也说了。”骆工又垂下头，说着，“解决体积微型化，还得改变推力和复位，那你打算怎么解决、怎么改变？”
陆宣贵回想着那个小姑娘的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几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比如反向杠杆，液压减压，又或者在活塞外侧加装压缩弹簧？”
“嗯？”骆工愣住，久久不动。
随着时间过去，眉头紧紧蹙着，他突然放下手中的试电笔，起身到边上的柜子翻找出一个常规型号的活塞，细细打量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笑了几声，“小陆，你提的思路很有意思啊，有意思，真的是太有意思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弄……”
他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显然想亲自实践一下。
陆宣贵拦住他，老爷子一研究起来没完没了，厂子里的活大把没必要去做其他的事，他将在南城活塞厂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并道：“您也别着急，人家小江说了，如果她那边有消息一定会请我去养蜂基地，到时候您就知道能不能行了。”
“一个小姑娘？”
陆宣贵点点头，“还没我女儿大呢，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身本事，真的蛮厉害，本以为是两个大师傅之间的争斗，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压下去了。”
这一趟南城之旅虽然无功而返，但他却觉得这一趟去得值。
看了一场戏，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晚辈，还得到了一个邀请。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邀请不会让他等太久，总有机会亲自去看看她说得那个想法到底能不能行，甚至他觉得去了会是一场惊喜等着他。
如果常规型号的活塞真能改变，并不一定能用在小型机械上，也有可能适用于机动车上。
“养蜂基地？”骆工来了些兴趣，“到时候把我一块叫上，蜂蜜是个好东西，小时候我阿兄还带我掏过蜂窝，啧，那滋味甜啊……”
哪怕被蛰得一脸的包都值得，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蜂蜜甜丝丝的口感。
更好奇那位小同志能不能完成她的理想。
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思路！

第90章
蜂蜜这玩意儿谁都爱。
这不, 熊明每天早上都会冲上一大杯，让全家一起滋润滋润喉咙，在以前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还是多亏了他那个好兄弟, 要不是他帮忙牵线, 表舅自然也不会给他送这么多蜂蜜过来。
连带着家里也不会因为他经常出去溜街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毕竟喝了他的蜂蜜水, 谁要是敢说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
今天和以前一样, 烧了开水凉一凉，正打算舀一勺蜂蜜放进去搅拌时, 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谁呀，这么大清早的怎么找上门了？”熊母放下手中的锅铲, 在围兜上擦了擦手就去开门，见到来人, 她一脸惊喜得道, “表哥你怎么来了？”
来的是熊表舅。
不光没空着手，还挑了两篮子的东西，除了自家自留地种的蔬菜之外, 还有一小篮子山上摘的野菇子，熊母一见到, 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来就来了, 干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地里栽的，不值什么钱, 再说了要不是你家熊明帮我大忙, 我这会儿还偷偷摸摸着呢。”熊表舅没多说什么，往屋子里望望，“熊明呢？”
“在后屋呢。”熊母大喊着, “熊明熊明，赶紧出来，你表舅过来了。”
她不是太了解他们之间做的事，但是表哥这人一向就谨慎，自家儿子和他多来往她很放心。
而且应该是儿子帮了表哥忙，原先两家人也不是没来往，但是像现在这样又是送菜又是送野货还白送他们几罐蜂蜜，帮的还有可能是个大忙。
以前还特别不喜欢自家小子跟那些狐朋狗友们当街溜子，现在一看反而是他们看走了眼。
回想一下也是，虽然不务正业到处溜达，但是那几个小子也不像其他人一样闹事，现在居然还能帮成自家亲戚，那她还有什么好念叨的？
等熊明出来，她就道：“等会儿你捡出来一些给你那些朋友送去，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对了，那些菇子多捡一些给东阳。”
熊明端了两杯蜜蜂水出来，一人递了一杯过去，“他不在呢。”
“他不在也能给他孩子吃……算了算了，懒得指挥你，我自个去。”熊母让他继续待在这招待表舅，跟着就抬着两大筐东西去了隔壁房间。
等人一走，熊表舅就着急地问着，“你朋友出门了吗？”
熊明点了点头，“出去好几天了，怕是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都不想回来了吧。”
这话里带着浓浓的羡慕，他也没出去过呢，要是有机会也能去南城走走就好了。
“那他妹妹呢？小江同志在家吗？”
熊明扬了扬眉头，他先是喝了一口蜂蜜水，跟着问道：“你是来找她的？”
“对呀！”熊表舅重重点着头，一张黢黑的脸上是止都止不住的雀跃，他大清早赶到城里来就是为了找小江兄妹俩，“你是不知道她上回送来的东西有多好使，上面已经筑满了蜂房，我瞅着再过七八天就能采蜜了。”
是真的特别好使。
小江同志说那是人工巢础，给他解释说能够扩大蜂群，其实她说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明白，但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总不会出错。
可现在他明白了！
人工巢础一放进蜂箱中，就相当于给蜂群建了更多的房子，它们可以在这些房子中产蜜，同样也能增加蜂群的数量。
他估算着，再给他半年的时间，蜂群至少能翻个倍！而产蜜的数量还不仅仅只是翻倍，只要他能找到一个适合放蜂采蜜的场所，有足够的“房子”在，产蜜的数量能大大上涨。
而前提条件都充分准备了。
他们大队那一片柚子林特别适合放蜂采蜜，而有小江同志制作的人工巢础，“房子”也能解决，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蜂群一定能大大扩张下去！
熊表舅难得有些激动，叽里咕噜和熊明讲了一大堆，最后才道：“所以我想着小江同志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去我那里看看，她不是要做什么数、数据是吧？我怕到时候要采蜜了影响她做数据。”
“她去南城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熊明也挺激动的，这件事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因为他参与在其中也挺在意的，“这样，我等会把菇子送去江家时问一问，看能不能联系到东阳。”
“那好，那太好不过了！”
熊明联系江东阳，江东阳又联系妹子，几经辗转，江小娥是在当天下午才收到消息。
那时候正好生产线进行第一次的通电试用。
除了个别连接类的小零件之外，一些大的部件都已经进行了修补和替换，在通电后如果能启动设备，那他们就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在朱明亮插上电源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过短短四五秒后，车间内就爆发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江小娥收到传达室的消息，再回了电话后，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熊表舅和养蜂基地是同时使用人工巢础，他那边得到了好消息，养蜂基地那边应该也有了消息。
如果是坏消息，那还得进行调整。
这也不难接受，毕竟熊表舅可是养蜂的老手，他的经验可以挽回很多损失，养蜂基地那边就不同，都是一些生手，期间遇到的事没及时处理，确实会影响蜂群的数量。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太难调整，毕竟最大的坎都已经迈过去了。
可要是好消息，那他们将活塞带回去之后，前端的养蜂机便能直接完善，只用在后面增加一个采蜜的工具即可。
忙活这么长时间总算能看到成效，她很难不高兴，她回到车间后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小伙伴们，“这边要是能早点结束，我们回去还能现场帮着采蜜。”
而这种实验时出的蜜，那当然是大伙一起分了。
既能享享清闲，又能收获成果，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们的运气还挺好，接下来的一切都比想象中还要来得顺利，反而是卢伟志那边出了问题。
朱明志也不知道和他师父是怎么聊的，总之这天中午他突然把所有人聚在一块，说明师父那边需要他过去一趟，紧跟着又道，“这边没几个部件就要收尾了，我过去后其他人位置不变，我主持的一切将交给江小娥负责。”
他将手中的一个本子递了过去，“这里面有我们先前商议的维修方案，以及每个人的分工事宜，你拿着，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全由你来安排。”
很显然，是将他的权利递交了出去。
虽说是接近尾声但也不是真结个尾就行了，这要是换个其他人或许还有些压力，可江小娥丝毫没犹豫就接了过来，她脆声道：“行，我会看着办。”
朱明亮笑了笑，“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他就说你不会拒绝。”
师父虽然没来，但是他这边的进度每天晚上都以电话的形式汇报给师父，也是知道这边没什么太麻烦的事后就把他给叫了过去。
当然了，也是想给他的学生一个机会吧。
现在车间里除了小江的几个伙伴之外，还有小章他们几人，现场全由她安排绝对是一件能锻炼人的事。
只不过她比他想象中来的还要勇敢，要知道当年他也经历过这种事，老头子啥都不说就把一摊事丢给他，那时年轻心里没底，伸手去接权时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不像小江，看着和平常没两样。
“你都信得过我，那我肯定更信自己。”江小娥还真不慌，甚至是底气十足。
她也觉得没什么好慌的。
维修方案大概都已经列了出来，每个人按部就班干活就行，就算期间会遇到一些难题，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解决就是。
实在解决不了，不还有朱师傅和卢老师在？
江小娥接班这件事，她那几个小伙伴自然没意见，小章等人也不是头一次听她安排，在他们想来，谁本事大谁当老大，在这行可不是年龄说的算。
都没意见，那庄文瑞自然也没意见。
他不在乎谁领导，只要这些人能把生产线给维修好就行，而且这些日子一路看过来，早已经从惊讶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就算有人来问，他都能面不改色回一句。
“姑娘家怎么了？年纪小怎么了？谁说年纪小的女同志都干不好活？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可不是说虚的。”
活塞厂的工人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甚至一天天过去那眼里的崇拜越来越浓郁，早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的称呼从小江同志变成了小江师傅。
毕竟他们的眼睛都不瞎，就算不懂这行但最少能看出机器是好是坏吧？
最开始的时候插上电源什么反应都没，整条生产线连接处被炸得乱七八糟，看着和破烂没什么两样。
现在不同了。
被炸开的地方修补得特别好，瞧着比其他部位来的还要新，插上电源后生产线“轰轰”地开始运行，就算还没开始生产407C的活塞，但瞧着是越来越好，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有真本事。
那领导的小江师傅，自然是更有能耐才能领导这群有本事的人。
江东阳两兄弟就是这个时候找到活塞厂的。
本想着跟门口的安保人员确定一下是不是这个地方，确定后就在边上等一等，总能在下工时等到自家妹子。
结果没想到他刚刚说出“江小娥”的名字，坐在那里守门的老爷子眼睛瞬间一亮，起身就双手握住了他的手，热情得不得了，“你就是小江师傅的哥哥吧？她跟我提过你，来来来，她现在正忙活着不好招待你，我先带你们进去坐一坐。”
江东阳脸上有些怪异，“小江……师傅？”
“对呀，就是你家妹子江小娥。”老爷子跟边上的人说了几句，就带着两兄弟朝旁边的招待室走去，先是把人引进门跟着又端了两杯茶水过来，桌面上还放着些花生橘子，“咱们厂可多亏了你妹子和她的同伴们，要不是他们，咱们厂子可得倒霉喽。”
要么，这一条珍贵的生产线真得当破废品了。
要么，指不准被李源振借着这个名头不知道坑骗多少钱，厂子和公安局联合调查，虽然具体消息现在还没传出来，但老厂长都因为这件事匆匆赶了回来，据说他贪的钱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来得多，估计以后不可能再出来了。
这么一个蛀虫，活该被抓！
老百姓辛辛苦苦干活，可不是为了富养蛀虫一大家子！
“五妹，是、是厉害。”程华这会都忍不住接了话，眼睛里都是引以自豪的神色。
江东阳也顺着往下说，“她从小就聪明，当时为了去学机械不单单是外面人连家里人都不认可，想着女孩子家家学这个做什么？不过那些议论和质疑并没有将她打倒，她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来的。”
“说的好！”老爷子不断拍着大腿附和着，“说的太好了！议论和质疑怎么能打到这么坚韧的女娃娃呢！”
江东阳笑了笑。
不过心里还是挺感慨的。
从妹子拿回那张荣誉证书后，他就知道妹子以后肯定是这个家最有出息的人。
总有那么一天，连周边的街坊都得唤她一声“师傅”。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早。
都还没进厂呢，甚至还没拿到一张毕业证书，就已经有人唤她一声“小江师傅”了。
“来来，你们吃你们喝，可千万别客气。”老爷子热情招待，没打算把人留在这里光等，而是跟他们说起了前些天发生的事。
对面的江东阳特别捧场，时不时就惊呼或者和老爷子一起咒骂那三个狗东西。
这一次可不是故意捧着，而是老爷子说的这些事他真的有兴趣。
本以为农场那边的事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妹子这边更热闹。
一个人说一个人接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听着，招待室里那叫一个融洽。
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江东阳奇怪地往窗户外看了看，“这是什么声音？”
老爷子也不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随后整张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修好了，他们修好了！”
只有自家厂子的人才知道这条设备有多珍贵。
那可是养活了他们厂不少工人。
老爷子欢呼了几声后就迈步往外跑，不过刚跑了几步又转了回来，拉着两兄弟的手就往外去，“走走走，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江东阳哪里会拒绝？
既然允许他这个外人往里面跑，那他自然是毫不犹豫冲过去，甚至还给了愣大个一个眼神，一边一个架着老爷子就往那边的车间跑去。
随着越近欢呼声越响亮。
他们到的时候车间外已经围着一群人，江东阳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去，想都不想就一下子跳到程华的肩膀上，想让他把自己架起来。
程华哪里乐意？
不过他刚要将人甩下来时，江东阳快速说了一句，“高点高点，我看到五妹了，你把我架高一点，我告诉你前面是什么场景。”
程华想了两秒，然后把人架得更高了些，着急问着，“妹、五妹！”
江东阳是真看到了。
他家妹子这会站在人群中央，对比着周边的那群人要矮一些、瘦一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像是这群人的中心点，光彩夺目，让人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看着看着，眼前就有些模糊了。
他伸手擦了擦眼，忍着鼻酸嘟囔了一句，“我家妹子可真有出息。”
江东阳看的这一幕倒不是他主观意识，眼里只在乎自家妹子，之所以觉得江小娥像是人群中的中心点，是因为她确实就是。
当所有的部件、零件全都维修以及替换好，这一次试机并不仅仅只是测试通电情况，在机器启动顺畅之后，他们第一次注入了活塞的原料，想要看看它的生产情况。
从注入原料到最后一步，整个过程一共四十多分钟。
但是这条生产线主要坏的是前部分，也就是最前面的十几分钟尤为重要。
那十几分钟厂子里尤为地安静，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每一个人都紧紧盯着前方，生怕它突然之间卡顿。
至于结果就不用多说了。
没有想象中的卡顿，反而顺畅得不得了。
“十二分三十六秒！”老黄特意借来了别人的手表，脸上笑开了花，“和原先还少了几秒，看着要更顺畅了不少。”
“好好好，太好了。”庄文瑞这会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其实肚子里一堆话，感谢的话、鼓舞人心的话，但真到了这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只想长长吁一口气。
他这段时间的压力真的很大，接了副厂长的位置后头一件安排到他身上的任务就是这条生产线，如果最后真的处理不好，就算主要责任不在他，他想要在副厂长的位置上安稳待下去，也得看以后有没有做出名堂来。
但现在不同了。
这条生产线是他请来的人维修好的，功劳自然是记在他的头上，以后除非遇到特大事故，不然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了。
甚至老厂长退下后，他也不是不能争一争。
在其他人欢呼时，他找到夏阿大，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催促着：“去，赶紧把事办好。”
“行。”夏阿大毫不犹豫，转身就钻出了人群。
而这会，庄文瑞正想跟他们表示感谢，江小娥却扬扬手里的本子，“不着急，咱们先等活塞制作完成，等测试的结果出来先。”
“肯定没问题。”
庄文瑞还没开口，边上的老黄就先说上了，“都是几十年的老手了，其实不用机械测量，我们都能估摸出，肯定没问题。”
要不然，在没看到测试的活塞之前，他们也不会这么激动。
江小娥浅笑，“那也别急，我还得记录一些数据。”
“好好好，小江师傅你慢慢来，我们不耽误你。”老黄不光说还将身边的副厂长带走，省得副厂长耽误了人家。
“……”被拽走的庄文瑞就很无语。
不过也没有凑过去讨人嫌，不过就是二十多分钟的事，他能等！
二十几分钟不长，江小娥等人在记录数据中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当第一个活塞掉入接着的箱子中，质检那边的人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拿了出来，等两分钟的测验，她一手举起活塞，高喊了一声，“9.8分，合格！”
“嗷嗷嗷！”
“成了，真成了！”
“太好了，真给他们修好了，谢谢，小江师傅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
“呜呜我还以为我再也不能回到车间干活了。”
“别哭！咱们的生产线好着呢。”
确实要比原先好一点，江小娥这次主动找到庄文瑞，将记录的数据一一说明，“整体制作时间要快了两分零八秒，也就是说在制作过程中减少了卡顿……”
一通说下来，大概就是机器更流畅、更减少了噪音和震动，他们能修补的都修补了下，相当于又维修又维护了。
“好好好，实在是太谢谢了。”庄文瑞连连道谢，然后接过夏阿大递来的几个信封，“小江师傅，这是你的维修费……”
见对面的人没伸手，他赶紧解释了一句，“我之前就问过朱师傅怎么安排，这是属于你的那一份。”
小章也补了一句，“江工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
江小娥没再犹豫，轻笑着伸出了手。
不单单她有。
她那几个小伙伴同样有。
只不过信封中的数目有多有少，江小娥那一份要比其他人多不少。
修好后的成就、以及拿到维修费的喜悦。
确实让人异常兴奋，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哥哥们，她走上前，还没开口招呼着，活塞厂的工人就因为她的上前躁动起来。
“小江师傅，你可真有能耐啊。”
“江师傅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家那口子总算能回来干活了。”
“小江师傅，你学这个难吗？我家孙女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学机械？”
“学啊！只要有兴趣谁都能学。”江东阳昂着头走出来，“像我家妹子一样，只要想学甭管男还是女都能学。”
一听是他妹子，周边人又纷纷转向他。
一个个对“小江师傅”学艺的经历很感兴趣，没一会，就将江东阳围成了一个圈，纷纷问了起来。
江小娥没管他，而是带着二哥走到另一旁，跟着掏了掏兜拿出一块帕子，“二哥，擦擦脸。”
程华脸上爆红，哼哼唧唧着，“没、没哭，沙子、是沙子。”
江小娥闻言笑眯了眼。
程华更难为情了，把自家兄弟供了出来，“大哥，哥哭了，他哭了……”
话结结巴巴还没说完，手里的帕子就被走来的人抢了过去，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江东阳一点都不害臊，“我家妹子这么牛，我哭两声不是应当的吗？”
“……”程华转头，都不想搭理他。

第91章
江东阳的脸皮早就练出来了, 哪里会怕这个。
他敢肯定，但凡小娥是周边某个人的闺女，那人一定比他哭得还要夸张。
面对这种场景，身为家人的他怎么可能不激动、又怎么可能不引以为傲？要是这会有个喇叭, 他一定大声嚷嚷着, 这是自家妹子。
可惜, 没这个条件。
江小娥将人带进车间, 她道：“我这边收拾一下就能结束了，等会一块去招待所。”
“行行行, 你忙着。”江东阳挺自来熟，谁要是闲着他就过去唠嗑几句, 都忙着他也不打扰其他人，选了个地方坐着。
后续的收尾没太多繁杂的事, 生产线一直运行, 直至他们收拾好车间的其他物件，确定没其他问题后，就跟庄文瑞道别。
离开时, 他们兜里除了装着信封之外，还有两箱子的活塞。
前头定的几个收钱签了单子, 至于其他全是活塞厂的赠送，说是试机时候的产物, 免费送给他们。
收获还不小。
这么多活塞，足够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在回去的路上, 江小娥没问程芬那边的事, 到底是家事又关乎程芬的名声，她没打算把这个当作谈资。
等到了招待所，办理好入住后便将两个哥哥带入自己的房间, 首先就问起了熊表舅那边的情况。
江东阳摇了摇头，“只说是见到成效了，具体怎么样我和熊明也不是太清楚。”
传话的是他和他兄弟，两人对养蜂都不是太熟悉，只能大概把话给传到，“要不我让熊明再跑一趟？”
江小娥想了想，“算了，等回去后再说吧。”
她跟着小声说了一句，“不过熊表舅会找上门来，显然是他那边有收获，而且收获比他原先还要来得好。”
要不然他也不会急匆匆跑来报喜。
所以哪怕了解得不是太清楚，这也绝对是一件值得人高兴的事儿。
江东阳好奇，“那你们接着打算怎么做？”
“继续扩张。”江小娥肯定会亲自去一趟熊表舅那边，不管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扩张都是必要的。
不过这次见到了成效，自然就不是嘴上说着让熊表舅帮帮忙，而是得走正规途径，她说着：“你回去后跟熊明说一声，我会让王主任直接和熊表舅那边的公社联系，以学校的身份在永安生产大队建立一个基地。”
江东阳听得眼睛一亮，“这种应该就不是白帮忙了吧？”
江小娥点了点头，“有可能是学校、也有可能是公社，但肯定不是义务帮忙，多少都会有一些报酬。”
养蜂和其他东西不同，养蜂能带来创收。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前期投入了一些成本，等采了蜜就有回报。
而且这份回报还不小。
她就算还没将这件事落实下去，但她敢肯定，不管是学校还是公社，哪怕在没有看到回报之前一定都会争着抢着出这笔钱。
“那不就相当于熊表舅在永安大队找了一份月月能拿工资的活？”江东阳挺羡慕但不嫉妒，他只是在想着这么说也算是自己撮合了这件事，回去后让表舅请他喝点酒吃点肉总没问题吧？
“暂时是这样。”江小娥不保证这件事一定能长久下去，倒不是说后面会出现什么变故，而是一旦他们制作的养蜂机能扩大蜂群，大大提高产蜜的数量，那这件事肯定就不是他们决定怎么安排的了。
既能创收，又能增加不少养蜂工人的岗位，相关单位一定会尤为重视，肯定会有所安排。
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
当地越重视，那就代表他们的功劳越大，不管怎么安排，当地对他们的嘉奖绝对不会少。
同样他们也能打一个时间差。
江小娥看着身边的两个哥哥，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江东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踏实，“干嘛呢？感觉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小娥白了他一眼，“你说让二哥去熊表舅那边怎么样？”
江东阳一愣，“你想让他去学养蜂？”
边上的程华见话题落到自己身上，顿时坐得腰杆子笔直，憨厚的脸上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小娥对着二哥笑了笑，缓声道：“养蜂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熊表舅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性子，你可以去试试，能行自然好，不行咱回来就是。”
其实对比起二哥，大哥这人更合适。
但是吧，大哥是将“躺平”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就算再合适不喜欢也是白搭。
而且说起来养蜂也不一定不适合二哥。
二哥性子是比较闷，因为口吃的缘故任谁都能看出他身上带着的那股自卑。
他或许做不来太繁琐的活，但不代表他干活不认真，说起来这个家，干活最乐意出力的就只有二哥了。
她带着一群伙伴从无到有把养蜂机弄出来，而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那干嘛不把自己人推进去？
不单单是她。
这件事等回去后她也会跟罗朗几人聊一聊，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他们可以一起商量商量，从里面选两三个人推荐过去给熊表舅“帮忙”。
嘴上说得好听一些，说蜂群扩张熊表就一个人不一定能忙得过来，正好送两三个人给他去帮帮忙。
前期能不能收到报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提前先把位置给抢定了，一旦公社或者其他单位要组建一个养蜂班底，有养蜂经验的他们肯定是优先招入。
确实是存在私心，但只要是人就没有不偏袒的时候，而且这件事就算有人看出来，也不会有一个人反对。
说到底。
养蜂机能现世，多亏的就是他们这一伙人。
这就是她以及小伙伴们的底气，是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她甚至可以直接理直气壮地提出来，就算直说也不会有人反对，但没必要，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
而家里人最适合送过去的人选就是二哥。
大哥甘愿躺平，四姐有自己的路子，小弟还小，三姐……说实话，江小娥有点拿不定这人的脾性，她把人送过去只是想给自家人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想过和那边的人结仇。
万一闹了什么矛盾，最后左右为难的人反而是自己。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不愿意做。
“这个好，这太好了！”江东阳巴不得把愣大个送出去干活，这小子情况和他们不同，要是真能有份稳定的工作以后想结婚生子不是问题。
再来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如果程华以后真过得不好，他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就是一份沉重的责任了。
有可能还会压在小杨采身上。
所以这会见妹子能给他找一条出路，他比程华表现得还要激动，“等回去我就把他送到熊表舅那，到时候我和熊明在那边多待两天，一定让他好好学。”
“不着急。”江小娥说着，“做好准备，等我消息就是。”
“行行行，咱们家你最厉害你说的算！”江东阳一胳膊搭在程华的肩膀上，不断鼓舞着，“小伙子加把劲，到时候可得好好干。”
程华紧张得脸都红了，“我能、能行吗？”
“你怎么就不行了？”江东阳拍了拍他有劲的胳膊，“碎石挖渠你都能干得好，其他活用用心也能行，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有哥哥陪着肯定能把你教会了。”
程华紧张地拽着衣摆，江东阳没再多说什么，越说这愣大个越紧张，到时候把人带过去多做做活，迟早能学会。
又不是像妹子一样学搞机械那么难，养蜂而已，应该不难学……吧？
想再多也是白想，他见妹子把挎包搁在桌面，便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这次来还能收到维修费。”
他还以为这几人是为了买那个什么活塞来的呢。
“我也没想到。”江小娥拿出信封拆开看了看。
江东阳有些好奇，“给了多少？”
江小娥将信封递了过去让他自己看。
江东阳倒是不客气，直接就拿过来数了数，“一二三……嘶！就这么几天得了八十块钱？爸当年让咱们读书果然没错，知识改变命运啊。”
他将钱又塞进信封还了回去，昂着头算了算，“你们那一伙得有十几个人了吧，活塞厂那不得花了大几百块？”
“每个人信封里的数目肯定都不一样。”江小娥说着，有多大本事拿多少钱，她估算着自己拿得这笔钱应该没有朱师傅拿的多，但会比小章师傅等人高一点。
能拿这么多，她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可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底气十足呢。
而这十来年靠技术是最稳当的挣钱方式，挣得还不少，只要进厂考级上去，工资能比寻常工人高得多，时不时还能去外面挣点外快。
这种“外快”就类似于朱师傅这次被邀请出来维修一样，属于合法合规的途径。
只要技术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她也能攒下一笔不小的资金，以及人脉！
走得越高，她接触到的人才越多。
这可比钱来的更重要。
江小娥没再继续想下去，她提醒了一下，“等会你记得去找小章师傅，明天得去订回程票了。”
“我在厂子的时候就跟他说了。”江东阳回答着，“让他帮忙先订票，等明天我再把车票钱给他。”
江小娥点了点头，“时间还挺凑巧的，你们刚来我这边就完工，再迟那么一两天都赶不上趟了。”
“别说！”江东阳有些一言难尽，“本来我还想着在那边待两天和那几个民兵搞好关系，结果我实在是被你三姐搞怕了……”
他将程芬连着受四次伤的事一一说了出来，跟着道：“和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妹，我才知道她这人这么狠，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她要是不狠，也就不会把蒋晨脸上的肉给咬下来了；她要是不狠，也不会把自己折腾四次。
听到这些江小娥居然没有太多意外。
好像自打上次程芬将蒋晨脸上的肉咬下来后，再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她都不觉得意外。
虽然程芬想的那些办法不够好，总是弄出一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但其实她何尝不是不想接受现实？
她没对这些表示什么看法，而是问着：“你们在农场待了这么多天，就是想替她缓和一下关系吧？”
江东阳打了个响指，“不愧是我妹妹，一猜就猜中了，我总不能任由她一直受伤下去吧？”
虽然程芬说自己有办法。
但是她那个法子实在是太生硬了，借着自己伤了几次又是救羊羔又是顺利炸山，想着让农场那边认了她的功劳，好让她能够在农场这边待得轻松，最好什么都不做待到明年被放回去。
可行是可行，毕竟葛□□怕她再受伤，万一一个运气不好搭上人命，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处分。
但也不能那么生硬，搞得好像农场看守的人亏待她必须给这个优待似的。
一个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就留下来多拉拢拉拢关系呗，酒桌上也故意在那些人面前给程芬身上挂了一些标签，以防哪天程芬无意中把人得罪了，不至于太较劲。
不过这会他呲了呲牙，“但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我这边才把关系给她拉拢好，你猜猜她干嘛了？”
江小娥摇了摇头，她不想替程芬牵线，就是因为这一点。
以她对其他人的了解，都能大概猜一猜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但是对于程芬的脑回路，她是一点都没法同频，完全无法想象程芬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居然看上了那个民兵队长！！！还直接跑到人家面前去说！”
“……”
一时间，屋里显得很安静。
江小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又把嘴合上了，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其实想想，选民兵当自己的对象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是……
是不是需要考虑一下地点呢？
一个因为犯错被下放到农场的“犯人”，跑到民兵队长面前说要谈……算了，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江小娥不想说，江东阳一直翻着白眼嘟囔着，“她想得倒好，说是人家既是民兵又不是老家的人，嫁过来她在老家发生的那些事也没人知道，省得待在家里被人说闲话。”
这么想也不能说错。
因为蒋晨的事家那边确实有不少人说闲话，被男人骗了还被下放到农场改造，回去后等待她的流言蜚语肯定不少，她要嫁到外地去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选择的对象就错了，大错特错。
至少她不该直接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如果悄悄做些打算和许安年多接触一下，或许还行。
有了感情，对方或许还会为了她放弃他的事业。
一个兵、一个犯过错误的人，哪怕许安年只是一个民兵、哪怕程芬犯错误并没有严重到坐牢，但许安年要是真敢娶她，注定前途无望，甚至还有可能丢了他这份工作。
所以在两人都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情况下，许安年肯定不会接受程芬。
但就算有了感情基础，江东阳也不觉得这是一门好姻缘。
感情深厚的时候还会觉得为了心爱的人放弃自己的前途无所谓，可一旦感情退却，谁又敢保证许安年一辈子都不会怨？
许安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队长，要说他没点野心谁信？
但凡程芬看上的是农场看守的人，他这个当大哥的都会留下来帮帮忙撮合一下，唯独许安年不行，“我不是没跟她聊过这些，可她性子实在是太倔了，和以前一个样根本不听人的劝说。”
以前何阿姨劝她嫁人，把她的处境说得明明白白，这绝对是现阶段最好的一个选择。
她不愿意，硬说家里不在意她，想把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现在倒是知道嫁人要比其他安排来得好了。
但是看上的又是一个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对象。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程芬为什么会选择许安年。
因为这是她在农场能接触到条件最好的人。
年龄合适、样貌周正，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了民兵队长，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要是换过来，程芬这样的条件绝对不在许安年的选择之中。
很无奈。
但这就是事实。
可是程芬不听，不但不听她还老是往那边的帐篷跑，眼看着许安年被缠得从窘迫到愤怒，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没好果子吃。
许安年不打女人，打他还是下得了手吧？
他可没打算带一身伤回去，那媳妇不得心疼死。
不过他离开之前也是跟许安年和葛康提了个醒，没说的太直白但应该也能懂，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江东阳耸了耸，“所以我就跑了，反正程芬也就只是缠着人，人家炸了山就会离开，她总不至于把人给……”
他突然瞪大了眼，嘴角有些抽搐，无声的张合了几下，“不至于吧？”
“……不会吧，对方要是防着，她想近身都难，长时间见不到人或许就死心了……”江小娥不是太想继续说这个了，生硬的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给嫂子和小杨采带些礼物回去吗？回屋歇着吧，明天早点去百货大楼置办，我估计我们下午或者晚上就能回了。”
“行行行。”江东阳也不想继续聊了，顺着她的话问，“你明天去吗？”
“去。”江小娥来得头天就给家里人和卢老师置办了礼物，但今天入账八十块钱，她觉得可以再去消费一把。
挣钱的快乐，体现在花的时候。
她享受挣钱的满足感，也享受消费的幸福感。
和他们两约好时间，第二天早上罗朗就来敲门，说了小章师傅定了下午三点的车票，让他们午饭后在招待所门口集合。
罗朗几人昨天也拿到了四十多块钱的维修费，只可惜他们没带多余的票，有钱也花不出去，打算在招待所再歇息半天，就不同她去百货大楼了。
这次去百货大楼，江小娥找大哥借了几张工业票，在百货大楼买了一个铁壳暖水壶，这玩意老家供销社可没得卖，时不时来货也很快被抢空。
先前就心动，只是太贵了。
向阳牌带着大红花，除了三张工业票之外还得十三块钱。
贵是贵，但入冬用正好。
“这条丝巾怎么样？”江东阳拿了一条大红丝巾在脖子上比划着，“是不是挺适合你嫂子？要是结婚前来一趟就好了，你嫂子结婚时能挂个大红的丝巾，一定更高兴。”
“买！”
江东阳本就心动，这么一听更不犹豫了。
不单单丝巾，他还给媳妇买了两块香皂，又给儿子买了一双白色胶鞋，等离开时，更是眼巴巴盯着柜台里的女士手表，越看越眼馋，“我得多加把劲攒钱了，总有一天得给媳妇安排上！”
他媳妇的手又细又长，戴上银色的梅花表一定特好看！
江小娥打趣着，“你攒得下来吗？”
结婚就把钱全部上交，一有点私房钱就忍不住给嫂子献宝，攒几块钱都费劲，更别说两三百块钱了。
不过也仅仅只是攒钱。
要论挣钱，她觉得就算大哥没工作，也不是没有挣钱的路子。
置办完礼物，江小娥又请两位哥哥下了馆子，吃饱喝足回到招待所，收拾好先前给家里人买得东西，以及自己天天挎着的包，这才和其他人集合，一同前往火车站。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了，对于几个年轻人来说还是一样地感兴趣。
江小娥照样坐在二哥身边，整理好行李后就找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打算靠着二哥睡一觉。
不过还没睡着，江东阳就突然跑了回来，坐在两人的前面，小声道：“我后面第三排右侧那个人……别太刻意，悄悄看。”
江小娥似作无意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用大哥提醒，她就知道他具体说得是哪个人。
很显目，一身中山装还带着一顶圆顶礼帽，装扮有些违和，显得和周边格格不入，还拿着一块帕子捂着嘴鼻，任谁都能看到他脸上的嫌弃和烦躁。
这样的人出现在车厢很难不注意到，她轻声问着，“他是谁？”
“宋家的人。”江东阳撇撇嘴，啐了一声，“真晦气。”

第92章
宋家旁支, 就那个悄悄去嘉田大队打听妈生前事的宋阳波。
之前堂伯给他消息，江东阳就特意去找过这人。
没露面，只是让人盯着些，搞清楚他是为什么来。
最开始也不是没往好的那方面想。
毕竟妈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如果能有个旧相识来探望, 他们也愿意和对方多多接触, 也想从对方嘴里了解妈年轻时候的一些事。
不过, 看江东阳现在一脸嫌弃的样就知道了。
对方去嘉田大队并不是因为旧情，而是觉得妈手里有一笔宋家嫡小姐留下的宝贝, 甭管这笔钱是宋家嫡小姐给的补偿还是特意让妈保管的财产，宋阳波会找来, 估计是觉得那些东西该归“宋家人”。
“这么长时间没再露面，我估摸着他应该查到一些。”江东阳小声说着, 在查到宋阳波打得什么主意后, 他就一直提防着，爸也说过妈生前就留了后手，就算宋家的人真的找来, 也有正当的理由阻挡。
但对方没来。
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动静他可不觉得对方是放弃了，估计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查到妈当年留下的那封证明信, 那封被大领导盖过章证明她将一切物资捐献的信件。
他道：“你说他们是放弃了吗？”
“你说呢？”
“我觉得不会。”
江小娥轻笑，“好巧, 我和你想的一样。”
她对于宋阳波的第一印象，是违和。
穿扮上的违和。
一顶三、四十年代流行的圆顶礼帽, 边沿都露出了底下的那层内撑, 配上一身中山装，这种配置显然很不搭。
中山装穿在身上，抬手时肩部位置绷得紧紧, 一看就极为不合身，再小一点估计都穿不上了。
坐在车厢里，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嫌弃的燥意，与边上的人格格不入。
其实看他的穿扮就能猜出来，这一身和那些遗老遗少们特别类似。
穿戴在身上的都是一些寻常人舍不得花钱买的，但又都是一些老物件，能看出使用的年份很长。
像这种就是祖上富过，但现在日子过得很拘谨。
不然也不会这么嫌弃了还待在座票的车箱，而不是去人少的卧铺那边。
她轻声问：“他认得你吗？”
江东阳摇了摇头，“我算什么东西，他可是宋家人，哪里会愿意认识我这种小人物。”
讽刺的意味很深。
说来也是好笑，宋阳波打着他妈财产的主意，却对她的儿女们毫不在意，“我就是走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我是谁。”
“不认识也好。”江小娥收回视线，很显然不愿意和这种人有过多来往，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看几本书。
江东阳撇了撇嘴，“等着吧，等他知道咱妈啥东西都没留下来，总有他们哭的时候。”
江小娥闭上眼，轻轻说着：“这一天怕是得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看到了。”
在她的记忆里，早逝的母亲其实留下不少“宝贵”的东西，只不过这些东西对于外人来说毫无价值。
她付出最宝贵的就是领导自己的丈夫走出了大山，给予他不一样的人生；将三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认真教导，让他们树立了正确的三观……
至于像宋阳波所想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没藏，但她确定的是家里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母亲偷偷藏了，谁都没透露一声，想找也不可能找得到。
只不过，那些起了贪念的人不会放弃。
哪怕他们否定了、哪怕母亲留了后手，他们仍旧不会信。
因为生活如此拘谨又因为成分问题被压制的他们，估计找不到其他能翻身的机会了，只会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幻想着有朝一日他们又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
不说所有的遗老遗少吧，至少她从宋阳波眼里看到了不甘和贪婪，现在有那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尤其是宋阳波的日子现在过得不好。
这种不好，不能和寻常百姓对比，而是和以前的他。
肯定是不甘心，才想着去挖掘自己所以为的宝藏。
不过这都和她没啥关系。
人没冲到她面前讨人嫌，这事爸和大哥也搁在心里，有他们扛着，她好像也不需要太过担心。
江小娥将头靠在二哥的肩膀上，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梦乡，明明身处在挤满人的车间内，但她却觉得很安心。
这就是家人吧。
……
“小采，快过来。”江湛生对着街那边的小孩招了招手，没一会小杨采就跑到他身边，昂着脑袋脆声喊了一句，“阿爷！”
“欸。”江湛生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儿子结婚那天他就突然升了辈，一下子荣登“阿爷”的身份，本以为得好长时间才能熟悉起来。
但谁让小杨采实在是太乖巧，天天凑在身边“阿爷”“阿爷”地叫唤，谁受得了？
江湛生招架不住，按他想的，他能把程华三姊妹当作亲儿子、亲闺女来相处，怎么就不能把小杨采当作亲孙子呢？
一想一个通，立马接受了！
他先是用袖摆给小家伙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别闹得一身汗，小心发烧。”
“好！”
江湛生跟着又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了几颗玻璃珠出来，“拿去玩。”
“哇！”小杨采大大的眼里发着光，“是玻璃珠！阿爷，我的玻璃罐马上就要攒满了。”
小家伙有一个橘子罐头的玻璃罐，专门装他的玻璃珠。
以前装下的玻璃珠，都是妈妈给他的。
攒了小两年，攒够了玻璃罐三分之一的位置。
而最近，他的玻璃罐都快装满了！
妈妈给、爸爸给、小姑给、小叔叔也会一脸肉痛把他的收藏送给他，现在连阿爷也给他买玻璃珠。
“喜欢就好。”江湛生揉了揉他的脑袋，“下回阿爷再给你几粒，不过可千万不能放进嘴里，也不能对着人丢着玩。”
“我不会。”小杨采甜甜笑着，“妈妈说了，这个吃了会肚子疼，打人身上也疼，我肯定不会弄疼其他小朋友。”
“乖，去玩吧。”江湛生拍拍他的脑袋，跟着道：“让你小叔叔带着，有人欺负你就找他。”
南阳年纪不小，但和街坊的小孩玩得倒挺好。
这小子好吃但也聪明，和大孩子玩他当不了老大，带着一群小豆丁他就是能做主的老大哥了。
“我不玩了。”小杨采摇头，主动牵起阿爷的手掌，“我想回去。”
“行，那咱们就回去。”江湛生乐得答应他，牵着孙子的手就一路走回去，在路上遇到哪个街坊，也会停下来说几句话，跟着夸夸小杨采几句。
直到回到家，谢绝娣从厨房将饭碗端出来，打了声招呼，“爸。”
江湛生点了点头，对着她道：“对了，东阳来了电话，说是今晚就能到家。”
谢绝娣轻笑着，“我知道。”
江湛生一听哪里还不懂。
他倒没接到大儿子的电话，而是传达室给他的消息，敢情那小子来了电话但没找他，而是直接联系的儿媳妇。
“爸爸要回来了吗？”小杨采听得蹦跳起来，“爸爸和小姑姑要回来了？太好了，他们走了好久呀！”
“对，他们今晚就回。”谢绝娣将饭菜搁好，牵着他走到边上的打井边，一边给他洗着手一边道：“你今晚早些睡，等明天醒来就能见到爸爸了。”
“好！”
小杨采答应的爽快，但入了夜后根本睡不着。
他甚至不想待在自己屋里，而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听到巷子那头传来声响，就探头看上一眼。
隔壁的院子也没关上院门，江湛生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时不时跟隔壁的孙子聊上几句，两人就这么等到了十来点。
就在小杨采点着脑袋快要睡着的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了蹬三轮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然后探头去看，这一看瞬间精神起来。
“是爸爸！”
隔壁的江湛生立马起身，等他走出来时三轮车已经停在院门口，江东阳站稳脚后就将儿子抱了起来，“乖儿子，想不想爸爸啊？爸爸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江小娥这会也下了车，对着走出来的人喊了一声，“爸。”
“好好好，平安回来就好。”江湛生将三轮车上的行李拿了下来，他道：“先回屋，屋里给你们热着水和吃食。”
几人进了屋，何泽兰先前听到动静，没出院门而是去了厨房，等他们进来后先是端了一盆热水，“来来，先洗把脸热热手，灶上热好了，等会就能吃。”
一通忙活，三兄妹呼呼吃着肉臊面。
等吃得差不多，小杨采早窝着江东阳怀里睡着了，他轻声道：“程芬那边没什么事，今天太晚了你们明天还得上工，其他明天再说。”
“行行行，她没事我就安心了。”何泽兰松了一口气，闺女没事，孩子们也都平安回来，她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江东阳也不算在说谎。
报喜不报忧，与其让何阿姨天天担忧倒不如安安心心过日子，而且说来程芬那边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他放下碗筷，抱着睡着的儿子就回了隔壁的院子。
江小娥这会也有些扛不住了，收拾一下后就回去歇着，尽量轻手轻脚还是将同床的程荭闹醒，程荭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睡下后给她捻了捻被窝。
一夜无梦。
江小娥直到太阳照屁股才醒来。
醒来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洗漱完就去厨房找吃的，果然在灶上看到给她留下的那一份。
吃饱喝足后，这才打开院子。
院门已打开，在隔壁玩闹的小杨采就看到了她，一路冲了过来，稳稳站定在她面前，“小姑姑，你醒啦！”
他没等小姑姑回应，就抬起了自己的脚，“小姑姑，这是爸爸送给我的胶鞋，是不是特别白！”
他今天一醒来，就看到摆在床头边的新鞋子以及其它吃的玩的，要不是怕唠叨人，他早就惊喜地大叫起来。
等起来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穿着新鞋子就和小伙伴们显摆起来。
这可是他爸爸送给他的鞋子。
他也是有爸爸疼爱的孩子了！
以前都只能眼巴巴瞅着其他小伙伴们，但现在他再也不用羡慕，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爸爸！
“好看。”江小娥揉了揉他的脑袋，“配上新袜子会更好看。”
“新袜子？”
江小娥点了点头，“等会来姑姑这拿，姑姑给你们买的礼物。”
她给家里人带的礼物都是一些常用的物件。
男士每人两双袜子外加一条毛巾，女士每人一条丝巾外加一条枕巾。
还在读书的再配上一些笔和书本。
没读书的就多配了一对袖套。
至于她自己，那自然是全部拥有，外加两套里身的衣物以及一个大红暖水瓶。
衣物不能分享，暖水瓶倒是全家都能用。
入了冬也能时时喝上热水了。
中午趁着全家人都在，她将礼物分给了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欣喜，她其实还挺享受现在。
这些物件不算便宜但也不贵。
她曾经分享过价值连城的物件给家人，可那时可不会在家人身上感受到一丁点的成就感。
不像现在，每一个人脸上的反馈都能让她觉得自己辛苦换来的成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和自豪的事情。
分享完礼物，紧跟着江东阳就在那里不停的夸夸夸，夸的江小娥实在是绷不住了，寻了一个话题打断他，再听下去脸都要红了。
也好在，中午休息的时间没多久，江湛生就算还想再听也没工夫听，只能带着些遗憾起身去上工，不过就在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小娥，主任那边又找了我一次。”
“为我工作的事？”
江湛生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道，“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让我走走关系尽快把工作指标的事定下来。”
没直说，但从主任的话以及语气中他也能感受出来一些。
头一次跟他聊这些，那都是带着报喜的意思，哪怕没百分百肯定，但估摸着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
但是这一次又不太一样。
他说着，“我猜呀应该是谁盯上了这个工作指标，想着给谁家的孩子先定一下来，所以才让我去走走关系，抢先一步。”
还能是谁家的孩子？
自然是有门路的那群人了。
这也挺让他愧疚的，没钱没权就只能让孩子们自己去拼去争，他这个当父亲的却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无所谓，他们想抢就抢吧。”江小娥倒是不在意，她本身就对纺织厂的工作指标没兴趣，这一次南城之旅的回报不少，就算她最后没能去拖拉机厂，想进机械厂还是没问题的。
纺织厂在她这里，连备选都轮不上。
“你是确定有其他门路了吗？”江湛生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这次不在还不知道，知青办那边因为人数不达标被数落了，明年估计得更严格，到时候不符合留城条件的人毕了业就得强制下乡了。”
江小娥倒是不意外。
头一次大规模下乡自然是有疏忽的地方，吃了教训后面几次自然会更完善一些，到时候就算想躲都躲不了。
不过这还真影响不到她，“快了，毕业之前我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单位。”
“那就好。”江湛生点了点头，他打着商量道：“那我这边先不拒绝也不去疏通关系，一切都等以后再说？”
江小娥点了点头。
江湛生心里有了底，没再说什么就去上工了。
其他人也是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江东阳也带着儿子去找熊明，打算跟他说说熊表舅的事。
留下江小娥一个人在家，难得清闲。
回来的时候就说好了，今天先休整一天，等明天就直接去养蜂基地把温度跳档器弄出来。
除了活塞之外，其他所需要的零件王主任已经替他们全都备好并送到了养蜂基地那边。
只等过去就能直接上手。
而且还不需要经过任何调制，因为在之前他们就已经将图稿绘制出来，只用将零件调整好就能直接组装。
和江小娥想的一样。
第二天她就挎着背包去了基地，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调整零件，不过她没马上加入进去，而是找高村了解了一下蜂群的情况。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算不算好，但是每个蜂房里面都满了大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蜂群里面多了一些小蜂。”
高村这段时间真没偷懒，只要手中没活都会待在这边守着看着，时不时就翻动一下箱子看看里面的情况。
他自我感觉挺不错，毕竟蜂房里面的蜜是一天比一天多，现在已经满了大半，感觉再过小半个月就能满了。
但他以前没养过蜂，所以也不清楚这些情况是好是坏，只是把自己每天观察到的记录在本子上，“江组长你看看，这都是我记录的一些数据。”
江小娥接过本子看了看，一边看着一边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大概十来分钟后，她便问道：“你觉得哪几个箱子中多了小蜜蜂？”
“四号和六号。”高村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也不是太肯定。”
毕竟他也没法数，只能用眼睛去看。
江小娥说：“将这两个箱子和其他箱子隔开，并在外箱做好撑架，等过两天我带去永安大队问一问。”
“行，我等会儿就带着人做。”
江小娥点了点头，轻笑着：“辛苦了。”
高村的记录做得很详细，他现在把每个人工巢础的数量给记了下来，和先前一样，每一片人工巢础上都会空一些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蜂群对这一些“房子”一点都没兴趣。
不过这倒不是一个让人担忧的事。
因为数量很少，三百多个巢房中也就十几个空房子，就算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要空房子的数量不会继续往上增，都不算大问题。
因为本身它就不是一个需求高的精密物件。
可以容忍一些小瑕疵。
当然了，要是能解决自然好。
她打算过两天去永安大队时问问熊表舅，要是他也不知道的话，就只能以后再说。
只要养蜂的事能推广，她不用去找，那些养蜂人都会主动出现，那时候她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的养蜂知识，或许就能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
了解过蜂箱的情况后，她就加入制作中。
石蜡热胀驱动器的制作方法其实不难。
所需的零件也很少，除了最为重要的活塞之外，就是一根全密封的铜管、石蜡、弹簧以及杠杆。
看似几个简简单单的零件组合起来，发挥的效果让人惊叹。
制作过程也不算完全顺利，常规活塞想要减少推力，需要一步步调整实践，头一次他们调整的方向不对，在实践时直接炸开，好在几人远远避开并没有伤到。
不过这声炸响，江小娥并没有感觉到失望。
这点响声，是失败了但也意味着他们离成功并不远。
果然，在连着调整三次后，又一次实践中并没有炸响声，而是“咔嚓”的一声，这声“咔嚓”响连同着杠杆偏移……
“这是？”方大牛有些激动，嘴里两个字想说又不敢说。
江小娥忍不住笑开颜，“成功了。”
“啊啊啊我们真的成功了？！”
“成功了，我们真弄成了？”罗朗狂跳了几下，高呼着，“小娥姐你真牛！”
周洲忍着狂喜，他走过去用温度计测量了一下，“在合理范围内，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装上去试一试？”
“装。”江小娥立马点头，她的话一出根本就不需要她来动手，边上四人就抢着来做。
本身这个部件就是完整的，在制作之前他们就留好了几个卡槽的位置，只要安装在压花模型的前端就行。
一安装上，整台养蜂机就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二，就算暂时没有后面的三分之一也不影响，因为前面的三分之二属于养蜂前，而后面的三分之一属于采蜜机。
一个前、一个后。
江小娥是因为这些都属于养蜂需要的功能才组装在一块。
但真正说起来，这三个部分都能分开使用。
一个预热、一个压花、一个采蜜。
就算三者不分开，也能分为两部分，前两个为一体，后面一个单独使用。
不过这些暂且不说，当“石蜡热胀驱动器”安装上去，钱嘉树就已经提来了一个火盆，点燃柴火，火焰升起，在火焰的上方有一个装着蜂胶的铁钵，等温度升高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达到蜂胶的熔点后就听到了“咔嚓”的一声。
江小娥早已经用双手握在把手上，她转动着轮盘，铁钵将达到熔点的蜂胶倒出，一路流到压花模型处，她转动的速度没变，随着缓慢地转动，一片被压制出六边形纹路的人工巢础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第93章
刚塑形的蜂胶还有些烫手, 可边上的罗朗早就伸出手等着，烫的哇哇大叫仍旧不舍得放手，边上的方大牛看的眼热，怕伸手去扯会弄坏人工巢础, 便直接把小伙伴给扛了起来, 大声欢呼着, “成了成了, 咱们做的养蜂机成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成功的喜悦，但这份狂喜仍旧让他们十分激动。
周洲忍不住走了过去, “让我试试？”
江小娥让开边，说着, “蜂胶不够，就将做好的再回炉一遍。”
她敢肯定, 想试试的绝对不止周洲一人。
而他们提前备好的蜂胶都是从蜂箱中割出来的, 数量不多，大概只能做四五片的样子。
不过这东西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能循环使用。
不仅仅是他们做出来的人工巢础能回炉重做，哪怕是已经使用过的人工巢础在采过里面的蜜后, 清洗干净去掉杂质同样也能回炉重造。
越了解她越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制作人工巢础的材料是从蜂箱中割下来的蜂蜡，而这个蜂蜡又能被制作成人工巢础扩张蜂群, 蜂群扩张，不仅仅蜂蜜的产量能大大提高, 连带着蜂蜡也能收获不少。
而这些蜂蜡又能用来制作人工巢础，进一步地扩张蜂群, 也就是说只要拥有了这台机器, 哪怕最开始他们拥有的蜂群很少，但只要坚持下去蜂群的队伍一定会扩张很大很大。
不说饲养和其他花销，单就这个机器所需要的制作材料完全是自给自足, 也就是说把这台机器带回去，几乎不会产生其他花销，唯一需要消耗的就是人工。
只要有足够的人工，就能带来令人惊喜的创收。
她敢肯定，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哪怕有王主任帮忙拦着，无数生产大队和公社都会冲到他们面前来，带着请求和价码。
只不过后者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个隐患。
比起求财她更在意的是名声，这件事也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江小娥找了个地方坐着，小伙伴们这会已经“玩”上了，一次次装入蜂胶，每当一片完整的人工巢础压制出，现场都会响起一片热闹的欢呼声。
眼瞅着就快到放学的时间，她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快乐，把人集合在边上的木棚里。
这一次她提出的就是熊表舅那边的事。
什么事？
抢先名额的事。
话音落下，四个小伙伴瞪大的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直到江小娥敲了敲桌面，他们才缓过神来。
“小娥姐，你、你是说可以替咱们的家人弄一份工作指标？！”罗朗的声音有些沙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弄到工作指标有多困难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要不是师父心善，再加上他跟小娥姐姐闯出了些名堂，就算有师父帮忙，也不一定能马上给他弄到一个学徒的指标。
而现在不单单有指标了，师父甚至还跟他说过，让他跟着好好做，不出什么意外甚至能以正式工的身份进厂，从第一个月就能拿到三十多块钱的工资。
就这，他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可现在小娥姐姐居然跟他们说，做这些事不单单能解决自己的工作问题，甚至还能替家里人谋得一份工作指标，这怎么能让他不惊讶？！
“能不能行还暂且不知，反正咱们先把名额占上就是。”江小娥没说得太保证，虽然是这个计划但到底有没有变化，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只不过有变化的概率很小。
他们把人送过去最后要真的成立养蜂组，要是那边的干事把他们送过去的人踢走反而从外另请人，那她敢保证，对于这种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人，她这辈子不会再来往第二次。
以后有关于养蜂机的优化和改良，也不会直接白共享给他们。
想来那些能做到领导位置上的人，应该不会做的这么绝。
而这些江小娥没解释的太清楚，但其实周边的人也大概能想得到，所以哪怕她没说的太肯定，也让四个小伙子激动的不行。
周洲先是问出了一个关键，“能有几个名额？”
“头一批先定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前期过去肯定是白干活，过去了先跟着熊表舅学一学，也相当于提前占个位置。”江小娥跟着说，“等养蜂组成立，或许还能再继续增加人选，我估计不会等太久。”
“那我这次先退出。”钱嘉树头一个站出来，他略显苦涩地说，“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这个名额拿回去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如果他能得到一个名额，那绝对是给大姐。
在家里，唯独是大姐真心真意为他着想，他现在有了回报的机会，那大姐一定是他首选也是唯一的选择。
但他更明白，一旦这个消息在钱家传开，就算他执意要给大姐，怕是会连累着大姐被钱家人谩骂，闹得不可收场。
因为钱家最宝贝的长孙即将下乡，拖到现在完全没法拖下去，一直以接班为理由搪塞，只是家里到底谁来让位，一直吵吵闹闹。
还是那句话，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现在这么闹着就是谁也不想把工作指标让出去，如果他这边拿一个工作指标回去，想都不用想肯定会逼着他让给钱嘉荣。
那时候不但自己糟心说不准还得连累姐姐姐夫一家，谁知道钱家的人会不会去姐夫家胡说八道。
倒不如直接放弃。
小娥姐也说了，以后还有机会。
到时候钱嘉荣不管是留城还是下乡都已经落定，那个时候他再把工作指标让给大姐也就不会闹出那么多糟心事。
正好现在的名额不充足，他没必要占一个。
方大牛问了一句，“是让他们去永安大队待上一段时间吗？”
江小娥点了点头，“我会让王大队长为他们在生产大队找一间住所，如果最后名额确定下来，大概得在那边安家，你们也知道永安大队的环境，那里是最适合的地方，头一批肯定是驻扎在永安大队，至于以后，还得再找有没有合适的场所。”
“那我也退出。”方大牛说着，“我倒是想给姐姐弄个工作指标，但离得太远我家里肯定不放心，给别人我又不舍得，还是先算了吧。”
谁家都有一堆亲朋好友，但他并不觉得那些人值得他白送一个工作指标，与其给他们，还不如让给其他小伙伴。
罗朗听他们说完，略显紧张地举起手来，“我能要一个吗？”
他想替家里人要一个，得了一份工作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哪怕会暂时离开家里，他想爸妈一定很愿意去，就算前几个月白帮忙都行。
“当然可以。”江小娥点着头，随后问着周洲，“你呢？”
“我也想要一个名额。”周洲这会心里挺乱的，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把这个名额给谁，但两个小伙伴都退出了，他便想争取其中一个。
“行。”江小娥点点头，“剩下一个归我，你们回去后可以跟家里人说一说，提前准备好，等我从熊表舅那边回来，就得过去了。”
江小娥没先去永安大队，而是先回学校找了王主任，打算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有空？”王主任扬扬眉头，一脸干正事的样子，“我忙的不得了呢，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抽不出来了，不像你那个老师，多清闲啊，一出门都玩野了，到现在都还不打算回来。”
嘴上这么说，可瞧瞧他那小表情，满足着呢。
忙是真忙，但忙代表他手中管理的事务越多，也就是说他现在算是勉强摸上了学校的“权”，或许到他退休之前还能坐上领导层的位置。
光想想就浑身带劲，恨不得更忙一点。
“那行吧。”江小娥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想什么？故意钓着鱼，“既然你这么忙，那我就在学校里另找人，为我和建庄公社谈一谈养蜂机的事。”
永安生产大队属于建庄公社管辖，不管什么事不能直接跨过公社，所以属于学校和公社两方的对接。
“养蜂机？！”王主任一下子就站起了身，那双眼睛瞪得老大，“你们弄好了？？”
“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王主任更急了，“叭叭叭”一直问着，“差不多的话，那你找建庄公社做什么？”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还差一个功能没弄出来。”江小娥瞧他急切的样子有些好笑，没再继续卖关子，“不过属于养蜂前所需的三分之二已经弄出来了。”
“啪”地一声，王主任一脸兴奋地合着双手，“小江啊！我就知道你们能行！但我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就弄出来，厉害啊，小江啊，你真的是我遇到最厉害的学生了，等着，这学期最优秀的奖章绝对有你的份。”
这段时间他是千求万求，就是盼着他们能在明年毕业之前弄出来。
结果呢，这都还没到过年就有成效了。
他赶紧表示着，“别看我忙，但你的事绝对是重中之重，你尽管说，打算让我和公社那边怎么对接？”
“在永安大队成立一个养蜂基地。”江小娥将早就准备好的本子掏了出来，上面写明了养蜂基地的计划，直接递了过去。
王主任仔细看了二十来分钟，看完后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便问道：“你选永安生产大队是因为他们那边的柚子林吗？”
“对。”江小娥又道：“但也不是一定，如果那边没有合作的兴趣，我们也可以再重新选址。”
“好，我明白了！”王主任一下就放松下来，既然永安生产大队不是唯一的选择，那这件事他们学校完全能占上风，也就是说在谈条件时，可以更偏向学校。
条件是一定要谈的。
这么好的一个创收项目直接递过去，不管是公社还是生产大队，总不能白白占了好处吧？
他们学校又不属于搞建设的官方单位，可没那个义务。
而且还不单单是学校。
王主任直接问道，“还有呢？你们可以提一些要求，不管是材料还是人手，只要合理我直接同意，都不需要和那边商量。”
这就是江小娥愿意和学校多来往的原因了，有些事不用她出面就有人帮忙办妥，“之前我们实践过，在蜜源不充足的情况下，一个人最多管理二十个蜂箱，我想着前期按一百个蜂箱安排，也就是说需要五个人手……”
她这个安排也算合理。
如果蜜源充足，一个人也不是不能直接管理大几十个蜂箱，放蜂没那么繁琐，在合适的地点由它们去采蜜就行。
但现在不是柚子树开花的季节，永安大队合适，也是因为熊表舅有一些秘密养蜂场所，只是这些场所并没有集中在一个地方，一个人根本管理不过来。
而等到明年蜂群扩大，即使蜜源充足，需要的人手也不会少于五人，这个人数正正好。
王主任不等她说完，直接道：“行，这五个人选你来安排。”
江小娥轻笑，“除了熊表舅之外我这边会推荐三个帮手过去，另外一个就在生产大队挑选吧。”
总不能全都占光了，留一个名额给永安大队，这样二哥他们在那边也不会有眼红的人来挑事。
“就按你说的来。”王主任爽快答应，“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永安大队？”
“后天吧。”江小娥道：“去永安大队得带上不少东西，我们还得准备一下。”
“行，后天你们在永安大队多待一会。”王主任心里有了打算，他道：“后天上午我直接去建庄公社和他们谈，下午我就带他们去生产大队把这件事说定，你觉得这五个养蜂人得开个什么价钱？”
“暂时不开。”江小娥不想一开始就直接谈钱，现在谈钱免不了拉拉扯扯，五个人的工资看似不多但也不少，公社那边要添五个名额总得有理由，哪怕养蜂的前景好，但没看到实际的创收都是白搭。
倒不如等两三个月后，“现在这个季节两到三个月能取一次蜜，等把成果摆在那，再说工资的事。”
“我晓得你的顾虑。”王主任说着，“那这样，不要工资但也能拿一些补贴，这些建庄公社也该掏，没道理真白白替他们干活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约定了后天在永安大队见面的时间。
这边忙活完，江小娥又去了一趟仓库那边，因为上次的提议，互助小组这段时间一直在三洲大队和韩老爷子学木活，想着将除了滚筒和齿轮之外的部件全都换成木头为材料。
所以正好错过，她去的时候仓库根本没人。
这边没人，她便挎着包回了家，打算将二哥送去养蜂的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同时，罗朗也回家了。
平常日子，他是一个月都难得回去一次。
家里人心疼他一来一回走那么长时间，他也不想回去吃家里的存粮，就怕他吃了家里人少吃几口。
不过这种窘迫的日子在几个月前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掏兜都掏不出几分钱的穷学生，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忍着饿着，哪怕饿到肚子烧的慌他也绝对不吭一声。
在家里也不是你让我我让你，互相让着清汤寡水的糊糊。
从跟在小娥姐身边，不知不觉中他的兜是越来越鼓。
从一开始的精打细算，到现在发现自己居然攒了好多钱。
这些都是维修挣来的钱。
分到他手上的往少的说有几毛、往大了说有几十块，和半年前的自己完全两个样。
不过有了钱罗朗也没乱花。
给家里置办了一些要用的粮食和物件，凑了些钱给卢老师送了些礼物，再有的大花销也是他请几个小伙伴一起下馆子。
那是他头一次请客，花了他人生中最大一笔饭钱，但丝毫不觉得肉痛甚至希望小伙伴们能再多吃一点。
而这次回家，如果不是急着给家里带去这个好消息罗朗宁愿走上三四个小时也得把车费钱省下来。
穷惯了的他，能挣也舍得给自己在意的人花钱，但好像花在自己身上就觉得心疼。
坐在大巴上的罗朗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他想着这个习惯得改一改，他永远都成不了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但这么努力的自己好像也值得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
带着这个想法罗朗一路回到生产大队。
正好碰到社员们下工的时间，和经过的乡亲们打了招呼后他就跑到了母亲身边，将她手里的竹筐背在身上，咧开嘴角道，“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罗母笑的眯眼，从上往下打量着儿子，是越看越欣喜，“挺好的，看着还胖了些。”
“那是。”罗朗凑到了母亲耳边，小声说着，“我这几个月长了六斤呢。”
其实对比其他人他还是显得又瘦又小，但他还能长，这两个月不只长了六斤他还长高了四厘米，等过两年成年肯定不是伙伴中最矮的那个。
“小罗，听你娘说你去外地了？”
“外地是什么样？和咱们这一样吗？”
“那肯定不是，怎么可能和咱们这山嘎嘎一样，是不是有很多筒子楼？对了，大海！你见过大海吗？”
“你是怎么过去的，坐火车吗？火车是什么样子呀？”
周边人纷纷好奇着，罗朗是他们大队唯一走出去的孩子，而且他不但上了中专，以后说不准还能成为城里捧着铁饭碗的工人。
更别说他居然还去了老远老远的地方，他们这边有不少人连大队都很少走出去，这怎么可能不让人羡慕？
“去了南城，南城没有海，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见见大海，我们是坐火车过去的，绿皮火车，就跟大队长家挂的日历年那样的火车……”
罗朗也不嫌麻烦，有人来问能说的他就说了。
周边的人听的是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些还小的孩子们，眼里是特别的向往。
所以他便多加了一句，“冯大姐，你也别羡慕我，你要是想的话就送家里的孩子去上学，只要好好读书他们也有走出大山的机会。”
“能行吗？”
“读书也太费钱了……”
“算了算了，我家一个女娃娃读什么书？”
罗朗听的不乐意了，“女娃娃怎么啦？我组长就是女同志，这次去南城还是她带的队，维修的后半程也是她领导，只要愿意学，女娃娃不见得比男娃娃来了差。”
“真的假的？”
“算了吧，就算学得好又有什么用？长大了不还得嫁人？”
“你说得是，读书可得花不少，要送也得送我孙子去。”
罗朗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罗母拉开，“走走，咱们回去，你弟弟妹妹可想你了。”
从人群中走出去，罗朗哼声着，“妈，等明年就送童儿幺妹去读书，学费我来掏，不管是童儿还是幺妹我都希望他们有走出大山的机会。”
“那得不少钱呢。”
罗朗小声，“没事，我有钱。”
他没继续说下去，就算周边没人他也不打算在外露财，谁知道会不会被人偷听了去。
可他没看到的是，因为他先前的那番话让几人脸色微怔，全都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家里还小的孩子，或许他们真的可以让儿子/闺女走走读书的路子？
跨过大山，外面的世界肯定很大很大吧。
罗朗没看到这些，他只是带着母亲快速回到家，先和跑来的弟弟妹妹乐呵一会，等父亲扛着锄头回来，又和他说了些话。
罗父应该是从罗母那边听了些什么，等冲洗掉身上的泥土后，他就对儿子道：“就按你说的，明年就送童儿幺妹去读书，不过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些，家里能掏得出。”
咬咬牙，怎么都挤得出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大儿子这段时间攒了些钱，由他来掏学费肯定不困难，但没这个道理，童儿幺妹只是他的弟弟妹妹，这不是他的责任。
而且说起来家里最亏待的反而是罗朗。
罗朗能走出去，是因为他师父。
要不然，到现在和大队的其他人没两样，得跟着他们吃不少苦，现在日子比原先好了些，受益的倒是他弟弟妹妹了。
罗父没说这些，只是劝说着他： “先前是因为你阿爷的病，家里的日子才过得艰难，这两年该还的也都还上了，我和你妈是干活的好手，以后就算供着你弟弟妹妹上学也不算太困难。”
“行吧。”罗朗没去争辩，如果是之前他肯定还得争一争，他又不是挣不到钱没道理他兜里鼓鼓还让家里过着苦日子。
但现在不同了，小娥姐给予他的东西能彻底改变他家的未来！
他略显兴奋的道：“爸，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第94章
罗父一听, 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甭管你因为什么回来，只要你回来爸妈就高兴，你等会, 前些日子你妈在山上挖了不少甜菜, 专门给你留着呢。”
“对对对, 我现在就把它给煮上。”罗母早就从地窖中将甜菜拿了出来, 她说着：“炖一炖，什么都不放就特别甜, 你小时候特别爱吃。”
只要是孩子就没不好这一口。
那时候公公的药钱差点把他们一家子压垮，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买糖吃了, 她家罗朗小时候唯一能尝到的甜，就是从甜菜和一些野花上尝到的。
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前些日子她在山上捡菇子的时候运气好, 正好就挖了两株, 本想着一株留给大儿子另外一株两个小的吃，不过当哥哥的心疼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念着哥哥, 两株一直留到现在。
“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罗朗将爸爸妈妈拉到桌边, 就说起了去养蜂的事，越说越兴奋, 不过最后还是强调了一下，“小娥姐说了, 一开始两三个月拿不到工资, 但咱们先把位置占上，等以后养蜂基地正式成立你们有经验又是老人，被招揽的机会很大。”
这话说完, 对面两人久久没发出声音。
罗朗看着爸妈脸上的神色，不由有些好笑，当时小娥姐跟他们说的时候，他脸上应该也是这种不可置信又特别惶恐的神色。
肯定是特别激动，激动得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知道对于他们这种乡下人能拥有一份铁饭碗是一件多么困难又触不可及的事，现在突然告诉他们自己能拥有，狂喜又害怕，混乱的情绪就跟一股气堵在嗓子眼，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哥，你是说爸爸妈妈也能有工作了吗？”
倒是边上的童儿先反应过来，他年纪还小不是太懂得有工作的意义，但他也明白这是一件好事，见大哥点了点头便蹦蹦跳跳地大喊着，“太好啦太好啦，我爸爸妈妈要有工作啦！”
“暂时还不算工作，只是先过去帮帮忙。”罗朗笑着纠正他，而这会罗爸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了身，显得紧张又无措，“朗啊，你说真的？”
他们……
他们也有机会捧上铁饭碗？
“罗朗，这、这个名额真的给咱们家吗？”罗母紧紧盯着儿子，眼里不知不觉中早已经积满了泪水，稍稍眨了眨眼，脸上就落下一丝泪痕。
“嗯，小娥姐说了给我一个名额。”罗朗只是抬手给妈擦了擦眼，并没有安慰什么，要不是他今天抗住了，也得像妈妈一样在小伙伴们面前掉泪珠子了。
他道：“估计就这两天的样子，你们打算谁去？”
“让你爸去。”罗母先道，“家里的事有我，我肯定能照顾好，养蜂我也不一定能学好。”
罗父却有些犹豫，“我这一去家里都得你扛着了……”
“我扛怎么了？我又不是扛不住。”罗母笑着，“你就说说，咱们大队像我一样能拿满工分的妇女有几个？就算你不在，我照样也能扛起来。”
罗父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多亏了孩子妈跟他一起扛，不然他们家还真不一定能扛到现在。
在大队拿满工分的妇人是真没几个，可少数那几个都还不是被逼着干出来的？
但凡家里有人撑着，也不至于让她们像个男人似的干苦力。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孩子妈，还是你去，你向来比我聪明干活又精细，以后你养蜂我就继续在大队挣工分，咱们两多辛苦几年攒攒家底，以后孩子们结婚也能多帮衬一些。”
要说他不心动那肯定不可能。
但他也心疼孩子妈，孩子妈要是没嫁给他，也不用过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而且他以后要去养蜂了，地里的活还是得让孩子妈去干。
他虽然没养过蜂，但觉得再累应该也累不过地里的重活，想想以后孩子妈一直得下地，他到底有些心疼。
“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一个女人学什么？还是得你去。”
“就你去，家里我会照看着，童儿他们也不小了，还能帮些忙。”
“你……”
“我……”
“爸妈你们别吵了！”罗朗有些哭笑不得，他赶紧道：“谁去都行，小娥姐没保证，但我估摸着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添名额，到时候再过去一人就是。”
“当真？”
“罗朗你没开玩笑吧，两个工作指标？”
罗父罗母瞪大眼，激动得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一个指标他们都觉得万分惊喜，没想到还有可能是两个！
“是不是真的以后才知道，咱们先把这一次给定下来。”罗朗同样也没说得太肯定，他知道小娥姐会这么说那一定没啥问题，毕竟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实现了。
但每一次小娥姐所说的话都会给自己留一些余地，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有样学样了。
几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让罗母先去。
人选一决定下来，罗母就特别的紧张，不住地问着，“我能行吗？我要是做的不好怎么办？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
“妈，你这辈子有什么事是做不好的？”罗朗眼里带着些崇拜，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差劲，即使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是她硬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和爸爸一起撑起了这个家。
阿爷去世之前就曾经跟他说过，说他们罗家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妈妈，从她进门到现在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不说，为罗家生儿育女，还一起担起了顶梁柱的责任。
至于妈妈能不能学会，他敢肯定可以。
养蜂不是什么太有技术性的活，技术含量都已经容纳在他们制作出的养蜂机中，只要够认真够细心，一定可以胜任。
他妈妈一直都是干活的好手，要不然十个工分可不是那么好拿到手的。
罗朗知道光这么劝肯定劝不了，哪怕说得再多该紧张还是会紧张，这一点他以前也体会过。
与其去劝，倒不如给她找一些事做，“去永安大队之前得找大队长开张介绍信，还得跟他知会一声，好提前找个人来顶替你先前的活。”
这个倒不怕提前泄露什么。
毕竟妈妈就算去，那也是纯义务帮忙。
不拿一分钱工资帮人白干活，地里的工分也挣不到，就算大队的人知道了也不一定觉得这是件好事。
要是干活的地点在城里还好说，可干活的地点是另一个生产大队，也就是说去其他生产大队白干活，还得耽误自己挣工分，谁会觉得这是件好事？
所以没必要遮遮掩掩，早点把介绍信办好了收到通知就直接过去了，也不会耽误了小娥姐的事。
对于“白干活”这点，罗父两夫妻倒想得很通透。
“别说是两三个月，就是让我去干半年都成，人家给咱们这么好一个机会，就当作是回报。”
“反正这个时间，你妈过去了我还能在这干活，再加上你之前提来的那些粮食，一年半载也能耗得起。”
说来也是儿子给他们的底气。
要是换作以前，一人干活可养不起一家这么多人，就算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犹豫许久。
罗朗这边商量好了，周洲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他家条件可以说是小伙伴当中最好的一家，毕竟他爸是运输队的司机，除了工资之外还能从其他地方捞点东西回来。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工作指标对于他们来说也尤其地珍贵，哪怕工作地点是在生产大队他们都欣喜万分。
只不过名额到底该给谁，一时之间还商量不出来。
周家人口多，有一点他们也必须多考虑一下，永安生产大队离这边挺远，而且真要在那边常驻干活，一个月都很难回来一两次，要是给了小两口中的一人，总不能让他们分隔两地吧？
周洲没掺和这件事，完全让他们自己商量。
他这么放心是因为他知道爸妈绝对不会亏待他，不管这个名额最后到底给哪个兄弟姐妹，那肯定也不是白给。
只是让他们早点决定好，别耽误了事。
周家因为这件事屋里的灯一夜都没灭，尤其是周爸周妈两人商量了一宿，除了名额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事宜，全部都商量好后才约定好给哪一个人。
江小娥那边也差不多。
他们不需要确定名额，所有人都为程华能有工作而高兴，高兴时江东阳在边上打和声，硬是掏了程华三块私房钱请大伙吃了一顿炖鸡。
鸡是现杀的，加了一点熊明送来的蘑菇，香得不得了。
一个个吃得肚撑，晚上八九点都还待在院子里聊着乐着，聊得好晚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要不是四姐喊了喊，江小娥怕是得迟到了。
不过就算迟到了她也不慌。
去学校可以解释说自己去养蜂基地干活了，去养蜂基地那是连解释都不用解释，反正都是自己人，她这个小组长迟到也没人会说。
今天的活也不多，也就是收收尾，紧跟着将明天要带去永安生产大队的东西打包，没什么太复杂的事。
除了要带去的两个蜂箱之外，他们还特意准备了十几片人工巢础，数量不多，要分箱的话估计也就只能分五六箱，但他们手中的蜂蜡不多，该怎么增加她打算把这个问题交给养蜂基地的人。
想增加有两个法子。
一种是无成本时间长，另外一种就是时间短需成本。
前者就是等蜂群慢慢扩张，蜂群一扩张，自然能从蜂房中割到蜂蜡。
后者就是直接花钱买，买来直接制作，立马就能直接增加蜂箱。
哪种都行。
所以她也懒得选，一切就交给养蜂基地的负责人。
没错，从一开始江小娥就没打算负责养蜂基地的所有事宜，她本身就没有兴趣去搞生产，比起去当负责人她更偏向继续研究。
这边的事安排好，回去后早早休息，第二天连同着大哥和熊明，外加她的几个小伙伴，一起扛着东西前往永安大队。
同时间王主任也穿着一身中山装来到了建庄公社，他进了公社的大门就找到了先前打过交道的赵干事。
赵干事见到来人，那叫一个高兴，热情得不得了，甚至还道：“这样，我带你去看看那台脱粒机？你是不知道啊，特别好用，不光光是周边的社员跑来，有些外地人都愿意拖着作物来呢。”
学校上回捐赠的对象，就是建庄公社。
捐赠了一台多作物使用的脱粒机，那可以说是周边公社头一台，再也找不出那么多作物都能使用的机器。
有些地方没有，听到消息就乐得把作物给拖回来了，可以说捐赠这么久，这台脱粒机就一直被使用着。
当然了，公社的人还是挺宝贝的，虽然天天都在用但也不是全时间段都在用，要是坏了的话，那他们得心疼死。
面对赵干事的热情邀请，王主任也没急匆匆就说明来意，直接接受，“行啊，那就一块去看看。”
这台机器摆在某个仓库里面，王主任一进去就知道他们真的很宝贝，居然还在脱粒机边上搭了围栏，生怕有人凑上去，他问道：“这样一来不是不好清理里面的渣滓了？”
“没事，我们专门找人清理。”赵干事指着前面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人，他道：“脱粒一次老王就清理一次，连带着脱好的作物和渣滓一起给人，这样更方便一些。”
也免于有人不会操作，把机器弄坏了。
王主任挑了挑眉头，“还专门配一个工人？”
“值得。”赵干事乐呵呵着，怎么可能不值得？
脱粒机又不是白给人使用，就算收得钱很低，但再低积少也会成多，这几个月来，用脱粒机收上来的借用费已经抵得上几个人的工资了。
也是看得到收入，后面经过公社的讨论就觉得配一个工人。
要不然哪天真坏了，他们都不知道去哪里哭。
赵干事带着王主任转了一圈，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便问着：“王主任，您今天怎么突然来我们这？难不成又能给我们公社捐赠一台脱粒机？”
“想得美。”
“嗐，算我白高兴了。”赵干事打着哈哈，其实他也知道不太可能，就算机械职工学校又弄一台脱粒机，那也和建庄公社没关系，毕竟等着排队的人不少，他们已经得了一次好处，短时间内肯定就不会有第二次。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神神秘秘道：“不过有更美的事。”
“更美的事？”赵干事重复着他的话，过了几秒眼睛突然一瞪，激动道：“难不成是养蜂机的事？！”
而在这时，江小娥几人已经走进永安大队。
刚刚进了大队，就有孩子拔腿往大队长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嚷嚷着，“大队长！大队长，你要等的人来啦！”
王三能这会正卷着裤腿下地，听到稚嫩的叫喊声，当下什么都不顾，放下东西就要跑，不过跑了几步又跑了回来，道：“你去把老曹叫来，让他直接去老熊那边等着，一定要赶紧！”
“好。”年轻人一听，飞快跑开。
王三能这才急匆匆往大队道口赶，早几天老熊就跟他说过，说是这几天小江同志会来，说得含含糊糊，但他就是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这不，专门让孩子们在大队道口盯着，有消息就赶紧来喊他。
“大队长，糖糖！”
王三能拍拍小子的脑袋，“明天给你。”
为此，他可是将小儿子的糖果许诺出去不少，就是不晓得那小子知道后会不会闹，不过这会他可顾不上这些，等赶到道口看到一行人，个个都扛着拎着东西，心里更笃定了一些，这么大张旗鼓一定是要办大事啊！
他巴不得这些人在永安大队办大事，连忙迎了上去，“小江同志你们来了，是来找老熊的吧？来来，我找人帮你们带过去。”
江小娥等人没拒绝，他们这趟运气不好，路上没遇到顺路的牛车，一路全是他们扛过来的，“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王三能喊了几个人来帮忙，让他们都扛到老熊那边去。
随后他便带路，“我带你们过去，老熊运气好，在山脚南侧找到了一片特别适合养蜂的地方，我没事也爱往那边看看，你们是不知道啊，那蜂箱里的味闻着都特别甜！”
柚子林还没开花，养蜂的场所是熊表舅选的，对外说是运气好，找了一片野花特别多的地，但到底是怎么样也就他自己心里清楚。
到了地方，江小娥就觉得这个地是真不错，比他们在郊外的养蜂地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穿戴好养蜂衣掀开箱子一看，发现熊表舅这里的蜂房都快满了，不过想想也不意外，地方好又是一个老手照料着，不好才稀奇。
她道：“熊表舅，你养得可真好。”
“还好、还好。”熊表舅谦虚了两句，跟着道：“不过还是你送来的东西好，你过来看看。”
他招呼着人，走向前方的几个蜂箱，拆开后指着某处道，“看到了吧？都是一些小蜂，我估摸着过了这个月能分箱了，按这个速度下去，过年能有二十个蜂箱。”
二十个蜂箱啊！
他养了那么多年的蜂，最多的时候也就八个蜂箱。
想扩不容易，而且他那会悄摸着来，蜂箱一多就容易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如果不是借着这次的机会，二十个蜂箱他想都不敢想。
“不够哦。”
熊表舅一愣，“不够？”
同时间，还有一道喊得都快破了音，“二十箱都还不够？！”
喊完的王三能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顾不上尴尬，这会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现在老熊那边已经养了七个蜂箱，具体从哪里来的，老熊只往小江同志那边推，到底是真是假他懒得深追，反正这段时间老熊需要什么帮助，他能帮就帮，就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他意想不到的回报。
而现在，回报来了！
二十箱都不够，那得多少啊！
“嗯，不够。”江小娥笑着，但到底要弄多少箱她又不说，只是道：“下午王主任和公社的干事会过来，到时候再说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就等下午。”王三能急得心里痒痒，但又不好追问，只是道：“这样，我先去安排一下，等下午咱们一块好好聊。”
他嘴里的安排，自然是午饭了。
不管下午到底聊什么，他都觉得有必要好好招呼一下。
虽然……来的人挺多，还多是大小伙子们，但咬咬牙，他觉得这个投入有必要！
“大队长你等等。”罗朗追了上去，“我们把粮食带来了，就得麻烦你们找个人帮忙做一做……”
“嗐！你们还带什么粮食，太见外了不是。”王三能先前还有点不舍得，这会又觉得过意不去，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王三能还是收下了，就是想着等会杀一只鸡一只鸭，怎么也得把他们招呼好。
王三能离开，他们这边将扛来的蜂箱拆开。
江小娥这会正蹲在熊表舅养得蜂箱边上，她拿起一块夹板，仔细看了看后，问道：“这是我们送来的人工巢础吧？”
“对，就是你们送来的。”熊表舅觉得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了，“你们是不知道啊，多放几片进去，蜜攒的速度就越快，赶上我原先的好几天了。”
江小娥勾了勾唇角，她自然知道这东西好用。
不过她发现了一个点。
放下夹板，跟着又走到自己扛来的蜂箱边，她同样也是拿起一个夹板，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熊表舅你来看看，这两片人工巢础都是一批制作出来的，为什么你的蜂房中都是满的，而我们这边却总有十几个蜂房是空着的？”
这就是她先前认为的“瑕疵”。
但现在看来，这个“瑕疵”好像也不是不能修正，熊表舅的蜂箱中，同一批的人工巢础，一共364个六边形的蜂房，个个都满房了！

第95章
“对对, 我一开始以为是尺寸的缘故还特意调整过。”钱嘉树也凑了过来，尺寸是他设计的，特意去测量过蜂巢本身的巢础，他皱着眉头道：“但调整了还是不行, 而且我发现本身的巢础尺寸也没到特别精细的程度, 甚至有一些还带着缺口, 也没见它们不往里面住。”
要说歪了斜了他都能调整, 特意调整到和周边一致的尺寸，可不知道为什么蜂子就把那十几个“房子”空着, 时间长了其他有一些缺口歪斜也不见它们嫌弃，宁愿住着破破烂烂的“房子”, 也不想住进崭新的“房子”中。
所以他觉得，应该不是尺寸的缘故。
“这个呀。”熊表舅笑了笑, 他在地上折了一截草根, 用草根的一端捅进有蜜的巢房中，沾了一些蜂蜜又涂在空着的蜂房里，他道：“我解释不了是为什么, 只想着它们不愿意住就想办法在这些空着的蜂房中沾点它们喜欢的气味，这样它们就愿意住进去了。”
他没将十几个空的蜂房全部涂满, 而是留了几个。
没多久，恰好有一只“嗡嗡嗡”的蜂子飞了过来, 在边上盘旋了一会钻进了那间“新房”中。
江小娥挑挑眉头，“原来是这样。”
熊表舅重重点着头, “对对。”
他这会有些紧张, 面前这几个比他外甥还要小的同志可都是有大本事的人，现在他们来询问，他有一种想将满肚子的东西都掏出来,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熊表舅表示得很明白了，江小娥跟着他先前的动作将剩下几个空着的蜂房涂了涂，跟着道：“钱嘉树，你们把剩下的几片也涂一下。”
“好嘞！”
“我来我来。”
“害得我们发愁了这么久的问题，居然这么快解决了，熊表舅你可真厉害！”
熊表舅脸上一热，无措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我怎么比得上你们，就是、就是养了这么多年的蜂子，多少知道一些。”
当年他去学养蜂，对方也没藏着掖着，但其中一部分都是他这些年慢慢琢磨出来的，为了那几个蜂箱，他几乎天天躲在山里，可以说他对自己养的蜂子比亲生儿子还要来的熟悉。
“那也很厉害了！”方大牛一脸佩服的样子，别看熊表舅是农村人，但这一手养蜂的好本事可不是谁都会，不管是做什么的，只要能力强他就佩服。
熊表舅被夸得脸都快抬不起来了。
要不是脸上太黑，还不知道得红成什么样子。
边上的熊明看得乐呵，对着身边的好伙伴道，“我表舅估计想找个缝钻进去了。”
江东阳看了看他，“天气冷了些，咱找个能吃涮羊肉的国营饭店吧。”
“……谁和你说这个。”
江东阳没搭理他，自说自话，“怎么也得上一斤羊肉片，再弄点白萝卜下进去。”
“……”熊明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到时候我找个地方，把胖狗他们一块带上，也算是为他们送行了。”
嘴上说的嫌弃，其实他也明白这顿该请。
东阳的妹子刚刚也说了，下午公社和学校的人都会来，具体是什么打算他不知道也不好奇，但估摸着先前说的那些事能定下来。
这种大好事要是成了，可不是一顿涮羊肉就能感谢的事，之前妈就跟他提过，说是表舅这些年往他们家送了不少蜂蜜，回报一下帮着请顿饭也行。
而且他肯定，最后就算他请了，表舅也不会亏待他，要真的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这些年也就不会往他家送那么多蜂蜜。
他说着：“我先找地方，到时候把你妹子和她那几个小伙伴一块邀上。”
“行！”江东阳脸皮特厚，“我还得把我儿子带上。”
熊明没好气得道，“那你要不要把你弟弟也带上？”
江东阳咧嘴一笑，“也不是不行啊，不过我要是把他们俩带上估计能吃得你兜里一毛钱都不剩。”
带肯定是不会带了，不过也不是不能打包一些回去让他们解解馋。
他一手搭在熊明的肩膀上，“还是你好啊，接了班后就是大方，一口气请这么多人吃饭。”
熊明假笑两声，“你要想你也可以。”
他接触得不多，但是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养蜂这件事最主要的领导人就是东阳的妹子，东阳妹子能帮他表舅占个名额，要是使使力，他不信帮不了东阳。
但东阳是什么性格他怎么会不知道？
都是一起玩了这么多年的狐朋狗友，其实脾性多少还是有些相似，东阳不想上工他同样也不想。
只不过他没东阳那么的坚定。
他要是跟家里人说不想工作只想找一个有工作指标的女同志结婚，他当天晚上就得被家里人打得进医院躺着……
所以呀，别看东阳嘴上说着羡慕，可看他脸上贱兮兮的笑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就是在显摆！
果然，江东阳下一句就说着，“算了吧，我哪里能和你比，我也就每周从媳妇那里拿点零花钱，她工作老辛苦了，我可不能大手大脚。”
熊明实在不想搭理他，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走到自家表舅身边，“舅，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你回去一趟，跟你舅妈说小江同志他们来了。”熊表舅不是个特别会交际的人，一年到头都得往山里跑很少有机会和人接触。
像那些人情来往都是孩子妈在操办，交给媳妇他心里就踏实多了。
“行，那我就过去一趟。”熊明没继续待在这凑热闹，小时候也不是没因为好奇跟着表舅一起放蜂，最后的下场是疼哭了好几个小时。
他可没防蜂服，待在这等着被蜇还不如去表舅家。
“我跟你一块去！”江东阳也想跑了，今天起来得太早，他想找个地方补补觉。
不过江小娥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喊住了他，“你在这待着，等会帮忙把这些箱子都腾出来。”
她奋斗的时候见不得有人去偷闲。
其他人她没资格管，谁让他是她大哥呢。
强留下人帮着干活，他们把带来的两个蜂箱分了一下，紧跟着又将已经结了不少蜜的巢础放进空的箱子中。
这些巢础还没满，但也不是不能现在就直接刮蜜
只不过江小娥也没打算现在刮，而是打算带回去研究最后的一项功能。
至于其他的，她说：“等王主任他们来了再商量吧。”
“行行，都听你的。”熊表舅连连点头，他这会有些按捺不住，“小江同志，你们真的要在这里安放一百个蜂箱吗？”
江小娥如实说着，“第一个阶段是这样，至于以后就根据情况来，在柚子林没开花之前，永安大队能够供养更多的蜂箱吗？”
她面前的这个地方，有很多连她都认不出的野花，场景是真的很美，但显然这些地方都是熊表舅提前布置好的，而他先前布置，也仅仅是根据自己的蜂箱数量来安排的一个规模。
她估计着，这一片地方最多也就只能供养二十个蜂箱的样子，她问着：“在这周边还有几个适合养蜂的场所？”
熊表舅想了想，“三四个吧。”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要不我带你过去看看？”
江小娥点了点头，除了留下来继续分箱的几人之外，其他人跟着熊表舅去“探险”。
因为他带去的几个地方都是林子中。
为了更隐秘一些，找的还都是一些难走又偏僻的地方，好险来的时候江小娥就做好了准备，拿着绳子将手脚和裤脚打了个结，以防被虫子爬进去。
她倒不怕，但也不想尝这种被虫子爬上身的滋味，不过在进去之前，熊表舅往他们身上撒了一些黄色粉末，“这是我干爹教我的手艺，防虫又防蛇，毕竟一年四季都得往山里面跑，不防着点可不行。”
“这是个好东西。”江东阳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表舅，等我家二弟过来帮忙你可得罩着他些，他虽然憨了些但干活绝对是好手，有什么事你就尽管招呼，他不是那种事多的人，肯定只管埋头干活。”
“行啊！那太好了。”熊表舅很少和人来往但不代表什么都不懂，一百个蜂箱分布在三四个地方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操办过来的。
到时候一定会增加人手。
不过他知道归知道也没多嘴去问谁会被挑选过来，再怎么着，这事都不是他们决定的。
他道：“真好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有人能来帮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说话期间已经走到了他们要来的地方。
这是一处山洼，正好有几棵开了花的果子树，熊表舅又指了指山洼的某个高处，“跨上那个坡，下面还有几棵果子树，估摸着能供个十几个蜂箱。”
除了这一处，还有另外的两处。
一处和先前的山洼差不多，还有一处就稍微远了些，但是那边有不少野花也好，放个三十箱应该不成问题，再加上最开始的那一处，最多也就八十个蜂箱的样子。
“看来还得再找地方。”罗朗说着。
江小娥没回答，心里琢磨着。
她之前了解过，蜜源不充足会有一些恶性的影响，蜂群营养不良导致减产。
其实这点，在他们和熊表舅养的蜂群中就能看得很分明。
不对比还没觉得有什么。
拿过来一比较，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两者之间差的也没多少天，可熊表舅这边产的蜜要比他们多得多。
所以必须保证蜜源充足。
她说着，“等会回去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吧。”
熊表舅这时候问了一句，“小江同志，这一百个蜂箱是一次性拿过来吗？”
江小娥摇头，“还没确定好，公社那边愿意投钱，只要材料一到位可以立马分箱，有足够的蜂房让它们繁殖，但如果公社不想掏这笔钱，那就慢慢来。”
没有人工巢础，就限制了蜂群繁殖的速度，不过只要持续割下蜂蜡，再慢也慢不到哪里去，应该也就年后的样子吧。
反正这笔钱学校肯定不会出。
没道理又出主意又出力，还得又出钱。
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事。
“这样啊……”熊表舅心里其实有了些想法，其他的事他或许办不好，但养蜂这边他绝对是老手。
这几个养蜂的场所基本上都是他这些年花了些功夫弄出来的，既然能弄出这几个地方那自然也能再弄出几个相同的场所。
只不过要想用最快的速度弄出来，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办好，他看小江同志并没有太着急的样子，就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等转悠了一圈后，跟着就带他们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周洲几人也将这边的活给干好，正想着要不要刮点蜜出来尝尝味，一个小伙子就跑了过来，“熊叔，我爸说公社来人了，让你们赶紧过去。”
江小娥看看天色，这都没到中午的饭点，王主任来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早。
罗朗拿着个杯子和刮具不舍得放手，“那现在过去？”
江小娥回味了一下蜂蜜水的味道，“刮吧，也不耽误这么一点时间，搞快点，十分钟内弄多少算多少。”
“好嘞！”
“我来我来，我手速快。”
“别废话了赶紧着。”
而在王三能的院子里，王主任两人已经喝上了滚烫的红糖水，王家的热情能从这杯红糖水中看出来，也不知道往里放了多少勺，喝着都有些齁得慌。
王主任浅浅抿了一口，往院子外看了看，像是在抱怨着，“这几个小家伙，也不知道来得快一点。”
“不急不急。”赵干事赶紧说着，“咱们又不急着一时半会，这都是山间小路，让他们慢点也稳当些，要是摔倒了可不好。”
“还是赵干事想得对。”王主任眯了眯眼，笑着夸，“那都是学校里的宝啊，可不能摔着伤着。”
“对嘛。”赵干事愿意捧着他，捧的是心甘情愿，“机械职工学校出的可都是人才，别说我现在没事，就是有事多等一下又能怎么啦？咱们又没提前约好时间，要怪也是怪我来的太仓促……”
捧一捧怎么啦？
就凭王主任先前在公社说的那件事，别说他了，周边无数个公社巴不得捧着。
先前小江同志请老熊养蜂他就特意找老熊了解过一些事。
详细了解过养蜂的条件，适不适合扩大养殖。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想着有没有大规模养殖的希望，只可惜老熊说扩大蜂群的条件跟不上，除非他们满山的去寻找野生蜂窝，找得多了或许还能弄个一二十箱。
那这肯定没可能啊。
谁知道山里哪里有野生蜂窝？就算费尽人力找到了一些，在养殖过程中要是有损坏又得重新再找，这个人力物力谁耗得起？
他之所以觉得遗憾，是因为老熊之前也说了，除了特别季节之外，一个蜂箱一个月能出两斤左右的蜂蜜。
他甚至敢去想如果多弄一些蜂箱养殖，那得刮多少蜂蜜出来啊！
而现在王主任找到他们，说是决定在公社管辖的永安大队建立一个养蜂基地，首批规模是投入一百个蜂箱。
一！百！个！蜂！箱！
一个蜂箱一个月能刮两斤蜂蜜，一百个蜂箱就是两百斤蜂蜜，而供销社买一罐子蜂蜜得两块钱，大概就一斤出头点。
也就是说这个养蜂基地一旦成立，不说每年能创收多少，因为还得除开特殊季节和恶劣天气，但在寻常月份时，一个月就有接近四百块钱的创收。
四百块钱啊！
哪怕最后要除开一些成本以及人工，也足够让他惊喜。
因为王主任可是强调了，这只是头一批！！
这要真的能壮大起来，这个养蜂基地就算比不上城里的那些中小型工厂，也绝对能改善周边民众的生活环境，到时候永安生产大队绝对是人人提起又羡慕的地方。
也是不巧，王主任今天来的有些突然，公社领导早就出了门，要不然今天都轮不到他来捧王主任，上面的领导们早就因为创收的事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现在有人送来这么好的项目，他们又怎么可能拒绝？
来之前主任就跟他打过招呼，让他一定要好好接待并了解这件事该怎么安排，不管王主任以及小江同志他们提出什么要求。
只要不是太离谱，都让他先答应下来。
就算有些离谱，咬咬牙也得先答应下来。
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开，其他公社怕是恨不得从他们公社口里夺食。
而且这件事要是在自己手里成了，说不准明年他也能坐上主任的位置，所以在江小娥等人进院之前，赵干事把王主任捧得一脸笑开了花。
连边上的王三能心里都连连惊呼，他和赵干事打过不少交道，从没见他这么捧一个人，在他印象里这位干事向来话少、稳重，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他也算看明白了，这一定是好事。
而且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赵干事在捧着的时候他也在边上插了几句讨好的话，心里还决定着，等会要是谈起正事，他绝对要先按捺住，别想着现在就给生产大队争取什么福利，而是要咬咬牙让利！
只要这件事在永安生产大队办成，那以后他们乡亲享受到的福利还会少吗？
可千万别因为现在的一些蝇头小利迷了眼，真要错失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王三能和赵干事都是往一个方向想，所以在江小娥来了后，养蜂基地的事聊得特别顺利。
建庄公社也不抠门，尤其是赵干事在心里算了算，多耽误几个月就是少挣多少钱，当下决定采购一批蜂蜡，在基地成立之前送到学校。
同时，还承担起人工的费用。
熊表舅也是参与的一员，当他听到赵干事吐露的数字，激动得忍不住抖了一下，撞到边上王三能的胳膊，手里的水杯都没拿稳。
不过，王三能刚刚也没绷住，他憨厚地笑了笑，“说来也是惭愧，我们永安大队唯一去城里捧铁饭碗的就是老熊的妹子，听到他在大队就能拿二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我心里替他高兴啊！”
二十块钱啊！
这比下地挣工分强了不知道多少。
要不然生产大队的社员们也不会人人都羡慕城里人了。
而老熊拿得虽然没正式工人高，但也比临时工强，最重要的是，他待在家就能挣这笔钱，谁不羡慕啊！
王三能后悔了，早知道他也送家里的小子去学养蜂，说不准这种好事也能落到自己家……算了，这也不可能。
当年老熊能学养蜂这个手艺，还是他干爹猎了一头大虫送去当拜师礼，他们大队谁能比老猎户厉害？
想想老猎户也是真为干儿子着想，要不然老熊现在也不会有这个好命了。
不过再想想，当年老猎户受伤瘫痪在床，还不是老熊日日夜夜伺候着？一直到老猎户去世，都没让他太受罪。
这两父子，也算是相辅相成了。
王三能想得有些远了，他笑过之后就没再说些什么，而是不住提醒着自己，羡慕可以，也只准羡慕！
这是好事啊，老熊能成为养蜂基地拿工资的员工，那他们生产大队以后也不是不能有第二……
还没想完，就听到王主任说会送三个人过来帮忙，赵干事是一口答应了，王三能也赶紧表示，“那住房的事我来安排，正好大队有几个空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一定在他们来之前安排妥当，让他们舒舒服服住进去。”
没事！
本来就是人家出的主意，要送来也应当的嘛。
再说了，本来就想好了，这次忍着让着，一切都等以后再说！现在轮不到他们大队，只要养蜂基地是在永安大队，他们的社员以后也是有机会的！
到时候让一些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去帮帮忙，先拉近关系混个脸熟，以后哪怕选上一两个，那也是他们大队的福……
突然，王三能猛地站起身，一脸怔怔地看着上一个说话的人，“小、小江同志，你刚说得什么？”
他声音有些沙哑，整个人特别紧张。
他是想得太多听错了吗？
不过这会，江小娥笑着道：“你没听错，除了熊表舅和送来的三人之外，希望你们生产大队再安排一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
王三能倒吸一口气！
他们大队这次也有份？！
旁边的王主任跟着打趣着，“怎么，不方便吗？”
“方便方便，特别方便！”王三能连连道，生怕错过这件大好事，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你们放心，人选我一定好好挑！”

第96章
王三能怎么不激动？
这意味着什么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养蜂基地驻扎在永安大队, 五个养蜂人选中就有两个是当地的社员，哪怕老熊的名额有些特殊，少了谁都少不了他。
可不管怎么样, 对方都在向他表明一件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不管是小江同志这边还是公社，都愿意带着他们永安大队一块“玩”。
他们甚至不用等以后。
虽然现在只有老熊和另外一个社员享有公社发放的工资, 但这对于其他社员来说，何尝不是更多的期待？
现在能进两人，只要他们配合好好干下去，以后说不准还能进好几个人。
王三能心里激动得不行。
他没嘴上强调着什么, 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一定要好好约束大队的社员们，绝对不能做一些多余的事, 他很明白, 养蜂基地能落在永安大队，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这边适合养蜂。
不说那一片柚子林, 就说老熊这些年偷偷摸摸划出来的场地也成为了他们的优势, 这时候心里突然很庆幸, 他身为永安大队的大队长，其实不是不知道某些社员私底下悄悄做了些谋生活的事。
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不会影响到大队, 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 谁乐意做那些冒险的事？
没想到因为这个念头，倒是成就了现在。
如果当初他拦着，老熊哪里还会偷偷摸摸去置办养蜂的场所？
而现在柚子林还不到开花的季节, 小江同志首批的选择或许就不是永安大队了。
有老熊、再加上场地合适，才成就了现在的永安大队。
但并不是说其他地方就完全不可行。
如果永安大队冒出一些闹事的刁民，又不配合小江同志的行动，那养蜂的完全可以投入到其他生产大队，到时候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所以在其他人商量着具体内容时，王三能这会正在开小差。
蜂蜜的分配和生产大队没什么关系，他开小差倒也不影响，一定要约束好，而且他也得想想怎么安排过来的三个人。
肯定得安排好住处，不过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肯定不行，他想着要不要再配些家什，方便人住得更舒坦。
当然了，就算配也不是配特别好的那种。
能用就行了，再好的他们大队也拿不出来。
屋子也得好好选，太偏了不行，太远了也不行，左右邻居有太闹人的更不行。
反正要好好招待，让对方感受到他们大队的诚意。
对了。
还有人选。
这个人选一定要好好选。
一个月二十块钱，一年就是两百多块钱啊。
虽然有几个月放不成蜂，但刚刚公社的赵干事也说了，放不成但还是得留下来打理，总不能任由蜂子在这里自生自灭，所以一年四季还是得干活。
干活好啊，干活就能拿工资，谁不喜欢干活？
他敢肯定，这个消息要传给大队其他社员，到时候人人都抢着要，包括他！
他有儿有女，真要能拿到这份工作，以后能造福一大家子呢。
“那初步就这么说定了！”王主任这会站起身，一脸笑着对赵干事伸出手，“等回去我会请校长开个申请表，这是我们学校头一次和公社合作，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也希望能长久经营下去。”
“好好好！”赵干事赶紧起身，双手握了上去，“那这事咱们就说定了，等你这边的申请一下来，书记一定慎重接待，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前期的准备。”
养蜂不可能就这么光养。
总得搭个仓库之类的吧，一百个蜂箱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总得找个地方放，不单单是搁放蜂箱的仓库，还得在放蜂地搭个棚子，以防突然遇到变天，总不能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
这些，全部都由公社来安排。
王主任先前提出来时，赵干事答应得特别爽快，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本就属于该承担的范围。
除了仓库和棚子之外，一些需要的物件以及每个养蜂人的工资都是由公社这边承担。
除了这些，为了尽快拉快进度，赵干事回到公社后会第一时间打听好蜂蜡的买卖途径，先采购一批。
这些加在一块，看着需要承担不少费用。
尤其是一些费用还不是只掏一次，而是月月都得承担。
可赵干事答应下来时，没有一点犹豫，因为对方给予了最大的诚意。
以后养蜂基地的创收，以七三分。
建庄公社分七成，机械职工学校分三成。
一旦合同下来，便是长久的合作，只要在建庄公社的生产大队养殖，都会按这个比例来分。
赵干事觉得很不错。
这样一来相当于将对方绑在了一条船上，就算下一个养蜂基地不是永安生产大队，也能是建庄公社管辖的另一个大队。
当然了，如果对方硬是要选择其他公社也不是不行，而他的任务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和学校以及小江同志拉近关系，争取以后选择的养蜂基地是在建庄公社管辖的地方。
同样，王主任这边也觉得挺不错。
七三别看他们这边好似亏了，但从一开始他们就计划着长久合作，也就是说以后不管是投入还是管理，学校方面都不用操一点心，只等着每个季度分钱就好。
只要经营的时间越长，他们这边越占便宜。
不过，分到学校的三成当然也不是全部都属于学校。
王主任就算属于学校这方，也没这么不要脸，比起建庄公社，机械职工学校才属于最占便宜的一方。
他们非但不用管理和投入，前期的研发几乎也没操一点心，就算有提供一些工具和材料，那点算起来也没多少钱。
也是小江不能以个人的名义和公社合作，不然真没他们学校什么事。
这点不止他，学校其他人也门清。
所以在来之前，他就和领导们商量过，到手的三成该怎么处理。
不过这事他没打算在这里说，而是等回到学校后再跟他们几人好好聊聊。
三方都约定好，赵干事突然道：“对了，既然要投入一百个蜂箱，箱子得提前准备吧，小江同志，你有认识的木工吗？你要是有熟悉的木工那就再好不过了，也省得公社再另外找人。”
江小娥轻笑了下。
她就爱和聪明人打交道，瞧瞧，还没开始就送来了好处。
先前的七个蜂箱是他们自己弄的，现在赵干事递交的一百个单子，他们五个人做不过来也没必要去做。
把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实在是太浪费了。
但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行啊，你们采购蜂胶应该得十来天，那这一百个蜂箱十天后我找人送过来。”
“行行行。”赵干事又问一旁的老熊，“你的蜂箱一个得多少钱？”
这把熊表舅给问到了。
他的蜂箱每一个都歪歪斜斜，而他根本不舍得去木匠那里买，全是他自己一点点弄出来的。
不过他也没老老实实的回，而是想了想说，“包材料的话大概两到三块吧，框框角角好做，但是里面的夹板就有些费劲。”
“那成。”赵干事又对着小江同志说，“量大稍微便宜点，就按两块五角钱一个蜂箱收，你送来后就让王三能开个条子，拿着条子去公社找我拿钱。”
其实这个价已经偏高了一些。
一个正正框框的箱子，就算有些边角费些劲，公社要是找人，一两块钱也不是找不到木工愿意接活。
但是吧，他很明白这件事能成主要原因就是小江同志以及她的同伴。
大概的合作方案已经谈成，可明面上好像对小江几人并没有提供任何的好处，公社这边白白得了一个这么好的项目，正好拿这件事来弥补。
虽然也没多少，但慢慢来嘛。
想要拉进一些关系，以后总有机会。
蜂箱的事就这么谈定了，两块五角钱一个，十天后送到永安大队。
紧跟着他们又在院子里吃了一顿大餐，除了他们自带的粮食和菜之外，王三能也是大手笔，一只炖鸡一只炖鸭，吃得人都快合不拢嘴了。
接下来也没什么事，没聊多久王主任就先提出离开，王三能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牛车，请赶车的好手将他们一行人送到车站。
把他们送走，赵干事也待不住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叮嘱了一声，“这事你可以放在心上，不要急着一时半会，咱们一心一意的做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放心，我明白。”王三能连连点头。
赵干事也没再说什么了，骑着自行车就回了公社，今天的事得赶紧和书记聊一聊，也别等着学校那边递来申请，他们可以先把手续办好了直接送过去。
早点落实，心里才更踏实些。
王三能将一行人送走后，回到自家院子就找了个地方躺下，今天的事让他又兴奋又激动，搞得他现在都没什么力气了。
“老王，养蜂那边的名额你是打算怎么安排……”
王三能一听媳妇的话就明白她在想什么，直接打消了她心中的念头，“这事你别想了，反正给谁都不能给咱们家的人。”
王三能媳妇一听就皱起眉头，“二十多块钱一个月呢，这不比你当大队长来的强？”
“那也不行。”王三能怎么可能不眼馋？
可就是因为太令人眼馋了，所以给谁都不能给他儿女，要不然大队有人眼红把事闹开，别说是这份工作了，连他这个大队长都不一定能再做下去。
他安抚着，“不着急，他们年纪也不大，等两年再说。”
王三能媳妇一脸失望，先前听到他们在院子里谈事，她不好插嘴但在屋里也是听得激动得不得了，养蜂的工作要是给了她儿子，说不准以后儿子还能娶个城里媳妇呢。
不过老王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劝，老王能靠自己当上永安大队的大队长多少还是有些能耐的，这点身为同床人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听他安排。
她回想着先前的场景，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先前我看你们对那个小姑娘特别客气，她什么来头啊？”
“来头？”王三能笑了笑，“就是一个学生。”
“一个学生？”王三能媳妇皱起眉头，“怎么可能，我看你们都挺听她的。”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王三能笑着，继续道：“可不光光只是一个学生，这次养蜂能成都是多亏了她呢……”
他将养蜂机的事一一说了出来，紧跟着又说了脱粒机的事，最后道：“所以我说啊，以后咱们家的闺女也得去学校，好好学，将来不一定比男孩子差。”
王三能媳妇下意识想反驳，女孩子学那么多做什么？他们大队送女孩子去读书的都没一两个，谁家不是这样？
但脑子里又出现先前在院子里的场景，哪怕没凑过来，她都感受到桌边的那些人全都以那个女学生为主。
她不由想着，一个女孩子真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要不就听老王的……
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她现在更好奇另外一件事，“那你打算把工作给谁？”
“小江同志都把要求说了，那就按她的要求找一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王三能心里已经做了决定，甭管谁来说情他都不听，就按小江同志的要求来找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为了堵住大队其他人的嘴，最好搞个关卡什么的，越想越觉得可行，他这会也躺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呢？”
王三能头也不回的道，“我去找老熊聊聊。”
……
同时间，江小娥等人已经被送到了车站，他们上了车后，熊明就从竹筐里掏出了几个木罐子，一一递给了身边人，“这是表舅妈让我给你们的蜂蜜，说是你们现在弄的是百花蜜，这罐子里的是柚子蜜，泡水喝特别解渴。”
王主任接过罐子笑了笑，“我也有份啊？”
江小娥拔掉上面的木塞，凑近闻了闻，眼睛瞬间一亮，“你不要给我。”
柚子蜜再加点茶叶，不就是以前喝的蜂蜜柚子茶了？
“那可不行。”王主任赶紧往兜里一塞，一副生怕她抢的样子，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你们等会儿跟我去学校，有件事得跟你们聊聊。”
江小娥点了点头，知道他要聊什么。
其实这件事在最开始就应该聊的，他们这边不聊好根本没法把后面的一些事实行下去，而现在流程都是反的，那就代表她其实没太在意分成的事。
她又不是胆子比天大，敢乐呵呵的伸手要分红，这不是自己坑自己吗？
这事等会再细说，她将木塞按了进去，递给了身边的大哥，“等会儿帮我带回去。”
“行。”江东阳乐呵呵的应着，来一趟自己没花一分钱还白得一小罐子的蜂蜜，正好拿回去给媳妇献宝。
至于他要是馋了，妹子这不是还有一罐吗？
妹子要是不给，他的“狗友”不也有？
他眼睛精着呢，除了他们人人一份之外，熊明也还有一份，只要脸皮厚他肯定能喝上。
“哥，你认识木工吗？”
江东阳脸上一愣，跟着连连道，“认识啊，认识的还不少呢。”
“那正好，这事就麻烦你和熊明大哥了，我按两块钱和你收。”江小娥继续说着，“十天后直接把一百个蜂箱送到永安生产大队。”
她先前就没打算自己和小伙伴们一块做，而是想着直接外包出去。
两块五角一个箱子，包给大哥就是两块钱一个。
本身赵干事会把这个单子给她，其实就是为了还她一个人情，所以这个价钱会偏高一些。
而她现在把这个单子外包给大哥和熊明，也是为了还一个人情，毕竟她能和熊表舅搭上线，还是因为他们的缘故。
她估摸着，制作木箱的价格往下压一压，一块七角、一块八角也有大把木工愿意接。
这些她不管，大哥和熊明能在这笔单子中赚多少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从中截取的五角钱，一百个蜂箱正好是五十块钱，够她和小伙伴们平分了。
她一直莽着劲往上冲，就是因为心里明白到了一定程度，自己就能遇到很多门路，想要借此挣钱不是难事。
活塞厂的李源振为什么敢承诺五千块钱的维修费？
就是因为以他的身份能够想法子填补这个缺口。
只不过她没他那么贪婪，该拿的她会拿，不该拿的她一点都不贪心。
江小娥从挎包中掏出一张介绍信，“拿着吧。”
这是赵干事给她的，凭这张介绍信就是以公社的名义去收箱子，门路合法。
“交给我你放心，我们一定准时送到！”江东阳没假惺惺的推来推去，妹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做好了打算，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傻了才会推掉！
拿过介绍信，他心里就估算着自己能分多少钱。
算来算去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他要是和木匠谈价钱，怎么也能挣三四十块钱。
就算他和熊明平分，也能分不少。
但妹子按两块钱包给他，总价两百块钱的单子他不满足只赚这么点，“熊明，等会咱们去趟瘦猴家。”
熊明早就一脸乐呵呵的等着了，“成。”
跟着跑了几趟挺值得的，两头吃。
表舅一家感谢他牵线，装着蜂蜜的木罐子往他筐里塞了好几个；而这边东阳的妹妹感谢他搭桥，硬是把这么好的单子送给了他们，这不就相当于白送钱吗！
两人没在车上多聊，到了地方就直接往瘦猴家去，先前他们做碎石的摆架，就是找瘦猴的二叔帮忙，他二叔是在伐木场工作，借用下工的时间帮他们用机器打磨了几根棍子。
所以他这次，也打算照着来。
与其去找几个木匠做活，倒不如他这边先把木材借瘦猴二叔的手用机器打磨出来，一些复杂的小件弄不了，但是蜂箱的几个框架能弄出来。
借用机器，无非就是瘦猴跟他二叔撒撒娇就行了。
最多就是备几包烟作为感谢，用机器怎么都比人工来得方便又便宜。
“框架可以找瘦猴二叔帮忙，其他一些小件也能找伐木场的工人私下做。”熊明一下就猜出好兄弟是怎么打算，也跟着出主意，“他们大多都会些木活，可以直接找他们，有瘦猴二叔介绍，价钱应该会更便宜一点。”
“嘿，想到一块去了！咱们不分开派活，而是一种小件派一人，最后再找人组装起来，价钱甚至不用件来算，可以按天算。”江东阳也是这么想，不愧是名字里带“明”的，几个狗友中就数熊明和他一样聪明，“反正两百块钱，咱们怎么着也得把成本压到一百块钱以下！”
分了回家他就献宝，媳妇一定会大大奖励他！
不过他还是得强调一句，“这活是小娥让给咱们的，钱尽量多挣，但质量一定要保证，别拿过去几天就坏了，那会丢小娥的脸。”
“这肯定的。”熊明点着头，他本身就不是那种为了钱就敷衍的人，再说了，东阳以前就说过他妹子记得别人的好，瞧瞧，这就不是专门给他们送钱的吗？
这次好好做，说不准以后就有第二次了。
两人心里有了打算，就直接找到了瘦猴的家。
因为上次一起合作碎石摆架的事，季家对家里小子的狗友总算有了好脸色看，而这次听到他们是为公社来收东西的，季家的老太太是惊得不行。
“哟，你们还和公社有交道啊？”
“当然，不信你看看。”江东阳拿出那张介绍信，知道老太太不识字，就指着下面的公章道，“看看，建庄公社的公章，还能有假不成？”
季老太又惊呼几声，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两人打量着。
以前看他们，就跟看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嫌弃，觉得是他们带坏了她宝贝孙子，也不怪她这么想，不把责任推到外人头上，难不成说她孙子是本性。爱当街溜子？
江东阳将介绍信折好放进兜里，他跟着道：“你也知道我们认识的人不少，想找几个工匠还找不到吗？还不是看在和瘦猴关系好的份上，才想着把这个好活留给他二叔。”
“对嘛，找谁不是找呢？”熊明跟着搭腔，“瘦猴二叔下工后帮着干干活，就能多挣点钱，这活要是往外面一嚷嚷，大把人抢着来。”
“那可不能嚷嚷！”季老太赶紧拦着他们，生怕被外面的街坊听到，周边都是伐木场的家属，谁不会点木活呢？真要一嚷嚷出去，肯定大把人抢，“你们先坐坐，我这就把他二叔喊来。”
刚起身要去喊人，又停下来对里面的孙子喊了一声，“宝新，给你两个好兄弟倒杯红糖水，再让你小妹窝个鸡蛋冲冲！”
又是红糖、又是鸡蛋。
招待客人的最高标准啊！
江东阳他们两个街溜子以前何时享过这种待遇？以前来季家，那是连门都不让进，就怕他们又把季宝新拐出去遛街了。

第97章
没多久, 季宝新端着两个碗走出来，几步路的距离哈气连连，一看就没睡醒的样子。
熊明将碗接了过来, 看他的样子就问了一句，“你怎么困成这样？”
“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早上起来得有多早。”季宝新一脸愁容，伸手比划了一下，“七点啊, 我以前什么时候七点起过床？最可怕的是，我从下个月开始，天天都得这么早起来了。”
熊明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感同身受, “谁不是呢。”
他和瘦猴都接了家里的班，等长辈上完这个月, 下个月开始他们就得天天早出晚归, 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想睡多久睡多久，更没时间出门遛街玩耍了。
“别, 我和你们可不同。”江东阳对着滚烫的碗吹了吹, 张嘴抿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因为红糖水让心里甜丝丝呢，还是因为有人养着幸福到不行。
结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差, 甚至还更好了一些。
他虽然承担了家里的一些活，但也是跟四妹说过, 尽量别排早上的活给他, 也就是说他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以前还会被同床的两个弟弟闹醒，结婚后媳妇惯着他, 醒来后见他没醒，从不吵他闹他。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后灶上有留好的饭菜。
吃完早饭就带着儿子玩一玩，天气好就溜出门，没那个兴致就在家收拾收拾，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歇着就歇着，只要他干完分到手里的活，谁也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这种神仙日子，简直太美了！
尤其是听两个好兄弟在抱怨，那心里是更美了，脸上的得意是显而易见，搞得对面两人都不想搭理他。
也没搭理，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人心梗。
季宝新站起来，“对了，你们等会。”
他回到屋子里，没几分钟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电影票，神秘兮兮道：“这是我二姑给的，电影院要放新片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季宝新的二姑夫是电影院的放映员，时不时就会送些票给他，而这家伙呢，对兄弟比对家人还要亲，每次都优先想着他们这群兄弟。
不过，这也就是他们会玩在一块的原因吧。
即使知道季家人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们也没和瘦猴拉开关系，毕竟有原因嘛。
“给我几张。”江东阳举起手。
熊明没带犹豫，“我的那份也给他。”
他侧头对着东阳道，“帮我带给你妹子，当作回礼了。”
“你还真会借花献佛。”江东阳白了他一眼。
熊明耸耸肩膀，“不着急，总有以后的嘛，我现在也算是接班了，说不准我哪天出息能回报一个大的呢。”
江东阳“哈”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熊明不乐意了，一把勾着他的肩膀道，“也不是没可能啊，万一呢？”
“谁乐意和你那厂有瓜葛啊？”江东阳没好气说了一声，对比起瘦猴接班去了伐木场，熊明同样也是接了家里的班。
但显然，接班和接班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瘦猴明显是家里得宠的晚辈，就算是接班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去处，在伐木场当统计员，地方好、活又不重，算是用心良苦了。
熊明就不同。
他也是接家里的班，但他家叔伯们一闹，最后让出的名额是一家小型药材加工厂，说是厂子其实更像是一个作坊，里面就十几个工人。
总觉得哪天，突然就关门了。
不过怎么样，他都不愿意和“药”搭上关系。
三个好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聊着季老太拽着二儿子回来了，刚进门就道：“东阳啊，你把介绍信给宝新二叔看看，他还不信了呢。”
江东阳倒没觉得有什么。
换作是他，他也不信。
谁能想到一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居然和公社搭上关系了呢。
好在，介绍信上的内容和公章能说明一切，季二叔识字，看清楚后更诧异了，说话之前都忍不住仔细打量着这两个街溜子，然后突然来了一句，“看来老话说得没错啊。”
“啥？”
对面几人听得一头雾水，这和老话有什么关系？
“男人结了婚就懂事了，看来真不假。”季二叔说着，想想看，自打侄子这个狗友结婚后，办得事一件比一件好，他侧头对老娘道，“宝新不比东阳小多少，我看他的终身大事也得提上日程了。”
想想东阳娶得那个媳妇，他又加了一句，“也不是说一定要选条件特别好的女同志，合适才最重要，娘，您可得放在心上了。”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季老太觉得儿子说得没错，娶妻娶贤，瞧瞧江东阳这个街溜子，不就是从婚后有了变化？
原先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娶一个带娃的寡妇，现在看来，是娶对人了。
江东阳一听，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事多亏的是我家妹子，不过你们也没说错，我确实娶了一个好媳妇呢。”
笑声是越来越大，没办法，听到有人夸他媳妇他就忍不住高兴呢。
边上的熊明瞅着，不由摸了摸下巴。
结婚真有这么好？
那他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找对象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蜂箱的事，毕竟时间挺赶。
江东阳手里除了介绍信之外，还有蜂箱的图稿，他对着季二叔道：“这种框架用机器应该好伐出来吧？”
“不难。”季二叔看在侄子的份上实话实说，“小了点，但多上几次机子也能弄出来，到时候再修一下边角，就差不多了。”
“如果要一百个的话，你这边多久能弄出来这些框架？”
“一百个啊。” 季二叔想了想，“一个箱子六块框架，总数就是六百块，以防出现瑕疵品，最好再多弄十二块，如果晚上去加工，估计三四天就能弄出来了。”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次数量太多了，你让我晚上偷摸着来我也不敢。”
用厂子里的机器顺手弄点私活，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跟安保那边打个招呼，顺手的事。
谁让他是安保队长的小舅子呢。
但这次数量太多了。
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完的，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这事也不用偷偷摸摸来，“但有介绍信一切好说，等会你跟我去伐木场，一天就能完事。”
也是，有介绍信在根本不用偷偷摸摸来。
他完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伐木场的大门，不过他还得多问一句，“那价钱呢？”
“如果用普通木材来做，估摸着也就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季二叔也是看在两人是侄子的好友份上，他跟着说，“这可是按大量才收的价，一般情况得高个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样子。”
他们伐木场别的不多就木材多，六百块框架看似不少，其实也用不到几棵木桩。
到时候好好谈一谈，二十块钱差不多能拿下。
江东阳心里琢磨了一下，跟着问：“这种木材耐用吧？”
“这你绝对放心，就算是普通木材那也绝对耐用，看在宝新的份上我肯定不会坑你。”季二叔接着说，“你这箱子用来养蜂，大部分时间都得搁在日头下，我不说十来年，用个五六年绝对不成问题，要真的有问题你就直接拿过来，小毛病我给修补下，大毛病我直接给你换个新的。”
要是放在家里面用，他都敢承诺十几二十年。
就算是最普通的木材那也是真材实料，这一点他敢保证。
“宝新的二叔就是我二叔，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江东阳一脸笑嘻嘻的样子，直接“二叔二叔”喊上了，“除了框架之外内部还有一些夹具和其他小物件，我想请二叔帮忙找几个人，分配件直接包活，按天数给钱。”
“等会，我先看看。”季二叔会点木活，太难得搞不定，但图稿上标注的物件倒是不难，他道：“这样，甭管我怎么安排，十块钱一天，七天我保管给你弄完所有配件，如果要组装的话，你就多加十块钱，八天后你直接来拿货。”
江东阳眼睛一亮，所以他这是转包出去了？
而且这个价钱比他想象中还低啊，他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侧头看了瘦猴几眼，看得瘦猴一脸茫然，反手指着自己，“看我做什么？”
江东阳没回他，而是似作为了兄弟让步的样子，咬着牙道：“行，看在瘦猴是我兄弟的份上，这事就麻烦二叔了……这样，一事不烦二主，我总共给你一百块钱，组装好的蜂箱能不能再帮我运到建庄公社的车站？”
“行啊。”季二叔笑着，一手搭在侄子的肩膀上，以前是他看错了，以为这小子惯来不会交朋友，现在看来朋友交得不错嘛，这笔活到手，他估摸着也能挣半个月的工资。
“二叔，你们做活的时候我和熊明能在边上看看吗？”江东阳解释着，“不是我不放心你们，而是这批木箱仅仅只是开始，要是做得好过完年说不准还能再来几批。”
换做他干活被人盯着也不高兴。
但这事必须得做，他信任瘦猴二叔，不然也不会将这批箱子交给他，可同样的，小娥也是信任他，要不然这么好的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来？
慎重一些，他就算转包出去也得亲自盯着才放心，要是弄一批不合格的东西送出去，打得就是小娥的脸了。
他道：“慎重点，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是瘦猴的二叔，我肯定放心你，还想着以后多多来往呢。”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季二叔还没开口，边上的季老太就坐不住了，她不清楚二儿子能挣多少但肯定有得挣，而且这活还有可能再来几次，不过就是被人盯着，有什么不可以的？
季二叔也笑了笑，爽快答应下来，“行啊，那就一块。”
他对着边上的老太太道：“妈，我先带他们去一趟厂子里，等回来了还得再商量一些细节，你割点腊肉蒸上，晚上留他们在家吃顿饭。”
“好好，我再让你哥打点酒回来，到时候你们好好喝。”老太太笑得眯眼，老二的性子她了解，掏得越多就代表挣得越多，她巴不得这两人在她家多吃几顿呢。
这边一切商量好，那头王主任也说了分成的事。
先前和公社那边谈好，是七三分。
公社负责一切事宜，拿七成。
这点他觉得挺不错，第一次出蜜之前，小江都想着养蜂人先不拿工资，等看到实际的东西才好接着谈，公社倒是有诚意，主动说养蜂基地成立就开始算工资，不让养蜂人白干活。
其他该承担的也都承担，学校这边不用再掏一分钱。
搞得他都有些心虚了。
三成看似不多，但真算起来可不少。
学校这边好像什么都没做，白白拿了这份长久都能见到收益的好处，哪里能不心虚？
不过好在，不管是他还是学校里的领导，都没想过强占这份好处，要不然老卢回来得宰了他，还会凉了小江的心，彻底割断他们和学校的关系。
回到办公室，王主任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呐，学校已经商量过了，这三成划分为两份，一份两成归你们、一份一成归学校。”
也就是说最后学校占十分之一，他又解释了一句，“学校拿这一成也是因为你们挂着机械职工学校的名头，总不能学校和公社合作，最后学校一分钱的盈利都没。”
那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对外更不好解释。
虽然明眼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知道归知道，该遮掩还是得遮掩一下，这也算是对小江几人的一种保护。
“成。”江小娥拿起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下面，紧跟着递给小伙伴，没一会五人的名字都出现在合同的下方。
王主任见状，心里踏实了一些，合同一共六份，他只收回属于学校的那份，紧跟着难掩高兴地道：“那就这样吧，预祝养蜂基地顺顺利利，一切都好！”
“先不急。”
“嗯？”
面对王主任的不解，江小娥并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将手中的这份合同又推了过去，不单单是她，身边的四人也是同样的动作。
就这样，先前给出去的四份合同又被推到了王主任的面前，“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让我替你们保管着？”
江小娥摇了摇头，轻笑着道：“薪火相传，我们想将这两成的回报捐献给学校，设立三个种类的奖学金，一种用于扶持家庭困难的学生，一种奖励品学兼优的三优生，还有一种如果学校里还有像我们一样乐于研究的学生，只需要提供详细的方案，可以申请一笔研发资金……”
他们在学校里做的事情，学校其他学生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管是这个专业还是其他，都有学生想要尝试一下，但这些人和她的起点不同，她多少还是开了挂，所以有些事在她看来挺容易。
要真搁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身上，很难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开展起来，而不开展起来学校自然不会提供任何金钱方面的援助，没有援助又没法开展起来……
成了一个死循环。
正如她所说，“薪火相传”，他们就做打破死循环的那一方。
在做之前，她自然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见到什么成果，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做了。
桌边的王主任听得是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话想劝，但这会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好一会才沙哑问道，“你们真、真决定好了？”
在眼前几个年轻人开口之前，他强调了一句，“你们要知道，这笔钱可不少，哪怕现在的规模不大，等以后真做起来，到手的钱不比一个月工资少。”
“王主任，我们决定好啦。”罗朗先开口，少年气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舍不得的神色，“小娥姐跟我们说过，我们一致觉得这个分成还是捐出去的好。”
王主任皱了皱眉头，没问得太详细，“是因为那些动荡？其实这点我也想过，所以学校这边会帮着遮掩一下，而且不管是机器还是基地都是由你们提出，于情于理也该有一份功劳……”
学校拿养蜂基地一成的收益，其实就是为了帮忙遮掩，尽量少提、能不提就不提，只要事情不彻底闹开也不是不能瞒过去，校长更是承诺，会帮着周全一下，这些他没解释的太详细，但该说得也都说了。
“王主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江小娥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说句不该说得话，随着跨入七零年，连学校都不一定能自保，到时候把他们的事扯出来，只会一起遭殃。
不出意外，那个时候养蜂基地只会越来越好，落在他们每人手中的分红绝对不是一笔小钱，而同样落在身上眼红的目光也不是少数。
一个不好，所有的付出辛苦都功亏一篑。
拿钱，绝对是最下策的选择。
不过他们这段时间该忙得都忙了，付出过、辛苦过，总该还是得回报一些吧？
钱不要，她就要名，要一个未来的保障。
——对外她是机械职工学校的一名学生，匠心筑梦，她和几个同伴苦练机械技术，历尽千辛制作出一台能为公社带来创收的养蜂机，助力乡村振兴。
而他们更是将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收获，无偿捐献给学校，如同播散出去无数种子让更多的人发光发亮，何尝不是一种正能量的表现？
江小娥现在做的，就是将“青年小将”的标签死死刻在自己的身上，这将是未来十年的护身符，对比起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还是那句话，只要奔得更高、站得更稳，总有正规路子装满自己的荷包，没必要去做一些让自己觉得不踏实的事。
这些话，江小娥早就跟小伙伴说过，没说这十年的动荡，但就现在局势其实也能感受一些，他们五个人，未来都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踏踏实实往前走，就已经能让自己以及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没必要去冒险。
“你们……”
王主任坐下，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内心中感慨万千，“你们啊，比我想象中要成熟，我啊……老咯。”
他不由想着，如果是他他会舍得放弃吗？
其实不需要答案，他都想好了怎么为小江几人遮掩，在他心里估计就没“放弃”这个选择。
钱啊。
活得越久，好像对它的需求就越高。
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家庭，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口人处处都得用到钱。
他有底线不做那些犯法的事，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他真下不定决心捐出去，就算知道冒险了一点，可脑子里总会有个声音不断劝服自己没关系，肩上的责任越大就越忍不住想去赌……
“既然你们想好，那就按你们说得做。”王主任见他们一脸坚定，就没再继续劝说什么，他只是道：“不过你们放心，这笔钱每一笔一定公开公正公平，具体的我先和上面谈一谈，你们要是有什么建议也可以提。”
罗朗几人摇头，他们没啥建议。
江小娥就说了一句，“公平就好，那我们就等期末拿奖学金了。”
“嗯？”
江小娥笑着，“我们五个，怎么也能评上品学兼优的三优生吧？”
该拿的还是得拿，这个奖学金拿得是一点都不带心虚，可以说整个学校没谁比他们五人更有资格。
王主任一愣，随后仰头大笑起来，“对对对，这学期的三优生肯定是你们，这一点我敢保证。”
这一声大笑，笑得王主任浑身带劲，虽然养蜂基地那边的分红还没见影，但他这会就有些迫不及待了，“那就先这样，我也得把这两件事落实下来，尽快把养蜂基地的申请打上去。”
“先等等。”江小娥叫住了他，“王主任，麻烦你以我和学校的名义跟拖拉机厂发一份邀请。”
“邀请？”王主任一脸纳闷，“我们邀请拖拉机厂做什么？”
“我和拖拉机厂的一位同志约定过，等‘石蜡热胀驱动器’制作完成就邀请他去郊外的养蜂地做客。”江小娥解释着，“以学校和我的名义同时邀请，会更郑重一些。”
活塞那部分在回来第二天就弄好，但一直没提起是因为有很多事积压在身上，现在一切安排好，她只需要掌控大局，所有事宜都已经有人负责处理，身上的担子瞬间轻了好多，正好可以请陆宣贵同志来做客了。

第98章
“你是不是能进拖拉机厂了？”
不怪王主任这么问, 早先就听小江对拖拉机厂有兴趣，现在听她说和拖拉机厂的人有约，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江小娥耸耸肩膀, 轻笑着道：“谁知道呢。”
“肯定能。”王主任一脸笃定，这么优秀的人才他不信拖拉机厂会错过，如果真错过了，那只能说他们厂子从上到下眼神都不好。
这话他不觉得夸张, 他不敢保证全国，但就他们这地小江绝对是最优秀的那一批，拖拉机厂肯定会在当地招工，不选最好的不是眼瞎是什么？
这一瞬间, 他突然有些理解老卢了。
原来护犊子是这么一个滋味。
他这会也顾不上其他, 直接道：“行，邀请我亲自来写, 会以你和学校的名义一起署名, 等会我再找校长一趟，借他的公章用一用。”
小江想要郑重一点, 那他就往最郑重地来。
王主任问, “你打算约哪天？”
“下周二。”
“行。”王主任点点头, 他拍着胸脯道：“写完我就让人送过去，你这两天只管好好歇着养养精神, 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有人愿意帮忙江小娥自然不会推脱。
他们今天也没其他事要做，明天周六, 正好歇一歇。
不过在离开办公室后, 她还是交代了一句，“罗朗周洲，你们记得跟家里人说好, 周一上午将人送去车站，我会让大哥在那里等着，送他们三人去永安大队。”
养蜂基地还没成立，但前期也有不少事要做。
早过去帮着干干活，也比待在家里等着强。
罗朗说着，“成，周六日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回去待两天，周一早上再回来。”
“回吧。”江小娥双手撑开活动活动筋骨，“这两天好好歇着，周一直接去郊外，养蜂机第三个部分也该提上日程了。”
没再叮嘱什么，各回各家。
她也得跟家里人提提二哥的事。
先前就提前打过招呼，全家对这件事都高兴又期待。
不管是何泽兰还是江湛生，哪怕没在言语上表示，他们最不放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的人就是程华。
程华很在意家里人。
所以他从小就格外懂事，生怕因为自己拖累了家里。
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跑出去找临工，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可就是因为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的程度。
他永远都是做得多、付出多，在家在外又是特别不起眼的那个，很多时候如果不是家里人特意带着他，他在家永远都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到边上说些有意思的事，会无声笑上两声，却从不主动插话。
他很明白自己的特殊，就是明白，才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
会外出找小活，也是想证明自己有用，让心里踏实一点。
而现在这份工作，或许能改变他在生活中的小心翼翼。
回到家，江小娥将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她对着何阿姨道：“得准备一些生活必需品，再将粮食带上，一次性不用带太多，两个地方虽然远了些但有大巴直达，哪天他回来拿，或者我们去看看他，能一并带过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何泽兰刚刚下工回来，进屋就听到这个好消息，歇都没歇一下就帮儿子去收拾东西，一边收拾着还一边小声叮嘱着，“去了大队一定得好好干，这是你妹妹寻来的工作，可千万别惹事连累了……”
“何阿姨你可不能这么说，咱兄弟不是那种主动惹事的人。”江东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双手抱胸倚靠在墙边，他道：“真惹得他动火，那不用说，肯定是对方的问题，华子，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忍，越忍对方越得寸进尺。”
何泽兰一听也是，又是连连点着头，“对对，你大哥说得没错，听你大哥的。”
程华握拳，“那、那揍过、过去？”
“揍什么揍。”江东阳一巴掌拍在他的拳头上，“我跟你说，养蜂基地能成那多亏的是你妹子，永安大队的大队长巴不得给她卖个好，谁要是嘲笑或者欺负你，绝对别忍但也不能直接动手，等周一我带你认认大队长家的门，到时候你只管去告状，有人替你收拾那些嘴贱、手贱的人。”
这话必须说。
他甚至不用多想，愣大个去了永安大队肯定会遇上一些嘴贱的人，那些人或许一开始只是动动嘴皮子打趣一下，但没人制止演变下来可就不会仅仅只是动嘴皮子了。
以愣大个的力气，打架他不带怕的。
但那地到底是别人土生土长的地方，吆喝几声，兄弟堂亲或者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友，约上几个来群殴，最后吃亏的就是愣大个了。
打还是别打，想回击直接告状就是。
本身永安大队的大队长就捧着他们妹子，有这么好的关系干嘛不用？
而且王三能就算护着愣大个，那也不算他们欠王三能的人情，凭“养蜂基地”这一点，这一切就是王三能该做的。
如果他这个大队长没有约束好大队的社员，那就是他失职。
江东阳又强调一句，“如果他不帮你，那你就直接回家，那地咱还不稀罕待了。”
何泽兰听到这些话，眼眶都湿润了。
她高兴儿子以后有了自食其力的本事，但心里多少挺担心他一个人去乡下会不会被欺负，现在听东阳这么一说她心里踏实多了。
当事人倒是没说什么，而是越过江东阳看向他身后的人，明明一个大男子汉的相貌，硬是带着几分紧张和胆怯。
对此，被他看着的江小娥也是重重点头，“大哥说得没错，永安大队不合适咱们就去其他地方，它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只要你觉得待得不舒服，咱们就走。”
程华眼里一亮，脸上显露出最淳朴的笑容，“嗯！”
“那就好那就好。”何泽兰摸了摸把脸，她笑着道：“别愣着了，先收拾东西，你大哥五妹说得没错，被欺负了咱不忍，但你去了还是得好好干活，年轻人别怕辛苦，能多干就多干一点……”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儿子干活很认真，但当妈的就是这样，忍不住就叨叨絮絮起来。
这边两母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着，江小娥两兄妹没打扰他们，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
没一会，江小娥忍不住先开了口，“今天是南阳做饭？”
说着时忍不住往厨房里看了几眼，说实话，她最怕的就是南阳做饭了，总会在饭菜里吃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放心吧，今天不会。”江东阳一脸肉疼着，“我拎了一根腊肠给他，他舍不得往肉里加料。”
以前总会寻一些蚂蚁蛋、竹虫之类的加料，那是因为家里太难见到肉荤了，家里不买那他就在外寻摸些回来呗。
今天有腊肠，那小子肯定不会多加料，但他敢肯定，没人盯着他肯定会偷吃。
不过偷吃就偷吃吧，现在的日子确实要比以前好了不少，让弟弟偷吃两口也行。
但最多也就两口！
“嗯？买了腊肠？”江小娥看着他，“看来你挣了不少嘛。”
这话一问江东阳顿时笑了，他也没瞒着，凑过去把和瘦猴二叔那些约定一一说清，跟着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和熊明估摸着能分一百块钱。”
江小娥挑眉，“厉害。”
是真厉害，她以为最多能压个三四十块钱左右，没想到大哥比她还要狠。
“你放心，这几天我和熊明会盯着。”江东阳也表示着，“五厘米厚的板子，瘦猴二叔承诺过了，要是没用多久就换了他包换，就算他不认，我和熊明也会认。”
跟着挣了这么多钱，这点保证还是有的。
“行，你办事我放心。”江小娥是真放心，和大哥打了这么久交道，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没多久，家里下班、放学的都回了家。
等江南阳将一盆缺头少尾的腊肠片端上来，江小娥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里所有人，瞬间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除了两人。
一个是又紧张又无措的当事人，另外一个是埋头干饭的南阳。
“那真是太好了。”江湛生一脸温和的看着继子，他道：“别慌，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就熟悉了，要不这样，让东阳跟着你过去待几天，反正他没什么事。”
“……我、算了。”江东阳懒得反驳，他确实屁事没有，不过让他去待几天也不是不行，熊表舅那边的蜂箱就能刮蜜了，他要去了说不准还能分一些。
不对！
江东阳突然直起身，“谁说我没事，养蜂基地要一百个蜂箱，还是我寻人去做的呢，这几天我得一直盯着，真抽不出时间。”
天天闲着，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搞得他听到爸说他闲，他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心虚。
“找你做？”江湛生不解，还想问问为什么会把这个活交给他，结果江东阳直接抛出了一个大的，“明天得让华子请大伙吃肉，这家伙下个月就能拿工资了，可得好好庆祝下。”
“工资？”
“小娥不是说先帮忙几个月没工资吗？”
“去了就直接能拿工资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小娥身上，她这会将伸出去的筷子又缩了回来，先前回家只说了让二哥周一就出发的事，工资的事打算等家里人都到齐了再提，“对，公社的赵干事说了，养蜂基地成立就开始算工资，因为养蜂有季节性，一年有三四个月不用放蜂只有看守，所以工资暂时按二十块钱来算。”
这个活是真不错。
不用放蜂的三四个月基本上没事做，只用盯着就能拿钱。
对比那些干重活的工种来说，好的不止一点半点。
所以工资不能按正常三十块钱起步，但整体下来也算不错了。
“好事啊！”江湛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泽兰，明天从国营饭店端两个菜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行！”何泽兰毫不犹豫就应了，赶紧拿起筷子给小娥夹了两片腊肠，她道：“小娥啊，阿姨真的太谢谢你了，你二哥有了这份工作，他以后、以后……”
有些话她不好当着程华的面前说。
程华明年就二十三岁了，她原先真不敢想他未来的事。
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再加上口吃，人说得好听一点是憨厚，但总会有些人恶毒地称他是傻子。
哪怕到了年龄，她都没想过要替儿子寻个对象，因为她知道太难了，寻常姑娘谁愿意嫁给这类条件的男人？
除非是一些和程华一样，在某些方面有短缺的女同志。
可何泽兰不敢啊。
程华一个人就过得这么辛苦，再找一个类似条件的对象，他们两还有日子过吗？
现在还好，她这个妈还能帮衬一些，老江这个继父也愿意照拂。
但等他们去世后怎么办？
难不成让他们小两口成为其他孩子的负担？
程华一个都已经让她觉得愧疚了，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姊妹呢。
可要是除了程华外还得再搭上他媳妇和孩子，她是真没脸也不愿意，程华是她儿子，但其他孩子也是她的儿女，她总不能顾着程华就让其他儿女承担本不属于他们的担子。
所以早在之前，她心里就打定主意，如果实在是遇不到合适的姑娘，那就单着吧。
虽然日子会孤单了些，但压力不会那么大。
她估摸着程华也不想成为其他姊妹的拖累。
也好在程华还有些力气，趁着年轻多干点活，把钱攒下来以后老了也能过得去，实在是不行姊妹们帮帮忙，也不会让他饿死。
可想是想好了，但每每想到心里就特别难受。
程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刚出生的他两个巴掌大一直养到比她还要高，二十二年的光景啊，他从来都是最乖最懂事的那个，可这么好的孩子却连一个很普通的小家庭都没法拥有。
她甚至不敢期待太多。
就和寻常百姓一样，有一个不嫌弃他的媳妇，再生一个孩子，甭管男娃女娃都行。
普普通通就好。
遗憾的是，对于寻常人来说的普通，都不是程华能拥有的。
哪怕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承认，因为程华就不是寻常人，在他身上确实有短缺，而这份短缺也没法用其他东西填补。
可现在不同了。
小娥将程华身上的短缺填补上了，一份工作。
有了工作程华也会更有底气，如果运气好，说不准能碰到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如果实在是不行，这份工作对他后半生也有保障，不至于成为一个拖后腿的累赘，压得其他姊妹有负担，自己也过不好。
这份工作，真的能改变程华的一生！
何泽兰一直道着谢，谢到最后都哽咽起来。
江小娥就怕有人在她面前哭，江湛生见闺女的尴尬，赶紧打着圆场，“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谢来谢去，泽兰你赶紧吃，吃了后看能不能找谁换点棉花票，没法做新衣，也得往程华的棉衣里多塞点棉花，他以后得经常在外放蜂，可得穿厚实些。”
“对对，是得弄点棉花！”何泽兰一听觉得很有理，连饭都顾不上就出门找人了，江湛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将视线落在大儿子身上，“你先前说的一百个蜂箱……”
“哎哟，我也吃完了！”江东阳打断他，见儿子早早放下碗筷，他一把将儿子抱起，“走，跟爸去消消食，今晚吃得可真撑啊。”
晚上其实没吃多少，但架不住今天吃了两顿大餐。
他回来之前才从季家下得桌，一百个蜂箱的生意，季家招待的那叫一个热情！
“呲，这小子！”江湛生撇撇嘴，这小子就是躲着他呢。
果然，孩子一结婚就不念着他这个当爹的了，想当初捞鱼那事，这小子怕的还半夜敲他的门商量着。
不过也好。
真到了要和他商量的时候，估计那事是他们小两口都处理不了的，他可不希望发生这么大的事。
江东阳带着儿子去遛街，回来时小杨采手里还拿着一个汽水瓶子，他不舍得一下子喝完，时不时就吸了那么一点。
一手牵着爸、一手握着汽水瓶子，这一路别说换来多少羡慕的眼神。
别的小孩不敢要，当小叔的江南阳倒是脸皮厚，凑过来了什么都不说，就紧紧盯着小侄子手里的瓶子。
“你小子，有点出息没？”江东阳没好气地嘟哝一句，他就搞不懂了，同样是一个爹一个妈，这小子怎么就馋成这副德行？
认命地掏了掏兜，掏出五角钱递过去，“呐，就这么多……”
话还没落音，手上的钱就没了。
江南阳把钱塞进鞋底，然后还是眼巴巴瞅着侄子。
江东阳白眼一翻，这小子拿了钱还惦记，想两头吃呢！
正想一脚过去，小杨采倒是先把汽水瓶子递过去，特大方的道：“小叔叔，你喝。”
江南阳眼睛一亮，低头就去喝。
小杨采一路从供销社走过来，才喝了五分之一的样子，江南阳这一口喝的直接见了底，把举着瓶子的小杨采都喝懵了。
“……”小杨采大大的眼里满是茫然。
江南阳舔了舔下唇，眯着眼还在回味。
“……”小杨采眨了眨眼，眼角都红了。
江南阳咂了咂嘴，想着要不要把瓶底那一点也喝了。
江东阳呲了呲牙，哼哼着，“你要把他弄哭了，这个月别想吃肉。”
“！！！”江南阳一脸惊悚，赶紧牵着小侄子的走，“走，小叔叔带你去挖蚂蚁蛋，去我的秘密基地，我可是攒了好久！”
儿子被牵走江东阳也没要回来。
有了这层关系，自己没空的时候都是南阳带着小杨采玩，直接升了辈，十几岁的少年当上了叔叔，多令人稀奇啊。
一大一小差了八九岁，居然还挺能玩到一块去。
有南阳带着，江东阳也放心，自己就快步回了家。
刚进房，就见媳妇坐在床边纳鞋底，看大小估计是给他做的。
江东阳从边上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跟着身子往前一伏，双手抱着媳妇的腰身，脸颊贴着她的腹部，感受着她的腹部因为呼吸起伏着。
谢绝娣好笑着，“这什么姿势？”
“让我抱抱。”江东阳这会就开始献宝了，“媳妇你知道我今天干嘛了吗？小娥把一百个蜂箱的单子让给我和熊明，我们两就去找瘦猴的二叔谈了谈……”
他说得很细，叨叨絮絮说个不停。
一开始，他是想着等把钱拿到手再来跟媳妇献宝，把“宝”拿到手里，这才算献宝嘛。
但一看到媳妇他就忍不住分享了。
根本藏不住一点事，所以最后只能献出一个巴掌，“五十块钱，不出意外的话我能和熊明平分五十块钱呢。”
“这么多？”谢绝娣有些惊讶，她看到东阳脸上的笑容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好事，但没想到一笔单子十来天就能分这么多。
“那还不是因为我路子多。”江东阳显摆着，“我要不遛街哪里能认识到熊明？养蜂这事我就没法给小娥牵线，我要不到处闲逛，又哪里能和瘦猴成兄弟？没门路根本没法把成本压这么低。”
朋友，是玩伴也是门路。
当然啦，他也不是因为他们那些关系才和他们交情好，在初认识时，谁知道谁家是做什么的？
他抓着媳妇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等拿到钱咱们就去供销社买件毛呢大衣，去年我见对面的婶子穿过，你穿肯定比她好看。”
谢绝娣轻笑着，“一件毛呢得三十来块钱，那剩下的买什么？”
“再给儿子买点玻璃珠，把他的宝贝罐子装满。”江东阳掰直她的手指，说一个掰直一根，“从乡下买两只母鸡回来，让南阳养着，这样家里时不时就能吃上鸡蛋；再给小妹买条围巾，你说大红还是大紫好看？”
谢绝娣想了想，“嫩黄的吧。”
江东阳皱着眉头，“大红大紫不是挺好看的吗？”
谢绝娣轻笑着，“你什么时候看小娥有过大红大紫的衣物饰品？”
“……行吧，那就黄色。”江东阳有些遗憾，觉得妹子眼光不太行，大红大紫多衬肤色啊，穿着走出去能吸引一街人的目光。
紧跟着江东阳没出声了，就这么一直玩着媳妇的手指，时不时捏捏、时不时揉揉，用的劲不大，但没一会手都被他揉红了。
谢绝娣挣脱开，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无奈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江东阳立马直起身，眼里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谢绝娣没回答。
身为夫妻，其实很容易感受到床边人的情绪。
如果感受不到，要么本身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要么就是不在意。
她没说，但相处的这段时间能感受到东阳的真心，那她自然也就将他放在心上了。
“媳妇。”江东阳凑了过去，他问着，“小娥给华子找了份工作，你会不高兴吗？”
谢绝娣一愣，“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因为我没去。”
谢绝娣愣了两秒，随后问道：“那你想去吗？”
“不想。”江东阳摇头，他要想去小娥肯定会帮他想想办法，可他就是不想去。
但他又觉得有必要跟媳妇聊聊这件事。
他不是觉得媳妇小气性，想着小娥为什么给华子找工作而没给他这个当大哥的找，只是这些事有必要讲清楚，现在没矛盾不代表相处久了后会不会记在心里。
这是爸以自身教给他的道理。
一家人，没必要说一道藏一道，说开了聊开了，才不会有误会。

第99章
先前他们一家八口, 硬是凑了三个姓。
如果真的什么都放任不管，得过且过，就算表面和气, 背地里早就憋着火，久而久之，亲情也就变了味。
不说远了，就说之前分钱的事。
把所有家底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给所有儿女讲明白家里的困难，说清楚对他们的安排，保证每一个人都不会落下。
而不是任由他们几人私底下胡乱猜测，想着他们会不会偏袒其他兄弟姐妹。
摊开了、说明白了, 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 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当然，也不是说自己知道“公平”后就满意了, 总有一些人和程芬一样, 他们不接受公平，要的就是对自身的偏袒, 这种人给予再多都不会满足。
江东阳所了解的谢绝娣温柔又坚韧, 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如果哪天她真的心里憋着气，那不用说一定是他哪里没解释清楚, 让她误会了。
“你不去也挺好。”谢绝娣看着他，她倒不是随口的安慰, 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们俩人才结婚没多久, 可不想就这么分隔两地，而且很显然东阳并不是一个特别能吃苦耐劳的人，但也绝对不能说他没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这些日子, 他拿回来的钱和物件可以说抵得过其他人很多很多。
是挺爱玩也不爱被约束，但并不是说他没有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可以说结婚到现在她甚至挑不出他一点毛病，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她道：“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只是在做之前多想想，如果你觉得是对的、是自己喜欢的，那就行。”
江东阳眼睛一亮，“我特别喜欢现在的日子，那我是不是以后也不用改变？”
这话就有那么一点得寸进尺了。
可谁让他是个脸皮厚的呢，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跟媳妇表露一下自己对未来的安排。
他是真的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一点都不想改变。
谢绝娣又是一次点头，“你想就行。”
江东阳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你不觉得我挺没志气吗？对比其他男人我根本撑不起来。”
谢绝娣皱了皱眉头，她没回答小丈夫的话，而是反问道，“家里的活你没做吗？”
“做了。”
“儿子你没陪着吗？”
“陪了。”
谢绝娣牵着他的手，又问着：“那你没给家里挣钱吗？”
“挣了！”江东阳伸手比了一个巴掌，“我这次最少能挣五十块钱呢。”
“那不就行了。”谢绝娣伸手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没必要和其他男人比，也不需要去听外面人说的那些话，只有我，我才知道你做了什么，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她慎重的道：“江东阳，你做的从来不比别人少，也不比别人差。”
她有眼睛能去看，她也有心能去感受。
甭管外面怎么说，她自己知道就好。
“媳妇！”江东阳又是一个俯身，双手箍着媳妇的腰身，整个人圈在她的怀里，他现在只觉得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嫁……不对，是娶对了人！
……
两天工夫，何泽兰替儿子收拾出两大包袱，“正好东阳一块过去，就把东西顺便带过去，过段日子就得变天，不准备充足些感冒了怎么办？”
除了被褥和床套之外，还有两身冬衣。
衣服里面特意塞了些棉花，还用布料补了一些，穿着暖和才能好好干活。
“成成，反正坐车过去也不费事。”江东阳这点忙还是会帮，实在是扛不起了大不了堆愣大个身上，反正他那个大块头扛压。
“对嘛。”何泽兰听他这么一说更高兴了，都想着要不要再塞点什么进去，不过这下江东阳拦住了她，“一些常用的家什就算了，生产大队那边应该会有些安排，等过去了先看看都准备了些什么，再备一些没有的送过去，也省得重了。”
何泽兰一听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重重点着头，“你说得对。”
江东阳笑了笑。
他们家能其乐融融，除了他在其中周旋之外也有何阿姨的缘故，何阿姨或许算不上特聪明，但有一点特别好，她很听劝。
她或许知道自己有些事做不好，所以很乐于听别人的意见，就算有些意见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听取。
当然何阿姨也不是所有人的意见都会听，外人说的那些屁话自然不会听。
这会天还早，家里还有些人没起来，两兄弟收拾完后就打算往车站去，何泽兰跟着送了一程路，路上趁着没人在的时候她小声地对继子说着，“东阳啊，你弟弟年纪也不小了，你说他这次去乡下能不能遇到一个合适的对象？我想着咱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女方性格好娘家也没太多负担就成。”
这是她想了两宿才想出来的。
程华在城里找不到对象，在生产大队应该可以吧？
她要求也不高，寻常姑娘家就行，只要人品好娘家又没有太多的负担。
而且程华以后得经常待在永安大队，在当地找个对象更能融入到大队中，到时候岳丈家说不准还能帮他撑撑腰。
“何阿姨，你这想的也太远了。”江东阳可没有当媒人的兴趣，他摇了摇头说着，“这事顺其自然的好，你先让程华把工作做好，工作的事都还没开始你就让他急匆匆找对象，万一找了一个不合适的他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在生产大队待下去。”
他知道何阿姨在着急什么，但这事根本就不着急。
他是亲身经历过的，下乡潮一来，有一个工作指标的重要性他就不用多说了，那是完全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哪怕养蜂人的工资不高，工作地点又是在永安大队，可一旦程华有工作指标的这件事传出去，那绝对就是一个香馍馍。
但他觉得这事不着急。
因为该着急的本身就不是程华，何阿姨也没必要把姿态放得那么低，程华确实有缺陷，但看人总不能只看缺点不看优点吧？
程华的缺陷也仅仅只是在交流上，这并不影响他干活养家，也不影响他照样是个顾家的好汉子。
他说着，“以后程华就算要找，那也得找看到他优点的女同志，而不是一直拿程华缺陷贬低他的人家。”
他敢肯定去了生产大队，绝对会有一些人家打程华的主意，在当地拿着二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这要是成了自家女婿谁不乐意？
到时候肯定有一些人想着，城里人又怎样？有工作又怎样？说话都说不利索配他家姑娘都算他占便宜了。
那这种人家绝对不能选！
程华要是娶了这种人家的姑娘进门，那一辈子都得被岳丈家打压到头都抬不起来，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容易自卑的人。
那还不如打光棍来的强。
其实何阿姨现在的心态就不太对。
她觉得程华在生产大队找个对象挺不错，可这样的想法也代表她觉得程华配不上城里的姑娘。
怎么就配不上了？
程华能干活也愿意卖力气，心里没什么小心思特别地顾家，既不打女人也不虐待老人，不比大部分男人来的强多了？
至于结巴，往好的想小两口要是吵架，谁能吵赢还用说？
再说了程华这种情况也不是天生的，他自己结巴但绝对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孩子，他们以后的孩子能有一个能扛起家又有责任心的父亲，这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江东阳一手搭在自己兄弟的肩膀上，对他交代着，“到了大队，你要是觉得和谁相处得不舒服就别搭理他，哪怕他们说的是好话，但只要你觉得处的不舒坦就别搭理，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程华见过太多异样的眼神，也经历过无数人的嘲讽和打趣，就是因为经历的多了他比寻常人来的更敏感一些。
而偏偏这种敏感更像是一种直觉。
能够分得清对方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
他又说着，“但你要觉得哪个人相处起来特舒服，就跟家里人一样，你就回家告诉哥，哥马上带人上门去提亲。”
“闭、闭嘴！”程华整张脸都通红了。
江东阳笑了笑，没打趣什么而是收敛了笑意很认真的道，“哥只想告诉你，你不比别人来了差，哪怕有人用一些恶意的话来打击你，那也是因为他们在嫉妒你。”
“嫉、嫉妒我？”程华皱着眉头，显然不是很理解这句话。
“当然是。”江东阳重重点着头，“咱们不说其他地方，就说永安生产大队吧，那边一共有百来户人家，往少的算都有三百号人左右，可这么多人里就只有五个人能月月拿工资，你说他们羡不羡慕你？”
心好的人是羡慕，心恶的人就是嫉妒。
能被人羡慕又嫉妒的人，又怎么可能差？
一旁的何泽兰早就听的泪流满面，她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没人开始否定程华，她就已经把自己儿子压得很低。
“小何，你们这是去了哪里？”小巷的街坊推开院门就看到他们三，这么大清早的怎么就出门了？
还想再问一些什么事，就看到何泽兰泪流满面的样子，还有东阳两兄弟扛着的大包，她联想到什么，顿时大惊道：“不会是你家程华要下乡了吧？”
“下乡？谁要下乡？”
“程华要下乡？他不是不用去了吗？”
“肯定是，不然何泽兰怎么哭成这样？”一个老头子假模假样的安抚着，“也难怪会哭，她那个儿子要是下乡，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的来……哎哟！江东阳你这个混小子，你踩我脚做什么！”
江东阳对他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没看到，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你一大把年纪就要埋进土了，脚踩坏了也没事。”
“你你你！”老头子气的不行，但是又不敢真和这个街溜子对上，上回因为小巷里说他媳妇的事，不少人被折腾了好久，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有什么烂招。
便哼哼的道：“懒得同你说，你还是赶紧把你弟弟送去下乡知青吧。”
“我家程华是要去乡下。”何泽兰早已经抹掉了脸上的泪，微微昂着下巴说着，“可他不是下乡知青，而是去乡里干活。”
“干活？”
“他又找到小活了？”
“他去干活你哭什么……”
何泽兰自然不会真解释自己哭什么，她只是说着，“我高兴呀，他找到的可是铁饭碗，以后就在乡下养蜂，每个月都能拿工资的！”
这话让周边人惊的不行。
一个个都想问一些什么，可何泽兰根本不搭理他们，“不说了不说了，他们还得去车上赶车呢。”
江东阳勾着程华的肩膀，一脸显摆地把人推着走，“走走，咱们赶紧着去，可别耽误了工作。”
程华被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这一看不由有些愣住，因为他好像理解了大哥先前说的那一番话，那些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不就是现在注视着他的吗？
他……
居然还能被羡慕嫉妒？
直到快走出巷子，程华突然挺直了腰杆子，好像浑身都多了些劲！
江东阳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不过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的笑意要多了不少。
……
一个多小时后江小娥出了院门。
刚刚出来就被冯婆婆逮了个正着，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小道，整个人鬼鬼祟祟的。
江小娥不解地问，“干嘛呢？”
冯婆子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小胡同里走，“我要是不带你过来你等会得被堵到小巷里。”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因为二哥的事？”
“对呀！”冯婆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啧啧”的道：“小江你可真是有能耐，居然给你二哥弄了份工作，这么稀罕的事，谁不好奇？”
她也好奇，所以专门堵在江小娥的门前，并在其他人没发现之前把人带进了小胡同。
没别的，就是想打听打听独家消息。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江小娥并没当作一回事，本身她给二哥弄份工作的事就没打算瞒着。
这种事没什么好瞒的，她走的又不是歪路子，靠的是自身的本事，“养蜂机是我带头做出来的，养蜂基地也是我先提出来的，人家倒是热情邀请我去当负责人，可我志不在此就推掉了，并给他们推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摊了摊手，“就是这样。”
那还真没说假。
王主任那边倒是没提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提也是白提。
不过建庄公社的赵干事倒是热情邀请过。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直接成为养蜂基地的领头人，相信这个提议没人会有意见，本身这件事就是她起个头，她来负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了吗？
赵干事甚至还提过，如果她不愿意去生产大队也可以去公社任职，负责监督养蜂基地的所有事宜以及愿意为她成立一个特殊的科室，不管是脱粒机还是养蜂机又或者是其他的机器，只要她愿意，公社一定会全力配合她。
这话传出去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夸张。
可真的夸张吗？
那台多功能的脱粒机让建庄公社的名头传得更广，不少其他公社的大队社员都跑过来借用，从捐赠到现在，如果不是特意设定了使用时间，他是一天都停不下来。
更别说养蜂机能带来的创收，等以后扩建，说不准能养活一整个大队的人。
单单这两种机器就已经能证明她的价值，而且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来第三种！
别说是建庄公社了，王主任那边已经接到不下五个公社和厂子的电话，就是来询问她有没有兴趣去他们那边任职。
因为这些人很清楚她的价值，自然愿意许诺更多。
可这些话听到冯婆子耳里就有些不可置信，她想了很多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人家费力都弄不到的一个工作名额，在小江嘴里怎么就感觉那么容易。
这要是换一个人，她一定毫不犹豫讽刺过去，觉得对方在吹牛。
可这事落在小江身上，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不可能，但细想想又会想着为什么不行呢？就算别人不行，小江说不准就能行！
想想小江在他们小巷甚至是整个纺织厂，那可是头一个拿过公社奖励的荣誉证书，也是头一个上过省城日报的人。
她甚至给四婆婆牵过线，让学校派活给街道办，又让街道办把活派给四婆婆。
还因为公事出个远门，去了他们从未去过的南城……
有过这么多经历的她，凭什么就不能因为自身的能耐为自家二哥谋得一份工作？
冯婆子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小江啊，我果然没看错你，我早就知道你大有出息！”
江小娥听的好笑，冯婆婆这话听听就好，以前的她可没这么说过。
“小江，你大哥结婚了、二哥有工作了、四姐也有对象了，那你是不是也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冯婆子说着时脑子里就在想着自家亲戚有没有年龄合适的人选。
这么好又这么厉害的姑娘家，要是能结个缘那一定是她家的福气！
可是嘴巴张张合合，硬是没把后面一句话说出来。
她娘家婆家倒是有年龄合适的人，但是想想甭管拉哪一个出来都配不上小江，她是想结亲又不是想结仇，总不能是个男的就拿出来配对吧？
“冯婆婆！”江小娥高声打断了她，“我还有事就不和你聊了，以后有时间再好好和你唠嗑唠嗑。”
话说完，挣脱她的手转身就走。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催婚”，实在是没兴趣聊这个话题。
也多亏了冯婆婆把她带进了小胡同，一路畅通，没多耽误就到了郊外的养蜂地。
她来的时候，钱嘉树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前的工作，他说着，“王主任刚刚让人带了个消息，建庄公社采购的蜂蜡会在后天下午送过来。”
“行。”江小娥回了一声，“到时候做出来就让大哥连同蜂箱一块送过去。”
“那我记下来，省得到时候忘记了。”钱嘉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紧跟着抬起头难掩兴奋地说了一句，“朱工昨天去我大姐家找我了。”
江小娥还挺为他高兴的，“他说了？”
钱嘉树重重点头，“嗯，他当着我姐夫一家的面说想收我为徒。”
这是早就猜到的事。
很难猜不到吧，在南城相处的那一段时间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朱工的念头。
不单单是他，其他小伙伴私底下也纷纷为他紧张高兴。
而更让他高兴的是，朱工去的是他姐姐家。
很显然朱工是打听过他家的一些事，没有因为他跟父母不和而觉得他不孝，更没有插手的事，而是让大姐成为他的长辈，在大姐面前说了一些关于拜师的事。
原先是觉得能拥有这么厉害的师父而高兴，现在还觉得，能遇到这么一个愿意懂自己甚至是重视自己选择的师父，绝对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幸事之二！
之一，就是遇到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他道：“他说了，等年后挑个好日子让我拜师，毕业后就直接去机械厂，到时候会给我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不仅仅是他，其他几个定下来的小伙伴都是以正式工的名额进厂，这种待遇也是对他们的认可。
“挺好的。”江小娥笑着，“以后你得叫卢老师师公了。”
钱嘉树跟着笑了起来，“对哦，以后他可是我师公了。”
“对了，朱工回来了，卢老师是不是也回来了？”江小娥见他点头，便道：“那哪天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他家拜访下，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上回没在南城碰到就挺失望的，现在人回来了，怎么也得去拜访下。
“行啊。”钱嘉树立马同意，“等会我跟其他人说，在商量一下时间。”
江小娥对他主动接事的态度很满意，欣然点头。
钱嘉树沉默了两秒，跟着又有些低沉道：“小娥姐，等毕业后我们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去处，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机会一起工作了？”

第100章
前程已定, 本该是一件让人高兴又期待的事，恨不得日子赶紧过去，好直接翻篇到毕业后, 等进了厂子拿到工资，他们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但每每想到这个时候，心里却又跟空了什么似的。
他们五人其实在一起奋斗的日子没那么长，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 可在这些共同奋进的日子里，他早把他们当作兄弟、把她当作领导自己的大姐。
就是放在了心里，所以一想到毕业后会各奔东西，心里就觉得很不舍。
五个人, 五个未来, 本该拧成一根线的他们那个时候就得彻底分开，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一起干活拼搏了。
钱嘉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
只不过这个想法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甚至想过, 要不要跟小娥姐去拖拉机厂，他虽然没那么优秀但以自身的能力和这些日子获得荣誉, 想要进去或许不难。
只是这个想法没多久就被他抹掉了。
进厂或许不难, 难的是就算进去了他也跟不上小娥姐的进度, 在南城时，小章师傅等人都甘愿被小娥姐领导着干活, 如果按高度来排，何尝不是证明小娥姐站得比他们高很多很多, 在他们上方并不是小娥姐的身影, 他们甚至连小章师傅都比不上。
现在能在一个队伍，完全是占了同班的优势，也是占了小娥姐初露锋芒没有其他帮手的好时光, 她一旦进了拖拉机厂，哪怕开始只是最普通的小工，给她足够的时间总能走得更高，到时候一定有比他优秀很多的技术工愿意听她安排。
他还太弱小了。
就算跟去了拖拉机厂也跟不上小娥姐的步伐。
而只顾追逐她的脚步，或许会让自己的根底打得不够扎实，去机械厂就不同，跟着一个技术强的师父好好学、认真学，学得透彻或许等自己变得很老很老的那一天，还能和小娥姐同行吧……
而这时江小娥说了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钱嘉树一听，微微垂着头。
对啊，终究是要分离的，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跟不上。
“但是吧。”江小娥看他低沉的样子，继续说着，“人生何处不相逢呢？哪怕我们几个不在同一个工厂，但只要我们愿意，总有聚在一起的时候。”
她也讨厌分别。
但如果这个“分别”是让大伙越来越好，她觉得也不一定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她跟着道：“再说了，虽然不同厂但我们仍旧干着同一样活，也不是没有一起合作的机会，说不准拖拉机厂还会请机械厂的维修师傅上门维修，你要跟着朱工好好学，也有机会来了。”
她可不觉得没可能。
当初在活塞厂，陆宣贵最初只对朱工感兴趣，两个不同工厂的人，不为挖墙脚总得为点别的吧。
“真的？”钱嘉树猛地抬起头，眼里已经没了原先的低沉。
“真不真得看你自己。”江小娥没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而是一种鼓励，“不提卢老师，你要有朱工那样的能耐，这事准会发生在哪一天。”
国内好的维修工本来就不多，技术好到一定程度那更是少之又少。
要不然谁愿意掏大把外汇券去国外找？
还不是没办法吗。
她道：“真到那一天，我要是有问题找上你，你就算挤时间也得赶紧来。”
“哈哈。”钱嘉树听得忍不住发笑。
哪怕知道那一天或许要很久很久，但只要想想就乐呵，嘴角的幅度根本压不下去，他正想表示些什么，就被身后的一人抢了先，“那你们要是需要锻压什么材料，就只管来找我，我一定给你们插队。”
说话这人是未来锻造厂的工人周洲。
罗朗也跟在后头，他挠了挠头，“那你们厂子要打井吗？嘶，要也不一定能行啊，谁知道你们工厂那块地适不适合。”
他师父就是打井队的，当初就是因为在大队寻找合适的打井点才认识的他。
“那我呢、那我呢？”方大牛也跟着凑热闹，也不知道怎么聊的，聊着聊着他们就已经想好未来会进行什么合作。
最后钱嘉树胜出。
因为他发现，不管是拖拉机厂还是锻造厂，又或者是其他两个小伙伴，总能用到自己，毕竟都是机械相关的工厂，谁能保证厂子里的机器不会坏呢？
扯了一会闲话，江小娥又问起了罗朗两人，“他们去永安大队了？”
“嗯，江大哥将人带过去了，他们带去的东西不少，江大哥还说到了那边的车站，找一辆板车拖过去，光靠人肯定拎不动。”罗朗说着。
他以为妈收拾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没想到另外两人带的东西也不少，每个人都是三四个大包，恨不得将能带的东西都带过去。
“那就行。”江小娥道：“下周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如果有哪些地方没安排就跟王三能提，也别怕麻烦人，王三能怕的就是我们不麻烦。”
“好。”罗朗还真有些不放心妈，“那我下周把爸也带过去，让他也放心些。”
聊了一会儿闲话，江小娥便开始分配去工作。
取蜜这一部分对于她来说并不难，脑子里早就有了思路，当时会想起制作养蜂机完全就是从取蜜这一部分开始。
打从一开始她就考虑用高速运转来摇蜜。
借用高速运转的离心力将蜂蜜甩出来。
而这种方式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在脱粒机的制作过程中就做过类似的部件，用齿轮加速提高转速减少手摇费力。
需要的部件和脱粒机也有很多相同的部位，比如说齿轮、滚筒（外桶）、手摇以及轴承的皮带。
他们现在要做的活就是在原先的图稿中重新组合，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不用修改的部件，可以直接使用，哪怕不能直接使用，也能在原有的部件上进行修改或者填补。
这不是一个特别难的任务，但还是挺繁琐的。
早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手中关于脱粒机的图稿居然已经有厚厚一沓，可以装满两个纸箱。
“这么多？”罗朗有一些惊讶，制作的过程中还没觉得，但现在回头看看他们以前真的做了好多好多事。
这些图稿并不仅仅只是画稿而已。
每一张他们都按照稿子上的尺寸规格亲自制作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才定下最终一稿。
“还不止这些呢。”钱嘉树倒是知道一共有多少，因为大部分的稿子都出自于他的手，“高村将多功能那台脱粒机的初稿和终稿都拿去了韩大爷那边，也不知道他们弄好了没有。”
因为嫌来回麻烦，高村等人就直接住在了三州大队，那边的人对他们特别欢迎。
怎么可能不欢迎？
到时候和韩老爷子制作出来的脱粒机，会无偿捐献给三州大队，巴不得他们在大队多留段时间，要是能多做几台那就更好了。
罗朗问道，“都这么久了，他们在制作中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虽然有完整的图稿，但是这次尝试和最开始不同，高村他们是用木材来替换除了主要部件之外的所有部件，材料替换，图稿肯定有改动。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行。
“实在想不明白也不会干耗着。”江小娥说着，“咱们等他们的消息就行，好消息自然好，要是遇到麻烦咱们也能帮着想想解决方法。”
她翻看了一下这些图稿，将前部分的一些直接放回箱子，只留下后面的一部分。
她说着：“前面的稿子多少都有些问题，后面这些经过改良和调整，咱们就从这些下手。”
这个机器因为已经设想过原理，更是将几个主要部件都设想出来过，所以在设计时会比想象中来的还要顺利。
怎么说，他们已经脱离了新手的身份。
就算达不到老手的程度，但在已经准备充足的情况下，做出一个大概的方案还是没问题的。
“首先需要一个框架，框架的尺寸怎么都得大于人工巢础，在这个尺寸上还得再往下调整。”江小娥在图稿上画了四笔，“初步设定为高八十厘米、宽五十厘米，具体的可以再做调整。”
钱嘉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得放下巢础就得设定一个旋转桶。”
“一个不够吧？”周洲皱着眉头，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巢础得固定住才行，要不然在高速运转时它会偏移，一旦位置偏移很可能在运转时撞损。”
“那就两个。”江小娥跟着在框中画了两个筒形，“一个内筒一个外筒，内筒用来固定巢础起到高速运转的作用，外桶用来接被甩出来的蜂蜜。”
这就是摇蜜机的概括图。
最重要的便是如何让机器达到“高速运转”，起到一个离心力的作用将蜂蜜甩出来。
“和脱粒机一样，用传动的方式。”罗朗举起手，这个部件他们做的可不少，用铁料做一个主轴，再搭配上轴承以及手摇把，利用传动的理念起到一个高速运转的作用，“以前制作脱粒机时都是用的脚踏式，而这次改成手摇，只需要把连接处的踏板换成手摇把，小娥姐，是不是这样？”
江小娥没回答是还是不是，而是一贯说着：“想知道就试试。”
动手去尝试就知道答案了。
虽然这样会更耗时间也会更繁琐一些，但对于他们这群年轻人来说，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时间去证实一些东西是不是可行。
有了方案，接下来就是动手。
他们这边有足够的工具和材料，还不是从自己仓库捡来的材料，都是王主任让人拉过来的。
很显然，不管他们做什么学校都会承担一切。
而这些就是因为学校在他们这边看到了成就，算投资也算给予他们的回报。
工具不缺、材料不缺，干起来就快了不少。
本想着一路干下去，放学点之前应该能实践出罗朗说的那个行不行，不过就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一个眼熟的人跑了过来，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江小娥还没开口，边上的人就先着急起来，“你是说拖拉机厂那边有回复了？”
来人点点头，“王主任是这么说的，对方来了电话，说是明天上午十点会准时到这边。”
一个消息，让这边的人都静不下心来。
五个人，四个人已经有了着落。
虽然他们都觉得小娥肯定能行，但是吧，有些事不确定下来心里就静不了，而这次拖拉机厂的人会上门，关系着小娥能不能进她想去的拖拉机厂，谁能冷静呢！
等报信的人一走，罗朗就激动道：“拖拉机厂的人来了，咱们该做点什么吗？”
“要不要把这里收拾一下？”
“该准备点什么招待吗？”
“那位领导是为了活塞来的吧？是不是得让小娥姐现场演示一下，我们需要将养蜂机拆开吗？”
一声接着一声，四人搞得比江小娥还要来得紧张，她好笑道：“人家又不是来闲聊唠嗑，用得着收拾又招待吗？拆机更不用了，活塞厂不是送了咱们一箱吗，正好明天带他重新做一遍。”
“重新做一遍？”
“对方是客，让他来帮忙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江小娥可不觉得不好，甚至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到底是大厂的技术工，肯定有些能耐，正好让他上手帮咱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良的地方。”
四个小伙伴听得张大嘴。
还能这样？
但听着又觉得也不是不行，就……就能者多劳嘛？
不过江小娥是怎么想，现在该做还是得做，因为时间缘故他们只是将主轴的大概以及轴承做了出来，等放学点一到，不管手头上还有没有活，都得放下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各回各家。
这是江小娥定下来的规矩。
该干活的时候认真，到了点该放下就放下，只有足够的休息和放松，才能保证最佳的精神状态。
当然了，也是她一点点私心。
奋斗自然得奋斗，但重新的人生没必要只有“卷”，她也需要感受一下生活。
不过今天小巷尤为地安静，没什么乐子能凑热闹，回到家先是打扫了两边的院子，跟着就去了四婆婆那。
高村几人正在琢磨替换配件的事，维修和安装过滤网的事暂时停了下来。
所以往四婆婆这边下的单子也暂停。
不过这不代表四婆婆没事做，见她过来，便招着手，“你来的正好，等会把这床竹席子带回……算了算了，挺重的，等会让你家南阳带去。”
江小娥凑过去一看，“这是凉席？”
“对啊。”四婆婆这几天手里没活，就把先前攒的竹子拿了出来，特意编织了一床竹席，还送去熏制过，“你拿回去就叠起来放在衣柜里，等明年入夏就拿出来晒晒，每天睡前用水擦一遍，再热的天也不会觉得燥人。”
“行，谢谢四婆婆！”江小娥爽快收下，她道：“我真的太需要一床竹席了，夏天热得我晚上都睡不着呢。”
四婆婆脸上笑意更甚，“你喜欢就好。”
她不怕小娥不收，怕的是她不要。
就算过滤网的事暂停，但这些日子她也因此攒了不少钱，再说了，也只是暂停而已，人家说了过段日子还是得接着做，好多地方等着她的过滤网呢。
“四婆婆，我这边有个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做。”江小娥将今天设计的一个部位图稿拿了出来，之前他们就商量过，一个内筒一个外筒设计，内筒用来固定，但这个筒肯定不能用实心，不然怎么将蜂蜜甩到外筒？
所以得是网状设计。
既能固定也得让蜂蜜溢出去。
但还有一个要求，“但不能用竹子之类的材料，绝对不能有缝隙。”
她大概将这个部位的用处说了一遍，有缝隙在运作时蜂蜜会残留，那太浪费了，整体必须是不带缝隙的。
其实用金属能制作，但比起用金属来制作她还想尝试一下能不能用其他材料。
“这样啊。”四婆婆想了想，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她只能道：“这样，你让我先想想，等哪天想出来再去找你。”
“行，不着急。”江小娥点点头，将图稿留了下来。
两人跟着又聊了一会，等南阳来叫她回去吃饭才离开，正好南阳能帮着把竹席搬回去，搬回去没多久南阳又端了一碗肉末疙瘩汤过来，四婆婆都还没说话他放下碗转身就跑。
不跑不行啊，万一回去晚了没得吃怎么办？
那两条细长的腿跑得老快了！
……
第二天，江小娥和往常一样带上挎包就出了门，照样走的是小胡同，绕几个小弯但不会遇到拉着她闲聊的人，等到郊外时比上学点慢了十几二十分钟。
不过没关系，反正郊外这边没人查考勤。
“小娥姐你快来。”罗朗对着她招招手，对着她小声道：“刚刚这边来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爷子，感觉奇奇怪怪的。”
“老爷子？”江小娥取下挎包。
罗朗点点头，反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白花花的头发，看着年纪不小了，我还没问他是谁，他就反问起我来了。”
他脸上挺不好意思的，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套了不少话，吓得他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过好在周洲安慰他，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寻常人稍微打听也能打听到。
他一想也是，好像也没有什么机密的事需要藏着掖着。
罗朗又道：“不是说今天拖拉机厂的人会来吗？我们怕他是那边的人，也就没将人劝走，他倒是自来熟，直接去了仓库那……”
话还没说完，木屋那边就传来方大牛惊慌失措的声音，“别别别，你看看就看看，怎么还拆开了？！”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我去看看。”
刚刚进了木屋，她就明白方大牛在慌什么了，那台养蜂机的前端已经被白发老爷子拆开了外壳，露出了底下活塞的部分。
就这么一眼，她就猜出这人是谁了。
她这辈子认识的技术人员太多，也不知道是很熟悉了，还是本身技术人员浑身就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而她就从老爷子身上看出了那种类似的气质。
江小娥走上前，非但没拦着还递过去一把螺丝刀，“老爷子，您还真不客气，这就上手了？”
白发老爷子抬眸，推了推挂在鼻翼的镜框，答的那就一个理直气壮，“是你先邀请的我。”
江小娥勾起唇角，“我邀请的是拖拉机厂的陆宣贵同志。”
“一个样。”白发老爷子垂下眼眸，他接过对方的螺丝刀，利索地将下部分也拆开了，嘴上还在抱怨着，“那小子年龄越大越拖拉，早点来不好吗？还非得定十点，磨磨蹭蹭，我都懒得等他。”
随着说话声，手这边也听到轻微的“咔嚓”声，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就这么被他取下来了。
不过就是几眼，他便道：“丫头，你是把直径缩小了2厘米吧？面积也缩小了6倍？”
“准确来说是6.25倍。”
“有点意思。”白发老爷子笑了笑，“缩小直径降低推力，活塞杆变细，杠杆长臂端位移增大，比例越大推力降低越多吧？”
江小娥点头，“5：1的比例，推力降低1/5。”
白发老爷子挑了挑眉，没去核实她给的数据对不对。
这还用核实吗？人家都把配件运用上了，他再去核实不是多此一举？
除了规模尺寸，他又拨动了一下两侧的弹簧，“用弹簧吸收部分推力，还能推动负载，啧啧，弹簧刚度越高吸力越大，推力反而越低，这法子真有意思啊。”
他将手里的活塞递过去，“来来，装上去试试。”
江小娥没多问，上前安装，边上几个小伙伴也跟着帮忙，这下哪里还有不懂的，虽然这人没见过但现在是拖拉机厂的人，而且还把陆宣贵唤做“小子”，估计位置不低呢。
几人只是在边上帮帮忙，主要的还是由小娥负责。
这次邀请拖拉机厂的人来，说是邀请但也可以说是对小娥的一种考核，他们傻了才会抢着去表现。
装上不难，大概就两三分钟的样子。
江小娥能看出老爷子动手利索，白发老爷子自然也能看出她上手不拖沓，一看就知道手上功夫挺不错。
装好活塞，安上外壳。
江小娥主动问道：“想试试吗？”
“来！”老爷子卷起袖子，“让我来试试。”
没跟他说操作的方法，他就先走到一旁将火炉提了过来，直接放在部件的下方，等待着温度上升。
石蜡达到熔点，“咔嗒”声响起。
这是活塞带动推力造成的声响，清脆而短暂，但他脑子里仿佛浮现出机械紧密的运转，多个部位的咬合而带来的低沉……
“骆工！”
可惜，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联想。
陆宣贵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都急的冒汗了，“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没在厂子里找到你有多慌，万一你一个人出事怎么……”
“闭嘴！”骆工瞪了他一眼，美好的感触就这么在他脑海里消失了，这小子怎么就来的这么不是时候呢？！

第101章
陆宣贵一看到骆工的脸色就知道糟了。
可这能怪他吗？
在拖拉机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老人家的人影, 就怕他发生什么意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老人家不服老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事硬是熬了两天的夜, 没想到回去时一头栽在了边上的小沟里，要不是守门的狗对着那边汪汪大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
搞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没找到人之前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刚刚进屋看到骆工的背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自然得大叫一声看看是不是老爷子。
虽然知道骆工一定很生气，但是陆宣贵没打算背这个锅, 还得认真强调一下, “你出门了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嘛，你是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你要来难道我们还会拦着不成？”
“烦死了。”骆工一脸皱巴, 自打陆宣贵当了爷爷后越来越烦人，他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把他派出去, 省得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您别想。”陆宣贵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上面是派我来照顾您的, 对比起其他您才是最重要的。”
上面对红星拖拉机厂尤为的看重。
但是拖拉机厂的整个核心是骆工，没有老爷子的存在, 哪怕一切准备就绪都很难经营下去。
因为红星拖拉机厂的主旨不仅仅是造车，更偏向于研发, 所以才是国内第一家履带式拖拉机厂。
骆工狠狠瞪了他一眼, 都不想搭理他了，便将注意力继续放在眼前的机器上。
石蜡热胀驱动器的主要作用其实就是“提示”，提示温度上升到一定程度, 可以进行下一步操作。
单看起来这个作用不是很大，但他并不觉得这个作用有些大材小用，任何部件都有属于它的存在方式，不管作用是大还是小，它的存在都是便民。
他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到用活塞来制作这个部件？”
江小娥想了想，随后回答，“一种尝试吧。”
她本身就知道这个方法可行，怎么说自己身上都是开了挂，上辈子又是经营和这类有关的生意，为了彻底掌权家里的厂子，她也是真的很用心投入到这个行业，而这就是她的优势。
只不过这些没法解释得太清楚，所以干脆就不解释了，“尝试”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而且也确实是尝试，她知道能行但并没有亲自做过，最后能制作出来也是多次尝试才做出来。
骆工没有追根问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宣贵这会也凑了过来，看了几眼后有些惊讶，“这就弄好了？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从南城回来到现在都没几天，他想过江小娥能弄好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弄好了。
“嘁。”
江小娥还没回答，骆工就先出了声，“你以为谁都像你，做事磨磨蹭蹭，一个活塞到现在才定下来。”
他歪了歪头，点了一下陆宣贵，“说来这件事是不是还多亏了这个丫头？没她领头修好那条生产线，你和活塞厂的合同还不知道能不能签下去。”
陆宣贵想想也是，他看了周边的年轻人一眼，确定小江的小伙伴都在这，便道：“就今天中午吧，我请你们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一顿。”
“行啊。”江小娥爽快答应。
“不不不，跑那么远做什么。”骆工寻了个位置坐下来，他道：“你上回吃得羊汤煲就不错，寻人送些过来，一去一回多耽误事。”
很显然，老爷子现在不想走了。
不单单是现在，中午都打算直接在这边解决。
他招了招手，说着，“小陆，你来看看这个构造。”
陆宣贵一下就听出骆工话里的兴趣，很显然机器里的活塞很让他满意，便走上前看了看。
活塞卡在机械的内部，但也能看到个大概，第一个反应就是扬了扬眉头，“小江同志，这和你原先说的还真一样。”
当时小江同志就提出了一个假想。
反向杠杆、液压减压，以及在活塞外侧加装压缩弹簧，并解决体积微型化。
而这些全都体现在眼前的活塞上面。
他比划了一下，“方便让我拆下来看看吗？”
江小娥没让他拆，而是示意着身边的小伙伴，“拿个新的过来。”
“我去！”方大牛回了一声，紧跟着就去旁边的柜子上翻了一个新的活塞，递给了陆宣贵同志。
一样的规格尺寸，在制作时就采用了他们的设计图，要不然也就没了后面去南城的事。
而这些重新设计的活塞可以装置在以后制作的养蜂机之中，就不用再去活塞厂订购。
现在也方便于陆宣贵观看。
除了先前的那些假想之外，这款活塞和印象中的常规型号还是有蛮多不同的，他问道：“能试试效果吗？”
“在你来的上一秒就试过了。”骆工提起时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年纪越大就越少碰到那种感触，难得感受了那么一回偏偏就被他给打断了。
陆宣贵讪笑两声，他也不想的嘛。
不过骆工这么一说，他便道：“小江同志你说的没错，这一趟确实让我很惊喜，不过我想问问，这种改动是减小了推力，那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增大推力？”
江小娥抿了抿唇，“或许可以吧，但没必要。”
“嗯？”陆宣贵有些不解，“为什么……嘶！”
骆工收回拍他后脑勺的手，没好气道，“问也不知道问些有用的东西。”
“骆工……”陆宣贵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好奇吗？”
“想要增加推力的活塞没必要研究，花点钱就是了。”江小娥轻轻笑了笑，“就比如说你们采购的407C活塞，想要多大的推力直接采买不同型号的就行，总有能适用的。”
她手中也拿着一个活塞，抬起来展示在大家面前，“这款是常规活塞，也是所有活塞中推力最小的一个，但它的推力就算再小对于养蜂机来说也是没法承受的，所以才得重新研究减小它的推力。”
像陆宣贵刚刚说的那种情况，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增大就没必要了，不管是407C还是609C，都是更大推力的型号，与其用常规型号去改还不如直接买现有的。
反正最后都是花钱，而且活塞价钱本身就不是太高，哪怕要贵一些也没必要去省。
活塞对于拖拉机的作用很大，但是每台拖拉机里面最多也只用到两到三个活塞，常规型号和特殊型号差不了多少钱。
再说了推力越大负重越大，用常规型号来改动她也不确定在使用过程中会不会发生损坏，到时候反而还挺麻烦的。
她这么一解释陆宣贵也就明白了，骆工说得没错他问的都是一些没用的问题，“是我想差了。”
骆工重重地哼了一声，“可不是你想差了。”
是他这些年就没把精力放在研究上，而是偏重于管理层。
不过这也倒不能怪小陆，这小子十几岁就跟着自己到现在都当阿爷了，他一研究起来就不管外面的那些杂事，很多事都是小陆帮着他处理、调解。
现在成立拖拉机厂，除了研发的一些事宜之外，厂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管理，人就这么一个脑子，分了心哪里还能好好研究？
现在的小陆与其说是一个技术研究员，倒不如说是拖拉机厂的管理层，专门辅佐他的大管事。
骆工一直觉得挺遗憾。
小陆能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能耐的，要是再专注十几二十年，他的成就也不会小。
他以前不是没有劝过，但小陆已经作出了选择，他就算再遗憾总不能逼着人家研究吧？
“还是年纪大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嘛。”陆宣贵不是不知道骆工对他的选择一直很不满，但人生就是没法事事如意，总会因为很多事影响到自己的选择。
这些说再多也没有，毕竟他早就已经选择好了。
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他道：“小江同志，你们这边的材料齐全吗？要是材料够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上手试试？”
骆工一听，立马点了点头。
这个好、这个他喜欢，虽然这种手动式的部件对于他来说简单得不得了，但他上手的机械从来都不是看难度高或者低，而是全凭兴趣。
很显然，老爷子觉得这个机械还是挺有意思的。
直接戴上袖套，在材料和工具齐全的情况下，和江小娥一块制作这个部件。
不过他们也没按照原先的图稿一比一复制，在制作过程中骆工提出了很多建议，在某些地方进行了一些改良和优化，大概在中午十一点左右的样子，第二个“石蜡热胀驱动器”制作完成。
除了这个驱动器之外，边上原先备下的材料居然还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老爷子一边脱下袖套一边说着，“设计很不错，几乎找不到什么漏洞，但是吧，精密过头就是繁杂，过程冗余反而分散了重点。”
他瞟了一眼边上留下来的材料，总结了一句话，“反正就是该用用、不该用的就扔，避免陷入‘精密而精密’的陷阱。”
江小娥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说着，“我记住了。”
骆工挑了挑眉头，像是不满意她的回答，“就光记住了？”
江小娥微微勾起唇角，“记住了，但具体还得再琢磨琢磨，如果哪天我遇到类似的困扰，能不能去拖拉机厂向您请教一下？”
有点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意思。
骆工却听得乐呵，“丫头，你就是在这等着我的吧。”
说什么邀请来养蜂地参观。
但拖拉机厂和养蜂的又有什么联系？
无非就是一个来往的借口，有借口自然是有缘由，这小丫头打着什么主意其实他和小陆都知道。
像类似的人他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遇见过，但是吧，这丫头递上来的东西确实挺让他感兴趣的。
都感兴趣了，那自然是心甘情愿上了她的钩子，而就现在看来，他自愿上的这个钩子还挺有意思的。
江小娥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说着，“作为回报，我请您去刮蜜吧？都是我们自己养的蜂采的蜜，百花蜜味道还不错。”
“刮蜜？”骆工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种事，之前没特意留意过，现在侧耳一听，都能听到外面嗡嗡嗡的蜂声，“还真是养蜂的，你们这边养了不少吧？”
“不多，这边就五个蜂箱。”江小娥实打实说着，“不过这边主要是我们制作养蜂机的地方，主要的养殖地驻扎在生产大队，前些日子刚商谈过，首期打算投入一百个蜂箱。”
“一百个蜂箱？”
说话的是陆宣贵，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养蜂，但外面那五个蜂箱就已经有不少蜂子，要不然也不会传来这么响的嗡嗡声。
可想而知，一百个蜂箱绝对不小，肯定不是小打小闹那种。
江小娥点了点头，这相当于她的履历，既没有弄虚作假也没有夸大其词，那为什么不能说呢？
所以她就将和建庄公社的合作大致说了一下。
话不多，但听得陆宣贵眼里满是惊讶。
养蜂机，一听就是和养蜂有关。
但是他没想到就这么几个年轻同志搞得这么大，这要是真的做起来，绝对不低于一个小型工厂的创收，那时可是能养活很多户家庭。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他眼前的几个年轻同志。
不对，应该说最核心的人就是小江！
“想法挺不错的。”骆工对她表示了肯定，“‘为民机械’，以技术创新践行了‘做机器为人民’的理念，小江同志，你这个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江小娥笑了笑，“那就去刮蜜吧，这还是蜂箱中头一次取蜜。”
“那我可得参与一下了。”骆工从没做过这个活，原先是不感兴趣，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兴致很高，当下就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防蜂服，“咱们该怎么刮？就用这个木刮子？这也太费劲了，小江同志你就没想过也弄一个机器出来？”
“想过，也正在做。”江小娥也将防蜂服穿上，她道：“大致的方向已经有了，借用高速运转将巢础上的蜂蜜‘甩’出来，我们也设计了……”
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蜂箱摆放的位置。
经过昨天的研究商量，大致的图稿已经出来了，不过她这会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骆工说的不错，有些地方她做得确实很繁琐。
东西太过精密可以说是优势，也可以说是缺点。
很显然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真做不到既精密又毫无缺点的程度。
她觉得有必要重新规划一下。
“不着急，这些咱们下午再聊。”
很显然，骆工下午还打算待在这，“现在咱们先刮蜜，我才知道这新鲜的蜂蜜可真甜。”
不是味觉上的甜，而是嗅觉上的甜。
光是闻闻，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顿时像是起了童心一样，比边上的年轻人还要来得雀跃。
身后的陆宣贵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拖拉机厂即将成立，厂子里的事还真不少，原先计划的是十点钟准时到这边，中午离开下午继续在厂办公。
可现在看来，骆工是打定主意在这待一整天了。
但他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就是因为厂子里的活太多，这段时间骆工一直在忙活，老人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快了。
他巴不得骆工在这多待一段时间，放松一下肯定比高负荷的工作来的好。
因为蜂房中的蜂蜜还没满，所以这次五个蜂箱他们只刮了四斤不到的蜂蜜。
而且因为采用了刮板方法，巢础上还有不少弄不下来的残留。
看着这些，老人家还挺心疼的，他道：“得赶紧把你说的那个摇蜜机弄出来，刮一次残留这么多，这也太浪费了。”
心中带着急迫，中午的羊汤煲都没好好品尝，就拉着一群年轻人开始忙活起来。
摇蜜机制作的方法其实不难。
本身就有了思路，只用在这些思路上进行填充和改进就行。
但是郊外这边配备的工具无法制作一些配件，像是锻压器这些就必须去锻造厂定制，所以哪怕在骆工的协助下完成了图稿，也没法立马制作出来。
这弄得老爷子有些不高兴了，“要什么没什么，也亏得你们能把先前的那些机器都弄出来。”
老爷子原先的口气多大啊？
活塞厂没法生产他们需要的型号，那就想办法给拖拉机厂引进一条生产线。
能困住他的永远都是思路，手边绝对不会缺少工具和材料，可在这里就碰了壁，还想着在江丫头面前显露一些，结果现在啥都做不了。
瞧着生闷气的老爷子，陆宣贵抿着唇闷笑了两声，看着老爷子瞪过来的眼神，他赶紧道：“不如也就请小江他们去咱们拖拉机厂参观一下？有来有往嘛，她请了咱咱就请她，正好咱们厂子有工具和材料，也能借他们用一用。”
拖拉机厂还没成立，但是该配备的工具设备也都配得差不多了，现在放在那还没开始使用，借给小江他们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当然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借。
还是得分人来的。
骆工一听，顿时来了劲，“行，就定在明天，江丫头，407C型号的活塞我也改动了一下，你明天过来我拿给你瞧瞧。”
“行啊。”江小娥怎么可能不答应？
在拖拉机厂还没成立之前她就有机会去参观，甭管这个参观是不是有其他原因，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她说着，“那明天我们就带着图稿光手上门了。”
“只准光着手来！”骆工晃了晃手中装着蜂蜜的玻璃罐，“这就是你们借用工具和使用材料的费用，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另外带了东西，那我可不让你们进来了。”
双方约定好时间，最后骆工满载而归。
不仅仅是因为手里的蜂蜜，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事。
在回去的路上，他对着身边的小陆道：“小陆，你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啊？”陆宣贵实在是没想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位，居然还让骆工点名批评了。
“招工这块可是你负责的。”骆工哼声，“这么好的苗子都没招进来，不是不到位是什么？”
陆宣贵好笑了两声，“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我要是没点心思，您当我在南城会接了她的邀请？这不是想着今天来，再看看情况嘛。”
“那你先前怎么不提？”骆工说着，“不说其他，她那些想法是真不少，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姑娘。”
“我这不是把人请到厂子里了吗？”陆宣贵回看着老爷子，“不过看您的意思是挺满意她的吧？难得看您这么急。”
骆工瞥了他一眼，“是人都有眼，人才啊，你这边不急总有其他地方急，错过了你就是请也得把人给我请回来。”
“……”陆宣贵抹了把脸，“要不我现在回去说？”
骆工“哼”了一声，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
而在纺织厂的办公室里，龚主任回想着上午听到的那些话，想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去了传达室打了几通电话，挂断电话后毫不犹豫去找张科长。
张科长是劳资科的领导，专门负责招工这块。
先前也是张科长暗示他，让他给江湛生透个消息，说是厂子有意给他女儿江小娥留一个工作指标。
可是后来，又指明这个工作指标被厂子里的某个领导盯上了，想着给自家晚辈弄去，让江湛生赶紧来走走关系，将名额尽早定下来。
结果他跟江湛生提了后，对方根本没当回事，一直到现在都没见他有动静，现在搞得江湛生不着急，他却着急起来了。
确定劳资科没其他人后，龚主任直接对办公桌边的人开口，“姐夫，你现在有时间吗？”
张科长算是他媳妇的表亲，很远的亲戚关系了，但同在一个厂子干活，有亲戚关系总比没能攀亲戚来得强。
“什么事？”张科长头也不抬，“先说好啊，喝酒的事就免了，喝一顿得钱能吃几天粮食了，兜里遭不住啊。”
“不是。”龚主任凑了过去，“就先前江湛生闺女的事，厂子不是说给他女儿分一个工作指标吗？”
“江……江小娥是吧？”张科长放下手中的钢笔，“这事怕是不成了，江湛生也是不够积极，早让他动起来他不动，人家刘科长上周在副厂长面前提了这事，想给自己侄子占个名额……”
龚主任高声打断他的话，“那不成，这个名额非江小娥不可！”
张科长抬起头，一脸奇怪着，“为什么？”

第102章
这个名额属于额外增加, 本身纺织厂的工作指标都满员了，也是看到厂子工人的家属刊登上了省城日报，甚至并誉为“青年小将”, 这才提议多增加一个名额，毕竟是厂工家属，对他们厂子来说也算是一种荣誉。
商量是这么商量，但谁让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位江小娥同志现阶段还在学校读书, 离能上工还有半年左右，家里面更是一点动静都没，那自然会被其他有心的人惦记上。
人家刘科长打着的旗子多好听，说是这个名额空在那里半年太浪费了, 先让人先顶上, 等半年后江小娥毕业再让她接班。
说是这么说，谁都知道半年后刘家侄子肯定不会让。
位置都占了, 既没签协议又没找人担保, 不过就是一张嘴说的事，想反悔难道还不容易？
更别说刘科长还是采购科的领导, 谁不卖他点面子？
连副厂长都是他的熟人, 要不然也不会突然变故。
这事江湛生要是早些周旋一下, 或许还不会被抢走，但现在就算他跑来走走关系, 估计也悬了。
听龚子那话张科长都没放在心上，而是又哼笑了一声, “怎么就不成了？难道江湛生和厂长有关系？要真是有, 那或许还能救一救。”
龚主任没回，而是问着，“姐夫, 你知道我今天听到车间里在聊什么？”
“聊什么？”
龚主任又没接他的话，还是斩钉截铁的道：“这事要是闹大了，你身为劳资科的科长那就是失职！”
劳资科专门负责招工这一块。
能用“失职”来形容，那绝对算得上很严重的事，张科长皱着眉头道，“江小娥确实挺不错，但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听到了什么！”龚主任这会总算说出了原因，“江湛生的闺女这段时间又在做一种养蜂的机器……”
白天的时候车间就一直在说这件事。
当然车间工人们最在意的并不是她做的什么机器，而是聊着她给她二哥找了一份工作的事，都羡慕她特别有本事，自己做的好不说还能拉着家里人。
虽然这份工资没厂子里的正式工高，工作的地点又是在生产大队，但怎么说那也是铁饭碗，就算比正式工低不过还是比临时工高了不少。
再说现在的工作指标这么难得，江家没花一分钱就得到了这门工作，谁听了不羡慕？
龚主任也羡慕，但对比起其他人他想的更多。
能招工的养蜂基地肯定不小，而且能支付工人工资的地方那肯定会带来更多的创收，要不然人家公社总不能往里白搭钱吧？
也就是说，江湛生女儿制作的这个机器很了不得，硬是让公社搭建了一个……还算不上工厂，但也能算得上是一个小作坊。
说的简单一点，那就是江小娥制作的这台机器硬是养活了几口人，让这些人端上了铁饭碗。
能上省城日报的人少，被省城日报夸奖的人更少，但就算再少他们省城也能找出一些来。
那像江小娥这样的例子，又能找出几个来？
以自身的能力让公社新建了一个作坊，哪怕再小，那也不是寻常人就能做得到的。
龚主任继续说着，“我刚刚联系了以前的战友，请他帮忙打听了一下。”
他说着，就伸手比划了一下，“建庄公社第一批投入的就是一百个蜂箱，招了五个养蜂人，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批！”
张科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后又是狠狠吸了一口，“我算是明白江湛生为什么不着急了。”
这要是换了一个人，知道厂子里愿意给他女儿一个工作名额，那是巴不得赶紧定下来，哪会像江湛生那样，到现在一声不吭什么都没做。
原先只以为这人木讷，不懂人情世故，现在看来他们家根本就不着急，江小娥那样的人才，难道还怕找不到工作？
要是觉得她真找不到那才可笑。
她都能为自家二哥谋得一份工作，难道还不能为自己找一份工作？
“姐夫，先是脱粒机现在又是养蜂机，前者能带来便利后者能带来创收，那你猜她以后能不能弄出一台关于纺织方面的机器？！”
龚主任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他看中的是她的未来，纺织厂所有机械设备都是从成立之前想尽办法买进，但因为没路子也没资金，将近十年纺织厂没有再买进一台新机器。
甚至连二手机器都没买进一台。
要是江小娥进了纺织厂，万一她也能制作出一台关于纺织方面的机器呢？
张科长又是深深吸了一口烟，“能行吗？”
“姐夫，行不行不是重点。”龚主任一手拍在大腿上，“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没法制作出纺织方面的机器，但她总能修吧？前些日子江小娥去了南城的活塞厂，硬是盘活了一条生产线！”
“嘶！”
烟灰掉落，落在了张科长的手背上，他一下子站起了身整个人显得很是焦躁。
龚主任这会还在说着，“一个维修技术工，还是一个有能耐的维修工，甚至还有可能制作出机械设备的技术工，这代表什么难道还用我多说吗？”
张科长哪里不明白？
可就是太明白了才显得这么急躁，他叹了声气，“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啊。”
龚主任皱起眉头，“姐夫，刘科长的侄子不是还没入职吗？怎么就太迟了呢。”
“迟的不是他，是我们太迟了。”张科长长长叹了一声气，“要是像你说的这么厉害，你觉得她愿意入职纺织厂吗？”
“这……”
“换我我也不愿意，以她的能耐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养蜂基地，毕竟那是因为她才成立的，实在不行她还能去机械厂，好歹和她学的专业有关联，来纺织厂只会耽误她，要不江湛生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张科长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挺遗憾的，他捻熄手中的烟，无奈道：“还是太迟了，要是在登报那会把这件事办妥，或许还能把人留在咱们厂，现在可不是咱们厂选择她，而是看她愿不愿意选择咱们厂。”
所以他才会说太迟了。
一个人才，一个有真材实料的人才，从来都不是被选择的人，而是能做选择的人。
不过这件事龚子还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件事要是真的闹开了，没人追究还好说，一旦追究起来他这个劳资科的科长还真会落下一个失职的处分。
但凡他积极一点，说不准他们纺织厂就能迎来一个很厉害的技术工呢？
因为江湛生的缘故，他们厂子是真的有机会能留下这么一个人才的。
“哎……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这么厉害。”龚主任也有些遗憾，他苦笑着道，“我还想着把人招进来了，就算她制作不出其他的机械设备，但养蜂机还是能做吧？到时候咱们厂说不准还能一边纺织一边养蜂，既能穿又能吃……姐夫，你干嘛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姐夫起身往外走。
张科长走了几步后又回了过来，拽着他一起往外走，“就算不能把江小娥招进来，但我这个劳资科的科长该争取还是得争取，我只有做了以后才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甚至还能直接甩锅。
不是他这个科长没争取，而是刘科长明知道这个位置是为江小娥留下来的，却因为私心让他的侄子顶替了这个名额。
谁对谁错，不就一目了然了？
别怪他甩锅，本身就是刘科长有私心在前嘛。
他拽着龚子一路往车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道：“等会你记得在江湛生面前多接我几句话，咱们代表纺织厂招揽他闺女一定得有诚意，而且绝不能落了他的面子，估计他肯定不会应，咱们也别逼着他一定要给个回答……对了，他在车间干了不少年了吧？”
“最开始是在仓库那边做活，调到车间已经有七八年了。”
“龚子，这就是你这个主任不对了，这么努力又上进的同志也该往上升了，你这个月就把他升职的单子递上来，我想想法子把他安排在你手下当个大组长什么的。”
张科长叮嘱着，“虽然有能耐的不是江湛生，但谁让江小娥是他闺女，哪怕她最后没进纺织厂，多拉拢一下不是坏事，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事求到她身上去。”
龚主任连连点头，“我明白，咱们厂的机械设备都旧成那样了，以后肯定会有请江小娥上门维修修复的时候。”
“是啊。”张科长有些羡慕，怎么他的儿女就没这么有出息的呢？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江小娥的母亲是咱们厂的工人吗？要是的话也得安排一下。”
“她亲妈已经去世了，倒是有个后妈在另外一个车间。”
张科长挑了挑眉头，“她们关系怎么样？”
后妈继女的关系很容易出乱子，本身就是卖江小娥一个好，要是她和后妈的关系很差，把她提升上去那反而把人给得罪了。
“应该还行吧。”龚主任说着，“要不我先去打听打听，等确定了再看要不要也给她往上升一升？”
“行，既然打听就多打听一下，看他们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纺织厂上工。”
两人说着说着就已经来到了车间，进了车间的大门就直接走到江湛生身前……
同时间，江小娥提前两个小时回到了家，有骆工的帮忙，今天的进度相比平时那是要快了不少，又因为工具和材料的不足没法再向前推，反正没事做，那自然是各回各家呗。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有人回来的比她还要早。
“小娥你回来啦？”程荭对着她招了招手，等人走过来后便掏出两个类似的发圈，“这是周娄托人从沪上带来的，咱们两姐妹一人一个。”
“我也有份？”
程荭点了点头，笑着道：“那是当然，你出门也没忘了给我带礼物呀？”
她将右手的发圈递过去，“就这个吧，你头发比较短，这个稍小一点更合适些。”
“行，那就谢谢四姐……”江小娥顿了顿，跟着又笑着打趣，“也谢谢四姐夫。”
程荭完全没害羞的模样，反而对于周娄能成为江家的“四姐夫”而期待着，自打上了周家的门后，她就越来越期待。
哪怕宋朗丽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她，但越接触周家越能了解周家。
在接触周娄之前，她就了解过周家的一些情况，可有些事并不是靠打听就能打听的出来，只有真正的走入周家的大门后，有了更多的接触才知道他们家的底蕴有多深厚。
所以后面几次宋朗丽从没给她好脸色看，她都没有放弃继续和周娄在一起的想法。
而且宋朗丽这个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宋朗丽的喜和恶完全表现在脸上，没有一丝的遮掩，除非是眼瞎的人不然连一个小孩都能看出来。
可架子又摆得很高，因为自尊心宋朗丽绝对不会放下姿态和她大吵大闹，永远都只是摆着一张臭脸，不愿意和她有一个眼神来往。
既没有打也没有骂，无非就是浑身散发着“我不喜欢你”的气息，这对于程荭来说简直毫无攻击力。
而就因为宋朗丽的态度谁都能看出来，所以她什么都不用做周家其他人都站在她这边。
她甚至不用摆出一副可怜的姿态，也不用假惺惺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周家其他人就已经在脑补她受了多少委屈，宋朗丽越表示不喜，其他人就会越护着她。
周娄是这样，周家其他人也是这样。
这段时间她是隔三差五就会收到一些礼物，像今天手上的发圈，也像她脚上的皮鞋还有不少她以前想买却永远都买不起的东西……
在见识到宋朗丽对她的态度后，所有人都开始可怜她以后会有这么一个难相处的婆婆。
可唯有她自己，私底下忍不住窃喜着宋朗丽这样性格的人会成为自己的婆婆。
她不说她不闹，永远都只会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哭诉而是更尖锐地反击。
这种性格，往往最伤害的人只会是她本人。
反而她，会成为受益者。
而且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已经成为了胜利的那一方。
而身为失败者的宋朗丽，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但是程荭从不同情可怜者。
在她看来，只用一点点的改变，不是说让宋朗丽一定要低头，而是稍做一点点的改变就能扭转现状。
她实在无法理解宋朗丽的固执，实在搞不懂她在坚持什么，她明明拥有了很多很多，却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如此的不堪，实在是让人同情不起来。
不管怎么说，程荭现在已经开始期待婚后的日子了。
不过这些她没打算跟任何人说，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秘密，不管跟谁说那都不是秘密了。
她开口，“今晚我得去周家吃饭，等会你跟家里人说一声，我得晚一些回来。”
“行。”江小娥点了点头，“需要大哥去接你吗？”
“不用了，周……”程荭停了停，娇笑着小声道，“你四姐夫会送我回来。”
不做作又直爽，这样的性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
江小娥不由想着难怪小情侣的关系这么好。
两姐妹又跟着说了几句，这时程荭问道，“对了，你们学校现在还在正常上课吗？”
两人上的不是同一所学校。
她皱着眉头继续说，“我们学校今天开始停课了，本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放假，学校突然来了通知，让我们下学期再去报到。”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难怪四姐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她说着，“机械职工学校暂时没通知，不过几个月前开始有些课堂都是在自习。”
程荭心里有些不安，自己安慰着自己，“好在也就只有半学期，希望能顺利拿到毕业证吧。”
拿到中专毕业证，就算没法安排工作单位，以周家的条件或许能出出力。
“毕业肯定没问题，再怎么样都会把在校的学生安排好。”江小娥说的笃定，就算关闭自己的学校，里面的学生肯定会做安排，尤其是四姐这样即将毕业的学生，她要是有把握甚至能申请提前毕业。
这种不是个例，怎样能考试通过去申请一下提前毕业也不是不行，所以哪怕学校最后没老师来教，但想毕业还是没问题的。
她自己也是。
如果明天去跟王主任申请提前毕业，她肯定这件事不难办，但是对于她来说没必要。
就算现在有机会进拖拉机厂，她也不会马上就离开学校。
一来，拖拉机厂到现在都只是“即将”成立，陆同志也是说了，拖拉机厂现在还没开工，他们去厂子借用机器不会耽误事。
现在进厂，大概率就是闲着。
再来养蜂机还没有制作好，就算制作好了后面的那一部分，她也得等养蜂基地彻底落实后再离开。
一定得等它走上正轨，把整个功劳都接下来。
要不然半路甩手，这份大功劳不就白白分了一部分出去？
分的还都不是自己人，以现在的周洲几人来看，还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事件，很有可能是公社那边直接接手。
都拉着建庄公社一起搞创收了，那最主要的功劳她肯定不会再分享给公社那边，没彻底落实之前，就算有拖拉机厂的邀请，她都不会马上进厂。
“真的吗？”程荭听得心里踏实，她知道小娥和学校那边的关系近，应该能多打听到一些，她松口气道：“那就好，我和周娄商量过了，等拿了毕业证就直接去办结婚证，也省得知青办又上咱家的门。”
回头想想，突然发现家里本以为会下乡的人全都留了下来。
大哥结婚了，二哥也有了工作，程芬下放躲过了今年，不过明年她估计也不会下乡，大哥回来后因为怕妈太担心就没同妈直说，但却跟她私底下聊过，将程芬在农场的事说了说，她当时听得就好笑。
之前她和周娄在一起，程芬讽刺她不该早早选择结婚，说是有可能毁掉自己以后的生活，现在呢？
还不是盯上了其他男人，她可不信程芬是一见钟情，还不是因为对方是民兵队长？
程荭不确定她能不能如愿，但既然程芬有了靠结婚躲过下乡的念头，那失败一次总会再找第二个人选，估计她明年也不会下乡。
而她明年会和周娄结婚，小娥更不用说了，她一定能进厂。
这么一来，五个姊妹全都留城。
至于小弟，他还得等几年才符合下乡的条件。
不过半年的时间，他们家居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搁在半年前，谁敢这么想？
江湛生也不敢！
他下工回到家都有些恍惚，本想着喝杯水缓缓，结果忘记热水瓶里都是热水，下意识张嘴一喝……烫得他是哇哇大叫。
“快快，赶紧喝口冷水缓缓！”
“爸欸，你这是游神啊？这么烫你都敢往嘴里灌。”
“烫坏了没？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不嘶不用。”江湛生赶紧摆摆手，喝了口冷水缓了缓才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江东阳挺好奇的，“难不成捡钱了？老江啊，你要真捡钱了可得想着孙子，不说别的，请一顿红烧肉可以吧？”
“滚！”江湛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不由嘴角翘得都按不下去，“比捡钱还要好。”
捡钱只是捡一次，升了大组长工资也得往上涨一涨，那不就是月月捡钱了？！
“比捡钱还要好？”江东阳挑着眉头，“你不会要加工资了吧？”
江湛生难掩高兴，“对，下个月我就能当车间的大组长了。”
“真的？”一旁的何泽兰惊呼着，“这不前不后怎么就要升了？”
一般情况，都是年前评优，评优的工人在年后也会有极少一部分往上调，除非特殊情况，才会在其他月份调职，毕竟厂子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很少有机会调动，不然老江也不会在车间干了那么多年。
不单单是他，大部分的工人都是这样，有些在同样的位置干了十几年的工人都有，这些工人唯一能加薪的机会就只有工龄。
她和老江现在一个月三十三块钱，也是靠工龄加上来的。
早几年也都歇了升职的事，既要争能力又要拼关系，想升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江湛生看着对面的小娥，他大笑着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咱们家小娥啊！”
谁能想到啊，他江湛生居然还能靠闺女升职！
这叫什么？
这叫父以女贵啊！

第103章
江湛生紧跟着就将张科长找他的事说了一遍, “一开始倒没说大组长的事，而是想着把小娥工作的事给定下来，小娥先前不是说了嘛, 她不打算进纺织厂，我没直接拒绝但也没答应，可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张科长就夸起我来了。”
说什么干活认真、兢兢业业, 为人不怕苦不怕累。
反正都是一些从没听过的夸奖，而且说实在的，厂子里那么多员工绝大部分都是兢兢业业，干活认真, 他要是真有点特别的能耐, 也不至于一直在车间干了这么多年还没升上去。
一开始听着还有些茫然，听着听着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啊, 分明就是父以女贵。
全靠小娥才有了这么一遭, “不过也奇怪，他们怎么突然找上我了？前段日子龚主任还让我赶紧走走关系, 说是名额被人盯上了。”
“还能为什么, 养蜂基地呗。”江东阳一想就想明白了, 他“啧啧”两声，不得不佩服着, “昨天程华有工作的事才传出去，今天龚主任就找上门, 他肯定是听谁说了……”
想想就大概能猜到, 而他佩服的点是小娥真有能耐，人家有关系又能怎么办？在真本领面前还不是得让路？
虽然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带劲。
江湛生也一个样。
能升职肯定兴奋了, 只是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特别激动，不光光是因为能升职，更多的是升职的原因。
不管是因为什么，但他们都肯定这个主要原因是小娥，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无缘无故怎么可能调上去？
“等着吧，说不准不止你一个人呢。”江东阳往边上望了望，“或许哪天何阿姨也会收到消息。”
甚至他媳妇都有可能。
毕竟都是“江”家人，这得看纺织厂多看重妹子，如果分量很重不单单是爸和何阿姨，他媳妇都能跟着沾沾光。
江东阳这会总算明白祖坟冒青烟的意思了，那是笼罩整个江家，所有人跟着一起受益！
“我？”何泽兰一脸惊愕，随后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我、我，这……我，不会影响到小娥吧？”
“没事。”江小娥对着她轻轻一笑，“他们愿意给是你们干活好，我又不是纺织厂的工人，再怎么样也和我扯不上关系，无非是以后纺织厂的机械出了故障，如果能帮忙我一定帮忙。”
像这类的人情世故她见过很多次。
换作是她，她也会拉拢技术人才的亲朋。
无非就是给一点便利，就能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算不能，也有一个印象分，以后有个什么事还能有条路子。
她继续道：“而且说是帮忙，纺织厂肯定还是得出维修费，对于我来说也不亏。”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何泽兰连连点头，脸上的激动显而易见，她不知道张科长会不会找她，但光老江一个人能涨工资也很不错了。
厂里人的工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大组长一个月能拿三十九块五角，比老江现在能多拿六块五角，还能多一些票据，月月算下来这笔钱可不小，也能让他们身上的担子稍微轻松一些。
原先就商量好了，每个儿女分一百块钱。
前三人的钱都分了，后面从程荭开始还得再攒三百。
南阳还小不着急，程荭毕业就得结婚，这钱肯定得准备好，小娥虽然没动静，但她和老江商量着还是在毕业后就把钱给她。
她有能耐，自己能为自己谋得一份出路。
正好毕业后她就得上工，多多少少会有要用钱的地方，便先拿出来省得她畏首畏尾。
当然，这种事应该也不会发生。
毕竟小娥这段时间忙得那些事，除了荣誉之外也有奖金，具体不知道多少但应该不会少，他们两口子也没打算过问，更没觉得她有能耐了家里就不用为她操心。
还是那句话，其他子女有的她也得有！
早前她就和老江商量过了，这大半年省着些，要是厂子里有加班加点的活就报名，双方父母那边如果没出太大的事也先缓缓，怎么也得把两百块钱先省出来，如果实在不够也得先寻人凑凑，以后还上。
现在好了。
老江升上大班长，工资福利提上来也能减轻他们不少压力。
如果她也……
何泽兰光想想就忍不住笑上两声，而她的笑并没有引起家里太大的反应，因为其他人也都在笑。
江家的气氛特别好。
程荭那边就闹得有些不可开交。
这次请程荭上门做客是周老太的主意，因为前些日子她就是随口念叨了想吃点河虾，隔几天程荭就给她拎了小半袋子来。
不多，也算不上值钱。
但老太太就是高兴啊，不过随口念叨了几句就被放在心上，这二十几年来她从没在儿媳妇身上体验过，对着未来的孙媳妇那自然喜欢得不得了。
当即就邀请她来家里做客，还从老头子战友那边弄了一条海鱼干，就为了好生招待招待她。
没联系儿子更没联系宋朗丽，就叫了周娄和程荭，本想着四人好好吃好好聊，结果哪里想得到，周娄的大姐周燕就出了事。
小两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矛盾，没跟对方动手但把家里都砸得稀巴烂。
周燕回娘家一哭诉，宋朗丽气得也回了趟娘家，叫上宋家几人就直接去周燕婆家一闹，这一闹也不知道怎么的，闹得派出所都上了门，最后一窝人都被“请”到了派出所。
还是老爷子的战友认出了人，便递了消息来。
这下海鱼干还没上桌，他们就急匆匆赶去了派出所……
不过好在，他们赶过去时周阳平也差不多把两家人都安抚好了，怎么说都是亲家，气上头时吵吵闹闹，被抓到派出所来哪里还有没消气的？
都自认是有脸有面的人，万一真在这里落下什么案底，以后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程荭几人来的时候，周燕脸都吓白了，估计她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老太见一群人围在哪里，凑过去就问着，“燕儿没出事吧？”
周阳平抹了把脸，“没事，就是吓到了……”
周老太这才松口气，看着边上和亲家站在一起的几人，一个个脸上都极为的难看，她小声问道：“怎么闹成这样了？要不是你曹叔给你爸消息，我们都还不知道。”
周阳平抿着嘴，没说话。
“行行行，没事就行。”周老太见他没说也没继续问，只是道：“那现在还不能回吗？”
“阿奶！”周燕眼泪哗哗掉，“我、我小叔子被人打进卫生院了，你知道……呜呜你知道我婆婆向来最疼他，以后我还怎么在婆家过日子啊？”
“嘶！”周老太倒吸一口气。
搀扶着她的周娄赶紧问道，“怎么还动上手了？”
周燕没说，捂着脸又在哭。
一旁听着的宋朗丽脸色有些不好，她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本来女儿在婆娘受了委屈，她当母亲的上门为她撑撑腰很寻常，而她会找上宋家，也是因为周燕的婚事是宋家牵得线，算起来周燕的外公还是段志刚父亲的上属。
有宋家上门为周燕撑腰，于情于理段家也得压压脾气。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上门后好声说说，对方给个台阶这事也就算了，但坏就坏在她回宋家的时候，爹妈不在，倒是大哥在招待几个族亲，她将周燕受欺负的事一说，几个族亲反而先嚷嚷着要给周燕撑腰。
她一听倒没觉得有问题。
本身去段家也不是为了找麻烦，带上几个“宋”家人就行。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们嘴里的“撑腰”，就是上了段家的门后又是动手又是骂人，把段家人也惹得气上头来，两方这就打起来了。
宋朗丽当时也着急，但两方都上了头她哪里拉得住？
最后见了血双方才慌乱地停下手。
外面的人瞅见了，便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一顿兵荒马乱，段家的小叔子被送去了卫生院，而他们就被送来了派出所问话。
虽然这会气都消了，段家那边也没正打算追究责任，可把段家的小叔子打得头破血流这件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明面上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是她很明白周燕以后在段家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哪怕在某些事上有些偏心，她也没想过让周燕的日子变得不好过。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该带那几个族亲去段家。
平日里她和他们也不是没有接触过，虽然同是宋家，但他们家多多少少要比那些族亲来的强，所以相处时都会占上风，对方都是好声好气，哪里想到今天去段家会那么的刚。
“别担心，到时候好好跟他们解释解释，这事也不是你想的。”周阳平安抚着女儿，他说着，“等会我们去趟卫生院，跟小段道个歉……”
“道歉？”旁边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凭什么我给他道歉？那个小兔崽子还往我身上踹了两脚呢，早个二三十年那边都还是宋家的地，老子想把他赶出去段家人都不敢吱声……”
周阳平皱起眉头，没搭理这个人而是对着宋朗丽轻声道，“这里可是派出所，他这话要是传到别人耳里谁都不好过。”
宋朗丽脸上带着些烦躁，“宋阳波，别说了。”
宋阳波冷冷哼了一声，“我实话实说哪里错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还是没接着先前的话继续往下说，显然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这些话。
但他心里就是气呀。
想想二三十年前，十来岁的他身边得有三四个奴仆伺候着，住着大豪宅吃着山珍海味，但凡走出街谁不是“宋家少爷”喊着他？
哪怕还不是宋家正房的主子，在这边谁都是哄着顺着他，就连段家先前住的大宅院，当年都是宋家赏给下人居住的院子，要不是没那些事，指不准段家的人就是宋家的奴才，居然还敢踹他，别说是给段家小子砸破头，就是废了他都不够自己消气了。
可现在他也只敢嘴上放些狠话。
宋家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宋家了，嫡系那一脉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丰厚的家底全都消失不见，搬不动的房产也早就不属于宋家所有，留在当地的宋家人要么就是像他这样的遗老遗少，要么就是像宋朗丽她爹这样早就洗白，摇身一变成了电台的大领导，日子过得比他们舒服多了。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心里才更愤恨，他算是宋家旁支，而宋蒲这一脉比他还要来得远，这要搁在二三十年前，宋蒲都得唤他一声少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只能连同家里几人上门，结果呢？
宋蒲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们，只是让他儿子出来打发，宋阳波心里气呀，明明都是宋家人，凭什么他们因为成分的问题被划分为人人厌弃的遗老遗少，而宋蒲却能在电台当个领导，不愁吃不愁穿还给他们脸色看。
所以刚刚在段家，他其实就是故意的。
宋蒲不顾他的生死，他早就生了一肚子的气，正好这会宋朗丽撞了上来，那他们就替她女儿“撑个腰”呗。
本来他是想对着周燕那丫头的男人来的，谁让段家小子运气不好自个挡了过来，活该他被砸的头破血流，他脸上带着些阴郁，“让我道歉没门，不单单是我被他们踹了几脚，宋怔波也伤得不轻，段家人要是不给我一笔赔偿，我天天就去他家里闹，反正老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
“宋阳波，你不要太过分！”宋朗丽狠狠瞪着他，哪里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威胁自己。
段家人那点钱他根本就看不上，所谓的找段家人要一笔赔偿，其实就是让她家掏钱，“我们现在还在派出所，你要是敢去闹，迟早有你再进来的时候。”
“进派出所有什么好怕的？就因为这个姓，我进的难道还少吗？”宋阳波阴狠的吓唬着，“老子说了，老子什么都没就是时间多，就算把我抓进去我出来了也得接着闹！周燕只要是段家的媳妇我就一直闹下去，我倒要看看段家什么时候受不了把她休了。”
“妈！”周燕被吓得尖声叫起。
宋朗丽气得是脸色铁青，可是她这会并没有妥协，而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给撕了。
宋阳波根本不在乎。
他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不多拿点好处又怎么可能松手？
以前对宋蒲觍着脸，还不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只能朝宋蒲伸手，但这些年宋蒲给他的东西是越来越少，现在连见面都不愿意见了。
既然伸手没用，那就想法子从宋蒲手里抢呗。
本来还愁着没个理由，正好宋朗丽撞上来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蠢，宋蒲摊上这么一个女儿是他活该。
宋阳波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数，三天之内准备好，不然三天后我们就只能去找段家要了。”
剩下的什么都没说，扶了扶头顶上的圆帽，一脸笑意带着同伴离开了。
人都还没走远，周老太就急匆匆地问着，“什么意思，他说的多少？五块？五十块？宋朗丽，他不是你亲戚吗？你赶紧说话啊！”
很显然，不管是五块还是五十块都满足不了宋阳波，不然宋朗丽的脸色也不会这么难看。
周老太见她一直不说话，气得跺脚，伸手就推了一下边上的周阳平，“你哑巴了不成？刚刚怎么一句话不说，你不说就把你爸叫来，他没你这么怂！”
刚刚周老爷子去找给自己报信的战友，他要是在这，听到宋阳波威胁的那些话，怕是不等他说完就敢直接上去给他两脚。
不像现在，一伙人都站在原地被吓得不敢吱声。
“妈，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周阳平有些头疼，宋阳波和他岳父都是宋家人，很明显这次宋阳波也是针对的宋家，他就是想帮忙估计岳父也不会让他帮。
同为一家，要是真的闹起来，谁知道宋阳波手里有没有一些能彻底扳倒他岳父的把柄？
毕竟岳父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
尤其是这两年，但凡一个不好，整个宋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最保险的就是“静”，安静一点低调一点，最好什么事都别和宋家扯上关系，这样才能平平安安度过去。
这也是他不能插手的原因，如果真闹大了，岳父那边反而还不好收场。
其实这次，本不该把宋阳波牵扯进来，宋阳波就算想闹，总得有个理由才行吧？无缘无故闹去段家，到时候被派出所抓了都说不清。
现在不同了，宋阳波抓了一个“理由”在手，他去闹派出所还是会上门，但那会总有一个理由让他占理，哪怕这个理站不住，但那也是理。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朗丽，估计她这会也是想明白了，要不然以她的性子早就阴阳怪气起来，又哪里会憋到现在。
“没我想的那么简单那有多难啊？你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啊，你不解释我怎么懂，我不懂怎么一起想办法？”周老太就跟炮仗一样，见周阳平还一言不发就狠狠锤了他两下，“我怎么就把你生得这么哑巴……”
她转过头，又对着另外一人，“宋朗丽你说，你家既然和那两人有个隔阂，你把他们带去段家做什么？”
宋朗丽也是一言不发。
如果早知道宋阳波会这样，她傻了都不会将他们带去段家，还不是因为以前的宋阳波对他们都带着些讨好阿谀的意味，哪里想到他们这次居然翻脸了。
但这些她不会跟周老太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本来讨好她娘家的人反过来捅了她一刀，这种事太丢脸了，在外人面前她都拉不下这个脸，更别说在周老太面前，打死她都不愿意在周老太面前弯腰。
不想解释不想回应，本身心里就烦躁，这会听到周燕哭哭啼啼的声音更是烦得不行，“别哭了，要不是因为你小题大做，今天能有这事？你还有脸……”
“宋朗丽！”
哭啼的声音戛然而止，周燕湿润润的眼里瞬间失了光，边上的周老太一把搂住她，尖锐大吼着，“宋朗丽你还不如当哑巴！什么叫小题大做啊？你闺女被欺负就活该吗？哪有你这样当娘的……燕儿、燕儿，周燕！”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孙女推开她就跑了，周老太哪里追得上，还是程荭站了出来，“阿奶，我和周娄去追，你就待在这里等阿爷。”
“好好好，你们往南边的园子追，燕儿最爱往那边跑。”周老太急得不行，见两人追上去后她转过身子就狠狠朝周阳平踹了一脚，跟着直接往地上一坐，蹬脚撒泼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有这么个儿子娶这么个媳妇，闹得一家不得安宁老天爷啊，你这么折磨我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
这天晚上，程荭是接近十点才回到家。
江小娥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带着睡意道：“怎么这么晚。”
程荭脱下外套，小声道：“吵着你了？”
江小娥摇摇头，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你见过大哥了吗？他先前有去周家找过你，周边的邻居说你们一块出门了。”
“碰到了，我让他去睡了。”程荭心里暖暖的，家里的院门为她敞开，隔壁的院门外还有一大一小等着他，她走进院子时就见小杨采窝在大哥的怀里，脑袋一点一点都快睡着了。
家里人惦记着，再看看周家那边，真的是乱成一团糟。
程荭轻轻拍拍小娥的被褥，“你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事吗？我动作轻点不会吵着你。”
“好，你也早点歇息。”江小娥靠在枕头上，没一会呼吸就平缓了。
程荭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钻进暖和的被窝后却没睡意，她一直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回想着先前在派出所发生的事。
这几次接触下来，宋家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家里住的大院子，出行用的自行车，家里用的吃的，都不是普通人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
但显然，宋家的人身份是个极大的隐患。
不过好在，她要嫁得是周家。
有周阿爷在，那些糟心的事不会牵连到周家来。
只是让她有些心神不灵的是，“宋”家会不会是小娥她妈妈的那个“宋”家？
小娥妈妈的事她以前就听过一些，和刚刚宋阳波说得那些话总觉得能对得上来，她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跟大哥透个消息。
算了，等明天吧。
程荭闭上眼，今天一路追到园子跑得她腿都疼了……

第104章
结果第二天程荭睡过头了。
睁开眼后发现天色大亮, 惊得立马清醒，正当慌乱穿着衣服起床时才想起学校已经提前放假了，她醒得再迟也没关系。
松了一口气,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这才穿好衣服去洗漱。
厨房里有留给她的早饭，程荭热了后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着，还没多久，院门就被推开, 江东阳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就猜到你醒来了，累着了？难得看到你睡懒床。”
家里这么多人，要属最能睡得就是他了。
程荭这个妹子算是家里最自律的一个, 做事特别有规划, 每天什么时候醒，每个时间段该做什么事……
反正难得看到她放纵的时候。
“嗯。”程荭喝了一口稠粥, 她点了点头将昨天周家发生的事说了说, “周娄姐姐挺能跑，我们追了二十多分钟才追上, 又在园子里陪了她两三个小时, 才将人劝回去。”
要不然她昨天也不会那么晚才被送回来。
“哟, 她和她男人怎么吵起来了？”江东阳挺八卦的，找了个板凳也坐了过来。
“孩子的事。”程荭说着,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周娄姐姐结婚的日子不长, 但现在已经生了一女一儿, 两姐弟年龄就只差了一岁多点，大的需要哄小的也需要哄，小两口被孩子闹得斗嘴, 吵着吵着就上了头……
她想着，明年就算嫁给周娄，也别急着马上要孩子，先在周家适应个一年半载再说，生了第一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也别赶着马上就怀二胎。
很显然，宋朗丽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但周家老太太却是个疼孙女的，她觉得结婚最初那两三年没必要拼着生一个男娃，而是得更融入到周家，真正地融入进去。
不然孩子多了，精力肯定也会被分散出去。
她从不觉得在周家站稳跟脚就是得多生孩子，还必须生男孩，那些说靠孩子在婆家站稳跟脚的，其实本身就是落于下风，只有靠自己彻底融入，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才有参与的份，而不是只用生孩子为周家传宗接代就行。
她想嫁给周娄，是因为周娄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但也不仅仅只求物质条件好，她还想在周家活得更舒坦。
琢磨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不光光只是嫁进去而已，她没跟人说过这些话，包括自己的母亲都没说过，一旦说了，等来的绝对是劝说，觉得她活得太累了。
可其实，她还挺喜欢这种琢磨。
事情一件件规划，一件件败了、成了，能给予她更多的动力也能带给她无比的成就感，这是在其他事上无法感受到的。
或许在外人眼里是个怪癖吧，所以她没打算分享，只想一个人慢慢感受着继续“征途”的美妙滋味。
她平缓一下呼吸，继续道：“大哥，昨天去周娄姐姐婆家闹事的那两人也姓宋，我听着感觉和以前的宋家大地主有些联系。”
“嗯？”江东阳挑眉，“知道他们叫什么？”
“一个叫宋阳波。”
“是他啊……”江东阳皱起眉头，还真是巧，没直接找上他们反而和程荭这边扯上关系了，“所以周娄的母亲和宋家大地主也是一脉？”
“具体我不是太清楚。”程荭摇摇头，“但都是姓宋还有联系，估计不算很亲近也是同一个‘宋’家吧。”
江东阳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家这个情况不会连累到你吧？”
“大哥放心吧，我先前就了解过。”程荭放下碗筷，她不仅仅只因为周家条件好就盯上周娄，条件再好那也得守得住才行，“你知道灶巷的避难所吗？宋朗丽的父亲宋蒲早些年掏空家产建了那座避难所，为得就是庇护周边百姓，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只不过当年并没有在这地打起来，避难所也没起到用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年宋蒲建立那座避难所就是为自己这脉寻得一个保障，一旦避难所为百姓提供了活命的机会，哪怕他是人人喊打的地主，也不会因为成分问题一家老小全部遭殃。
只不过那座避难所并没有起到作用，现在反而成了城内百姓夏日避暑的好去处，可即使如此，宋蒲也算是给自己洗白了，要不然他这个出身又怎么可能去电台当领导？
他的一个个儿女也全在好的单位就职。
而那所谓的掏空家底，她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宋家要是真没钱了，周家现在住的那栋院子是哪里来的？里面那些普通人买不起的物件又是哪里来？
宋朗丽自恃奇高，会这么骄傲也觉得自己该傲气，就是因为大部分东西都是宋家出的钱。
而就今天在派出所的所见所闻，宋家也不见得有多宠宋朗丽这个出嫁女，宋阳波两人放下威胁的话离开后，宋朗丽的大哥当即就发了火埋怨她搞出这么一堆麻烦事。
也就是说，连一个不是特别在意的出嫁女，宋家都愿意给这么多钱，那代表宋家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富。
程荭倒不是惦记宋家的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觉得周娄那个未曾谋面的外公到底有些谋算，同为宋家人，宋蒲成了电台的领导，还把儿女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再看看宋阳波，沦为家庭成分不行的遗老遗少。
单看这些就说明宋蒲这个人还是有些头脑。
她不惦记宋家的东西，所以她巴不得宋家人出些聪明的人，毕竟等她嫁给周娄，怎么着都会和宋家扯上关系，有个聪明的人在就不会出乱子。
她道：“灶巷避难所的大门还立着‘宋家’的石碑，只要他们家没做一些犯法的事就不会被清算，更不会牵连到周娄身上。”
退一万步，宋家真要出了事，宋家是宋家、周家是周家，只要周娄阿爷还在，周家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
而且就现在来看，周家其实没有宋家的扶持日子也不会难过，老爷子是少数不多拿退休金的退伍老兵，身上带着不少功勋，老太太也有单位，打算明年就将工作指标让给周娄。
再加上周娄父亲是电机厂的副厂长，这种家庭的日子又怎么可能差？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这些宋家人还真的挺能折腾。”
这边来了个建避难所的，他妈妈主家那边就是举家逃到国外，一个个各显神通，硬是挣扎出一条大路，他嘀咕着：“我算是知道宋阳波怎么一直没动静了，原来他还有后路呢。”
程荭未来婆婆的娘家，就是他的后路。
那所谓的“宝藏”到底没人亲眼见过，不像宋蒲家，谁看都知道他家底不少，宋阳波自然会先将矛头指向宋蒲，而不是找一个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的“宝藏”。
除非宋阳波没其他退路，才会将主意打到他们这里来。
程荭说着，“我也不知道宋阳波太多的消息，只是想着给你提个醒。”
“行，这是个大消息。”江东阳感慨着，“咱们这地还真小，兜兜转转，这都能扯上关系。”
“谁说不是呢。”程荭无奈笑了笑，以前听宋静阿姨的过往就觉得很是稀奇，没想到她也会和宋家其他人联系上。
“那你累着了就好生歇会，中午我寻些好吃的给你补补。”
“不用了。”程荭摇了摇头，“我今天还得再去周家一趟，昨天老太太气得不轻，说好了今天再去陪她。”
“也行。”江东阳叮嘱一声，“不过别太晚回来，有什么难事你就差人带个话回来，大哥本事不大但人多力量大，总有帮着出主意的人。”
程荭脆声应着，“好。”
……
此时，江小娥几人已经走进了拖拉机厂的大门。
刚进去，他们几个就一个感想。
那就是大！
不愧是占地十万平方米，一共六个大型厂房，除了建筑厂房外，里面几乎没人，看着是又空又大，边上的陆宣贵还一路解释着，“厂房都在那片区域，每个厂房里的设备都已经配备齐全，分为铸造车间、锻压设备车间、焊接钣金车间……”
陆宣贵介绍得特别详细。
详细到有一种过度展示的意味。
他恨不得将每个车间里的设备一一说出来，还指了指右侧的一片区域，“这边属于办公区，两栋四层小楼，楼房的边上是食堂，至于后面还没用到的空地，厂子打算等成立后再建一批家属院，你们或许不知道，拖拉机厂一大部分的技术研究员都是从各地招募来的，人家不远千里来，厂子自然得替他们安排好衣食住行，而且。”
陆宣贵顿了顿，重点强调道：“不单单是外来工，头批员工都有可能分配到房子，尤其是对厂子有贡献的技术员。”
“这么好！”
“刚进厂的都能分吗？”
“那也得有贡献吧。”
“也不知道锻造厂以后能不能也分房……”
四个小伙伴惊呼起来，工作指标很重要，但房子也同样重要。
除了方大牛没这个困扰之外，周洲家里人多、罗朗根本就没房、钱嘉树想从家里搬出去，都想着要是自己以后的工作能分配房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江小娥瞄了陆宣贵一眼，从进了拖拉机厂她就觉得不对劲，那么详细的解说，不是不能理解为显摆，但一个大厂的领导有必要对他们这几个学生显摆吗？
不是显摆，但肯定也是故意。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话，她要是没听懂那上辈子就是白混了，便跟着惊呼一声，似作羡慕般说了一句，“这也太好了，我以后去的厂子要是也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就好了。”
“哈哈，不难不难。”陆宣贵像是听到自己想听得话，这才将人带去了铸造车间，他道：“昨天就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骆工有点事得等会来，你们可以先做着。”
进了车间，几人又是几声惊呼。
几个大型设备装置在车间里，有一些他们都认不出到底是什么设备，钱嘉树实在是没忍住，对着伙伴小声嘀咕一声，“那是炉子吗？这也太大了吧。”
“认不出。”周洲同样小声回着，他去过机械厂也去过锻造厂，见识过不少设备机械，但除了前头的几个机床之外，剩下的他连见都没见过。
“好多啊。”罗朗眼里满是惊叹，这么多机械设备他都快看不过来了。
而且几人心里不由浮出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在来这里之前，回想着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实话，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自豪骄傲。
人之常情，面对这些荣誉他们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
哪怕都知道绝对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小娥，但他们同样骄傲自己跟着一起经历过，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能耐。
可现在……
哪里还有什么骄傲劲，别说用了，车间里绝大部分的设备机械他们连见都没见到过，只有亲眼涨了见识后，他们才知道自己是只井底蛙。
“陆师傅，这个炉子是做什么用的？”
“陆师傅，这些都是造车的设备吗？”
“陆师傅，以后启动机械我们还能再来看看吗？”
一声接着一声，这些还带着些少年气息的语调充满着干劲，哪怕知道自己在这个行业里还很渺小，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失落被打败，而是浑身充满了干劲，期待着以后哪一天自己有上手的机会。
陆宣贵也没因为那么多问题而烦，正好现在有时间就带着他们在车间里参观了一下，“这是冲天炉，专门用来熔炼铁水，铸造发动机缸体齿轮箱等大型铸件……”
这个铸造车间里面摆放的机器设备还真不少，光是机床就分为五种不同的型号，除此之外还配备有锻压设备以及多种塑形和打磨的机器。
不单单是嘴上解释，陆宣贵看他们觉得好奇还直接启动电源运行机器，只不过材料没有到位，机器运行起来也无非就是听个响，但就是这样也足够让他们惊喜。
等骆工处理完手中的活赶过来时，这边甚至还没开工，那群年轻人正围着一个空气锤的设备边上，对于它能铸造七百五十公斤的高强度配件而感到惊叹。
“这么好奇啊？”骆工走过去，他道：“正月十五厂房成立，到时候厂子会先制作出一台东方红—28系列的拖拉机，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参观。”
东方红—28系列属于轮式拖拉机，适用于中小型农田作业，这类拖拉机动力小马力只有28，制作起来困难度不高。
也正是因为不高，所以厂子制作的第一台拖拉机就定下了这个型号，主要为的就是一个开门红。
再来也是为了试验厂房里的机器是不是全都能正常运行，确定没问题后才会开始制作第一台履带式拖拉机。
对于骆工的邀请，几个年轻人自然欢喜地答应下来，别说是正月十五，就是大年三十他们也得赶过来亲眼瞧瞧！
“日期定了？”陆宣贵也是一脸惊喜。
说实话厂子从最开始的书面规划一直到现在，期间可是出了不少事，好几次差点连做主权全都得让出去，卡在中间一直没法向前推进，要不是后来又被部队那边接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现在听骆工这么一说，显然厂房成立的日子定了下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定了。”骆工脸上也难掩激动，他说：“你可以和老蒋他们联系了，好好过个年，年后就动身过来，至于那些离得远的也不着急，东方红—28系列而已，用不了多少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对着其中一人，“江丫头，你想试试手吗？”
江小娥眼睛一亮，参观和试手完全是两个概念，她毫不犹豫就道：“我想！”
“光想想可不行。”骆工可没这么容易就让她参与进来，他道：“厂子里配备了一个图书室，你要是有工夫可以去看看，然后我给你出几道题，你要是能答得上来那我就让你跟着试试手。”
跟着他又道，“不止江丫头，你们也可以去看看，不管能不能答上来，多看看书没坏处。”
陆宣贵跟着点头，“那边的书可是我们费了好大途径收集来的，除了厂子的员工之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看。”
江小娥紧紧地攥着拳头，她正想表示感谢骆工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快十来点了还没开始，一个个磨磨蹭蹭可不是好习惯，赶紧把摇蜜机给做出来。”
制作摇蜜机的材料、工具都已经准备齐全。
而当江小娥等人看到陆师傅为他们准备的这些东西后，不过第一眼就察觉到这些材料和工具对比之前的那些，差别还真不小。
想想倒是能理解。
毕竟以前的他们确实有些不太专业，所用的材料大部分都是从废弃仓库里捡出来的，其中一部分就算是王主任帮忙采购，但采购回来的材料和他们需要的规格都对不上，还得他们重新修剪整理才能用上。
至于工具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大型工厂，一个中专学校，所拥有的机械工具又哪里比得了？
别的就不说了，光是这里的焊接套装就配备了几种焊接头，每一个焊接头都适配不同的焊接手法，用起来要流畅很多。
这一点周洲深有体会，当他焊接完两块铁板后，都忍不住暂停下来欣赏自己绘制的一幅“画”！
“瞧瞧这焊缝线，就感觉像是青铜器上的曲面纹样，看着就好漂亮啊！”
周洲没自夸，边上的小伙伴就过来捧着场。
“周洲，你这几天是不是去哪里进修了？怎么感觉进步了不少。”
“真跟画似的，就算过后不打磨，也不会影响整体的美观。”钱嘉树是真觉得挺好看的，回想他们制作的第一台脱粒机，当时要顾虑他们没怎么使用过焊接，所以用的都是点焊，这就导致了第一台脱粒机外观上都是麻麻点点，当时还觉得挺奇特的，但现在回想一下就有些不忍直视。
他皱巴着脸把心里想的这些都说给了伙伴们听，搞得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泛红。
倒是江小娥说了一句，“这不就代表我们在进步吗？”
第一次确实有些差强人意，或许对于公社那边来说，不论美丑也不论完不完美，他们只要能用就觉得那是一台特别好的机器。
可不得不说确实有很多能改进的地方，不单单只是焊接的手法还有其他的一些，但就是有了这个认知，这一路走过来再看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进步真的很大很大。
或许还比不上那些有过丰富经验的大师傅们，但也必须承认他们的优秀，因为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进步就是很大很大！
所以并不用觉得窘迫，这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自豪的事。
“是挺不错的。”骆工凑过来瞧上几眼，跟着指了指边上的几块铁片，“那就别歇着，赶紧把这些材料处理一下，年纪轻轻的可别学某些人磨磨蹭蹭，不是个好习惯。”
陆宣贵觉得这话很有针对性，所以他选择沉默不语。
骆工哼了哼，没人搭话他也没法顺着往下斗嘴，招了招手，“江丫头你过来。”
将人带着往边上走了走，示意她去看桌面上摆放的一个物件，“瞧瞧，这是什么。”
其实早在来到这里时，江小娥就发现桌面上这个小物件，对于罗朗几人来说或许有些陌生，但是对于她来说她见得太多太多了。
伸手拿了起来，手指没法合拢，稍稍掂量了一下估计有个十几斤的样子，她道：“电机。”
电机，自动机械必不可少的部件。
骆工笑了笑，“就知道你认得出来。”
他将江丫头早先设计好的图稿往前推了推，问着：“你觉得安装在哪个部位比较合适？”
江小娥垂眸看了看图稿。
图稿内部结构都设计好了，如果要把电机加上去肯定得大改，她不过沉默了两分钟，跟着将手里的电机放到图稿的另一侧，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不打算装。”
骆工一愣，“你之前制作的机械都属于手动式，还没有接触过自动式机械，这次可是个好机会，摇蜜机适配小型电机，算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了。”
江小娥知道骆工是在为她考虑。
从无到有、从浅到深，对于她这种“初学者”来说，从小型电机入手确实很合适，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确实很适配，但我还是不打算在摇蜜机上安装电机。”
好意被拒绝，骆工非但没不满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既然适配，那为什么不安装呢？”

第105章
“是因为电吗？”
一旁的陆宣贵先开了口。
江小娥看了他一眼, 直接点头，“养蜂有一个很关键的点，那就是场地, 我们会将养蜂基地设定在永安生产大队，就是因为那边有适合养蜂的区域，多植物、人烟稀少等等……”
别说是城里了，就连他们制作养蜂机的临时场所, 也不适合养蜂。
最开始就七个蜂箱，比熊表舅还提前了几天试验，结果产蜜少了一大截，但凡再多几个蜂箱, 蜜源不够根本养不活。
所以, 养蜂的只能在蜜源充足的生产大队，比如说永安大队, 周边尽是山峰, 只要有心去找，能在山上找到多个适合放蜂的场所。
场地固定了, 就代表有其他限制。
就比如说“电”。
除了少数几个离公社比较近的生产大队牵了电线之外, 绝大部分的生产大队到现在还属于夜里只能点油灯的情况, 根本就没通电。
永安生产大队就是其一。
它那地，连电都没通, 弄一台电动式养蜂机根本没法用。
如果说这类机器只能制作成电动式，那还能让公社那边想想办法, 看能不能申请一批电线, 牵到永安大队去。
但没必要。
本身就能制作成手动式，那干嘛还要费这个功夫？
或许等哪天养蜂基地带来丰厚的创收，还能从中申请一笔资金, 拉了电线过去就能用上了，其他社员也能跟着受益。
可这是以后，第一台养蜂机还不足够公社费这么大的劲。
是适配，但不代表合适。
反而先前制作的脱粒机就能安装，脱粒机搁在公社使用，通电不过就是插个电源而已，养蜂机却不同，养蜂机制作完成后肯定是运送到永安生产大队，总不能要用的时候还专门跑到公社去申请使用，那也太麻烦了。
因为不管是制作人工巢础，还是需要用到摇蜜机的巢础，运来运去总会有损耗，只有安置在生产大队才能避免这些情况。
陆宣贵这会笑了笑，乐得看老爷子出糗，“骆工您就没往这方面想吧，也是，这类和‘研发’无关的哪次不是我替您处理的？”
“找骂是吧？”骆工白了他一眼。
陆宣贵根本不慌，笑声更大了些。
骆工绝对算得上国家的栋梁，研发了不少机动车相关的机械设备，但是吧，老爷子只顾研发，很多杂碎的事都是交给他来安排。
这就是为什么他立马猜出小江不安装电机的缘故，搁在骆工心里，估计这都不算事，毕竟老爷子可是口气大到没条件就创造条件，连一条价值连城的生产线都能弄来，更别说通电了。
他这会不由挺直了背脊，略显得意道：“研发的事我没您厉害，旁事我还是有些能耐的，所以啊老爷子您就只管研发，厂里的琐碎事我肯定给您安排妥妥的。”
这不，彰显了自己的价值，老爷子以后可不能说他弃重取轻了。
骆工哪里不知道他在得意，一大把年纪还这么幼稚，他都不想搭理他。
对着他重重哼了一声，跟着对江丫头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不过也不着急，总有其他的机会，到时候再试试。”
江小娥点了点头，然而很不客气的开了口，“骆工，这个电机能给我吗？养蜂机用不上，但我对它挺好奇，能不能让我拆开看看？”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骆工将电机往她身前推了推，“那边有试电笔和拆卸工具，不过我先说好了，拆开可以但得复原。”
一个电机他倒没不舍得。
就是想看看这丫头的能耐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学了一身“臭毛病”，碰到有些天赋的孩子总喜欢搞出一些考验，仿佛是老年版的“游戏”，因为真的很有意思。
研发过程中，来点有意思的事他更有精神了。
“行。”江小娥也不说复原不了赔他一个，她兜里有钱，但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掏钱赔偿那不是打她脸吗？
太过复杂精密的大型电机也就算了，这种小家伙她不说手到擒来，但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
唯一需要注意的反而是收着。
毕竟她脑子里的知识可是开了挂，稍有不注意弄了个大的出来，对于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了解。
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再以她原先所知道的技术稍作改进，一步一步慢慢来，谨慎一点稳当一点，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稳固自己的根基，没必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电机的事暂且不提，几人开始制作摇蜜机。
摇蜜机的部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在足够的材料支撑一下，他们在中午十一点多就将所有部件准备了个大概。
大致的轮廓都已经塑造出来，接下来就只用再做精细的打磨和调整。
这一过程骆工两人都没有离开车间，也没有上手帮忙的意思，而是一路这么看过来。
眼瞅着到了用午饭的时候，陆宣贵感叹了一句，“他们人少，但是效率还是挺高的。”
五个人花了两个多小时就看到了一半的成果，虽然在处理的过程中也是发现了一些小瑕疵，但这并没有什么影响，本身就是在过程中，后续还能打磨调整一下。
可这个效率是真的不得不夸一下。
骆工看了他一眼，问着：“想要提高效率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陆宣贵有些好笑，“骆工，您这是考验我起来了？”
骆工扬扬眉头，跟着又直视着前方，他慢悠悠地道：“提高效率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领导’，一个好的领导者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按照每一个队员的能力来分配任务，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也就是说领导者不单单要了解这个机械，因为她得将这个机械每个部位拆分开，然后分配给队伍中的成员。
而按能力来分配的话，她除了要了解机械之外还得了解每一个成员的能力，促使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既能提高效率也能顺利开展下去，结合所有人来完成这台机器。
所以说他们效率高，还不如夸她领导的好，成员们配合得也挺好，正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努力才能达到如此高的效率。
他清了清喉咙，侧身小声问道：“所以你打算把她安排在哪个位置？”
陆宣贵有些哭笑不得：“您会不会想得太远了？招工的事我都还没跟她提起呢。”
“那就赶紧提！”
“行行行，我找个机会就跟她说。”陆宣贵连连点头，他也觉得确实该找个机会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厂子里招工是由他负责的，这段日子联系了不少各国各地的优秀人才，很明白那些有着真材实料的技术员有多抢手。
眼前这一个别看她年纪小，但即使再小的年龄也挡不住她一身的真材实料，不然骆工也不会连着催促他。
他想了想，问着：“要不把人安排到您身边？”
骆工眼眸一亮，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道别：“想来我实验室的人可不少，她能不能争过厂里百来个技术人才还得看她自己的能耐，我可不会给她开后门。”
顿了顿，跟着又补了一句：“我倒要看看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昂首挺胸走进我的实验室。”
陆宣贵眼里带着笑，都不想戳穿他。
这不就明摆着说江小娥一定能进他的实验室吗？
看来老爷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看重江小娥，就如老爷子所说，这次招聘来的技术人才绝大部分都是奔着老爷子来的，谁真的要进了老爷子的实验室，别的不说，自身的能耐一定是让全场的人都服气。
老爷子都笃定她能进。
何尝不是肯定她的能耐？
听听他语气里的期待，怕是早就想同她一起做事了。
就是性子有些傲娇，拐弯抹角也不肯承认。
可谁让他是拖拉机厂的顶梁柱呢，陆宣贵就当作没听出来，只是附和的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先安排她进厂，之后的事就看她自己了。”
骆工沉默着。
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安排到技术岗位，别随随便便给她搞个位子。”
“噗……”
骆工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宣贵赶紧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安排。”
跟着抬起手，示意着手表上的时间，“都到饭点了，咱们赶紧带他们去吃饭吧，年轻人不抗饿，可不能饿着他们。”
不等老爷子的回答，他就走上前招呼着，“别忙活了，食堂的饭菜都准备好了，吃饱了再来干！”
小江五人是他们特意邀请来的客人，陆宣贵昨天就和食堂的人打了招呼多准备五个人的饭菜。
既是招待客人，用餐的标准也得往上升一升。
所以等他们到了食堂，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其中几个少年都忍不住吞咽起口水。
不过他们来的太早了一些。
白米饭才刚刚蒸上，想吃还得等一会。
骆工没等到饭菜上桌，就被一人急匆匆叫走，十分钟后上桌的肉片炖粉条他没机会尝到了。
“好嫩啊！”
“这肉怎么这么嫩？”
“好好吃，汤汁拌饭好香！”
“嗷呜嗷呜……”猛干饭的声音。
陆宣贵笑着道：“厂子里的厨子不错吧？曹厨子祖辈就是大厨，做得一手好饭菜，可是专门借调过来培养徒弟的。”
徒弟出师，以后食堂不愁做饭好吃的厨子了。
“好吃，太好吃了！”罗朗就没停下过嘴，他离开家后就一直跟着学校食堂吃饭，同是食堂，两者的区别也太大了！
“好吃就好。”陆宣贵意有所指，“费这么大劲，也是想让员工吃得更好一点嘛。”
方大牛吃得满脸幸福，跟着捧了一句，“拖拉机厂的员工真幸福，天天能吃这么美味的饭菜。”
“也没那么夸张。”陆宣贵顿了顿，见对桌的小江“沉迷”于干饭中，好似没注意到他这边的话，便没拐弯抹角，直接道：“小江，拖拉机厂会在年前发布招工考核，但我和骆工一致认为你完全符合招工的条件，如果你愿意加入拖拉机厂，可以直接以正式工的身份入厂，拿二十五级工资。”
二十五级工资，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角。
也就比江湛生升为大组长后，少了两块钱。
可江湛生的工资除了升职之外还有不少年的工龄，一点一点涨上去的。
陆宣贵这个承诺，可以算是很看重了。
桌边的小伙伴们这会都顾不上干饭，饭菜再香他们这会都顾不上了，全都忍耐着激动，眼巴巴瞅着小娥。
江小娥放下碗筷，很慎重道：“我当然愿意。”
陆宣贵笑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江小娥又道，“厂子正月十五开工，我不一定能立马入职。”
“是因为毕业和养蜂的事？”陆宣贵见她点了点头，便笑道：“没事，有始有终嘛，这也是应该的。”
有始有终可是一个好品德。
不过他跟着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将事情处理完了再上工，但厂子成立后还是得来办个入职手续，办好手续后，迟两三个月再入厂也行。”
反正人，他必须先拉进厂子里。
口头上说说他不放心，怎么也得将入职手续办好才行。
陆宣贵双手按在桌面，跟着起身站起，一手伸了过去，“小江同志，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跟着起身回握，“好，说定了。”
“好好，拖拉机厂十分欢迎你的加入，我也期盼你办理入职的那天。”陆宣贵高兴啊，这下骆工总不会说他办事拖拉了吧？
不过也确实，事情说定他心里更踏实了些。
而江小娥也确实没法在正月十五入厂。
算起来，也就一个多月了。
养蜂基地那边还没安排妥当，而她的毕业证也没拿到手，谁能想到拖拉机厂会这么快成立，不过没关系，这邀请来邀请去，她总算是收到了拖拉机厂的招揽，只用将手里的事完成，她便能身无负担的跨进拖拉机厂的大门。
吃了饭，在拖拉机厂转悠了两圈，紧跟着他们又开始制作摇蜜机。
下午的工序比较精细一些，他们需要将半成品的部件打磨出来，挺繁琐，但是这个活对于他们来说还真就练出来了。
怎么说也是从“捡垃圾”开始，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打磨剪裁，在江小娥看来，那就是经验度蹭蹭往上涨，效率高不说完成度也高。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在下午三点左右，一台崭新的摇蜜机顺利制作出来。
手摇式操作，由慢到快均匀加速，利用离心力达到效果。
不过具体的试验，他们还得回到郊外的养蜂地再说，来之前并没有把蜂箱带上，想尝试也没法尝试。
最后他们是借用了拖拉机厂的车辆把摇蜜机运回了郊外的养蜂地，在离开之前陆宣贵特意叮嘱着，“骆工先前说的话都算数，你们可以随时进厂的图书馆，我已经跟门口的安保交代过了，什么时候来都行。”
五个年轻人接连道谢，他们还真打算过来打扰打扰，先不说通过骆工的考核就能亲眼参观制作拖拉机的过程，就说他们收藏的那些技术相关的书籍，是他们在外面想找都不一定能找得到的，有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把握住？
不过在参观之前，他们得先彻底落实摇蜜机的事。
眼瞅着天色还早，当摇蜜机被运到郊外的养蜂地后，他们便拿出一块有蜂蜜的巢础。
这片巢础昨天就已经刮过蜜，只不过上面还残留了不少，正好可以试验一下残留的蜂蜜能不能被甩出来。
“固定好了吧？”罗朗稍稍用劲晃动了一下夹板，看到小伙伴点头后他便转动起手摇。
手摇转动的力度比脱粒机还要来得轻一些，他没有马上加快速度，而是以均速逐渐增加，能感觉到被盖上的滚筒中的震动，哪怕看不到里面的场景，手落在滚筒的表面上也能感受出里面在高速运转。
“停一下。”
当罗朗转了大概三十来下，江小娥就喊了停，她示意边上的人打开上方的盖子，盖子一揭开，就能闻到浓郁的蜜香味，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外桶上已经有一层被甩出来的蜂蜜。
“这么快就弄好了？”钱嘉树将夹着巢础的甲板提了起来，发现巢础上面的每一个巢房都特别干净，里面因为刮不干净而残留的蜂蜜全都被甩了出来。
他惊喜道：“这也太好用了吧？罗朗刚刚都没转多少圈，蜂蜜全都被甩出来了！”
“如果巢房都满了，估计没这么快。”江小娥对边上的方大牛道：“再换一个巢础试试。”
他们这里的巢础都没有满房的，全都是被刮了后剩下些残留的蜂房，连着试验了几次后，他们得到了一个数据。
像这种残留的巢础，摇动十八下左右就能够将里面残留的蜂蜜全都甩出来，最后用特殊的刮板，刮掉甩在外桶上的蜂蜜，五个残留的蜂箱中居然刮出了七两蜂蜜！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摇蜜机。
要么就是直接破坏巢础，用压榨的方式将里面的蜂蜜全都压出来。
要么就是使用像刮具一样的道具，最后残留的那一部分就直接浪费了。
摇蜜机的作用就是避免了这两点，它既不用破坏巢础也不会浪费其中的一部分，不说百分百吧，可以有效取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蜂蜜！
“好甜呀！”罗朗分到了其中一点，他没有直接泡水，还是用手指沾了一些，甜得他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会这么高兴可不仅仅是因为吃到了蜂蜜，绝大部分是因为他们制作的养蜂机算是真正的完工了！
先前完成的两个部位的是关于人工巢础，而现在完成的是后续取蜜的摇蜜机。
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养蜂一体机！
历经三个多月，从一开始只是因为小娥姐的一个提议他们便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
要知道最初的时候他们可是连养蜂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是到处去找相关的资料书，去拜访养过蜂的熊表舅，多方了解后才一直走到现在。
时间不长，但也是真的不容易。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做到了！
养蜂一体机，由小娥姐带领他们制作完成了！
罗朗突然抹了把脸，闷声道：“甜得有一些齁得慌。”
齁得他鼻酸，都快忍不住掉眼泪了。
旁边的钱嘉树瞧见，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并没有打趣的意思，因为他也快忍不住了。
除了兴奋之外，心里还有一点点空。
养蜂机制作完成，哪怕后续还有养蜂基地的事要处理，等他们以后好像再也不会聚在一块制作机器了。
职机TL一号、职机TL二号、养蜂一体机。
三台机器，便是他们五人的半年，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继续往下了……
“啪啪”几声拍掌的声音，江小娥见几人回过神，便道：“别发愣，我安排一下明天的事宜，明天我会将养蜂机运到永安大队，周洲，你暂定在这负责指挥，全体回盘，看制作过程中有没有忽视的漏洞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
钱嘉树一愣，先开了口，“我、我们还继续？”
既然要回盘找漏洞和改进，那是不是要继续往下的意思？
“当然了。”江小娥说着，“我之前就说过了，不会只有一个养蜂基地，除了永安大队需要配备养蜂机之外，后续成立的养蜂基地同样也需要配备养蜂机，提前做好准备，等永安大队落实后，开始制作养蜂机二号。”
有始有终可不是终在这里。
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她心里不是滋味不说，还觉得太可惜了。
要搞就搞点大的！
她不是没看到小伙伴变得异常兴奋，由着他们兴奋自己先去了趟学校，养蜂机比计划中提前完成，本想着搭大哥的顺风车，但现在只能靠王主任想法子。
正好，养蜂机和建庄公社采购的蜂蜡一并运送过去。
王主任听到她的好消息，高兴得连连拍桌，“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你是不知道我前脚就收到高村递来的消息，说是他们制作的木制脱粒机已经顺利完成，现在你又带来一个更好的消息！”
高兴得他都有些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爽快应了她的事，“你放心，明天我来安排车辆，到时候接你一块去永安大队。”
江小娥点点头，正想问问高村的事，不想王主任比她的话还要快，“对了，建庄公社那边联系我，说是想让你选个养蜂基地成立的好日子，到时候他们想请多个报社的同志参观……”

第106章
“多个报社？”
王主任略显激动的点了点头, “到时候会有多个领导参与，毕竟这对于建庄公社来说算是一件不小的政绩了，他们自然想多宣扬一下, 而且赵干事跟我透露了一些，成立当日他们还会对你们给予一些奖励。”
江小娥没意见，让她当场发言她也不慌。
甭管是当着众人的面鼓舞人心还是自我赞扬，她都不用提前准备稿子, 这种事对于她来说都习惯了。
她点了点头，“行，你们看着办吧。”
“那日子呢？”
江小娥哪里会看什么好日子，她想了想, “就蜂箱到位那天吧, 蜂箱到位立即成立，熊表舅先前说过, 赶紧赶慢现在还能收一次蜜, 再拖下去就不适合放蜂了。”
王主任连连点头，“你哥那边什么时候能将蜂箱送过去？”
江小娥之前就听大哥说过, 有伐木场那边的工人帮忙, 估计还能提前两天, 但她想着还是别赶着那天来，万一出个事想挪都没法挪日子, 便按先前定好的日子来算，“之前不是说了十天吗？就下周三, 下周三上午十点蜂箱到位, 十一整点成立养蜂基地一号。”
好日子不用算，哪天有好事发生哪天就是好日子。
下周三成立养蜂基地，这么大的好事怎么可能不是好日子！
“行行行。”王主任咧嘴笑着, “就按你说的来，到时候我也会带着一块门匾过去，算是职业机械学校对养蜂基地的表示。”
江小娥提醒，“是养蜂基地一号。”
王主任一愣，随后大笑几声，“对对，是养蜂基地一号！”
有了一号，总会有二号、三号……以及无数号。
他可不是做假象，虽然他们和建庄公社的合作没刻意往外传，但这几天他已经接到无数公社的电话，全都是有合作的意思，还愿意将合同往他们学校偏一偏，不单单如此，校长还跟他提了提，说是上面例行开会时特意说了学校的事，没点名夸奖谁但何尝不是全都夸了一遍？
现在的局势有些变化，可学校要是能跨过去，他估摸着也能往上升一升。
搁在半年前他是想都不敢想，那会早就接受现实，没有一点拼搏往上冲的劲，每天不是喝茶就是看报纸，要不就是在校园里逛两圈。
哪里会像现在，学校说不准能稳住，他还能往上爬一爬。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小江他们啊。
想到这里，他又道：“对了，不单单建庄公社那边会对你们给予嘉奖，学校也会在放假前给你们奖励，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江小娥眼睛一亮，“什么都行？”
“哈哈。”王主任干笑两声，“那也不是什么都行，你也知道，学校资金没那么充足呢。”
江小娥哪会不知道。
后期申请的材料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学校也算挺不容易了，不过熬过这段时间就好，等养蜂基地那边分钱，多少能宽裕一点。
她说着漂亮话，
“这是学校对我的认可和鼓励，不管是什么奖励我都会珍惜这份荣誉，再接再厉！”
王主任笑眯了眼，连声说着“好”，说完后又道：“那就约好了，明天我会安排车辆去郊外拉机器，顺便将你们一块送到永安大队去。”
江小娥点了点头，跟着又问了问高村的事。
“已经制作好了一台。”王主任将那边的消息告诉她，“不过他们没打算现在就回来，三州大队的大队长请他们帮忙再制作一台，高村他们觉得也行，多试试手熟悉一下，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
再说了，虽然是“请”但最后还是会给予一些奖励，对于高村几人来说不是坏事。
聊了一会，王主任又问道：“对了，你们是不是打算过两天去找老卢？”
“很久没见到卢老师了，我们想去拜访一下。”江小娥说着，卢老师比他们晚回来几天，正好他们这边也都忙活完了，正好一起上门拜访下。
王主任迟疑了一会儿，说着，“那你们还是先别去了，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再去。”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因为他家里的事？”
“去去去，赶紧回家吧，老师的家事你还打听上了……”王主任没打算说，不过就他说的这些江小娥猜也能猜到了，卢老师家里的那些事简直是一言难尽，闹得是周边所有人都知晓了。
先前“逃”出去那么长时间，这一回来估计战火更强，要不然卢老师也不会让他们这会别上门。
一定是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
都这么说了，江小娥自然也不会硬嚷嚷着要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算是想帮忙那也得先找机会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她只是道：“那麻烦王主任帮忙带一句话，养蜂基地成立那日，希望卢老师和黄阿奶也能一起过去。”
“行，我会通知他。”
两人没再说什么，江小娥便告别离开。
王主任这边先给赵干事打了个电话，忙完该忙活的事后就去了老卢家里。
有些事不好对外说，但是老卢家这几天确实闹得有些过了，老卢两口子刚下火车回到家，高眉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信就冲了过去，听周围的邻居说刚刚哪里像是做儿媳的？就跟个土匪似的对着老两口大吵大闹，气上头，居然还敢上手砸东西。
他那儿子孙子也没上前帮忙拦着，任由高眉把黄老太气得都快晕过去了，要不是街道办的人来劝，还不知道老卢两口子得气成什么样。
不单单是那一天，这几天也是不消停。
要不然他那老小子干嘛不让他的学生上门？小江几个干得越好他这个当老师的越有成就感，巴不得多和他们聚一聚聊一聊。
要不然小江几个在南城的时候，老卢干嘛专门往那边跑一趟？
虽然因为一些阴差阳错错过了，但还不是心里惦记着？
可就是太在意了，才不想在那几个学生面前出丑。
大概半个小时后，王主任才来到机械厂的家属区，老卢早就没在机械厂干了，但他现在还住在机械厂可没一个人有意见，真要论对机械厂的付出，估计整个厂子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付出还要多的人。
他来的时候，老卢家门前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王主任心中一“咯噔”，赶紧冲上去，还当是高眉几人又过来找麻烦了。
“老卢老卢！”
喊了几声没人应，王主任担心得不得了，伸手就扒拉着前方挡着的人，那汉子转过头瞪着他，“怎么，又来找麻烦了是吧？”
“是高眉的亲戚？”
“滚滚滚，你们要是敢再来，老子就把你们丢出去！”
好在就在有人要动手时有一人赶紧拦了下来，“搞错了，搞错了，这是卢师傅的朋友，我上回见过他！”
这么大的动静，卢伟志在屋里也听到了，走出来赶紧解释了一番，先前大声嚷嚷的汉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王主任，我还以为是高眉那边的亲戚。”
“没事没事，都是误会。”王主任摆了摆手没在意，而且看他们这边的人还挺护着老卢，反而是一件高兴的事，回了街坊几句话后就跟着老卢回了屋子，刚进屋就问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今天又上门闹了？”
卢伟志沉着一张脸，什么都不用说王主任已经明白了，他往屋里看了看，“嫂子呢？她没事吧？”
“歇着呢。”卢伟志起身，“我去给你倒杯茶。”
王主任一把把他拉住，“别折腾了，坐下来我和你说说话，我说你怎么回事啊？在学校里对着我不是挺牛气的嘛，怎么在家就被儿媳妇儿子给拿捏住了？”
卢伟志梗着脖子，“我那是懒得和他们吵。”
“屁！”王主任翻了个白眼，“你那是懒？我看你是分明不敢，你要真的狠得下心，两口子能被欺负成这样吗？”
说得直接一点，卢佺他爸妈现在的日子能好过，还不是因为老卢攒下的家底和人脉？
要不然，整个机械厂谁乐意搭理他们？
卢佺爸妈也是蠢，这么一闹腾以后他们在机械厂也别想好过，老卢在机械厂意味着什么他就不多说了，单看看外面那一群帮忙的人就能明白。
要不然谁乐意插手别人家的事？
毕竟他们就算闹得再过那也是一家子，一个外人哪里好插手？
他看了看里屋的门，小声道：“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嫂子想想吧？年纪都这么大了被人气来气去，真出个好歹我看你后不后悔！”
“胡咧什么呢。”
“瞧瞧！”王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就知道对我横，卢佺他妈骂得那么难听时，你怎么不对着她横一点？”
卢伟志沉默着，跟着重重叹了一声气。
卢建国是他和老伴的儿子，以前他只顾着事业疏忽了家里，等意识到儿子长歪后他就是想掰都掰不正。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卢佺带在身边教。
可是吧，他好像就没教育人的能耐，本以为卢佺品行还挺不错，也就是一些好高骛远的小毛病。
可这些天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怕是都靠不住。
高眉来家里闹，他亲儿子只会坐在门槛上闷声抽着烟，亲孙子倒是一脸着急的样，却不劝也不拉，全程只会苦着脸着急。
要说心里不憋屈又怎么可能。
但他能怎么办？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难不成真要狠下心断了关系？那他和老婆子怎么办？
要是找个十几二十年或许他都不会慌，可他现在老了，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要是走到老婆子前面，留她一个人没人照顾怎么办？
年纪越大越感觉到身体的衰老，心里对未来的事就有了恐慌，总会想着他们老两口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好歹还有儿子孙子在，多少也能帮帮忙照顾一下。
所以总会想着——“算了吧、忍忍吧、都是一家人和他们计较什么”类似的话。
“卢伟志啊卢伟志，我现在才发现你就是一个蠢货，大蠢货！”
王主任听到他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实在是气到了，“其他人也就算了，你还担心老了后没人照顾着？你来！你跟我来！”
他一把拽着老卢的领口，将人拽到窗户边，指了指守在他家门口的那些人，“你看看他们，这些人难道不比你儿子孙子来的强？你现在还能动还能挣钱他们都不把你当作人看，你真以为等你老了他们愿意伺候你的吃喝拉撒？卢建国那种没心没肝的人，还没外面这些护着你的人来的靠得住！”
他刚刚就发现了，守在老楼门外的人并不全是那些妇女婆子，反而更多的是一些年轻的男同志。
很显然他们并不是来凑热闹的，要不然他刚刚挤上前为什么立马就有人帮老卢出头？
王主任敢肯定，这里面的人绝对有一些是受了老卢的恩情，所以才在高眉来闹事时站在门口护着。
无亲无故，却愿意出把力。
难道这不比卢建国那个混账儿子来的强？
“你信不信，你要真的走在嫂子前面，嫂子怕是连这套屋都守不住，肯定会被高眉赶去乡下自生自灭，你那儿子孙子怕是屁都不会吭一声！”
站在窗户边上的卢伟志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拳头看着外面。
王主任继续说着，“我要是你早就做打算了，你怕晚年没人顾着你和嫂子，儿子靠不住那就找靠得住的人，侄子外甥不行那就看看你那些徒子徒孙，别人没那么多人选，你难道还怕选不出人吗？”
有一些人确实和老卢一样的想法，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面对不孝的子孙只能忍下来，因为除了子孙之外也没其他人能够选择。
但是老卢的情况不一样。
子孙不行，侄子外甥不行，他那么多徒子徒孙准能挑得出靠谱的人吧？
怕拖累一个，那就选三五个轮流帮着招呼，他要是真的愿意选，别说是三五个轮流，十几二十个也不是不行！
整个机械厂那么多技术工，谁没受过老卢的恩惠？
又不是得日日夜夜照顾着，轮流来帮衬一下总有人愿意吧？
“那是机械调试的小赵。”
王主任不解，“什么？”
卢伟志伸手指了指一个瘦高个，“那是装配科的小盛，那小子以前还没这么高，瘦倒是一样瘦，已经瘦瘦小小的一个，我还真怕他扛不住材料。”
“他旁边的小秦比他强一点，车间有什么重活就爱找他，这小子力气大也愿意吃苦，我劝了他好几次别那么拼，别看年轻时候没什么，等老了就得遭罪……”
外面一共站了七八个小伙，卢伟志每一个人都能叫上名，全都是机械厂的工人。
有些他带过两三年，有些是他徒弟收的学徒。
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了，先前心里觉得烦闷没太在意外面的情况，毕竟每一次高眉来吵，周边总会围上一群街坊，他不想对吵也是因为外面凑热闹的人太多了，他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可现在听老王这么一说，他才发现站在外面的人哪里是来凑热闹的呀，小黄住得远、小赵性子闷不爱凑热闹、瓶子手里还拿着根棍子，这小子混不吝就爱吓唬人。
难怪了，半个小时前高眉来了一趟又急匆匆走了，他当时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过很多种原因却没想到外面有一群人正护着他们呢。
“老卢，这大冷天的你让他们进来喝口热水。”黄婆子披着外衣走了出来，显然先前他们两人的对话她在里屋也听到了，“我去把炉子给点上，你赶紧去叫他们进来。”
“欸。”卢伟志抹了把脸就出了门，王主任待在屋里没动弹，透过窗户看了一幕“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把他乐得够呛。
没一会，卢伟志一人回了屋，哼哼的道：“那些小子跑得可真快，我喊都喊不应，老婆子别忙活烧水了，他们早跑远了。”
“别啊，不喝我还要喝呢。”王主任一点都不客气，拢了拢衣服说些，“把炉子烧上也好，这屋子里一点热气都没也不知道你们俩怎么就受得了。”
卢伟志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而是接过老婆子手中的钳子，把炉子给点燃，再将水壶热在上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点燃炉子的原因，卢伟志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都暖到了心里去。
等水烧好，给老王递了一杯白开水，没放红糖没放茶叶，就是一杯热乎乎的白开水。
王主任没跟他计较，“你们就好好想想我说的那些话，子孙没教好又教不好，那就当他们是个屁给放了。”
卢伟志不爱听这种难听的话，“胡说八道什么呢！”
“啧，我说错了不成？”
卢伟志重重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倒是旁边的黄老太叹了声气，“话糙理不糙，我是真被卢建国寒了心，从小到大我这个当娘的可没亏待他，他倒好，自己爹娘被人欺负他只会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高眉是个搅事精，还是一个不知足的搅事精，就算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掏给她，她都不会知足。
但是对比高眉，她更心寒的反而是卢建国两父子。
为人父母，他们为卢建国安排好了一切。
工作、结婚、房子，可算是能帮的都帮了，结果换来的又是什么？
她说着：“王主任说得没错，咱们现在有手有脚还能干活都被欺负成这样，等老了还怎么敢奢望他来照顾我们？”
儿子靠不住，孙子也一个样。
卢伟志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没事，不靠他怎么自己也能过活，现在的日子不就挺好吗？”
黄老太对着他笑了笑。
儿子孙子靠不住，但是她老伴倒是顶好。
老卢一直说他忽略了家里，但其实他在机械厂干得更好，家里也跟着受益。
不愁吃不愁穿，还攒了一笔家底。
这些可都是老卢的功劳。
甚至就连现在，如果不是顾虑她，以老卢的暴性子哪里愿意受这种气？
其实她知道老卢心里怎么想的。
她觉得老卢好，靠着他的那一身本领日子才过得好，老卢却是想着自己在外忽视了家里，觉得她辛苦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心中带有愧疚，就怕和儿子儿媳闹得太僵，两人老了后拖累了老伴。
也怕自己走得太早留她一个人活着，儿子儿媳不管不顾，到时候没人护着她。
可其实她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
顾虑这顾虑那，倒是让高眉把他们拿捏得死死。
黄老太反手抓住了老伴的手，“老卢啊，王主任说的有些话也不是没道理，咱们是该重新考虑考虑了。”
卢伟志微微皱着眉头，连老婆子都舍得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这事还得再好好想想。
这时，王主任道：“行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事，老卢我这次可是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小江他们的养蜂机已经制作好了，定了下周三的好日子，小江说了，让你和嫂子一块去，谁都不能缺席！”
……
江小娥回到了家，先去隔壁找了大哥一趟，说了养蜂场成立的事，又和他定好下周三上午十点必须将一百个蜂箱送到永安大队。
“下周三是吧？没问题！”江东阳一口就答应下来，这个时间对于他来说很充裕，“瘦猴二叔效率特别高，所有木板都裁好了，熊明正盯着他们组装，别说是周三了，加把劲周一都能送到位。”
他算了算时间，说道：“那就前一天将蜂箱装上车，周三上午七点出发。”
“你办事我放心。”江小娥还挺放心的，她大哥要么不做要么做得都挺好，“你找的什么车，能把我们一并拉上吗？”
“嘿，我找的人你还真认识！”江东阳一脸神秘的样子，“你猜猜是谁？”
江小娥扬了扬眉头，“周洲爸爸？”
她知道会开车的人除了周洲爸爸之外没其他人了。
不过也只是知道，还没怎么接触过。
“答对了！”
“……真是他？”江小娥有些好奇，“你和他怎么联系上的？”
“上回去南城，周叔不是把周洲送到学校了吗？当时我就和他聊了聊，这次反正要找车，我就去问了问他。”江东阳说着。
先前和瘦猴二叔就说好了，运输的事也由他来安排，反正要找车，那自然是找认识的人呗。
虽然周叔的货车是锻造厂的，但是他清楚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公车私用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用掏油钱还能自己挣点运输费。
反正行不行都是周叔自己决定，他不过就是帮着牵个线，他道：“也不是不能找其他人，但我想着周叔一定特愿意。”
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也算是帮自家有出息的儿子做事了，更别说送货的日子和成立的日子定在同一天，周叔还能现场看到自己儿子被采访，怕是更高兴了。
他想着明天可以去告诉周叔这个好消息。
经常往省外跑得货车司机，他敢肯定以后有找上对方帮忙的时候，正好提前拉拉关系。
江小娥不由感叹着，“你结交朋友的速度可真快。”
江东阳怪模怪样做着表情，“好说好说。”
江小娥顿了顿，她问道：“那你认不认识机械厂的人？”
“机械厂？昌盛机械厂？”江东阳一脸奇怪，“机械厂的人你认识的还少吗？”
那简直是妹子的大本营啊。
江小娥说着，“除开朱师傅等人，哥，你帮我打听些事吧。”
江东阳“啧啧”两声，“叫得这么亲准没好事，说吧，想打听什么事？”

第107章
蜂箱的事交给大哥她放心, 调查的事她更放心。
甚至可以说，如果卢老师的事直接交给大哥帮忙，江小娥敢肯定这件事一定办得比她还要来得解气。
别的不说, 大哥的某些歪点子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
不过这些事暂且不急，还得先查清楚再说。
昨天江小娥早早地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发现除了程荭之外，南阳所在的小学也停课了。
不用上学, 就跟没拴绳的二哈一样，大清早就出了门说是附近的小公园有人逮到过一只竹鼠，他和他的小伙伴便约好一起去碰碰运气。
连小杨采都跟着一块去当了跟屁虫。
江湛生递了碗筷过去，问道：“小娥, 你们学校没什么动静吗？”
江小娥摇了摇头, “看王主任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倒不是她托大, 从学校以及王主任的态度来看, 她觉得职工机械学校到现在没有受到影响很有可能和养蜂基地有关。
一个能带来创收的项目，谁对它都有所期待。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不管是学校还是有关单位都抱着一个观望的态度, 肯定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让学校停课。
毕竟不是每所学校都停课了, 还是有一些在正常运行中，那既然如此, 有特殊原因的职工机械学校为什么就不能是后者呢？
不过这都是学校的事，江小娥对这些还真不太关心, 就她了解哪怕部分学校停课了, 也会安排好在校的学生，就算没有老师来教学，考试成绩只要不是太离谱都能正常毕业。
吃过早饭她就挎着背包去了郊外。
和原先到的时间点差不多, 她到的时候其他小伙伴们正帮着把养蜂机扛上了货车。
除了养蜂一体机之外，还有从外面采购来的蜂蜡。
就连这边剩下的五个蜂箱，也带去了四个。
留下一个做实验正好，再多他们这边也养不活。
全部都装上了车，江小娥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坐上了副驾驶，一路朝着永安大队去了。
昨天王主任就和公社的人打好招呼，赵干事特意大清早赶去了永安大队，连同王三能几个等在了小道上。
通往永安大队大多都是小道，车辆开到一半就开不进来了，他们也就等在了这里。
在等待的过程中，赵干事左右反复瞧了瞧，最后道：“老王啊，过冬地里的活不多，你看看要不要派些人把这条路给清出来？以后来往的车辆多了，总不能次次都把货卸到半路上，到时候搬来搬去也麻烦得很。”
“能啊，当然能！”王三能连忙答应下来，这是唯一一条大队通往公社的路，要是真能清出来对于他们大队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听赵干是这意思，公社肯定是大力支持大队养蜂，要不然养蜂场都还没成立，干嘛现在就提出来了？
虽然清路对大队的社员来说是件麻烦事，但还是那一句话，有的大队想麻烦都还麻烦不了呢。
反正这几个月地里的活也没那么多，寻些人过来清理一下也不是不行。
“那行，这事你就放在心上。”赵干事跟着说，“等回去后我替你们申请一笔资金，肯定不会太多但也绝对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王三能听得眉开眼笑，“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安排妥当！”
瞧瞧，他就知道养蜂基地落在他们大队有好处。
养蜂基地都还没成立呢，好事就跟着来了。
哪怕赵主任说了资金不会太多可能也是钱啊！
往年过冬地里的活不多，社员们就只能窝在屋里干巴巴坐着，今年虽然要干活了但不是白干！
谁不愿意年前挣上一笔，过年吃顿好的？
他敢肯定这消息要是传回大队，一定很多人赶着来报名，不过干活的人选他得好好挑。
而且这次，倒是能让自家小子去。
养蜂的活为了避嫌，也为了告诉小江同志以及公社的人他是在认真挑选，首先排除的就是自家人，特意选了一个干活能力强又会来事的年轻小子。
可这次清路的活，肯定得选不少人。
他这次要选自家小子总没人会说什么吧？
那么多人中他儿子在其中也不算太显眼，再来他儿子干活也差不了哪里去，就算有人要挑刺也没得挑。
正想着要选哪些人时，边上的赵干事就大喊了一声，“来了！”
一辆货车就停在了前方，司机探头看了看，“同志，前面还能开吗？”
“开不了了。”赵干事摆了摆手，先是对副驾驶的小江同志打了声招呼，跟着说：“不过没事，我特意弄了辆板车来还找了几个壮小伙，让他们拖回去就行。”
江小娥没意见，挎着包就跳下了车。
赵干事掏出烟，往司机手里递了几根，跟着让王三能招呼招呼，他就绕着货车走了半圈来到小江同志身边，“小江同志你们可真有能耐啊，我接到王主任的电话时都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把机器做好了，厉害啊厉害，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江小娥淡淡地回了一个笑，听着他不断地夸奖也没上头，好不容易等他歇了口气便赶紧转移话题，“赵干事你来得正好，等会把机器搬过去一块试一试效果。”
“行啊，那等会就一块去试试。”赵干事巴不得去试一试，倒不是不信任对方，人家都把机器给运过来了，那肯定是提前试用过。
他想跟着试一试，是因为在永安大队还没有人用过这个机器，他就算当不成使用机器的第一个人，那也可以当第二个！
一边说着聊着，机器已经被扛上了板车。
王三能指挥着人用麻绳将机器固定住，又叫人护在板车的两边以防出现意外，安排好后，便道：“小江同志、赵干事，那咱们就先把机器运到养蜂基地？”
“行，一块去！”
先前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聊过选址的问题，最后一致商量在养蜂基地的地址选在了柚子林的附近，以后这片区域的蜜源主要靠的还是柚子林，离得太远就有些不方便了。
所以这几天永安大队这边也没闲着。
王三能带着大队的社员们在柚子林附近的空地上搭了一个有些四不像的棚子。
木块、石头、碎砖以及其他不同的建筑材料，显得不伦不类，但也算是一个临时的厂房了。
赵干事在边上解释着，“因为时间赶得急，就想着先搭建一个用用，等过了年再重新搭建一个正规的厂房，把该配备的东西也都配备上。”
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钱”。
过了年就能看到效益，有了效益才能大方得起来，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多投入。
不过也无所谓，要让他来想，公社投入是迟早的事，这几天他们没事就往永安大队跑，可是亲眼看到蜂箱里的蜜越来越多！
在他看来，那是绝对有搞头！
只要能产蜜，怎么都能卖得出去。
甜丝丝的谁不喜欢？
而且那些老中医都说了，多喝蜂蜜水对身体有好处，要是有的卖谁不愿意买？
搭建厂房那都是时间的问题，别说是正正规规的厂房了，到时候说不准还能解决养蜂工住宿的问题。
“五、五妹！”
江小娥看到前方激动的人，对着他招了招手。
不过程华并没有走上前，对着她咧嘴笑了笑后，就去旁边干活了。
一个月二十块工资的活，他可不能偷懒！
“你哥干活可真是一把好手啊。”赵干事又在边上夸着，“每次我过来就没见他歇过，力气大干活又认真。”
一旁的王三能也跟着点头，“还真是，他要是咱们大队的人估计能拿满工分，下了工后他也没闲着，还帮着一起来盖厂房，老大一块石头他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这话还真不是奉承，他没赵干事那么能夸，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
他自己本身就是乡下人嘛，遇到这种力气大干活又认真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不喜欢？
虽然说话结巴，但人看着既老实又本分，老熊这些天教他们养蜂，程华不说是学得最快的那一个，却也是认认真真地学，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宁愿多做一些也不会偷闲躲静。
不过也不单单是他一个人做得好，小江同志送来的三个人都还挺不错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子，但看着没什么小心思，都是愿意听愿意做的人。
程华没过来，熊表舅倒是走过来了。
看着卸下来的机器，就跟小孩看到玩具似的眼睛都亮了好几度，双手不断地擦着衣摆，略显激动的道：“这就是养蜂机吧？哎哟，可真气派啊。”
“还真是，我刚刚看着都不敢直接上手，就怕给弄脏了。”赵干事很赞同他的话。
有些话不好说，但他看到养蜂机的第一眼时就忍不住和先前的脱粒机对比一下。
他知道两台机器的性能不一样，在作用上面完全没得比。
他能比较的就是外观。
脱粒机很好，好的不得了，但是对比眼前的这台养蜂机，脱粒机的外观上就明显地能够感觉出没那么气派。
怎么说呢……
就感觉一件衣服上打上了几个补丁，穿起来还是很舒服很暖和，但是明显能看出它不是一件崭新的衣服。
可眼前的养蜂机就不同。
很新，阳光照下来都还在反光，每一条焊接的缝隙都特别光滑平整，他甚至感觉这台机器不是小江同志他们靠手工做出来的，而是从生产线出来的作品一样。
有了这种对比后，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惊叹，随后就是觉得他们这几个年轻人的进步实在是太大了。
两台机器间隔的时间没多久，他不懂复杂的结构和性能这些，但他有眼睛会看，能看出在制作两台机器的手法上有很大的差别。
突然间他挺羡慕小江同志的父母。
能有这么个闺女多长脸啊，也不知道他小闺女好好培养能不能也有出息……
正想着就感觉有人捅了捅他的肩膀，回过神看着轻轻撞着他的老王，“怎么了？”
“你不是说想去试试？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了啊。”王三能也是眼巴巴瞅着，要是赵干事不上他就上去了。
“去！我当然要去！”赵干事赶紧上前，在小江同志的教导下，开始一步步操作起来。
使用方法不难，也就几个步骤而已。
不单单是教赵干事，还有养蜂基地以熊表舅为主的五个人，教会后就让他们自己动手，并道：“压制出来的人工巢础就先搁在一边，下周三蜂箱会送过来，到时候再分箱安装，这些蜂蜡估计能……”
心里算了算，她道：“估计能制作三百片人工巢础，一个蜂箱三片，再有不够就在采割蜂蜜时将一些破损巢础上的蜂蜡割下来。”
大致够用，就先紧着用一用。
以后的不够再补就是了，等见到钱，这边该置办的东西肯定会置办上。
弄了大概两个小时，好奇的人都上手试了试，试过之后就是熊表舅五人轮流使用，毕竟以后他们才是主要使用的人。
等程华弄完后，江小娥这才走过来找他说话，“这几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很、很好。”程华重重点着头，他手舞足蹈又比划又结结巴巴说着，任谁都能看出他很是欢喜。
江小娥时不时顺着他的话接一接，确定他并没有在这里受委屈后才放下心，其实她也知道，二哥在这里很难受到委屈，在这边愿意护着他的人不少，但不亲眼看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道：“过几天何阿姨会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过来？”
“不、不用，都够够了。”程华摇着头，他是真觉得什么都不需要了。
大队给他们准备的屋子就在附近不远，虽然是空置了好些年的破院子，但在他们住进来之前就特意收拾过，门窗都有，屋檐也被修缮过，里面铺了干草垛，往上放了两块木板，半新的柜子桌子，能安排的都给他们安排好了。
大队长还说，等开春可以让他们在院子外面开一片自留地，可以种点蔬菜什么的。
他以前干过不少活，但还没种过地。
不过罗婶子会，她说开春闲了就教他，只要他想种，蔬菜瓜果都能种。
程华正打算等过年回家，问问家里人爱吃什么，到时候他一并种上，种好后就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对比起在城里，他其实还挺喜欢这里。
虽然每天都得干活，但是他觉得在这里自己更有用，月月能拿工资，还能种菜供给家里，一个人待在这里生活，不会再拖累他最喜欢的家人。
有时候是挺想家的，想得不得了。
王大队长却跟他说，想家随时可以回去，他们这边离城里远但好在有直达的大巴车，只要他舍得车费，天天晚上回早上来都行。
王主任那么一说，他心里就舒坦多了。
他没打算常常回去，因为他舍不得车费。
只是王主任的话让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家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见到。
反正什么都好，他特别严肃的表示着，“五妹，你、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干，不给、不给你你丢、丢脸！”
这个工作是五妹给他的，他要是做得不好会连累到五妹。
所以他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对不会让人说五妹的坏话。
“好。”江小娥跟着笑了笑，“不过也别太累着了。”
“不、不累，一点都、都不累。”程华是真不觉得累，放蜂唯一出力的就是进山，进山后就是盯着，时不时看看蜂箱的情况。
天气要是好，连蜂箱都不会搬回来，熊表舅说放蜂的地方偏僻不用扛来扛去，天天搬回来反而会惊了蜂子，除非不好的天气才搬一下。
他们运气好，一连好几天天晴。
江小娥问了好多，程华结结巴巴回着。
等她问完，程华又结结巴巴问了问家里的人，确定一切都好后松了一口气，跟着又道：“等、等我发、发了工资，请家里、喝喝蜂蜜水，还有、有小莫、哥。”
江小娥脆声应着，“行啊。”
小莫哥，二哥以前干小活的搭子。
何阿姨说过，别看二哥不太精明，但他看人很准。
他喜欢凑一堆人，肯定对他没恶意，也不会取笑他结巴。
整个小巷，同龄中也就只有小莫哥了。
要不然也不会一起找了这么多年的小活，二哥能常常找到活，估计也是多亏了小莫哥，也难怪他发了工资买蜂蜜，除了请家里人也就这么一个外人。
两兄妹说了好些话，又跟罗朗妈妈聊了一会，本身罗朗就打算抽时间和家里人来看看，干脆就选了下周三的好日子。
她将这个消息告诉罗朗妈妈后，罗阿姨高兴得不得了，连连道着谢感激着，江小娥顺势让她平日多关照一下二哥，聊着聊着，关系更亲近了些。
不过也没聊太久，确定机械没问题后，江小娥在中午之前就回去了。
下回来，就得是下周三。
回到城里，她懒得往郊外跑，干脆“旷工”半天回了家。
“你怎么就回来了？”江东阳见到她时正擦着嘴，“吃了没？家里都没准备你的量，要不我给你下点面？”
“好！”江小娥答得毫不客气，一去一回全靠交通工具，先是坐牛车跟着坐大巴，大巴到了后找了个顺路的拖拉机，回到家她都快散架了，“哥，给我弄点肉臊子。”
“你还真敢想，家里可没新鲜猪肉。”江东阳拿着竹竿取吊在梁上的香肠，“我给你切几片香肠，在面里放几滴香油，保管好吃。”
“香油？”江小娥听得肚子更饿了，“你从哪里弄来的香油？”
“熊明他妈给的。”江东阳在厨房里忙活了十五分钟，端出一碗特香的面条，面条上面还有四五片蒸热的香肠，倒上几滴香油撒上一小把香葱，香得不得了！
江小娥拌了拌就开吃，都空不出说话的时间。
江东阳看妹子吃得香，乐着，“看来味道是真不错，等晚上我也给媳妇弄一碗，就是没猪油，不然猪油拌面更香了。”
江小娥忍不住掏兜，掏出两块钱搁在桌面，“我出钱、你找门路。”
“成交！”江东阳拿着钱靠在椅背上，心里估摸着哪个朋友能弄到些板油，妹子掏两块他再找媳妇要几块，爸也得找，多凑几块钱趁着过冬熬上一小罐子猪油，能吃到明年开春。
心里有了人选，他问道：“你下午还去学校吗？”
“不去。”江小娥懒得跑了，反正今天都是回盘也没其他活要做，等明天再去就是。
自己领队就是这点好，旷工也没人会说她。
不过这种好日子等入了厂就没了，除非她加把劲往上冲，冲到一定的程度也没人管得了她。
“那你要跟我去瘦猴那吗？”江东阳说着，“框架需要的材料都裁好了，内部的东西也准备得差不多，现在就等着组装，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江小娥想了想，“行啊。”
“那你先吃，吃完我们就出发。”
江小娥点头，碗里也没什么了，她双手捧着碗将面汤都喝光，吃饱擦擦嘴，拿着碗筷去冲洗。
正洗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没一会，一个半大的小子捧着怀里的竹筐冲了进来，没两秒更小的家伙也冲进院子，嘴里还叫唤着，“关门、关门！”
“没追上来吧？”
“没没没，他们都没追上来。”
一个半大一个小不点，两人趴在紧闭的院门嘀咕着。
江东阳“哈”了一声，“你们被狗追了？”
“爸！”小杨采先冲了过来，却被江东阳给拦下，“儿子欸，你这一身脏的，你小叔叔带你滚泥坑了？”
小杨采十分雀跃着，“爸，小叔叔逮到竹鼠了！”
“真的？”江东阳眼睛一亮，竹鼠可是好东西啊，“你们还真逮到了？我还当你们白跑一趟呢。”
那边的小公园确实有人传逮到竹鼠，南阳说要去时他是一点都不抱希望，那边才几根竹子？就算有估计也被人掏空了，哪里还等得到他们这群小子。
看着南阳怀里捧着的竹筐，早知道他也去凑热闹了。
他走过去，“来，我看看。”
江小娥也挺好奇，凑过去看了看。
两兄妹同时探头，看向南阳怀里的竹筐。
不过一眼，江小娥就头皮发麻地往后退了退，江东阳更是大叫着，“江南阳你眼瞎啊，这是老鼠！”
竹筐哪里是什么竹鼠，分明就是一只瘦不拉几的老鼠！
“怎么可能。”江南阳不信，“我就是在竹子边上逮到它的！”
江东阳气得都翻白眼了，“你瞎啊，老鼠都认不出来了吗？赶紧丢出去！”
江南阳见过老鼠，但他没见过竹鼠。
都是“鼠”，长得一样不奇怪啊。
就跟他是江南阳、大哥是江东阳一样，走出去谁都觉得他俩像兄弟，他在竹子边上逮到的鼠，怎么就不能是竹鼠呢？

第108章
江南阳可不舍得丢, 他一丢出去外面守着门的玩伴们准得抢，他可是狂跑了一路，还让小杨采帮着打掩护才把“竹鼠”带回来呢！
生怕大哥会扔掉, 他抱得更紧了，还舔了舔下巴说着：“大哥你帮我烤了吧，听说烤的竹鼠可好吃了，你烤烤看, 就知道它是竹鼠不是老鼠了！”
江东阳想骂人。
爹妈到底是怎么生的啊？
他们三姊妹中就数这小子最馋，以前吃些蚂蚁蛋、竹虫、臭虫这些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老鼠肉都惦记上了！
江东阳都懒得跟他说，直接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怀里的竹筐抢了过来, 直接往外面一扔。
结果哪想到, 外面站了一群等着“捡漏”的小子，其中一个速度特别快, 捡起竹筐就跑, 后面跟了一群想抢的人。
江东阳看着，赶紧嚷嚷了一声, “贺婆婆, 你家孙子馋的要吃老鼠肉了！”
这一喊, 斜对面的屋子里就走出一个矮婆婆，对着自己家的孙子骂骂咧咧着, “要死啊你，那个时候都是你活够了不成？赶紧给我丢远点, 别拿回来糟蹋屋里的粮食……”
“这是竹鼠！”
贺婆婆气的啐了一声, “竹个屁竹竹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鼠竹鼠都分不清了？”
“真是老鼠？”
“尾巴这么长肯定是老鼠！”
“哦嚯嚯, 贺狗剩馋了都吃老鼠喽，羞羞脸！”
原先还一脸狂喜的小子一把将竹筐丢开，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我才不馋，是江南阳，是江南阳带回来的！”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江南阳探出个脑袋，“我都丢出去了谁让你捡的，竹鼠老鼠都分不清，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说完，又“哐当”一声把院门给关上。
他回过头一脸傻笑着，“嘿嘿还真是老鼠啊，我说怎么长得不一样了。”
江东阳白了他一眼，看着他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没好气道，“赶紧去烧水洗一洗，不洗干净今天别想吃饭了。”
“哦。”
江东阳又将边上还傻乎乎的儿子往前推了推，“带他一块洗，洗完澡顺手把衣服给搓了，我和你五姐还得出门呢。”
“行吧。”江南阳倒是没推脱，没侄子之前他年纪最小，但也不会因为他年纪小什么活都不干。
不过干活得干，谈条件也得谈，“那你得给我两颗糖。”
江东阳瞪着他。
江南阳没退缩，反而还想凑上前黏糊着，“你有钱，嫂子每个月都给你零花钱，你就给我两颗糖嘛。”
“滚滚滚，一身脏死了别黏着我。”江东阳将他推开，不过这会脸上已经没那么生气了，谁让小弟这么羡慕还说了他喜欢听的呢。
没错，他媳妇每个月都会给他零花钱。
试问他家，又或者说整个小巷，谁家男人像他这样，媳妇从不伸手找他要钱不说，还反过来给他零花钱！
他认识那么多人，就没遇到一个像他这样的。
光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听南阳刚刚那么一说，他嘴角都压不住了。
心情好就懒得跟他计较，以两颗糖为代价让他帮小杨采洗个澡再搓洗衣服，顺便把两个院子都收拾一下。
一切交代好后他就带着妹子出了门。
瘦猴家离这边有些距离，在去的路上江东阳主动提起了昨天的事，“你让我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一些，这事根本就不难打听，去了机械厂寻人一问就问出来了。”
江小娥问着，“是什么个情况？”
“还能是为什么？当晚辈的不知足呗。”江东阳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陌生，走街串巷他看的太多太多了，“有些人的心就跟个无底洞似的，甭管往里面塞多少他们都不满足，把家里人的血肉都啃完了还得怪他们长得不够肥。”
卢家就是这种情况。
打听了一些，打听的一些内容几乎都是卢家儿子儿媳要这要那。
最开始卢建国还没结婚时，虽然看不出什么优点但人看着还算老实本分，可自打结婚后他们家闹的事儿就多了。
最开始是因为彩礼，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觉得房子不够大想搬出去住，搬了家又说屋子太空荡想添些什么物件……
在那之后就越来越不满足，东西也要人脉也要，恨不得让卢老师打点好一切好让卢建国当个大官。
折腾了那么些年，也许也是看明白卢建国自己没这个能耐，就把主意打到了卢佺身上。
然后又是一番折腾，每次高眉来闹，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嘴上一点感激都没显得特别理直气壮，就好像卢老师老两口欠她似的。
“我让人去打听时，他邻居还说是娶错了儿媳妇，要是没这么闹腾的儿媳妇，哪里会闹得像现在这样？”
江东阳嗤笑一声，“你觉得这话可不可笑？要是没卢建国的默许，他媳妇会这么闹？说不准私下就是他怂恿的……”
这话可不是他随便猜测的。
细想想就能想出来。
甭管高眉是要什么东西，最后受益的都是他们夫妻俩，卢建国但凡有一丁点的不愿意，高眉又怎么可能越过他这个独子朝卢老师老两口要东西？
在外面装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还不是默认了高眉那些做法？
像这种人，他见多了。
见一个就想骂一个，他就见不得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什么好处都拿了还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虽然也是掌心朝上的那种人。
但好歹他没强要，也不会一脸理所当然，更不会“放下碗骂娘”。
江东阳说着，“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着帮帮卢老师是吧？但这事我觉得别人帮不了他们。”
江小娥没问为什么，她其实也知道原因。
如果卢老师真的需要帮助，甚至都不用等她出面就有一堆人愿意提供帮助。
但是吧……
“老爷子老太太要是心疼儿子孙子，你们就是帮再多也无济于事。”江东阳说着，他找人去打听就感觉到了机械厂对卢老师的口碑特别好，还有一群徒子徒孙在，他真需要帮助绝对有一堆人上赶着来。
但为什么到现在家里的那些烂事还没平息？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老爷子老太太放不下，要不然做点什么事总能让卢建国两口子收敛点。
现在没法做，还不是怕卢老师老两口心疼儿子孙子，别到时候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他道：“所以啊，我劝你还是别插手的好，人家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卢老师也就这么一个独子独孙，你找人收拾他们，第一个心疼的恐怕都是卢老师。”
江小娥皱了皱眉，“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是吧？”江东阳觉得自己这话很有理，甚至还把他溜街时见到的一些类似事件说了说，最后总结得出，“他那些徒子徒孙都只能忍着，你也别掺和了，卢建国那两口子就算闹翻了天，时间一长，当父母的还能真和自己的亲儿子斗一辈子的气不成？”
像他亲阿爷亲阿奶往死里压榨自己亲儿子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这种一般都是因为偏心，肯定是为了其他儿女去压榨另外一个儿女。
卢老师这种情况就不同，他就能见过这么一个儿子，还能怎么偏心？
就算闹起来的时候生一肚子气，恨不得断绝关系，可时间一长该心软还是会心软。
没办法，这就是为人父母啊。
“但我还是希望你帮我找几个人。”
江东阳听妹子这么一说，微微皱眉道：“找人收拾卢建国两口子？”
江小娥摇了摇头，“找几个人去给卢老师两口子‘讲故事’。”
江东阳挑着眉头，“讲故事？”
江小娥点了点头，“你遛街不是听到过很多类似的事吗？那就将这些人的后半生讲给他们听。”
有这类不孝子孙的父母，后半生肯定过得很不如意。
大哥刚刚说的没错，这种家务事她一个外人很难插得进手，卢老师老两口稍微心软了一点，卢建国一家就会得寸进尺，所以这件事中最关键的不是卢建国一家，而是卢老师两口子。
他们要是能狠得下心，甚至不用他们外人伸出援手，她敢肯定卢老师自己就能解决。
不管是卢建国还是高眉，又或者是卢佺，他们三个人根本不重要。
主要还是得看卢老师老两口。
所以就找人给他们讲讲故事吧。
讲一些“养废的儿子，毁掉的晚年：老夫妻被啃老三十年终流落街头”；“九十岁老母病床前无人照料，儿子：我没钱，别找我”；“养儿防老成笑话？瘫痪父亲被儿子锁在杂物间等死”……类似的故事。
听得多了，她觉得卢老师怎么都会上上心吧。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总得考虑一下自己的老伴？
她觉得卢老师老两口的感情还挺不错的，要不然也不会出个远门还把自己老伴带上。
不管行不行，还是得试试。
什么都不做她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互助小组成立那些事卢老师真的帮了很大的忙，哪怕去了外地也是托机械厂的人多多照料他们。
“哈哈，你这个法子真有意思。”江东阳怪笑了几声，“行，这个忙我帮了，别的不说，论讲故事我那些朋友就没讲不来的。”
“不让他们白帮。”江小娥许诺着，“过年之前一人一小罐蜂蜜。”
“成交！”
两兄妹说着说着就到了伐木场的家属院。
季二叔将所有裁好的木板都拉回了家属院，跟着又找了不少人帮忙组装，这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木活，所以上手的效率还挺高。
他们来的时候有差不多十几二十个蜂箱已经被组装好，江小娥大致地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甚至他们这边制作的蜂箱要比熊表舅使用的木箱好得多，边边角角都打磨过，每一个部件的尺寸都一致，连缝隙都在一样的水平上。
可以说做工没什么能挑剔的。
江小娥看了一圈也没提出什么建议，只是强调了一下送货的时间，以及货车没法直接开进永安大队。
“没事，我们去的人不少，再去大队找些人来帮忙，一百个蜂箱很快就能扛过去。”江东阳计算了一下时间，“那这样，咱们就稍微早一点出发，六点半准时开车怎么样？”
季二叔也跟着说，“时间你们定，我和周师傅联系好了，前天晚上就能把蜂箱装上车，隔天什么时候走都成。”
把大概的时间都定了一下，两兄妹没多久又离开了，江小娥回了家，江东阳去找周大叔，和他说了一下最后定的出发时间，以及把那一天是养蜂地成立的好日子跟他说了说。
这一说，周大叔高兴得不得了，听到现场还有好几个报社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婆娘也带上。
他倒是没想过上报，但是他儿子能跟着一块儿上报了，这么值得纪念的日子能亲眼看着，他这个当父亲的又怎么可能不兴奋？
不单单周大叔兴奋，江东阳也挺兴奋的，毕竟他妹子也是其中一个，爸和何阿姨赶不上，他倒是能跟着去凑凑热闹，心里是期待的不得了。
好些人盼着望着，这日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越盼越过得慢，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天又一天，总算是盼到了周三那一天！
周三早上六点三十分，货车准时出发，除了一货车的蜂箱之外，还拉了不少人，一车也算是挤得满满当当。
开了大概四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了前往永安大队的小道上。
因为先前和王大队长提过，所以他们到的时候这边已经站着不少人，顾不上多寒暄，一行人就将车上的蜂箱都卸了下来，一同扛去柚子林附近
“用不着你们动手，大队有的是人帮忙呢。”王三能招呼着他们，将一行人带去了柚子林的仓库，又让人倒了些热水递给他们，“赵干事说他会和报社的人一块过来，随行的还有两个领导，你看看咱们现在是怎么个章程？”
“趁着他们来之前，我们把巢础先装上。”江小娥说着，既然报社的人要来那肯定会在现场拍摄一些照片。
所以这边肯定不能乱糟糟的，一百个蜂箱堆在这显得比较杂乱，趁还有时间倒不如整理一下。
她道：“一个蜂箱装上三个人工巢础，装好后叠码起来堆放在仓库。”
“行行，我这就去安排。”王三能连忙招呼起身边的人，叠码箱子他们会，安装人工巢础他们弄不来，但过来帮忙的几个大队社员没有一个推脱，反而是凑到熊表舅几人跟前学。
学会了好啊！
在这边干活一个月就能拿二十块钱，大队的社员谁不羡慕？
别的人就不说了，他们大队的崔小福就是五个养蜂人中的一员，下个月就能拿到工资，这小子家里条件不好，以前想娶媳妇都娶不到，这才上工没几天，就有好几波媒人跨上崔家的大门了！
现在跟着多学学，以后说不准自己也能成为养蜂中的一员呢？
所以这次来帮忙，没一个人抱怨，甚至巴不得多忙活一点。
有大队的人帮忙，干起活来就是快，江小娥等人都没怎么动手，蜂箱就已经叠码整齐，连带着其他地方都收拾干净了。
王主任这会也到了，身边还有许久没见的卢老师老两口，他们没光着手来，特意准备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养蜂基地一号”的字样。
除此之外，还带上了学校那台老式的照相机。
江小娥拉着卢老师和黄阿奶，在这块牌匾前照下了第一张照片……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柚子林这边是越来越热闹。
在柚子林的另一处高坡上，还站着不少人，都是大队专门跑过来凑热闹的社员们，本身就对养蜂基地好奇，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凑过去的时候，就专门找了一个上风的高坡，一眼就能望到。
其中一个婆子嗑着瓜子，她道：“柚子林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吧？也就最苦的那几年，天天都能在柚子林看到摘柚子的人。”
“哎哟，可别说了。”一人苦巴着脸，“一提起柚子就反酸，我这辈子是真吃不下了。”
“呵，你倒嫌弃上了，要不是咱们大队的这片柚子，当年还不知道饿死多少人呢。”高婆子吐着瓜子壳，她又道：“再看看现在，要不是这片柚子林，那什么学校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咱们大队建养蜂基地？”
永安大队的人现在是没几个愿意吃柚子，以前是真的吃到吐，但就算这样，那也不该嘴上乱咧咧，要不是这片柚子林，他们大队的日子以前过得艰难，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发展。
“快看快看，是不是那个年轻的丫头？”一个婶子朝前指了指，“王三能媳妇说的就是她吧？哎哟喂，看着这么年轻居然能造机器，是不是真的啊？”
“呐，机器就在仓库里，你眼瞎看不到？”高婆子又嚼着一颗瓜子，“女娃娃怎么了？女娃娃就是有厉害的！你瞧瞧我家三妞，整个大队谁干活有她强？”
说到这里，她啐了一声，“黑心肝的狗东西，我家三妞出生还有人让我把她丢了，说什么丫头片子不值钱，我呸，这种狗东西下辈子肯定是粪坑里的蛆！”
“……”
“…………”
周边围了不少人，有那么几个人心里有些发虚。
不过谁也不敢和高婆子争，谁让她那张嘴特能说呢，再说了，前方的柚子林地就有一个“丫头片子”，谁敢说她不值钱？
“不说这个了。”有人讪讪着，“咱们看那边，瞧瞧，又来人了！”
“是赵干事吧？”
“赵干事身边那两个中山装的是谁？”
“我认得，是公社的书记啊！”
人群中瞬间喧闹起来，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公社的书记都来了，虽然这件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因为养蜂基地的地址就在永安大队，他们心里就跟着激动起来了。
不单单是书记，还有好几个拎着照相机的人。
省城日报、青年报还有一些连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报社，有人咋舌着：“咱们连报纸都少见，那些年轻娃娃们却能登上这么多报纸，我要是他们的爸妈，那得高兴坏了。”
“你瞧瞧那边笑得牙龈都露出的几个。”高婆子拿着瓜子的手一指，“那就是他们高兴坏了的父母。”
仓库一侧站着好几个人，这几个人和其他人有个很明显的不同点。
从开始到现在，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一个个笑得嘴角酸了都合不拢嘴。
不过看到的人倒也能理解，那几个和公社领导们站在一排的年轻同志们要是他们的儿女，估计也会笑的合不拢嘴。
“真的是祖坟冒青烟啊，也知不道我家孙子以后能不能有出息。”
高婆子怪异地“哈”了一声，“你家孙子天天摘猪草不学习，他能有什么出息？想要孙子出息又不送去读书，想什么美事呢。”
“……我那是不想吗？我那是掏不出钱。”
“那就闭嘴。”高婆子白了她一眼，给小儿子吃独食就能掏出钱来了，让孙子读书就没钱，一点都不付出就想跟着沾光，凭什么？凭她这个婆子屁股大？
“你！”
“算了算了！”高个老头打着圆场，“你们吵得我听都听不清了，那女娃娃正发言呢，你们都给我安静点！”
两边离得有些远，他们站在上风处听不太清那边的声音。
但他们只感觉到了一点。
在柚子林的人可不少，除了公社的几个领导之外还有报社的人，除此就是一些接到消息特意赶来的人，估摸着是其他公社的干事们。
那一堆人聚集在一起，瞧着人数就不少。
他们过都不敢过去，可那个女娃娃却站在搭建的台阶上，面对这么多人发言，他们听不清但他们看得清，女娃娃脸上一点都没露怯，她面色从容，举手投足中尽显着自信，张嘴不断发表着什么感言，时不时咧嘴轻笑，显得活泼生动。
从头到尾，她一点都不慌，始终是那么地自信从容。
哪怕没听清她讲的什么，当那边的人鼓起掌声时，这边聚集着的社员们也下意识跟着鼓起掌来。
“这位同志，真是……让人惊叹啊。”
高婆子连瓜子都没嗑了，脸上的神色和周边人很相似，这会一点都不想怼人了，只想跟着一起夸一夸。
不过这时，有人惊呼着，“那是公社给予的奖励？有没有人看清是什么来着？”
“哪哪？什么票？”
高婆子撇撇嘴，为小同志们不值，“怎么每个人就一张票？要我说，这些年轻同志付出了这么多，就该多奖励……嘶？！自行车票？！”

第109章
自行车票！
还不止一张自行车票！
除了建庄公社的人, 周边人都被他们的大手笔惊到了。
先不说一张自行车票能卖多少钱，就是想买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边上来打探情报的公社的干事小声嘀咕着，
“建庄公社可真舍得啊, 一出手就是五张自行车票，这不把他们公社的份额都掏光了？”
赵干事要是在这里那一定是不住点着头。
每个公社每年分到的自行车票都是有数的，多的七八张、少的两三张，这也是正好卡在年关, 他们公社到手的自行车票还没奖励出去，要不然换其他季节想凑齐五张都凑不到。
“小江同志要是愿意在我们公社建立养蜂基地，别说是自行车票了，就是自行车也不是不能拿出来。”旁边有一个人嘀咕着, 大老远跑过来可不光光只是看热闹, 而是想着有没有机会也和小江同志合作。
看看前方飞舞的蜂子哪一个不眼馋？
现在哪个公社不缺能创收的项目？
但就算缺也不是弄就弄，前期投入高的公社拿不出多余的钱, 前期投入不高的根本就带不了多少创收。
不像这个养蜂基地, 蜂子要是真能养下去，就能源源不断收割蜂蜜, 本身投入就不高, 也不是太费人工, 但是带来的收益他们心底琢磨了一下，绝对是个高回报的项目。
现在或许还不明显, 但这个养蜂基地或许能改善整个永安大队的生活条件，甭管是哪个公社的人现在都瞧得特别眼红。
所以别说是五张自行车的票, 真要有这么个机会就算是自行车他们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拿出来, 一旦成立，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收益不知道能买多少辆自行车了，就连拖拉机他们都敢想一想。
不过不管他们是怎么嘀咕的, 拿着自行车票的江小娥等人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得豁牙，这可是他们有史以来收到最大的奖励了，还是特别难得的自行车票。
江小娥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整个纺织厂就一个工人获得了自行车的奖励，对方还是因为在一次暴雨天冒着危险从梁上攀过去关了总电闸。
这才在年末的时候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
听说那张自行车票被转了出去，换了价值接近九十块钱的物资。
这张票她没打算换出去，有价无市，以后想买可不一定那么容易买到，就算她现在兜里没那么多钱去买自行车，也可以先留着。
公社的领导并没有多逗留，拍拍这几位青年小将的肩膀表示赞赏后就离开了，报社的人拍摄了几张照片跟着又采访了些问题，没待多久就被王大队长邀请着去用餐，江小娥等人也没一直待在原地，走了一大部分人还有一部分的人留在原地，全都是想打听些关于养蜂基地的事，以及询问“二号”的选址是不是落实了。
有人看到牌匾上的字样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养蜂基地一号”，有一号那是不是就有二号？建庄公社运气好占了“一号”，那后面的几号说不准就有他们的份呢？
江小娥不太想参与这个，将这些人都交给王主任和卢老师接待，自己带着小伙伴们去了熊表舅家。
坐下没多久，表舅妈就端着几碗蜂蜜水出来，她脸上热情得不得了，除了招待的蜂蜜水之外，还特意准备了几个小框，全是打算让他们带回去的礼，“都不值什么钱，全是山里弄来的，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上，要是觉得合口味就告诉老熊，以后进山就给你们多留意着。”
“这哪里好意思。”
“哟，这都是山里采得野菇子吧？晒得可真好。”
“这也太多了，随便装点就成……”
“没事，都拿着吧。”表舅妈态度坚定，她家老熊现在一个月拿着二十块钱工资，还不是多亏了他们，不过就是一点野货而已，再多她都舍得。
“那……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周父笑着，对于一个货车输运司机来说，收礼这种事真的不稀奇，有人借车有人带东西，为了表示感谢都会送点小礼。
但这次绝对是他收得最高兴的一次。
因为这是送给他儿子的啊，身为父亲的怎么可能不高兴？瞧瞧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高兴得都快飘起来了。
罗家父母也是一个样。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感谢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儿子，这种感触激动得没法用言语来形容，要不是顾及这边人太多，两口子怕是得高兴得抱头痛哭。
“这菇子好，用水泡发一下直接打汤都特别的鲜，什么都不放放点盐就成。”江东阳上回就收到过熊表舅送来的菇子，不过那会他们是特意买了只鸡来炖，香得不得了，现在回想一下都快流口水了。
很显然江小娥也是想到了这个，避免出糗，赶紧喝了一口蜂蜜水。
她现在回想一下，觉得自己当初要制作养蜂一体机的想法实在是太对了，别的先不说，这段时间蜂蜜水喝了不知道多少次，连家里厨房的柜子里摆着的蜂蜜罐子也越来越多，就算每天冲上一杯，也够他们一家喝上两三个月的了。
等养蜂基地这边越办越好，她以后更不缺蜂蜜水喝，喝得浑身暖洋洋、心里甜丝丝的，感觉干活都更带劲了。
“妹子，自行车票给我看看呗。”江东阳满眼都是好奇，他还没见过自行车票是什么样子呢。
江小娥大方地递给他，她最开始也挺好奇的，不过左看右看和其他票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上面的字有些变化。
江东阳一脸稀罕地看着，他跟着问道：“这张票你有什么打算？”
“留着。”江小娥说着，自行车票有时效，她刚刚特意留意过，时效正好是在一年之内，她觉得自己在一年之内怎么都能赚到一台自行车的钱。
等攒够钱，她就把自行车骑回来。
她没有大哥那个好兴致，天天出门溜街一天能走上万步，她要是能选，还是愿意选择靠交通工具出门。
这个年代小汽车想都别想，但是弄辆自行车回来还是没什么压力的，等毕业后去拖拉机厂任职，攒一攒就能攒够，更别说她在这段时间总能找到其他来钱又稳妥的路子。
“挺好的，这要是卖出去就浪费了。”江东阳挺稀罕但也没那么眼馋，自行车好是好但是价钱太贵了，以他和媳妇的家底要买上一辆也不是不行，但是掏空家底不管是他还是媳妇心里都会不安。
小巷和纺织厂离得不远，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到了，媳妇根本用不上。
而他一个街溜子，要自行车也太浪费了。
他要是有这个钱，比起买自行车他更想给媳妇买一块手表，媳妇的手腕又细又白，带块女士的梅花表一定特别好看！
不过这事也就想想，他现在还真掏不出这个钱，也没手表票。
他说着，“自行车票可难得了，瘦猴他二叔早些日子想买，开价接近一百块钱都没人愿意卖。”
黑市或许还能去碰碰运气，但价格也不会太低，瘦猴二叔捧着铁饭碗拿高工资，没必要为了那几块钱就去冒险，所以到现在都还没买上。
江小娥并不觉得意外。
看看街道就能看出来了，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骑自行车，而她唯一认识的人家里有自行车的就是未来四姐夫。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确实特别稀罕。
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自行车票难得，自行车本身的价格也贵，除了票之外没两百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东阳哥，你朋友还要自行车票吗？”
江东阳扬了扬眉头，“怎么，你打算卖了？”
罗朗挠了挠头，嘿嘿笑着，“我可买不起自行车，与其搁在家里还得担心丢，倒不如换了好。”
他家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自行车对于他来说又不是必需品，还是拿去换了的好。
“你要决定了我就去帮你找人。”江东阳倒是挺乐意当中介，他悄悄比划了一根手指头，小声说着：“我去帮你谈，绝对不低于这个数。”
“那就麻烦你了！”罗朗二话不说就把自行车票递了过去，瞧着是百分百信任他的样子。
江东阳哪里不明白？
说是信任他倒不如说是信任他妹子，他这人没什么优点但也绝对不会坑人，直接接过票就说着，“等有了消息我就让小娥联系你。”
“好嘞！”
其他小伙伴也各有各的打算。
钱嘉树也打算卖掉，他那个堂哥接了阿爷的班留城，有了工作家里正琢磨着给他找个对象，他敢肯定这张自行车票要是拿回去又是一场纷争。
所以在钱家人知道之前，他会先去问一下姐夫想不想要，姐夫要就便宜一点卖给他，姐夫不要就再找东阳哥看能不能找到买主。
周州这边的自行车票早就没在自己身上了，边上的周父周母这会正小声商量着什么时候把自行车买回来，正好儿子毕业后要去机械厂上工，有辆自行车来回也方便。
唯独方大牛一个人埋头喝蜂蜜水，甜得他眼睛都眯成了缝隙，任谁都能看出他这会特别地雀跃。
自行车票很珍贵，但他现在只在意杯里的蜂蜜水，熊表舅妈特别大方，往里面掺了不少蜂蜜，喝起来却又不会齁得慌，反正比他原先喝的还要好喝！
在熊表舅这边待了没多久，王主任等人也往这边来了，刚进了院子就似做抱怨着，“那些人可真难缠，问来问去都不想放我走了，要不是我寻了一个借口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旁边的卢伟志先是给老伴找了个位子坐下，接着和他斗起嘴来，“我看你高兴得很，你要不乐意搭理他们，又怎么会邀请他们改日上门聊？”
“我还不是想给学校的学生们找找路子？”王主任觉得自己老负责了，“把公社的人邀请来咱学校看看，万一发现其他的好苗子，说不准还能混个工作呢。”
他说着又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几届也是没碰上好日子，但凡早个三四年，中专毕业还是很好分配工作的。”
尤其是他们机械学校，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被大师傅们带着的学徒，但好歹也是在学校打了些基础，由师傅带着也不用重头教。
再加上又是技术类的专业，很多厂子都缺这类的工人，要不然他们学校也不会在前几年直接改为“机械”职工学校。
最巅峰的那一年，他们学校毕业的学生们那都是被很多工厂抢着要呢。
但现在不同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原先的工人要退也都是退给自己的晚辈接班，如果厂子不增加工作指标，根本没法从外面引进新的人选，这就导致了绝大部分的毕业生都闲置在家，根本没地方能分配。
这也就是下乡知青的原因之一。
“可不是么。”周父跟着感慨着，“我记得十几年前厂子专门派人盯着火车站，从火车下一个人就问一个人要不要找工作，哪会像现在想找都难找。”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两声，伸手拍着拍儿子的肩膀，引以为傲的道：“还是你们有能耐，凭自己就找好了出路，都不用家里操心。”
说到这个他是真的太高兴了。
他没跟儿子说，但是早些日子他和孩子妈就商量过周州以后的安排，让儿子下乡他肯定是不舍得，便商量着找亲戚借点钱，在他毕业之前去买个工作指标。
可哪里想到这还没毕业呢他就给自己找了份工作，不但解决了自己的工作问题，居然还帮着亲戚弄了一份养蜂的活。
这份活可不是白白让出去的，具体怎么谈的也就他们周家人自己知道，也就是说他们两口子没为儿子的工作花一分钱，反而还多了一份人情。
他这个当父亲的怎么能忍住不骄傲？
就是现在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出两声，开长途车的时候困了想一想都会瞬间精神起来。
不过周父也知道这一切除了儿子自己努力之外，也是多亏了小江同志。
正好明天他得去南方跑一趟，到时候就给小江同志带点稀罕货，也算是他们的谢礼。
“那年头城里连着开了好几家中型厂，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工人，哪里像现在挤得满满当当的。”卢伟志忍不住跟着回忆了一下，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变化还真大。
江东阳听他们诉说往年的事，就想起了自家老爸，以前听爸说过他当年之所以能从村里走出来，也就是像周叔说的那样，只不过爸没赶上最好的那两年，只是抓了个尾巴，要不是妈想了些法子他都不一定能顺利进厂。
江小娥有些好奇，“是同时连着开了好几家中型厂吗？”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卢伟志笑了笑，“同时间成立这么多家厂子需要的资金可不少，可谁让那时候城里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这我也知道！”周叔接了他的话，“当时锻造厂能引进两台机器就是因为宋家的捐助，这两台机器可是帮了锻造厂大忙，要不然锻造厂也不会扩建起来。”
“宋家？”
“宋家的捐助？”
江小娥两兄妹互相望了一眼，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宋家的事。
“对，就是宋家。”周叔看着他们，“你们那会还没出生，我都是个小娃娃呢，宋家那叫一个有钱啊，你猜猜老一辈的人怎么称呼他们？”
他接着小声说，“土皇帝。”
光这个称呼就能想象到了，有钱有权，最后开始对于宋家捐了多少钱百姓们没概念，后面局势稳当了些，城里便划了几块地盖起了几个厂子，锻造厂不属于新建的厂房，但也是申请到了两台价值不菲的机器，他将这些大概说了说，并道：“听说，这些钱绝大部分都是当年宋家的捐赠。”
不过有些话他不好说。
这个“捐”到底是不是自愿谁也说不准，毕竟宋家人逃得逃、跑得跑，除了一些旁支的人还在之外，其他都不见踪影。
就有人说，如果真的心甘情愿捐，就算是“土皇帝”又能怎么样？他们捐赠的钱财可是造福了不少人，只要他们没犯事都清算不到他们头上去，没必要逃得不见踪迹，除非是心虚。
说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人真信。
周叔也搞不懂真假，这种事往深的聊对他们也没好处，所以就没提这个。
江小娥听得倒是有些惊讶，她一直知道宋家有钱，但没想到有钱到这种程度，只要那位嫡小姐从指缝中漏出一点给母亲，在寻常人眼里就是一个大宝藏吧，难怪那些宋家旁支会盯上他们。
“不聊这个不聊这个。”王主任起身，“都快到饭点了，咱们先去王大队长那吃饭，吃完也得回去了，忙了一上午也好让他们几个小家伙歇歇。”
他这么一说，江小娥两兄妹也没法继续问下去。
在去的路上，两人特意慢了人几步，江东阳小声说着，“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宋家比我想象中富多了，那位宋家千金出海时就带着一大笔财产，没想到留下来的这些居然能建好几家厂子。”
“土皇帝嘛。”
“啧，等回去我得多去打听打听。”
心里记挂着事，两人吃过饭后也没多留，跟程华说了些话便搭着周叔的货车返程。
周叔自己开车，便将每个人都送到了家附近，小巷待在圆盘那里的人看到两兄妹从一辆大货车下来，一个个都惊得不行。
“东阳，这么大的货车，这是你们的亲戚？”
“嘿，他们家怎么可能有这么个亲戚，老江家里不是乡下种田的吗？”
“东阳啊，老叔还没坐过货车呢，要不让我也坐一下？”
面对街坊们的好奇，江东阳比他们更主动，“贺婆婆，你家孙子真把老鼠烤了吃？王二狗，听说你偷懒又被扣了工资？赖婆子，你家梁树再偷鸡摸狗怕是哪天得去蹲局子，你这个当妈的可得好好教他……”
“呸呸，你才蹲局子呢！”
“谁偷懒了，你别诬陷好人。”
“江东阳你这个混小子，不说就不说，别说些恶心的事。”
江东阳大笑两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好好好，我不说，我啥都不说。”
“……”
一街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没问出个所以然倒是把自己给气到了。
倒是冯婆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东阳，你家刚来客人了，赶紧回去看看。”
“我家来客人了？”
江东阳想不出谁会来他家。
他狐朋狗友多，但这类朋友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不招对方家里人喜欢，就像先前瘦猴家。
所以没事绝对不会到对方家里做客，他侧头问着妹子，“你的客人？”
江小娥摇头，“估计不是，我认识的人没几个。”
相处最多的就是刚刚在货车上的那几个。
江东阳朝家里走去，他边走边道：“不会是其他公社想跟你谈养蜂的事吧？”
江小娥想想，又摇头：“王主任替我挡着，他们应该是拿不到我的住址，如果真要是，我反而得慎重考虑了。”
冯婆子听他们嘀咕着，便道：“穿着人模人样的，不过我倒是不喜欢这个人，你们是没见到……”
她说着，下巴高高抬了起来，斜着眼看着两兄妹，“瞧见没，就这么看人的，也不知道在神气什么。”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怎么个人模人样法？”
冯婆子伸手比划了下，“就上回王二狗偷穿大富家的那身衣服，领子都扣到嗓子眼这里了，头上还戴着一顶圆帽，大冷天的，戴帽也不知道戴点保暖的。”
江小娥立马想起一个人，“是他……”
江东阳皱着眉头，嘀咕着：“这人是真经不起念叨，念着念着就跑到家里来了。”
“先回去再说。”江小娥的步伐加快了些，家里就南阳和小杨采，一个大人都没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吃亏。
不过等进了院子，她就发现吃亏的不一定是两个小的。
南阳头一回作为“主”来招待来客，这种大人的事对于孩子心性的他来说特别的有意思，也不管认不认识这人，上门后就特别热情地招待。
他的热情，自然是将他收藏的一些“宝贝”来招待了。
比如说攒了快一个月，都已经蔫了吧唧的臭屁虫，家里不让他吃，他又舍不得扔掉，正好这次可以拿来招待贵客了。
要知道，这玩意可是大补呢！
二蛋可是说了，臭屁虫炸过一遍特别香，比炸蚱蜢都要香。
但他没油炸，不过转头想想油炸和用水泡也没什么区别，就将攒了好久的臭屁虫碾碎，再用开水一冲，搅合搅合就捧着一杯“大补”的水招待来客……

第110章
江小娥两兄妹进来的时候, 宋阳波正撕心裂肺咳嗽着，疯狂吐嘴里的残渣，整张脸都通红一片, 咳得都快窒息过去了。
他这次会来，倒没想过马上从宋静男人手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就是想着借着“宋”姓的拉拉关系，先相处一段时间, 等获得江湛生的信任后在做打算，毕竟他现在也不算最困难的时候，宋朗丽掉下他挖的坑，宋蒲这个当父亲的总得给她擦屁股, 正好从他手里拿得些好处。
所以这次来之前, 他还专门拎着两三个果子。
像这种果子，他小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现在给出去却有些心疼。
不过也算江家人识相, 见到他一脸的热情，即使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进门先是搬椅子又是提来炉子, 紧跟着又是满满一杯热水, 热情的不得了。
自从身上打上“遗老遗少”的标签后，他宋阳波哪有遇到这么热情地招待？那些奉承讨好都只存在记忆中, 难免让他心里有些膨胀。
尤其是那杯热茶。
没错，是“茶”。
宋阳波一开始真以为水里的碎末是碎茶叶, 眼神不灵光没仔细看, 再加上身前的小子热情招待，他还想着这趟来得值，他都好久没尝到茶叶的味道了, 当下吹了吹然后就满满灌了一大口……
入口就感觉不对劲，他只当是茶叶放得太久，想想也是，江家算什么东西，哪里能有好茶叶？不像原先的宋家，价值一金的茶叶都是随意摆在堂屋里，他那时候年纪小都还不爱喝，等家里落魄后想喝都喝不上。
他虽然嫌弃味道很怪，但没打算吐出来。
都已经数不清好久没尝到茶叶的味道了，他得多回味一下，不然都快忘记茶叶是什么味道，所以他非但没吐还嚼了嚼茶叶……
嚼了两下，宋阳波觉得不对劲了，就算他很久没尝过茶叶的味道，但茶叶嚼起来也不该是爆汁的触感，还有一股子臭味。
等他定眼一看……
恶心的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吐得咳嗽不止，整张脸憋得通红，他边咳边骂着，“死咳咳死小子，你往里咳咳咳放了什么！”
江南阳答得那叫一个坦然，“虫啊。”
水杯早已经丢在地上，他蹲下从里面扒拉出一条断腿，一脸可惜着，“这大补呢！”
“……咳咳咳。”宋阳波气得要死，举手就想给他来两下。
别看江南阳小，但他可不是那种傻待着等打的性子，拉着小杨采就往旁边一窜，对着他呲了呲牙，抡起边上的木凳就砸了过去。
宋阳波被砸得惨叫一声，还不做其他反应就被一脚踹到腰间，重重朝前扑去，摔个狗吃屎。
“狗东西敢在我家打人，老子踹死你！”江东阳是真气得上头了，管他宋阳波打什么主意，但敢欺负他家的人，不揍一顿不够他解气。
门口的江小娥并没有关紧院门，而是对着外面的冯婆子道，“婆婆麻烦你去派出所报警，有拐子来我家拐小孩。”
“拐子？”
“谁是拐子？”
“哎哟，杀千刀的拐子，这种人就该死！”
院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任谁脸上都是一副气愤的样子，有些甚至把鞋脱下来，对着里面被揍的人狠狠砸过去。
“不是、我不是拐嘶嘶嘶、 住手，住手！我是宋阳波，我是宋静的主、呃，家、家唔唔唔……”
江东阳不等他说完，就将丢过来的鞋子往他嘴里塞，“你还说不是拐子，老子都看到你要动手打我弟弟儿子了，你不就是想把他们打晕拐走！”
按小娥的意思往他身上先加个罪名，就能理直气壮揍人！
就算最后宋阳波想找他们麻烦，他们也占理。
都占理了，江东阳又怎么可能收手，哪里疼就往哪里下手，几拳下去揍得连宋阳波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倒不是他有多强，而是宋阳波太弱。
这么几拳都遭不住，居然还敢跑到他家来打人。
“怎么回事？”
“东阳，停手，先停手。”
派出所的人没来，街道办的贾主任和陈慧秀先来了。
两人连忙上去拉劝，“够了够了，人都快揍得他妈都认不出来了，可真出个好歹，你也逃不脱。”
江东阳直起身子喘着气，心里想着程华在就好了，以往这种事他都只要在旁边呐喊助威，动手的人都是程华。
程华一拳下去顶他三拳，揍完也不至于像他这样连气都喘不过来。
“贾主任，我和大哥一回来就见这人对南阳和小杨采动手，我们都不认识他，他趁着我家一个大人都没就来打孩子，不是拐子是谁？”江小娥开口解释着。
“对啊，我也看到了。”冯婆婆说着，她心里后怕着，“我看他穿得人模人样还当是江家的亲戚，哪晓得他们都不认识，刚进院子就见到他挥手要打人，一脸通红狰狞的样子，别提有多吓人。”
贾主任脸色变了，“真是拐子？”
“要不还是赶紧送去派出所吧。”陈慧秀脸带愤恨，对这种拐子恨不得也来上几脚。
“不是嘶……”地上的宋阳波动一动浑身就疼得直抽抽，“我是宋静、是宋静的亲戚，我不是嘶拐子……”
“呵。”江东阳冷笑一声，“我亲妈亲戚早就没了，敢问你从那座坟里爬出来的？”
他倒不是乱说。
他妈要是有亲戚，当年从宋家离开后就不会独身一个人在嘉田生产大队安家，也是多亏了她平日里表现的够狠再加上大队长时不时帮衬一下，要不然她一个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可就是因为她一个人，所以在外面就得表现的狠辣一些，当年爸就是觉得妈这个性子能镇得住家里人，才眼巴巴凑过去的。
哪怕都姓宋，但他从不认为妈和他们这边有名的大地主宋家是一家，从宋阳波口中听到“亲戚”两个字他只觉得可笑。
“真的，我也姓宋，宋阳波，我和宋静真的是一家人……”宋阳波伸手指着旁边的两三个果子，“哪有拐子带着礼上门？你们搞错了，我真的不是拐子啊！”
“难不成真弄错了？”
“宋静就是老江前头的媳妇吧？有可能真是一家人。”
“东阳，你别是打错人了吧？”
江东阳眼珠子一转，跟着上前就掐着地上人的肩膀，将人硬生生给“拔”了起来，“哎哟，你说说你，既然是头一回上门做客，好端端打我家孩子做什么？”
反正这个锅他不背，打了就打了，那都是宋阳波自找的，他绝对不担一点责任。
直接把人往贾主任那边一推，“贾主任，人你带走吧。”
贾主任一愣，“我带走？”
“您身为街道办的主任当然得跟他做做思想工作，像这种上门做客就打孩子的行为可要不得，也多亏了是我力气不大，换我家二弟在能直接把他打残。”
江东阳撇撇嘴，“不好好教育一番，再来那么一两回他迟早被人打死，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还害得别人误伤，您就行行好，带回去好好教，可别继续害人害己了。”
“你……”宋阳波气的话都说不过来了。
对面的贾主任听得眉头皱起，倒不觉得东阳说的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很在理，本身就是一个爱教育人的性子，便重重点着头，“你说的没错，这个宋同志你无缘无故跑到人家屋里打孩子，这种行为确实要不得。”
“是那臭小子……那水……”宋阳波想让大伙看看那杯装满虫子的水，结果转头发现水杯早就被清理掉了，他只能咬着牙道，“那水里有虫子！”
“就算有虫子掉进去你也不能打孩子啊？”
“南阳和小杨采多乖呀，你上门他们还倒水招待你，怎么就错了？”
“贾主任，像这种人你就应该好好说教说教！”
“对对，赶紧带过去，他要不愿意就把人送到派出所，没道理打了孩子什么处分都没，他是哪个厂的？他要不听就给他厂子里写投诉信！”
不管是哪里，都少不了那些拱火的人。
主要宋阳波的做法也确实让人挺生气的，有什么事和大人计较也就算了，结果趁着家里没打人的时候欺负孩子，这种人品性就不行，甭管是不是亲戚都该好好教育教育。
就这样，宋阳波什么交情都没和江家人扯上，被揍的浑身疼痛不止还被人一同押去街道办受教育，这一趟完全就是白折腾。
江东阳见人走了后，就把院门给关上了，他问着边上站着两个小子，“他没打到你们吧？”
小杨采还有一些没理清，懵懂的摇了摇头。
南阳憋着嘴，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
江小娥见他这个样子，神色上有些生气，后悔刚刚没跟着上前踹两脚，“他打你了？”
南阳摇了摇头，哼唧着，“我攒了那么久的臭屁虫，好心给他尝尝他居然全都给我泼了！”
“……”
“…………”
对面的两兄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臭屁虫确实能吃。
蛋白质高，炸过之后一点臭味都没反而特别香。
但有些东西就算再香，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兴趣，恨不得再离远一点。
刚刚泼掉的水杯是江小娥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收拾的，她眼睛尖，看到水杯里残留的东西就明白过来缘由，她很严肃地叮嘱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在饭菜里乱加东西，以后的蜂蜜水别想喝了。”
她不同情宋阳波的遭遇，谁让那个人本来就不怀好心，但是她绝对不想和宋阳波有一样的体验，臭屁虫这种玩意绝对不能出现在她的菜谱上！
江东阳有些一言难尽，“江南阳你是不是傻，这种东西怎么能拿来招待客人？”
虽然用来招待宋阳波挺让人解气的，但这种事绝对不能再来第二次，谁知道下回来的是不是他们的亲朋好友，可不想他们接过来的水杯中全是臭屁虫。
江南阳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着，“我那是知道他是坏人。”
“……你真知道？”
江南阳紧张地抓了抓衣摆，可面上一点都不怯，为了表示自己不傻还能经常有蜂蜜水喝，他重重地点着头，“嗯！”
江东阳一脸狐疑，“我怎么就不信呢。”
“不信就不信！”江南阳重重的哼了一声，迈腿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就不见人影了。
江东阳撇了撇嘴，“这小子肯定在骗人。”
不得不说到底是亲兄弟，江东阳还真猜准了，南阳当时可没瞧出什么好人坏人，真要觉得是坏人他也就不会表现得那么热情，之所以会把自己的“宝贝”都掏出来，那也是因为臭屁虫都蔫儿吧唧的，家里没人愿意吃也不让他吃，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上门做客的客人，现在不拿出来总不能真等它们死了吧？
那可是他捉了好久才捉到，为此不惜和二蛋绝交了半天都没舍得送出去的“宝贝”。
不过大哥都说他傻他居然不会承认，跑出去的南阳还觉得大哥不识货，大补的好东西呢！
“以后得跟四姐说还是别安排南阳做饭了。”江小娥宁愿自己多被安排几次下厨，也不想再吃南阳做的东西。
“你这个建议很好。”江东阳也是这么觉得，谁知道那小子哪天会不会悄悄下料。
两兄妹将院子收拾了一下，跟着江东阳就去了趟街道办，好奇宋阳波是怎么个受教育法。
他们街道办的贾主任也是个奇人，一张嘴叭叭特别能说，江东阳都觉得自己很话痨了，但是对上贾主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不过他去得有些迟了。
又或者说宋阳波的运气挺好的，贾主任回到街道办没多久就被其他事儿给叫去了，宋阳波趁乱就跑了出去，本来是想着回去，但他又不甘心，这次上门什么事都没办到还挨了一顿揍，三个果子也搭了出去。
他觉得有必要回去好好和江家的人再说说，谁让他惦记宋静的宝藏呢。
他坚信这个宝藏一定存在。
宋静可不是寻常的丫鬟，她被买回宋家没多久就被派到宋安娴身边伺候着，两主仆可是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更别说当初要不是宋静，宋安娴怕是都得死在土匪窝，就算不死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遭遇。
就凭这些，宋安娴出海哪怕没带上宋静，也会给她留下一些东西，那时候正是宋家最富裕的时期，哪怕随手给出的一个物件都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宋阳波之前也不是没打听过，知道宋静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把手上的东西都捐赠了出去，但他还是坚信没有哪个人会蠢到把自己手上所有的东西都捐赠出去，肯定还会留下来一些。
而这些正好可以给他当作翻本的资本。
他已经想好了，在这里耗下去日子只会越来越差，等他拿到宋静藏着的宝贝，再从宋蒲手里坑一笔钱，他就想办法也渡洋出去，在海外只要他身上有钱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至于江家的人愿不愿意给他从来没想过。
宋静手里拿着的东西本身就是属于宋家，她不过就是宋家的一个丫鬟，他身为宋家旁支拿回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带着这个念头，宋阳波又返回了小巷。
不过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眼熟的人走进了江家的院子，“谁来着？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总觉得他在哪里见到过刚刚进院的人，肯定不熟，不然他一定能马上想起来，应该是见过面但没有……对了！是宋朗丽！
前些日子和宋朗丽在派出所闹的时候，这人就跟着周家的人一块过来，好像是宋朗丽未来的儿媳妇！
宋阳波皱着眉头，嘀咕着，“怎么回事，难不成宋朗丽也盯上了宋静留下来的宝贝？不对不对。”
宋蒲虽然也是宋家人，但是他这一家的处境比他强多了，根本没必要盯上一个丫鬟手里的宝贝。
他突然拦住了边上的小娃，问道：“刚刚进江家院子的女人是谁？”
二蛋瞅了瞅他，“你谁呀。”
“管我是谁，赶紧说！”
二蛋眼珠子一转，“你给我糖，我再告诉你。”
宋阳波兜里怎么可能有糖，不过为了打听清楚他还是掏了掏兜，可惜身上没带一分钱，只能把其中最小的数额的两角钱递了过去，一脸肉痛的道，“她到底是谁？”
二蛋接过钱，紧紧抓在手心里，然后昂着头就大喊着，“江南阳，拐子又盯上你四姐了！快来呀，咱们把他押到派出所去！”
话音落下，从边上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了一群孩子，为首的就是江南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木剑，一边挥着一边大吼着，“打拐子！打拐子！”
宋阳波被吓得转身就跑，跑的过程中没站稳重重摔了一下，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声响他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下，站起来后飞快地跑开了……
江东阳是在回来后听说宋阳波又来了一趟。
不用想就知道他打听程荭是为了什么，“应该是认出你来了。”
“没事，认就认出来呗。”程荭倒是不在意，她说着，“这几天周娄舅家也因为宋阳波的事在烦，他就像甩不掉的鼻涕虫一样。”
具体的情况她了解的不多。
反正因为上回的事，宋朗丽一句话彻底伤了她女儿的心，这几天周娄大姐一直待在周阿奶家，她经常过去探望，倒是和周娄大姐关系好了不少。
不得不说，周家的人除了宋朗丽会给她脸色看之外，其他人都挺好相处。
她继续说，“他估计想从我这边打听些什么，肯定不会乱来，你们就放下吧，要是真找过来了，我肯定第一时间跟你们说。”
“最好是这样。”江东阳叮嘱几声，“你以后去周家就让周娄送送你，他没空就找我，我时间多。”
他都想着要不要再找几个朋友盯着宋阳波了。
说来他朋友多就是好，找了一些在卢老师老两口周边“讲故事”，还能再找些人去做其他事，朋友多就是好啊。
不过听完“故事”的黄婆子就没那么好了，本身今天还挺高兴的，跟着去趟建庄大队散散心，回来后看着天色还早她就出门转悠，正好看到前方聚集的人群，本身就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她想都没想就凑了过去。
结果半个小时后，她的心哇凉哇凉，回到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水放在这里了，你先泡泡脚，这天气越来越冷，不泡暖和点你一晚上……老婆子？老婆子！黄大荷！”卢伟志说了一通见人没反应，转过头就见人坐在那里发愣，他凑过去推了推，“怎么了？怎么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黄大荷叹了声气，“你是不知道，我白天去凑了个热闹，听他们说的事听得心里又气又慌。”
卢伟志笑着，“凑个热闹怎么还把你自己气到了？”
“你要听了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哟？”卢伟志不信，“那你说说。”
“油厂你知道吧？”黄大荷说着，“油厂有个七八十岁守仓库的老头，两三天一直没来上工，问他儿子，他儿子就说是病倒了起不来，想着让孙子先接班顶着……”
“这事不稀奇啊。”卢伟志听着，机械厂也有类似的人，干不动了、年纪大了，都是子孙来接班。
“对啊，不稀奇。”黄大荷叹了声气，“老头的一个工友觉得不对劲，就去他家探望探望，这才发现哪里是病倒了起不来身，分明是病了后被锁在了柴房，不给吃不给喝，就想着等他死了，家里的孩子能接他的班……”
卢伟志这会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没跟老伴说，其实这两天他也听了不少这类的事。
儿女不孝，当父母的不教不掰正，嘴里说着教不了管不了，其实就是变相的纵容，最后遭罪的就是晚年的自己，七老八十了，儿女真要狠心他们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就像老伴嘴里说的老头，只能在柴房等死。
他敢肯定，如果真有这么一日，高眉绝对狠得下心，那卢建国呢？他的亲儿子会怎么做？
他想卢建国一定什么都不会做。
没错，什么都不做，他和老伴要真的被高眉关在柴房，卢建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声不吭，要么垂头丧气站着、要么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好似什么都管不了，只能忍着受着。
一开始他还挺心疼，毕竟是自己儿子，觉得他夹在中间也挺无奈。
可经历的次数多了，他才知道高眉一次比一次过分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他和老伴，而是因为卢建国的默许。
他的唯一的儿子，亲儿子啊。
默许自己的媳妇对他们的怒骂，恨不得吸尽他们的血液……
而这一切收益的是高眉，也是卢建国。
卢伟志突然一手抓着老伴的手，很是决绝的道：“老婆子，你说以后的日子就咱们两好不好？”
黄大荷顿了顿。
随后反手抓着他的左手，笑得有些苦涩，“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家还有其他人似的。”
早在卢建国结婚后，这个家就只有她和他了。
最初逢年过节还会来看望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除非有事那家人才会上门，嘴里说着探望，其实就是来提要求。
就连卢佺，也是在中专学了机械后，才会常常过来。
来也不是想念他们，而是为了他的工作安排，等老头子给他找了师傅，挤进机械厂的圈子，来往的就少了。
这不，他们回来这些日子，除了高眉来吵来闹的时候，他们父子什么时候来看望过？
早在很久很久，这个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老家伙了……

第111章
黄大荷是真的累了, 也是真的怕了。
她老了，实在是没精力应付高眉隔三差五地吵闹，她也害怕, 害怕自己或者老伴晚年跟她听到的那些人似的，落到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对于卢建国和卢佺，她不是不挂念。
一个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一个是他们心心念念盼来的, 最初时望着他们时，是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掏出来。
可现在才发现，掏再多都填不满他们心里的贪欲……
黄大荷自认他们为人父母已经做了很多很多，多到普通家庭不知道多少倍, 这样已经足够了, 以后得为自己、为老伴考虑考虑。
他们为人父母，但同样也身为人, 总不能明知道年迈后的日子凄惨无比, 还要硬着头皮继续吧？
黄大荷无私了大半辈子，她现在却想自私一些, 尤其是见老头子都下定决心, 她心里更加笃定了, “老头子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卢伟志想了想, “先拦着他们吧，这一天天上门闹, 闹得谁都没法安宁, 缓了缓，我再找几个人当见证人，直接把家分了……”
他说到这里, 语气有些干涩，“卢佺年纪也大了，咱们该帮的也都帮了，两家彻底分开过日子，咱们老了也不需要他们照料。”
说来也是可笑，他从来想过自己家还能分家。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因为某些缘故闹着分家的家庭，那时他还庆幸着，自己就这么一个独子，再怎么着分家也和他们卢家没关系。
谁能想到呢……
他说着：“我等会跟小赵小秦说一说，让他们帮忙拦着。”
机械厂家属院，这片区域没人不认识他。
他真要开了口，早就搬到外面去的高眉等人根本就走不进来，原先是顾及卢师傅，现在卢师傅主动开了口，谁不愿意去帮忙？
愿意帮忙拦着的人还不少，因为先前闹腾的事，机械厂绝大部分的人对卢建国和高眉都很不满，现在连卢师傅都不想见到他们，那他们就别想进机械厂家属院的大门！
为此，小秦几个还商量好了换班，保证每晚落锁之前都有人守着，平日要上班的点也让家里的老小在院门口待着，只要卢建国等人一来，守着的人放声嚷嚷，立马聚集起一堆人将他们两口子拦下，不单单是拦着，还会跟着一起骂上几句。
向来耀武扬威惯了的高眉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本想拿出在婆家撒泼的气性，结果发现根本没用，这群人可不会顾及什么，更不会惯着她撒泼，她回骂对方几个婆子比她骂得还要脏，她撒泼，几个年纪大的就是往地上一坐，比她还要无赖……
至于动手，她就是再傻也不可能真动手啊。
对面可不是一两个人，那么多人她怎么可能打得过？
连着几次，连机械厂的家属院大门都没进去，每次都是带着气过去又填了一肚子气回来，这次高眉也是一样，不但填了一肚子气，还不知道是哪个贱人用泥巴砸到她身上，才穿了没几次的呢绒大衣弄得脏兮兮的。
回到家，高眉嘴巴就没停过，一直在咒骂着，“一定是哪个贱人嫉妒我，我这件大衣可是从沪上带回来的，七八十块钱呢，一个个土鳖，我们自家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恶心人的贱……”
“行了。”卢建国不耐烦地喊了一声，他皱着眉头道：“一回来就闹个不停，能不能消停点？”
“是我的原因吗？是你那好爹。”高眉把手里的东西一摔，“他们还真狠心啊，喊着人拦着我们，怎么，这是真要和你断绝关系不成？行，那就断，我倒要看看以后谁给他们收尸，最好烂在屋子里，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往水里一甩，这辈子没人给他们烧香烧纸。”
“那还不是你闹的……”
“卢建国你这个卵蛋，就我闹了吗？”高眉双手叉腰，丝毫没想过给他面子，直接就捅了出来，“你倒是清高，闹就是我了，好处你就跟着一起享？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你巴不得我去闹！我要不闹现在住的房子哪来的？你这个小领导怎么当得了？那些人说得不错，你那心肝挖出来肯定是黑……”
“哐当”一声巨响，卢建国怒得将桌子都掀了，两夫妻死死瞪着对方，却没人再开口，屋里只剩下粗粗的喘息声。
而在里屋，卢佺双手捂着耳朵并没有出门劝和的意思，爸妈吵架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就算吵得再凶再狠，最后都会和好。
因为他们两人，还得靠着对方。
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离不开对方。
他这会的心思全都落在了书桌的报纸上，上面报道着建庄公社成立养蜂基地的事，他对这些事不太关注，但在这篇报道内容和照片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又是他们……
卢佺紧紧抿着唇，眼里又是羡慕又是不甘。
半年前朱师傅带着他去龚庄公社维修脱粒机，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江小娥几人，当时的日子是骄傲的，江小娥五人哪怕跟着阿爷过去，但也是以学生的身份，而他不同，他是机械厂的学徒，有好几个大师傅亲自教导，过了年他就能直接转正，等明年年底再去参加考级，可以说他的未来早就已经被规划好，同龄的人谁不羡慕他？
他自己也挺享受这种被羡慕的滋味。
可现在……轮到他羡慕其他人了。
看着照片上肆意笑着的五个人，尤其是中间笑得明媚，即便是失真的照片也能感受出熠熠生辉的江小娥，他实在是有些无力，他以为他们能制作他也可以。
所以就算有仿造的意思，他还是在机械厂也组建了一个制作小组，那时候的他是真觉得自己能行，怎么可能不行？
机械厂那么多大师傅，同样材料也是很好获得。
他背后站着的助力很多很多，不可能弄不出一台并不复杂的机器。
如他所愿，他也确实弄出来了。
还是一台自动式的脱粒机，在制作完成的当天就捐赠给了某个公社，他也如愿登上了报纸，哪怕不是省城日报，到现在夸赞他的通报都还贴在机械厂的专栏墙上，那几天绝对是他人生最高峰的时刻，可是……
紧跟着就没有后续了。
机器确实做出来了，但制作的机器的成本实在是太高，先不说其他材料就单单是电机厂子就不可能一直免费提供，机械厂没有销售脱粒机的资格，他们也只能走捐赠的路子，可是谁都知道捐赠唯一的优势就是为他提升名气，机械厂反而还得往里搭钱。
第一次都算是厂子看在他阿爷的份上，外公更是私底下出了力，不然第一台自动式脱粒机的材料和电机都不会提供。
就那么一次的光辉时刻，他领队的小组就解散了。
哪怕没有听到外面窃窃私语的嘲笑声，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就是一个大笑话。
谁都知道，那次的成功不是因为他，要不是长辈托底，他根本不可能有那个荣誉。
换一种说法，哪怕就是个傻子，有长辈们的托底也能做好。
从一开始他享受那份荣耀，但现在他只觉得羞耻，根本不想让人提起。
而对比他的窘迫，照片上的五个青年却越来越好。
从一开始制作农家机械，到现在居然靠他们制作的机器成立了一家养蜂场，其中的意义都不用说了，单看几份报纸上的重点报道就能知道。
哪怕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有长辈托底，都没法跟上这些人的脚步，不知不觉中早已经落后好多好多。
尤其是江小娥。
阿爷之前就提过，他们这个团体都是以江小娥为主，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却是最核心的领导者。
卢佺紧紧盯着照片中央的人，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他突然将报纸塞进抽屉，起身就想出门透透气。
却不想在开门的时候听到外屋的爸妈也在说这件事。
是卢建国先找了个台阶下，每次都是这样，两人争吵的次数不少，大部分争吵的原因都是因为埋怨双方的父母。
高眉觉得他爸没出力，他觉得高眉爸根本就不在意他们。
可吵来吵去他都很明白，这个家唯一能为他们争取的就是高眉，因为她敢拉下脸面去争去抢，不管是面对卢家还是高家，哪怕在外被人指指点点，她都不在意，只要好处到手就行。
卢建国抱怨的不比高眉少，但他拉不下这张脸，对外这件事上他反而还得依仗高眉，所以平日里是能让着就让着，就算气上头吵上几句，等冷静下来后他又会伏低做小一番。
“我这不是正看着报纸吗？你回家就开始叨叨，我哪里还看得进去。”卢建国指了指省城日报上最大的一个版面，特意岔开话题，“你看看，这不是爸先前的那几个学生？”
高眉哼了一声，接过来一看就撇撇嘴，“你爸就是蠢，这种好事尽便宜外人，要是让卢佺参与进去，他也不必从一个学徒做起了。”
这五个年轻小将的事她先前就听人提起过，听说其中一个学生明年就能直接进机械厂，还是以正式工的身份进。
像这种特例厂子没几个人，能以正式工进厂的人身份都很特别，有些是高材生、有些是部队转业的军人，还有一些就跟那个钱什么的小子一样，打上了特殊人才的标签，特许进厂。
这类人，以后只要不出大问题，前途一片光明。
甚至有可能比卢佺上升的空间还要大。
就是因为明白，高眉每次听到外面的人夸赞，心里就特别不爽，哪怕卢伟志一再强调他并没有在其中参与什么，但这种话别人信她可不信。
如果不是有人私底下帮忙，就凭五个学生能有什么用？
都没毕业，学也是才学没几年，他们有什么能力做出这些成就？无非就是像卢佺那样，有人暗中帮忙，故意为他们造势。
高眉恨就恨在这里，一张脸上满是刻薄相，“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你爸这么帮着外人，那些人是能给他送终还是养老？”
“你还别说。”卢建国有些意动，他伸手指了指照片中的一人，“你说她和咱家卢佺年龄相仿，是不是能让爸帮着撮合一下？”
“江小娥？”高眉挑了挑眉头，下意识就是不愿意，她虽然不太清楚江小娥的家庭情况，但估摸着好不到哪里去。
在她想来，他们家条件比寻常家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卢佺的阿爷是当地最有名望的维修工，人脉多得数不清，他外公又是机械厂的副厂长还是高级钳工，几个舅舅没什么出息，但有个表哥可是小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卢佺未来媳妇，她早就想过要好好挑。
最好挑门当户对的那种，要是能再好点就更好了。
但现在看看报纸上大篇幅对江小娥的夸赞，以前这段时间对她的听闻，心里不由有些意动，江小娥的家境或许好不到哪里去，但人有能耐啊。
哪怕一直不承认，但她也不得不说这丫头比她儿子强。
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些小伎俩，不然就算有人暗中托举，也不一定能起得来。
江小娥要是成了她的儿媳妇，那对于她来说脸上都有光了。
她这辈子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和娘家嫂子对比。
比男人、比儿子。
结果发现男人都是那个怂样，但娘家嫂子的儿子强啊，年纪轻轻就是小干部，娶的媳妇还是团长的闺女，本以为这辈子都比不过了，但要是江小娥能嫁进来，那就不一定了！
团长的闺女怎么了，再厉害那也是她爹厉害。
不像江小娥，那可是真真切切登了好几次报纸，整个省城的青年同志谁比得过她？连公社的书记都亲自为她颁发荣誉证书！
江小娥家境再差，但她自己就能为自己谋得一份工作，连她同伴都能以正式工进机械厂，她肯定也能。
而且看着也不是差钱的主，报纸上都说了，她这次搞了一台机器公社就奖励给她一张自行车票，高眉一直明白一件事，自身能力强就不用担心挣不到钱。
卢佺阿爷是这样。
江小娥同样也是这样。
要真的能把她娶进门……
高眉越想眼睛越亮，她是真觉得可行，“你总算是有点用了，你还别说，这丫头是有些能耐，要是真能成，以后还能带着卢佺一直造机器，小两口一起总比带着些外人来的强。”
“是吧。”卢建国没说太多，但既然是他先提出来的，自然是希望这件事能成，他比高眉想得多，而且自己也曾经是技术工，很明白在这行如果没有真本事，根本没法混出头。
尤其是这个圈子，哪怕父辈再想托举，没有点真本事根本出不了头。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凡有一点希望他也不会突然从技术工转到办公室工作，卢佺也算半个例子，卢佺比他强一些，但强也没强到哪里去。
以后老爷子要是过世了，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卢家是谁？
但要是卢佺娶个有能耐的媳妇就不同了，老爷子要是去世了他媳妇还能接着扛起来，卢家在这个圈子里地位依旧不变，而他也会跟着受益。
在老爷子的照拂下过了四十年，他太明白有一个出色的技术工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了。
他道：“等哪天去问问爸，我记得她还没毕业，但没关系，可以先订个亲等她毕业了再办酒。”
高眉有些迫不及待，“行，我这就去！”
她敢肯定，这丫头行情一定好，万一慢一步被人抢了先可就不好了。
卢建国将她拦住，“前几次闹得太狠了，爸妈估计还气着呢，我记得你有个同事是乡下的吧？托她帮忙买只老母鸡，咱们带过去。”
高眉不乐意，“我还得哄着他们不成？要我说，这可是他们孙子的大喜事，就该抢着赶紧办下来。”
“听我的。”卢建国又道：“再说了急也别急这一时，你也得问问卢佺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两夫妻转头望过去，就看到儿子满脸通红的样子，显然是听到他们先前的话。
“我、我什么意思都没！”卢佺红着脸说完，攥着拳头就跑了出去。
高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啧，还问什么问？他巴不得咱们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呢。”
……
江小娥可不知道有人盯着她，就算知道了也一点都不在意。
像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上辈子的她就不缺追求者，他们追他们的，她做自己的，她的人生重点就不在谈情说爱上。
再次刊登报纸的事传开，江家再一次热闹起来，不单单家里热闹外面也格外热闹，全都在询问她养蜂机的事。
能说得她就说，不想说得就笑笑搪塞过去，小巷人多，但像这种大喜事的时候也没那些不识趣的人说些风凉话，不然都不用江小娥说什么，冯婆子等人就能骂得对方不敢出门。
“对了，小娥啊，听说那边还奖励了你一张自行车票？”
江小娥点了点头，“没错。”
“真的？”
“自行车票啊！”
“小娥啊，你们学校好考吗？我都想着让我家二小子去学机械呢。”有人问了一句，还真不是突然起的心思，而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考高中，读完又不能高考。
考中专，读完又不能直接分配工作，都说现在的孩子运气差，偏偏遇到这个时候，但没办法该考还是要考，不然拿着小学毕业证，有些工厂都不让接班。
原先就在发愁明年孩子到底学什么。
可看着小娥越来越好，他们就忍不住心动了。
江小娥还没回答，边上的冯婆子就道：“想考就考，但也不是人人学了就能像小娥这般，你看看机械学校那么多学生，有几个像她这样？”
“也是啊。”
“不过学门技术也好，万一有机会呢？”
“老方，你家二小子是不是真去考？那正好了，和我家三丫一块学，我家三丫也打算报考机械职业学校呢。”
“你家三丫……”
“咋滴，看不起女娃娃啊？”一个高个妇女昂着头。
这话让边上一些重男轻女的人有些接不上来了，以前倒是能贬低几句，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他们面前，哪里还好意思开口？
他们不说话边上有的人说，一个个对机械学校是特别地好奇，江小娥在边上也跟着说了说，她没有替他们做主的意思，只是说一些关于学校方面的事。
可如果真的有比较亲近的亲朋来问，她其实还挺赞同他们来学机械，一来这方面的人才确实比较稀缺，要真的学出名堂了哪怕是现在没法分配工作，但是在以后也绝对能靠手艺自保。
而且他们进了学校之后还能学学高村几人，哪怕最后没有单位接收只能下乡知青，在学校里专攻一款农用机械，哪怕下乡了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对于乡下来说，农用机械实在是太稀缺了，不说多了，哪怕只专攻一款机械，下了乡后就足够他们在异乡站稳跟脚，只要人稍微机敏一点，日子或许不会比在城里差多少。
就这些来说，选择机械学校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当然了，这还得看看他们进学校后愿不愿意下苦力学，就现在的局势学校根本没法教太多，还得学生们自己去争取，就像高村他们一样。
对此江小娥没说得太详细，说多错多，只是大概满足了街坊的好奇心，过后两天她又像寻常日子一样去了郊外的养蜂地。
第一台养蜂一体机虽然已经运走，但现在他们已经在着手制作第二台，永安大队现在正是忙着的时候，大概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就能初见成果，到时候也就能开始琢磨养蜂基地二号的事，所以他们在这期间得制作第二台养蜂机。
提前准备好，以防到时候又得耽误时间。
不过她这个决定也意味着一件事，还没看到成果就开始着手制作第二台机器，何尝不是代表她有信心，只有足够的信心才能让她不等任何的成果就继续朝前推进。
但本身，江小娥就没担心过这事会不成，与其在这个问题上胡思乱想，还不如多干点活。
先前几人回盘后，在机器整体上并没有做太大的调整。
而是参考了骆工先前所说的那些，将内部结构精简一下，去掉多余的部位。
等最终的图稿出来，就会发现他们可以节省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材料，还不会影响到机器的性能。
没有太大的改动，制作过程大概率不会出现问题。
江小娥便将活交给了他们四人，她找人在木棚这边搭了一个小台子，打算动手拆开从骆工那里拿来的小型电机。
比巴掌大一点的电机，拆开后会发现里面有很多个小玩意。
磁铁、线圈、简易电枢、弹簧石墨片等等……
每一个物件都有它的作用，全部结合在一块却能用电带动机器，江小娥对这些还挺感兴趣的。
她用钳子将这些物件一一拆开，尤其是铜线圈这处，虽然铜线不易断但线径只有0.2—0.4毫米，处理起来得小心再小心。
她用两个小时将巴掌大的电机全部拆开，拆开的所有配件都分开摆在台面上，在右侧还放着一张画着粗线稿的图纸，没钱嘉树画得那么细致但该懂的都懂。
“这些东西都好小啊。”罗朗凑了过来，他感觉自己说话时都不能太大声，就怕一个用力将台面的物件吹跑。
“小归小，但也不是没重量。”江小娥突然有些馋骆工的操作台了，她现在是要什么、什么都没有，一些高精度的测量工具想弄都弄不到。
要不……自己做一个？
紧跟着江小娥就摇了摇头，太麻烦了，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
拖拉机厂就算不会每个人都配备，但肯定也能申请到，现在做一个用到的时间也不多，而且用的地方不多都没推广的必要。
罗朗有些好奇，“小娥姐，你能再重新组装起来吗？”
江小娥将起子递过去，“不如你来试试？”
“我？”
江小娥点着头，跟着道：“图稿上有大致的步骤，你可以尝试组装一下。”
罗朗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万一没弄好……”
江小娥笑着，“有我兜底你怕什么。”
罗朗一听，瞬间不慌了，他正想开口要说些什么时就被钱嘉树给挤开了，“你不来我来，有小娥姐兜底我不怕。”
被挤开的罗朗呲了呲牙，但谁让他手脚慢呢。
他们这个小团体争争抢抢是常态，最开始还不是小娥姐领队时，抢得最狠的那个就是她了，谁抢到谁先来，谁手脚慢就得认。
四个人轮流来，等最后的方大牛将电机再一次组装起来，江小娥什么都没说，而是将电机收了起来，这弄得方大牛有些失望，还特意提醒了一下，“小娥姐，我做好了诶！是不是得夸我们几句？”
江小娥“哈”了一声，“是不是还得给你们弄个奖金，再奖励个大红花？”
“那倒不用了。”方大牛说着，他感觉这半年来自己富了不少，别看他一脸憨厚的样子，但拿回去的钱说一半藏一半，私房钱已经攒了不少。
尤其是前两天从养蜂基地回来，小娥姐还给他们一人分了十块钱，制作蜂箱的买卖明明和他们没关系，结果什么都没做还白得十块钱。
一开始他们都不想收，但四张嘴都说不过小娥姐，反正他听得是一脸茫然，稀里糊涂就把钱收下了。
“小子们，你们还有得学呢。”江小娥画的图稿不够精细，但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该有的都有，而且合作这么长时间，几乎都已经习惯对方的画风，所以在步骤上四个人轮流尝试倒是没出差错。
就是吧，在一些操作上难免有些失误，导致四五个地方出现了轻微的破损。
她没点明，只是记在了心里，打算等之后再修补回来。
而本身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有些超纲，基础还没开始打好就上高强度，不一定是好事，这次只当是简易的组装，再具体的就等他们入了厂看师傅教不教吧。
毕竟四个人完全任职不同的工厂和岗位，和本业没关的技术略懂就好，倒是没必要花费太多时间，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她没解释这些，而是道：“周洲，你明天有时间帮我用铁片剪裁个东西，提前化好大小称重，我私人用材料的钱我自己出。”
“你想剪裁什么？”
江小娥没动手画稿，而是直接比划着，“风扇你们都见过吧？帮我弄三片扇叶。”
“扇叶？”
“小娥姐你弄扇叶做什么？”
江小娥眉眼微微弯了弯，她说着：“难得有这么一个电机，总不能光摆着看吧？”

第112章
只可惜现在的季节不太对, 不然做出来就能用上。
不过也没事，反正迟早有用上的时候，江小娥说着：“三片扇叶, 再加上这个电机，简单搭个架子弄个导线，制作出一台简易版的电风扇应该不难。”
“电风扇？！”
“像机械厂那种风扇吗？”
“当然不是。”江小娥知道罗朗联想到哪种了，机械厂的厂房配备那种大型号的风扇, 不针对人只要是为了给机械降温，她强调道：“小型简易版，这电机功率没那么大，带不起太大的机械。”
弄台电风扇勉勉强强, 而且做法应该不是太难。
不管了, 难不难先上手再说。
她道：“等过几天弄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那行，明天我就将扇叶弄出来。”周洲伸手比划了下, “这种大小可以吗？”
“差不多吧。”江小娥道：“不用往小的来, 先大一些，到时候带不动可以再次剪裁。”
大的可以改小, 小的就不好改大。
确定下大致的规模, 她就将这件事交给了周洲。
至于其他人, 还是照样制作养蜂机。
养蜂机有些部分的材料需要用特殊的工具来制作，先前他们就是去机械厂请朱师傅帮忙, 这次也一样，钱嘉树都已经是朱师傅的徒弟, 有这层关系在那就更好说话了。
他本打算带着罗朗一块去, 却不想罗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个、我能请四五天的假吗？”
钱嘉树好奇，“你家有事？”
罗朗点了点头, 有些不好意思却难以按耐住心里的欢喜，“我想趁着过年前请人把家里的院子翻修一下，家里就我爸和阿奶，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他家的院子不小，当年是他阿爷花了好大力气才建起来的，建了屋子就娶了媳妇，一直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
因为长期没修缮，不是每间屋子都能住人。
墙破了屋顶漏了，他们掏不出钱来修缮，只能拿些石块泥巴填堵一下，长期下来反而烂得更厉害。
后来没办法干脆就放弃了其中几间屋子，只保住两间房，一间阿奶和生病的阿爷住，另外一间就是爸妈和他兄妹五人挤在一块。
后来阿爷去世了，他又来到城里读书，屋子就显得没那么拥挤了，住起来还是特别的不方便，尤其是冬季，四面八方都是堵不住的洞口，寒风呜呜地往里吹，吹得屋里人一晚上冷得不行。
要是遇到暴雨天，每个人身上都会被淋湿，别说是睡觉了，一个不好就有可能感染伤寒，病得太严重还得找人借钱买药……
那时候的日子不仅仅是生活上苦，心里也是越过越麻木，好像永远都没有出头的那一日。
不过现在不是这样了。
短短半年的光景，他们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现在就算没有去师傅的工厂，手里也是攒了一笔不小的钱。
尤其是养蜂基地奖励的那张自行车票，借着东阳哥的手花了一百块钱，再加上原先攒下来的一些，他便想着在过年之前把家里的院子翻修一下。
“翻修院子？”
“那得不少钱吧，你要是不够我还能借你一些。”
“我也有，有一部分交给家里了，但我还能拿出五十块钱。”
“不用，我手头上的钱差不多够了。”罗朗咧嘴笑了笑，“如果是重建一座院子或许不够，但家里的砖瓦还能继续用着，我估摸着一百五十块钱左右就能弄好。”
其他人都知道罗朗手中的自行车票已经换出去了，再加上另外攒下来的钱，怎么都足够。
毕竟他们都是在一块干活，除了那张自行车票外，每个人手中拿到的钱都差不多，有多少家底也能算出来。
而除了罗朗手中的自行车票换了钱，钱嘉树也把自行车票卖了出去，卖给了大姐夫，没卖得像罗朗那么贵，不过他倒是挺满意的。
先前受了大姐夫家不少恩惠，正好这次能偿还一些人情。
反正他们手头上都挺活络的，以前是掏掏兜掏不出一毛两毛，现在拿个四五十块钱出来真不是问题。
确定罗朗没有金钱上的烦恼后，一个个也就不吱声了，最后能不能让他请假就得看小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小团体的负责人已经定好了。
不管是制作的方案还是任务的分配，又或者是时间上的安排都是小娥，虽然没那么多规规矩矩，但是请假的话他们还是得遵循一下她的允许，少个人也得重新安排一下人员的分配。
江小娥却没马上同意，而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罗朗看到，有些不解地问：“是不太方便吗？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也不用请假，大队还有不少亲戚在，他们也能帮帮忙。”
“不是。”江小娥想了想，还是将后续的一些计划说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强调了一句，“我并不是说要拦着你们建房，而是你可以把这件事先考虑进去，再决定要不要翻修。”
罗朗有些茫然，“什么事啊？”
一旁的周洲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太多的惊讶就是有些激动。
“按照目前的进度，一个月后收割蜂蜜肯定还有更大的变化，这就是我们现在要赶制机器的原因。”江小娥竖起了两根手指头，“要么永安大队的养蜂基地扩建，到时候肯定还得招些人进去；要么选另外一个合适养蜂的地方，建立养蜂基地二号……”
不管是扩建还是再次建立，他们可以不参与其中的管理，但是招工名额他们必须得占一部分。
五个人中占两个名额，又或者十个人中占五个名额，这些她会在签约合同时就提起。
第一次成立养蜂基地，他们五个人各自都收获了一张自行车票的奖励，但之后的扩建和再次建立可就没这种好事，总不能来一次奖励一次，还次次登报赞扬，这种事要是多了在大众面前可不再是钦佩，而是更多的眼红和嫉妒。
时不时来一次，奖励的东西还这么昂贵，拿到手的东西价值比高级技术工的工资还要来得多，登报的次数多了谁能平常心？
所以像这种奖励她只打算拿一次。
但她费了这么大的劲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一张自行车票，属于他们的那份分红也都捐给学校，那从其他方面总得为自己人谋划一些什么吧？
就比如说工作指标。
她也不贪，不会占了全部的名额，但每次增加名额他们怎么都得占上几个。
这些她之前也和小伙伴们透露过，如果不是罗朗要翻修院子她估计也不会这么早又提起，现在说是想告诉他下一次的名额中也有他的一份。
倒不是偏向他，而是他家最适合。
她继续说着，“如果永安生产大队扩建，你爸也可以过去，这样一来爸妈也不会一直相隔两地，如果永安大队没有扩建而是重新选址，那重新选择的地方必须派一个养蜂熟手过去，好带领新地方的工人，而这个人选肯定是在五个养蜂工中选择一人……”
五个养蜂工中，两个是永安大队的社员，他们肯定不方便离开。
她二哥干活从不偷懒，但他不适合当领队的人。
罗朗的妈妈同样也是性格偏内向，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就只有周洲的堂哥周洋。
本身就年轻又是城里人，在交际方面不会太拘束，五个人中他最适合派出去带领新的养蜂工。
他一走，永安大队这边就缺了一个人，罗朗爸过来正好填补上。
这就是她让他多想一想的原因。
罗朗爸妈要是入了永安大队的养蜂基地，估计一干就是好几年甚至十几年，而且有永安大队的那一片柚子林在，她估摸着哪怕改革开放后，那边的养蜂基地还有更好的升值空间。
这样一来，罗朗爸妈就得在永安大队长住，而罗朗本人也会在城里工作，老家就只剩下一个老以及两个小，就江小娥了解他们家没有其他的堂亲，那自然是老的小的跟着罗朗爸妈在永安大队入住最妥当。
不然他们三人常年在外，家里老小要是发生意外都不一定能及时赶回去。
可如果真要跟着罗朗爸妈去长安大队入住，那他们现在掏空家底翻修的院子不就空在那里了？
对于现阶段的他们来说，挺浪费的。
所以她才让罗朗好好想一想，江小娥没有替他做主的意思，说完养蜂工的安排后，就道：“请假的事好说，你就将我刚刚说的事和你家人说一说，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决定。”
罗朗这会已经在傻笑了，“我爸也能去啊？那我家不就得有两……不对，是三个工人啦！”
爸妈要是都能在养蜂基地干活，他们俩再加上自己以后能拿到的工资，一个月能有七十多块钱呢！
这要换做以前他们家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钱。
“重点不是这个！”钱嘉树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那一百多块钱的家底还是存着吧，就算翻修了院子怕是也没人住，最后还不知道便宜了谁。”
这还真不是他夸大其词。
一个生产大队那么多人，有淳朴的好人自然也有见不得别人好的坏人，这么好的一个院子空在那，他敢肯定会有人打主意。
反正现在不住，手里又没太多存钱。
倒不如把这笔钱花在其他地方，等以后父母老了回乡再推倒重建，一家有三个工人在，别说是十几年后就是缓个两三年，他们家都能掏出更多的钱来建房，还不会影响到平日的生活。
“这样啊……那、那我回去就跟爸妈说！”罗朗年龄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对有些事或许看得不是很明白，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小伙伴说的肯定都是好的，按照他们说的做绝对没毛病！
旁边人倒是兴致来了，一个个给他出着主意。
“要我说，你们干脆在永安大队划开地，自己建个小院子。”钱嘉树说着，“虽然王大队长给养蜂的工人提供住处，但到底简陋了些，小住也就算了，你一家都搬过去还是得弄好一点。”
“自己建就算了。”周洲摇头，“我之前听堂哥说，赵干事也是看分给他们的屋子太简陋，说是养蜂效益不错的话，会给他们弄间屋子，不过除了公社掏一部分的钱之外，他们自己也得出一部分。”
就是因为听说了，堂哥专门回来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想着要不要掏这个钱，后来商量，决定还是掏钱。
还是那句话，在养蜂基地可不是一年两年，待那么长时间肯定有套好房子来得强，到时候堂哥或许还得在永安大队结婚生子呢。
但现在他得找机会和堂哥聊聊了。
以小娥的说法，堂哥在永安大队不一定能待多久。
这样肯定更好，只要堂哥被调到新的养蜂基地，他就能和熊表舅一样，说是教导其他养蜂人，其实也算是主要的负责人，要是抓住这个机会，以后说不准还能在养蜂基地混个小领导当当。
堂哥和罗朗爸妈的情况不同，他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们可以跟赵干事商量一下，多出一些钱看能不能把屋子建得大一点，好让一家人都住过去。”
“这样吗……”罗朗认真听着，打算回去就和爸、阿奶商量一下，如果真是这样，好像在永安大队建屋更好一点。
虽然要离开土生土长的地方，但在永安大队爸妈就能各自拿一份工资，他敢肯定，家里谁都巴不得赶紧过去。
“你爸妈两个人，算是两份，再往里多填一些怎么都不会比你翻修自家院子来得贵。”钱嘉树也觉得这样好，“至少钱花了自家住着，翻修自家院子空在那里，最后谁知道谁住进去。”
罗朗重重点头，“只这个道理！”
他掏这个钱，其实也是想家里人住得好一点，要是钱花了没人住，不就相当于白花了？
江小娥问道：“他们要建房的话得花多少钱？”
“应该不会太多。”周洲也不清楚大概的数，“公社承担一部分，房子修得不是太大的话，用不了多少钱。”
单间或者双间，或者再搭一个小院子。
估计二三十块钱就够了。
对于他们拿工资的人来说真不算贵，再怎么样，都比现在住的地方要强得多。
江小娥皱了皱眉，她在永安大队时就没听二哥说起这件事。
她猜就能猜到，哪怕钱不算太多，二哥也不舍得花钱建新房，他对家里人大方，有钱就愿意花，花再多都不心疼，但对他自己就特别地节俭，能不花就不花。
她觉得有必要将这事跟家里人说说。
长久住的地方得住得舒坦一些，这钱有必要花。
江小娥只给他提个醒，具体怎么做还是让他们家商量去，只道：“你明天回去就是，机械厂那边我和钱嘉树去。”
去机械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快习以为常了。
不过去也是明天再去，江小娥打算当着小伙伴们的面早退，她道：“下午我就不来了，我得去拖拉机厂的图书室找些资料书，钱嘉树，明天我们直接在机械厂汇合。”
“行。”
“你去吧，这边有我们呢。”
跟着说了几句，江小娥就挎着包挥手告别。
先回家吃了顿午饭，刚吃完江东阳就把她叫去，从背后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看看。”
江小娥有些好奇，掀开看了看。
是一条嫩黄的毛呢围巾，“好漂亮。”
将围巾拿起，团了团就往脖子上戴着，瞬间就感觉身子暖和起来，只可惜没有全身镜，不然她得臭美一下。
“你嫂子就说你会喜欢。”江东阳呲牙笑着，“要我说，大红才好看呢，你是不知道我跑了三家供销社，大红的围巾想抢都抢不到。”
这么抢手，那自然是最好看的了。
江小娥不想搭理他，真要买大红她才不带呢。
江东阳没在意她的无言，继续道：“熊明听到我要给你送东西，硬是出了一半的钱，算是我们谢谢你给的单子，一百个蜂箱，我俩一起挣了九十七块钱。”
江小娥觉得他牛。
居然能把价钱压得这么低，她最开始以为最多挣个四十几块。
不过蜂箱的质量摆在那，他们能多挣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对了。”江东阳又道：“你要找对象就跟哥说……”
江小娥挑眉，“干嘛，你要帮我掌掌眼不成？”
“那不用，你瞧上的人肯定不会差。”江东阳虽然觉得自己眼光好，不然也不会找到那么好的媳妇，但他觉得妹子的眼光也不会差，掌眼这种事就算了，他道：“这次托瘦猴二叔的福，我认识了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师傅，我结婚你替我置办了二十八条腿，你嫂子说了，你结婚我们也替你置办一些，你早点说了，我这边按你的喜好早点准备着。”
“不着急。”江小娥暂时没这个打算，也不知道是不是再次上报的原因，现在一走出巷子总能遇到那些想牵线的婶子婆子，为了避一避，她特意走得边上的小道，实在是听得烦。
感觉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都逃脱不了这类的话题。
一到年龄，自己不着急周边人就着急起来了。
她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拍了拍脖子上的围巾，说着：“替我谢谢嫂子，她选得正合我意。”
江东阳一听，不乐意了，“啧，大红怎么就不好看了？”
江小娥都懒得搭理他，挥挥手转身就出了院子。
不过刚走一小段路就觉得自己大意了，这个天冷是冷，但她穿得也不算少，毛呢的围巾一戴上还有些热了。
想了想，还是取下来系在挎包上，然后一路朝着拖拉机厂去。
之前骆工打过招呼，守门的大爷对她不陌生，听她来图书室就将栏杆升起，并道：“小江，图书室这会应该没人，你得先去办公楼那边找人拿钥匙。”
“好，谢谢马大叔。”江小娥道了谢，就朝着办公楼那边走去，厂子现在还没成立，但厂内也不是一个人都没，还是有一些办事的员工。
只是江小娥还没到办公室，就被一人给拦住了。
“小江同志？”来人一脸惊喜，反手指着自己，“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咱们在南城见过面，刘智明。”
“刘同志，当然记得。”江小娥点着头，当时在活塞厂，这位大叔一直跟在陆宣贵同志身边。
“我听老陆提起你，等明年咱们就是工友了吧？”刘智明那叫一个高兴，当时他在活塞厂就动过心，厂里招工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当时就想着老陆要不将这小同志招进厂，他要不要将人招到自己手下来。
结果哪里想到，回来没多久就听说骆工主动招了一个人，详细一问，才知道这个人才是小江同志……不对，是小江师傅。
连骆工都看中了，证明他当时的眼光很不错，回想一下也是，就因为小江同志他们维修好那条生产线，拖拉机厂才能顺利和活塞厂签下活塞的采购合同，要不然还得再想其他的法子。
不管是从外省采购还是真引进一条生产线，那都不是容易的事，估计还有得磨，哪里像现在，合同签好就等着日期送达，多简单。
刘智明是越看小江同志越满意，听说只是招了人，还没确定她最后落到哪个岗位，他又起了心思，便道：“我是厂里的车工，六级车工，专门负责盘套类零件，你要是……”
“老刘，你干嘛呢！”前面跑来一人，他急匆匆道：“赶紧着，那边还等着呢。”
刘智明这才想起自己有活呢，他无奈道：“看来只能以后聊了，小江啊，你下回来可以去三号厂房找我，我……”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一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转了个弯，“你有没有时间？那边运来一辆60式装甲车，履带出了些问题，你要有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
“装甲车？！”江小娥眼睛微瞪，她赶紧问道：“是60式履带式装甲车？”
刘智明看她的反应，立马乐了，“看来你很感兴趣啊，那赶紧着，咱们过去瞧瞧。”

第113章
江小娥当然有兴趣啊！
这和平常车辆完全不同, 那可是装甲机！
连着点头，毫不犹豫放弃了去图书室的计划，跟随着刘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也是碰巧。”刘智明乐呵呵在前带路, 解释着这辆装甲机的来历，“本来这辆履带式装甲机和拖拉机厂没关系，谁让部队那边的修理工去了外地，没办法只能拉到这边让我看看, 履带崩裂倒不是太难的故障。”
他顿了顿，问道：“小江，你对汽修有过了解吗？”
他知道她修理机械有些能耐，但机修和汽修还是有些不同, 也不知道她了不了解。
“了解一点。”
江小娥说得谦虚。
她为什么盯上拖拉机厂？
除了厂子造势很大之外, 更多的原因是她上辈子掌管家里的工厂后，就和合作伙伴专攻机动车的零配件项目, 既然管理那么大的工厂自然得了解这个行当, 她不说特别精通，但该懂的也懂。
不过她也知道, 上辈子接触的汽车和现在这个时代的装甲车还是有区别的, 上辈子除了在个别的景区之外, 她还没接触过装甲车。
江小娥跟随着刘工去到存放装甲车的厂房，等见到的第一眼有些失望但还是被眼前的大家伙给惊叹到了。
装甲车有很多种分类,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辆战斗车辆，车身配备着各类武器装备。
但很显然, 她眼前的是一辆物资运输装甲车。
一辆大家伙, 少说也有十吨左右，就如同一个钢铁巨兽般呈现在她的眼前。
“老刘，你可算是来了。”前方一个中年男人赶紧招了招手, 在他身边站着三个穿着军装的男子，很显然他们几人早就认识，并没有太多寒暄的话，而是直入主题，“我刚大概检查了一下，主动轮有磨损，磨损程度较轻不一定是故障的主因，轮轴有轻微的变形，我们已经用千斤顶支撑车体，打算卸下负重轮的固定螺栓，重新修正轮轴……”
“等会等会，你总得让我先看看车吧？”刘智明打断了他的话，这会正将袖套戴上，想了想他又招呼着旁边的学徒，“你给小江同志找副袖套和围兜，等会她跟我一块上手。”
他的话刚落下，周边几人就将视线落在江小娥身上，郑文华好奇着，“这个小同志好像没见过，怎么，你收的新徒弟？”
刘智明笑了笑，“我倒是想。”
郑文华挑了挑眉头，老刘能这么说那肯定是动了心思，老刘是厂子里的六级车工，别看没七级八级高，但是在所有技术工种中车工绝对是最稀缺的，老陆可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人从外地请过来。
他要是想收徒，没哪个年轻人会拒绝。
这么看来，他身边这位女同志过不了多久就是老刘的徒弟了，“那感情好，等你收徒的那一天我可得去讨杯酒水喝。”
“……”一旁的江小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才见刘工两面，怎么就快成他的徒弟了？
刘智明听得有些好笑，但他没解释，等穿戴好之后就招呼着小江走过去，“来，你是打算跟着我一道看看，还是想上手试试？”
江小娥惊讶他的大胆，“真让我上手？”
“怕什么。”刘智明笑了两声，“骆工特许招进来的人，你要是弄坏了修不好，还怕他不帮你兜底？”
江小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那我上手试试。”
面对一辆大型的运输装甲机，她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诱惑？
等她一手落在装甲机的车壳上，这辆装甲机给她的感觉是饱经风霜，车壳上每一道刮痕都在阳光下带着反光，而这些并非它的瑕疵而是勋章。
江小娥不由也想起了大半年前的自己。
当时她不是没想过找一辆出现故障的拖拉机，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她的能耐，好得以重用。
可当时那个想法刚刚浮现出来就被她给压了下去。
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专生，哪个人敢让她上手？
连自行车都那么稀罕，更别说是一辆拖拉机了，哪怕是搁在那里没人能修，也不会有人敢让她上手，怕是连车壳都不敢让她碰。
而现在，她却可以亲手检修一辆装甲机。
这何尝不是意味着她这大半年所付出而带来的成果？她向身边人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也拥有了更多的机会。
“同志，你需要什么工具吗？”
江小娥回过神，看向说话的人，正是替她准备袖套和围兜的学徒，而他现在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羡慕。
她抿了抿唇，不过几秒后就开口，“常用五件套、大锤撬棍、履带销冲子、备用履带和润滑脂。”
“好、好的……”
王孝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对眼前的这位女同志很好奇，倒不是因为性别的缘故，而是他发现这位小江同志明明和他年纪相仿，可现在却一点都不紧张，这要是换做他，师父就算让他上手，他都会小心翼翼惹来，这可不是寻常的车辆，生怕会在他手上弄坏了。
可很显然江小娥并没有这个顾虑。
也不知道是她的自信，还是因为有人会给她兜底，当她拿到工具后，就直接将后轮的履带销壳给拆了下来，手法特别的利落，取下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周边，跟着就直接拿起撬棍插到某个缝隙中，稍稍用力就听到了“咔”的一响……
不过五分钟，后方的履带就被卸下来了。
刘智明回过头来看了看，眼里带了些意外，要不是先前亲眼看到小江同志眼里的惊喜，他都要以为小江同志以前是不是接触过装甲车。
不过想想也不是没其他可能。
履带式拖拉机和履带式装甲车，前部分还是有些相同点的，要不然部队的人也不会把装甲车拖到他们这边来，不单单是有对口的维修师傅，还有配备的工具。
“你教得不错啊。”郑文华凑了过去，对着老刘就道，“手脚这么利索，一看基本功就扎实，以前我怎么没在你身边见过她？”
刘智明这会也拿着一根撬棍，手下用力时也跟着说着，“我可没教过，我才见到过她两三次。”
郑文华一愣，顿时有些着急了，“那你还想让她上手？”
刘智明将卸下来的履带往边上挪了挪，他笑道：“我怎么就不敢了？她不是弄得挺不错嘛。”
“那也不行啊！”郑文华看了看边上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他小声的道：“谢随他们身上还带着任务，有一批物资急需运到奉山，他最多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弄不好就得靠人力运送过去。”
“两个小时？”刘智明皱了皱眉头，车体故障不算太严重，就是时间有些赶。
“我可是跟他们打了包票。”郑文华知道老刘的能力，本身他也检查过，故障原因出现在履带上，在工具和材料齐全的情况下老刘应该是能修好。
但前提是没有一个拖后腿的存在！
他小声说着，“你就算是要考验她，也不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家可是带着任务。”
两人叽里咕噜说着，而另外一边站着的三人中，有一个稍矮的战士稍稍偏移了身子，对着同伴小声说着，“你们说，咱们这时候要装作听不见吗？”
真不是他故意偷听，谁让他耳朵灵呢，两位技术工叽里咕噜的声音他们还真就给听清楚了。
偏壮的战士也朝他偏移过去，低声回答着，“要不咱们还是召集人吧，我总觉得有些不靠谱。”
杨三福瞥了他一眼，“邓九同志，你这种观念可要不得，人家女同志怎么就不靠谱了？你瞧瞧她，动手能力多强啊，都把履带拆成三节了……”
谢随不动声色，他抬手看了看手腕的表，只说道：“三点二十分前没有修好，就按照b计划行事。”
没错，就在这些人互相嘀咕的时候，江小娥已经将最左侧的那条履带拆成三节了，也难怪郑文华看得心里砰砰直跳，本以为是知根知底的人，有人帮忙说不准老刘的速度还会更快一些。
可一个才见过两三面的人，他还真不敢冒险。
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刘智明先开口打断了他，“你有时间在这里嘀咕还不如睁大眼睛好好看，你但凡多看她几眼，就能知道她从头到尾没出一点差错。”
他现在的速度要比小江慢了些许，倒不是说他快不起来，而是自己在处理这边的履带时，也是特意留意过对面。
他又不是真的不知轻重的人，要真的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他早就出口制止了。
郑文华脸上有些诧异，他在机修上没有老刘那么厉害，但多少也是了解一些，听老刘那么一说他就走到了左侧这边，认真地盯着这位小江同志。
这一盯，脸上是越来越惊讶。
这条履带被拆分为三截，但细细去观察就会发现不是随意拆分，每一块拆开的履带板都有破损的地方，她拆开后就用履带销冲子和锤子敲出断裂的缺口，并清理里面的杂质，处理好后破损严重的地方该换就换，能调整的也会借用工具进行调整……
不得不说，就现在来看她的每一步都没有差错，甚至可以说特别地精准和有效。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老刘会让一个才见过两三面的小同志上手，估计他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也被她惊叹过。
郑文华是越盯越有滋味，或许在外人看来没什么意思，还会觉得弄到身上手上的机油太埋汰，但是外行人看热闹、懂行人看门道，只有他们内行人才知道，真正好的技术工，动起手来就跟搞艺术一样流畅优美。
只可惜他还没欣赏多久对方就停了下来，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有其他打算，结果就看到她开始将固定的螺栓给拧了上去，明显就是收尾的动作。
他顿时有些着急，赶紧问道：“你怎么不继续了？”
江小娥还没开口，另外一侧的刘智明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算是给老郑面子了，要不然就当众取笑他前十来分钟还怪他让小江同志上手，现在却催着对方继续，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郑文华哪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都顾不上搭理他而是继续催着，“是缺工具还是配件？你只管开口我都给你找来。”
江小娥却摇了摇头，“没法继续了。”
郑文华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江小娥说得那叫一个坦然，她对装甲机了解的还是太少了，这要是一辆摆在这不急着用的装甲车，那她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拆开整体好好了解一下。
但先前这位郑同志嘀咕的声音她也是听到了些许，人家赶着用车，那她就算再有兴趣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拆机满足自己。
她似真似假地说道，“我最多修补替换履带板，剩下的地方太过复杂，还是让刘工来更保险一些。”
“你得试试啊，你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行不行？”郑文华是个爱才的人，鼓励着小同志多尝试，本身他们这行除了书本上的知识之外更多的就是手上活。
眼前的这位小江同志在修补替换履带板的时候就特别的有经验，很明显是有些底子的，所以再一步操作也不是不行，他鼓励着，“我刚刚看了一下主动轮也有些破损，要不你再……”
“咳咳。”刘智明重重咳嗽了两声，他提醒着，“两个小时。”
“……”郑文华一脸尴尬，都不好意思去看边上的谢随同志，激动起来倒是把这事给忘了，现在也确实不是让小江同志积攒经验的时候，他讪笑着：“没事没事，那你就给老刘搭把手，跟在他身边多学学看看。”
江小娥也是这个意思。
用不上手那就用眼，这绝对是一个现场学习的好机会，所以她这边收工了也没将袖套这些脱下，很显然想去对面蹭一蹭课。
不过“蹭课”的时候，身边时不时就有人打扰着。
“小江同志，你和老刘是在哪里遇到的？”
“也是咱们拖拉机厂的家属吗？”
“还在读书？毕业后就进厂？那感情好啊，那咱们以后可就是同事了，我跟你说咱们拖拉机厂的技术工那叫一个不了得，看看老刘，六级车工呢！咱们国家找不出几个这么高等级的车工。”
“对了，你进厂后打算去哪个车间？要不来二号车间吧，我是二号车间的八级钳工，你要是过来我给你安排一个……”
“老郑，你赶紧闭嘴吧！”刘智明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混蛋不是摆明了在他面前撬他墙脚吗？
前头还说他办事宴那天来喝酒，就算收不了小江同志为徒，把人收到自己车间来干活也行啊。
先前只觉得小江同志是个好苗子，但刚刚两人配合了一下，就觉得特别地得心应手，哪怕只是来搭把手，他这边都还没开口需要的配件和工具就已经递过来了，合作起来特别的有默契！
这要是成了一起干活的搭子，他肯定一定特别地顺心！
所以啊，老郑再唠叨他都能忍，就是忍不了他来撬墙角，“小江就是要来那也是来三号车间，多好的车工苗子啊，你可别在这乱搅和。”
“我怎么就乱搅和啦？小江刚刚可是说了，她在学校学的是机械维修，机修和汽修差得天远地远，来二号车间干钳工的活怎么就不行啦？”郑文华觉得自己必须争取，老刘也不过才见了小江同志两三面，和他现在见的一面没什么差别，那凭什么就认定小江同志一定得去三号车间？
刘智明不乐意了，从车盘底下钻了出来怒视着他，“你眼瞎了？她刚刚干的就是汽修的活，她要是干得不好你能看上眼？那她干得好继续干不是应该的吗？”
“……”被挤在中间的江小娥有些头大了，“那个……”
郑文华直接怼了过去，“你才眼瞎了！她没学汽修就干得好，那学了机修不就应该干得更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越争越上头，两位师傅就当着众人的面大声争了起来。
江小娥和王孝赶紧上前拦着，结果没拦住，还被两人拉着评理，你一句我一句争得更凶了。
这把另一边的杨三福看傻了眼，本身就急着等装甲车用，原先听两位师傅嘀嘀咕咕还担心会不会拖进度，好在这位年轻的同志也是干活的好手，两人配合起来修理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快。
就在他以为能提前修炼好时，刘工和郑工居然为这位年轻同志吵了起来，“不是……咱们还等着用车啊……”
他实在是搞不懂了，管他二车间三车间，不都是一个厂子吗？！
谢随轻叹一口气，“还愣着做什么，上前拦着啊。”
三位同志赶紧上前，两个拉一个劝，好不容易才将两位火气上头的大师傅拦了下来，谢随点了点手腕上的表，“刘工，我这边任务紧要，您看能不能先处理车辆故障？”
“能，当然能。”刘智明整理了下衣服，回过神来也觉得挺尴尬的，他没好气瞪了老郑一眼，“要不是你在这碍事，我早就弄完了。”
“哈哈。”郑文华也是干笑两声，“谢随同志你放心，三点之前保准完事，老刘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他俩也是太上头了，不分场合就闹起来，一大把年纪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看向对方的眼神中谁也没放弃的意思，现在不方便，不代表以后不方便，小江也说了，得毕业后再进厂，还有这么长的时间总能想办法把她拉到二车间/三车间！
“那就太感谢了。”谢随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侧身对着边上的人道，“江同志，装甲车的操作室有个零件松动，不知道能不能请您上去调整一下？”
江小娥哪里不明白，这是把她支走，好让刘工安心工作呢。
她当然是立马同意了。
装甲车的操作室，可不是随便就能进的！
不顾刘工挽留的眼神，她毫不犹豫就跟着这位同志离开，见他从一侧借力翻了进去，她也借助上方的把手，踩在履带板上费力翻了进去。
这几个动作还是挺费力的，车身接近两米高，要不是脚下有支撑点，她真的很能进入内部。
不过再费力都值得！
她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坦克车一样，这种兴奋感可不是其他汽车能给予的。
进了内部她才发现，这辆装甲车上方其实有安置武器装备的架子，只不过被拆卸掉了，但她能脑补，脑补出武器装备上的样子，让她更觉得这是一辆货真价实的钢铁巨兽！
还不等她好好打量着内部的物件，对面的谢随就将一把螺丝刀递了过去，“江同志，这个转轮时不时就会松动一次，您看看需要怎么处理。”
江小娥挑眉，还真有松动的部位？
不过看着对方从车内拿出的工具，她就明白这种小问题其实他们自己就能解决，现在不过就是找个事支走她罢了。
没办法，人只要优秀在哪都会特别抢手。
这种事她经历了不少。
接过螺丝刀，她并没有立马上手，而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转向轮。
用手轮了一下，明显感觉紧度不足。
但这个问题特别好处理，拧紧下方的螺栓就能弄好，江小娥正打算动手时，视线往下顺着转向轮的杆状一直到最底部，发现杆状的延伸洞口明显有磨碎的裂纹……
她微微挑眉，选择蹲下。
拿着螺丝刀掀开了这块板子。
车内另一旁的谢随微微拧眉，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两位大师傅刚刚一直争论谁眼瞎，但很显然他不瞎，能被两位大师傅不顾环境争着抢着，有没有能力显而易见了。
他将人支开，不是不信任这位年轻同志的能力，而是不想节外生枝耽误时间，她现在没直接拧紧螺拴而是拆开下方的板子，自然是有她的原因，他不懂但也不会因为不懂而开口制止，而是无声地默许。
螺丝刀这玩意，除了能拧开螺帽之外，还能充当撬开的支点。
江小娥将这块板子撬开，就能看到转向轮杆状的尾部，尾部的某一处正好是履带的连接处，而就在这里，她很明显看到了一处崩裂的缺口。
就在这时，车外下方的刘智明将履带重新安装上后，并没有任何欢喜的样子，而是皱着眉头低喃着，“有些不对劲啊……”
没两秒，江小娥站起身，探身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刘工，能不能麻烦你进来看一下。”

第114章
江小娥喊了一声, 并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只能再喊一声，“刘工？”
郑文华走过去推了推明显发愣的老刘, “干嘛呢，小江同志叫你两声了。”
刘智明皱着眉头，“老郑，你有没有觉得装甲机的底盘有些倾斜？”
装甲机现在用千斤顶抬起了履带, 本身就是一个倾斜的角度，但是吧，拆下来再安装上去后，他明显觉得前后的角度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不等老郑的回答, 他直接对徒弟说着, “你去拿个测量工具来，隔十厘米一个记录一个数据, 等会我得……对了, 小江、小江同志你叫我？”
对于大师傅这会才想起她，江小娥是一点都不意外, 有些人进入沉浸状态就是这样, 现在能想起她, 都算很不错的了，她直接道：“转向轮杆状的尾部, 与履带板连接处有一个很大的断裂口，既能影响到转向轮时不时地松动, 我想也会在行驶过程中对履带造成影响。”
“履带板连接处……”刘智明低声喃喃, 紧跟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我说怎么奇怪呢, 履带板是破损严重，但根子却是在另外的地方！”
他都不用上去看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心里不由有些庆幸。
如果是其他时候，做个全面的检查，怎么都能检查到故障的原因所在，到时候修整一下就能解决，只要不是发电机出现故障，以厂子现阶段存有的部件，修整后替换掉都行。
但这次部队的同志要得急，现在离三点都没差几分钟了，三点二十之前想做个全面的检查都不一定能做完，更别说空出时间修整。
就算他先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大概率都是让他们先行用车，等以后再找时间过来重新检修一下，这样也就不会耽误他们出任务。
但转向轮杆状和履带板的连接处出现断裂口可不是小问题，履带板会造成破损，并不是外在因素，很显然是在行驶过程中断裂口对履带板造成了伤害，运气不好，在行驶过程中就有可能出现故障。
往小的说，在行驶过程中修好的履带板再次发生故障，但勉强还能行驶。
往大的说，断裂口的凸起部位能直接撬开履带板，导致整条履带板炸裂脱落，装甲机没法再启动，要真停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就算想换人力搬运物资，也很难马上找到人。
这绝对不是他想得太夸张，本身装甲机就是用在较为复杂的地形，极端地形带来的损耗本身就不小，再加上内部因素，很有可能发生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的后果。
刘智明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还有些后怕，他道：“小江啊，好险我把你叫来了，要不然……这辆装甲车都有可能毁了。”
郑文华不解：“怎么回事？”
刘智明摇了摇头没解释，“没时间解释了，先抢修。”
他对着王孝说了几个工具和材料，紧跟着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翻身进了车厢内，江小娥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空出一个位置但又没离开太远，“要拆卸下来吗？”
“要。”刘智明点头，他道：“小江你等会给我搭把手，看到这两侧的卡槽没？等会我们合力将这块板子卸下来，厂子里现在没这种配件，也没时间用机械重新制作，所以我们只能卸下这块板子，将断裂口调整打磨……”
江小娥认真听着，配合着刘工将这块断裂的板子卸下来。
紧跟着又翻身下了装甲车，一人拿着打磨器打磨、一人拿着焊接笔焊接，两人忙起来完全没注意其他人，等彻底将这块板子调整到平整又没有缺口时，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发挥出他们的极限。
等板子被调整好，两人又一次进到车厢内，这时王孝已经从其他地方搬来了一把梯子，两人翻身进车厢也没那么费力了。
不得不说，刘工的这个徒弟还是蛮有眼力见儿的。
进了车厢，接下来的活就很简单了。
只用将先前拧下来的螺帽和其他卡槽再一个个固定住板子上，确定转向轮杆有活动的空间却又不会断裂口滑动而松动，履带板也不会因为在行驶的工程中有磨损点，能够正常行驶。
一通忙活下来，江小娥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然后稍稍歪头看了看谢同志手腕上的表，忍不住勾唇一笑，“提前两分钟完成任务！”
三点十七分四十多秒。
像这种和时间冲刺的维修任务，偶尔来一次还真有意思。
刘智明跟着爽朗笑了几声，“可不是么，正好赶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了地。
他跟着让王孝几人把千斤顶下了，确定装甲机平稳落地后，这才道：“谢随同志，你们可以启动试试，我估摸着是没什么问题了。”
“谢谢。”谢随朝他敬了一个礼，跟着和战友进了操作室，随即将装甲机启动，他们几人身上带着任务，并没有过多的感谢和闲聊，确定装甲车能行驶后，就离开了。
等人一走，刘智明才擦了擦额头的稀罕，很诚恳地道：“小江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可得马失前蹄咯。”
“这真是巧合。”江小娥笑着，如果不是两位师傅争起来，谢同志又将她支进操作室里，她也不会发现装甲机内部出现问题。
“那也是你的功劳。”刘智明是真的很看重小江同志，就当发现故障是巧合吧，可如果没有小江帮忙，靠他一个人也赶不上谢随同志定好的时间，就算身边有徒弟，说实话，其他故障处理也就算了，装甲机这么重要他真不敢让徒弟上手。
就算敢，也没法配合得那么默契又迅速。
刘智明是真的越来越想把人拉到自己的车间了，有人这么配合自己，干起活来都轻松很多。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老郑却抢先了一步，“小江同志，你对咱们拖拉机厂应该还不是太熟悉吧？正好我现在有空，我带你转悠转悠？”
“哪里用得上你！”刘智明一屁股将他挤开，“小江，这次可多亏了你帮忙，走走，我带你去我那里坐坐，可得好好感谢你！”
面对他们的热情邀请，江小娥客气地婉拒了，“下次吧，我这次来正好是想在图书室找些资料书，明天还得去机械厂赶个工，等以后有时间再和你们好好聊聊。”
她都这么说了，刘智明两人总不能强硬地把人留下，只能连连说着以后常联系，便看着她转身离去。
等人一走，这两个老伙计互相看着对方，跟着就是重重哼了一声，谁也不搭理谁各自回到了各自的车间。
“师父，小江同志看着年轻没想到手上活那么厉害。”王孝跟在他身边，回想着刚刚看到的场景，心里有羡慕同样也有冲劲。
他还比江小娥长了那么几岁，看来以后得好好跟着师父学，可不能给师父丢脸了。
刘智明点了点头，“是啊，这丫头手上活确实有些底子。”
将板子卸下来打磨修整时，他一开始是打算让小江帮着打磨一下，打磨器控制起来的精准度没那么高，不像焊接，没点底子控制起来还真达不到最佳的效果。
“师父，我怎么感觉小江同志操作的手法跟我们有一些不同？”
“你注意的没错。”刘智明先前也发现了，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小江，确定她焊接得很精准后这才开始打磨。
不过那时候他就发现小江的焊接手法和寻常的几种方式有些不同，他没法具体去形容，但是整体给他的感觉就是“瞬时、局部以及加压”。
就跟蜻蜓点水一般，表面只有轻微的压痕，背面无飞溅，这种操作方法他以前没见过，但就是觉得这种操作方法很适合使用在汽修方面。
如果小江刚刚愿意去车间坐一坐，他一定会和她好好交流一番。
不过她就算没来，他都打算回车间后按着她的方法试一试，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想到这里，还是挺遗憾没马上说服小江同志来三车间，都怪老郑这个老家伙，要不是他在边上搅合，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不过有些遗憾但也没太遗憾，等她毕业他们就是工友了，迟早有在一起交流的时候，到时候再想办法劝她去三车间！
他顿时觉得这两天有必要去找老陆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关系，说不准就能让他把小江安排到三车间呢？
江小娥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她对去哪个车间都没意见，在她的安排中，前期几个月肯定是先熟悉一下拖拉机厂，等熟悉过后再做决定要主攻哪一个方面。
不管进厂的时候是去哪个车间，等决定好以后的规划，她总有办法再调过去。
而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图书室，先前的事一耽误，她现在最多在图书室待一个多小时，进去后她并没有马上拿起自己感兴趣的书籍翻阅起来，而是在图书室先转悠了一圈。
越看越是喜欢，有很多书籍在外面都找不到，而且也不仅仅只是关于拖拉机方面的技术资料，还有很多本不同的种类，估摸着好几年都不一定能全部翻阅完。
她拿起一本关于电机方面的书，找了个靠窗户边的位子坐了下来，这一看就看了有一两个小时。
而此时在小巷那边，江东阳正给儿子烤着鱼，这鱼巴掌大小一条没几两肉，也是碰巧了，去公园溜街的时候边上的小池子里突然蹦了一条出来，他赶紧捡起就往回跑……
捡来的东西，正好让儿子吃个独食。
“大哥，小娥还没回来吗？”程荭走进厨房，她洗好的青菜搁在一旁，说着：“四婆婆刚刚过来了一趟，说是先前小娥说的那样东西她有了法子，让她过去看看。”
“她去拖拉机厂了，等会她回来再说吧。”江东阳看了看头顶上晒着的干鱼，“你说今天要不要泡发条鱼吃吃？”
程荭轻轻笑了笑，“那江叔叔肯定得念叨你。”
江东阳吧唧着嘴，犹豫了一会儿就下定了决心，拿了根竹竿子就从上面取了一条一斤左右的干鱼。
念叨就念叨吧，先吃到嘴里再说。
这些鱼都是他先前从大队的水库里捞来的，不过他已经很久都没去了，一来冷天下水不方便，再来捞得太多就怕弄出意外。
他现在有媳妇有儿子，可不想去干这种冒险的事。
所以吃一条少一条。
但挂在梁上不就是天天诱惑着他赶紧吃吗？他要不吃不就白诱惑了？
江小娥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院就闻到了一股鱼香味。
大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些豆瓣酱，什么佐料都不放就放两勺豆瓣酱在锅里，那味道就香得不行。
不由想着自己还挺会卡点的，正好在这时候回家了。
“你回来的正好，四婆婆有事找你。”
江小娥猜到四婆婆找她是为了什么，便道：“那我过去一趟。”
“你等会。”江东阳从锅里夹出两三块鱼肉，搭着一点点汤汁，他道：“光吃味有点重，你让她用馍馍或者其他沾着吃。”
“行。”江小娥深深吸了一口，放下挎包就去了四婆婆家里。
高村他们制作出木制版本的脱粒机后，就陆陆续续处理起一些维修和安装过滤网的单子，他们那边一开工，四婆婆这边也开始忙活起来。
她来的时候，屋外搭建的炉台上热着饭菜，四婆婆坐在边上编织着，旁边的桂妹子拿着剪刀修剪着竹条，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感。
“你来了。”四婆婆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就皱了皱眉，“来就来，可别带什么东西，次次送我都不知道吃你家多少口粮了。”
“就几块鱼肉。”江小娥轻笑着将大哥的叮嘱说了一遍，“让您尝尝鲜呢，再说了，您帮我想了那么多法子，我请你吃点鱼肉怎么就不行了？”
四婆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是帮了小娥一些，但帮得再多都不为过。
她现在的日子算不上有多好，但一天比一天过得踏实，手里攒了一些钱，身边也有桂妹子陪着，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不想掰扯谁更好，因为每次她都说不过小娥，反正她心里知道就行了。
她道：“你之前跟我说得那件事，我找人一起商量了下，最后都觉得用竹条不行，竹条编织得再紧密，蜂蜜落在上面都会渗透进去，时间一长，先不说会不会浪费掉，被蜂蜜渗透的竹条筐也用不了多久……”
江小娥想了想，当时她也担心过这点。
她想将养蜂机里摇蜜机那部分改动一下，摇蜜机一共有两个筒，外筒和内筒，内筒需要很多口子，这样蜂蜜才能被甩出来，她来求助四婆婆，就是想着将外筒更换成其他材料。
但很显然，竹条编织肯定是行不通。
“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换成木料。”四婆婆又接着说，“有个老木匠说，像一些硬枫木或者柚木就很适合用作蜂蜜的容器，又或者说，在材料上涂一层防渗层。”
“涂一层？”
“对。”四婆婆道：“我跟那个老木匠说了，你们那是专门养蜂的，他当即就说，那还用考虑什么？直接涂一层热蜂、热蜂蜡在上面，等凝固后就不用担心被渗透了。”
四婆婆一说，江小娥脑子里瞬间有了很多种想法。
她怎么就把蜂蜡给忘了！
蜂蜡到达熔点后可塑性很强，一旦冷却就能直接塑型，而且一般的器具根本没法对它造成破坏，不管用什么材料，只用对其涂上薄薄一层的蜂蜡，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她道：“四婆婆，您提得这个建议真好。”
“对你有帮助就行。”四婆婆脸上带笑，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其实她还挺担心没能帮到小娥，她道：“行了，都这个点了赶紧回去吃饭吧，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只能把你赶回家了。”
被“赶”回去的江小娥也不是光着手回去的。
除了先前扛回家的那张床席之外，四婆婆这几天又抽空编织两个枕席套，一面是席子一面是布料，料子用得不多，但摸上去的手感特别舒适，显然是特意准备得。
拿着东西回到家，众人接过枕席套看了看，都夸着四婆婆手艺好。
等他们欣赏完，江小娥就拿回屋子，放在柜子里最里层，和那床折叠起来的席子搁在一块。
等出了屋，大伙都坐在桌边了。
她赶紧坐过去，拿着碗筷开吃。
大哥说得没错，鱼汁确实有些咸，但用蒸好的玉米馍馍沾一沾，吃起来正正好，吃得一桌人胃口大开，江湛生摸着快鼓起来的肚子，也没好意思念叨了。
都快吃撑了还骂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除非他能忍着不吃，但大小子结婚后厨艺越来越好，他实在是忍不了。
“何阿姨。”江小娥这会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将今天从周洲那里听到建房的事说了说，并道：“应该就是年后的事了，你们最好和二哥商量一下，错过这次下次不一定是什么时候。”
何泽兰听得一脸惊讶，儿子的工作这才解决没多久，现在居然就能分房了！
哪怕自己要出一部分，哪怕房子落在永安大队，但那也是房子啊！
“肯定要了。”
何泽兰两口子还没开口，江东阳就抢了先，“那可是房子！公社都愿意出一部分，这种事不答应下来才是傻子。”
“咳咳。”江湛生咳嗽两声。
江东阳摸了摸鼻尖，很显然，他家就有这么一个“傻子”，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愣大个了，说起来他确实有些运道，但落在手上的运道他不抓住，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恨不得跟他来上几拳。
当然了，他也只敢想想。
每次和程华干架，就没一次赢过，次次都是他纯挨揍。
“泽兰，等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永安大队看看他，正好和他商量一下。”江湛生也觉得要把握着机会，小娥没说要花多少钱，但既然公社愿意承担一部分，那肯定就不会太高。
先前分给程华的那一百块，被大儿子“坑”了一些，又用在其他地方一些，但现在怎么着都还有四五十块钱，正好从里面拿出一部分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笔钱就算用完了也没事，程华现在自己就能挣钱，如果以后真的能碰上合适的姑娘家，以他的工资也能很快攒下一笔嫁妆。
他和泽兰早先就说过，孩子们挣的钱归他们自己攒着，他们当父母的没法给他们太多依仗，但也绝对不会拖他们后腿。
“行行，那我提前准备准备。”何泽兰连连点头，她又问道：“小娥，你要不要一块去？”
江小娥摇了摇头，“不了吧，过段时间我再去。”
周六日是她给自己的放风时间，这段时间忙得不行，她打算待在家里好好养精蓄锐。
不过那也是周六日，隔天江小娥还是得挎着包去机械厂。
和钱嘉树约好了时间，两人在机械厂门口汇合，一同去第三个车间找朱师傅。
来机械厂加工的就几个小配件，先前都是钱嘉树负责，亲自上手后有了经验，这次操作起来也不是太困难。
钱嘉树昨晚特意去了趟师父家，说明了借用机械的事，所以他们来的时候朱工已经安排好，将那台机械空了出来，见两人过来，便道：“来得正好，上午的时间归你们，下午厂子得赶一批小料，不能占用太长的时间。”
“足够了！”钱嘉树赶紧保证，“下午一定将机械归还。”
朱明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越看越满意自己的徒弟，不过偏偏头看着边上的江小娥，又有些眼馋，“小江，你的工作定下来没有？”
江小娥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定下来了，我毕业后会去拖拉机厂。”
“拖拉机厂啊，好地方……”
“拖拉机厂，你为什么要去拖拉机厂？”
随着朱明亮的声音，后方还伴随着另外一道声音，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到脸色发红的卢佺呆站在那里。
钱嘉树挑挑眉头，“怎么就不能去了？红星拖拉机厂那可是最少能容纳两千人的大厂，生产的还是现阶段最先进的履带式拖拉机，小娥去那里很正常啊，也就她才能在没毕业之前就被特邀进厂，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豪感。
哪怕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对着卢佺时就是显得特骄傲，反正他就是不喜欢卢佺刚刚那个语调，要不是看在卢老师的份上，他能说得更难听。

第115章
“我没其他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卢佺说话时，忍不住瞟了对面的人一眼，就这一眼, 脸上就臊热起来了。
尤其是想到爸妈在家商量的事，他虽然从没参与进去，但没反抗而是默认，何尝不是代表他心里的想法。
以前妈在家老是念叨表哥的媳妇, 也跟他提过以后一定要好好挑，怎么也得强过表哥夫妻。
他当时并没有期待反而很是烦躁。
没人喜欢被对比，尤其是自己不管从哪方面都比不上表哥，她每一次地念叨, 都像是在骂他太差劲, 样样都不行。
哪怕阿爷之前安慰过他，说既然要比, 那就比同年龄段的时候, 表哥比他大了七八岁，多走了七八年的路, 放在一块对比本身就不公平。
但念叨的话他不爱听, 安慰的话他同样也不喜欢。
安慰的话不也是变相地说他哪哪都不行。
前两个月, 妈就说等他明年转为正式工，就给他找个合适的对象, 怎么都得把表哥两口子比下去。
身为当事人的他对婚姻一点都没期待……
至少，在十天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而现在的他却很是激动和期待, 他觉得江小娥同志很优秀, 她的优秀是所有人都十分赞同的。
即使没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出身，可她自身的能力哪怕是再好的家庭条件都比不上的，他甚至可以说把她的履历拿出去, 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惊讶和佩服。
别说是表嫂了，就是连表哥都不一定能比得过她的成就，他甚至敢肯定表哥一家要是知道江小娥的成就，对外肯定还会主动提起来，好增加自己身上的分量。
如果只是一个技术工的话，她的影响力绝对没那么大，技术工虽然很稀缺，但因为阿爷的原因他周边的人都是拿着等级本的大师傅。
而江小娥不仅仅只是一个技术工。
她还是一个多次登上报纸的青年小将，她所制作的机械一台便于民，另外一台为当地带来了丰厚的创收，还解决了多名社员的工作问题。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头，后续会发展成什么规模暂时还不知道，但仅仅如此，就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至少，他就只遇到了这么一个。
江小娥很优秀，这是无须置疑的事。
要不然他先前也不会既羡慕又嫉妒。
可现在不同了，爸的一个建议让他醒悟过来，他们的关系也可以不是竞争对手，而是能成为对比别人来说更亲密的伙伴。
这个认知，让他在面对江小娥时总会忍不住的心跳加速，明明很想多看她几眼，可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就害羞地别过眼。
但是他又没马上离开，除了想和她多接触一会之外，更多的却是她工作的选择。
他抿了抿唇，很是认真地建议着，“其实你可以留在机械厂，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我阿爷一定会替你想法子……”
拖拉机厂确实好，但相隔得太远了。
而且机械厂有阿爷的存在，他们两人在这里发展会更好更迅速，总比去拖拉机厂单打独斗来的强。
卢佺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朱明亮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把话题给扯开了，“小江要是愿意来机械厂，那绝对是机械厂的福分啊，不过人家有自己的规划，咱们得尊重。”
他觉得这小子有些奇怪，说得话让人挺尴尬的。
要是其他人，早一巴掌拍下去了，还是看在师父的份上，这才温和一些。
不过朱明亮心里对这小子也有气。
师父尽心尽力帮扶他，他倒好，自己爸妈去闹腾的时候，他不知道劝不知道为自己阿爷撑腰，跟他那个爸一样什么都不做。
真不愧是父子。
一脉的让人看着厌烦。
他道：“行了，别待在这里偷懒，赶紧去干活。”
“我没……”卢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朱工推着往前走，“你没活不代表他们没活，他们还得赶时间把部件弄出来，别耽误他们。”
等人一走，钱嘉树撇撇嘴，“什么人啊。”
什么叫让他阿爷帮帮忙？
搞得像小娥得走后门进厂似的，拜托！她连拖拉机厂都能进去，真要想进机械厂还用卢佺来开后门？
他哼声，“我决定了，就算看在卢老师的份上，我以后都不会和他多来往，都不会说人话，搞得我一肚子气。”
“那就攒着这股气赶紧干活。”江小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本身就不会是多交际的人。
哪怕看在卢老师的份上，她也没打算和这种性格的人多接触。
朱师傅给了半天的工夫，两人便接着机器操作起来。
他们现在制作的是一个跳档器，先前钱嘉树就制作过，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注意什么，在没有任何变动的情况下，两人速度很快，都没到中午就弄得差不多了。
钱嘉树道：“还剩一点点收尾，我来吧。”
“行。”江小娥没推脱，本身就一个相关的部件，两个人抢着干反而更耽误了，她去边上清理掉手里的铁屑，跟着就漫无目的在车间转悠了几圈。
这一转，就难免会对比一下。
不得不说，拖拉机厂里的设备确实更多更先进一些，机械厂算是他们这边的老厂，但有些机械设备的型号都是老款，用肯定能用，“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话可不仅仅只是用在布料上面，机械同样也是。
但机械能用，有些性能却没法提升上来。
转悠了一圈，江小娥干脆找了个地方拿出挎包里的电机掰弄着。
先前钱嘉树几人轮流拆开又组装过，哪怕过程很是小心谨慎，还是有四个部分造成了些许的破碎。
别看问题很小，但电机这玩意精密度高，一点点偏差都会让电机无法起到作用，所以在用上之前，她得先将这四个小问题解决了。
先是用工具将外壳拆开，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细细观察一些，确定没有其他遗落的问题，这才开始动手。
第一个问题，是碳刷变短。
因为多次拆开，每次拆开都得修剪掉连接处的碳刷，这就导致一次比一次短，虽然这样能修剪到磨损的部分，但同样也会导致接触不良。
想解决不难，最好的办法就是更换。
但如果没法找到替换的碳刷，那就将下方的弹簧剪短，增加弹力延长拉升，缩短之间的距离。
就在江小娥要动剪刀时，就感觉到对面走来一人，在三步距离时停了下来，略显紧张又带着莫名情绪的声音响起，“你拿着的是电机吗？”
江小娥抬眸，面前站着的是卢佺。
卢佺见她望过来，紧张地攥紧衣摆，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那是常用型号的电机吗？”
属于没话找话。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凑过来。
本身和江小娥同志接触的时间就不多，好不容易看到她来机械厂就忍不住想和她多说说话，尤其是见她周边没人，没旁人的参与他更能和她好好说话。
江小娥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听说你之前弄了一台自动式脱粒机？”
“对对！”卢佺连连点头，很想在她面前展示一些什么，他虽然没江小娥同志来得优秀，但也算很早就接触这行，自认还是比其他同龄人来得厉害。
便似乎含蓄又带着些显摆的道：“是我带队制作的，使用中小型电动机配备着传动装置，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教你。”
江小娥笑了一声。
卢佺脸更红了，虽然这声笑意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意思，但他这会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江小娥同志对着他笑了！
“中小型电动机配备着传动装置。”江小娥重复了一句，跟着往下说：“电机典型的型号为JO2系列，采用的传动模式都是以平皮带为主吧？”
卢佺连连点头，略显兴奋道：“没错，这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图稿，精心研究后才配备出来的！”
江小娥挑眉，“那你知道平皮带一贯的缺点便是损耗高、效率低、传动精度提不上来，卢工你带领团队制作过程中有想过解决方案吗？”
卢佺还来不及高兴几秒，脸上就一愣，“这……”
“传统的模式满载的效率仅有87%—89%，能量损耗大，很大概率会导致转速下降、轴承缺油烧毁、定子绕组霉变。”江小娥抬眸看了他一眼，“卢工领队时，就没想过将这些问题改善一下吗？”
卢佺被她连着问了几句，问得都快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他为自己辩解，“有概率会出现问题，那都是以后的事，没必要提前担忧以后的问题。”
江小娥似笑非笑，“原来卢工带团队，从没想过机械的改良，而是照着图稿复制机械？”
卢佺被她笑得脸色一僵，下意识就反驳，“不是这样……”
“嗯？”江小娥说着，“那卢工说说，‘您’打算怎么解决。”
句句“卢工”，又加上了一个“您”，让卢佺脸上红得发热，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难堪。
江小娥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用平皮带传动的缺点，江小娥说得这些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甚至都不知道她话里的真伪。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他根本就不懂，“费心”寻来的图稿其实是托阿爷的关系，专门去外省一家制作脱粒机的厂子得来的，配件也都是厂子提供，他要做的，就是照搬着图稿上的设计图制作，要是遇到不会的问题，机械厂无数大师傅都愿意为他解答……
可江小娥的几个问题实在是太让他难堪了，他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觉得无比丢脸，恨不得马上逃离，也十分后悔刚刚为什么要过来，要是不来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难堪，在她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这时都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就怕看到带着嘲讽的眼神。
但他又实在是不甘心，还在挣扎着为自己辩解，“这、这类问题太过复杂，还不是我们这个年龄阶段的人能、能接触到的！”
对啊，他还年轻！
有阿爷在、有那么多大师傅在，他迟早能明白。
“这样啊。”江小娥淡淡地道。
就在卢佺说服自己能跨过这个难以忍受的坎时，他又听到江小娥说了一句，“我倒是知道该怎么解决，要不卢工寻个本子来，我怕这类问题太过复杂，卢工您！记！不！住！”
“轰”的一声，卢佺整张脸都要炸了，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难堪，仿佛自己的骄傲在江小娥面前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埋着头转身就走，那慌乱逃离的脚步，就像是背后有什么追赶他的野兽一般……
江小娥见状，耸了耸肩膀。
“哟，你这把人打击得够狠啊。”朱明亮从后面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很显然他是从头看到尾，只是一直没出声而已。
早上还有些不明白，刚刚他倒是看清楚了，卢佺这小子对小江怕是有另外的心思，说实话，两人年龄相当再加上师父的关系，真要成为一家人也挺不错的。
但是吧，想想卢佺的父母，再想想他自己的品行和能力，哪怕有师父这层关系在，他都不认为卢佺是小江的最优的选择。
所以他就没撮合的意思，而是想着卢佺被打击走了也好，省得到时候为了他的事闹得小江和师父离了心。
“只能说他生来就被周边人娇惯狠了，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住。”江小娥是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把卢佺打击狠了。
她就是故意的。
今天上午她就从卢佺眼里看出来了，她管不到别人喜不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有人借着那些心思凑过来。
对于某些男人来说，她拐弯抹角说一些拒绝的话，对方怕是还当她在害羞，一句客气话、一个假笑，说不准还以为她也爱上了。
很显然，卢佺就算不是这种男人，但也没什么差别，更别说她现在对他的感官尤其差。
对于这种男人的示爱，就得在他最骄傲的事上将他狠狠踩下去，只有这样，他才没脸继续凑上来。
如果他有，那就再踩一次呗。
反正快炸了的那个人不是她。
朱明亮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还是挺赞同小江这句话，卢佺其实本事还是有的，到底是师父的孙子，再加上从小就跟着学，但是吧，他性子实在是太傲了。
有时候他甚至不明白卢佺在傲什么。
师父比他厉害那么多，也没见师父骄傲，他就算比寻常人强了那么一些，但现阶段也只是一个学徒，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唯一能骄傲的，就是有一个厉害的阿爷。
偏偏他依仗自己的阿爷，还不愿意对他阿爷好一点，看着更狼心狗肺了。
朱明亮不想对卢佺对评论，而是道：“你刚刚说得那些，真有解决方案？”
江小娥点头。
她是想踩人一脚，但也没乱编。
他们这边弄出一台手动式脱粒机，卢佺没多久就弄出一台自动式脱粒机，难免有人会将他的事拿到她这里说，对那台自动式的机器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尤其是平皮带的替换。
谁让那么巧，她爸当年就是靠替代平皮带的零件起家的。
一个巧妙的设计，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
“你还真会啊。”朱明亮眼睛发亮，“卢佺弄来的那张图稿，还是我这边搭得线，那边确实有过改良，还研发了两种不同材质的替换方案。”
他具体了解得不算太多，但也是将自己了解的都跟小江说了说。
两种方案，一种提高了效率减少了损耗，但缺点是造价成本高，而且因为长途运输的缘故，很容易造成损坏。
另外一种方案有所改变，但改变的力度不是很大，唯一的优点就是成本低。
所以这两种方案都是轮流着来，由购买方来选择怎么搭配，但这样一来多少还是有一些不便，那边的厂子也在琢磨着该怎么改良，原先还想请他师父上门。
但是师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主攻的还是维修这方面，对于制作和改良多少有些短板，一直到现在还没传出好消息来。
“可以采用窄v带，在剪裁的时候截面高度比传统三角带减少30%，带轮直径减小15%，这样一来张紧力会提高10%—15%……”
“张紧力的提升能提高效率，摩擦系数也有所提高！”朱明亮重重拍了一下手，“要真的按你这个数据来，还真能解决平皮带的问……嘶小江，你怎么直接跟我说了呢！你这个方案要是真能解决问题，那边的厂子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那就麻烦朱工帮我联系一下吧？”江小娥将窄v带的详细图稿画了出来，直接递给了他。
朱明亮没多犹豫，“那成，那我就当一回中间人。”
接过图稿，先是看了看跟着小心翼翼折叠起来放进衣兜，他跟着说：“你这脑瓜子就是聪明，别人想不到的问题你怎么就想出来了。”
江小娥随意解释着，“先前制作脱粒机时就发现滚筒连接处的皮带很容易发生类似的问题，后来翻看了一些书籍又结合自己做过的一些小实验，这才得出来的法子。”
“不错不错。”朱明亮连连夸着，他道：“你选择得确实不错，要是真待在机械厂那就屈才喽。”
机械厂基本上没什么研发的项目，小江去拖拉机厂能更好地发展起来，她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啊！
而此时的卢佺心里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只要一回想刚刚的事，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本身他觉得自己要是和江小娥在一起了，就能共同进步，能变得更加厉害。
在这个潜意识里，他没想过成为江小娥的陪衬，而是想着他也不是没有能耐的人，她厉害他也能像她那样的出色！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要和江小娥待在一起，他就屁都不是！
她太出色了，出色到能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好像永远都会被她踩在脚底下，永无出头之地。
这种人强势到他都快呼吸不顺畅，哪怕人再好，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和她在一起后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人窒息……
如果他这个想法跟其他人说了，或许还会有人反驳他，如果江小娥真的强势到遮住其他人的发光点，那她身边的几个同伴又怎么可能会被注意到？
可卢佺这会根本就想不到这些，他只觉得江小娥略带讽刺的笑意和阴阳怪气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搞得他真的快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边上的工友见他脸色不好，便好意的问了一句，“我看你刚刚去了五号间，是不是发生什么……”
“没事！什么事都没！”卢佺连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一点都不想提起刚刚发生的事，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被江小娥几个问题问得什么都答不出来，他心里的骄傲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这么丢脸。
工友很是不高兴，“我就随便问问，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卢佺一脸铁青，没搭理他就直接离开了车间，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请假，就一路回了家。
他是彻底打消了和江小娥在一起的念头，甚至和她待在同一个车间都觉得有些窒息。
原先以为能娶到一个很优秀的人是件好事，可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
其实他也明白心里一直有个阴暗的想法。
有一个优秀的媳妇能给他提供很多助力，要是能够在事事上更偏向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很显然江小娥并不愿意做这种事，她很肆意张扬，她会冷嘲热讽、会阴阳怪气，会以自身的能耐把他压得死死的。
这和他想象中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媳妇完全相反，他都不敢想象两人要是真结婚了，自己会被她磋磨到什么程度，那绝对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了的事。
还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因为想和阿爷缓和一下，所以这些天他们都没和那边来往，就是想着冷静一些后再谈撮合的事。
回到家，却见家门紧闭着。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便问了问隔壁的大婶，“马大婶，你知道我爸妈去哪了吗？”
“去你阿爷家了。”马大婶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着，“拎着两个好大的袋子去看你阿爷阿奶了，要我说你们早该好好和老爷子相处，吵来吵去伤了感情，老爷子就你爸这么一个儿子他还……卢佺？我让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她脸上带着些奇怪，嘀咕着，“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啧，一脸的怂货样。”

第116章
此时的卢建国两夫妻正被拦在机械厂家属院的院门口。
不过这次, 高眉心里带着事，硬是忍下了对面的冷嘲热讽，还示意着手里拎着的袋子, 忍着气道：“你们睁大眼看看，我们真要找老爷子吵，至于带这么多东西吗？”
她将袋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看好了，麦乳精、红糖，还有五斤白面和两瓶罐头，一袋子就花了十块钱, 这是去吵架的？”
给出这么多东西她倒不肉痛, 到时候让卢佺回老头那边住几天，好东西进了谁肚子就不用说了, 怎么说都是唯一的孙子, 那两个老家伙还是挺宠卢佺的。
而且真说起来，他们从老屋那边拿回来的东西更多, 老头子是高级技术工, 一个月的工资都快破百了, 平日里那些徒子徒孙时不时往他家里拎东西。
要知道他那些徒子徒孙都是技术工，全都是不差钱的主, 拎去的东西算不上价值连城，但也都是些好东西。
两个老家伙吃不完, 除了分出去的一些, 有接近一半都是便宜了他们。
要不然，凭她和卢建国两人的工资，她哪里舍得买下一件七八十块钱的毛呢外套？
一想到这里她又气得不行, 也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扔泥巴，搞得她那件大衣洗都洗不干净。
“陈叔。”卢建国走了过来，他一脸忏悔着，“我们知道错了，这不就想着和爸妈好好聊聊吗，你就让我们过去吧，好些天没见到他们，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也不放心。”
堵在最面前的陈老头犹豫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卢工请人来帮忙，他第一个就站出来了，当年他儿子生病，是卢工帮着寻了好大夫又掏了医药钱，只可惜他儿子没福分硬是没扛下来，也是卢工帮着出钱寻了好地方下葬。
这些年，他一个孤寡老人有的吃有的住，也是卢工在背后出得力，更为他们寻了一些手工活，不至于一大把年纪还得去讨饭。
所以，卢工的事他必须帮忙。
卢工让拦着不让卢建国两口子进门，他便拦着不让。
但听到卢建国这么一说，他不由也有些心软，都是为人父母，哪里真狠得下心和独子彻底断了来往，尤其是卢建国两口子愿意低头，说不准真能和好呢？
“陈叔，要不这样，你让人去问问我爸，他要不见我们，我们就一直等在这里。”卢建国低声请求，陈老头想了想还是让人去问问。
没几分钟，一个小娃就跑了过来，“陈阿爷，卢阿爷让他们过去。”
卢建国面上一喜，不过还记得装一装，并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倒是高眉“哈”了一声，脸上是不以为然，拦了这么多天又能怎么样？那老头还不是愿意见他们。
卢建国是他亲子、卢佺是他亲孙，她就不信那两个老家伙舍得和他们断开来往，就算之前气得再狠，也隔断不了。
不过她并不知道，卢伟志让人叫他们过来的同时，也将他们厂的刘厂长叫了过来。
之前一直没和卢建国两夫妻谈分家的事，也是担心他们一时兴起，过后又后悔。
所以就想着先过渡几天，要是这种念头一直没消下去，就找人来做见证。
结果，几天下来，他和老伴的念头非但没消下去，反而越来越笃定了要这么做，这几天没高眉时不时地吵闹，日子既清净又自在，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就怕下一秒高眉破门而入，在他们家大吵大闹。
搞得他们睡睡不好、吃吃不好，还得天天提着一颗心。
哪像这几日，真的好久没有这么安宁平静，吃得好睡得饱，他都觉得老伴瞧着比以往来得更有精神了，连带他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这种舒畅的日子，他可不想结束。
正好趁着卢建国和高眉上门，他就把刘厂长以及另外几个老搭档都请了过来，就是想在今天把分家的事给办了。
卢建国两夫妻进门的时候，卢伟志正站在桌边倒着茶水，摆了五六个杯子，里面还放了一些他攒了许久的茶叶，热水一冲泡，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茶香味。
高眉瞧见就挑了挑眉头，一点儿都不客气的道，“这茶不错，等会让我带回去吧，我还想着过年给爸送些什么，正好送他一罐子茶叶。”
本来心情还好好的卢伟志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板起了脸，她嘴里的“爸”可不是他，同样都是爸，那边白得一罐子茶叶，他这边就白搭了一罐子茶叶，这当爸的待遇差别可真大。
实在提不起兴致搭理他们，继续倒着茶水。
卢建国有些奇怪，“爸，你倒这么多茶做什么？”
卢伟志还是没搭理他，倒是从里屋走出来的黄婆子接了一句话，“等会儿刘厂长他们过来。”
“厂长？”
“刘厂长今天怎么上咱们家来了？”
卢建国两夫妻顿时有些激动，心里庆幸着他们这次来没闹还带了两袋子的东西，甭管是不是真心，反正他们是实实在在地做了，正好在厂长面前表现表现。
两人在机械厂干的都是一些勤俭的活，但谁没有一颗想当领导的心？要是厂长愿意替他们说说话，说不准还能往上爬一爬。
“那可得好好招待呀。”高眉这回像是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从柜子里掏些饼干果子，还嫌弃了一番，“这果子看着就不新鲜，妈，不是我说你们，厂长要上门怎么不提前准备准备？拿些歪瓜裂枣招待，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噔”的一声，卢伟志重重将水壶放在了桌面，什么都没说，但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
卢建国看了他几眼，便上前接了高眉的活，“你就少说两句，去帮爸再烧壶水，等会还得继续添茶呢。”
高眉白了一眼，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根本就没帮忙的意思，她说着：“厂长来了正好，我和建国打算给卢佺说个姑娘，正好让厂长帮忙做个见证人。”
有厂长当见证人，卢佺在机械厂脸上就更有光了，他们当不上小领导，说不准以后卢佺可以。
她是真觉得有可能。
凭什么不行？
卢佺的阿爷是机械厂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可是为厂子付出了很多很多，没有他机械厂还不一定能发展得这么顺利。
而他未来的媳妇，又有那么多荣誉在身，以后帮着机械厂出出主意做做事，她的荣誉不就是卢佺的荣誉？
他外公再在后面推一把，那当上领导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最好是赶在二十五岁之前当上，比她那个外甥当上干部的时间还要早。
这么想着，她巴不得赶紧把江小娥娶进门，早点在机械厂发光发亮，也好造福卢佺一把。
只可惜她还没毕业。
要不是中专毕业证很重要，她都想着要不要让她提前辍学，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机械厂干活。
“说个姑娘？”
“你们打算让卢佺去相亲？”
卢伟志老两口都有些惊讶，卢佺年纪不大，再加上高眉眼界高，他们还以为会等卢佺明年毕业后再相看。
“对呀。”高眉点了点头，“我们看中的那个姑娘特别好，家里条件看着挺差的，但是我们也不嫌弃，到时候人家过来了好好过，说不准还能成为卢佺的助力。”
其实这个时候她真不想夸。
就该先贬低一番不然娶进门后她这个婆婆不好拿捏，但是吧，她这些天特意去打听过江小娥这个人，单说这个人是一点缺点都找不出，想贬低都没法贬低。
不过也好，就是要那么优秀，不然哪里能比得过她外甥那个媳妇？
她又道：“我和建国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定亲等她毕业了再把事办了，到时候爸你就帮帮忙，看能不能给你孙媳妇在机械厂弄个工作指标，不过你放心，她有能力肯定干得好！”
黄婆子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惊讶是止都止不住。
她和高眉当了这么多年的婆媳，很明白她的性子，哪怕人再不好但是她的眼界高！
能让她这么夸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
而且高眉都说了这个人家境不是特别好，那就是人优秀，优秀到……她听着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她张了张嘴，问着：“你说的是哪家……”
结果还没说完，身边的老头子就一把压着她的手，语气特别沉闷地道：“我不同意，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黄婆子一听老头子的语气就知道他这会特别生气，是特别愤怒的那一种。
而这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是跟着一变，“高眉，你在发什么疯？！”
两个老家伙的反应倒是让高眉有些意外，她很不解，“你们生什么气？爸不是特别喜欢江小娥吗？那让她嫁进卢家的门有什么不好？学生再好也没有孙媳妇来的亲近吧？”
她觉得他们两个老糊涂了，换做是别人她不提，他身为阿爷的也该为自己孙子找一个能力强的媳妇，早就该把江小娥介绍给卢佺了。
而不是像现在，她嘴里的话都还没说完，这两个老家伙居然还说她疯了？
要不是想着等会厂长会来，她还真就疯给他们看。
“爸，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江小娥同志能力出色，卢佺也挺喜欢她。”卢建国也跟着搭腔，他一副为了全家人都好的样子，说着：“再加上您和她之间的关系，这不就喜上加喜吗？如果您愿意帮着撮合一下，我相信江小娥同志一定会……哎哟我操疼疼疼……爸你打我做什么啊？！”
卢建国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有被打的一天，而且还不是假把式，是实打实的几巴掌，打得他是嗷嗷叫，想躲又躲不过去，想还手又发现爸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根棍子，对着他身上就是狠狠抡了下来……
疼得他实在是受不了，一个转身就躲到了自己媳妇背后，想着让她给他挡一挡。
结果还真挡住了。
但不是爸不对儿媳妇下手，而是连着高眉一起打……
老爷子这次是真的气狠了，要不然也不会在卢建国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动手打人，更不会连带着高眉一起打。
不仅仅是拿着棍子狠狠地抽打他们，嘴上也是骂个不停，“狼心狗肺的东西，爹娘的血汗都喂不熟你们这种白眼狼，一个个下贱胚子，好大的口气还敢肖想人家江小娥？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自己，配得上人家吗？！”
哪怕卢建国是自己的亲儿子，也哪怕卢佺是自己的亲孙子，但要真的让江小娥嫁到他们家来，那不就是祸害人吗？！
一个自持其高的男人，本事还没学个皮毛就显摆的不行，这么多年的恩惠拿得手软，到头来屁都没吭一声。
他是卢佺的阿爷，他没法批判的太多。
但是这种人真要成了自己的丈夫，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再看看卢建国，畜生不如的狗东西，生他养他一辈子换来的全都是狼心狗肺。
这种人当公公，满心都是算计，恨不得吃她肉吸她血好来滋润自己。
高眉更不用说了。
和这种婆婆相处，这辈子都别想安宁，一天天别想过消停的好日子。
明知道是这样他还让江小娥嫁进来，这不是害人吗？
他是江小娥的老师，但他所做的一切都从没想过要回报，而且江小娥能有现在的成就，说实话有他没他都一样，他是在里面出了一些力，但也不是说没了他江小娥等人就没法像现在这般。
他要真的以这些为人情债，逼得江小娥要嫁进来，那他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了。
又或者说，面对卢建国等人的觊觎，他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那他卢伟志就不配为人老师！
“哎呦喂，你们干什么呢？！”
“老卢老卢，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卢建国也真是的，你无端端惹你爸做什么？”
“消消火都消消火，卢工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刘厂长等人进了屋，就看到卢伟志正在暴揍自己的儿子儿媳，别看他们嘴上惊呼连连，可面对卢建国两口子的求助，他们也仅仅只是嘴上说一说，没一个人上前拦着。
就算有，那也是拦着卢建国两口子反手，让他们不得不跪在那继续挨揍。
这儿孙啊，不孝顺就得揍！
惯子如杀子，老卢就该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才不会被这两口子压得死死的。
这场闹剧一直僵持了十来分钟，卢伟志打得自己的左手都酸了，将手里的棍子往桌面一放，边上的黄婆子顺手就拿了过去，擦了一遍后就挂在了一面墙上。
很显然刚刚这根棍子就是她递过去的，别看她没像老头子那样发火，其实她心里也气得不行，正好借着老头子的手出出气。
“你们来的正好。”卢伟志歇了口气，他十分愤怒又很肯定地道：“我要和一家三口彻底断绝关系，这辈子都不要再有来往！”
“断绝关系？”
“你不是说分家吗？”
“老卢，你可想好了？”
刘厂长等人来之前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早些天老卢就跟他们说过，当时他们也是劝老卢多想想，但他真的坚定自己的决定，他们也愿意来做个见证人。
会这么爽快，其实他们也是知道卢家发生的这些事，对于卢建国两口子也是心存不满。
其实他们两口子也不想想，就凭老卢对机械厂的付出，哪怕他们的能力不行可看在老卢的面子上，厂子也不会把他们当作边缘人。
之所以没有重用，其实也是看不过眼。
但这两口子实在是太蠢了，不但没有收敛甚至还更加的肆无忌惮，所以当老卢提出要分家的想法后，他们这群以前一起干活的老家伙们没有一个多加劝说，还是都愿意替他来当个见证人。
而且他们也不为老卢老两口的未来担心，他们俩以后的养老事，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精心照料着。
就算没有卢建国一家三口，也不会到凄惨没人照料的地步。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让卢建国一家三口在眼前讨人嫌，把他们分出去正好。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老卢这次不仅仅只是想分家，而是断绝关系。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不小。
就算是分家，但他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不说时不时地聚一聚，过年的时候见个面吃顿饭还是可以的。
老卢两口子百年以后，家里留下的东西如果没有其他安排，那也是默许留给卢建国。
可断绝关系那就不同了。
即使都姓卢，也都有着血缘关系，那也是彻彻底底的两家人，老卢两口子留下的东西就算没有其他安排，也和卢建国没关系。
而老卢的那些人脉关系，卢建国两口子以后也别想占一丁点的便宜。
这其中的差别差的可不止一点半点，搞得刘厂长他们都挺好奇卢建国这次是为了什么事把老卢弄得这么生气，居然连断绝关系都喊了出来。
“断绝关系？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爸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不能和我断绝关系！”卢建国反应过来，本来被打得满腔都是愤恨，可这会哪里还记得恨，心里全被慌乱填满了。
原来刘厂长他们过来不是和爸叙旧，而是早在先前爸就有和他分家的意思，甚至还把刘厂长和几个老师傅请来作证。
如果只是嘴上说说他还没这么慌，还会想着不过就是吓唬人而已，爸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又怎么可能和他分家或者断绝关系？
可作证的人都请来了。
除了刘厂长之外，其他的叔叔伯伯都是爸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也全都是机械厂的元老人物。
特意把他们一起邀请过来，那就绝对不是光说说而已，而是爸真的有这个念头。
卢建国从小就知道，他所拥有的一切优势都来源自自己的父亲，如果没有爸，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不敢想象，没有父亲在身后扶持，他的日子就会有多难过。
其实这就是他提议要将江小娥娶进门的原因，随着爸的年纪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他没办法再托举家里，光是想想心里就觉得发慌，所以才想着让另外一个人来顶替爸的位置，继续托举他们家。
可他没想到的是，爸反应会这么大……
不对，而是早在先前爸就已经忍受不了高眉时不时地闹腾，所以才有了分家的想法……没错，高眉！都是高眉害的！
卢建国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跪坐在地一把抱着爸的双腿，已经顾不上丢不丢脸，而是一再央求着，“爸我不和你分开，我知道……都是高眉闹得！我以后一定管住她，她要是还和你闹，我我……我就和他离婚，爸我不和您分家，您想想卢佺，他是您孙子，您唯一的孙子……”
“卢建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高眉歇斯底里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吼着，“你要和我离婚？你这个王八蛋居然要和我离婚！卢建国！卢建国！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得好死……”
“你走开。”卢建国一把掀开她的手，恨这个婆娘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局势，这时候就该跪下来跟爸妈磕头认错，而不是对着他大吼大叫。
他反过来钳住高眉的肩膀，将她死死地往地下压，“你个臭婆娘赶紧给我跪下，要不是你在家里闹腾，这个家会被你闹得差点散了吗？你要是不认，那咱们就离婚！”
“我认个屁！”高眉从嫁进卢家到现在就没这么难堪过，她一辈子耀武扬威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她才不管会不会分家，更不觉得老头子真的敢和他们断绝关系，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逼她低头。
她还就不低头了！
她为卢家生了唯一的孙子，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卢家的血脉，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高眉反手一巴掌扇在卢建国脸上，又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咬得都见了血，非但不心疼反而还臭骂着，“卢建国你搞清楚，这些年要不是我在这里闹你的日子能过得那么好？好啊，骂名我背你就在后面享受一切，要不是你私底下指使我，我会拉下脸面来和他们闹……”
“给我闭嘴！”卢建国一脸狰狞，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高眉奋力挣扎，两个人就当着众人的面扭打成一团。
卢伟志一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就像是看一场荒诞的大戏，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悲凉，可随着他们两人扭打成一个团，心里倒觉得平静下来了。
感觉到边上有人凑过来，就看到老婆的那双平静的眼眸。
就这么一眼的功夫，他就察觉出自己和老婆子有着一样类似的情绪，好像从这一瞬间就解脱了似的。
他们的儿子，亲生儿子啊，
确实养废了。
但凡他真的跪下来承认错误，卢伟志仍旧会坚持自己心中的念头，但多少还是会给他留一些物件，也算是全了他们父子之间的情谊。
可看看他，多么可笑的一个人啊。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自己的媳妇身上，哪怕高眉有错，但错得最多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她。
卢建国就不配为人子、也不配为人夫。
他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下贱货色！
卢伟志对着老婆子挤出了一个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做安慰，跟着不管地上纠缠的两人，对着老伙计就道：“麻烦你们了，我卢伟志和我的媳妇黄大荷从今天起和卢建国一家三口彻底断绝关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家大大小小的事我们不参与，我和媳妇以后就算病得起不了床也不会让他们出一分力！”
“老卢，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刘厂长这么一说，被高眉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卢建国眼里闪出了一丝亮光，有刘厂长帮着说和，说不准这件事就不会……
结果还不等他想完，刘厂长就接着往下说，“我看你和嫂子身体矫健得很，以后一定健健康康到老，绝对不会像你嘴上说的那样。”
卢伟志拍了拍自己的嘴，“你说得没错，我和大荷以后肯定健健康康，事事如意！”
他们俩也没太多的诉求。
只希望健康安宁，别那么多糟心事。
不过他想着，在这以后的日子他肯定能过得很好，因为在这刻彻底放下后，他才觉得呼吸是多么地顺畅，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所以他坚定心中的想法，不过卢建国的大喊哀求，卢伟志继续往下说着，“老刘，除了请你们来见证之外，我还想请你帮我联系一下报社，我要登报和卢建国一家断绝关系……”
“不行！”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中山服的老头，老头一脸尖嘴猴腮的样，脸上的刻薄和高眉有几分相似，很显然这就是高眉那个当副厂长的爹。
卢伟志望过去的时候，正好就在前方的角落看到躲在那里的半边身子，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是那个从小就寄予众望的孙子。
可瞧瞧，先前屋里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身为卢家唯一的晚辈，他却只会躲在外面偷窥着。
既不担心他们两个老的和会不会被气坏身子。
也不担心他亲爸亲妈被暴揍，甚至他爸妈互殴惨叫嘶吼的时候他都能忍得住，硬是没露身。
难不成还真以为他不现身这件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他要断绝关系的，不是卢建国两口子，而是他们一家三口。
卢佺和他们爸妈，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是一个好品德的人，以前是因为自己的亲孙子，心里在意着才会想着为他找理由开脱，而现在只觉得哪哪都不行。
卢伟志没管他，他不愿意出来就不愿意出来，反正这个关系他是断定了。
至于刚刚进屋的高民，他甚至不想搭理。
不过高民这个人应该是副厂长的架子摆多了，进屋就开始说教，“老卢啊，就是家里发生了些小矛盾，你至于气得闹得这样？让他们做晚辈的给你道声歉，到底是一家人，你这么大把年纪就别和他们晚辈计较了。”
“爸！”高眉气得眼睛都红，“你看看我身上的伤，他们卢家简直不是东西，还……”
“你闭嘴！”高民瞪了她一眼，对这个蠢女儿是烦得不行，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不管怎么样，分家不行、断绝关系更不行。
他愿意把女儿嫁给卢建国，可不是为了卢建国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卢家，如果真的断绝关系了，他以后还怎么借着卢伟志的关系网往上爬？
要知道刘厂长年岁到了，过不了几年就会退下去，他可是一直盯着厂长的位置，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和卢伟志闹矛盾，不然卢伟志那群徒子徒孙可就不会支撑他了。
他厉声道：“好好跟你爸道歉，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高眉一脸憋屈，她在婆娘耀武扬威惯了，在娘家可没人惯着她，只能哼哼唧唧着道：“爸，我错了……”
“爸，你看她都认错了。”卢建国也赶紧凑了过来，一脸央求着，“妈，我们以后真的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我一定管住高眉，绝对不让她再闹腾……”
然后不管怎么道歉怎么哀求，卢伟志就没搭理他们，而是继续对老伙计们说着，“那就怎么定了，我现在就写一封断绝书，还要麻烦你们在上面签字。”
“老卢！”高民皱着眉头，一脸不喜，“在外人面前闹得多难看，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这件事就算了……”
“你他爹的给我闭嘴！”卢伟志对着他怒吼一声，早就看这个死老头不顺眼了，张嘴就是对着他叭叭叭，“老不死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挑拨呢，活这么大岁数脸皮比粪坑的石头还要硬，还给你面子，没踹你两脚都算我脾气好的了！”
“！！你你！”高民被他骂得瞪眼，他可是机械厂的副厂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怒骂过，气得他都要炸了。
“咳咳。”
“……今天天色还不错。”
边上几人左看右看，全当没看见似的。
心里却想着老卢是真气狠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暴躁，看来以后还是得少惹他生气。
高民可拉不下这个脸，怒指着他：“卢伟志，你简直太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个屁！”卢伟志却比他更杠，“你再叭叭，信不信老子明天就去竞争副厂长的位置，有我卢伟志在，就不信你高民坐得稳！”
“……”
“…………”
高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卢伟志说得就是事实，他在卢伟志面前就是这么地不堪一击，真的要竞争，他一丁点的胜算都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也就是很明白这点，哪怕他这会满腔怒火，也不敢吱一声……

第117章
卢伟志还真没夸大其辞。
高民以前和他一样, 也是厂子里的技术工，但一直卡在6级钳工再往上硬是没升上去，后来厂里扩展他就投入了管理层, 混了个小领导当当。
这些年，一路升得特别快。
能说是他自己的本事，但也能说那些年没少借助卢伟志的交际圈，要不然这一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顺利。
高民不愿意女儿和卢伟志断绝关系的原因也是因为这点, 倒不是有多心疼闺女，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哪能还像小时候那般宠溺？
他只是不想和卢伟志撇清关系罢了。
他这一路走过来，太明白卢伟志的关系圈有多好用, 同样他也明白如果卢伟志真要对厂长的位置感兴趣, 机械厂一堆技术工愿意将他捧上去，那他想当厂长的机会就一点都没有了……
“行了行了, 都是老伙计了, 少说两句。”刘厂长站出来打着圆场，他道：“老高你也是,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 老卢又不是什么糊涂人, 你掺和那么多做什么？现在知道着急，以前怎么不见你管管闺女？”
高民脸上有些绷不住, 却只能闷声说着，“你说的是。”
“那行。”刘厂长道：“老卢你和弟妹决定……”
“断绝关系！”卢伟志答得很坚定, 他不顾卢建国的哀求, 拿出纸笔写下了一封断绝书，这时候的卢建国已经从哀求变成了怒骂，那副嘴脸仿佛他面前的不是生他养他的父母, 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
不过这时候卢伟志已经毫不在意了，他将断绝书抄了几遍，跟着请几个见证人一一签字，最后停在高民面前，“正好，你也替我当个见证人，把字签上吧。”
“……”
高民怄得要死，他专门赶过来就是为了阻止这场闹剧，哪里愿意当这个见证人，要不是估计周边的人，他早转身离开了，等回去还得想想这件事传开后他该怎么应对。
“签啊。”卢伟志催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高民迟疑了一会，还是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刚刚落笔，他那“好”女儿和女婿连带着把他也骂上了。
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开口劝说的意思。
顾忌卢伟志发怒是一方面，再来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卢伟志这个老家伙还真不是装模作样，就连他身边的黄大荷也没有一点愁容，根本就没有一点点不舍的神色。
得了，他算是明白了，这老两口是来真的。
卢伟志本身就是认真的。
先前是犹豫不决，才把自己和老伴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现在两人都想明白了，便快刀斩乱麻直接请人见证签下断绝书，甚至在第三天日报上的某处，看到了那一小则断绝关系的声明。
还是周洲最先注意到，急冲冲就来到郊外的养蜂地，告诉了小伙伴这件事。
“断绝关系？”
“之前在机械厂就听说过卢老师家里闹得厉害，没想到会断绝关系。”
“我记得卢老师就一个儿子吧？”罗朗皱着眉头，“就这么一个儿子都得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他儿子肯定很坏。”
江小娥也挺惊讶的，她倒不是惊讶卢老师会做这个决定，而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看来卢老师其实早就存着这个心思了吧。
钱嘉树挠挠头，“咱们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卢老师？”
“这么大的事，机械厂那边应该有不少人会去探望吧，我们过去会不会太挤着了？”周洲其实也想去，但就怕去的人太多，会不会打扰到他们休息了。
“去。”江小娥说着，“咱们今晚饭点过去，不多逗留。”
这个时间点，不会被留饭也不用怕待太久打扰到他们休息，以天色已晚为借口，看望一下就可以离开。
不去亲眼看看，她也挺不放心的。
几人便商量了一下，各自回去吃饭，吃过饭后六点半在机械厂门口集合，八点之前怎么都得离开，绝对不能打扰到两老休息。
江小娥回去后跟家里人说了一下，江东阳就赶紧表示，“那等会我送你过去，正好我去机械厂附近找朋友聊聊，等会再一块回来。”
这种事家里几个男生还是特别积极。
南阳还小，没把他算上，以前家里要是有谁晚回来，都是他和程华两人轮着护送或者接送，虽然这边没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但护着些不是坏事。
程华去永安大队后，这种事就他一个人担着了。
他倒没觉得麻烦，反正他就爱遛街，正好妹子去那位卢老师家里时，他就去周边溜达几圈。
谢绝娣叮嘱了一声，“等会把那件灰色的外套穿上，夜里冷。”
“好。”江东阳咧嘴答着。
边上的小杨采有些意动，“爸爸，我能去吗？”
“能啊。”江东阳轻轻捏捏他的脸颊肉，“你多吃一点，正好路上消消食。”
吃过饭后，江小娥就回屋拿了些东西。
两罐子百花蜜，一小包红糖，她发现现在的人很爱拿红糖串门走亲戚，不说多了，就两三百克的小包，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是一份喜欢的不得了的重礼。
再清了一些大哥炒熟的花生，这才拎着东西前往机械厂。
在去的路上，江东阳说起了卢老师家里的事，“你就算今天不去，我也会跟你说，我那‘说故事’的朋友可是说了，场面那叫一个热闹啊，他走街串巷这么多年，很少见到这么热闹的事。”
在说事之前，他还是先宽慰了一声，“不过你放心，你那卢老师可没受伤，倒是他那儿子儿媳被狠狠揍了一顿。”
他将那天的经过说了说，江小娥听得是浑身舒畅，“该。”
“可不是该么。”江东阳接着道：“这两天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好过，他们还当作以前呢，虽然没人落井下石，但没了卢老师替他们撑腰，想像以前那么轻松可不行咯……”
这次他们一家三口也不知道是没脸见人呢，还是被揍得起不来身，第二天三个人都没去上工，连假都没请。
像这种事以前也没事没发生过，先前卢佺无故早退，上工这么松懈没人管，还不是因为身份“特殊”，厂里的人愿意卖卢工一个面子，这种小事根本没在他面前提起过。
但现在不同了。
当天上午十点，就有一个小领导跑来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通，三人无故旷工，还一声招呼都不打，或许是警告，硬是扣了他们三人十天的工资，还让他们马上去厂里。
去还是去了。
但一个个上工注意力根本不集中，没好好干活反而还弄坏了物件，江东阳取笑着，“两天的时间，通报批评了三次，检讨了两次，卢佺因为发愣还将一个什么精的玩意弄坏了，厂里估计还得找他赔。”
反正一堆倒霉的事，就算没人故意刁难他们，他们自己就将把柄送到对方手里，他敢肯定那些人一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以后卢建国三人估计就能感受到背后没人撑腰，日子有多艰难了。
对此，江小娥还是用那个字来回应，“该！”
说话时，三人已经来到机械厂的门口，前方是等在那里的小伙伴，江东阳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儿子去边上溜达了。
五人都聚集起来后，他们便朝着卢老师家里走去。
先前就来过几次，倒不陌生。
不过这次来，他们发现外面用碎盆种的小菜全没了，地上还留有一些圈圈印子，都是碎盆长时间搁放留下来的。
“小江你们怎么来了。”黄大荷正抱着一个脸盆，刚出门就见到他们，回头就是喊了一声，“老卢赶紧出来，你学生们过来了。”
“师母。”
“师母好。”
“我帮您吧……”
黄大荷笑着挡了一下，“不用不用，就一个空盆也没多重，你们吃了没？要不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师母别麻烦了，我们都是吃过来的。”江小娥回着。
“别问他们了，这些小家伙怕是专门等着这个点来的。”卢伟志从屋里走了出来，不过刚刚露面就让江小娥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精神头不错，不像是受了大打击的样子。
“行了，我好着呢，你们别担心了。”卢伟志自己先说了一句，这些小家伙不像其他老家伙那么成熟，眼神里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一看就猜到了。
他招呼着，“饭不吃，进屋坐坐喝口水总成吧？”
“成。”
“卢老师要烧水吗？我帮你。”
“我来搬椅子。”
“我也来……卢老师，这把椅子是不是松了些？我来弄一弄吧。”
卢伟志拦住周洲，“不用，这些短时间内都用不上了，等以后回来再弄弄吧。”
“回来？”江小娥抓住了重点，“卢老师你们打算出门吗？”
卢伟志点了点头，并没有马上聊起这件事，而是和老婆子一起给他们倒着水，本想往里面放点红糖，江小娥就先掏出一罐蜂蜜，“用这个吧，正好您和师母也一并尝尝。”
“行啊。”卢伟志笑着，“正好尝尝你们弄的蜂蜜。”
他家橱柜里也有蜂蜜，以前这玩意想买都难买到，可自打小江他们弄那个养蜂机后，他家好像就从没缺过蜂蜜了。
这几个学生时不时送来一些，老王那边也给了他两罐，不知不觉中柜子里面塞了四五罐了。
再看看小江他们这次带来的东西，五个人都没空着手来，里面也都放着蜂蜜罐，他道：“你们等会儿走的时候都把东西给我拎回去，谁要是敢不拎，以后就别来我家了。”
江小娥等人一声不吭，就像是没听到似的。
这次是这次，下回是下回。
下回他们真的上门了老师不开门，也能让师母开门。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光着手来，就算实在是拿不出东西，也得从街边薅两朵野花带过来，他们先前就注意到了，师母很喜欢在靠窗的桌面上放一个花瓶，有几次过来花瓶里空空如也，可也有几次里面插着几朵绽放着的花朵。
他们带着花上门，卢老师喜不喜欢他们不知道，师母肯定会喜欢。
蜂蜜水冲好，几个人就围在桌边聊了起来，卢伟志先是问了问养蜂机的一些事，其实没他掺和在里面，这些孩子们也干得特别好，可他就是一个爱操心的性子，总喜欢把事问得清清楚楚，再结合自己的经验出出主意。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倒是兴起，钱嘉树更是拿出了纸和笔，将卢老师提的一些意见写了下来。
不过也没聊多久，倒不是卢伟志不想继续往下聊，而是他发现这些小江他们的安排特别地妥当，虽然也不是不能找出一些细小的问题，但是他觉得这些问题有助于他们成长，没必要一一摊开了说。
说得太细致，不利于他们自主地思考，而且有些问题如果是自己发现并解决，带来的快乐更多！
这点，是他自己经历得出来的结论。
等养蜂机的事聊完，钱嘉树就迫不及待地问着，“老师你刚刚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老师一直拉着他们说养蜂机的事，他们几个早就想问了。
“这个啊。”卢伟志端起一杯蜂蜜水，浅浅抿了一口，说着：“你们要知道老师我可厉害了，上回外省请我去参加交流会，这次首都那边请我去维修一批老式的机器，正好学校要放假了我就应了下来。”
“首都？”
“你要去首都啊！”
“老师，首都就和电视上一样的吗？”
先前卢老师说“回来”，他们就隐隐约约猜到卢老师有可能要出门，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老人家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而且正好是这个关卡出门，说不准还有避着卢建国的一家的意思。
这让他们不得不想是不是卢建国把老师一家给逼走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平。
可是听到首都两个字，心里这些想法全都消失不见，那可是首都啊！
老师能被邀请到首都维修机器，其中的含量就不用多说了，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卢伟志微微昂着下巴，“当然是真的，不看看我是谁？”
“行啊，在孩子面前可别这么显摆，别教坏了他们。”黄大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头子的肩膀，她笑着说，“等我们过去了拍张照片寄回来，你就知道和电视上是不是一样的了。”
“师母也跟着一块过去吗？”
黄大荷点了点头，“这一去就得好几个月，我和你们老师在一起后就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要不跟着哪里放心的了。”
卢伟志也跟着说，“我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家，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她去外面多走走。”
也是因为上一次一同出远门的缘故，他们走出门之前特别紧张害怕，可当他们走出去之后就会发现这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累是累了点，但是心情豁达了许多也长了不少见识。
与其待在家闲的胡思乱想，倒不如趁现在他们还走得动，出个远门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几个年轻人对首都特别地好奇，尤其是在他们不担心后，一个个就不停地问，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色都变得有些黑了。
还是卢伟志先“赶”人，“行了行了，问这么多有什么用？你们就加紧学加紧干，等以后亲自去首都看看，至于现在，都赶紧给我回去。”
天色都要黑了他也不放心这几个小家伙，便想着找附近的年轻人送一送，钱嘉树赶紧拦了下来，“不用这么麻烦，我和罗朗他们结伴，小娥的大哥也在外面等着。”
卢伟志想了想，随后点着头道：“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不过没马上让他们离开，而是和老伴进了里屋一趟，等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拎着几个竹筐。
竹筐里都塞得满满的，他道：“这些东西你们都拿回去，别先急着拒绝，都是家里的一些存货，我和你们师母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放在家里得放坏了。”
这些竹筐很显然不是刚刚收拾出来的，而是早先老两口就在准备，除了老伙计和自己的徒子徒孙外，他是特意留了五份出来。
本打算让老王给他们带过去，却不想这些小家伙们还知道惦记他，先上了他家的门。
“都拿着。”黄大荷也跟着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一些粮食吃食，确实不能久放，你们拿回去了也得赶紧吃。”
钱嘉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老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们还是接受了这番好意。
拎着小袋子来却提着满满的篮筐走，搞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江，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卢伟志对着江小娥招了招手，等她过来后就问着，“我听说你毕业后就会去拖拉机厂吧？去了之后好好干，但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又或者谁欺负你了你就去找老王，肯定能替你做主。”
找老王其实也就是找他，他虽然走了但人脉还是在这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被欺负。
“好。”江小娥重重点了点头，反过来叮嘱着他，“你也是，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和师母，要是遇到有些人琢磨的事就打个电话回来，这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能给你想个法子。”
卢伟志听的啼笑皆非，“你这丫头还叮嘱我来了，行啊，我要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找你。”
“说好了，那我可就等着你的电话。”
“吆，你这丫头口气还挺大的嘛。”卢伟志是真的越来越喜欢江丫头了，不过就算再喜欢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嫁进卢家，要是自己的孙子样样都好，他都不用别人提，自己就会赶紧撮合一下。
可要明知道自己孙子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那他还要撮合，岂不是把自己看着最喜欢的晚辈往火坑里推？
他收敛了笑容，小声说着：“要是卢佺找你，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他，不喜欢就拒绝，觉得烦就让他离远些，他要是一直纠缠你就让你大哥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
他这个“前”孙子性格是不好，但也没坏到罪大恶极的程度，再加上他性子有些欺软怕硬又拉不下脸，吓唬几次也就不会再继续纠缠了。
但他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小江，所以才会叮嘱这些话，不过他也找过朱明亮几个徒弟，私下叮嘱着让他们注意一些，怎么都不能让卢建国去骚扰小江。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江小娥回着，“我有哥哥有弟弟还有个侄子，他真的敢来，总有人愿意替我收拾他。”
不过她觉得，他应该不会来了。
就算来了她也不怕，无非就是她用言语踩一踩他，又或者说让哥哥们用脚踩一踩他，总能把这个讨人嫌的家伙踩的不敢再露面。
“不需要客气。”卢伟志就爱和她说话，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就特别直率，就可惜他们老卢家没这个福分。
看到院门口等着的一大一小，他便道：“回去吧，等明年老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份大礼，算作你进厂的礼物。”
江小娥点着头，对着他挥了挥手，“那我等着你和师母平安归来！”
分别是有些难受，但也没那么难受。
卢老师被邀请到首都维修机器，这绝对是一件特别荣誉的事，不是所有技术工都有这种待遇，至少整个机械厂就这么一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被鼓舞到了，五人的小团体干活变得特别带劲，不过几天的工夫，养蜂机二号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而江小娥也凑齐了所有配件，打算组装她的电风扇！
初稿真的是一台极为简陋的电风扇。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跟她以前上大学时，舍友挂在头顶的那种不带框架的小型电风扇一个样，只不过她没有找到塑片的材料，扇叶用的是铁片。
铁片转动速度快，很有可能会伤到人，所以在没有安装外罩之前，她设定的是将风速功率调到最小。
反正最初的计划，就是先让它动起来！

第118章
江小娥现在手头上的材料分别为一个小型电机、三片扇叶、支架和固定类的材料, 以及几根导线。
材料配齐，接下来就是动手的活。
罗朗等人知道小娥要开始制作电风扇，一个个是加紧把手里的活干完, 然后要么搬个小板凳过去、要么直接蹲坐在她周边，好奇又认真地打量着。
三片扇叶都是按她的需求剪裁出来，周洲还将剪裁的地方打磨过，摸起来很是平滑, 在某一段也打了一个孔，可以直接用螺母固定住。
这部分都很简单，再加上她心里早就有方案，要真是放开来做, 效率一定特别高。
不过谁让她周边还有四个小伙伴, 一个个脸上都是好奇的神色，“想学”两个大字就这么刻在脸上, 谁都忽视不了。
所以她特意放慢了一下速度, 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步骤，她都会提出来讲解一下, “一定要将扇叶固定在电机轴上, 尤其是无盖式风扇, 最好用两到三种固定方式，确保它的平衡, 也确保它不会因为没固定住松动，导致其他意外……”
不怪她这么谨慎。
上辈子她那个年龄的人, 小时候总会有一种担忧。
担忧头顶的风扇会不会转着转着就脱落, 发生让人惊恐的惨剧……
长大后，有很多替代风扇的解暑用品，渐渐就没太在意。
倒是这个年代, 风扇是唯一能解暑的电器，炎热的夏天肯定会用上，为了用得放心，她自然得在制作的时候多谨慎一些。
除了固定的螺母之外，她还用上了环氧树脂胶，这玩意难得，但用上一些她也不心疼。
将这部分弄好后，下面就是正餐了。
首先需要将电机固定在支架上，再将正负极的导线连接在电池上，稍稍注意一点也不难。
其实在完成这步后，这台瞧着特粗糙的电风扇就能使用了。
但江小娥还是决定给它加了一个档位转换器，用来控制功率调节风速的档位。
“档位调节器？”
江小娥点点头，跟他们解释着，“控制旋转按钮或者其他调节方式，来改变电阻值，这样就能提高或者降低功率。”
她算不上一个当老师的好料子，便道：“你们有时间可以去拖拉机厂的图书室，那边有你们需要的书籍。”
这个小玩意比先前的步骤还要来得繁琐。
固定电阻，分别连接不同的开关档位，还得考虑电机匹配以及散热，她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这个扭转的控制开关完成。
分为了三档，低档、中档、高档。
“走，我们去试试。”江小娥拎着这台粗制的台式电风扇，就朝边上的小棚里走去，先前这边需要用到电制工具，所以在搭建棚子的时候，王主任就特意拉了一根电线过来。
插进插头，转动调节档位的按钮，几乎瞬间，三片扇叶就在他们眼前转动起来，转动的速度不快，但面前几人能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罗朗被吹得打了个冷颤，惊喜道：“真行！”
“这风还能大一点吗？”
“可以吧。”
“别凑太近。”江小娥试了下另外两个档位，她道：“试试就行，等我在外面按一个木制的罩子，到时候就不怕被弄伤了。”
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被弄伤，扇叶虽然是安装在电机的旋转头上，但固定的时候还是留有些许的活动空间，并不是直接被焊死。
谁要手贱去拨动扇叶，扇叶遇阻能停下来，电机的旋转头仍会不停转动，这就是接连处留下活动空间的原因。
在制作过程中，她可是故意这么设置的。
因为没办法，她也是手贱中的一员。
去拨动扇叶，扇叶打在手上会很疼，但一般都不会受伤，所以就爱反反复复去拨动，直至疼得龇牙咧嘴才放弃。
那会的扇叶还是软塑，现在用的是铁片，估计更疼了。
她打算回去后就让大哥帮着去伐木场那边问问，那边会木活的人多，看能不能弄一个木制的罩子，罩子条缝不用太紧密，只要小孩的手指伸不进去就行。
“这风真舒服啊。”方大牛探着脑袋正面迎着风，吹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都不愿意挪开，“要是夏天能用上就好了。”
“小娥，你这一下最少省了三十多块钱！”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
罗朗没听懂，“什么意思？”
钱嘉树伸手拍了拍风扇的架子，他道：“我阿爷去年就买了一台电风扇，票是拿粮食换的，换来电风扇票去供销社排了两周的队，花了三十三块才买到一台。”
他记得特别清楚。
一台华生台式电风扇，花了整整三十三块钱。
就因为他堂哥夏天热得睡不着，阿爷便招来家里所有人，每房凑一凑，凑齐三十三块就买了一台回来，一直放在堂哥的屋子里，除了他谁都没用上。
他爸妈也跟着凑了八块钱，让别人的儿子夜里吹着清风睡得舒畅，根本就没想过他们夜里热得能不能睡得着。
“三十三块钱？！”罗朗惊呼起来，他没想过电风扇会这么贵，相当他妈妈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要他来选，他宁愿省下三十三块钱，热就热一点，饿肚子他都能忍得住，热一点又算什么。
不过江小娥给他们提了一个主意，“拖拉机厂的图书室也有关于电机方面的资料书，好好学学，你们也能省下这三十三块钱。”
“我们也能做？”
江小娥反问，“为什么不能？刚刚制作过程你们觉得难吗？”
罗朗几人回想一下，确实，换作他们来做也能弄出来，对比一下，反而养蜂机的制作过程更繁琐些。
唯一让他们不能现在就上手的，就是没有电机。
但显然，电机就算再难制作，也不是完全做不出来。
江小娥道：“你们先前也拆过电机并重新组装过，第一次不追究完美和创新，你们先去翻阅一些这类的书籍，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制作电机的材料，对比起其他，材料反而更难得。”
别看就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里面的结构特别地复杂，想要配齐对于他们来说还挺困难的。
但也仅仅只是困难，并不是说完全做不到，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去回收一些坏了的电机，从里面拆下一些可用的配件。
不过这都不着急，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多看相关的书籍，有条件的话跟着朱工出出现场，看能不能遇到一些关于电子方面的维修。
风扇弄好后，江小娥晚上回去的时候就直接带回了家，最先发现的不是家里的人，而是冯婆婆。
冯婆婆知道这段日子小江就喜欢绕着边上的小道走，所以没事的时候就卡在小江放学的点待在边上，这丫头主意大，她有事没事就想找小江聊聊。
这次也是来通个信，她女婿就是拖拉机厂的建筑工人，当初小江想去拖拉机厂还是来找她打听的消息，正好这次她也得了一个消息，便想着给小江卖个人情。
等听到小巷传来脚步声，她转身望过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等看到小江手里拿着的东西后，眼睛都瞪大了，“这是……电风扇？”
可不就是一台电风扇么。
虽然和供销社摆着的那些看着有些不同，但再不同她也认得三片扇叶啊，电风扇算得上是大件，她都想不起要说些什么了，先是问道：“小江你花多少钱买的？怎么这个季节买电风扇？”
“不是买的。”江小娥随意说着，“自己随手做得。”
冯婆婆眼睛瞪得更大了，“自己做得？你还会做这个啊！”
这比买来的更让她惊讶，电风扇算大件，但价格也没贵到寻常人家买不起的地步，就连她家，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弄一台回来。
但花钱买和自己动手做区别可就大了。
自己动动手就能省几十块钱，一般人谁有这个能耐？
原先就觉得小江有能耐，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少了，电风扇这种大件都能弄出来，以后小江岂不是能做电视机……
不对，小江一直想进拖拉机厂。
嘶！！
难不成以后她还能做拖拉机？！
冯婆婆被自己脑补的惊到了，江小娥这会却点了点头，直接道：“你要能弄来一个能用的电机，我也能帮着把其他材料配好，给你做一个，不过这事别往外传，小巷这边和我关系好的没几个，但你绝对算是其中一个了。”
冯婆婆一听，哪里还有心思脑补，嘴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她不知道电机是什么，但她不知道总有其他人知道，小江这么一说不得给她省了好多钱？就算最后得给小江一些回礼，那也很值得。
她一副亲切的样，“可不是么，老婆子我在小巷也是和你关系最好，那婆婆就当真啦，等我找到那什么电、电机就来找你。”
她可不管自己是不是“其中”，反正就认准她们两关系好，便说着，“我这边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咱们两交情好的份上，我可不会往外说。”
“什么消息？”江小娥有些好奇，小巷这边要说消息最灵通的，肯定就是冯婆婆了，最能唠嗑也最八卦，在哪都能聊得来。
“我女婿不是在工地干活吗？”冯婆婆小声道：“他听说拖拉机厂过年就会开工，到时候会在当地招一批工人，你这些日子多看些书，争取考进去。”
江小娥能进厂的事跟家里透露过，但还没往外传。
按她爸的意思，就是事情还没定下来，万一闹开节外生枝就不好了，还是等进厂后再说，过犹不及的道理都懂，有时候该低调还是低调点。
不过知道的其实也不少，小巷这边暂时没人知道，但说不准哪天就传开了，“这事啊，我知道。”
“你知道？”
江小娥点了点头，没太详细说，“前段时间和拖拉机厂打过交道，听他们提起过，婆婆你家要是有合适的人也能准备起来，正月十五开工，估计也是那前后招工。”
“正月十五？”冯婆婆没想到她连日期都知道了，便笑道：“我还想着给你卖个好，没想到反而你消息更广，不管怎么说，婆婆这次领你的情。”
她家确实有人想去试试，不然这个消息早就被她传出去了，之所以没传出去，就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不然竞争压力一定很大。
冯婆婆看着小江手里拿着的电风扇，心里想着小江肯定能考进去，就是不知道自家亲戚有没有这个机会。
两人没多聊，就各自回家了。
江小娥拿着一台电风扇回来，家里是又惊又喜，哪怕这个天气没必要用上，吃饭的时候都插上电，开上最小档让它在那吹着。
在大伙聊着时，江小娥就将外罩的事跟大哥说了说，“一个罩子估计不太贵，两块左右应该能弄到吧？”
“这钱我出。”江东阳拍着胸脯自己担下，然后觍着脸道：“等入了夏让我们也用用呗，晚上你拎回屋子，白天就搁在院子里，谁都能吹到。”
“行啊。”江小娥爽快答应，反正白天她也不在家，自己不用给家里人用用很合理，她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紧跟着又将对卢婆婆说得那番话又说了说，不过后面加了几句，“如果你要，我就把一些配件画出来，用铁太贵，可以用木材试一试，价钱贵不到哪里去。”
江东阳听得眼睛都亮了，不过这肯定不是两块钱就能办好的事，再心动都没马上应下来，而是侧过头看着边上的媳妇。
谢绝娣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就好笑，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那就麻烦小妹了，这些年夏天一年比一年难熬，这样，让你大哥订上两台的材料，我那边放一台，这边院子也放一台，省得搬来搬去麻烦。”
她这么说，那自己是愿意掏这个钱。
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舍，嫁给东阳的日子过得舒坦，婆家也没盯着她的口袋，那稍稍回报一些也是应该的。
“这钱我来……”
“爸，你就歇着吧。”江东阳一听就知道爸要说什么，他这会仰着下巴特得意，“这是我和你儿媳来买，买到材料妹子做，你和何阿姨就等着夏天有风吹。”
江湛生看他一脸显摆的脸色就觉得腻歪。
不过心里还是挺舒畅的。
江东阳没在搭理他，而是又侧过头问着，“妹子，电风扇好做吗？”
“不难。”
江东阳一听就明白了，妹子的“不难”就是简单，“那……”
“别想。”江小娥也打断了他，说着，“就家里两台，对外谁都别说。”
她可没兴趣一直替人制作电风扇，就算制作起来对她来说很轻松，也不想一直重复制作，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看看书。
“行吧。”江东阳知道电风扇的大概价钱，正想着要不要接着生点小钱，不过妹子拒绝了他也没遗憾，反正他家有了一台，这可是他家第一个大件！
等到了手，他一定得好好显摆显摆！
电风扇的事聊得差不多，这会又聊着明天去永安大队的事。
何泽兰早早就清好了要带给程华的物件，一些过冬的衣物和用具，再加上他那份的粮食，又清了一些干货。
“何阿姨，你别准备得那么杂，就给他割两块腊肉。”江东阳建议着。
程华干活很愿意卖力气。
但他做饭也就比小杨采强那么一点点，他做菜特别怕没熟，宁愿多焖几分钟也不愿意早点收火，所以他做得菜都熟过头，做什么都像一个味。
吃起来还软趴趴，估计就没牙的老头老太爱吃。
他早就受够了程华的厨艺，“让他连着粮食一块蒸熟，反正腊肉蒸多久也不会蒸得稀烂，同时蒸粮食还带着肉香味，什么作料不放都好吃。”
那些腊肉都是他去年熏出来的，特意去请教了一番，弄些作料腌制一下再拿到堂叔家用柴火熏制，一年熏上一些，能吃一个年头。
说到这，他倒是想起了，“今年咱家要熏肉吗？”
要的话，也差不多得准备了。
江湛生想了想，“去年还剩下不少……”
“去年熏得还能剩下不少，那是多亏了我和妹子弄得鱼。”江东阳说着，不仅仅是他们捞得鱼，还有他们两兄妹今年荷包鼓了一些，一个月总会带着家里一块加餐，也就不像以前，一馋肉就盯着厨房的屋梁，恨不得把上面挂着的腊肉都吃了。
他道：“腊肉放久了味就没那么好，家里剩下的那些也多不到哪里去，就干脆给程华带过去，咱们再买些肉回来重新熏。”
江湛生还在考虑，江小娥就先搭话，“帮我熏十来斤，我用来送人。”
“行。”
程荭也跟着说，“大哥，能帮我熏两三斤吗？我想拿去送给周娄阿奶。”
“没问题。”江东阳答得爽快，并道：“我的厨艺你们放心，保准送出去谁都说好吃。”
江湛生和泽兰小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咬咬牙道：“那就熏十五斤五花，等周一我去换些肉票，下周你回大队熏肉。”
“行啊大气，不愧是加了工资的大组长。”江东阳大笑着，爸和何阿姨这次是真大方，以往熏个七八斤，熏好拿回来还不舍得吃，就怕年头吃得太快年尾没得吃，每次吃也都是一人割一两小块。
“啧，你小子把嘴闭上。”江湛生没好气，听不得他的调侃。
没错，现在的江湛生已经是纺织厂的车间大组长了，从下下个月开始就能拿满三十九块五角的工资，要不是涨工资了，他们两夫妻还舍不得这么大方。
家里几个孩子都有了着落，但他们是没收一分钱的家用，一些日常开销全都是他们两口子来担着，其实算起来压力没以前大了，但明年程荭就得出嫁，她那份嫁妆得准备着，小娥也得进厂，属于她那份的也打算提前给。
所以，这大半年用钱会稍微紧张些。
但再怎么样，都比以前来得轻松了，儿女们一个个都有了工作或自己的小家庭，他们肩膀上的担子也轻了好多。
熏肉的事就这么商量好了，第二天江湛生两口子就去了永安大队，江东阳也跟着一块过去，反正车钱不用他出，他正好跟着去凑凑热闹。
江小娥没跟着凑热闹，好不容易迎来的休息日，她打算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们都走了一两个小时，她才睡饱睁开了眼，没立马起身而是在床上赖了一会，一直到完全清醒才起身去梳洗。
“小姑姑。”小杨采见到她起床，喊了她一身后就跑去厨房，没一会端了一碗稠粥还有一小碟的咸菜放在桌面，连筷子都替她准备好了。
江小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谢谢小杨采。”
小杨采笑眯了眼，他坐在一旁双手捧着下巴看着她吃，“小姑姑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江小娥问着，“你要不要也吃点？”
小杨采听得舔了舔唇，小脸蛋上带着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就再吃一点？”
江小娥看得好笑，起身去将锅里的一些盛出来，然后问道：“吃咸菜还是放点红糖拌一拌？”
“糖！”
小孩子逃不了糖的诱惑，放些红糖拌在稠粥里，简直是仙品！
江小娥却爱就着咸菜吃，一大一小吃得特满足，吃过刷了碗，两人就牵着手走街串巷去了。
好些日子没听街坊的八卦，难得今天清闲，正好去逛逛。
不过才走到小巷的一半，她就发现自己才是街坊嘴里的谈资，就她那些事，足够街坊聊到明年去。
身为八卦的中心人物，江小娥并不觉得陌生，反而还能笑着和他们聊上几句，所谓的谈资有好有坏，反正搁在她身上的不是丑事，那有什么不能一起聊聊的？
唯一不喜欢的就是聊着聊着，总能遇到一两个来催婚的人。
这种话题真的是到哪里都逃不开……
“小娥！”冯婆婆这会挤开人群，对着里面的人喊着，“快快，你姐回来了。”
江小娥挑眉，“四姐？”
冯婆婆摇头，带着一脸急相，“是你三姐程芬！”

第119章
在冯婆婆说出来之前江小娥就猜出来了。
要是程荭回来, 她才不会这么急匆匆来报信，能让她这么着急眼里又带着八卦欲望的只有去农场改造的程芬了。
这下，他们家又得成为八卦的中心点了。
果然, 这边的人还没见到人，一个个就特别兴奋地讨论起来。
“程芬？她不是得明年才回来吗？”
“之前骗程芬的那个骗子是不是判刑了？听说除了程芬之外还骗了不少姑娘，这样的男人就该阉了去当太监。”
“啧，程芬也是眼光太差了点……”说话的这个婶子其实想说得更难听一点, 难得这么有意思的事不得跟人尽兴唠嗑？
但是吧，不顾及程芬也得顾及一下她的姊妹。
江东阳那个狗东西，当初为了不让小巷说他和谢绝娣结婚的事，硬是拉了一群老头老太和他们对骂, 骂得他们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出门唠嗑, 只敢躲在家里。
赖婆子更惨，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江东阳召集一群人站在她院子外骂, 骂得赖婆子一家都不敢出门了。
再说江小娥，明眼的人都知道她算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的, 虽然现在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事求上她家, 都打算先卖个好，以后关系也能亲近一些。
反正种种原因吧, 要不然程芬闹出的那些丑事，指不准私底下有人说得多脏, 但现在哪怕再好奇, 那也都是收着来的。
这婶子又道：“也是性子太弱了，她要是从头就表现狠一点，也不会有人骗到她身上去了, 还不是看着她好哄骗，这才盯上去。”
“弱？”冯婆婆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你可别再说她弱了，你猜我怎么知道程芬回来的？”
“对哦，咱们在巷子里，怎么没见到她？”
“她去哪里了？”
“别是又闹什么事了吧？”
冯婆婆抬了抬下巴示意着对面的那条巷子，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什么动静，“程芬一回来就去找她二姑了……”
贺婆子一听就撇撇嘴，“这丫头真是养不熟，还是和她二姑亲。”
都是一个巷子的，江家那些事他们清楚得很，何泽兰是个性子老实的人，这些年和江湛生重组家庭，两口子几乎没发生过矛盾。
程华护家又本分，平日几乎看不到他的人，天天和小莫出门找活贴补家里。
程荭逢人就是一副笑脸，和街坊的关系不亲近，但看着也是个好相处的。
唯独家里的程芬，平日里就爱往对巷跑，嘴上天天挂着二姑二姑，不知道的还当这些年都是二姑养她长大，结果呢？上回被她家二姑赶出来，大伙都是亲眼看到的。
程玉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她大哥去世，差点把何泽兰一家四口赶尽杀绝，想抢了何泽兰的工作也想占了她的屋子，完全不管何泽兰一个寡妇没了工作和屋子怎么养大家里的一儿两女。
后来还是厂子平息了这件事，再加上何泽兰嫁给了江湛生，有男人护着程玉梅也就收敛了很多。
但她自己没闹，却挑拨程芬去闹。
嘴上说着什么最亲最宠的侄女，说是程家的根子，光说不做十几年，偏偏还真就哄住了程芬这个傻子，不然先前程芬闹着离家出走，又怎么会在程玉梅家里待了好些天，最后程玉梅一家实在是受不了，就将人赶出去了。
现在倒好，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自己的二姑，程芬这是多在意她二姑啊。
完全不想想她被赶出去的事，也不想想她去农场后谁在为她奔波。
贺婆子这辈子最恨狼心狗肺的亲戚了，她道：“小江，以后别把她当姐妹，你把她当姐妹，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坑你呢。”
江小娥一直表现得挺沉默。
说实话，她性子没那么“热”，向来都是别人对她好，她才愿意和对方亲近一些，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她和程芬关系真不亲。
但要说极度厌恶也没有。
程芬是做了一些头脑发热的蠢事，但那些事并不是针对她，也没怎么影响到她。
所以让她跟着一块吐槽她是做不出来的，怎么说也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家人。
“那你还真说错了。”冯婆婆眼里带着精光，“程芬这次可不是去找她二姑叙旧，而是去找麻烦的，听说那边都已经打起来还把街道办的人给惊动了！”
“找麻烦？”
“打起来了？”
“我说呢，怎么那边听着闹哄哄的，不行，我得去看看！”
冯婆婆这么一说，边上好多人都坐不住了，难得这么热闹的事他们怎么可能不去凑凑热闹？
连带着江小娥也被冯婆婆拉着往那边走，一路上还将她听到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次下放对你三姐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好歹没那么傻了，还知道跑到程玉梅家闹着把她之前吃亏的东西都要回来。”
程芬是八点不到就到了附近，等街道办开门后就拿着农场那边开的介绍信去办了一个手续，证明她不是偷跑着回来，而是在农场表现得不错所以提前发回来。
手续办好后她没马上回家，而是将自己带回来的行李往街道办一放就去了程玉梅家。
她这个二姑是她以前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自以为最偏爱她的人。
所以每次二姑一诉苦卖惨，她都是能帮就帮，要不然就是从自家掏有些什么东西送过去。
每次的分量不多，但架不住次数多。
要不然程玉梅也不会一哄就哄了她十几年，愿意花心思哄，一来就是想给何泽兰找点麻烦，再来也是真能占到便宜。
要不是之前吵着闹着要离家出走在她家待了好几日，她还能接着哄。
不过也就是那个时候程芬彻底明白二姑对她的偏爱不过就是嘴上说说。
以前这种亏也就只能自己咽下去了。
本身就是一个窝里横的人，在家闹得凶在外屁都不敢放一个，憋急了还会拿家里人出气。
现在却不同了，窝里横还是窝里横，但对外她更癫。
托了嘉田大队的死老头死老太的福，她算是练出来了，去了农场后要是没癫一癫，她这会还在农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
其实她最开始是不打算这么早回来的，一想到街坊对她的指指点点，她觉得还不如待在农场来得强，先前受了几次伤，农场那边监管的人看她就跟祖宗似的，生怕她把自己作死了。
但大哥离开后农场发生了一些事，她也就不得不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想，想要小巷附近的人不对她指指点点，那就得用另外一件事覆盖了，还得闹得更大、更狠，让周边的人连带着忌惮她，这样就不会有人在她面前再提起蒋晨那个人渣。
想来想去，程芬决定拿自己的“亲”二姑下手。
先前那股气一直憋着没出，正好还能解解气。
冯婆婆等人赶到程玉梅家时，外面挤了一圈又一圈，老婆子也是看戏的老手，胳膊一捅、屁股一挤，硬是带着江小娥挤进了最前面，看到了程玉梅家的场景。
此时，程芬正骑在程玉梅身上，对着她啪啪甩巴掌，甩一下还当众宣判了程玉梅的罪行，“三十六个鸡蛋，你不还那就挨老娘三十六个巴掌！让你吃、吃屎吧你！”
一旁的贾主任头都大了，看着被骑在地上扭曲挣扎的人，她无奈道：“程芬，她好歹是你二姑。”
“是个屁！”程芬一脸恶狠狠道：“赖皮子要扒了我的衣服给她儿子当媳妇，程玉梅连门都不给我开就看着，她配当我二姑？”
“轰”地一声，周边顿时喧闹起来，谁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来凑热闹的赖婆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立马尖锐叫喊着，“你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程芬根本不和她争，钳着程玉梅的脖子不放，眼睛死死盯着赖婆子，“你个老东西等着，等收拾完她我再来收拾你！”
“你你你……我懒得跟你计较。”赖婆子向来欺软怕硬，尤其是她还不占理，因为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初听到程玉梅将程芬有一百块钱嫁妆的事说出去，她也是动了心思，想着将落单的程芬拉进自己家，结果她家小子怕惹事，不但不帮忙反而先跑了，这件事也就没成。
要不是程芬现在提起，她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看着她一脸狰狞的样子，顿时有些害怕，转身就挤出人群回家躲着了。
她这一躲，周边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很显然，程芬没有胡说八道，真有这么回事。
顿时有人就不乐意了，“赖婆子也太大胆了吧，她这么一搞，我们小巷谁家的女儿敢出门？”
“我就说她家小子不正经，天天就盯着好看的姑娘家，一脸色样。”
“贾主任，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程玉梅也太不是东西了吧？难怪程芬要找她麻烦，再怎么说程芬都是她死去大哥的闺女，见她被欺负怎么能不帮忙呢？”
贾主任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脸色顿时就不好了，而揍得有些喘不过气的程玉梅赶紧为自己辩解，“她胡说，我待在院子里根本不知道……哎哟老天爷啊，当侄女的暴打姑姑，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她还诬陷我，我敢发誓真没这回事！”
“那你发誓。”人群中传来一声，江小娥特平静的往下说，“程芬说得要是真的，你程玉梅的儿子以后再也生不出儿子，发誓吧。”
“嘎……”程玉梅嘴里一堆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儿子生不出儿子？那怎么能行！
江小娥嗤笑一声，对这种重男轻女的人来说，没有儿子孙子那就是最可怕的事，连随口说说都不敢，她没搭理这个可笑的人，而是对着贾主任道：“她们姑侄之间闹些小矛盾也就算了，但赖婆子这事要是没个处理，以后哪个年轻的女同志还敢来我们望岗巷？”
“就是！”冯婆婆也是一脸严肃，“真要传出去，咱们望岗巷小子姑娘的名声也都臭了，还有我们这些街坊，传到外面那就是见死不救的混蛋，别说是上咱们巷子了，以后望岗巷的小子娶不到媳妇，望岗巷姑娘也都嫁不出了！”
“我家小子过年就得说亲，可不能耽误了他啊。”
“赖婆子儿子就是个泼皮，本来今年就该下乡，他倒好，跑出去躲着等下乡的事定了又跑回来，要是不处理了，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有样学样？”
“程玉梅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亲侄女都不顾，难怪程芬一回来对她又打又杀，该！”
都闹成这样了，街道办不得不管。
甚至连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都上了门，将躲在屋里不愿意出门的赖婆子两母子都带走问话，程玉梅虽然“见死不救”，但也不算违法，却也是被拉到街道办受教育，挨了一顿揍还得赔偿程芬一些东西。
程玉梅不乐意，但她男人从厂里回来后对着她又是两脚，硬是压着她的头认了这件事。
不认不行，闹得越大对他们家影响越大，他家儿子过两年就得谈婚论嫁了，总不能真闹得结不了婚，没法继续传宗接代吧？
一场闹剧，程芬满意的不得了。
这下总没人因为蒋晨的事对她指指点点了吧？
至于会不会坏了名声她也不怕，反正名声早已经坏过了，她就是不想和蒋晨那个贱种扯上关系。
最好赖婆子也下放改造，望岗巷下放的人多了，她也就不是独一个，就算有人因为这件事提起，她好歹也有个伴。
“回吧。”江小娥在街道办门口等着她，没办法，家里除了她之外的成年人都出了门，总不能真对她不管不顾。
程芬见她牵着的小娃，“大哥儿子？”
大哥结婚的事她先前就知道了，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和隔壁的寡妇扯到一块去了。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不也是……
“嗯。”江小娥轻轻拍拍小杨采的脑袋，“叫三姑姑。”
“三姑姑好。”小杨采脆生生叫了一声，却没什么亲近的意思，他以前最爱趴在墙上看隔壁家的热闹，看得最多的就是“三姑姑”。
他还小，看热闹其实对于他来说就跟看戏一般，而现在“戏”中的主角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姑姑，感觉就挺怪的。
程芬蔫蔫的回了他一声，扛着自己的行李就回家。
江小娥瞅着，别的先不提了，她这位三姐的力气是真练出来了，以前拎个什么东西都得让大哥二哥帮忙，现在自己扛着一个大包都显得游刃有余。
对了，不单单是力气大，干架也挺厉害的，刚刚可是压着程玉梅都翻不了身，只能凄惨大喊着。
回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
程芬却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挺怕见到妈他们，最少不是她现在这么狼狈的时候，放下包袱就打算烧水洗洗，顺嘴问了一句，“妈和江叔叔呢？”
“去乡下了。”
“乡下？”程芬眼睛一亮，“那正好，我哪天也去一趟看看你阿爷阿奶。”
程玉梅那里的气是出了，她可没忘记嘉田大队的死老头死老太，先前在那边借宿，她可是没少被欺负。
还有她那身新衣服！
被死老太藏了起来，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这个仇她也要报！
“不是嘉田大队。”江小娥跟她解释了一下，没说得太详细，只说了二哥有工作以及何阿姨去探望的事。
程芬听得有些愣神，她没想到自己不过走了几个月，家里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大哥结婚了、二哥工作有了着落，四妹还没见到，但五妹看着变化也挺大，可让她说又说不出什么变化，总觉得和这个家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瞬间，她又恢复过来。
格格不入也没关系，反正她会有自己的小家！
程芬烧水清理了下自己，又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上有干架时留下的淤痕，便去橱柜里弄了点白面，想着往脸上涂一涂，把伤痕给遮住。
等忙活了好一会，终于听到了有人走进院门。
何泽兰早先就听到程芬回来的消息，等见到人眼泪就落了下来，下意识就道：“芬你受苦了，瞧你都瘦……都、都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本想着说她瘦了，结果发现程芬养得比原先还要好。
搞得她话都差点没转过弯。
后面的江东阳听到，忍不住闷笑两声。
之前他和程华去农场看程芬，没见到人之前还想着她一定受了不少苦，怕是瘦得特别厉害，结果见到人后他敢肯定，程芬绝对胖了不下五斤。
现在看着，比之前在农场还要胖了些许，难怪何阿姨说不下去。
他没上前凑热闹，而是走到小娥身边，小声问道：“我听说她一回来就和程玉梅干了一架？”
江小娥点头，“把程玉梅送去了街道办，把赖婆子母子送去了派出所。”
她其实早就看出程芬是故意的了。
搞不懂程芬怎么想得，但也没必要搞懂，在这个年代女子确实很在意名声，但名声这个东西吃不着摸不着，也不是说没了它人就得死，程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她的自由。
而她在边上出不了什么力，但也愿意配合一下，这也是她先前站出来说话的原因。
“梁树那个王八蛋，我迟早给他套麻袋。”江东阳啐了一声，他和梁树两人都是街溜子，但他一直和梁树玩不到一块去，没想到这狗东西差点祸害了他家姑娘，不套次麻袋他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江小娥没附和，套麻袋这事两个哥哥去就行了。
江东阳凑过去了些，小声道：“她有没有说怎么提前回来了？之前让她回她都不愿意回，不会……咳咳，不会是真拿下那位许队长了吧？”
那位民兵队长许志安，先前和他接触看着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啊，难不成真为了爱情要放弃事业？
“没说。”江小娥摇头，回了家三姐就收拾自己，忙来忙去脸上的疲倦显而易见，但就是不见她停下来。
不过想想也能猜到，再怎么样，当儿女的都不愿意以一副最狼狈的样子回家见到父母吧，长途跋涉很累，却也一直坚持着。
这弄得江东阳好奇得不行，但爸和何阿姨又一直拉着程芬说这说那，搞得他都不好直接提起，只能忍着再找其他时候。
“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说啊！”何泽兰突然高声起来，显然也是知道赖婆子那件事了。
程芬看着妈瞬间通红的眼，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她一直以为偏心的人，在第一时间会心疼她，而她以为偏爱她的二姑，却在那个时候将院门紧闭，根本不让她进门。
其实那件事也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她那会正离家出走在二姑家住，当时赖婆子确实堵着她，那会的她慌得不行就去敲二姑家的院门，明明里面有人但就是没人理她，她一慌之下就跑回了家，没真出事。
会把这件事捅出来，也就是为了报复。
反正她以后受气都不会憋着，憋着只会把自己气得半死。
不想跟妈就这件事拉扯，她直接道：“对了，我要结婚了。”
“噗……”江东阳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先开口，“你真要结婚了？和许志安？！”
我的老天爷，他这位三妹也厉害啊，真拿下那位民兵队长了？
“结婚？许志安是谁？”何泽兰也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女儿从农场回来就要结婚，这是要嫁到南城去了？
“不是他。”程芬撇撇嘴。
江东阳更懵了，“不是他是谁？”
程芬眼睛望着地面，带着些害羞的神色，“你认识，就那个让我跳河的。”
何泽兰要晕了，“他还让你跳河？！”
老天爷啊，她闺女又找了一个什么人啊，走了一个骗子蒋晨，现在又来一个哄着跳河的……
江东阳倒是想起是谁了，顿时有些好笑着，“他不是见着你就怕吗？怎么你们两凑一对去了？”
他记得看守的葛康说过，当时羊崽子掉进水里，程芬因为离得最近，跑来的一个小伙让她跳下去拦一栏，程芬听话地跳了，最后是头破血流浮上来的，浮在水面一动不动，把那个喊话的小伙吓得连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
在那之后看着程芬转身就跑，有多远跑多远，就怕晚上又做噩梦。
那个小伙叫什么来着。
柳……柳大稻吧？
他居然还敢和程芬结婚，不怕做一辈子噩梦啊？

第120章
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 但明显这个农场看所的小伙子比许志安来得强，真要和许志安在一起，哪怕现在是甜甜蜜蜜, 以后也会成为一对怨侣。
程芬被下放过，哪里能和“兵”扯上关系，除非是真不想要前途了。
倒是其他职业影响不大，只要能抗住外面的议论, 倒也不会因为下放的事闹矛盾。
这么想着，江东阳觉得她选的对象也不错，“也好，他知道你那些事, 既然愿意和你在一起肯定就是不在意, 你以后嫁去南城，瞒一瞒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往。”
“嫁去南城？”何泽兰还有些跟不上他们说话的进度, 她最开始确实想给程芬相个合适的对象, 结婚留城总比下乡知青来得好。
但那个时候也是想着找一个相对知根知底的人，嫁也是嫁到附近, 万一小两口斗斗嘴, 他们还能帮着劝劝。
可要是去了南城……
哪怕离得再近, 那也是几个小时的车程，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次面, 要是程芬被婆家的人欺负，她在当地甚至连撑腰的人都没。
还有那个跳河……
她听得心里特别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在农场改造怎么突然就说要结婚了，程芬，你给我仔细说说。”
难得, 何泽兰都急得上头了，连语气都带着下命令的口吻。
程芬不好意思说，“大哥知道，你问他呗。”
“我哪里知道？”江东阳有些无奈，他见过柳大稻，但和他接触的不多，毕竟那个时候他是程芬的大哥，柳大稻怕程芬怕得要死，连带着和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没什么交集。
只记得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皮肤黑是黑了些，但看着挺精瘦。
模样肯定是没蒋晨来的俊朗，但长得也挺周正，肯定不算难看，这点还是可以信任程芬的，要真是一个丑八怪，肯定入不了她的眼。
这点可不是江东阳胡猜的。
看看蒋晨，再看看她先前盯上的民兵队长，以及柳大稻这个小伙，样貌上还是有几分姿色。
当然了，蒋晨肯定是最帅的那个。
不然也不会靠那张脸迷倒那么多姑娘家，他只是想说，另外两个也不差就是了。
不过何阿姨好奇，他就将跳水救羊羔的事说了说，至于另外几次受伤就没提，免得何阿姨后怕。
说完后何泽兰大惊，仔仔细细打量着女儿的额头，确定疤痕都快看不清后才松一口气，跟着奇怪道：“你不是会游泳吗？小时候就爱去水边玩，怎么那么大意？”
江东阳眉头一扬，瞪了程芬一眼。
他就说呢，哪会连着受四次伤，又不是瘟神转世。
程芬摸摸鼻尖，“这不是很久没下水了嘛。”
何泽兰想想也是，得有十几年了，估计是一时慌神忘了吧，她道：“柳……柳大稻是吧？他也挺咋呼，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水就让你跳下去，万一不会淹水了怎么办？”
“何阿姨，那条小溪水深还不到腰呢。”江东阳为未来妹夫辩解一句。
何泽兰张了张嘴，找不到理由怪人家小伙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女儿的头，“那就是你太冒失了，以后可千万别做这种事。”
跟着她又问东阳，“然后呢？柳大稻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他是农场看守的正式工？以后结婚了也得继续待在农场附近安家吗？那边是乡下吧，那程芬嫁过去不得在乡下落家了……”
一连好几个问题，把江东阳问得头都大了，他赶紧道：“我真不知道，我都没和他说几句话呢。”
何泽兰转过头，盯着程芬，“那你说，你给我详细说说，一嫁嫁那么远，不说清楚我哪里放心的了。”
本是想着多了解一下未来女婿的家庭背景，没想到她这番话刚说完程芬就往家里扔了一枚“炸弹”。
“这你就别担心了，我也没打算出嫁而是让他入赘。”
“入、入赘？”
“噗……入赘？！”
“你让他入赘？”
这一下院子里连着响起了好几道声音，显然把每个人都炸得不轻，一直沉默着的江湛生忍不住瞟了一眼东阳，感觉他们家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东阳不像是娶了媳妇，反而像是嫁出去了。
现在好了，又来了一个程芬，不打算嫁出去而是打算娶个男人回来，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端着水杯喝着水不说话，边上的何泽兰可就忍不住了，“这……这干嘛要入赘啊？他家就同意了？他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嫁人和娶人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要真的是入赘，他们家就得准备一笔聘金，而属于程芬的那一百块钱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当时一气之下把属于她的那份钱全买了衣服，但是何泽兰到现在都不后悔这么做，程芬有的时候确实太让人心寒了，她或许在某些时候都没办法一碗水端平，但是从小到大程华可是一心一意对待程芬，可以说当哥哥能做的事他都做了。
可那时候程芬是怎么说他的？
说他是个傻子，说家里的一切都应该属于她，说程家本该以她为主。
这些话听到耳里，怎么可能不让人心寒？
这些日子她其实也不是没注意到程荭对她三姐表现的特别冷淡，显然就是因为程芬先前做的种种让她心寒意冷。
这笔钱花了，何泽兰没有想过再替她补上。
明年年终凑齐两百块钱，她和老江都得一省再省，甚至还想着要实在凑不够就找街坊工友们凑一凑，怎么都得凑齐。
两百块钱都得这么挤才能挤出来，再添一百肯定凑不到，而她也没打算先委屈了谁给程芬补上。
她要是真这么做，寒的就是另外孩子的心。
程芬想要人入赘，光这笔聘金她都拿不出来，更别说入赘后小两口肯定就是住在他们家了。
先不说以后分房的事，就说现在总共就三间房，她和老江一间，兄弟一间，姐妹一间，他们小两口又能住哪里？
而且何泽兰没说，当程芬说出入赘的时候她心里惊了一下，忍不住想着程芬是不是一直没忘记程家人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亲爸曾经就说过，以后要替她招个男人进门，程家的一切都属于她。
而这些话程玉梅以前和程芬待在一块总会时不时提起念叨，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程芬才不接受“公平”，她要的是偏爱。
而现在她找了一个男人进门，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除了工作指标和钱之外，难道她又打起了房子的主意？
不怪何泽兰会这么想，程芬原先可是把心里的这些话嚷嚷出来过，之前让她相亲她不愿意，现在又自己找了一个上门女婿回来，这很难让她不多想。
这么一想，何泽兰不等程芬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又赶紧开口制止了她，“等会，你别说了，你要招上门女婿的事我不同意。”
程芬立马垮着脸，脱口而出，“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我要招上门女婿是我自己的事，现在婚姻自由，只要我自己愿意就行！”
“你回来就是专门气我的是吧？招上门女婿就是你一个人的事吗？那关系到我们一家！”
“我不管。”程芬双手抱着胸，气恼地侧过身子不看她，“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过年前就会搬过来。”
“程芬？！”何泽兰拍桌站了起来，刚想说些什么时边上的江湛生就拦住了她，“别气别气，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嘛。”
“对对对，她这才刚回来呢。”江东阳也在边上搭腔，他明白何阿姨在气什么，更知道他们家要是多了一个上门女婿会面临什么。
但他倒不怎么着急，何阿姨都气成这样了明显就是不同意，他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自己争取利益。
他道：“先让三妹好好说说，听听那一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东阳说完，转身就问程芬，“柳大稻家是什么个情况？他家舍得儿子做上门女婿？”
程芬哼了两声，不过还是回答了大哥的话，“他爸妈都不在了。”
“难怪了。”江东阳其实早先就有猜过，柳大稻可是有正经工作的，虽然工作位置在农场，但这个活拿的工资要比城里上工的人来得多，就是因为地址的特殊所以会有一笔补贴。
之前就听葛康说过，农场看守的人除了临时工和打杂的之外，工资加上补贴大概得有接近四十块钱左右。
柳大稻有这个条件，一般家庭的父母都不会同意儿子入赘，除非他跟家里的关系闹得很僵，要么就是爸妈都不健在了。
当然也有可能两者都是，所以根本就不在意为柳家传宗接代。
江东阳跟着又问，“那他的工作怎么办？他在农场的工作就挺不错的，要是来这边他还能在农场干活吗？”
“他会调职过来。”程芬昂着脑袋，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妈在担心什么，想说理解妈，但她心里又挺不是滋味的，只能用特别骄傲的语气遮掩自己的情绪，“他的工作会落在咱们这边，厂子也会给我们安排住宿的地方，我就算是招上门女婿，也不会和你们抢房子。”
“……”何泽兰哑然，脸上有些讪讪。
江东阳挑着眉头，“他居然能调职过来，还能把房子的事给安排了，看来他还是有一些门路的。”
调职也不是太稀罕的事，但想特意调到某个区域，要么是运气好正好有个空档，要么就得走走关系了。
想柳大稻这种既能调子过来还能安排房子，那肯定是后者，而且总的关系还不小。
这下让他更是好奇了，这么一个有门路看着能力也不差的小伙子，居然愿意给程芬当上门女婿，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程芬的魅力太大了。
然而这时候程芬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害怕被他们发现似的，起身就往屋里走，“不说了，困死我了我得去补觉。”
当事人跑了，院子里留下的人个个都一头雾水，总觉得这件事肯定有猫腻。
但是他们总不能回屋把人拉出来问个水落石出吧？
和程芬来硬的，她只会更硬，到时候不但问不出什么来反而还得惹上一身腥。
江东阳张了张嘴，说一些什么事被关上的门又被打开，程芬探头说了一句，“大哥，你什么时候回阿爷家把我也给带上，出门这么久我还真想他们了。”
“……行啊。”江东阳乐的笑了两声，看来阿爷阿奶的日子也会很热闹了。
“咳咳。”江湛生清了清喉咙，他提醒着，“你阿奶应该攒了些鸡蛋，记得带点回来。”
回老屋后不薅点什么回来，他心里就不舒坦。
江东阳知道爸这个毛病，不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还特别赞同，因为他这个毛病比爸还要来得重。
不过现在也不是盘算着薅点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小声对着边上的妹子道，“总觉得她瞒了什么最关键的事。”
比如说，明明看上的是许志安，怎么现在却成了柳大稻，还愿意放弃南城的工作来这边当上门女婿。
江小娥对这些并不是太好奇，“你情我愿，他们高兴就好。”
反正最后这两口子也不会一直常驻在小巷这边，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程芬闹事倒霉的就是外人。
那既然不牵扯到家里，她喜欢就去做呗。
“这事不着急。”江湛生捧着水杯，他慢悠悠说着，“她才回来让她先歇歇，她也是说了那位柳同志年前才过来，那这期间咱们有的是时间了解清楚。”
他又侧头对着身边人说，“你也别气急，两母女有话好好说，程芬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你一急她也急，吵起来了她就更不会说了。”
江东阳跟着劝，“是啊，何阿姨你别太操心，反正还有一个多月。”
何泽兰叹了声气，“我怕又来一个蒋晨……”
江东阳不好往下说了，他想着程芬还不至于运气这么差，连着碰到两个人渣吧？
他总觉得柳大稻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不过也说不准，毕竟也没接触过几次。
也是离的太远了，想打听也没办法打听，他不是不能和葛康联系，但是葛康和柳大稻待在一起干了几年的活，怎么说都比他这个才见了几天面的人来的熟悉，联系上了也不见得说实话，倒不如等人来了再说。
聊来聊去也聊不出一个所以然，江东阳见何阿姨还一脸操心的样子，便换了一个话题，“建房的事你们跟程华商量好了吗？”
去了永安大队后，他就去找熊表舅耍了，想着去山里碰碰运气说不准能碰到什么野货。
只可惜他今天运气不好，摔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不说，结果还什么都没捞到。
还是熊表舅看他可怜，又给他拿了些干木耳回来。
“商量好了。”聊起这个何泽兰眼里稍微明亮了些，“那孩子就是犟，不过好在他愿意听你爸的话，到时候公社那边要是有了消息，就打算让他花点钱起两间屋子。”
其实独身一人，盖个一间屋也够了。
可老江说了，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就得替他以后做打算，他们不知道程华以后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但万一能呢？
他要真的找了个伴，那肯定也是一直待在永安大队，一间屋子哪里够两个人住？更别说以后还得生儿育女。
就算程华没这个福分，两间屋子也比一间来的方便，到时候一间做睡觉的地方，另外一间收拾出来当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地方也行。
反正程华手里有钱，而且他现在也能挣钱，就没必要抠抠搜搜，还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比较好。
毕竟他以前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天天风雨无阻出门找小活，运气好就得在外卖力气，运气不好就是在外白折腾一天。
现在好了，也算是能安稳地过日子了。
她去了后也是特意留意了一下养蜂的活，怎么都比之前程华干小活来的轻松，永安大队的社员们瞧着也挺淳朴热情，等房子的事落实下来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挺好的。”江东阳点了点头，他道：“他那边要是差些钱，我这边还能借他一些。”
难得看他这么大方。
不过他这么大方也是看人来的，哪怕是自家兄弟姐妹也不是人人都能从他兜里掏出钱来。
以前的程华肯定不能，但现在不同了，他可是月月拿工资的工人，干个几个月的活怎么都能把钱还上。
这要换做程芬南阳，他一定毫不犹豫拒绝，甚至还会建议他们去找爸何阿姨，或者是小娥。
这个家最富的就是他们了。
也别怪他这么抠，让他掏钱简直比掏心还来得痛！
“够了够了。”何泽兰露出笑意，“王大队长跟我们透露了一些，估计三十多块钱就能搞定了，他还是说大队有个木匠，到时候再花个五六块就能配一套简单的家具。”
也就是说四十块钱左右就能让程华在永安大队拥有一个新家，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崭新生活！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娥，我们还去看了他们那边的蜂箱，里面已经攒了一些蜜，你二哥说按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就能满了。”
“这么快？”这还真比江小娥预料的要快，不单单出乎她的意料，也让所有正在关注养蜂基地的人很意外。
建庄公社以及永安大队自然是高兴的不行，而外面一些关注的人也实在是坐不住了，赶不上第一趟，他们都想赶上第二趟！
所以这段时间王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没停过，好些人联系不上还主动上门拜访，就想谈谈养蜂基二号的事。
面对这么多人的到访，王主任倒没表现出太意外，甚至早就提前做好准备，学校更是给他安排了两个下属，协调工作。
做了这么多准备，倒能应付这么多人的到访。
不过最主要的是，小江那边已经有了后续的安排。
永安大队那边暂时没法扩张，原因也简单，最主要的柚子林还没到花季，其他也没更适合养蜂的场所，熊表舅早先特意布置过，但那会他手里就四五个蜂箱，就算特意布置的养蜂场所也无法容纳一百个往上的蜂箱。
所以在柚子林花季之前，永安大队不适合再次扩张。
而另外的选址，他们已经确定，所以来得公社大队再多，王主任这边也就只是先记录了一下，再询问了一下当地的环境，打算以后再抽人现场去看看。
处理起来倒不麻烦。
直到永安大队那边传来消息，说了一下预计什么时候，大概能出蜜多少，王主任这才翻看电话簿，播出了一串号码……
此时在清河公社，李德福一脸笑嘻嘻走进办公室，边上的人好奇问了一嘴，“怎么这么开心？捡钱了不成？”
“捡钱算什么开心的事？还不是得上交。”李德福乐呵着，他往椅子上一坐，道：“咱们公社人才辈出啊，你知道三洲大队的韩老爷子吧？他前些日子和机械职工学校的几名学生合力制作一台木制脱粒机……”
边上的人瞬间坐直身子，“成功了？”
这事他们都知道，也一直在等结果，真要成功了，那绝对是一件大喜事啊，木制脱粒机，成本就大大降低了，他们也不是不能考虑请人做几台。
机械职工那边捐赠的脱粒机实在是太抢手，抢肯定抢不赢，那就花点钱吧，他们都算好的了，有些地方就是想花钱都花不了呢。
“成功了！”李德福笑的灿烂，“等会我就去三洲大队一趟，亲自去看看。”
“好好，你赶紧去。”边上的人一脸羡慕着，李德福管着三洲大队的事宜，三洲大队做出成绩他也跟着享福，不然为什么会笑得这么高兴？
他感叹着，“要是益宁大队也能出点成绩就好了。”
“谁不想呢。”边上的女同志附议着，“我还特意去联系了机械学校的王主任，想着能不能合作养蜂的事，不过我听说他们拒绝了好多家，估计是没希望了。”
“别说，我之前也打过主意。”李德福说着，他甚至想得更早，最开始机械学校请人在外收野蜂巢，他特意请人去周边弄了一个送过去。
只可惜王主任后来回了一些礼，却没有养蜂的下文了。
“也不知道永安大队这次的蜜能收割多少……”
李德福道：“肯定不少，不然哪有那么多闻着味去的人？”
他叹了声气，这种好事看来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拍了拍腿站起来，“我去趟三洲大队，你们帮忙跟科长打声招呼。”
周边的人应了一声，李德福就走了出去，出门没几秒就听到电话铃声，不过他没停下来，反正办公室有人会接。
他一路往下走一路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机械学校？成不成也得去试试吧，不成无非就是白跑一趟，要是成了，他能跟着攒功，但改变的却是整个大队的生活条件，瞧瞧永安大队，不过刚刚成立就解决了几个人的工作问题，任谁都能看出以后一定能带动整个大队的发展。
不然又怎么可能那么多人上赶着去？
李德福咬咬牙，去吧。
就当是为三洲大队的社员们，跑一趟也是应该的！
就在他作出决定时，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是一声大喊，“李德福李德福！赶紧着赶紧……”
李德福回过头，看着同事一脸惊喜着急的样，他不解道：“赶紧干嘛？”
“赶紧去机械职工学校，王、王主任找你……找你聊三洲大队建立养蜂基地的事！”
李德福听得整个人都懵了，懵了好久好久，这才不可置信的反手指着自己：“我？！”

第121章
“就是你, 别愣着了赶紧动起来。”同事拉着他往前跑，脸上也是尤为的兴奋，虽然不属于他管辖的大队, 但怎么说也是清远公社的项目，长久下来对他们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道：“这个点还能赶上大巴，你赶紧去机械学校把这件事定下来。”
“好好好！”李德福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下楼梯的步伐快了很多。
同事在送他离开之前，还说了一句，“听说建庄公社的赵干事因为这事都往上提了提，德福啊, 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说不准你明年也能混个科长当当！”
李德福听得心里尤为地激动，跑起来更带劲了。
他搞不懂这种好事怎么就轮到了自己, 但既然落到他身上, 那不管怎么样都得抓住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三洲生产大队。
江小娥只能说三洲大队的张大队长以及韩老爷子能抓得住机会。
之前因为榫卯结构的交集时，她就有提醒过“蜜源”的场地需求, 那个时候养蜂机还没见影, 她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句提醒, 张大队长这几个月却因为她的一句话一直在忙活着。
高村从韩老爷子那回来后，就有说过三洲大队的变化。
张大队长和大队的社员将西侧一处面向湖泊的矮坡移植了不少当季的果树和野花, 在等永安大队那边的结果之前，江小娥等人就特意去了一趟, 没通知当地的人也没和当地的人来往, 就让高村带着他们在那边考察了一下。
地方不大，但要弄个四五十个蜂箱也没问题。
这样正好，要得太多熊表舅那边的蜂群反而没法一下子分那么多出来, 从卵期到羽化出房需要二十多天，熊表舅那边的百来个蜂箱暂时还没装满，倒也能分四个蜂箱过来，再看看能不能在周边寻找一些野蜂巢。
按他们计算的速度，大概半年的工夫两边的蜂箱都能以满房状态，便能继续扩展。
主要前期扩展需要时间，现在准备好，明年开春正是产蜜的好季节。
而现在养蜂基地一号那边看到成效，愿意提前准备的地方就多了很多，只不过再多也得看江小娥这边是怎么选址。
李德福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没去争取就选上了，等他来到王主任这边了解情况后，才知道张大队长做了什么，当下就道：“就知道他是为民的好干部，别看老张这个人话不多，但他办事牢靠，要是有什么事，那一定是跑前跑后帮着张罗！”
先夸了再说。
不过这次的事也确实多亏了老张，要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们大队。
心里想着等回去后一定得上报，来年好好奖章一下。
两人说了一堆场面话，最后还是王主任先说了正题，“江小娥同志你应该认识吧？”
“当然认识！”李德福连连点头，比着大拇指夸着，“咱们这地的青年小将，这次养蜂基地的事还是多亏了她带头。”
“你知道那我就不解释了。”王主任哪会不知道他们认识小江，不过问还是得问，问过之后他便道：“小江他们去三洲大队考察过，虽然张大队长清出一片地为养蜂的蜜源，但还是小了些，所以初步计划是五十个蜂箱，他们会从永安大队搬运五个蜂箱过来，你们也可以自行在周边找一找，如果有野蜂巢就让专业的养蜂工帮着移箱，多一点发展就会更快一点嘛……”
他原先也不懂得养蜂，这会聊起来却说得头头道道，但真让他现场去养，不一定真的会。
现阶段，除了蜜之外，更重要的是扩展的过程。
卵期到羽化出房可不是光等着，稍微没伺候好，就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死，为此养蜂地那边的五个人还弄了一个值班表，确保每个小时都有人盯着那些刚出生的“孩子们”。
所以他其实也是在提点李德福。
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李德福一下就明白了，他道：“那就得麻烦小江同志了，三洲大队没人会养蜂，不知道能不能让小江同志寻几个会养蜂的人过来？你放心，人来了我们一定好好安顿，就和永安大队一样，会给他们清出一间屋子。”
都盯着永安大队的养蜂基地，那边是什么流程不单单他知道，其他打听的人也清楚，不过就是安插几个工人过来，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事。
养蜂基地未来能带动的可是公社的经济，对比几个人的工作安排，孰轻孰重难道还用说？
他道：“对了，还有蜂箱，三洲大队虽然也有木工，但靠韩老爷子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好，不然还是麻烦小江同志帮忙做好了送过来，建庄公社出的什么价，我们清河公社一分都不会少。”
王主任轻轻笑了笑，没怎么推脱就点头应了下来，“那行，那就让小江前期辛苦一些，你也知道，前面安排复杂了点，如果没有熟手怕是弄不过来，不过以后就好了，等你们的人上手熟悉后，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
“对对对，前期还是得麻烦小江同志他们。”李德福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来，王主任这话相当于跟他表示，以后养蜂基地发展起来他们这边绝对不会再插手，到时候就是他们清河公社和三洲大队的事了。
简单一点，就是彻底放权。
以后不管是工人的安排还是管理，学校和小江同志都不会插手，当然了，分成还是得照样给，这是必须的。
对于这点，李德福是挺高兴的，其实哪怕王主任说明了以后还是要掌权，公社大概率还是会同意，还是那句话，他们清河公社不同意，总有愿意同意的地方。
现在递过来的机会还不抓住，以后总有后悔的时候。
更别说，人家还没有掌权的意思，无非就是前期参与的多一些，但王主任说的也没错，如果前期他们不参与进来，他们这边对养蜂的事一窍不通，就算把养蜂机搬运到三洲大队，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由他们来安排熟手，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便利。
两人接着说了一些细节，跟着又商定好下次见面确定合同的事，最后李德福欢欢喜喜离开，打算直接去三洲大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大队长他们。
不过眼瞅着就要过年，他们商定的日子是年后，他琢磨着要不要让三洲大队那边继续移植一些果树花草去矮坡……
李德福一走，王主任这边收拾了一下，跟同事说了说就去了郊外的养蜂地。
第二台养蜂机已经完工，试验没问题后就用一块粗布盖上了，这台机器完工后，五人小组也就彻底清闲下来，不过他们也不是没事做，学校懒得跑，但是跑拖拉机厂还是跑得挺勤。
那边的书籍比学校的图书馆还要来得多，好一些他们连见都没见过，这些日子他们专攻电机类的书籍，就跟跳入了专业领域的海洋一样，疯狂吸收着。
王主任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一个个捧着书本看得头都不抬，比在学校都要认真。
想到这个，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敲了敲木板墙，等几个人看过来后他道：“后天记得来学校，放假前会发一次奖章，你们人人都有份可不能缺席。”
“三好奖章吗？”
“哇，我居然能得奖了！”
“王主任，咱们学校后天就放假了吗？”
王主任点了点头，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学校就没什么学生来了，天气越来越冷，除了极少课程有老师在之外，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学生自习。
那在学校自习和在家自习没什么区别，不出门还不用受冻。
要不是他那边上门的人多，守门的大爷都能偷个懒回去补补觉。
他跟着道：“我已经和清河公社的干事联系好了，五十个蜂箱再送去两个工人，约定年后就把这事办了，对了小江，他想请你这边制作五十个蜂箱送过去，价钱和原先一个样。”
“行。”江小娥点头，对这件事并不觉得意外。
职场上，人精多的是，除了那些靠家里底蕴的人，但凡能坐到重要位置上的人多少都有些能耐。
她道：“人选我这边也会提前安排好，两个名额我这边出，一个名额从当地选。”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王主任没插手人选的念头，只是道：“建庄公社的赵干事也联系我了，说是年前会割一次蜜，问我去不去呢。”
“一起去呗。”江小娥也会去，第一次割蜜，这对于养蜂基地的意义很大，值得亲自跑一趟，“到时候把学校的照相机带上，上报就不必了，但可以拍下留念。”
“这个好，我们一起拍个照。”
“那我得回去换身新衣服。”
“到时候说不准还得进山，别把新衣服刮坏了，我们可以带着走，照片时再换过来。”
这个年纪的人，哪有不爱俏。
几人都开始商量着要穿什么衣服了。
王主任乐呵呵看着，随即小声对着小江道：“这次学校可是大出血，你们除了奖状之外，还有一笔不小的奖金还有票。”
先前小江说是要将属于他们的分红捐给学校，用作奖励或对贫民生的资助，不过养蜂基地那边还没有利润，所以这次的钱都是学校几个领导捐的。
连他都出了十块钱。
对此王主任不但没心疼，甚至挺高兴。
这钱可不是随便的人就能捐，捐的都是领导层，他能得到这个机会，就说明他明年往上冲一冲的事基本落实下来了。
江小娥有些好奇，“什么票？”
“可不是自行车票。”王主任怕她高估了学校，赶紧解释了一句，“都是一些寻常的票据。”
“那能给我多弄点肉票吗？”
“这没问题。”王主任立马答应下来，“你想要多少？”
“全换作肉票。”江小娥说着，“正好我打算熏点腊肉，缺肉票呢。”
家里打算熏腊肉，结果抱着这个念头的人不少，再加上他们家弄得有些迟，爸和何阿姨找了工友硬是没凑到多少肉票。
家里熏十五斤，她要十斤，程荭也要熏三斤。
再加上大哥自己也想弄一些，怎么也得二十斤肉。
钱倒是能拿得出，就是肉票不好弄，尤其是这个时候，不少人家也是想着趁着过年前熏上一些。
本来这件事包在大哥身上了，他门路多，多找找总能找得到。
但现在有这个机会，自然换一些好。
反正肉票这种东西，不嫌多只会嫌少。
“最多给你弄个十张。”王主任说着，“不过你还要的话，我这边也能给你凑一凑。”
“十张够了。”江小娥哪好意思让他凑，别搞得王主任一家过年都吃不上肉，十张一共十斤，也差不多了。
王主任没在这里多逗留，等人一走，江小娥就对小伙伴道：“这次两个名额，罗朗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他就提前占一个，还剩一个钱嘉树方大牛你们谁先要？”
罗朗要一个名额，正好让他爸顶替周洲堂哥的位置，这样他爸妈就能一起待在永安大队，也不用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而周洲堂哥在永安大队干了这些日子的活，不说特别熟悉但该会的也都会一些，正好由他去三洲大队领队。
还剩一个名额，就看这次钱嘉树方大牛谁要，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轮上的就等下次，你们等会自己商量，商量好后就告诉我。”
“行。”
“好嘞。”
江小娥又道：“蜂箱的事你们有没有另外的建议？如果没有，我就继续让大哥那边安排了。”
“没有。”
“东阳大哥有经验，他来正好。”
“弄好后需要车，可以继续联系我爸。”
“行，我跟他说。”江小娥点了点头，这件事交给大哥其实最轻松，过一手，他们这边什么事都不用做就有钱收，大哥那边还得忙活一下，所以也该他挣一些钱。
当天晚上知道消息的江东阳兴奋的不得了，上回一百个蜂箱他拿了钱就给媳妇买了件大衣，这次五十个蜂箱正好再给她弄双皮鞋。
当下饭都顾不上吃，拿着两个馍馍就出了门。
不过他也没饿着，叫上熊明去了季二叔家，季二叔硬是拉着他们吃一顿饭，要知道那一百个蜂箱，季二叔也没少赚。
因为这件事，江东阳并没有马上回大队熏肉，哪怕有熊明盯着也得将事情先安排妥当，不然他走了都不放心。
也正是这么一耽误，江小娥这边也正式迎来了放假，比家里的四姐、南阳慢了有一个多月，最后一天的上学日子，她回来时挎包里多了一张“三好”的奖状，被江湛生黏了米浆，贴在了报纸的边上。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块钱的奖金以及十张肉票。
家底又丰了一些，江小娥大手一挥，让全家吃了一顿烤鸡。
特意找的人帮忙烤的，味道香得不得了，南阳甚至将骨头都嚼碎吞了，入了嘴的就没吐出来的。
有这十张肉票，再加上家里凑的一些，凑齐二十斤后江东阳就去屠宰场找关系，定了一条后腿肉，打算隔天直接扛着去大队。
“蜂箱那边该叮嘱的都叮嘱了，也有熊明帮忙盯着，我只等交货的日子过去一趟就行。”江东阳将安排说了说，跟着问：“你这几天没事，要不要回大队待几天？”
江小娥这几天确实没事。
学校放假，第二天养蜂机也制作完成，他们手头上没有赶急的任务，那她就算再有劲，也得给自己放一个年假。
不但没干活，连拖拉机厂的图书室都没去了，这两天纯摆烂。
估计大哥也是难得看她这么清闲，所以才会这么一问，生怕她待在家里发霉，江小娥想了想，“行啊，那就去待几天。”
“我也去。”墙边站着的程芬也开了口，她早前就说了要去嘉田大队，一直等到现在，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过当听到江小娥要跟着一块时，她就更不想待在家里，江小娥一走，她……就得和程荭待在一间屋，这个家，她最怕的就是面对程荭了。
回家这段时间，她和程荭没有说一句话，程荭是不愿意搭理她，而她是心虚……小时候那件事，是她这辈子做得最亏心的事，哪怕当年还是后悔了并将程荭带回了家，但也没法否认当初她是真动了坏心想将程荭丢在外面……
本身就不敢面对，更别说程荭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她更加不敢单独面对程荭了，甚至连眼神的交集都会让她无比恐慌心虚，更别说让她们两人待在一间屋子里。
“想去就去。”江东阳不清楚她心里想的什么，只是乐着，“不过堂伯家里估计住不下，到时候只能让你住阿爷家了。”
“住就住，我又不是没住过。”程芬巴不得住在死老头家，她起身往厨房走，打算将那把钝了的菜刀带上。
江东阳见状乐得更厉害了，开始期待着老屋那边的反应。
……
可其实，老屋这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没了程芬那个挑事精在，江老头老两口以为日子总算能好过一些了，结果他们发现，两个孙子“叛变”，再加上儿媳秦荷花当甩手掌柜，他们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本身他们家的主力就是秦荷花和她两个儿子。
有他们三人干活，再加上装病偶尔从江湛生那骗来一些，他们老两口不但能过得轻松，一个月还能让弘图吃点肉养养身子。
可自打江伟娶了那个蔡二曼，小两口就搬出去住，没多久江亮也跟着一块搬走，彻底和他们离了心。
两个劳动力走了，留下的秦荷花又跟刚嫁进来一样，活活不干就知道偷懒，偷懒也就算了她还偷吃！
这不，江老太估摸着家里母鸡下蛋的时间，特意从地里回来，就想着摸个新鲜的鸡蛋给弘图冲个糖水蛋，弘图这几个月可是瘦了不少，可把她心疼坏了。
一想到弘图能吃上糖水蛋，江老太感觉浑身都带劲，走起路来都没那么累了，要知道她刚刚在地里，累得差点趴下，搞得边上的人时不时往她那边望一望，生怕她一头栽到沟里去。
而回去的路上，背脊还是微微弓着，但脚步有劲了不少，推开院门就往鸡圈那边去，弓着腰身伸手一摸。
这一摸，江老太瞬间变脸，起身就对着屋子大吼着，“秦荷花你这个贱蹄子，江家倒了八辈子大霉才把你这个祸害娶进门，你说，是不是你偷了鸡蛋！秦荷花秦荷花，你给老娘死出去！”
吼归吼，但她没敢敲门。
谁让秦荷花那个贱蹄子和儿子住在一屋，万一敲门吓到儿子了怎么办？
但让她忍，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这次是鸡蛋，上回偷玉米棒，还有上上回她攒了好久的糕点也没了，上上上回粮食缸少了半指，上上上上回……
次次没抓到现行，但江老太是什么人啊！她对家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就算每次拿完粮食，都得精准记住粮食缸的位置，别说少一指半指了，就算少一毫米她都能知道！
“秦荷花，你给老娘滚出来……”
“行了行了，天天吵个没完。”秦荷花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困意，“吵吵闹闹，害我都没睡好觉。”
江老太气得头晕，她在地里都干了两小时活了，这贱蹄子连床都没起，还好意思说吵到她睡觉？！
但她没骂出来，因为江老太很清楚秦荷花会怎么回，秦荷花一定会说弘图能睡，凭什么身为媳妇的她不能睡。
江老太太熟悉了，因为类似的对话她们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都不了了之，她能把人从床上拉起来，但也没法逼着人去干活啊，秦荷花真要不想干，没人能硬逼着她干。
她以前能从一个懒婆娘变成大队为数不多拿着满工分的妇女，是因为她知道她要不干，自己两个儿子能被江家饿死。
为了儿子们，她只能苦着自己，干不动也得逼着自己干。
可现在不同了，儿子们算是彻底脱离了老屋这边，那秦荷花为什么还要干活？江弘图有多懒，她能比他更懒。

第122章
“秦荷花你这个懒婆娘, 你给老娘滚，老娘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婆娘，我要让弘图把你休了！你给老娘滚回秦家去！”
江老太气得头都要炸了。
以前都是她躺在家里看秦荷花忙活, 现在调转过来，她哪里受得了？
要不是不想饿着弘图，她就是闹得上吊饿死，也得让大队的人看看秦荷花这个懒婆娘的真面目, “滚滚滚，这个家容不得你！”
“那不成，我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江弘图。”秦荷花倚靠在墙边, 还不忘对着里屋的人说了一句, “弘图，你说是不是？”
屋里传来虚弱的一声, “……是是是, 你说得是行了吧。”
江老太这会气上头，并没有发现儿子语气的怪异, 也没发现里屋一片狼藉, 在江老太回来之前, 屋里两人现在就闹过一次。
一颗鸡蛋引起的血案。
鸡蛋确实是秦荷花掏的，不得不说, 刚下的鸡蛋就是比其他的更好吃。
而家里的鸡蛋，全都是进了江弘图的胃, 那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哪里愿意把自己的小灶让出来, 两人就闹了起来呗。
一个常年干十工分的活，一个人懒了一辈子，连爬个坡都觉得费劲。
江弘图这个废物闹闹不赢、打打不赢, 她直接一拳一脚打得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只能吞咽口水看着她吃。
别说，当着人吃小灶的滋味就是好。
尤其是饭后“活动”，揍上几下正好消消食，这种搭配她感觉身为江家媳妇的日子美死了，哪里舍得离开？
她特别坚定道：“没错，我这辈子赖定你们了。”
“你你你！”江老太气得都快冒火了，想抡起椅子揍人，可瞧瞧秦荷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出的腱子肉，她到底是怂了。
跺了跺脚，推开院子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扯着喉咙干嚎着，“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把这么一个丧门星娶进门了，哎哟哟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一把年纪还得下地干活，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啊啊……”
干嚎声响起，周边就传来些许动静，边上的几户听到嚎叫声纷纷出了门。
“又是江老太，他们家怎么天天闹腾。”
“还能为了什么，这小半年江家老屋那边下地干活的就只有江老头和江老太，一大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偏心偏到狗肚子里去了，赶走一个儿子不说还把两个孙子赶了出去，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院子里的秦荷花瞅着，一点都没意外。
这老婆子就爱这招，以前不如意就闹一闹，或许是闹赢过，这招一个月就得来几次，她不厌听得人都厌烦了。
但谁又没招呢？
她揉了把脸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眨了眨眼眨出些泪花，在周边人凑上来后，她跌跌撞撞走出院门，一脸苦笑着，“娘我都说了，我没偷鸡蛋，你摸不到鸡蛋总不能次次都赖是我偷的吧？”
“我呸，不是你这个馋货是谁！”
秦荷花无奈着，“我嫁进江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偷过家里的粮食？总不能鸡没生蛋还怪在我头上来吧？要不你问问弘图，说不准是他偷吃了？”
“秦荷花！”江老太尖锐大叫，“你还敢诬陷弘图！你信不信我撕了你……放手，你们都给我放手，我今天就得打死这个贱蹄子！”
她这么肯定不是弘图，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儿子根本不会自己开小灶，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干活的时候还赶回来，就为了把鸡蛋弄好了让弘图起床了吃。
所以她敢肯定，偷吃鸡蛋的人不是弘图。
“老姐姐算了，人家都说了没偷你还骂什么。”
“算了算了，她多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偷东西？”
“你也别怪荷花，她这些年干的活大队里的人有目共睹，也是干得太狠才累坏了身子，要怪就怪你们不心疼人，往死里作践。”
“就是，荷花姐以前给你们老江家挣了那么多工分，就算鸡蛋是她吃的，那也是她该吃。”
边上的人帮着劝，但任谁都能听出这些人偏向哪边。
秦荷花捂着嘴似做伤心的样，其实被挡住的嘴角早就压不下去了，只觉得这些年憋着的一股恶气总算能出来了。
她这些年不断地想过一件事。
她想着是不是嫁进江家那两年，把这辈子的福都享完了，才落到之后除了苦就只有苦的日子。
刚嫁进江家时，她觉得自己嫁对人了。
嫁给江家的长子还是最受宠的长子，好日子真的过不完，她过得比整个大队的媳妇还要舒坦，不用做事、不用干活，整天跟着江弘图偷懒吃小灶。
尤其在看到两个老家伙是怎么对待江湛生这个小叔子时，她同情又私底下帮了几次的同时，还很庆幸自己嫁得人是江弘图。
整个江家最受宠的人。
不单单是江家，整个大队都很清楚两个老家伙最偏爱的是谁……不对，不应该说是偏爱，而是独宠！
如果他们心里有十分的喜欢，那这十分完完全全都是搁在江弘图身上，江家其他人分不到一点。
江湛生分不到。
她这个儿媳妇自然也分不到，刚嫁进来的那两年，无非就是沾了江弘图的光，躲了两年的清闲，跟着蹭了蹭两年的好日子。
自从生下江伟江亮两兄弟后，她就发现一切都错了。
连孙辈也无法分得两个老家伙的一点偏爱，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只有江弘图，不管什么好东西首先想到的就是江弘图，吃的穿的用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江弘图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两个死太监在边上鞠躬尽瘁，不过就是得了江弘图一个笑脸，他们就算饿着肚子都会满心欢喜。
所以两个老东西根本不管亲孙子的死活，江弘图这个废物也是，他只在意自己吃好喝好过得轻松，完全就没有操心怎么把两个孩子养大。
当父亲的可以不管不顾，她这个当母亲的不行。
她听不得孩子们饿得嗷嗷大哭的声音，见不得孩子们看着江弘图吃着小灶时口水直流，她不是没闹过吵过，但屁用都没有。
这个家，根本没人在意他们母子三人，秦荷花当时也不是没绝望过，也想甩手不干看谁能熬死谁，可一次江亮半夜高烧，如果不是她抱着孩子去求宋静这个妯娌，她都不敢想后果……
在那之后她彻底认命了。
从一个不喜欢干活的懒婆娘硬是成了大队少数能拿满工分的妇人，这期间有多累也就她自己明白。
不过好在，男人靠不住两个孩子还是好的。
七八岁就跟在她屁股后头干活，十三四岁就拿七八个工分，要真的能让他们母子三人过日子，秦荷花敢肯定他们的日子比谁家的都好过。
可偏偏家里有两个老家伙还有一个只知道吃不知道干活的废物。
他们母子三人挣的工分、拿回来的粮食反而还得养着他们，养得他们十几年没怎么下过地，江弘图更是养得跟城里人似的。
但他们没办法摆脱，两个老家伙再偏心，他们也是江伟江亮的阿爷阿奶，江弘图再不称职那也是他们的亲爸，真要不管他们的死活，大队的唾沫子都能淹死他们。
小叔子当年能脱离江家，一来是老家伙们逼得太狠，连大队的人都看不下去，再来也是因为他的媳妇是个很聪明的人。
没错，她这个妯娌宋静是个聪明人，是她这辈子特别佩服的人。
要不然，小叔子又怎么可能突然转变，和老屋这边交了几次手都没落下风，现在大队谁不知道江湛生是个孝顺的儿子，即使在外工作也不忘念着家里人。
外人不知道，她又怎么看不出来？
小叔子在外边的名声越好，但其实老屋这边越占不到什么便宜，反而时不时被薅些东西，老太太气得隔三差五就在大队骂娘。
但外人只觉得江家两老偏心而已。
因为他们“有目共睹”，这几十年都是“亲眼”看到的，只觉得两个老家伙太过贪又太偏心大儿子，即使小儿子拿再多东西给再多钱都填不满心里的窟窿。
可她没宋静的本事，也没江湛生执行的能力。
本以为她这辈子光干活维持生活就可以了，实在是没精力想那么多。
但……一位母亲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强大。
她靠着自己的一双手辛苦劳动养大的孩子，不是让他们长大成人后继续让老屋那三人吸血食肉，尤其是当大儿子年满十八后，老屋那边都没想过他以后的终身大事，她就明白自己要是再不改变，两个儿子会被老屋蹉跎一辈子。
可她笨，她唯一能想出的法子就是照搬，按着江湛生那种法子来。
但他们两人的情况又大大不同，因为江弘图是她男人，是江伟江亮的亲生父亲，老家伙偏心何尝不是偏心他们这一房？
她尝试过照搬，但是她发现照搬后没效果不说反而有些人还说她太过贪心，说什么明明两老偏心他们这一房，不懂得感恩不说还闹腾……
后来还是小叔子见她有改变的意思，稍稍指点了几句，在那之后她仍旧在干活，但也不仅仅只是干活，在干活时她还得诉苦。
她还是干着十个工分的活，只不过她干活的时候还会说，说自己有多辛苦有多累，说对孩子的担忧以及家里三个好吃懒做的主，说两个老家伙是多么偏心，说江弘图没有担起一个父亲以及丈夫的责任，反而还往死里压榨着他们……
十分的苦，她得往十二分来说。
从江伟十八岁那年一直说到现在，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她每天都没住过嘴，以至于那三个人现在在大队的名声特别不好听，可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吃他们母子三人挣来的、用他们母子三人挣来的，不过就是让他们名声大臭，那也算是便宜他们了！
不过最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彻底抹黑他们的名声，而是借着适当的时机让孩子们彻底地脱离这个火坑。
就像现在，江伟结了婚就搬出去了，宁愿住在破破烂烂的破屋里，也不愿意回来住院子。
就因为有原先的铺垫，外人不会觉得江伟不孝顺，反而会猜他们小两口被逼无奈，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只能搬出去。
连带着江亮也在破屋边上收拾出一间小屋子，两兄弟算是彻底脱离了苦海。
可是秦荷花没有去。
她也没打算搬出去。
儿子们都成年了，他们靠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更好，那她现在和刚嫁进江家是一个样，心中没了惦记，她可以再过上那种啥啥不干就知道吃的“好”日子！
这辈子她就没打算再干活挣工分，就算两个老家伙以及那个废物饿死在她眼前，她也不会动一下手。
也正是因为这个观念，局面彻底反转了。
她不用为了儿子们下地干活，可是两个老家伙为了不饿到他们的宝贝疙瘩，现在一大把年纪只能下地干活，每天累得筋疲力尽也没一人心疼他们。
他们累啊，怎么可能不累？
秦荷花看着他们累成狗的模样，只觉得这些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总算出来了。
江家这么多人，不管是小叔子一家还是她两个儿子，其实都不是那种特别狠心的人。
这两个老家伙但凡留一点儿余地，也不至于现在六七十岁了还得下地干最苦的活，怎么都会有人帮衬一下。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这样他们才狠得下心彻底脱离关系，就算在他们面前装可怜也不会引起他们一丝的同情，这群烂人过了几十年的好日子，也该轮到他们过点苦日子了。
抱着这个念想，哪怕两个儿子还有儿媳极力劝她一块去新屋那边生活，她都没有去，她就要留在这里，天天看他们累得像条狗，她还要吃他们干活换来的口粮，自己抢着多吃一些，让江弘图这个狗东西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她在外还会装。
装作这些年被累坏了身子，没法再干活。
也多亏了这些年的诉苦和假扮，现在就算闹了事，大伙都会站到她这边，老家伙别说干嚎了就算哭起来也没人会搭理她。
“哟，这是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声，众人发现是江湛生的儿女们，瞧着他们这次来又是大筐小筐，一个个看得眼热的不得了，尤其是其中一个婆子惊呼着，“东阳，你背的这些不会都是肉吧？‘
老婆子一个抬头，正好看到竹筐没被遮住的一角，不就是猪肉呢！
江东阳咧嘴一笑，“对啊，这不是快要过年了么，我爸专门让我拿些猪肉过来，正好借堂伯家的厨房熏一熏，过年也能吃的丰盛些。”
这话一说，众人都开始羡慕江老太了。
瞧瞧，儿子专门让送来猪肉，江老太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她最宠的江弘图都没这么孝顺过。
“我呸，说得好听，这肉是给我吃的吗？”江老太又呸了一嘴，再多的肉也不可能进他们的嘴，这个狗杂种就知道在外装，搞得有多孝顺一样，“江湛生真要孝顺真要有良心，就该把城里的工作让给他哥，要不是他哥从火里把我救出来，江湛生这个龟儿子连生都生不出来！”
这件事，大队的人其实都知道。
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火，好险没烧死人。
当时是才几岁的江弘图将他爹娘从火里拉出来，那时候江老太还挺着一个大肚子，所以江湛生小时候被家里压榨，外人只能唏嘘几声，谁也没劝过。
毕竟，江老太后半句话也说得没错。
“阿奶，咱爸不也还了吗？”江东阳叹着气，“您和阿爷当年为了大伯把爸卖给一个傻婆娘，不就相当于把他这条命卖出去了吗？您也知道，那傻婆娘后面娶了一个男人，发疯时失手把人打残废，这事您难道忘了？”
江老太梗着脖子，“你爸不是没入赘吗？”
“可钱您也收了啊。”江东阳有时候是真佩服妈，妈就知道这件事会被翻出来，便用钱买断了爸和家里的关系。
不过，也不是直接给钱。
崭新的票子就这么给出去，让老屋这边吃香喝辣那多不爽？
妈是拿着钱将老屋这边翻修了下，往大的翻，看着气派但又有什么用？吃吃不着、用用不了，也就只能住着。
可原先的老屋旧归旧，不照样也能住？
无非就是大了些新了些，和老屋区别没多大。
他指了指前面的院子，“您没忘吧？这院子就是我妈掏钱翻修的？相当于您和阿爷卖掉我爸的钱，总不能就因为我爸没被傻婆娘打死，您就非得让他偿命才算吧？”
江东阳仰头，憋住要掉下来的眼泪，哽咽着：“您这么偏心，我……我真替我爸不值，他在外都惦记着您和阿爷过年能不能吃好点，你们……算了，我知道您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一个转身，一手抓着一个，带着两个妹妹朝堂伯的院子走去。
程芬还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这时候人多，不是折腾老家伙的时候，等着她狠狠一哼，便跟着大哥离开了。
走了没多久，江东阳脸上哪里还有伤心的表情，而是一脸得意的样，“怎么，我演得不错吧？”
不过，也觉得挺没意思。
以前还得跟阿爷阿奶斗智斗勇，显然也不知道他越来越强了还是他们老糊涂了，都不用他想着怎么圆，就将把柄给递了过来。
刚刚那么一闹，他都不用想怎么圆猪肉的事，只能摆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把熏好的猪肉带回城就行，这边的人能帮着脑补。
果然，老屋院子外还在叨叨不停。
“你傻啊，江湛生多孝顺的孩子，你怎么就这么伤人的心呢？”
“你家弘图是救了他一命，但湛生那些年也没少帮着家里，还被你们卖了一次，怎么都够扯平了吧。”
“什么叫扯平？要不是湛生那小子干活养着，就江弘图那个懒货早就饿死了，我看啊，你家江弘图才是欠着湛生。”
“放屁！”江老太哪里会认，“那就是江湛生该做的，他欠了弘图一辈子，就该拿命还，把工作指标拿出来都算便宜他的了。”
“啧，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种话居然说得出来。”
“荷花，你还是把你婆婆带回去吧，别在外丢脸了，这要是传到外面去，别家大队还不知道怎么看我们嘉田大队。”
“对对对，赶紧拉回去。”
不但说还直接伸手去拽，仿佛这个老东西站在外面都污染了大队一样，可不能让她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松开！你们把手给撒开！”江老太哪里愿意了，她这会闹腾为的就是那个被偷吃的鸡蛋，就算秦荷花赔不了那也得让她两个儿子赔，“鸡蛋，贱蹄子你今天必须赔我，不然老娘吊死在你门口！”
其实一个鸡蛋和一竹筐的猪肉，那个价值更高谁都明白。
但江老太还真没打猪肉的主意，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想尽办法，也就嘴上过过瘾，根本不可能占到江东阳这个狗崽子的便宜。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主意，根本抢不过来。
次数一多，她就懒得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毛都没要到手还会折腾一肚子气，得缓两三个月才缓得过来。
但秦荷花不同，她压榨了秦荷花母子三人那么长时间，就算这几个月有所改变她觉得自己也不是没胜算。
尤其是江伟江亮现在天天拿满工分，这些可是摆在眼前就能看得着的，她怎么也得啃下一口肥肉才行！
所以，她要闹。
闹得全大队知道都无所谓，闹大了说不准一些人还会劝着鸡蛋而已，让让就让让，怎么说她都是长辈。
这不是她瞎想，以前就是这么闹，占了不少人的便宜。
这次不过就是跟以前一样重复着来。
“娘，我都说了我没偷。”秦荷花无奈着，“我跟你发誓总行了吧？我要是真偷鸡蛋了，我男人就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下辈子他就算投胎也只能当个畜生！”
说完，深深吸了两口气，就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第123章
这一句发誓, 让两婆媳扭打成一团。
江老太的心肝，哪里容许别人这么咒诅？
秦荷花憋了一辈子，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去干架, 她哪里愿意放弃？在江老太扑过来时她顺势往地上一倒，等脸上被挥了两下后就开始反攻。
一个干了十几年重活的中年女人，胳膊上都有明显的腱子肉，对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 谁占上风还用说吗？
最后还是马大队长出面，让几个壮汉将两婆媳拉开。
等拉开时，江老太瘫在地上都快没动静了，倒是秦荷花坐在地上大声哭嚎, 诉苦这些年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哭得要多惨有多惨。
“弘图媳妇，我们知道你日子不好过, 但再怎么样也不该和自己婆婆动手。”马大队长有些无奈, 边上的江老太一声不吭，但凡了解她的人都知道, 这下是真被打狠了, 不然早跳脚了。
不过他大致看了看, 好在没真的下死手，也就是疼得厉害脱力了。
秦荷花真的不会将人打坏了, 不然没法说清楚，还得掏钱给老婆子治伤。
“你说的没错呜呜我就该被她打死, 我就是一条烂命, 被打死了也不该吭一声，谁让我这辈子就没遇到一个好婆家呢，累死累活二十多年呜呜呜现在干不动活了就这么被嫌弃, 我还不如跳河算了，也省得一家子找借口打死我……”
秦荷花说着就捂着脸起身，朝着河边跑了两步，第三步的脚还没落下来就被边上的几个人拦住。
“荷花啊，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对呀，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为别人你也得为两个儿子想想，你家大小子才结婚马上就能当奶奶了，这时候可千万别做蠢事。”
“大队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今天这事要不是江老太借机找荷花麻烦，哪里会闹出这种事？”有人替秦荷花不值，连带着把马大队长也给怨上了，“荷花这么老实的人以前什么时候偷吃过家里的鸡蛋？咱大队谁不知道江家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落到江弘图肚子里，哪里还轮得着别人？”
“就是啊，就算荷花是做人儿媳妇的，但总不能无缘无故就被婆婆打一顿吧？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大队的男娃哪里还能娶得上媳妇？”
“可不是吗，咱大队可不是人人都像江老太是个恶婆婆，真要传出去了还敢嫁给我儿子？”
“大队长，这事你还真得管一管！”有个老头子看不惯这些事，仗着辈分大就出来指点了一下，“江老头江老太有多偏心咱们大队的人都知道，就刚刚江老太还逼着东阳，让他爸把工作指标让给江弘图，你说说，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马大队长扬了扬眉头，“东阳来了？”
“对呀，他们兄妹背了好几个筐过来，其中一个筐里装满了猪肉，就想着让他们阿爷阿奶过年的时候吃顿好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被骂了一顿连门都没给进就被赶走了！”
“满满一筐猪肉呢！江湛生多孝顺的一个人，怎么就摊上了这种爹妈。”
“这人还真不能比，江老太刚刚叫得那么惨，你看看屋里的那个连门都没出，就知道躲在屋里当聋子呢。”
起初江老太叫的是真的很惨，要不然也不会把马大队长也给叫过来了，可离得这么近不信屋里的江弘图没听见。
可他就是连院门都没出，躲在屋里装死，任由他亲妈在外被打得惨叫连连。
就这么一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偏偏江老头江老太还捧在手心里宠着，眼瞎不说心也瞎。
马大队长眼睛却一亮，赶紧确认着，“小娥也回来了？”
“对呀，他们两兄妹之外还有江湛生的一个继女，一块去了他们堂伯家。”
“大队长，今天这事可不能随随便便就……”
“马叔！”马大队长打断他的话，直接说着：“在这里你的辈分最大，你要想管没人能说什么，这样，你就好好跟江老头江老太说一说。”
马老头一听，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喜欢说教，他就是其中一个，现在得了大队长的话就感觉自己比当官的还气派了，立马拍着胸脯保证着，“那行，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江老头江老太这种陋习要不得，我得好好教教他们，那你要不要跟我……”
“不用不用，我等会让书记过来一趟，我这边还有些事就先走了。”马大队长说完，抬腿就朝一个方向跑了去。
搞得周边人莫名其妙的。
其中有一人不是很确定地道：“他这是去找东阳吗？”
马大队长跑的方向就是先前东阳走的那条道，难免会有这个想法。
“不会吧？大队长找东阳能有什么事？估计是去后山吧，对了，你们家的柴火够不够？要不要约着一块去山里砍点柴？”
这边的人聊了起来，而马大队长也确实是去东阳的堂伯家，只不过他找的人并不是东阳而是小娥。
养蜂基地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是传到了他们这边管辖的公社，很难不注意到啊，毕竟江湛生就是他们公社这边走出去的社员，哪怕他们一家子都已经迁到城里去了，但这边也能算作是他们的老家。
前几天马大队长就被公社的干事喊了过去，聊的就是小娥养蜂基地的事，马大队长乍听之下是惊得不行，上回江湛生专门回来一趟，还将小娥登上的报纸也拿过来让大伙看看，当时他就感叹着小娥这个姑娘真有出息。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有出息！
居然能带动公社的人一起建立养蜂基地，带动当地的创收，这事儿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得了的。
也正是因为特别困难，所以很多公社和大队都眼巴巴盯着。
很显然他们这边也一样。
会把他亲自叫去谈话，也是想着能不能借着老家和小娥攀攀关系，要是真能成，公社那边还承诺一定会重重奖励他。
不过马大队长没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借着即将过年为理由拖了拖。
养蜂基地要是能建立在嘉田大队那肯定是一件特别好的事，但是吧，他又觉得借着老家为理由攀关系和施压有那么一点点的类似。
毕竟他这边要是正式提出来了，要是不适合小娥都不好开口拒绝，真要拒绝了他这边肯定会遗憾但也不会多想，但万一这件事传到了外面，大队的人又该怎么想？
马大队长完全能想象得到。
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说三道四，骂他们不顾情面一点忙都不帮，说的多了难免真的有人会上了心，到时候还会把江湛生一家推得越来越远。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同样他也不觉得宋静的儿女会是那么无情的人，哪怕这次拒绝他也觉得肯定是有原因的，要真的遇到一个特别合适的项目，他觉得小娥以及江湛生他们都会念着他们嘉田大队。
这是他对宋静的信心。
比起江湛生，他和宋静打的交道其实要更多一些。
当年他可是亲眼看到宋静是怎么和城里的大官打交道，捐了一笔宋家人给她留下来的东西，明面上看着亏其实却得到了城里的庇护。
连带着现在都还有一份证明书锁在他家的柜子里，这一份证明书可比原先还要来得重要，关键时刻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安宁地过下去。
而现在，他总觉得在小娥身上能看到些宋静的影子，不愧是母女啊，能耐不比男儿差，更重要的是她们也不是那种特别冷漠的独人，真要得了谁的好意，绝对不会辜负对方。
和这种人相处没必要搞太多弯弯道道，那样反而只会将人推得更远。
所以马大队长才会想着先拖一拖，等这边先和小娥说一说，得到一个答案后再想着怎么应付公社那边。
本想着哪天弄到点野货再去城里找人，没想到江家兄妹今天回来了。
想想倒是不意外，每年东阳都会拿些猪肉回来，借用他堂伯家的厨房熏制几天。
年年如此，城里是好，但这种熏肉得连着熏好长时间，城里房屋紧密，烧久了哪哪都不太方便，在乡里就这点好，方便不说柴火也好寻，往后山走一趟就能捡不少。
不过……东阳好像每次都是去他堂伯家，没有一次是在自己阿爷家。
两家人怕是早就离了心。
想想刚刚的江老太，马大队长倒是理解，江湛生都算是有良心的了，这要是换作他经历那些，估计早就脱离父母。
而此时，江东阳三兄妹正坐在堂伯家的院子里，每人手里一杯甜甜的红糖水，江堂伯乐呵呵看着他们，“你这两天要是不来，我都打算让江城去城里问问了，呐，看到没，柴火都替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炉。”
在厨房的一角，柴火堆得满满当当。
显然是他们事先就替江东阳准备好的。
“哟，还是堂伯你懂我。”江东阳表现得一点都不客气，不过也没必要和堂伯一家客气，这些年他们家唯一走得最近的亲戚就是堂伯家了，这些年你帮我我帮你，关系特别亲近。
他道：“不过今年准备的肉多，估计还得再弄一些，堂哥在哪里？等会请他一块陪我捡点柴呗。”
“他去干活了。”江堂伯敲了敲手里的棍子，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道：“你先喝点红糖水暖暖肚，他听到你来的消息，肯定会马上赶来……”
话音还没落下，院门口就传来些动静。
不单单江城，江伟两兄弟也过来了，几人面带兴奋地待在一块聚了聚，在知道江东阳还要木柴后，江伟两兄弟毫不犹豫就去了后山，喊都喊不应。
江东阳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迟疑了一会，对着身边的堂兄道：“总觉得他们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你发现啦？”江城笑着，“是不是更有劲了？”
江东阳想想，觉得这个形容很贴切。
就是更有劲了。
不像以前那么低沉，不单单是干活的时候更有劲，而是从言语间就能感觉出来，整个人都变得更生动鲜活了。
“日子更有盼头了。”江堂伯在后面插了一句，他道：“他们现在每天干的活都是为了自己，两人都不是好吃懒做的人，过不了几年他们就能将住的院子翻修一下，还能再攒一些家底，以后还能送他们的儿女们上学……”
这就是对未来的盼头。
只要有盼头在，哪怕再苦再累也会觉得浑身都有劲。
江伟两兄弟是这样，他何尝不是？
把儿子养大成人，眼瞅着他过年就能结婚成家，再等两年他们家就能多个小娃娃叫他阿爷，光想想他就浑身带劲，恨不得每天再多做一点。
江东阳不是太能体会到，毕竟他的日子一直都特别有盼头，不过有两位堂哥帮忙他这边也省得再出一趟门了。
他几乎每年都会来借堂伯的厨房熏肉，会用到的什么物件堂伯都替他准备好了，他便从竹筐中拿出肉和其他配料忙活起来。
江小娥跟在旁边看着，其他事情上可以给大哥出出主意，但是厨房的活那肯定是大哥最厉害，她帮着打打下手就行。
“你去把这些配料都洗一洗，等会得腌到肉里面。”江东阳将提前备好的花椒、桂皮、八角拿了出来，一同将切成条状的猪肉腌制到酱油中。
紧跟着就开始忙活熏制的燃料。
腌制没那么多讲究，放些配料就已经很奢侈了，他熏的腊肉特别地香主要的原因来自于熏制的燃料。
木材用的都是果木以及柏树枝，除此之外他还会往肚灶中塞一些橘皮，这样燃起来的火气中就会增添一些橘香味，火候掌控得好的话，熏肉上都能沾上这股香。
橘皮是早先晒干的。
还是老屋那边栽的橘子树，又酸又涩特别难吃，但是橘皮倒是好东西，专门提前晒干就等着现在用上。
江小娥好奇地问了一句，“直接挂在上面熏吗？”
江东阳说着，“一般情况下得晾在那风干，但这两天的天气有些潮湿，咱们先用柴火余热烘烤半天……”
不点明火，直接用烟熏。
马大队长来的时候，两兄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至于程芬早就寻了个借口出了门，她跑来就不是为了熏肉，而是想着出出气。
来都来了，可不愿意把时间都耗在傻坐上。
“哟，你们今年准备了不少肉啊。”马大队长看着挂上去的肉条，估摸着算了算怎么也得有十几二十斤，绝对算得上大手笔了。
江东阳笑呵呵的道，“今年好事多，家里就多准备了一些。”
“挺好的，你们这一家是越来越好了。”马大队长一脸羡慕着，当年江湛生两口子要走出去大队的人基本没人看好，还觉得他们太折腾了，还不如好好忙活着地里的活。
可谁能想到没多久就传来了江湛生在城里找到工作的事，这下整个大队就没人不羡慕的。
“哪里哪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江东阳谦虚着，合力和妹子将手中的肉条挂上去，等弄好之后又开始忙活着肚灶，结果手里的干草还没塞进去，马大队长就伸手把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去，“我来我来。”
江东阳看着这么殷勤的他，脸上不由有些古怪。
连带着江堂伯两父子也是一脸纳闷，搞不懂大队长怎么没去忙活反而在这里帮着忙。
“他是冲你来的吧？”江东阳凑到妹子身边小声说着，不怪他这么猜，虽然他家和大队长的关系不差，但以前来往可没这么殷勤过，让他不由想起了永安大队的王三能王大队长，那语调都是一个样。
“是不是等会就知道了。”江小娥倒是不着急，蹲在边上递递这个递递那个，反正着急的那个不是她，真要有事迟早会问出来。
火燃起来后便在上面压了一层湿树叶，确保只冒烟不起明火，紧跟着又将堂伯事先准备好的果木盖在上面，最后又加了一层柑橘皮。
浓烟从下面升起，没一会厨房里就一股烟熏味，稍微仔细感受一下，也能感受到烟熏味重的果香。
“成了，就这样先熏两三个小时。”江东阳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推着身边的人往外走，“咱们去外面聊，这边一股子烟味待久了也挺难受的。”
烟火不能断，但他做出经验来了，就上面铺的一身东西怎么也能烧两三个小时，等会抽空再进去看看就行。
江东阳两兄妹去边上打水清洗。
江堂伯将大队长拉到一旁，一脸狐疑的道：“你不去盯着他们干活跑我家来干什么？”
他们俩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马大队长不是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但他也没打算遮遮掩掩，甚至巴不得他们都看得出自己有事相求的样子，“我想找你侄女说个事。”
“小娥？”江堂伯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大队长是来找东阳的，甚至还担心是不是因为水库捞鱼的事。
不过想想又不可能，要真是捞鱼的事暴露了，大队长不可能一脸殷勤的样子，明显就是来求人。
但是他又想不出对方有什么能求小娥的，脑子里转悠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脸色立马就变了，“要是为了你家小儿子的事，那就别开口了。”
“我儿子？”
“没错！”江堂伯这货恨不得把人赶出去，东阳没结婚之前，就有人在他这里套过消息，说是想给他介绍个合适的姑娘。
东阳结婚之后，来套消息的人也不少。
哥哥结婚了妹妹不正到了年纪？想给小娥介绍的人也不少。
来介绍的人其实都知道条件有些不匹配，一个城里人一个乡下人，如果说没区别，那他们乡下人也就不会那么羡慕闯进城里的江湛生了。
就是有区别，所以就想着来试一试。
万一能成了，给自家儿子侄子娶一个城里媳妇，那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现在，江堂伯觉得大队长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正好他家小儿子和小娥年纪相仿，虽然是乡下小子但也是他们大队为数不多有高中文凭的年轻人。
就是缺条路子，要不然也能去城里闯一闯。
“你想什么呢！”马大队长一开始还没明白，等看到两兄妹因为这话脸色都有些微变，立马反应过来，“我不是为了我儿子结婚的事来，我是为了养蜂基地的事！”
他赶紧解释了一通，就怕小娥误会。
既然话都说了出来，他就更没遮遮掩掩，连带着把公社请他去说话的事一并说了出来，并道：“我绝对没有逼你答应，就是想着提前给你提个醒，要实在觉得咱们大队不合适，那我就去公社和他们好好说一说，绝对不会影响到你。”
“养蜂基地？”江堂伯还有一些糊里糊涂，江东阳就把他拉到一旁，略带骄傲的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说的过程中时不时就能听到堂伯惊呼的声音。
而江小娥这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嘉田大队确实不适合成立养蜂基地。”
“这样啊……”马大队长有些遗憾，其实他心里早就预料到了，要是他们大队真的特别合适，小娥也不至于放弃熟悉的大队而选择其他大队。
江小娥说着：“养蜂对场地的需求极高，咱们这边有山，但是山上的土地并不太适合养殖树木，倒显得稀稀疏疏的。”
有山也有树，单从茂盛程度就能看出这边的土地并不适合种栽，就算他们人工布置出一片适合养蜂的场所，但他们在种植方面就得比其他地方多花很多力气。
而且伺候得是一大片地，到时候需要的人工就是其他地方的好几倍，有可能辛辛苦苦一场却得不到多少的回报。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在很多个生产大队中挑选的原因，因为场地不适合就无法达到最好的创收。
很可惜，嘉田大队确实不符合养蜂基地的要求。
马大队长认认真真听着，越听脸上是越遗憾，他抹了把脸苦笑着，“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不问出来心里就总是存着一丝侥幸，要真的能成的话，咱们大队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苦了。”
江东阳一听，赶紧说着：“那也没以前苦了，你就说几年前饿死的人都有，但现在咬咬牙还能让家里的孩子吃口肉。”
他一脸笃定的道，“只要咱们好好地干，这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马大队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你这娃不愧是读过书的，说的还挺有道理！”
可不是吗，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今后是越来越有盼头。
哪怕这件事没成，马大队长遗憾后也就收收心，其他的活干不了种地总能干，地里的活干好了，日子总会比以前好过。
这么想着他便起身站起，想着告辞离开别打扰他们。
而就在这时，江小娥却道：“养蜂不成但也不是不能干其他的，结合当地的优势，选择嘉田大队最合适的项目。”
“优势？”马大队长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才讪讪道，“咱们大队优势就是种地吗？”
他除了种地还真想不起其他，但真要说种地他又有些心虚，虽然种地不差，但其他大队也不差，真算不上什么优势。
江小娥摇了摇头，“想不到优势，那就想想嘉田大队有什么是其他大队没有的？”
马队长眉头拧得更紧，倒是边上的江东阳突然拍了拍手，大声说着，“水库！”

第124章
要说嘉田大队有什么其他大队没有的东西, 而且还是比较稀罕的，那除了山上建的水库还真想不到其他。
当年嘉田大队为了建这个水库，可是又费民又费力。
哪怕有公社的支持, 大队的社员们也是齐心协力干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活才将上面的水库修好。
那是真的累，但也确实值得。
水库一建立好，就提供了稳定的灌溉水源。
他们山下的民生也改善了供水的困难。
更别说其他方面的好处。
夏天多了一处下水解凉的地方，要是运气好还能偷偷在里面捞点鱼。
江东阳之所以会立马想起水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要知道他和妹子最初“发财”的点就是水库里的鱼。
用一张大网去抄，几人合力都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弄上来不少，来钱速度快得让他胆战心惊。
不单单是他，就连堂伯一家也是又激动又害怕。
悄悄捞了一段时间, 几人手里都攒了些钱, 几人商量了一下在入秋的时候就彻底放弃了这档活，不是不能接着来钱, 而是他们觉得慌。
就怕一个不好把一大家子都连累了。
江东阳觉得他和堂伯一家这一点就挺好的, 贪是人的通病，但却能分忍得住还是忍不住。
很显然他们都抵挡住了, 得了些好处就立马收手, 也不至于天天胆战心惊连觉都睡不好。
“水库？”马大队长还是有些不明白, 他不解的道：“水库除了灌溉之外还能做什么？”
“鱼啊。”江东阳抢先回答，“那里面可有不少鱼呢。”
虽然被他们捞了不少, 但肯定没有捞得特别干净，只要里面还有鱼, 过一段时间肯定能再多起来。
江小娥跟着点了点头, 她说着自己了解的一些事，“我之前去南城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些地方公社和生产大队共同养殖, 前者负责投苗、捕捞，后者投喂、养殖，所产生的收入归集体分配。”
像这种情况在国内并不少，其实说白了每个大队养猪的方式和养鱼差不多，同样都是公社和生产大队共同养殖，养大的猪在集体分配。
只不过养猪要比养鱼简单多了。
养鱼需要一个特定的场所，水库或者堰塘，这是必需的，不是像养猪抓回来建个猪农就能养起来的事。
而嘉田大队正好有这个优势。
山上建的水库不小，要是真的利用起来，造福的可不是几个社员，而是整个生产大队。
哪怕丰收季只能分上一些，对于寻常的家庭来说那也是好几餐的肉食。
但能年年分上一次，如果真的经营起来，那么大的水库带来的收益绝对不比一个养蜂基地来得少。
不过养鱼比养蜂更难。
这个年代，鱼苗不是想买就能买到，养鱼也是真将鱼苗放进水库就不管了，具体什么操作她并不是太了解，毕竟她没养过鱼只是知道这件事，接着道：“既然不是先例，那就代表有的地方成功过，你可以跟公社那边的人提一提，如果他们真的有这个念头，自然会帮着打听清楚。”
“养殖……”马大队长低声喃喃，眼睛的光芒越来越甚，“真的能行？”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江东阳明显有鼓励的意思，他觉得能行，一来这件事是妹子主动提出来的，如果她要没什么把握也就不会说了。
再来他可是真从水库里捞得好处，没人管里面都能有不少鱼，要是真养殖起来，只会更多。
虽然水库弄养殖，到时候肯定没法私人偷偷摸摸去捞，但到时候统一养殖统一分配，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就能获得一些，他敢肯定堂伯愿意这么来。
瞧瞧边上的堂伯，一直没吭声但脸上明显就有些激动。
想想也是，儿子马上就要结婚，过不了多久就得当爷爷，现在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还攒有一笔不小的家底，这个时候谁又愿意承担风险？
他道：“我有个朋友媳妇是鱼庄来的，等我过两天去打听打听，问问有没有养鱼方面的技巧。”
“我也可以帮着找一些养鱼方面的书。”江小娥也跟着说，不过她还是多加了几句，“除了养鱼，还能在浅水区养螺，螺肉你们不爱吃，但螺壳碾成粉末喂猪能预防疾病，螺肉能补充营养将猪养得更肥，用来养猪既能帮助骨骼发育又能长肉，你们自己尝试一年，要是效果不错，养殖的螺丝还能加工后和其他大队换东西。”
所以说啊，一个水库要真的利用起来，有很多法子改善周边人群的生活条件。
前提是他们敢不敢尝试、愿不愿意出力气。
“螺蛳还能用来养猪？！”
“真能养得更好？”
这下，连边上的江堂伯都坐不住了。
嘉田大队一共养了五头猪，猪养得好不好关系整个大队过年能不能摆上一道荤菜，要是养得不好又或者不小心死了两三头，那辛辛苦苦一年都属于白折腾。
面对他们的疑惑，江小娥只是道：“这些都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具体行不行我也不敢保证。”
江东阳在边上搭腔，“都说了试一试，先尝试一年，要是行自然好，要是不行无非也就是白折腾一年，一年光景而已，赌得起。”
江堂伯这会都顾不上手里的东西了，他面带期翼着，“大队长，要不咱们试试？其实也用不上一年的时间……”
不管是养鱼还是养猪，都不用一年的时间确认。
猪和鱼都有成长过程，在成长过程中他们就能分辨出有没有效果，“养螺需要时间，但地里扒拉一些也能捡不少，咱们可以先从地里找，要是效果真不成就按小娥说得在浅水池养一些，这东西好养，弄些小崽子不管它过不了多久能发一堆。”
马大队长没马上应声，他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旱烟杆子，刚想拿起时就听到江东阳轻轻咳嗽两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马上放开手。
几秒后，他咬着牙道：“老江，这活我就交给你来办，就听小娥说得试一试，要是能行就能改善咱们大队的生活条件，要是不行也省得我们一直惦记着。”
“我来办？”江堂伯一脸诧异，还带着些惊喜。
“对。”马大队长很坚定地道：“等年后抓来小猪，养猪的活就交给你了，一天多给你两个工分，捡螺蛳的事也交给你。”
江堂伯脸上的笑都快遮不住了，整个大队最轻松的活中就有养猪。
每天就是喂喂猪草打理下猪圈，平日里就没其他活了，虽然也有养死的风险，但只要不是因为养猪人的失误，大队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谁都惦记这个活，可也不是谁都能惦记上。
这些年养猪的活都是交给马大队长的侄媳妇，一干就干了好些年。
他按捺着狂喜假模假样说了一句，“这不好吧，养猪的活不是你侄媳妇……”
“我是大队长我说得算。”马大队长心里门清得很，小娥出得主意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其实要说血缘关系，就算表示他应该也是表示给老屋那边。
但谁让江老头江老太和江湛生这一房的关系差。
再来就江老太那样的性子，他还真不敢把大队最宝贝的“财产”交给她来照料。
东阳堂伯就不一样。
两家关系好，人也本分能干。
要真的在养殖过程中遇到什么事，他们还能直接找小娥求助，说不准还能多帮着出出主意，“这事就按我说的办，每天按八个工分，我侄媳妇那边我会去说，这事你不用操心。”
要是小娥说得那些都能办成，他还怕不好安排侄媳妇的工种？
到时候还能多上好几个活，养鱼的活、看着水库的活，还要捞鱼、养殖螺蛳……
马大队长越想越兴奋。
虽然这些活不能像城里那样月月拿工分，但分的活越多代表他们大队的创收越高，年底每家每户都能多分上一些。
这么想着，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小娥东阳，那就麻烦你们帮我打听打听养鱼的事，我也去公社找人商量一下，那我就……”
“没事，你有事就先去忙。”江东阳连忙说着。
“那行。”马大队长确实也着急，一开始还想着水库除了能灌溉好像也没其他能做，但随着小娥说得那些话，他越想越觉得水库要是好好利用起来，说不准不比养蜂来得差。
这么一想，哪里还坐得住，他道：“这样，你们肯定还得在这待几天，等你们回去前我请你们到我家吃顿饭，你婶子烧得鸭子特别香。”
“成啊。”江东阳哪里不答应下来的，后悔没把儿子带上了，不然也能跟着混上一顿大餐。
马大队长跟着又说了几句，然后急急忙忙就离开了。
见人离开，江堂伯确定人走远后，这才将院门给关上，回到两兄妹身边小声道：“他们要是去水库的话，咱们之前的事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江东阳说得肯定，“谁不知道水库里的鱼难捞，再说也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鱼，谁又知道会不会少？反正我们以后别打水库的主意就是了。”
江堂伯点了点头，笑着道：“不打了，够了呢。”
被拦住的后院里就晒了不少鱼干，再加上换出去了不少，他是真觉得够了。
他跟着道：“要是水库真能养鱼可就好了。”
“养是能养，就看公社那边愿不愿意出力。”江小娥看着水库的方向，那边只见到一座山峰，她第一笔收入就是从水库里来的，这次会提起也有想回报的意思。
而且不好好利用起来，真的挺浪费的。
江东阳没听懂，“公社愿不愿意出力？”
江小娥点了点头，“养鱼最重要的两点，一是养殖方法二是鱼苗，这些凭大队长的人脉很难弄到，但要是公社愿意出面就不同了，如果公社愿意帮忙，想发展起来不难，但如果他们不愿意，估计就难了。”
“水库养鱼是公社和大队共同养殖，他们应该会同意吧？”
江小娥耸耸肩膀，“那得大队长去问问才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会同意。
毕竟是两全其美，共赢的项目。
但这个和养蜂又有些区别，养蜂前期投入小而且回报快，养鱼却不同，前期不但要投入大笔资金还得费不少劲，如果遇到那种不敢冒险去挑战的领导，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白搭。
不过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不错。
发展期间，遇到了合拍的几个伙伴不说，还有一直提供帮助的卢老师，连后来王主任也是全力配合，才一路走到现在。
一路顺风顺水，即使遇到一些坎坷也都顺利跨了过去。
她跟着道：“不过你可以先把养猪的活抓住，要是干得好就算最后没法养鱼，养猪的活也能一直落在你身上。”
江小娥不是太了解大队的工作，但是她从堂伯以及大队长的表示中就能看出来，养猪这个活要好于其他的工种，既然都送到手里来了，那怎么也得牢牢抓住。
果然等到这么一说江堂伯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个活确实不错，虽然脏了些但是轻松啊，每天也就是去割割猪草隔三差五再打理一下猪圈，拿的工分还不少。”
活不累工分给的高，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好活。
要是没先前的事，这个活怎么都落不到他的手上，他继续说着：“正好我把这活先接着，以后你堂嫂嫁进来就让她去做。”
儿媳妇接了养猪的活，他就继续干之前的苦力，他现在身子骨还矫健着，再干十几年都没问题，养猪这种轻松的活还是让给小辈的好。
江东阳在一旁打趣着，“堂伯，人都还没嫁进来你就给安排上了，堂嫂还是挺幸运地碰上你们这么好的婆家。”
江堂伯笑了笑，“迟早都会嫁进来的嘛，以前没机会没办法，现在有机会还是让她做一些轻简的活。”
不过他跟着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小娥，把螺壳碾碎的方法你能不能跟我细说说？”
“当然可以，螺壳和螺肉得分开用，螺壳得碾成粉末，必须是粉末状，不然有可能会划破猪的肠胃……”
江小娥也是将自己了解的一些说了出来，之所以会了解怎么养猪，还是因为上辈子她爸的一些经历。
在某些方面她和她爸还是有些相似的。
同样有一颗躁动的心，总想着闯一闯，即使失败了也不会无视心中的闯劲。
她爸第一次创业，就是养猪，很显然以失败告终，但他并没有被失败打倒而是借着一些人脉走上了机械制造这条路。
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他说起以前的一些往事，怎么发家、怎么闯荡，说起来没完没了，一家三口凑在一块说说笑笑还是挺亲密的。
不过当她接了机械厂的实权并把弟弟晾在一旁后，她爸就不爱跟她说这些了。
对此她表示无所谓，比起被安排的人生她更享受掌控自己的人生，他不愿意说，她倒是乐意在家庭聚会上分享一些自己成功的案例。
“碾成粉末？”江堂伯想了想，他道：“这个倒是不难，老陈家里有个捣药的工具，我可以借来用用。”
江小娥便继续说着，“螺肉倒好处理，直接煮熟了捣碎拌到猪草里面，一定得熟透了再拌，不然猪容易生病。”
“好好好，我记着了！”江堂伯连连点头，确定没有其他步骤后便将这些又重复了一遍，打算等会儿子回来也跟他说一说，以防自己忘记了。
江小娥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堂伯，大队拉回来的猪骟过吗？”
“你说这个啊……”江堂伯皱了皱眉头，“这法子以前有人说过，但猪崽见了血就特别容易生病，前头隔壁大队的人就试过这个法子，骟了三头猪，两头连三天都没熬过去就死了，搞得我们大队也不敢动刀。”
他顿了顿，问道：“这法子很好吗？”
江小娥点了点头，“骟过的猪性格会变得温顺，还长得更快更肥。”
“这样啊。”江堂伯抿了抿唇，但凡换一个人跟他说起这个事，他一定毫不犹豫拒绝，毕竟大队的猪不属于他自己，真要死了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是提起这件事的是小娥，他们江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这让他不得不慎重地考虑一下，“这样，等大队长回来我跟他说一说，既然你说行那咱们就争取骟了。”
“说可以，但还是别争取了。”江小娥乐意帮他们出主意，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但她也不能保证最后能不能顺利地完成，对方不乐意但可不会再劝第二次。
她继续说着，“如果愿意尝试，就找个赤脚大夫来帮着止止血，要不愿意就算了。”
“成，我明白你的意思。”江堂伯哪里不明白，他连连保证着，也是这时候江城几个人扛着木材回来，几人便没有就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聊着，而是开始忙活着木材处理好。
等处理得差不多了，江伟就道：“晚饭就去我那边吃，你嫂子知道你们来已经在家准备了。”
“那怎么行，人来我家当然是在我家吃饭。”
江东阳两兄妹还没开口，江堂伯就不同意了。
江伟憨笑着，“我已经跟江城说好了，今天去我家，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和江亮的新家。”
江堂伯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江城连忙道，“我这不是想着明天去隔壁大队割点肉好好招待他们两兄妹嘛。”
“那感情好。”江东阳乐的不行，“回来一趟连着三家都想好好招待我，我回去得长个四五斤了。”
他们对去哪里吃饭都没意见，只要不去老屋就行。
几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将木材处理好，江东阳又去厨房添了些柴和其他燃料，确定火不会熄灭后就带着妹子去了江伟两兄弟家。
他们家确实比原先好了不少。
江小娥记得堂哥结婚的时候，这边几间破屋也就只收拾出一间作为新房，那时候任谁看着都会嘀咕两声，比茅草房还要来得破旧。
不过现在看着倒不破旧了，只是有些稀奇古怪。
修补的地方估计是自己捡来的石块，这里补一下那里补一下，看着一点都不搭。
但是进去后就会发现屋里被收拾得特别整齐，外面寒风阵阵，屋内却感觉不到一点。
看到这些，就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很认真地在过日子。
“东阳小娥，你们来啦！”蔡二曼从里屋走了出来，特别热情地欢迎着。
江小娥正想跟她打声招呼，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她的腹部。
蔡二曼右手落在肚子上，微微笑了笑：“看出来了？已经四个月了。”
她挺瘦的，就显得肚子有些大，很难不注意到。
但现在的蔡二曼比起原先要来得更有精神了，最开始的她也瘦，比现在还要来得瘦，黄皮寡瘦看着就精疲力尽的样子，和现在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江东阳扬了扬眉头，跟着转身一拳头落在江伟的胳膊上，“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听你提起啊！”
江伟这会儿只顾得上傻笑。
他这个年纪搁在大队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本以为这辈子都得打光棍，没承想有人愿意跟着他一起过日子不说，他马上还能当父亲了！
这搁在半年前连想都不敢想，而现在他拥有了最想的一切，干再苦再累的活都浑身带劲。
知道的那一天他恨不得告诉整个大队的人，不过媳妇拦住了他，只告诉了大队里最亲近的几人。
江亮在旁边说着，“知道你过年前肯定会回来一趟，我哥和大嫂就打算等你回来了再说。”
倒不是故意瞒着，而是知道他们真要去城里告诉小叔这个消息，过几天东阳肯定会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过来。
他们一家欠小叔的太多太多了。
以前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他们就算觉得理亏也只能收下小叔的资助，但现在总算能靠他们自己扛起这个家，就不太想让小叔把钱花在他们身上，毕竟小叔一家那么多口人也得过日子。

第125章
今天这一餐, 江伟几人是真把屋里不少好东西掏出来招待，吃饭时，江东阳发现大伯娘没来, 但他也没开口问。
只是注意到嫂子提前分了一些菜出去，吃饭前江亮拿着出了门。
他估计是拿去老屋那边，但肯定不是给老屋所有人吃，说不准大伯娘也像以前的大伯一样, 躲在哪里偷偷开小灶。
该，都是大伯以身教学，怪不了其他人。
吃过之后两人没多逗留，就回了堂伯家留宿, 期间程芬一直没消息, 但很难不在大队听到她的消息，说是和阿爷阿奶斗智斗勇中, 更是死皮赖脸住在了老屋, 霸占了她原先住的那间屋子。
江东阳连着熏了三天的肉，三天程芬都没见人影。
等他们熏好肉计划着隔天离开, 程芬总算露了面留下一句打算在这边多待几天的话就又走了。
“她搞什么啊？”江东阳有些读不懂她了。
别人都想往城里跑, 偏偏她硬要留在这里。
边上的江小娥没说话, 但她能猜到一些，愿意留在这里, 可以说是想继续折腾老屋那边的两老，也可以说小巷那边有程芬不愿意见到的人。
家里其他人或许没察觉出来, 但她们三姐妹睡在一间屋子里, 很难不察觉到两个亲姐妹之间的尴尬气氛。
一个对另外一个视若无睹，好像当屋里没这个人。
另一个却表现的格外心虚，总会忍不住偷偷打量, 那欲言又止的嘴角抽动了不知道多少次，却每次都没提起勇气开口说出来。
而夹在两人中间的她，也保持着沉默。
反正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当不知道就是了，但唯一让人无奈的是，通铺她也是夹在中间的那个，左右翻身都觉得困难。
她正想着过了年就提出搬到嫂子的院子，先前嫂子就提过，她家有个没人用的柴房可以收拾出来，说是柴房但和普通的屋子没什么区别，稍稍收拾下，总比和其他人挤在一块来得舒坦。
“你这个妹子……”随行的江城脸上有些古怪，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位叫程芬的同志来了大队，大队里是热闹的不行，听说昨天她和江老头不知道怎么闹得，两人齐齐摔进了泥坑里，程芬是踩着老头的背爬上来，爬上来还不说，那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棍子，见江老头要爬上来就敲闷棍……
据说，有人赶过去时江老头气得都哭了。
这种“笑话”这三天时不时就发生一下，搞得大队的人听到喧闹声就跑出门，生怕跑慢了就没热闹看了。
“没事，随她吧。”
江城皱着眉头，“真没事儿吗？他怎么说也是你家的长辈，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名声可不好听。”
虽然是继女但那也是自己的阿爷，真要传出去了肯定有人说闲话，连他们大队就有好多人在嘀咕，说什么就算是城里的姑娘，就这种连老人都欺负的脾气他们家可不敢娶进门。
“真没事，她已经定亲了。”江东阳回答着，连程芬自己都不在意，他也用不着多担心什么。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特别不着调的人，折腾归折腾也不会闹出什么事，那就由着她吧。
真说起来，程芬做的这些何尝不是他想做的事？只不过装了这些年就是不想把自己的名声搞臭，毕竟他以后会长往嘉田大队跑，闹的太过对他没什么好处。
正好程芬天不怕地不怕，借她的时候来收拾那两个老东西，也省得他们时时惦记他爸的工作。
几人说着话时就来到了马大队长家。
先前马大队长就叮嘱了好几次，说是他们回去前一定得来他家吃上一顿。
江小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她说着，“看来大队长说的不假，婶子做的鸭子真香。”
江东阳连连点头，“我等会得好好请教请教，等以后做给媳妇儿子吃。”
江城闻着香味不住的吞咽口水，他倒是占了便宜，跟着过来蹭一顿。
“你们来了，赶紧进来吧！”马大队长热情的招呼着，进了大院就看到桌面上摆放的菜色，除了灶上炖着的鸭子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的菜。
满满当当摆上一桌，比吃年夜饭还要来的丰盛。
江东阳一看，就乐呵着：“大队长瞧你这么高兴，看来是有好消息啊？”
“我就说……”马大队长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眼里的笑意一直没退下去，“江家就你眼睛最尖，一看就看出来了。”
他没马上说，而是先招呼着他们坐下来。
紧跟着又让女儿将屋里的酒水端出来，并没有让家里其他人露面，尤其是他儿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江城他爸那番话把他给吓着了，为了避嫌，还是没让儿子上桌接触。
不然人家还以为他对小娥真的有什么想法，要真的因为这个原因弄的两家产生间隔，那他得后悔死。
喊着婆娘将鸭子端上了桌的，便热情地招待起来，“先吃先吃，咱们先趁热吃。”
“婶子也别走啊。”江东阳江大队长的婆娘拦住，“你和妹子一块上桌吃，咱们关系这么亲没必要太见外，这么多菜再来几个人都够吃。”
马大队长听他这么一说笑的更厉害了，“对对对，你把丫头叫来一块吃。”
等所有人都上了桌，这才一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鸭子里面同样炖的是粉条，但炖的特别入味，粉条中就像是吸满了汤汁，吃起来香得不得了。
江小娥连着吃了几口，发自内心地夸赞着，“婶子，你厨艺可真好，这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鸭了。”
春玲听的是眉开眼笑，“喜欢就好，喜欢你就多吃一点。”
江东阳赶紧问着，“婶子，你这鸭子是怎么弄的？味道真的好！”
春玲也没瞒着，不光光说还拉着人去厨房走了一趟，把准备的一些佐料都说了一遍，甚至还给东阳装了一些。
她这些佐料都是从山里摘来的，也不算价值昂贵，所以她舍得给江东阳也乐得收。
等这个话题落下，马大队长这才提起了水库的事，“我那天特意往公社跑了一趟，人家领导没马上答应下来，不过也承诺了等年后就帮忙打听打听，我估摸着要是能打听到这事应该能成。”
怎么说也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要是没这个心思连打听都不会去打听，既然他们愿意去打听，说明他们也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那挺好的。”
“公社那边的路子广，要打听肯定能打听出一些。”
马大队长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娥啊，这次可真多亏你，不管能不能成我也得好好谢谢你。”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你的谢意我收到了，这顿饭特别的美味。”
“那就好！那就好！”马大队长又跟着招呼，“喜欢吃就多吃一些，等以后你们来再让我婆娘给你们做。”
“对对。”春玲也跟着笑，“要是下回运气好弄到些野物，我再给你们弄一手。”
一餐饭吃的谁都高高兴兴的。
从头到尾马大队长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过，他没说的太详细，那天公社的领导是抓着他问了两三个小时，跟着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给他一个答案。
后来没明说，但也暗示过了这事要是能成，以后大队评奖中绝对有嘉田大队的位置！
他当了大队长这么多年，每年都是眼巴巴看着别的大队领奖，嘉田大队办公的办公间连一张奖状都没，不像隔壁，每回去拜访都会被拉着去他们的办公间走一趟，一进门就能看到贴在墙上的“先进大队”奖状，瞧着就羡慕的不得了。
他希望自己在任的某一天，办公间的墙上也能贴这么一张奖状！
最后的最后，马大队长一个人把自己给灌醉了，他喝了黄酒，其他人是以茶代酒，喝醉的马大队长都不折腾，就是嘴里一直念叨着“奖状”“先进大队”的字样，搞得春玲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叫来女儿将男人扶进了屋，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江东阳几人已经告辞离开了。
这顿饭一吃，他们便打算隔天就回城里。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江老太还特意找上门，一开始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她是想把麻烦给推出去。
“你赶紧把程芬给我带回去，这就是个疯婆娘！老娘要是跟她再多待几天，他迟早会被她给气死！我不管，你们明天一定得把这个疯婆娘带走！”
江东阳死死咬着牙，生怕自己笑出了声。
他算是明白了，想要治得住这一贯爱撒泼的老太太，还得疯一点才行。
他摊了摊手，特别无奈的道：“阿奶，她不愿意回我总不能把她绑回去吧？”
江老太死死瞪着眼珠子，“你不管谁管？她又不是我江家的人，凭什么让她住在我家？”
江东阳特别不仗义的道，“那你得去跟我爸说，谁让他娶了程芬的妈。”
“……你把你爸叫回来！”
江东阳答得爽快，“行，我明天回去了就跟他说。”
说归说，但他肯定爸这个时间点不会回来，懒得听老婆子继续叨叨，他便继续往下说，“阿奶，我听说这段时间你和阿爷挣了不少工分，爸和大伯都是你们的儿子，大伯能吃你们挣来的东西，我爸是不是也能……阿奶？阿奶！你跑什么啊！”
果然一朝她伸手，她吓得转身就跑。
有时候他还真的挺庆幸，庆幸他爸虽然是阿爷阿奶的儿子，但好在不会像他们那样只偏宠一个儿女。
虽然他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能成为被偏爱的那一个，但他也丝毫都不羡慕。
他爸当阿爷阿奶的儿子虽然很惨但他大伯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几乎都被宠废掉了。
别看以前的日子好过，但他之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现在还能靠阿爷阿奶挣工分吃饱肚子，可一旦阿爷阿奶干不动活了，媳妇和儿子又都和他断了关系，那时候他就只能靠自己。
一个被养废了这么多年的废物，想养活自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这都不管他的事，等第二天两兄妹就带着熏好的猪肉回到城里。
家里人对于程芬要留在大队的事很不理解，但人都留下来了，他们也没法多说什么，最主要的是，反正就算闹腾，最后吃亏的人也不会是程芬，那就由着她吧，闹得也不是正常人。
回到小巷的江小娥也没事做，天天这里逛逛那里溜溜，实在觉得闲就拿出事先从拖拉机厂借来的书籍翻看着，就这么一直到过年。
过年前两天，程华也回来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就看着比原先来得更活泼了些，不再是沉默寡言，在饭桌上还会主动说起养蜂的经过。
这次回来，他还给家里所有人都带了礼物。
年前发了工资，他就留了自己够用的部分，其他全花了。
在程华心里，给最重要的人花钱一点都不心疼。
而家里所有人对于他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包括自己的嫂子和侄子，一个人都没落下，每个人都有一份礼。
除此之外，他还多备了一份，是两小罐蜂蜜，何泽兰问他是给谁留着的，他指了指院子外，“给小莫、莫哥，我得、谢谢他。”
他十几岁就知道外面能找到小活。
但一个孩子又是结巴，就算他找到地方也没人愿意要他。
哪怕他有力气也愿意下死力干活，也没人愿意招他。
连着碰了几次壁后，他听到同巷的莫川在外找了一份短工，便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想着去他干活的地方问问，看能不能也能找到一份活。
结果差点被人轰出来。
还是小莫哥认出了他，帮着他说话，最后还留下来做了半个的活。
半天拿了五分钱，那是他头一次挣钱，激动地不得了。
在之后，他就一直厚着脸皮跟着小莫哥，十次出门运气好总有一次能找到活，久而久之，他们两便成了一起在外寻活的搭子了，可以说这些年他和小莫哥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还要长。
这次他去永安大队干活，最初还有些不太习惯，因为以前每次遇到事都是小莫哥帮着出头，他只用跟在后头等着就是了。
在程华心里，小莫哥就相当于是他哥哥，这次回家给家人带了礼，自然也不能少了小莫哥，“我养、养蜂的、蜜，请他吃。”
何泽兰听后就是一笑，“那你赶紧去，他前些天还问起你了。”
东阳在外一大堆的朋友，但程华也就莫川一个朋友，莫川这个孩子是小巷看着长大的，人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性子，要不然也不能找到那么多小活的机会，也是一个特别机灵的小子。
平日里接触也特别照顾程华，她这个当妈的自然愿意儿子和这样的人来往，两瓶蜂蜜接近两块钱了，但她也觉得该送。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华炸了送礼的窝，接下来的两天连着几波人跑到小巷来送礼。
首先，是四个小伙伴。
全都是和家人一块大包小包的来，连钱嘉树也是带着姐夫姐姐来拜访，送得礼都快堆满了屋子的一角。
紧跟着就是接触过得几个公社，同样也是大包小包的来，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江小娥不是不习惯这类的接待，但次数一多也挺累得慌。
这次才将上一波的人送走，小杨采就冲了进来，“小姑姑，有人来找你了！”
江小娥长吁了一口气，起身就去接待。
不过看到来的人还是扬了扬眉头。
来的人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会来？”
江小娥将人迎进院子，喊着大哥帮忙倒杯水，跟着才道：“我还打算年后和周洲他们去拜访你。”
王主任听着大笑两声，“那我可等着了，定了日子没？我可得好好招待你们。”
“哟，王主任你怎么来了？”江东阳将杯子递过去，和王主任打过几次交道，他也挺熟悉了。
之所以会奇怪，也是因为王主任的身份年纪摆在这里，要拜访也是小娥他们去拜访。
“该来。”王主任说着，来之前他就和老伴说了，不来这一趟他亏心，明年升职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
不过这类似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再说就有些烦了，他便道：“我儿子从外面带了些海货，特意带来让你们尝尝。”
一些海产干货，本地还真难买到。
有一些江东阳都没见过，咋咋呼呼看得特惊奇，江小娥让他将袋子拿进屋里，跟着就和王主任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聊了卢老师在首都安顿下来的事，也聊了学校里的一些事，还聊了年后的一些安排以及各个大队和他的交涉。
聊了半个小时，王主任才提起最重要的一个事，“蓉城你知道吧？我有个老伙计前几年调了过去，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养蜂基地的事，想着请你们过去……”
“这太远了。”江小娥直接摇头，她没有一颗四处闯荡的心，去周边省城还行，再去更远的地方她是不乐意，路途遥远再加上当地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道：“你也知道养蜂基地的需求，一通折腾下来得一个月往上，我暂时没有远行的计划。”
“不不，不是让你们在那边成立养蜂基地。”王主任解释着，“他希望你们能去当地做一个关于养蜂的演讲，如果方便的话，在和他们当地的养蜂人讲解一些养蜂的注意事项。”
“演讲？”
“对。”王主任其实也觉得太远了，光火车就得七八天，但凡换个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就拒绝，可偏偏开口的是自己的老伙计，“主要在路上耽误的时间长，在当地估计就逗留两三天的样子，全程费用他们出，还愿意给你们一笔出行费。”
江小娥没问多少钱，只说：“那我也没时间，拖拉机厂正月十八成立，开工的第一件事就是制作一台东方红—28系列的拖拉机，骆工答应过，他可以让我上手试一试，这个机会我不愿意错过。”
骆工还说了一个条件，说是经过考核才会让她上手。
但她觉得这不是问题，拖拉机厂的第一台拖拉机，她怎么都得亲自参与。
“真的？”王主任惊到了，“你刚进厂子就能参与制……不对，你正月还没进厂办手续吧？”
都还不属于拖拉机厂的工人就能让她直接上手，这意味什么还用多说吗？
他赶紧道：“这么好的事可不能错过，这样，老伙计那边我替你回了。”
老伙计再重要也没小江重要，小江要是真能参与，那他以后都能在外显摆，说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能造拖拉机了。
拖拉机呢！
那可是拖拉机！
“倒也不必要这么着急推掉。”江小娥说着，“如果仅仅只是演讲和养蜂的一些注意事项，你可以问问钱嘉树和熊表舅有没有兴趣。”
她不愿意，不代表其他人不愿意。
钱嘉树四人跟着一路走来，在没有她的协助些也能制作出养蜂机，由他们来讲解也行，至于养蜂经验，他们这些人中其实还没熊表舅有经验。
“他们……”王主任不是觉得他们不行，谁也不能质疑做出这么多机器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些小年轻有些镇不住场子，他苦笑道：“我很担心他们站在台上会慌到说不出话。”
这真不是他小瞧了，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想想也是，一个学生面对几十个领导以及报社的人，下面乌泱泱站着一群人，别说小年轻了，就是他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人都怵得慌。
但他不担心小江，小江在养蜂基地成立那天的发言，沉着镇静，一点都不慌不忙，当时就有领导私底下夸赞过，说是小同志特别稳重。
“那是他们没经验。”江小娥自己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从容不迫，最初的自己面对那么多人也是特别慌，等下台时手心都是汗，连腿都是软的。
她道：“没经验就让他们多尝试几次，当尝试的次数足够多时，最终的结果会趋向于一个稳定值。”

第126章
比起担心自己能不能办成, 江小娥更喜欢主动去尝试。
只有试试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只有试试才能积攒经验让自己站得更高更远。
这一点，不单单适合她，也适合所有人。
王主任的担忧在理, 毕竟大老远跑出去给别人演讲，到时候请来的肯定不是一两个公社的领导，而是聚集当地不少大人物，那时候要是现场胆怯闹了笑话, 先不说自己会不会在老伙计面前丢脸，怕是周洲几人都得自卑好长一段时间。
可这个担忧并不是不能解决，“年后地里和工厂都没什么活，学校方面可以组织几场演讲, 让他们上去试试, 什么时候你觉得他们不怯场了再什么时候把人送到蓉城。”
王主任听得眼睛发亮，觉得这件事真的可行。
一旦他这边透露出消息, 他敢肯定有很多地方会感兴趣, 想想也是，老伙计在蓉城都能听到消息, 还特意送个人情上门, 何尝不是很看重这件事？
外地都这么在意, 当地自然不会错过了。
不过他却问道：“我听你这话，你不打算去？蓉城远了些也就算了, 当地的演讲也没兴趣？你可得考虑一下，这事要是能办起来, 对你的名望有很大帮助。”
江小娥哪会不知道。
先不说其他好处, 首先就是为自己造势了。
哪怕最后参与的演讲次数不多，可落在自身的荣誉又是增加了几次，对以后在厂子里的发展一定大有帮助。
这个年头, 想要铆足劲往上冲，首先就是个人能力再来就是人脉，但如果竞争对手都是有能力又有人脉的人，那看的就是自身的荣誉。
先前获得的奖章以及多次登报。
这才再来几场重要形式的演讲，就算最后没能达到王主任心里满意的程度，没法去蓉城，那在当地她不信还有其他人身上的荣誉能比得过她的四位小伙伴。
当然了，如果能因公去蓉城演讲，那就更上一层了。
而这，就是她给四位小伙伴送的一份离别礼。
钱嘉树之前就担心过，说是这次弄完之后他们五个人是不是就的分开，很难聚集在一起了。
她宽慰过，但其实心里也明白确实是这样。
虽然他们都是在各个不同的机械领域，终归都属于机械这行，以后迟早有再接触的时候，但想将五个人同时间再聚集，真的很难很难了。
会有遗憾，但她感恩这段时间的相聚。
哪怕她作为领导的一员，可如果没有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以及刻苦地工作，过程不会这么和谐又顺利，也让自己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不管怎么说，现在既然有机会，那她就争取将这个机会变得对他们更有利。
江小娥也知道这件事她来做的话也同样能够给自己身上增加更多的荣誉，但她和他们不同，她有的选。
这个机会对于她来说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她可以选择自己更喜欢更有兴趣的路，比如用演讲的时间去制作新厂第一台拖拉机。
这个对拖拉机厂有不同的意义，更适合刚进厂的新丁，也就是她。
她这么努力，就是想做一个能够选择的人。
放弃一些她不感兴趣的事，能够将时间更专注于她感兴趣的事上。
所以面对王主任的疑惑，她可以面带自信的反问，“那你觉得红星拖拉机厂的第一台拖拉机制造者之一，不能带来更多的名望吗？”
王主任听她这么一说，整个人都被震得呆住了。
他其实早就体会到了，有时候小江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总会因为她的话以及做的事被震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内心中总会浮现出一股佩服的情绪。
就像现在。
小江脸上那自信的神色，让他没法接下去。
因为根本没得反驳。
对呀，他们省城第一家大型拖拉机厂。
开厂制作出第一台拖拉机，这个意义可不小，那绝对是他们省城最重事件之一，是他们地区所行最重要的事之一！
而参与的制作者们，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的名字绝对会被记在其中，被无数人所仰望。
但是！这关键是参与的主要制作者，并不是边上跟着打杂帮忙的小工。
小江能这么说，那肯定代表她这次参与的分量不轻，这就是让他更惊讶的地方，“这次制作拖拉机，拖拉机厂的人愿意让你担任主要位置？”
江小娥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啊。”
“……啊？”
江小娥跟着指了指桌上的书，“能不能行我也不敢肯定，但我只知道我为此努力过了，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王主任久久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过神哑声道，“你说的没错，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很显然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而是急匆匆地告辞离开，估摸着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运作起来了。
江小娥并没有太过在意，而是继续悠闲地小日子，直到过年那一天，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吃了一顿特别丰盛的年夜饭。
而在这天，程芬还是没有回来。
她请人来带话，说是老屋那边的人“盛情邀请”，便打算待在大队过年。
过年前一天，何泽兰实在是不放心，和儿子亲自去了一趟嘉田大队，具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并不知道，只知道半天后回来的仍旧是两母子。
在那一天后她再也没有提起程芬回家过年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芬不在的缘故，程荭倒是表现的比原先来的还要开心，此时的她有一种根本不在意别人是不是看出她们两姐妹关系不好的感觉。
对此，不管是江小娥还是江东阳，又或者是他们爸，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们这一边的人并不想参与进去。
至于南阳，这小子满脑子都是吃。
过年对于他来说绝对是最幸福的时候，尤其是今年的年夜饭，家里条件明显要比前几年来的好，置办的菜色丰盛的不行，十来个菜中就有三道荤菜。
一道蒸干鱼，年年有余。
一道烤鸡，大吉大利。
再一道猪肉丸，团团圆圆。
而且这次的年夜饭不同以往，他们家没什么经常来往的亲戚，但也不是真没人来拜年。
以往过年的时候年夜饭上的荤菜都得留到后面招待客人吃，一直到正月初八完，要是还能剩一些就能自己吃了。
他们家在小巷还算好的，因为来往的亲戚比较少，正月初八完总会剩下不少，那时候对于孩子们来说才相当于最丰盛的年夜饭。
因为可以吃到肉，而且还不用省着，有多少就能吃多少。
一来不用再招待客人，再来放了这么多天哪怕是冬季也不能再继续放下去，要不然就变味了。
但今年不同，开席时身为大家长的江湛生就说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大伙敞开肚子吃！
敞开肚子吃的结果，就是一家约着去溜街，转着圈消食了半个小时肚子才没那么撑。
年后闲了两天，初一初二既没有要回门的也没有回门的，等到了初三堂伯一家以及江伟两兄弟来拜年，初四初五他们又去了嘉田大队，又是不断地拜年走亲戚……
直到初六回到城里，江小娥在家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拿着先前熏好的猪肉以及其他的一些物品，去拜访了她的人脉圈子。
走了一圈好几家，没留下来吃饭但就每家喝的水都快喝饱了，等回到家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初七又是休整了一天，等到初八早上小团体再次聚集，一起前往了红星拖拉机厂。
在去的路上方大牛尤其的紧张，“怎么办怎么办，我这几天都没怎么看书，万一他会问的我都答不上来该怎么办？”
“你别念了，念得我都紧张起来了。”钱嘉树有些叹气，刚刚一路他都在摸背，结果背着背着就因为方大牛的叨叨带歪了思路。
眼瞅着前方就是拖拉机厂的围墙，他彻底放弃了，这会就算再临时抱佛脚，估计也是没啥希望。
他们现在还是太稚嫩了一些，有好多方面连接触都没接触过，想迈一大步直接上手制作拖拉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想明白后心里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了，他偏头打量着同伴，“大牛，你是不是长胖了？”
“你发现啦？！”方大牛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他笑眯眯着道，“我妈说我这段时间辛苦了，趁着过年正好多补补，这不……一下子有些补过头了。”
说是这么说，但没人不希望长胖一点！
胖，就代表着他们伙食好，他认识那么多人，为数不多就几个长得胖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朱师傅，白白胖胖一看就特别有福气！
朱师傅就是他的目标！
钱嘉树瞅着，眼里有些羡慕。
钱家过年也挺热闹的，但这个热闹他是一点都不想要，整个家都围着那个宝贝疙瘩转悠，工作的事解决了就想着把他的人生大事给操办起来。
在阿爷阿奶的眼里，他堂哥就是一个福星，福星那自然是得配天仙，趁着过年团结便想着让大家都给凑一凑，凑上一笔钱让钱嘉荣娶个天仙回来。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回工作的事弄得家里产生了隔阂，所以这次大伙的回应并不积极，这就导致了阿爷阿奶特别不满，在家闹天闹地一顿折腾，过年都过不好。
不过姐姐姐夫倒是特意来请他去做客，明明不是自己家，可在姐夫家居然还能感受到一些温馨。
只是到底不是自己家，偶尔过去一趟还行，天天赖在那就算姐夫家里没意见，他也不好意思多待。
只想着等自己进了机械厂后，好好干上几年，看能不能在机械厂的家属院分得一间屋子，到时候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爸妈那他还是会尽孝，就算发生了很多让他觉得特别失望的事，但爸妈好歹还是养了他小又供着他读书，这份情怎么都得还。
他们养他小、他养他们老，但要让他表现的像大牛和他爸妈那么亲密，他肯定做不到。
搬出去远着些，对他们都好。
“我过年也吃到肉了！”罗朗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他直接挤在两人中间，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下，“这么大一根猪尾巴，我和弟弟妹妹分着吃，啃了好一会才啃完，你们说猪尾巴怎么会那么香啊？”
方大牛瞪大眼，“猪尾巴很好吃吗？我以前都没吃过唉。”
“好吃，特别好吃！”罗朗重重点着头，“我们啃得干干净净，恨不得连骨头都咬碎了吞下去。”
方大牛惊呼，“连骨头都能吃？”
“对呀，要是丢了多可惜呀……”
“那以后我也尝尝！”
“我跟你说，一定得放在火里先烤一遍，烤的外面焦脆脆的，特别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他们的讨论队伍中反而没那么紧张了，边上的人也时不时插了几句话，等他们来到拖拉机厂门口才停下来。
这时候的拖拉机厂特别热闹，今天只是拖拉机厂成立的日子，在场外就能听到里面有人拿着喇叭讲话的声音，应该是领导的开场宣言。
而在厂房外面，早已经挤满了一群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碰碰运气的，虽然拖拉机厂的招工消息还没有刊登出来，但是总有一些人有内部消息，你传我我传你，早就传得人尽皆知。
“小张！你也来了呀，怎么样，今天真的会招工吗？”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瞧瞧呗，要真是错过了，我得后悔死。”
“不知道厂子要招什么工种？”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要是会点机械搭边的手艺，应该有机会的吧？”
“我记得你就是机械学校了吧？那你岂不是特别有机会！”
这个叫小张的同志连连摆着手，可脸上却带着渴望，“没有没有，我就学了一点皮毛，可比不上里面的技术工，我听说他们可是厂里从各地招募来的，都特别厉害呢！”
前面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周洲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叫小张的人，他低声说着，“是隔壁班的张元杰，没想到他也来碰碰运气了。”
“我要是没定下来，也想来碰碰运气呢。”罗朗说着，不单单是因为小娥姐的缘故，而是面对这么大一家制作拖拉机的厂子，估计很难有人不心动。
“也是。”周洲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如果他们家的根子不是在锻造厂，其实也挺想去其他地方闯闯。
“里面没声了，是不是讲话结束了？”钱嘉树踮着脚尖朝前方看了看，他问着，“咱们要在这等着吗？”
江小娥指了指某个角落，顺着往前正好能到守门大爷的亭子外，“直接进去。”
角落的人没中间来的多，但也不少。
五人合力朝前挤进去，边上的人见到不由皱了皱眉头，“挤那么前照样进不去，待在后面不是一样都能看到吗？”
“想抢个先呗，说不准招工的消息一传出来他们就能排到前头。”
“那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统一参加考核，他们没点能耐……欸？！他们怎么能进去？！”
这人不以为然说着时，就见刚刚挤上前的五个人对着守门的亭子里说了些什么，没一会一个老大爷就出来开了闸门，把他们放了进去。
这一下不单单是他，周边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一个个都特别的不解，还有人上前问了老大爷，想着是不是都能进去了。
离得远的人没听见老大爷怎么回，但能看到他挥了挥手，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有人不乐意了，“凭什么他们能进去？”
“难不成他们是拖拉机厂工人的家属？”
“不会这么巧吧……”
“我知道他们是谁了！”这时一道很响亮的声音响起，“是省城日报的五个青年小将！”
“我也知道他们！我阿爷就用过他们制造的脱粒机，我阿爷过年的时候一直在夸，说是这台机器用起来特别省力了，整个大队的乡亲都在夸。”
“青年小将？前头报纸上说养蜂的是不是他们？”
“对对对！就是他们！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难怪他们能进去，这么年轻还这么有能耐，哪个厂子不想要他们？”
当然周边这么多人，自然也会有质疑的声音。
一个男人有些不平，哼声说着，“可拖拉机和机器还是不同了吧，他们制作机器厉害不代表他们一定会制作拖拉机……”
“哈，瞧你这话说的，那你知不知道制作拖拉机也不仅仅是靠一双手，而是靠各种机器协助制作，两个都是‘机’，自然有类似的地方。”
“人家那么年轻又聪明，就算不懂怎么制作拖拉机也能进去跟着老师傅们学呀，谁不是从学徒做起来的？”
“他们能进去自然有他们的原因，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被关在外面是为什么？”
周边一群人帮着说话，搞得刚刚说话的男人都有一些抬不起头了，他正想反驳过去，可边上的张元杰却道：“我认识他们，他们和我一样就是机械职工学校的学生，我们校主任就说过，拖拉机厂还没成立之前江小娥同志就参与了一项维修装甲机的任务，还是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
“装甲机？！”
“她连装甲机都会吗？”
“不愧是省城日报都夸赞的青年小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他们没注意到刚刚走进拖拉机厂的五人步伐也越来越快。
明明都是一些夸奖的声音，可偏偏越听越害羞，一个个话都不说闷头朝前走着。
一直走到了前方的广场，这会骆工正结束讲话，将喇叭递给了陆宣贵，就打算离开。
“您这就走了？”
骆工哼了一声，“话我都说完了，不走留在这干嘛？”
他本身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今天能站在台上讲话都已经算特别给面子的了，比起在这里当个猴子给其他人看，还不如回到他的车间干点有意思的活。
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的道，“专有专攻，我专门把你带过来你不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陆轩贵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知道啊，帮着处理杂活呗。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骆工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不然那么多人干嘛不叫其他人来处理杂活？
而且说是“杂活”，其实是管理整个拖拉机厂，相当于厂长的位置，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大肥差，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嫌弃？
心里不知道感谢骆工多少次，恨不得把人当祖宗捧着。
所以事多他无非就是嘴上嘟哝几句，该干还是接着干，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怎么都不会辜负了这份信任。
这次也一样，拦了但也不至于真把人死拽在台上，凑过去讨几声骂让老爷子消消气，他跟在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他不爱这种应酬，但其他时候也就算了，今天工厂成立怎么也得露个面。
现在露面了，他爽了老爷子心里不爽，正好让他骂几句省得憋在心里不舒坦。
这会见人眉头都没那么紧蹙了，陆宣贵赶紧说着，“我刚刚看到小江他们了，要不让她来陪你说说话？”
骆工扬眉，“她来了？”
跟着又撇撇嘴，“她还舍得来？说是初八还真就初八来，也不知道提前几天。”
“这不是怕耽误你过年休息嘛。”陆宣贵顺毛，他道：“那我就让人请小江他们过去，我这边还得再招待一下，等会再去找你们。”
骆工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就算了，看你这张脸都看烦了，今天别来找我。”
要不是这小子来请求，他才不会站在台上当回“猴子”。
“好好，都听您的。”陆宣贵无奈着笑了笑，让助手将老爷子送去办事车间，紧跟着又对身边人交代几句，便当着无数人的面跑到后面，亲自去接待小江几人。
他站定在五人面前，微笑着道： “你们来得正好，老爷子去车间等着你们了，小江，先前老爷子说的考核，你准备好了吗？”

第127章
老爷子可不是嘴上随便说说。
厂里的第一台拖拉机, 就算只是一台老式型号的拖拉机，但怎么说那也是不可或缺的交通运输工具，是无数公社和生产大队心心念念的东西。
会这么念着, 就是因为急缺。
国内一共都没几家拖拉机厂，单子早就不知道排了有多厚。
民众盼着，哪怕是一台并没有太多挑战的型号，骆工也是抱着十分的态度去应对, 所以他就算看中小江，如果她并没有通过自己的考核，他也不会真让人上手。
当然了，考核归考核。
就算没通过该招还是得招, 小同志还年轻, 她有足够的时间成长，总有那么一天她能胜任制作成员中的位置。
对这点骆工特别笃定, 而且还挺期待着, 他这辈子对机械研发特别喜欢，没有之一, 任何事都比不上。
但他也不是没有其他爱好。
爱好之一, 就是看着周边有能力的年轻同志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小江是一个。
陆宣贵也是一个。
只不过有些好苗子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骆工对此有些遗憾，嘴上也时不时念叨着, 但他并没有想法子去掰正。
路子走偏了，并不代表他走的那条路是小路, 也有可能是更适合他的康庄大道, 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喜欢机械就一定要身边的人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懂，他也理解。
但没办法，谁让他这张嘴就是爱得理不饶人, 总会提出来叨叨几句，不叨心里不舒服，为了让自己保持一个舒畅的好心情去做研发，那只让叨叨出来让对方不舒服了。
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就体谅体谅他这张碎嘴吧。
江小娥等人被人带进车间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地面上摆着的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在几人看来特别地惊奇，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挎子？！”方大牛一边哇哇叫着一边凑过去，伸出手却又不敢落在上面，咋咋呼呼着，“我之前看到有人去送信就是骑着它，呜呜特别响亮，把一条街的人都炸出来了！”
所谓的挎子其实就是一辆边三轮的摩托车，身侧带了一个座位的那种，连自行车都少见的时代这种摩托车那就更少见了。
也难怪会炸出一条街的人，听到声音谁不好奇出来看几眼？
看了几眼谁不眼馋？
别说是亲自上去骑一骑，就算是坐在边上的斗子里，都能跟人吹上好几个月的牛，方大牛没这个荣幸，但他就是看过几眼都跟人说了无数遍，稀罕得不得了。
不过面前这台挎子和他在街上看到的还是有蛮大的区别，毕竟路上见到的那台挎子能行驶起来，而面前这台已经……可以说是彻底散架了。
整个破破烂烂，要不是车身头以及边上的斗子，都很难认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比学校废弃仓库里的东西还要来得破，唯一好点的就是它不脏。
虽然破破烂烂，但拥有它的人倒是挺珍惜，特意擦洗过。
“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骆工从边上走了出来，他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位小同志，哪怕才刚刚见面他心情就变得特别好，比在外去应付那些人来得强多了。
心情一好就难免多说几句，“采用轴传动驱动，26马力，746cc排量，最高车速能达到100km/h，是我专门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给我们礼物？”
“啊这……嘶送给我们？”
“想什么呢，这是我们的考核！”
钱嘉树四人都惊呆了，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考核就像学校的考试一样，都是以书面题目为主，就算稍微有些区别，也应该是准备一些常见的机械让他们上手。
可怎么都没想到，骆工会这么大手笔！
哪怕这台挎子已经“五马分尸”，但是它身上的配件也是特别难见的，将这些配件收拾起来对某些人来说也是大有作用。
完全没想到骆工会拿出来作为他们的考核题目……
这下一个个眼里哪里还有什么惊叹的光芒，早就变成尴尬和沉默了，和小娥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们确实获得了比寻常人还要来得多的荣耀。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膨胀到飘起来。
因为他们身边就有一个无法超越的对象，时刻提醒着他们前方的路很远很远。
所以他们拥有一个良好的品德，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在哪里，“自知之明”这是他们学到的之一。
当骆工这么一说，他们就知道这件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一个电机就耗费了他们大半个月的时间，哪怕琢磨透了可到现在都还没有把需要的材料收集到，又怎么可能在骆工的眼皮底子下维修好一台挎子。
这么大一个跨越，他们真的办不到啊！
“差点把你们忘记了。”骆工拍了拍额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端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们特别眼熟的东西，“呐，这些小玩意就给你们了，半天工夫弄好，制作拖拉机就有你们参……参观的份。”
老爷子就是这么双标。
但他有这个资格双标，拿出来的“小玩意”就是钱嘉树等人特别眼熟的电机材料，“电机都给你们那么长时间了，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如果到现在都没琢磨透，也就别死磕这条路了。”
话说得有些难听，但也确实有些道理。
但凡热爱，手里有一个能拆卸研究的电机怎么可能忍得住？
真要这么能忍，那只能说小伙子们对这行也没那么喜欢，更不愿意为它花费时间，在这行，除了天赋之外更常见的是拼勤奋。
只有不断地上手、研究、上手、研究……总能积攒起经验，花费的时间最终一定会有回报。
而回报的上限，却会分人。
在这点上，就有那么一些“不公平”，他见识很多特别勤奋的技术工，但哪怕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把其他时间都花费在机械上，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一些有天赋的人。
骆工不是没感慨过。
但也仅仅只是感慨过，毕竟他是既勤奋又有天赋中的一员，对这种事很难深有体会。
不过他很乐意引导那些不知疲倦的技术工们，那股子刻苦劲是美好的品质，他很坚定地认为这样的人只要坚持总能在这行发光发亮。
就像现在，对于钱嘉树这几个年轻人，他同样抱着对小江一样的期翼，只不过每个人各有不同，他不能拿对小江的标准去对他们，同样也不能拿对他们的标准落在小江身上。
前者，有些欺负人。
后者，那是对小江的不负责。
估计，这个电机在小江手里，就像是一个孩子手中的玩具一样。
罗朗瞪大眼，急切地确认着，“我们制作好就能参与吗？！”
他能这么问，自然是表示他们还真有点底气，觉得自己真能弄出来。
骆工很满意他的自信，证明这些小家伙们私底下也是用过功的，不过他还是纠正了一下，“是参观。”
能让他们在车间参观，偶尔地搭把手就已经很不错了，要真的想上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电机这么简单。
他朝着边上让了让，展示出身后那台挎子，这么一台挎子摆在这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力，而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找人把这台边三轮摩托车摆在这，而且找来也挺费力气的。
他要是想弄一台能使用的边三轮摩托车，别说是一台了，以他的能力几台都能弄到手，可要能找到一台坏了但又不能彻底坏掉的挎子就有点费工夫了。
骆工面向着他们，尤其是对着其中一人道，“要是想参与，那就将这台边三轮摩托车修好，厂子制作拖拉机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四，你现在也就七天的时间，七天内你们谁要是修好了这辆摩托车谁就有资格参与制作拖拉机。”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几人都明白。
而这人沉默了一会只问了一个问题，“骆工，您能提供我需要的工具和配件吗？”
“当然！”骆工很乐意提供帮助，他指了指厂房对面的一个小屋，“你可以在那边进行维修，我会安排一个同志协助你，你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他不会在维修方面对你提供帮助。”
说完后，他没有等小江的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着：“你可得考虑清楚了，这台挎子破损严重但也不是不能进行修复，过程会特别地困难，你要是接受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当然。”江小娥点着头，“既然你愿意提供破损的摩托车以及各种工具配件，这么好的条件我怎么可能拒绝？”
说到这里她微微笑了笑，“再说了，就算失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赢了可以一同参与拖拉机的制作，可输了就是不能参加，但是这也证明她还达不到人家的要求，再可惜那也是自己能力不足。
骆工扬了扬眉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行不行，赢了有奖励输了也得有惩罚，我得好好想想得怎么惩罚你才行。”
“……”江小娥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我刚刚是不是不该提醒你？”
骆工乐了，“迟了，你已经提醒了。”
有奖有罚才有意思，他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手指绕着胡须转了转，“我得好好想想，不过不着急，你赶紧把东西都拿去对面的屋子，就七天的时间，哪怕是超了十分钟我也不认。”
跟着他看着另外四个年轻小伙，“你们也加紧，半天的功夫要是弄不出来，那就赶紧给我去看书别在我眼前转悠了。”
叮嘱完，也不等他们的回复就转身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奖罚的事，“等会陆小子来了问问他，他这老小子偏门多，太过正式就没意思了。”
念叨了几句，就拿着电笔在操作台忙活起来，没一会就沉浸在专注中，没再搭理五个小年轻的意思。
钱嘉树特小声的道，“那咱们过去？”
“过去吧，就半天的工夫感觉好赶。”罗朗也是很小声，生怕打扰到做事的骆工。
周洲指了指地上的挎子，“我们把这些一并抬过去。”
好在搁放挎子的地面上搭了一块布，他们五个人各自抓一角，稍稍用力也能抬起来。
就这样五个人特意放轻音量，抬着挎子就去了隔壁的屋子，还没进去就有一个男同志跑了过来，一边伸手帮着忙一边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小江同志我们又见面了，这次骆工特意让我来协助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江小娥也认出了他，“王孝同志，那就麻烦你了。”
他是刘智明师傅的徒弟，之前和你维修装甲机的时候，王孝就一直在边上搭把手，特别有眼力见儿的一个人，有几次刘工还没提出需要什么他就已经把工具准备好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孝咧着嘴道，“我师父听说你这边需要人搭把手，就赶紧替我报了名，要不是他现在手中有活走不开，都想自己来了。”
这还真不是他夸张。
本身就这么一个名额，他师父和郑工争着抢着要，好不容易替他要到手了，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和小江同志搞好关系，争取将人拉到三车间去。
对此王孝只能傻笑着回应。
他可没拉人的这个本事，最多就是在协助的时候尽力帮帮忙，给小江同志留下一个好印象。
当然了他说的帮忙，就是帮着做一些杂活之类的，毕竟他现在帮着一起抬进小屋的边三轮摩托车可不是他现在就能维修好，要真的有这个能力，早就出师了。
不过他还挺好奇，好奇小江同志真的能将破损程度这么严重的摩托车维修好？
虽然第一次见面他们是在维修装甲机。
但是那个时候主要就是拆卸了履带板以及无意中发现了车底板的故障，再和师父在现有的时间内更换打磨，这才将装甲机的故障维修好。
很厉害，他现在回忆起他都觉得很厉害。
但是装甲机那个故障和眼前的这台摩托车，要真的分困难程度，那还是摩托车更难修。
装甲机和摩托车不是一个体量的东西，但架不住这台摩托车就算丢出去别人都只会当作是个破烂，破损程度是他在厂子里见到最严重的一个。
没有之一！
可以想象骆工能找来这台摩托车是真的挺不容易的，不过这也就能变相地察觉到，不单单是他师父和郑工，连带着骆工老爷子也挺看重小江同志。
这就让他特别期待小江同志能不能维修好这台边三轮摩托车！
本以为把东西都抬进屋子里就得开始干活，王孝都已经拿出纸和笔，想着记一记小江同志需要一些什么配件和材料。
毕竟就七天的时间，得抓紧一些才行。
结果没想到进了屋子的江小娥是一点都不着急，她甚至先翻起纸箱里的电机材料，一一打量之后这才道，“老爷子准备得还挺充足，四个电机的材料，偏偏有些材料还用了替换，你们在动手之前先仔细看看。”
“替换？”
“啊，我说呢！”罗朗先前也发现了，“我说有些材料之前怎么就没遇见过，而认识的那一些数量不足，我还想着要不要找王孝同志申请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王孝拿着纸笔连连摆手，“骆工说了我只协助小江同志，而你们只能用纸箱中的材料制作电机，至于工具也只能借用操作台上的那些。”
“啊……那有一些替换的材料我们都不认识。”罗朗傻眼了，周洲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咱们可以用排除法，先把认识的清理出来，不认识的那些咱们再逐一实验。”
他跟着又看一下王孝，确认了一下，“同志，我们四个人合力制作应该可以吧？”
王孝想了想，“这个骆工倒是没说。”
这下其他人也就明白了，没说就是可行。
那他们四个人协力完成，会节省很多时间。
没错，是他们四个人。
并没有包括小娥，不是他们将小娥排除在外，而是这次考核其实也相当于小娥对他们的一次考核。
之前小娥就让他们反复拆卸过那个电机，更是引导他们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如果不是他们手中缺少材料，不然早就开始上手了。
可就是因为材料的缺少，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正好骆工给他们的考核题目就是制作一个电机，这是骆工对他们的考核同样也是小娥对他们的考核。
既然是考核那自然不会让她上手，他们得做得漂漂亮亮，才对得起小娥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引导。
四人的团队，周洲变成了临时的组长，他像以往的小娥那样，在制作之前先给每一个人分配了工作，“钱嘉树罗朗，你们将这些材料以尺寸大小分类，大牛你清点一下纸箱中一共有多少个物件，在完成这个工作的同时，我们都得将手写的材料记录下来……”
几个人忙中有序，他们没有追求速度，而是特别仔细的盘点着纸箱中的零件。
以尺寸大小分类，这样他们在试验不认识的材料时，可以先用尺寸相差不大的来替换认识的材料，这样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一点。
一个部件就算用其他材料来替换，在尺寸方面也不可能相差太大，因为电机就这么大，材料大了会挤压其他材料的空间，怕是连装都装不进去。
而清点数量，是他们知道原先的电机一共有多少个材料组合，如果纸箱里面的材料正好和乘以四的数字对上，那他们就能用这个整数分开四份，也能减轻后续的工作。
不能说是个特别完美的安排。
但这个安排也找不出差错。
站在旁边的江小娥一直没出声，但从她的神色上来看，很显然她是满意的。
“小江同志。”边上的王孝迟疑着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江小娥回过头，对着他道：“就现在。”
她不需要继续盯着了，因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她都觉得四人通过了这次的考核。
她突然有些明白某些老师傅们的爱好，看着自己培养的“徒弟”在自己眼皮底子下成长起来，这种成就感是真好。
除了成就感之外，还有对他们的高兴。
也知道自己可以放手，这四人早已经不是半年前的普通学生，她完全可以放手任由他们自由高飞，或许期间会遇到一些坎坷，但人生漫漫，谁又没有遇到过坎坷？
遇到了，想法子跨过去就是了。
她不也是？
人生不遇到点坎，好似还不完整了。
至少没法体会当自己跨过去时，那种自己牛气冲天的得意感。
吁了一口气，江小娥没再管这边的事，而是走到另外一侧，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台摩托车。
骆工既然会给她出这道“题”，那就代表这台摩托车是能修好的，也就证明主要发动机没有完全损坏，哪怕破损严重，绝大部分的问题都是出在车身架子上。
她伸出手，将几个车架主体部分都捡了出来。
维修讲究一个主和次，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习惯。
江小娥的习惯，每次都会将简单地放在前面，等忙完了简单地再去头疼困难的部分。
而面前的这台摩托车，要数最简单的部分，就肯定是车架主体。
车架主体主要分为几个部位，主梁管、悬挂支架以及转向头管。
这三个部分都破损严重，三个部分破损成七八节，有一些甚至连拼都拼不起来，不过有一点好，整个车架主体都是钢管焊接结构，她只需要拼凑出大概的形状，再接着这个形状绘制出完整的图稿，就能直接焊接。
只不过，焊接也有各种方式。
现在就有两种选择，不管是用新的钢管打磨，还是用旧的修补，都可行，无非就是超费力和费力罢了。
前者，崭新如新衣，推出去都会觉得是辆新车，效果这么好，自然知道焊接打磨过程费不费力了。
后者缝缝补补又三年，丑兮兮但能用，想想也明白是不是较为省力了。
不过在做决定之前，她还是先问了一句，“王孝同志，这台摩托车要是能维修好，最后的归属权会是谁？”

第128章
在接到这个任务后, 王孝还准备了一番。
特意去打听这个型号的边三轮摩托车，也专门找师父请教了一下，将有可能的工具和材料都提前备好, 就怕耽误了小江同志的事。
同时他也怕自己被一问三不知，到时候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还要厂子，毕竟他怎么说也是厂子里的一员, 要怎么的什么都不懂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所以，在小江同志提起问题之前，他还挺紧张的。
越想表现得越好就越紧张，拿着笔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但……
小江同志第一个问题就把他给问到了。
归属权是谁？
他提前准备了那么多, 还真没打听过这个……
王孝一脸讪讪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辆摩托车并不是拖拉机厂的东西，是骆工从外面弄来的, 维修好后归属权归谁怕是得问问他。”
“这样啊。”江小娥心里有了选择。
估算了一下时间, 她道：“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套完整的焊接和打磨的工具，再准备一套Q235/20#的钢炭, 或者……唔16Mn的低合金钢也行。”
王孝连忙记下, 跟着有些迟疑地问道, “小江同志，你对这台摩托车很了解吗？选配的Q235/20#的钢炭材料和我先前调查的都一样。”
江小娥并没有马上回答他, 而是捡起主梁管的某一节，她道：“这里面标得有。”
王孝凑过去, 这才发现里面有钢炭的型号标志, 他顿时有些尴尬，“是我没注意。”
“钢身的型号都被磨掉了，也就只有内部能看到, 也是这块主体框架都破开了，不然谁也注意不到。”江小娥也是在捡出来的时候无意发现的，不过就算不是无意看到，她在索要材料之前肯定会先继续检查一些，“至于低合金钢，我记得16Mn的低合金钢就是Q235钢炭的替代品吧？”
“是的。”王孝连连点头，他道：“我提前准备了一些，这就去拿回来。”
王孝离开去拿东西，江小娥继续将车身主体的部位捡出来，一共三个部分，坏得最严重的是转向头管，如果换个说法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粉碎性骨折”吧。
转向头管在前面，她猜测这辆摩托车应该是遭受过猛烈撞击，才会导致前方的部位破损严重，反而边上的斗子和后面较为完整。
是“较为”，破还是挺破的。
几乎将所有的车身主体都捡了出来。
跟着就是拼凑了。
以侧面的角度，在地上拼凑出完整的模样，跟着拿过边上的卷尺，测量记录尺寸，等周洲那边将纸箱里的零件都盘点好后，她这边也得到了一个大概的完整图稿。
车身初稿，每个部位都标明了大概的尺寸。
紧跟着江小娥便将稿子以及这些破碎的部件挪到边上，然后继续分类。
先前分的是车身主体，紧跟着她将斗子给清理出来，这部分没有那么碎，撞裂成三部分，到时候焊接一下就能修好。
将这部分又挪到另外一个区域，她接着清理起三个轮子，一个前轮一个边轮一个后轮。
前轮撞得稀巴烂，可以直接卖废品了。
边轮和后轮也有些微微的变形，到时候稍作调整就行，只是后轮轴传动和后摇臂彻底裂开，这个她在本子上特意画了一个重点。
轮子好解决，就算前轮已经稀巴烂，但是有边轮和后轮在，到时候可以以它们为标准，“复制”出前轮。
她这边有了些进展，周洲等人也有了进展。
先前的拆机和这段时间一直翻看电机方面的书籍都不是白学的，除了原先那个电机里的材料之外，他们也认出了一些曾出现在书本中的材料，将其分类出来，最后得出他们认不出的材料一共有七种。
七种看似不多但也不少了。
周洲等人先前说得尝试，并不是随意来的，而是用最初的材料先制作出一个电机，一共花费二十三分钟。
操作台上有一个导电的装置，他们将制作好的电机安上去，试验能不能运行。
“电源开了？”
“等会，我再检查一遍。”
“可以了，位置摆放好。”
四人都有些紧张，罗朗去按电源时手都有些抖，他紧张地吞咽口水，在按下去时眼睛都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等了几秒，听到边上的欢呼声这才敢将眼睛睁开。
等看到眼前的一幕，他跳得比谁都要高，“动了动了，它动了！”
从手动式机器到自动式电机，这对于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座里程碑？
不过他们这会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完成了一个电机还有另外三个等着，他们可没想过让其中一个人拿着制作好的电机去交差，他们是一个团体，要么谁都不去要么一起上！
制作完的电机并没有搁放在一旁，而是被周洲又拆开了，一边拆一边道：“我们先试试电刷，现在用的是石墨片，我们改用这个大小差不多的铜片试试。”
铜片很好认，但他们并不确定安装在什么位置。
所以直接替换尺寸差不多的材料，装上后再试机。
如果能转动起来，那他们就猜对了，铜片可以替代石墨片，压在转轴一端作为电流输入。
他用钳子将铜片弄上去，十分钟后又一次安装好，放在导电装置上继续试机。
对比起第一次的紧张，这次又是罗朗按下电源，但他这次没紧张到闭上眼的程度，而是亲自看到电机运行起来。
“对了！”
“差不多的作用，我们没有猜错！”
“记下，铜片可替代石墨片。”
“继续。”周洲跟着又将电机拆开，这次换了另外一个部位，反复替换反复尝试，还真让他们连着试出了三四个材料的作用，并成功制作出第二个电机。
有了第二个电机，四个人不用围在一块了，分为两组各自替换，这样或许能加快速度。
只不过……
后续比他们想象中要来得慢。
特别慢，如果前四个材料他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尝试，那第五个材料他们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最开始是在尺寸差不多的位置尝试，尝遍了还是不行，紧跟着他们又尝试放在尺寸区别大的位置上，这样就需要将所有材料进行一个调整，好在他们对这种空间的调整已经很熟悉了，钱嘉树在纸上连着画了好多种方式，四人商量了十来分钟，最好选择了最合适的一种。
果然，他们的想法并没有错。
当位置调整后，电机再一次运转起来，这一次每个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容，即使过程已经变得重复又繁杂，但这种成功带来的喜悦让每个人都越来越有劲。
第五个材料尝试完，接着就是第六个。
第六个很关键，第六个材料尝试成功，就足够材料制作第三个电机，也就是说剩下的材料正好能做第四个电机，这何尝不是在告诉他们，成功就在眼前！
结果……
一个半小时过去，他们还没有一点进展。
所有位置都尝试过了，也学着第五个材料的处理方法，进行了位置的调整，可不管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材料，他们怎么试最终的结果就是通电后没法正常运行。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两个电机反复试验了二十一次，但次次都不行！
“怎么会这样……”钱嘉树一手抓了抓脑袋，另外一只手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本子都快用完一半了，“明明已经做了很多尝试，多种替换方式怎么就不对了？”
周洲皱着眉头，他并没有着急地再次尝试，而是打算停下来仔细想想，“不行就是思路的问题，我们再重头理一理。”
而此时，另外一边的江小娥正啃着一个苹果，看着表皮不好看，可吃起来特别的甜，是王孝老家种得一颗苹果树，据他说从小的时候就种着的，每年结果不多，但吃起来又脆又甜。
没错，江小娥在盘点摩托车时还有工夫和身边的人拉扯闲话，自始至终就没表现过着急的样子。
王孝一开始还挺为她着急的，结果发现人家一点不慌，而且行事都特别有规划，先前的那一堆“破烂”被分为好几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每一堆都是特定的部位配件，看着有理有据，他也就没多嘴。
见她在边上歇息，还拿了一个苹果和她分享，并极力夸赞家里的苹果树，说着说着还在无意中许诺过两天再带一些来厂，让大伙都尝尝。
不管怎么说，他家苹果就是好吃。
王孝都将苹果核嚼碎了吞下，他小声道：“他们那边……”
想着说要不要提醒一下，可骆工又说过不要他多嘴，虽然现在多嘴了骆工也不一定会知道，但又觉得这样挺不好。
他不能提，但小江同志可以啊。
骆工可没说不让她多嘴。
这样还是有些不符合规矩，但他其实也不是不能当作没看见，帮忙不行稍作提醒还是可以的吧？
“没事。”江小娥一点都不着急，视线一直落在那边却没打算说些什么，她继续啃着苹果，仿佛眼前的四个小伙伴并没有遇到难题一般。
而这时，罗朗突然说了一句，“不如我们再试一下第十二次的试验？”
“第十二次？”
钱嘉树将本子往前翻，翻出第十二次的粗笔图稿，“放在七号位置上？为什么要单独试试这个位置？”
罗朗还有些少年气息的脸上难得没有了笑容，但他也没愁眉苦脸，面对小伙伴的追问，他回答着，“因为它动过。”
又或者说是抽动了一下。
他道：“其他二十次全程没有反应，就这次抽动了一下，我总觉得可以再尝试一下。”
“那就试试。”周洲率先拿起点击，又一次拆开，将罗朗说得那个材料安装在七号位置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不断地尝试，现在他拆机安装的速度特别，手稳速度快，三分钟不到就弄好了。
他将电机安装在装置上，罗朗直接按下电源。
“呲”了一声，电机抽动一下后就没任何反应了。
但罗朗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其他二十次都不能动就那一次可以，我觉得方法没有错，只是有些什么步骤被我们疏忽了。”
钱嘉树眼睛一亮，“就像硅钢片，在使用之前需要退火处理，所以第六个材料也需要预处理才能使用？”
“有道理。”方大牛也放开了思路，“因为正确所以它动了，但因为我们没有预处理所以它只动了一下！”
这种思路不是没道理，几人越说越起劲。
“按你们这么说，第六个材料放在七号位置没错。”周洲也跟着往下说，“而这个位置用的都是磁性材料……”
说到这里，他眼睛瞬间一亮。
紧跟着，四个人异口同声道：“充磁前需消磁！”
避免磁场干扰增加充磁精度，所以在使用前需消磁。
话音落下，四人互看着小伙伴，跟着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特别灿烂，哪怕此时他们还没尝试，但心里都认定着这次能成！
而对面的江小娥看着，嘴角也跟着有了些幅度。
她将苹果核扔在边上的垃圾堆里，擦了擦手便将焊接的围兜戴上，她先前有些犹豫，但想想还是不想弄一台丑兮兮的摩托车出来。
虽然没能从王孝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她估摸着这台摩托车最后的归属权应该是拖拉机厂，既然是拖拉机厂的东西，那以后她说不准就能借用上。
其实她也挺眼馋的。
但现在的她连买一台自行车都得攒钱，哪里可能弄辆摩托车回去，不说太高调了，加油她都加不起，有钱都不一定能弄来那么多油票。
不过弄不到手，到时候借用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而且大概率是放在拖拉机厂用，别到时候有人看到道路上经过一辆丑兮兮的摩托车，好奇问一嘴，然后有人解释是“小江师傅”维修好的，那她岂不是和丑兮兮扯上关系了？
所以她还是决定整体更换。
用钢料直接焊接出车身主体，有工具有材料，无非就是费事……亿点！
做了决定便不再犹豫，只是江小娥忙起来时，总会有一些分心。
这时候真的很需要小伙伴的存在，而不是她一个人干全部的活！如果团体还在，她可以将很多活分类，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省略很多重复繁杂的活……
算了算了，不能想。
等以后进了拖拉机厂，她怎么也得拉几个人过来一同做事，而不是单打独斗，这也是其他大师傅们愿意收徒的原因之一吧，这些活真不是一个人就能扛下来的，总得分不出一些才更有效率。
贯爱分配工作的她也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今天的活她只需要将车身的主梁管和辅助支撑管的雏形焊接出来，打磨放到最后一步。
事多但也不用那么着急，她的时间足够长。
可随着江小娥这边的主梁管初见雏形，周洲那边又一次陷入了僵局，第六个材料找出解决方法后，就能制作第三个电机。
也就是说剩下的都是最后一个电机所需的材料，而其他材料的位置都已经固定，他们只需要将第七个材料安置进去，就能完成。
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七个材料安置进去后，试机时电机没有反应，他们又尝试各种位置的转变，还将其中一块较大的材料修剪，重新排了位置，可不管怎么试都没有任何效果。
这次，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哪怕反复尝试，都是以失败结局。
或许再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能找到原因。
但他们就只有半天。
骆工倒是准时，提前了两分钟走进屋子。
先是看了小江那一眼，见她正坐在板凳上一手拿着焊接罩、一手拿着焊接枪，每动一下火花四射。
他没上前，而是朝着另外一边走去，问着：“怎么样？”
四个年轻小伙并没有垂头丧气，周洲将完成好的三个电机拿出来，跟着道：“骆工很抱歉，我们并没有完成考核。”
“我们学得还不够，不过以后我们肯定能行！”
“等回去我就接着看书。”
骆工脸上没什么变化，似乎并不意外，他提点着，“光看书可没用，该动手还是得动手，瞧瞧，就是动手少了才将表壳都弄花了，不过还行，进步不小能接受。”
他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电机，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感受着上面被工具弄出来的痕迹，这些痕迹可以说干活不细致，但也能说是一个人进步的阶段。
什么时候在没有刻意的情况下，还能减少这些划痕，就代表着他们正在进步。
他会说他们进步不小。
就是因为三个电机中，有一个电机几乎没有划痕。
这个电机应该是最后制作出来的，可以说因为拆机的次数太少，所以留下的划痕少，但也能说是他们在不断试机中积攒出来的拆装经验。
对比起考核的结果，他更欣赏这一点。
考核可不仅仅只是追求一个成绩，更多的是希望他们在考核中能学到些什么，这才叫有效考核。
“不过我这人向来说一句是一句，你们既然没完成，那就没有参与资格。”骆工没有放水的意思，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但你们还是能继续来拖拉机厂，厂子里的图书室一直为你们敞开，只要你们想学就尽管来。”
“真的吗？”
“骆工，太谢谢你了！”
“太好了，我先前看的那本书还没看完呢。”
他们没有为失去参与资格而难过，只能说他们确实还没到那种高度，以后进厂了好好跟着师父学，以后说不准就有机会了！
而拖拉机的图书室能为他们敞开，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们就是去图书室借阅过专业类的书籍，才明白里面的书有多珍贵，很多都是他们想找都不一定能找到的。
骆工又将电机递了过去，“这些小玩意你们就拿着玩吧，听说小江用先前的电机弄了一个电风扇？正好你们也能试试。”
“送给我们？这这会不会太珍贵了，不好吧……”
骆工白眼一翻，“说话之前先把嘴合上，瞧你乐成那样，哪里是不好意思收的样子？”
方大牛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小娥制作电风扇，步骤并不复杂，唯一难遇到的部件就是电机，现在有电机了，他们真能制作出电风扇来。
“骆工。”周洲见骆工要转身离开，他便赶紧叫住，“能不能请教一下您，最后一个材料到底得安在哪个位置上？”
他伸出手，手掌心有一个类似塑片的小物件。
骆工看了一眼，“这个啊……”
四个年轻小伙立马收敛着脸上的神色，变得格外认真，已经做好了学习的准备，钱嘉树更是将纸笔都拿在手上。
隔了两秒，骆工假模假样地一声惊呼，用着特夸张的惊讶语气往下说，“这不是我剪下来的废料吗？怎么在你们的纸箱里？丢了丢了，没啥用。”
“……”
“？？？？？”
“…………”
“啊？！”
这个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随即有人反应过来了，尤其是听着骆工语调里的笑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栽进了骆工的局！
最开始他们就清点过材料的数量，加起来正好是四个配件的总数，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下意识认为，每一个点击制作的材料都是一样的，缺一不可。
谁能想到，骆工会在纸箱里放一个废料……
“不对啊。”钱嘉树很不解，“如果少一个材料，那七号位置总不能空着吧？”
难不成空着电机也能用？
不可能啊，要是空在那里怎么能起到作用？
“哈哈。”骆工看着他们懵逼的样子，乐呵得不行，老人家脸上露着些童趣，似做无赖的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咯，走了走了，小江你也得加紧了，七天，就七天！”
得了小江的回答，便丢下四个一头雾水的年轻人，骆工双手搭在背后，哼着小曲就离开了。
好似逗弄着他们，比拖拉机厂的开业大典还要来得有意思。

第129章
老爷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留下几个懵逼的小子。
还是周洲反应最快，他拿起第四个电机，没将手里的塑片再按上去, 而是直接空着第七个位置，将电机重新安装好。
两分钟的时间，装好的电机放在了装置上，罗朗手快按下了电源……
四双眼睛死死盯着, 然而……电机并没有运行起来，只不过这并没有让四人很是惊讶，反而在情理之中。
骆工都故意往里面丢了一个废件，明显就是给他们增加难度, 他们并不觉得会空着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空着就能运行起来, 那第七个位置就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干嘛不直接去掉？加在里面反而增加了成本和工作量。
不过这样一来, 他们头更大了。
“既是废件, 又不能空着，那最后一个材料在哪里？”
材料全都使用完了, 如果最后一个塑片是废件的话, 那安置在七号位置上的材料在哪里？
“是我们刚刚清点的时候漏掉了？”
“不会啊, 虽然我和钱嘉树的任务不相同，但我们两个人都特意清点了一下总数, 总不能我们两个都算错了吧？”
“台面上也没看到有漏掉的材料。”钱嘉树看着操作台，上面是有一些碎片之类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他们在做位置调整时特意修剪过的, 而且电机里的材料本身就小，就算修剪也都是一些边边角角，大小比米粒还要小, 这些就算凑起来也够不上一个材料的大小。
不过……
钱嘉树看着某个位置，那里有两片被剪裁下来的云母，这片云母要比其他材料大不少，他先前还想着就算手抖剪坏了，也能修一修。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材料了。
他们说着各种可能，但唯独没想过是不是骆工给少了，心里下意识就排除了这个可能，先前他们就指出这是最后一个材料，如果真少了骆工不会不提醒他们，也就是说，有些地方他们没注意到，一定是被忽略了。
但商量了好一会，硬是没想起到底是哪里被忽略了。
“没想到就去图书室，在书里找答案。”江小娥这会已经将围套脱了下来，她道：“到点了，咱们是不是该各回各家了？”
差不多四点半的样子，哪怕过了一个年，她还是那个到点下班的她。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七个工作日也差不多了。
几人收拾了一下，便和王孝告辞离开了仓库。
在即将走出厂门时，罗朗实在是没忍住，“小娥姐，你知道咱们到底错在哪里了吗？”
“知道啊。”江小娥点头，直言不讳，“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们犯错，啧，下手特别利落，那是不带一点犹豫。”
“……”
她这么一说，边上四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是缺材料也不是算错弄丢，而是他们真在哪里犯错了。
周洲先停下步子，“要不我们先去图书室借几本书？”
“行行，我也想借一本。”
“我就不去了，我家里的两本还没看完，实在是太难了，我看几页得琢磨好久……”
两人去借书，三人继续走出厂门。
他们来的时候，厂门外还挤着一群人，现在人都已经散去了不少，江小娥在离开之前还特意问了一下门口的大爷，“马大爷，厂里招工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还没呢。”马大爷站起身，他道：“不过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小江，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厂啊？”
“得等一段时间了。”江小娥笑着回，确实还得有一段时间，年后一切都开展起来，养蜂基地二号也提上日程，虽然有三洲大队和清远公社的人在忙碌，王主任也会过去帮把手，但她并不是能当甩手掌柜，还是得周旋一下。
没和马大爷都聊，几人跟着出了厂子。
等走了一会，罗朗问道：“小娥姐，王主任让我们明天去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江小娥扬眉，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看来自己不算最忙的，这四位说不准还得到处参加演讲，她打定主意，第一场怎么都得去凑凑热闹。
她道：“等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钱嘉树听得有些奇怪，“你不去吗？”
“不去。”江小娥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明天还得来拖拉机厂呢。”
钱嘉树想想也是，小娥的考核比他们困难多了，还只有七天的工夫，光想想就觉得时间特别赶，他道：“那你这几天就先专注考核，学校和养蜂基地有什么事我们先安排，尽量不让你分心。”
“对对。”罗朗也跟着点头，在他看来考核可是大事，小娥姐和他们不同，考核通过那可是能直接参与制作拖拉机呢！
他连连道：“你放心，要是没特别重要的事，我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打扰你！”
“挺好。”江小娥乐得偷闲，两人将她送到一条主道后便分开了，她顺路在国营饭店买了一碗烧肉，打包打回去。
等到了巷子，还没走几步就被冯婆婆招了过去，等凑在一块，她便小声道：“你家三个女儿，两个女婿上门咯，小娥啊，就剩你还没消息，要不要婆婆给你介绍介绍？”
“……”江小娥要是知道冯婆婆是为了催婚，她刚刚就找借口不过来了。
直接忽视后面那句话，问道：“两个女婿？我三姐的对象来了？”
“对呀。”冯婆婆点着头，指了指前面几个聚集在一块唠嗑的人，“那群人坐了快一个小时聊的就是你家的事，你那个未来的三姐夫上门拎着大包小包，而且你猜猜他穿着哪个厂的工服？”
江小娥哪里猜得到，周边工厂一大堆，谁知道他会调到哪个厂，不过冯婆婆会这么问或许这个厂子她并不陌生，“要么纺织厂，要么拖拉机厂？”
冯婆婆拍了下手掌，“你这丫头就是聪明，一猜就猜对了，他身上穿的还真是拖拉机厂的工服，你不是说想去拖拉机厂吗？让你未来姐夫帮着问问呗。”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她没想到程芬的对象还真是拖拉机厂的工人，这是参加开厂大典完了就专门来上门拜访？
“有时候这人哪还真讲运道。”冯婆婆在边上说着，“前几天我还听到有人说程芬怕是以后不好找对象了，想想也是，先前被男人骗了随后又被送到农场改造，这事不管放在哪传出去都不好听……”
为什么周边的人聊得那么起劲？
还不是因为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吗。
都想着以后程芬难找婆家，就算能找到条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有人想着给他介绍自家二婚的亲戚，说什么虽然是二婚有娃，但程芬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谁也不嫌弃谁，凑合过个日子正好。
可谁能想到程芬的对象条件会那么好。
一身崭新的工服，上面还带着红星拖拉机厂的标志，他们这边的人谁不知道红星拖拉机厂？
本身就是一个新成立的大厂，后面又听说被附近的部队接手过去了，算起来还是一个军工厂，这要是在里面上工多有面啊？
更别说这人左手拎着不少东西，眼尖的婆子看到那绳带里装着两瓶汾酒还有一条的牡丹香烟，这不管是落在谁家，都是一份特别重的上门礼了。
可以说他们小巷的女婿们就没一个比得上，怕是连程荭对象第一次上门时拿着的礼都没那么贵重。
很惊讶，当然也有很多人特别的不是滋味。
想着自家女儿也不比程芬差多少啊，还胜在没有坏了名声，怎么偏偏他们的姑娘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对象呢？
冯婆婆倒没这么想，主要是她闺女都嫁出去好多年了，她女婿或许条件算不上多好，但人性子好又孝顺，就是让她换她都不舍得换。
拉着小江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她这才心满意足，“你赶紧回去瞧瞧吧，小江啊，婆婆可是什么都跟你说，你要是知道些什么有意思的事，也得跟婆婆分享分享啊。”
“那是当然！”江小娥说得肯定，她以前也挺喜欢找冯婆婆唠嗑，要不然小巷里怎么就她们俩最好？
不过，唠嗑归唠嗑。
有两点她是不会往外说的，一个就是自家的事，再来就是说某些人的闲话。
不单单她是这样，冯婆婆也是，甚至很多时候外面说得太难听冯婆婆还会出面制止，把对方狠狠骂一顿。
就是因为这样两人才聊得来吧。
不过这小半年她太忙，都好久没有抓把瓜子搬个小板凳出来八卦了。
和冯婆婆道别后，她就拎着饭盒回了家。
很奇怪，家里的气氛并没有想象中好，她一进门就发现坐在大哥和周娄中间的陌生男人。
身上穿着的确实是拖拉机厂的蓝色厂服，看来他们俩以后真是工友了。
“小娥你回来啦。”江东阳看到她，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去招呼，“回来得正好，这是你三姐的对象柳大稻，我和他以前在农场遇见过，没想到咱们以后都得当一家人了。”
柳大稻连着说了两声，“对对。”
“不过也是有缘嘛，不然哪里能凑到一块去？”
柳大稻又是说了两声，“是是。”
“……”江东阳又哈哈两声，说着：“说来也是巧，小娥今天也去了拖拉机厂，或者你们俩还有可能在拖拉机厂碰到过面。”
“这样啊，哈哈。”
“……”江东阳似做不经意的转过身，背着他的时候白眼一翻，还对着妹子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江小娥这下明白为什么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了。
大哥很明显地就在找话题活络气氛，但这位柳同志也不知道本身是这样的性格，还是不太想搭理人，根本就聊不下去，搞得边上的周娄手忙脚乱，柳大稻不接话，他就绞尽脑汁不让大舅子的话落在地上，算是很捧场的了。
“小娥，你手里带着的是菜？”江东阳不想继续尬下去了，能让他都聊不起天的人，可以想象一下，话真的少得可怜，他接过小娥手里的东西，还将她带着往厨房去，一边走一边道：“走走，咱们去厨房处理一下，那个周娄啊，咱都不是客，就麻烦你陪陪大稻了。”
“啊？啊！大哥……好好。”周娄挠了挠头，对着身边未来连襟干巴巴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柳大稻望天，“对，对啊。”
“……头次见面，等会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行，喝一杯。”
“……哈哈。”
“哈。”
“噗呲！”靠在厨房墙面的江东阳听到外面的谈话，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赶紧把门带上，他小声道：“这么一个闷葫芦也不知道程芬以后怎么受得了。”
江小娥回了一句，“话少安静。”
江东阳白了她一眼，不过没反驳她，妹子还小没开窍，谁喜欢自己的床边人话少安静啊？她根本不知道每天晚上和媳妇靠在一块说说话、聊聊天有多幸福。
不过他又不觉得程芬选柳大稻很奇怪，他道：“脸确实挺俊的。”
江小娥轻笑一声，她很怀疑程芬是颜控。
先前的蒋晨是一个，后来大哥也说过农场的那个民兵长得不错，今天上门的这个柳大稻闷是闷了些，脸是真俊，就算晒得黑了些，也能看出底子不错。
“我刚问了一下。”江东阳将妹子带回来的饭盒打开，看到里面的烧肉眼睛都亮了，这玩意得趁热吃，不然口感没那么好。
但爸和何阿姨他们都还没下班，得先敞开别闷得都是水汽，等会再放到炉子干烧加热，口感会更好。
他一边忙活着一边道：“他是拖拉机厂头一批员工，在后仓干搬运的活，刚进去属于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五角，因为是从外地过来，厂子里给他在附近安排了一个单间。”
这位未来妹夫话少，但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又显摆的性子。
问什么他也会答什么，还真被他套了一些话出来。
估计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如果是那种“爱理不理”的话少，那就算是程芬的对象，他也不会上赶着去搭理。
江东阳将手里的活忙完，从边上扯了一块步擦手，“你猜他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
江小娥摇头，她哪里会知道。
江东阳憋着笑，“是许志安给他找得关系。”
江小娥挑眉，“那个民兵？”
江东阳点了点头，拖拉机厂是什么情况他也知道，外面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叨叨？还不是知道拖拉机厂难进，才觉得程芬的对象条件不错。
想进厂，要么手里有真本事。
他倒不是看不起柳大稻，而是他真会些技术活也就不会在农场当个看管的差，农场条件差，要不是没其他选择，谁乐意和家里人分开，去乡下守着下放的人？
也就是说，但凡柳大稻有技术又或者家里有门路，他肯定不会搭在农场，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没法选。
可他现在能直接进很多人想进都没法进的大厂，肯定是有人替他想的法子，而这个人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许志安。
江东阳握拳抵在嘴下，以防自己会笑出声，“许志安不单单给柳大稻找了工作，柳大稻和程芬的事还是他牵得线。”
为什么会想笑？
因为想想许志安的遭遇他很难不笑啊。
柳大稻既不是许志安的亲戚也不是交好的战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给柳大稻在这边弄一份工作？
还不是因为许志安遭不住程芬的追求！
他敢肯定，他离开农场后一定发生了什么让许志安如临大敌的事，要不然他也不会又是撮合又是搭线，让两人离南城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有见面的时候。
不过许志安也算心好的了，没直接把人踢出去，而是在这边给柳大稻安排了一个比在农场来得更有前途的活。
虽然临时工的工资没有农场的高，但拖拉机厂明显更有前途，好好干上几年，实在……实在爬不上去，每年靠工龄也能涨一涨工资，怎么说都比农场好。
尤其是他还能算元老级别的工人，只要工厂一直干下去，以后凭这个身份分到房子也很有可能。
所以他才说许志安心好，虽然把“麻烦”介绍给柳大稻，但也是将他们的后续生活安排好了。
江东阳想得到的事，江小娥也能猜到一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挺好奇程芬在农场到底做了些什么……
不过再好奇他们两兄妹肯定不会问到柳大稻哪里去，真问了就有些没分寸了。
她问道：“他家是什么情况，真打算做上门女婿？”
“他家有人。”江东阳说着，“和咱爸一样命不好，遇到偏心的父母，十几岁就一个人跑出来寻活，没说得太详细但我估摸着他那段日子也不好过，对他来说，娶媳妇还是做上门女婿都无所谓，也没打算回去跟家里人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江湛生两人回来了，估计在巷子里早就知道柳大稻上门的事，并没有太过惊讶，而是直接打起招呼。
程芬这会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道：“大稻给你们带了不少东西，我给搁你们屋里了，他最近为办入厂的事一直在忙活，我就让他今天上门。”
“是是，打扰了。”柳大稻站起身，显得有些拘谨。
何泽兰听着他瞧了好一会，越瞧越满意。
她不是没看出柳大稻没周娄那么落落大方，但再怎么样那都是比蒋晨强得千倍万倍！蒋晨那是一眼瞧着就知道人太过孟浪，老实点性子闷了点，也好过在外玩得花。
再看看他身上的工服，听说他是在拖拉机厂干活，何泽兰那就更满意了，有个好单位以后只要好好干，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不差。
原先她还挺不乐意程芬自己找对象，现在这么一看，更知道自己要替程芬找，肯定找不到条件这么好的人。
难怪了，她就说刚刚巷子里有些人说话的语气不对味，原来是看着眼红了。
她这会也顾不上会不会太急，拉着柳大稻是问东问西，对比江东阳觉得聊不下去，何泽兰却越聊越喜欢，年纪上来了话就多了许多，她不需要对方找话题，自己能连着问好几个小时不重复，更别说每问一下大稻都会老老实实回，似乎没应付的意思，这样的女婿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不过何泽兰也没忽略了四女婿，她和江湛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和周娄拉拉家常，又或者套套柳大稻的话，谁都没闲着。
直到饭菜摆上桌，程芬才说了一句，“妈，我和大稻打算这个月就去扯结婚证。”
“这么快？”
程芬瞥了瞥对面的人，她和程荭待在一个屋，是越待她越心虚，总不能一直躲在嘉田大队吧？以前有来有往更让人上头，现在只有她欺负老头老太的份，没有被欺负的份，时间长了也觉得没意思。
倒不如早点搬出去，也省得她夜夜都睡不好，脑子里总会想起小时候自己干得缺德事。
她道：“我和他也不小了，既然有了在一起的打算，早点扯证怎么就不行了？”
何泽兰沉默着，江湛生想了想，还是多了一句嘴，“大稻，这么大的事你真不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不了。”柳大稻回答的毫不犹豫。
江湛生没再劝，或许有人觉得不该和父母闹得那么僵，怎么说也是生他养他的人，但只有自己体会过，才会明白如果不是发生过让自己特别怨恨的事，当儿女的又怎么可能真和父母断了关系？
他就体会过，所以他理解柳大稻，既然他都决定了便没有多劝的意思，而是对着泽兰道：“程芬说得也有道理，他们都已经决定好在一起，早点成家身边也能有个伴陪着。”
何泽兰想想也是，“那行，等我明天去找找做席的师傅，既然柳家那边不通知，那就咱们这边办个席面。”
“不用。”程芬拦着，“花钱请别人吃饭的事我不做，程家何家的亲戚我连面都不想见，谁要敢来我就直接把人赶走，我和大稻商量好了，就咱们一家吃个饭，吃完我和他就去领证搬家。”

第130章
“这怎么行？”何泽兰第一个反对, “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么简单就办了？这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程芬撇撇嘴，“外面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话？”
她又不是聋子，就算没特意去留意过, 一些难听的话也会传到她耳里，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多了，她倒没觉得有多难受，说就说呗, 说再多她也不会少一块肉，照样能嫁给一个大厂里的工人，让他们眼红又嫉妒。
反正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受气，要让她花钱请那些亲戚上门吃席,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想想程家人的德性，估计就是花三角的礼钱, 携一大家子七八口人来吃席, 她才不干这种蠢事，“我和大稻已经说好了, 你想请就请, 反正我和大稻不会出席。”
“你这……”何泽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当事人都不出席那还算什么结婚喜酒？
她没和程芬争论，而是转头看一下柳大稻, “大稻，你的意思呢？这结婚可不算小事, 再说了正好把亲戚们都叫来认认人, 好歹见个面，不然以后在外面遇上了都不认识了。”
柳大稻这会正埋头吃饭。
他没想到未来大舅子的厨艺这么好，闻着香吃着就更香, 一不留神都没注意到桌面上在说些什么，见这会所有人都盯着他，他还挺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轻声说：“我都听程芬的。”
“……”何泽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未来女婿要是能以程芬为主，至少两人结婚程芬不会落于下方，更不会被人欺负。
但前提是做主的这个要明事点啊。
她总觉得程芬在有些事上很不靠谱，可要是大稻就只会听程芬的，那他们这个小家总不能一直关着房门过日子，完全不和外面的人来往吧？
“行了，我和他都决定了你还有什么好劝的？”程芬反正已经打定好主意，她对着柳大稻说，“有些亲戚还不如不认，你就算在外面遇到了也装作没看见，和那些人说话简直就是浪费口水。”
她这时候说的自然就是她亲二姑了。
就是因为以前相处得特别好，知道她的真面目后才更难以接受，先前从农场回来她第一时间就去二姑家狠狠揍了她一顿，从那之后两人就算在小巷里遇见，那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面对程芬的叮嘱，柳大稻重重点着头，“我听你的。”
等确定没人和自己说话后，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起来，什么都没说就光顾着吃，看来也是真不在意结婚吃席的事。
倒是何泽兰这个当妈的接受不了，连着跟程芬争了好几句，争着争着两母女都要吵起来了。
最后还是江东阳出来打了圆场，“不着急不着急，不是打算月底办事吗？等缓过几天再商量就是！”
“对对对，今天大稻和周娄难得一块上门，咱们先吃好喝好，有什么事过两天再商量。”江湛生也顺着往下说，怎么说都是两个女婿上门的日子，吵起来倒挺难看的，他还特意找了个借口将泽兰支走，“之前周娄不是特别喜欢喝贺大妈家里酿的甜酒吗？要不你去问问看她家还有没有，换一小罐回来让周娄拿回去喝。”
“会不会太麻烦了？”周娄连忙起身，不过倒没推脱想来也是知道未来岳丈的打算，“那就麻烦阿姨了，不单单我喜欢，我阿奶也挺喜欢这种口味。”
“不麻烦不麻烦。”何泽兰赶紧起身，她巴不得周娄再要点什么东西，打从第一次上门到现在每回周娄上门都没空过手，为人也是特别有礼貌好接触，家里条件那么好可平时的接触起来是一点傲气都没。
她私下还感叹过，说是她们母女三人就程荭的眼光最好，一挑一个准，不像她和程芬受过眼光不好的苦。
心里满意，所以就忍不住多做些什么。
可他们家没那个条件，虽然每回周娄回去都会让他带些什么，但是他带来和带走的东西价值就不对等，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现在听他主动说喜欢喝甜酒，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出门去找贺大姐。
贺大姐家酿的甜酒确实不错。
靠这么一手好本事，她家的娃要比寻常人家的娃养得好一些，时不时就能看到他手里拿的零嘴，都是贺大姐用甜酒换来的。
出门也就十来分钟，等回来时程芬和她对象已经离开了，何泽兰不解地问道：“怎么就走了？”
“大稻说他的房子才分配下来，想着月底程芬会搬过去，就打算提前收拾收拾。”江湛生解释一句，并没有说泽兰一出门，程芬就拉着柳大稻要走，完全不顾柳大稻还没吃好就硬拽着人家离开了。
怎么说呢，别的先不提就这个性子两人还是挺搭的。
一个性子急又火爆，另外一个啥事都是温吞吞的，好像都不会生气一样，这样的性子待在一块，至少不会吵架。
“这样啊……”何泽兰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屋子分配在什么地方？有时间咱们也过去看看，大稻没个长辈在，咱们该帮衬的还是得多帮衬一下。”
说是帮衬，其实她心里也有个底。
先前说了每个儿女都分一百块钱，当时程芬硬闹着要她的工作指标，还一意孤行想要嫁给蒋晨，那会闹得恨不得断绝关系，听到程芬说不要那一百块钱，她气得直接就去供销社把属于程芬那一份都买了衣服。
钱花光了，她也没打算补上。
本身她和老江现在就没多少家底，半年后程荭要嫁人、小娥又要毕业，他们得紧着用钱才能攒出来。
要给程芬补上这一笔，那岂不是还得挪用程荭或者小娥的？
何泽兰没这个打算，她甚至都没跟老江提起。
没了就没了，怪也怪不到她头上来，程芬当初要不是把家里人都当作仇人一样，又哪里会闹出后面下农场的事？
虽然下了农场倒结了一门好亲事，但这也不能抹掉程芬当时确实做了一些蠢事。
做错了事自然会有代价，那一百块钱她肯定不会补，但在其他事上该帮衬还是帮衬一些。
给不了钱，总得下点力气帮着小两口安置一下新家，再和周边的街坊打声招呼，她总觉得不管是程芬还是柳大稻，都不是那种特别能交际的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
柳大稻是他女婿，周娄同样也是。
总不能为了三女婿就忽略了四女婿，将换来的甜酒打包装好，跟着还塞了不少其他东西，拉着周娄就念念叨叨好一会。
周娄也都是一脸笑着回应。
而在边上，饭桌上显得特别安静的程荭主动开了口，“小娥，你们学校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学？”
江小娥点了点头，“下个月吧。”
程荭皱了皱眉头，“我们学校只是等消息，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倒不是在意能不能上学，而是担心半年后能不能顺利拿到毕业证，那将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他们顺利毕业，周娄便能接周阿奶的班，办理好入职手续后也将会安排他们结婚的事。
如果有变化，还有可能把时间线拉长，她倒不是在意她和周娄的婚事。
哪怕时间线拉得再长，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影响。
就算周娄的妈妈不喜欢她，但本身周家都不是由宋朗丽当家做主，宋朗丽喜不喜欢都不会影响她嫁进周家。
她只是更在意周娄的工作，周阿奶是因为周阿爷的缘故入了职，单位和政府有些关系，除了个别工种之外，一些重要的位置都需要硬性要求，比如说学历。
周家的条件好除了钱财之外更体现在人脉上，周娄又是周家唯一的儿子，早在年前他爸就特意走动了一下关系，打算等周娄接了周阿奶的工作指标后，就直接调到重要的位置上。
这个位子自然不是一直空在那，时间长了难免就有些变化，现在学校那边不管怎么问都是等消息，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不着急。”江小娥给她提供了一个最新消息，“说不准咱们以后还能成为校友。”
程荭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旁的周娄倒是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学校要和职工机械学校合并了？”
“合不合并不知道，但机械学校从今年开始确实会收纳其他学校的学生。”江小娥没说很详细，主要她也不是太清楚。
这事还是王主任透露给她的。
因为这件事王主任还高兴得不得了，学校接收其他学校的学生，这就代表着其他学校有可能因为某些缘故停校，而他们却接收了其他学校的学生，他们学校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停校中的之一。
要不然，总不能整个省城的中专生都没得书读吧？
王主任之所以会跟她说这个，其实也是有感谢的意思，市里为什么没关掉职业机械学校？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不说全部吧，但肯定有一部分和她这半年折腾的事有关系，养蜂基地别看现在只解决了八个人的工作问题，但明眼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能长久下去，而且一定会扩展，到时候解决的可不是十几个人的工作问题了。
年前时，学校还因为这件事被城里重点表扬，年后开工，王主任除了忙活手头上的事，也在为升职做准备。
说不准以后，得叫他一声科长了。
“可是……机械学校有我们读的专业吗？”
江小娥摇了摇头，“专业具体怎么安排我不知道，但对你们这种临近毕业生来说不太重要，肯定能如期毕业。”
为什么不重要？
看看上半学期就知道了，哪个学校在正常上课？几乎都是自习、自习、自习。
那在原先的学校自习和在机械学校自习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也正是因为现在学校这方面变化太大，倒是让她多了很多时间，就算开学了她也能把时间用在其他事上，只要考试能及格就行。
“那就好。”程荭松了口气，她还是挺信小娥的，小娥在学校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比她来得多，她顿时对去机械学校有了些兴趣，“那到时候咱们可以一同上学放学了？”
“那肯定不行。”江东阳在边上搭话，“你看我妹什么时候正常上学放学过？她不是在郊外就是到处跑，你还是继续让周娄接送你吧。”
“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嘛，总能找到机会的。”
“小娥会骑自行车吧？到时候让小娥骑自行车带着程荭，我在边上跟着跑就行……”
几人围在一块说说笑笑，气氛比原先来的要更好，江湛生其实早就发现了，但看着泽兰在边上忙活的样子，估计她根本没察觉到自己两个女儿闹了矛盾，从程芬回来到现在，这两个亲姐妹一直就没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怎么说也是一起相处了十几年，他也是真心拿他们兄妹三人当自己孩子来疼。
对于程芬和程荭的性子多少还是知道些，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些特别难调解的事，两个亲姐妹不可能闹成这样。
也就是明白，所以他就算察觉到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开解，事情一定特别严重，到时候说不准还会闹得两姐妹和家里都不亲了。
江湛生有些叹气，他想着如果程芬办了结婚的事后泽兰还是没察觉到，那他得私底下提醒一下，再商量着该怎么开解。
因为要不要办席面的事，过后两天何泽兰和程芬还是各有各的主意，两母女争来吵去家里热闹得不行。
江小娥倒没参与进去，她这两天也是忙得不行。
她用两天的时间，将摩托车的车身撑架焊接了出来，用高强度的钢管焊接，贯穿整个车身，尤其是转向头管那个部位，因为得支撑转向的作用，还特别采用了滚珠轴承的结构。
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早在不知不觉中就沉浸入制作中，就连每天到点都是让王孝特意提醒她，要不然她能一直做到晚上去。
她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一直跟在边上的王孝却是越来越惊讶，怎么可能不惊讶？
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小江同志用几套钢管焊接打磨出摩托车的车身撑架，从无到有，就这么在他眼前呈现，用时仅仅两天不到。
怎么来形容呢？
整个的车身撑架，如果真的用东西立起来，就感觉是一台摩托车的雏形立在了他的眼前。
如果有现成的配件，直接安装上去就是一台真正的摩托车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没有现成的配件。
虽然这些部件大多都已经破损，但修修补补后也不是没法用。
最核心的配件也无非就是三个。
一个发动机，一个驱动的边斗轮带传动轴，再有一个就是轴传动系统。
三个核心配件修好，这辆边三轮摩托车也就差不多能运行起来了，至于那些轮胎踏板之类的配件根本就难不倒小江同志，无非就是花些力气而已。
现在车身已经焊接完，王孝想着小江同志应该会从三个核心配件下手，最有可能的就是发动机，毕竟这可是摩托车的灵魂所在！
同时他认为这也是最难的一个。
这可不比之前考验她同伴的那个电机，这之间差得太多了，就连他在没有师父的帮助下也不一定能修好。
但他知道修补发动机需要用到什么材料和工具，他知道今天能将车身弄好，所以提前就把维修发动机的材料和工具准备好了。
会这么积极其实也是想着跟在边上学一学，这种能近距离观看的次数可不多，师父是汽修工，维修的次数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他们几个学徒在边上打下手，想停下来观摩的机会很少。
这会见到小江同志将焊接工具收了起来，他就赶紧道，“是要下一步了吗？工具我都准备好了，那我现在拿回来？”
“不用。”江小娥摇了摇头，“今天就到这里了，我明天再来。”
王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不是还没到点吗……”
跟在边上帮忙了两天，他算是了解了小江同志的作息，四点半一到哪怕小江同志手里的活还没忙完，他一提醒她就会将手里的活结尾，最多就超过几分钟，绝对不会加班加点。
但今天，这才三点不到的样子，比之前早了不少。
“学校有事，我得去一趟。”江小娥解释了一下，将工具收好后便告辞离开了，王孝将人送走后，在屋子里待了一会，仔细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些观摩总结，记完后再回顾了一下先前的内容，等回顾完才将门锁上去了三号车间。
小江同志能提前离开他可不行，不用在她身边帮忙那就回车间做事。
这几天车间里也是忙得不行，现在厂子里的技术工大多都是从各地招募来的，所以人数不多，哪怕厂子还没正式运行，这几天的工作量也让大部分的人忙得不行。
同为学徒的甄鹏鹏看到他，赶紧挥手道：“你可算来了，我这边有两个数据一直显示有问题，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清点下？”
“行啊。”王孝说着，“不过我最多现在帮你，明天我还有事。”
甄鹏鹏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着，“刘工要让你搭把手的是谁啊？我听说那都不是我们厂子里的工人，小赵还在食堂遇到过她，看着好年轻，一点都不像技术工。”
王孝扬了扬眉头，“不像？”
甄鹏鹏重重点头，“真不像，看着和我在读书的妹妹差不多，到底什么来路，连骆工都挺看重她的。”
“哈。”王孝笑出了声，他没解释小江同志的来路，而是道：“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你知道吧？”
“知道啊。”甄鹏鹏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男人就没不爱车的，不管是自行车还是摩托车，都是自己盼而不得的好东西，但不妨碍他们过过眼瘾。
王孝伸手比划了一下，“长江750边三轮的车身主体重达230公斤，你说得这位年轻妹妹花了两天不到的功夫，用了242公斤的钢材将整个边三轮的车身主体焊接出来了。”
“嘶！”甄鹏鹏听得瞪大眼，“真的假的？”
“不信你去仓库，看看我前两天一共申请了多少斤的钢材。”
“损耗居然这么低？！”甄鹏鹏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没在说谎，可就是没说谎才觉得惊讶啊，230公斤的需求居然用242公斤的钢材就弄出来，也就是说在制作过程中，钢材的损耗不到12公斤，这真的算是将材料损耗降低到极致了。
“等等。”旁边也有一人凑了过来，他脸上也有些惊讶，“你刚说只用两天？两天就将整个车身主体弄出来了？”
王孝摇头。
甄鹏鹏和边上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就说嘛，看着比我们还小怎么可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准确说，是十九个小时。”王孝打断他们的话，直接给了一个准确的时间，为什么说两天呢？
因为小江同志坚持八小时工作制，两天十六个小时外加最开始的半天三小时，十九个小时耗费242公斤的钢材就将整个车身焊接打磨出来。
要知道他这一路憋得不行，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漏算了日子，不然怎么会感觉时间那么经用，没多久眼前就多了一些成品，他在边上除了不得不离开的事，都是一直待在屋子里，就怕自己错过了。
“……”
“…………”
王孝一将时间说出来，对面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久久过后，甄鹏鹏才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骆工那么看重她了。”
“我也明白，为什么刘工和郑工一直抢着人。”高个子继续道：“你们觉得这位同志有可能进三车间吗？要是能就好了，陆副厂长说了，以后每个月六车间都会进行绩效考核，多方面评点，获得最佳车间的所有工人都会加工资呢。”
要是三车间能多加几名厉害的技工，他们胜出的机会就更多一些，他继续道：“希望刘工加把劲，把人争取过来。”

第131章
刘智明倒是想, 也一再递交申请上去，但每次跑到陆宣贵面前要人，这老小子都是一声不吭, 既不松口也不找理由推脱，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但这也不妨碍刘智明连着找上去。
他不管陆宣贵到底在琢磨什么，不给答案那就烦死他！
这不，听到自己徒弟说了小江那边的进展, 刘智明毫不犹豫就放下手里的活，朝着老陆的办公室去，出了车间还没走多久就忍不住啐了一声，小声嘀咕着, “晦气。”
而同时, 他对面的郑文华也是一样的表情，那眼里的嫌弃是连遮都遮不住了, 两人互瞪一眼就撇过头, 然后自顾自朝前走。
走了没多久，发现有些不对劲, 两人前方正好就是办公楼, 刘智明像是想到了什么, 立马拔腿就跑，抢先上了楼梯。
身后的郑文华慢了一步, 也跟着追上去，可他腿脚没那么利索根本追不上, 等他来到陆宣贵的办公室时, 房门已经被人反锁，他都顾不上缓口气，喘着粗气臭骂着, “刘智明你这个老东西不讲武德，开门，赶紧把门给我打开！”
屋内的“老东西”不但没开门，反而还搬来一把椅子抵着门口，透过窗户看在外面跳脚的人，他还乐得笑了两声。
“我说……”正端着水杯喝水的陆宣贵有些头疼，“你们这是闹哪出呢？”
陆宣贵身为拖拉机厂的管理者其实还挺骄傲的。
毕竟他们厂子可是花了大功夫才成立起来，背后还靠着部队，厂子里的所有关于拖拉机制作的机械设备都是国内最齐全最先进的，同时，现有的技术工也都是各地最优秀的人才，可以说都是一顶一的好。
但是吧……
这一顶一的人才到底都有些小脾气，这才将人召集过来没多久，他就有些头疼了。
骆工绝对是他最头疼的那个，其他技术工也没好到哪里去。
瞧瞧这屋内屋外的两人，都是当阿爷的年纪了还跟一个孩子似的幼稚，偏偏骂骂不得说也不能说得太重，万一甩手不干，他去哪里找这么好的技术工？
他只能叹了口气，好声好气道：“你俩要是闲，要不我再给你安排些活？正好有些活找不到人盯上，你就辛苦一下多做一些？”
“行啊。”
“……”陆宣贵挑眉，眼前这老小子答应得太爽快了，爽快得他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做更多都行。”刘智明朝他伸手，“但三车间人手不够，你把小江调到我这边来。”
“……”陆宣贵无奈摇头，就知道会这样，张了张嘴想找些什么措辞，被挡在门口的郑文华努力地将头探进半开的窗户，抢先答着，“屁，小江同志更适合二号车间，老陆、陆副厂长，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多厉害啊，两天工夫就把骆工找来的那台摩托车的主体弄出来了，我刚去看了一下，她那焊接打磨的手法要是不去二车间就浪费了！”
“你才屁！”刘智明走过去，不顾老伙计的大喊大叫就将窗户给扣上，跟着走回来道：“甭管是摩托车还是拖拉机，那都属于汽修，她能造也能修，放在三车间多好？她年纪小又有天赋，我知道你和骆工把人招进来是想好好培养，我也不差吧？国内八级钳工焊工能找出几个，但六级车工顶天了也就三四个，搁在我身边带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别看他等级比八级小，但也得看工种。
机械技术工人不多，但这些年发展挺快，要找肯定还是能找出来一些，但车工就不同了，尤其是擅长大型机动车的车工，六级已经算现阶段最高的考核等级，国内到现在最高等阶的车工就三四个，一点都不夸张。
也就是因为这方面的人少，刘智明心里惜才。
小江能在这个年龄有这个能耐，一来是有天赋再来脑子活有想法，而且还是愿意下功夫的人，他是真想待在身边带上几年，说不准等个十年八年，他们国家又能多个高级车工了。
“带在身边？”陆宣贵一脸古怪，“你想收她为徒？”
“不行吗？”刘智明梗着脖子。
陆宣贵笑了笑，“行，当然行，不过这事你得亲自去跟骆工说。”
“……那我不收徒总行了吧？”刘智明没好气道，他和老郑争一争还有可能，但和骆工争，老爷子一气起来他怕是要被赶出拖拉机厂，毕竟当年他年轻时也跟着老爷子学过几年，谈不上正经师徒但见着面也得叫一声老师。
他道：“不收徒，你让她跟在我身边学学有什么不好？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琢磨？先在三车间适应一下厂内的环境，等适应后再让她选择最适合的地方，多好？”
陆宣贵沉默着。
刘智明赶紧保证，“你放心，到时候只要小江开口，我一定不拦着她走。”
当然了，要是小江愿意一直留在三车间，谁也别想把她调走。
反正先将人抢过来再说。
陆宣贵还是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还没打开烟盒刘智明就赶紧给他递了一根过去，“抽我的，我的好。”
“哟，难得啊。”陆宣贵拿着他递过来的烟乐得不行，这老小子平日里小气的很，只有他蹭别人的没有别人蹭他的，现在倒舍得给他递烟了。
刘智明跟着一笑，“咱们什么关系？你要是想抽以后尽管跟我说。”
陆宣贵哼了哼，现在倒是说得好听，他要是说不让小江去三号车间，估计这老小子能直接把他手里的烟又抢走。
以防万一，他直接点燃先吸了两口，这才道：“我说你这么急干吗？小江到现在都还没毕业，入厂也得半年之后，你就这么着急把人定下来她也得几个月后才能进厂。”
“那我也得先定下来。”刘智明很肯定地说，还有一个等着跟他抢，更别说这次小江要是通过骆工的考核，等她跟着一块制作拖拉机，她那时一定名声大噪，想跟他抢人怕是得多好几个。
至于小江到底有没有机会一起制作拖拉机，这一点他是一点都不怀疑，不到两天的功夫就把车身主体给弄出来了，其他的配件修修补补估计也难不倒她。
“那我还真不能给你定。”
刘智明皱着眉头，“怎么就不行了？”
陆宣贵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老刘，你说你所见到的是小江的上限吗？”
刘智明他这么一问还真问住了，这个答案倒是很简单，肯定不是。
要所见就是小江的上限那他和老郑也就不会争来争去，就是觉得小江有着无限可能，所以才对她更有期待。
之所以觉得被问住了，是因为他好像猜到老陆为什么一直不给小江安排车间的原因。
因为小江身上的能耐还能不断地被挖掘出来，所以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确定她的上限。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老陆和他一样，惜才。
比起将人留在自己身边，老陆更想了解小江的根底，确定她适合什么路子，等进厂的时候再给她安排一个最合适的工种。
当然，有可能是三车间，但也有可能是二车间，拖拉机厂起初一共建立了六个车间，她去哪里都有可能，一切都会看她到底最适合什么。
而不是先挑一个地适应适应，等适应之后再决定怎么选，而是想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大道上。
理清了老陆心中的想法，刘智明还有什么好说的？
出发点就是为了小江好，他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反而更影响小江，老陆惜才，他又何尝不是？
“行行行，你是厂里的老二就听你的安排。”刘智明叹了声气，自己劝着自己，“反正人终归是厂子里的，就算不在一个车间以后说不准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是嘛。”陆宣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不准你们以后还在一个项目组呢。”
“就是。”刘智明说是怎么说，跟着一只手将他手里吸了一半的烟抢了过来，直接往嘴里一塞，抿着烟头就道：“抽什么抽，前几天咳嗽了还抽烟，副厂长的位置坐着舒服着呢，你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多坐几年。”
“你这……”陆宣贵瞪着他，见他抽着烟转身就走，没好气的嘀咕了一声，“死抠门！”
……
江小娥并不知道拖拉机厂的那些打算，她出了厂门就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这会还没开学，但在校方某个办公室里早就忙活起来，忙的就是先前江小娥提的事，年前王主任就把这事给放在了心上，哪怕手里有成立养蜂基地二号的事以及自己要升职的事，他还是挤了挤时间把四个小伙要演讲的事办了下来。
所以这两天，罗朗等人一直待在学校，经过办公室的人总能听到屋里时不时传来一些说话声，怪模怪样的语调，不像是正常对话。
江小娥来到办公室前也听见了，现在说话的人应该是钱嘉树，故作播音腔演讲这一段词，听着特别别扭。
不过应该是读了不少遍，不谈语调，读起来还是特别顺畅的。
她在外面听了一会，等屋内没了声音这才敲门。
“进来。”王主任见到走进来的人，顿时乐了，“来得正好，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到呢，你刚刚听到了没？觉得他们讲得怎么样？”
“不错。”江小娥大致听了一下钱嘉树的演讲内容，大部分都是一些特别激励人心让人听得振奋的话语，其实这些也好，毕竟让他们真的对现场的人讲解怎么制作养蜂机，估计没人能听得懂。
演讲面对的是群众，就得说一些群众能听懂又很有感染力的话，她问道：“稿子是你写的？”
“不是。”王主任摇了摇头，“是我一个老伙计的孙女写的，她在厂子里专门做宣传的活，我特意请她过来了解一下，让她写了几篇特适合罗朗几人的演讲稿。”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也不全是让别人代笔，开场稿肯定得正式一些，随后的一些发言我建议他们以自身的经历为题，向大伙讲一讲他们的经历。”
“小娥姐，这稿子也太难写了。”罗朗苦着一张脸，他憋了大半天写出来的东西被王主任全部驳回，让他重写，到现在才写了个开头。
这回见到小娥姐就跟见到救星一样，“要不，你帮我……看看？”
最后的“看看”硬是转了个弯，全是因为王主任转头瞪过来了。
“别搭理他们。”王主任哼哼，“这经历自然得自己写才真实，小江你跟我来，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将人带到门外，王主任脸上的激动才显露出来，他乐着道：“年前你跟我一说，我就去找了建庄公社的赵干事，刚提起演讲的事他立马就答应下来，恨不得召集周边所有生产大队的人，在公社最大的场坪办一个大型的演讲台……”
那会他一提，赵干事比他还要积极，恨不得将所有事都担下来，只用他们这边出人就好。
其实想想也明白，永安生产大队的养蜂基已经有收益了，第一个月的收益并不是太高，但除开所有开支，还能入账不少，等规模大起来只会更多。
他因为这个事，学校已经在办理他的升职手续。
赵干事也算是公社那边主要牵事的人，就算没有升职的消息，评个优级是肯定的，而因为养蜂的事办一场演讲，那只会将名声打出去更广，对赵干事绝对是一件大好事，运作得好他升职也不远了。
所以哪里会不积极？
但面对赵干事的好意，王主任想了想还是推脱了，他道：“你先前说得特有道理，一切都得慢慢积攒，好在我没同意赵干事往大的办，不然屋里那几个小子都不敢上台了，你是不知道，我刚说办个百人演讲的台，他们就慌得腿软了。”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我刚听了一下，他们说得还挺流畅。”
“那是练出来的！”王主任也笑了一声，倒不是嘲讽的意思，而是欣慰地笑，“果然还是得练，一开始念得结结巴巴，声音都在发颤，跟着我念了两天，现在听着就很不错了吧？”
江小娥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她还是提了一句，“也别让他们一直待在屋子里念，在学校对着外人念，面对的人多了就没那么慌了。”
王主任想想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
学校还没开学，但临近开学一些老师们已经开工，正好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人，“就按你说得办。”
两人跟着又说了几句，王主任还是又确定了一句，“你真不打算来？赵干事听说你不去，可是想极力邀请你。”
江小娥摇着头，“没我在，罗朗他们也行。”
“这点我也信。”王主任咧嘴笑着，“别看他们平日里咋咋呼呼，但真办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昨天念得声音都嘶了，今天还继续，我等会得跟他们好好说说，还是得悠着些。”
“日子都定下来了，他们心里也急。”江小娥觉得王主任这么劝，罗朗他们估计不会听，日子定在后天，随着时间越近他们心里只会越紧张，生怕说得不顺畅就想多下力气，“让他们默读吧。”
“这个法子好！”王主任眼睛一亮，将这个记在心里，打算等会就去说，他跟着问：“你不打算上台，那有没有兴趣一块去听听？”
“去。”江小娥说得毫不犹豫。
这次演讲要是办得成功，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后面几次也就算了，头一次她肯定会去给小伙伴加油打气。
“那好，后天上午你来学校。”王主任说了时间，他道：“周洲爸爸知道后就说他开货车送我们过去，正好你跟我们一块。”
江小娥点着头，两人又说了一些养蜂基地的安排，周洲堂兄已经从永安生产大队调到三洲大队，这么折腾他倒是没不高兴。
想想也是，别看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但他过去了基本上就是养蜂基地二号的工人头头，现在规模还小不少，等规模大一些努力一下说不准还能当个小领导。
不过那边暂时还没开起来，将人调过去就是做一些准备工作，估计在月底就能运行起来。
他一走，罗朗的爸爸也去永安大队入了职。
他爸他妈待在一个生产大队，总算不用一直分开了，两个生产大队离得也不是太远，但就现在的路况，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面。
待在一个地就好点，等房子的事落实下来，罗朗弟弟妹妹和阿奶应该也会搬过去，虽然离了老屋但家人在哪哪里就是家。
和王主任聊了一会，又进屋听了听他们的演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这几个人念着念着就结巴起来，王主任当下就拉着他们去了校门口，让他们对着两个守门的大爷继续念。
江小娥看了一会热闹，没多久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离开之前还为他们加油，表示后天她一定借学校的老式相机，给他们拍下值得留念的时刻。
没了事，也到了回家的点。
便挎着背包一路朝家走去，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家底，想着啥时候把自行车的票花了，骑车和走路，她选择骑车！
可算来算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找大哥或许能凑一凑，但钱花光了就不能随心所欲买其他东西了，比如现在，经过国营饭店她都忍不住往里面走。
没办法，每次经过这条巷子，从国营饭店飘出来的香味就像是带着钩子似的，拼命拉着她往里走。
有时候忍住了，硬是走过去了。
可心里又想着她这么费心费力干活，不就是想吃得好穿得好？连吃好的都不能满足，她还费那个劲做什么！
这么想着，就立马又转过身，该吃还是得吃。
所以，只要哪天嘴馋，她都不会忍着。
反正最多忍了几步路又得掉头，还不如直接进店。
就像现在，等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一个纸袋子。
这次，是十五个白面馒头。
大哥说了今天吃红烧鱼，红烧的汤汁就着白面馒头味特别足，一人两个，还有剩明天撕片下汤，周洲爸爸年前去了一趟外省，给她送了一些干海货，往里放一点提提味，汤也会特别鲜。
一下子解决两顿，划算！
拎着往家走，眼瞅着就要到了家门，却看到大哥和一个人走了出来，那是那个穿着中山穿带着圆帽的宋阳波。
好像次次看到他，他都是这幅装扮。
不管是入秋还是冬季，这一身就没换过，只不过天冷的时候里面应该还加了其他衣服，这就显得本来就小的中山装更小了，像是稍稍有些大动作就会崩开似的。
看到这她就明白了，估计又在打他们家的主意。
江小娥放慢脚步，并没有马上走上前，直至宋阳波转身离开她才走到大哥的跟前，“他又来打听？”
江东阳眼里带着些嘲讽，“不，他这次是来帮忙的。”
“帮忙？他能帮什么？”
……
宋阳波这次是昂首挺胸走进江家，又是这般走出来，紧跟着他就朝某个方向走去，眼里是势在必得。
没错，他是来帮忙的。
上回上门把他恶心坏了，恨不得将江家的小子吊起来打一顿，恶心的回去后缓了好几天都没吃下什么东西，当然了，这也有可能是家里的粮缸没多少粮食了。
不过自尊心强的宋阳波绝对不会将自己没粮的事说出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会以自己被恶心到吃不下为理由。
但他总不能一直饿肚子吧？
好在上次去江家遇到了一个好消息，宋朗丽的未来儿媳妇居然是江湛生的继女，那他是不是可以在这件事上出出力？
宋朗丽那婆娘向来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看他就跟看臭虫一样，看一个小家小户的女儿能有什么好脸色？
他一去打听，果然是这样，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宋朗丽不喜欢儿子的对象，还想着找其他好人家的女儿撮合。
这一下不就给他来了一个好点子！

第132章
他要是能把江湛生的继女和宋朗丽的儿子撮合成了, 江湛生总得欠他一份人情吧？
宋阳波倒也不在意这份人情，他明白光一份人情江湛生也不可能将宋静留下来的“宝藏”送给他，就是想着借着这件事和江家打好关系, 再想法子从江湛生嘴里套套话。
为此，他一再让自己别着急。
一定得慢慢来，换位思考嘛，他要是有那份宝藏在, 又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外人？傻子才会这么做！
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江家将他当作“自家人”，三五年能将宝藏弄到手他都觉得挺快了。
这期间也不愁钱财的问题，他当了宋江两家的媒人, 总得给他弄点媒人礼吧？
江家就算了, 万一给他们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说不准宝藏就离他越来越远, 但宋家有钱啊, 总得管着他这个媒人吃喝吧？
这般想着，宋阳波越走越快, 他得赶在饭点去宋朗丽家, 把这事说成了再蹭一顿饭, 多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好。
还真被他赶到了饭点，宋阳波到了宋朗丽家时, 正好就闻到了饭香味，还是白米饭的香味！
狠狠吞咽了口水, 他上前就直接敲门。
没一会, 房门被打开，宋朗丽见到来人眉头瞬间皱起，“你来做什么？”
“好事呗。”宋阳波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看到屋里的人便打了声招呼，“哟，阳平你也在啊，不是说电机厂忙吗？我看你这个副厂长还当得挺清闲嘛。”
他不客气地坐在宋朗丽的位置上，直接吩咐着，“朗丽，给我那双筷子碗……算了算了，都是堂亲我也不嫌弃你。”
说着就拿起桌面上的筷子就要用，被宋朗丽一把抢了过来，沉声道：“这是我的筷子。”
“啧，咱俩什么关系？还讲究这个做什么？”宋阳波撇撇嘴，他最饿的时候和狗抢过食，哪里还会在意这个。
不过看着桌面上的三菜一汤外加满满的白米饭，他是又馋又不是滋味，都是宋家旁支，瞧瞧他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再看看宋朗丽家，有肉有汤还有米饭，连盛菜的碗盘都是配套的，一个缺角都没有。
他可不觉得自己比宋朗丽差什么，要怪只能怪他没有一个好爹。
他爹要是宋蒲，他现在说不准也是哪个厂子的副厂长了，哪里会像现在还得来看一个蠢婆娘的脸色，想是这么想，嘴上还是笑着，“别气啊，我这次来是有好事，赶紧坐下，咱们边吃边说。”
宋朗丽还是一脸沉色，倒是周阳平起身，去拿了碗筷过来，等递过去后不咸不淡讽刺一次，“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敢来。”
“哈，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可是亲戚，闹次矛盾而已总不能真断了吧？”宋阳波直接下筷，将一盘炒肉赶了半盘在自己碗里，吃上一口就不住感叹着，“朗丽啊，没想到你做饭的水平这么好，好吃，比馆子里的都不差。”
面对夸奖，宋朗丽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小时候过得那就是千金小姐的好日子，周边都有丫鬟伺候着，哪怕后面发生了些动荡也没怎么影响到她，她那双手白净柔软，从小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下过厨，婚后厨房的活都是周阳平干的，后来周阳平去了重要职位忙不过来，都是悄悄寻人来做饭打扫。
他们这边都是独门独院，自己不往外说没人知道。
就算有人来问，直接说是“亲戚”暂住就是。
而这些她自然不可能跟宋阳波说，说了不相当于送个把柄给他了？
宋朗丽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都没胃口吃饭了，直接把筷子一丢在桌面上，不客气问道：“你来做什么？怎么，坑了我爸一笔还不够，还打算继续坑我？”
上回的事是真的把她害惨了。
都过去那么长时间，周阳平对她都有些不理不睬，今天也算是凑巧，前些日子他连饭都不在家吃，嘴上说着多忙没时间，其实就是不想搭理她。
她能感觉出周阳平心里的不满，她也知道上次的事确实闹得太过了，把女儿家里打砸得稀巴烂不说还闹得去了派出所，事情闹得这么大连电机厂的人都知道了，哪怕没亲耳听到他们私底下怎么议论，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对她和对周阳平的影响都不好。
但这也不是她想的啊。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类似的事，谁知道那次会碰上宋阳波，偏偏她还昏了脑袋信宋阳波身为族亲会为她女儿做主。
而他的做主就是在她女儿婆家打砸了一番，闹得和女儿分了心不说，连周阳平都怪上她，这段日子两人都没怎么说过话了。
宋朗丽不是不知道她这么做会让她和周阳平之间的关系闹得越来越僵，同样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骄傲的态度让她和周老太的婆媳关系越来越糟糕。
但是心里的骄傲是绝对不允许她低头，这份自傲是从小就有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低下头。
哪怕平日里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但是那副高傲的资本小姐做派是怎么都洗不掉。
就单单说家里的这些活。
她宁愿冒险请人来打扫做饭，也不可能用自己这双手去做苦力活，更不可能对任何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什么叫坑啊？”宋阳波同样也有资本家少爷的傲气，要不然身上这一身中山服也不会从年头穿到年尾。
他就是在坑人，他心里特别明白，甚至随时都在想着怎么从外人手中坑到钱。
但他绝对不会嘴上承认，他堂堂宋家少爷，小时候都是骑在自家奴仆脖子上玩的，手里拎着的玩具不是纯金就是纯银，是寻常人能比得了的吗？
只可惜这种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他爹没宋朗丽爹有能耐，早早死了不说还把家里的家产都给败光了，弄得他只能到处坑人，“是你说自己在婆家被人欺负了，我才想着替你来撑撑腰，那你知道……”
宋朗丽不耐烦听他说话，直接打断道：“行了行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啊。”宋阳波已经吃了大半碗饭，肚子有东西垫底也就没那么难受了，赶紧说明来意，“我是来给你家周娄说门好亲事的。”
“这就不麻烦你了，我儿子有对象。”周阳平放下了碗筷，眉宇间有些不耐，但还是好声好气的道，“要是这事就不用说了，你要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宋朗丽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不满，“我儿子没对象，但也用不着你来操心，我这边已经有了人选就等着他们两人见见面。”
周阳平皱起眉头，明显已经有些生气，但他并不想为了这个事再和宋朗丽争，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会闹得更僵，而到最后永远都是他退让一步。
不是他多想，而是这样的事从结婚到现在发生了无数次，他是真的没力气再争了。
而他的沉默，在宋朗丽看来就是胜利，“粮食局副部长的小闺女，她可是正经的大学毕业生……”
“粮食局？！”宋阳波惊呆了，这绝对是最好的单位了，家家户户谁不缺粮食？这要和粮食局的人打上交道，还怕不能从他那里弄点粮食回来？
不得不说，宋蒲这一脉的关系网真广，他可不信这是宋朗丽自己的交际对象，肯定是她爹那边的关系，“不过大学生的话，那她的年纪不得比周娄大很多？”
最后一批大学生毕业生怎么都得二十四二十五了吧，宋朗丽儿子才多大？
中专都还没毕业，怎么算都没二十岁，啧啧，这宋家人的心可真狠，这不是明摆着卖了周娄和粮食局的部长搭上关系吗？
宋阳波眼珠子一转，本身就是来撮合江湛生继女的事，便决定把话说得更难听一些，能搅和就搅和，“二十四五的大学生还没谈对象，偏偏就看上了你家毛头小子？宋朗丽呀宋朗丽，你整天摆着一副傲气的劲，原来是看人下菜碟啊？”
看着宋朗丽脸色瞬间阴沉，宋阳波反而说得更起劲了，“成天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现在倒有意思了，为了攀上粮食局的部长，这是打算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
“啪”的一声重响，宋朗丽拍桌站起，狠狠瞪着他，“你给我闭嘴！”
“难不成我说错了？”宋阳波丝毫不在意，美滋滋继续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吃着一边道：“年纪大了那么多的大学生，啧啧，你猜猜人家为什么要嫁给你家的毛头小子？”
宋朗丽哪里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可就是心里知道才更生气，忍着狂怒，咬紧牙关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宋家，你不会以为我们宋家和你们宋家一样落魄……”
明明是讽刺的话，可宋阳波非但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笑得米饭都从他嘴里喷了出去，好一会才停下来，“宋朗丽，你不会还以为是几十年吧？宋家？宋家是什么东西！是肮脏的货色，别人生怕沾染上甩不掉，连累了自己家！”
他是真的快要笑死了。
这蠢婆娘也不知道是真被宋家养得太天真，还是天生就是个蠢货，“你睁大眼睛看看，你那个好爹好哥哥是不是在厂子里快要被架空了？别以为弄了一个灶巷的避难所你们就能逃脱遗老遗少的身份，等着吧，你们一个个迟早……”
宋阳波说到这里，突然看了一眼沉默的周阳平，“哈”了一声笑道，“不对，你还是命好，有你家公公在，你们宋家再怎么样也不会被彻底清算，但是那个粮食局的部长呢？人家有权有势凭什么冒这个险？宋朗丽你好好想想吧，周娄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就这么将他卖掉？”
他是真羡慕，羡慕得不得了。
死去的爹要是能给他生个妹子多好，抢了宋朗丽的男人嫁进周家，啧啧，有周家老爷子在，何尝不怕有人头顶上挡风遮雨？
也就宋朗丽蠢，这么好一个关系不知道利用，还闹得那么僵。
他继续着，“说不准这个粮食局副部长的底子也不干净，才想着攀上周老爷子这层关系，就是不知道闹出事后，周老爷子能不能照拂到两个亲家，还是说一起被拖下水？”
宋朗丽气得不行，“你就是在胡说八道！”
可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到底信不信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阳波耸耸肩膀，他本来就是在胡说八道，粮食局的副部长到底是谁他根本就不认识，谁知道对方家里是什么样。
但他说得那些不是没道理。
要么，那个副部长的小女儿有什么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嫁给一个年纪这么小的毛头小子？母亲还是资本家的小姐，是生怕不被牵连到吗？
说不准，买一送二，宋朗丽直接喜当阿奶。
要么，就是他刚刚说得那些，对方为得其实是周老爷子，和周老爷子结为亲家，说不准闹出什么事时还能救他们家一命。
宋蒲一家人能在电台干到现在，除了宋蒲捐出来的避难所之外，他女儿的公公也是原因之一，那他家能靠着这个关系被庇护到现在，其他类似担忧的家族怎么就不会重复宋家的路子？
周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宋阳波看了前方的周阳平一眼，他不觉得周阳平想不到这些，估计就没有和粮食局副部长接亲的意思，都是宋朗丽一头热罢了。
这样好啊，他巴不得宋朗丽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跟着道：“不信，你问问你男人，他不是一句话都没说吗？听听他怎么说。”
宋朗丽望向周阳平，然而周阳平却一直沉默着，这让她更气恼，“周阳平你还是不是男人，就这么任由他一直在我们家闹？”
周阳平叹了声气，抬头望向她，“如果我说，他说得没错呢？”
“你胡说！”
“你看。”周阳平苦笑一声，“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我。”
周家和宋家，朗丽一直将宋家看得太高，也确实，他们结婚时她属于下嫁，周家条件算不上差，但再怎么都没宋家来得好。
但二十多年了，他爸获得无数功勋光荣退休，他成为电机厂拿着实权的副厂长，反观宋家，身上的职业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已经被边缘化，以前看他这个宋家女婿就跟看小玩意似的，最近几年却得舔着笑脸请他帮忙拉业务……
这些变化，朗丽就像是看不见一样，她仍旧高高抬着头，在外仍旧是光彩耀目的宋家千金，她不知道是刻意无视还是真没察觉，“宋家千金”这个身份落在身上，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之所以一直好好的，是因为她另外一个身份。
——周家媳妇。
他爸抗战了大半辈子，用血和汗为他们换来的庇护。
或许朗丽是知道的。
她分明看得清自己这脉和宋阳波那脉的区别，但知道却不愿意承认，或许在她心里，承认宋家不如周家，会让她觉得自己低了周家一等。
可这一点，是周阳平一辈子都没法理解的。
同为一家人，还分了等次？
最让他觉得可笑的是，朗丽这个认知，是不是也代表在他们结婚初期，她觉得周家人低人一等？
所以即使是自己的婆婆，她始终一副傲气的模样，连一个笑容都懒得挤出来？因为在她心里，他娘就低了她一头。
周阳平不愿意继续深想，越想越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婚姻很不堪，爹在部队，娘在老家一个人辛苦将他拉扯长大，而他呢？
长大后娶回来的媳妇，根本就没将娘当作婆婆，而是看做一个低人一等的东西，连一个和善的笑意都懒得装。
真是荒唐啊。
周阳平突然站起身，他看着眼前的人，开口道：“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说，没错，想想宋家是什么成分想想现在是什么局势，你爸你哥哥以前是怎么看待我这个穷女婿？如果他们不是真的没路可走，又怎么可能在我面前摆着一副奉承的讨好面孔……”
“周阳平？！”宋朗丽尖锐大叫。
周阳平难得看着她这么失态的样子，“那个粮食局的副部长我也打听过，他家姑娘是个好的，比他家的儿子有出息得多，但架不住她大哥要死要活和婆娘离婚，另娶了一个遗老的闺女，牵连了一家人，如果你真在意周娄愿意去打听打听，你就会知道，那所谓的副部长已经在劝退当中……”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似乎有些不忍却还是继续往下说：“粮食局的副部长退了但他的关系还在，一旦他女儿和周娄结婚，你大哥会平调进入粮食局，你说说宋家是不是将你的儿子卖掉了？”
他的话音落下，整张桌子被掀开。
成套的碗盘就这么摔得稀碎，一旁的宋阳波心疼得不得了，早知道宋朗丽会掀桌砸碎，还不如给他拿回去换钱。
还没等他心疼多久，面前的两口子就在他面前争吵起来……不对，一个歇斯底里地大吼一个垂头沉默不语，啧啧，结婚要是得过这种日子，他还不如一辈子单身。
要搁在其他时候，他还想多看会热闹。
但现在吃饱了也得开始办正事了，他赶紧上前拉劝，“别吵了别吵了，阳平兄弟实话实说你急什么？明知道那副部长不怀好意，你干嘛还要上钩？这门亲事不成，我给你说一户嘛。”
宋朗丽哪里会听他说。
她现在只想大吼大叫发泄，周阳平说得这些，把宋家说成了什么？她卖儿子？周家有什么值得……
“停！”宋阳波大吼一声，快言快语道：“我说得那家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周娄的对象程荭，宋朗丽你绝对没想到程荭的继父是什么人，他头一个媳妇可是宋安娴的丫鬟！”
“宋、宋安娴？”宋朗丽怔了一下，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些画面，宋家的人谁不认识宋安娴？宋家嫡脉独一无二的宋家千金，她唯一在对方面前会觉得自己黯然失色的人。
可随后，她咬着后槽牙道：“程荭继父的头一个媳妇是宋安娴的丫鬟？”
“对啊！”宋阳波并没有听出她的语气，而是跟着说，“那可是被资本家剥削的工人，你家周娄要是娶了程荭，哪怕不是程荭的亲妈但也不能抹掉她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于给你们宋家又上了一层保护罩……啊嘶，你打我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宋阳波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会他才看到宋朗丽眼睛都气红了，整个人跟要炸开了似得，“我不管你是谁找来的，程荭别想进我家的门！”
“你傻了啊。”宋阳波是真觉得她傻了，“你这么作天作地，信不信迟早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可要是你将程荭娶进门，她大妈的成分能让你们宋家……”
“那我也不会让我儿子娶一个丫鬟的女儿！”宋朗丽嘶吼着。
还是宋安娴的丫鬟，这算什么？
她比不上宋安娴，难道她儿子就该娶她丫鬟的女儿？
“你真是疯了。”宋阳波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把这件事办砸了，彻底失去宋静的宝藏，急得他和宋朗丽对吼着，“总比你卖掉儿子强吧？你家要是再和一个遗老扯上关系，你信不信宋家周家都有可能被拖下水！”
宋朗丽死死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那也比娶宋安娴的丫鬟来得强！”
“……”宋阳波沉默了，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爹。
他没打算继续和宋朗丽死争，而是对边上的周阳平道，“周兄弟，你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
要不然怎么把这个疯子娶进门了？
他大概明白宋朗丽在意什么，无非是在正牌千金面前自惭形秽呗，本身就比不上自然不想自己儿子娶人家的丫鬟。
但她也不想想现在的局势。
就算程荭和宋静没血缘关系，但怎么说也算是程荭的大妈。
把人娶进来那能大大保证自家人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平平安安度过，这要是换做他，他愿意跪着将这个儿媳妇迎进门了！
算了算了，和这个蠢婆娘扯不清，他决定直接去找宋蒲，宋蒲总不至于这么糊涂，除了宋蒲，他还得去那个粮食局副部长那闹一闹，闹到两家没可能成为亲家。
反正，程荭和周娄必须锁死了！

第133章
宋阳波连着两次上门, 把宋朗丽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啥影响都没, 而对江家那头，倒没把他当回事。
江东阳也就在饭桌上随意提了几句，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是不知道宋阳波的打算，就是知道所以才不在意, 他打着宋家宝藏的主意，盘算着抢过去，那也得有的抢。
反正江湛生肯定宋静并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给他留下最宝贝的，就是三个子女了。
宋阳波不信, 那就随他折腾吧, 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一场空。
没把他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就继续怎么过, 江小娥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拖拉机厂上, 但她还是抽了时间去参加伙伴们第一次的演讲。
头一次，规模不大。
建庄公社召集了周边的生产大队, 但并没有将所有社员都叫来, 而是让每个生产大队出几人, 再加上公社这边的人，凑了百来号人。
但架不住养蜂基地本身就是让人关注的重点, 除了召集来的人之外，还有大几十人赶过来凑热闹, 特意搭的台子前乌泱泱站着接近两百号人。
这对于周洲等人来说, 是一次重要的事件，他们几人的家人能抽空都抽空跟着一块来了，连罗朗的阿奶都坐在某处看着, 眼里积满了泪水满是骄傲。
唯一缺席的，就是钱嘉树。
但身为师父的朱明亮特意来给他撑腰，这会正坐在江小娥边上，两人聊着机械方面的话题。
朱明亮听说小江在拖拉机厂维修摩托车，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长江750边三轮……去年派出所那边有请厂子里的人去维修，好像就是一台长江750的车子，但破损实在是太严重，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他好奇着，“你不会就是维修的这台摩托车吧？”
要真是的话，那就厉害了。
他不太懂汽修，所以这个活没落在他手上，但他们机械厂的技术工也都不差，结果去了无功而返，现在却落在小江手上修，听着好像进度还挺快，怎么可能不让他惊讶？
“不清楚。”江小娥摇摇头，“那辆摩托车是拖拉机厂提供的，具体来源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朱明亮想着等回去后就去问问，要真是，那他们真的低估了小江的能耐……不对，也不算低估吧，毕竟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年轻人有能耐，只是会时不时刷新他的认知。
没再继续说摩托车的事，他小声问道：“这段时间没人来打扰你吧？”
江小娥看了他一眼，“朱工你指的是谁？”
朱明亮没直接说，而是道：“你老师一走，某些人的日子不好过了，他们现在怕是后悔了，但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太迟咯。”
说得就是卢家的人。
在现在这个年代，断绝关系一旦登了报，那就真的是彻底断绝往来，生老病死都没关系了，再加上师父直接带着师母去了首都，卢建国一家的日子就真的不好过了。
没了老爷子庇护着，首先他们就发现自己和寻常的工人没了区别，以前有事没事请个假偷偷懒那是常态，有人乐得帮他们遮掩，对于厂子里其他人来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卢工为机械厂付出那么多，便利一下他的家人有什么不对？
但如果卢工已经彻底和家人断绝关系了，那这个便利自然不会给。
而且能闹得父子这般，想想就知道卢工一定受了不少委屈，这就会让一些得了卢工善意的人心存愤怒，恨不得多折腾卢建国一家。
不过在厂子里肯定不能闹得太过，无非就是让他们的工作量增多了些、严格了一些，但仅仅只是这样，就让三个养尊处优的人受不住了。
才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发现那一家三口全都瘦了好多，听他们隔壁的人说，以前隔三差五就能从他们家闻到一些肉香味，现在已经大半个月没吃顿好的了。
一家三口，三人都拿工资，其实要比寻常人家好多了。
但架不住都是大手大脚的主，看看高眉，都舍得花了大几十块钱买一件大衣，再看看卢建国，天天A级烟抽个不停，没有老人家给他们兜底，他们日子能过得这么舒畅？
等着吧，以后只会越来越差，到时候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不过朱明亮就担心卢建国他们没法联系到远在首都的师父，反而惦记上小江，师父离开之前就跟他说过卢建国两口子的打算，可真把他给恶心上了。
这些日子他也一直盯着，没看到那边有什么动静，但他怕自己盯漏了，所以就说了一句，“如果他们来打扰你，你就只管跟我说，我来收拾他们。”
“行啊。”江小娥轻轻笑了笑，“不过朱工也别担心，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上一个欺负我的人，我拿着砍刀追了他十条街。”
“……”朱明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就该这样，得让他们怕，看看以后谁还敢冒坏心思！”
“开始了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谁？”
“他们会说养蜂机是怎么制作的吗？”
“就算说了，咱们也听不懂……嘘嘘，有人开始讲话了，都小点声。”
演讲开始，第一个走上台的是周洲。
穿着一身深蓝的棉袄，看着不新不旧但因为身姿挺拔显得格外精神，他这会拿着一个喇叭，开始了开场讲话，“各位同志、父老乡亲们，我是机械职工学校的学生周洲，在分享我们的经验之前，我想问大伙一个问题……”
很与众不同的开场。
直接调动了在场人的气氛。
随着下面人群的回话声，周洲拿着喇叭的手没那么抖了。
是的，但凡眼睛尖的人就会发现，别看他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可拿着喇叭的手不住颤抖着，能感觉出他内心里的慌张。
但好在，他绷住了。
下面的观众给了他热情的回应，他深吸一口将所谓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们觉得一仓库的破铜烂铁，废旧材料能有什么用？”
“都破烂了，自然是当废品卖掉呗。”
“铜铁这玩意值钱啊，当废品卖掉也值钱。”
“小同志都这么问了，难不成有其他作用？”
“肯定有，我家有一个废铁轮胎，好东西啊，但谁也不会用当废品卖我又舍不得，周洲同志是吧？你说说破铜烂铁到底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周洲回答着，他轻轻一笑接着道：“而当时我的同学，江小娥同志却告诉我们，破烂不代表毫无作用，我们也能将它们变废为宝，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高昂，“江小娥同志带着我们其他四人用学校仓库里的破铜烂铁制作出了第一台脱粒机，也就是捐献给龚庄公社的‘职机TL一号’脱粒机！”
气氛瞬间高涨起来，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汹涌，震耳欲聋。
江小娥前天只听到他们读过几段演讲稿，没想到会是这种开场白，连带着将她给引了出来。
对此，她以热情的鼓掌回应。
紧跟着便是一段引发共鸣的演讲，或许后面是习惯了些，整段演讲都挺流畅，手里的喇叭也是越拿越稳，后面跟着上场的三人也都差不多。
方大牛本身就有些“没心没肺”，他是最不怯场的那个，江小娥很明显感觉到他有一段话卡壳了，可他还是能面不改色随便编造了几句给糊弄过去了。
罗朗年纪最小，能听出他开头那几句话的颤抖声音，但他也是接受最快的那一个，哪怕中途说着说着播音腔变成了家乡话，站在台上的他咧嘴嘿嘿一笑，在大伙善意的笑声下又转变音腔。
这里面，最紧张的就是钱嘉树。
上台同手同脚、下台腿软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但他也算是顺利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稿子，整个过程在江小娥看来挺不错。
算不上完美，但对于他们的第一次登台演讲来说，说声优秀也不为过。
听听台下的掌声就能证明了。
朱明亮这会儿笑声还没止住，看着自己徒弟腿软的样子笑得他肚子都疼了，“这小子没我胆子大，我最初当着上千工人的面都没怵过，不过啊……”
他看着台边的四个少年，有些羡慕的道：“不过他们比我运气好。”
在这个年纪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一个还一直引领着他们向前，不单单如此，现在这场演讲会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会觉得很佩服，佩服这些年轻的同志有这么大的能耐。
但有些人会看得更长远。
这么年轻身上的履历就这么扎实，他们要是一直往机械这条路走，以后会走的特别轻松，只要他们愿意下功夫，迟早也能当上大师傅。
可就算他们选择其他的工种，被培养升职的机会也要比寻常人来的要多。
反正就那句话，只要不犯事、只要踏踏实实地干，不管做哪个选择，他们都将前途无量！
所以他才羡慕他们，因为结交了一个好伙伴，替他们扫清了道路上不少的坎坷，人生这一辈子可不是谁都有这种机遇，谁又会不羡慕呢？
朱明亮羡慕，但落在其他人身上也会羡慕他。
谁让他下手快，被羡慕的人正好是他的徒弟，以后好好教好好带，他这个师父总有跟着沾光的时候！
这次的演讲也算是很好地收场了。
不管是他们本人还是公社那边都特别地满意，建设公社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带着他们一大伙人去食堂就餐。
江小娥也是其中一个，被赵干事热情地邀请上桌，没递酒也没递烟，倒是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个水果罐头，“尝尝，这罐头可是上周才生产出来的，水果罐头虽然能保存挺长的时间，但新鲜的要比在供销社买的更好吃。”
江小娥给自己碗里倒了一些，跟着和其他人分了分，尝了一下里面的橘瓣，确实要更香甜，“口感真不错！”
“不错吧？”赵干事乐得笑眯了眼，“我媳妇就在罐头厂干活，要不然还买不到这么新鲜的水果罐头，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再给你弄两瓶。”
他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欠没欠人情他心里最清楚，自然想着弄一些东西还回去，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那正好，说不准以后你和嫂子工厂还有合作的机会。”
赵干事一愣，“这话怎么说？”
“以后永安大队的柚子成熟，弄个蜂蜜柚子罐头，说不准也有搞头呢？”江小娥拿着筷子吃菜，又补了一句，“这事我也不是太懂，也就随口说说。”
“这……”赵干事心里莫名有些激动，总感觉这话不是随口说说，不过小江同志也没打算继续往下说，他只能暂时先把心里的念头先压下去，回过头再好好琢磨琢磨。
饭桌上热热闹闹，赵干事都没坐下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尽可能把所有人都招呼好。
等都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和王主任碰了碰杯子，“这次反应不错，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再弄第二场演讲？趁着开春之前我这边再多召集一些人。”
王主任却摇了摇头，“暂时不了。”
赵干事有些急了，“怎么就不办了呢？你不是说想让他们先练练胆吗？一场可不够，还得多来几场。”
王主任笑了笑，“办还是得办，不过暂时不在建庄公社办了。”
他不等赵干事不说话，继续往下说着，“这次的效果是不错，但再来一次不一定能比这次好多少，反反复复印象反而会更不好。”
所以要办，也得到其他地方办。
重复着来是谁都会觉得厌，但头一次在哪儿都是一件稀罕事，正好他这边收到的邀请不仅仅只是一个公社，完全可以在另外一个地方开展第二次演讲。
规模能比第一次的办的要大一些，三四百人正正好。
赵干事哪里愿意这么好的事自己插不上手，便和他在那里磨，而在桌边的另外一侧，几个小伙伴也在分享着刚刚演讲的时候。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紧张！我眼睛都能看到我的手在抖，偏偏还不能把手放下去，我又得回忆稿子又得控制住手别抖……真的是太难了。”
“那也没我紧张，我紧张到腿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台上，我都不敢想那得多丢人……”
“还挺好的呀？感觉人也没我想象的多。”
方大牛一脸无事的样子，让边上的人不由咬了咬牙，他还真不是吹牛，几人当中就他最淡定了，哪怕在台上犯了个小错都能面不改色地糊弄过去。
这一点倒是让他们放松了不少。
错就错了，但是台下绝大部分的人又不知道他们的事先准备的稿子到底写了些什么，只要不是错的太离谱，谁都不会发现他们记错了词，只要赶紧弥补一下，下面的观众根本就不会发现。
“小娥姐，我今天表现的是不是特别好？”几人还在讨论紧不紧张时，罗朗就已经在江小娥这讨夸奖了。
江小娥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棒！”
罗朗笑的呲牙，四个人当中就他在台上笑场了，不过少年的憨笑声反而更让其他人觉得贴近生活，当下就好多人给予了善意的掌声。
“小娥，你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钱嘉树都有些替她着急，“因为我们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你那边能赶上进度吗？”
“骆工有没有说能找人帮下手？咱们不出主意就帮着做做杂活可不可以？”
“对呀！”罗朗觉得可行，“那些大师傅身边都有好几个人帮着打下手，你也可以找人啊，就找我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江小娥看了他一眼，带着笑道：“那你去跟骆工提。”
“啊……”罗朗挠了挠头，很小声的道，“我还挺怕他的，之前在拖拉机厂我都不太敢跟他说话。”
骆工不凶。
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
但是吧，面对老爷子时他感觉自己就是教室里的差生，生怕自己被点到名要回答什么问题，因为感觉自己一点底气都没，他回答不上来。
他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周洲去！”
“……”周洲白眼一翻，但还是鼓起了勇气，“那我就去问问？”
江小娥笑了笑，“你们要去拖拉机厂看书可以，去跟骆工说就不用了，我应该还是能赶上进度的。”
她这话要是被王孝听到，多少会觉得她有些谦虚了。
又过去了一天半，小江同志已经将边上的斗子修补好，连带着传动轴驱动已经修好。
边斗并没有重新用钢材锻造打磨，而是在原有的部件上捶锻修补，虽然咋看之下没车身来的新，但后续刷上一层漆也能遮一遮。
边斗这里，王孝倒没觉得有什么，小江同志的手法一直就很稳，从焊接车身就能看出来，可以说连车身都能打造出来，修补一个边斗又能算什么？
让他惊讶的是，小江同志对边斗驱动的处理！
这辆摩托车属于撞击破碎，损坏最严重的是前侧，也就是说边斗这边的损坏没那么严重，要不然小江同志也就不会修补边斗而不是重新打造了。
但不严重不代表没问题，驱动传动轴这边就感觉到明显的变形，他以为小江同志会小心翼翼拆卸，如果里面的部件主要是变形的问题，还能稍作调整，说不准问题就决定了。
但是！
小江同志的做法让他大吃一惊，她没拿起子小心拆卸，而是拿了一把锤子直接“暴力”拆机！
等拆下来的传动轴，里面的王向节和花键套不是破裂就是变形严重，根本没法修补，只能申请类似的材料替换。
材料申请过来，捶打完变形的外框，将各个材料安装上去，整个边斗这边的部件算是全都处理好了。
效率快的惊人，但王孝还是搞不懂小江同志为什么会选择这种解决方式，可他没时间问。
谁让小江同志卡的时间正正好，弄完挎着包就回家了，今天又“消失”了半天，说是下午才有空过来。
先前小江同志就不徐不疾，他还觉得就算小江同志表现的不着急，心里肯定多少会着急，毕竟考核通过后的奖励特别诱人！
但现在他可以很肯定的是，小江同志是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的反而是他……
这不，小江同志没来的一上午，他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小时的活半天功夫都没干完，倒是师父好像很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恍神，没责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作安慰。
等中午吃过饭，他连午休都没休，直接就来到小屋外面等着。
恨不得马上见到小江同志，催催她赶紧忙起来，也想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调试而是直接替换？”
这是江小娥回到拖拉机厂见到王孝后的第一个问题，问得她有点想笑。
王孝问过之后就觉得自己太没分寸了，赶紧又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对你维修指手画脚，就是、就是好奇，纯好奇而已。”
“你也说了是维修呀。”
王孝没懂她这句话，“啊？”
江小娥一边走进屋子一边问着，“既然是维修，那我申请相同的配件来替换，有问题吗？”
“……没、没吧？”王孝不是太确定。
但这话落在其他人那里，肯定没问题啊。
维修机器换个配件材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这怎么可能有问题？
但落在小江同志这里，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当然没问题。”江小娥笑着，“骆工也说了，是维修而不是让我照着这辆摩托车重新打造一辆出来，那我用替换的方式来维修不是正常的吗？”
“这这这！！”王孝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江同志完全可以申请摩托车的所有重要配件，直接将配件安装上去，那这辆边三轮摩托车不就维修好了？！
他总算明白小江同志为什么不着急了。
要是这样，半天工夫就能搞定吧。
他忍不住望向骆工的办公车间，不是……骆工您知道您的考核内容有这么大的漏洞吗？！
还特意安排他在小江同志身边辅助提供需求，这不是专门让他来送分的吗……

第134章
王孝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搞得他都没心思看小江同志维修, 这要搁在之前，他会特别认真看着，还会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记录下来, 等没事的时候还会回盘几遍。
但今天，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他本子就多了几个字，全都是心不在焉乱写出来的。
直到小江同志收拾东西离开, 他都还没缓过神。
那么大一个漏洞，没发现也就算了，发现了他真的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让他去找骆工，又感觉自己在偷偷告状似的, 总觉得有些愧对小江同志……
但什么都不说, 他又心神不灵。
搞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早早来到食堂, 对着难得供应的白面馒头都有些食不下咽, 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吃什么特别难吃的东西一样。
好巧不巧，刘智明今天也早早过来了, 看着徒弟这番模样, 他好奇拿过他盘子里的馒头, 咬了一口道：“咋了，馒头有问题……没啊, 这不挺香的吗？王孝同志，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怎么连馒头都吃不下了？”
“师父, 你别打趣我了。”王孝抬头看着他，面上带着苦笑。
“哟嘿。”刘智明看着他一脸憔悴的样子，有些惊讶道：“你昨晚干嘛去了？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他突然扬扬眉头, 跟着道：“难不成是小江同志那边又有什么进展了？你跟我说说。”
“她把边斗系统都弄好了……”
“啧，这效率啊。”刘智明越听越可惜，可惜小江同志不是三车间的人，不然他们强强联手，还怕拿不到每年最佳优秀车间奖？
他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道：“车身和边斗都弄得差不多，也就两个核心部件了吧？最重要的就是那两样了，时间也都过去一半，小江同志应该能赶上吧。”
“她肯定能。”
刘智明听得好笑，“这么信任她？”
“……”王孝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很委婉地问了问，“师父，骆工对小江同志的考核会不会哪里有问题啊。”
刘智明挑眉，“能有什么问题？”
“就注明什么，得加一些框框条条类似的？”王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好将话说得太直白，搞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万一……万一捡漏子……这……”
他是真纠结，总觉得自己说出来会对不起小江同志，但不说又不是那么回事，毕竟他们都知道这项考核代表着什么，一旦通过就能参与到拖拉机厂第一台拖拉机的制作，这可是很有意义的事啊。
可以说整个拖拉机厂的技术工都等着呢，而身为有能耐的技术工大多心里都会有一份自豪，他们敬佩比自己厉害的人，但如果他们知道有人钻漏洞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名额，那初印象可想而知，一定特不喜欢那种人。
他想着，小江同志能力强但到底年纪小了一些，会不会真为了走捷径去钻那个漏洞，要是早点补上或许就不会发生太难看的局面了？
“什么漏洞不漏洞。”刘智明没好气道，“要说就说清楚一点，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说话了不成？”
王孝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咬着牙将骆工考核有漏洞的事说了说。
他这边一说完，刘智明就大笑起来，笑得王孝一头雾水根本想不通师父在笑什么。
“你一晚没睡着就是在想这个？”刘智明看着徒弟眼下的黑圈，就猜到他昨晚肯定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从天黑琢磨到天亮还没想通，“你啊，什么漏洞不漏洞，有没有可能你说的漏洞其实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啊……”王孝惊呆了，“考核的一部分？”
“不然呢？”刘智明继续说着早饭，他笑着道：“你都发现的事难道骆工不知道？还特意把你安排到小江身边提供协助，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为、为什么啊？”
“傻小子，我都说了这就是考核的一部分啊。”刘智明好笑着，他们难道不懂维修？难道不知道将一辆破损的摩托车更换重要部件就行了？
他懂，骆工也懂。
可懂，还让王孝跟在小江身边，总不能真的是给小江开后门吧？
这所谓的漏洞，如果真的像王孝以为是骆工疏忽造成的，而考核的人借着漏洞通关，那估计这人就算能待在拖拉机厂也不会得到重用，能耐行但人品不过关。
王孝这下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了，但他显得更着急了，“那小江同志万一没看出骆工这层意思怎么办？她昨天……”
昨天特意点出这个，是不是有用替换代表维修的意思……不对！
他顿时有些傻眼了，“她都敢直接说出来，那肯定不是想钻漏洞的意思。”
“哈哈。”刘智明爽朗大笑着，大清早心情就被逗得特高兴，“傻小子，你总算是明白了吧？”
王孝一脸窘迫，搞半天他是多想了……
可眉头还是没舒展开，“可小江同志处理边斗的驱动时，申请了万向节和花键套的材料，我觉得这些在原先的部件上能尝试修补一下。”
哪知，刘智明却摇了摇头，反问他一个问题，“王孝，你说一个人制作一台边三轮摩托车得多久？”
王孝想了想，“在材料和工具齐全的情况下，加班加点都得一个月吧。”
一个人，一个月都算短的了。
刘智明笑了笑，“你都知道一个人制作摩托车的话一个月的时间，那你怎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小江同志是厉害，可她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七天的时间里从无到有，就这么变出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不然那就是奇幻故事了。
而这其实也相当于考核中的一项。
在有限的时间内合理分配好所需要做的工作，孰轻孰重，这些自己心里都得有个底，全看她怎么选择。
那么一辆破烂的摩托车，如果从大到小、从重要到不重要的所有配件都得自己亲自弄出来，他可以肯定地说，连骆工都弄不出来。
更别说是他和小江同志了。
而这么一来就有一个矛盾点，不是自己亲自弄出来的而是直接购买材料替换，那是不是就像王孝说的钻了漏洞？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还是那句话，孰轻孰重，看自己怎么选择。
骆工为什么要布置这么一个难题考核小江？
还不就是因为想从她维修这辆摩托车来看出她的能耐，比如说她先前重新打造的那一架车身主体，从这上面就能看出她身上两个优点。
焊接以及打磨的手法。
这是她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优点，告诉骆工以及其他人，她在这两个方面能力出色。
但同样她时间也有限，她必须在有效的时间里展示自己身上的优势，而这个时间的限制就代表她不可能从头到尾全靠自己来制作。
所以她也必须“放弃”一些并不是太重要的地方。
比如王孝说的万向节和花键套。
而且听听王孝说的那番话，小江同志还不算钻了漏洞，她替换的是“材料”而不是整个“部件”。
小姑娘年纪不大，但还是挺机灵的。
他估摸着她早就摸清了“游戏”规则，偏偏还不做那些让人拿住把柄的事，多费些事，替换的是材料而不是部件，除了像王孝这种根本没看清规则的傻小子之外，其他人根本抓不住她的把柄。
更别说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展现出了多少自身的优势。
他点着自己的傻徒弟，特意提醒着，“我为你争取这个机会，是让你近距离多看看她的‘好’，跟着多学学她的优势，至于她表现得很寻常的那些事，重要吗？”
刘智明很肯定地说着，“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我们的双眼得多看看别人的长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要说起来，他锻工不强、钳工不精，那能说他不厉害吗？
当然不能！
他就算锻工钳工不厉害，可谁也不能否认整个拖拉机厂车工就属他最强。
骆工对小江同志的考核，除了想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能耐之外，也是想确定她更偏向哪一个工种。
这也就是陆宣贵一直到现在都没确定小江到底要进哪个车间的原因。
刘智明将这些全都跟王孝说了一遍，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徒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跟他说教说教。
而说的这些王孝听得是目瞪口呆，他没想到看似一个简简单单的考核，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消化了好几分钟都没消化完，总觉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小江同志知道这些吗？”
刘智明又笑了两声，“你说呢？”
“……”王孝皱着眉头理了理，“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但我这几天跟着能感觉出小江同志对维修过程是有规划的。”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要不然她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着急！
可这么一想王孝是更诧异了。
他这边还懵懵懂懂，但小江同志从一开始就清楚了所有规则吧？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没打算把摩托车所有破损的地方都靠自己的双手制作出来，而是有选择地去规划！
想想看，三天半的时间她已经将车身主体以及边斗弄了出来，虽然还有一些很边角的地方，但接下来就只剩下两个最重要的部件。
一个摩托车的灵魂所在，发动机。
一个后轮轴传动系统。
她快速越过了边斗这边的所有部位，特意留了三天半的时间，如果真按师父说的那样，那是不是代表这两个部件将是小江同志发大力的地方？
王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原先疲倦的脸上瞬间精神，“不行，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他跟在小江同志身边是真的学到了很多，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漏洞”就思来想去这么纠结。
如果真像他想的那样，接下来的三天半一定是最重要的时候了！
不等师父他转身就跑。
不过没跑两步又退了回来，一把抓过师父碗里的馒头就往嘴里塞，还不忘喊了一声，“师父，我走了！”
刚刚师父抢了他一个馒头他都还没吃饱，可得拿回来填填肚子，填饱肚子他才有精神跟着小江同志好好学！
刘智明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嘀咕着，“也不知道小江同志会不会又弄出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事，看来今天得早点完成手里的活，抽点时间去瞅瞅。”
……
和王孝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赶到屋子那边会看到正在发大力的小江同志。
可这会江小娥正坐在桌边看一本书。
一本介绍“拳击手”双缸发动机的书，这本书介绍了关于此款发动机的优势，以及适配的车型。
这本书王孝并不陌生，师父曾经说过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准备工作做得足。
在接下这个活后，他不但提前张罗了小江同志维修中需要的工具以及配件，还特意去了解过这辆摩托车的各种情况。
发动机就是其中一个。
小江同志手里拿着的这本书上一个借阅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江小娥听到动静看一下门口，和他简单打了声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王孝走了过去，想想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这本书对发动机的制作并没有详细的介绍，图书室另外一本书倒是有，只不过并不是‘拳击手’这款发动机。”
“没事。”江小娥继续翻看着书，“我想找的也不是关于制作的详细介绍。”
“不是？那你想找什么？”
“找到了。”江小娥并没有合上书本，而是拿着一个小东西压在了打开的那一页，以免它再次合上。
做完这些后，她对着身边好奇的人解释，“我想找的是它的缺点。”
“缺点？”
江小娥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解释，王孝心里挺好奇，但看她已经开始干活，也就没多问什么而是道，“小江同志今天需要什么工具和材料？我这边替你拿过来。”
江小娥拿起纸和笔写了几行，跟着递了过去，“麻烦你了。”
王孝先是看了看，随后皱起了眉头，“有几个材料和我提前准备的不一样，我得去仓库申请，大概得一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江小娥并不是太着急。
她在维修之前得先拆机，一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
其实要说起来她的步骤有些反了。
一般来说都是先拆开发动机，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再决定用什么工具材料来维修，要是有些材料还能用，也能调整一下再使用。
而她这次事先准备了材料和工具，然后再拆机。
看着就像她维修万向节和花键套那个时候一样，用好的材料替代坏的材料，就能维修好了。
但是王孝却觉得这次并不一样。
不一样的原因是材料！
小江同志所需的材料和发动机原有的材料有些区别，而里面甚至多了一些钢材板和打磨的工具。
很显然她要自己制作某些材料。
这让王孝根本看不明白，但有一点他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小江同志心里已经有了详细的方案，这一天她除了用午饭的时间，手里的活几乎一直没有停下来。
处理完这个材料又开始制作那个材料，能看出每一个步骤在她心里都是规划好的。
已经完全沉入进去了。
这种状态王孝自然不会不识趣地打扰，他不是太明白她处理的材料是用在哪里，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出力，但他明白迟早有懂的时候。
所以小江同志在沉入式干活时，他跟在边上也是看得特别认真，不能去帮忙打下手，但只要小江同志需要什么东西，他都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安排好！
这次处理材料的时间很长。
比王孝想象中还要来得长，用了接近一天半的时间，小江同志才将三十四个各式各样的材料准备好。
这些材料有手腕粗的镗缸，但很奇怪的是它和原先发动机里的镗缸有些区别，很明显尺寸要稍大一些。
也有比小拇指还要短的弹簧，但这个弹簧看着要比原先的更小。
正是因为这些类似的材料很明显就能对比出来，让王孝有些激动，他觉得昨天早上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出错，江同志一定是发大力了！
一个类型的材料却有不同的尺寸，他可不信小江同志是弄错了，就像那个镗缸，原有的不过就是被撞破了一个角，稍微修补一下就能用。
小江同志完全没必要自己重新制作一个出来，制作的规模尺寸还不同。
这根本就不需要解释，一看就知道是有原因的。
总不能真的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把一些材料的尺寸全搞错了吧？要真的这么想，那才傻！
这么大的区别，只要眼睛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不同？
小江同志会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原因。
他忍着这份好奇，劝说着自己不着急，也就只剩下最后两天了，两天后准能揭晓谜底！
而江小娥也像是不着急。
她将三十四个材料弄出来后并没有着急安装试机，而是又用了半天的时间将一些没啥技术含量的东西弄了弄。
比如说调整轮胎和踏板，要不就是修整把手之类的。
能调整就调整，不能就直接找王孝伸手要，反正没费多少功夫，等将这里弄完，她没有等以往“下工”的点，直接拿着挎包就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还将明天需要的材料写了下来。
王孝一看，就知道是后轮轴传动系统所需的材料。
甚至不看也能猜到，因为除了这个部件之外，该弄得也都差不多了。
发动机虽然还没弄好，但所需的材料全都准备好，估计小江同志会留到最后来弄。
江小娥走了不到十分钟，骆工就背着双手晃悠过来，进了屋左瞧瞧右瞧瞧，他只瞧到一个呆坐在那的小子，他挑着眉道：“小江呢？”
王孝被他吓了一跳，“骆、骆工。”
骆工走进屋子，见到地上摆着的东西。
他不由有些好笑，“看来以后得给她收拾一个大车间，不然这些东西都没地方摆。”
这或许就是江小娥的习惯。
她总喜欢将需要的材料分类摆在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还会根据各种不同的情况来分类。
这次，她是按大小分类。
最小的螺钉，最大的镗缸，按着大小分得特别清楚，好似每个摆放的位置都被她画上了线稿，看着就特别整齐。
这也算是材料少，要是材料多还真放不下。
“小江、小江同志家里有些事……嗯，就、就提前回去了。”王孝还在为“早退”的江小娥遮掩，生怕骆工追问。
他跟在师父有好几年了，但说实话，他就没见过这么……唔怎么说呢？反正其他大师傅们一个个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更别说什么下班上班的点，只要扛得住，他们熬通宵都不是稀罕事。
而小江同志和他们完全不同。
她的时间就很分明，该工作就认真工作，到了下班的点绝对不加班，要是遇到事，迟到早退好像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事。
就怕骆工知道了会有意见。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骆工根本没注意他说得什么，而是蹲下打量着地上的各种材料，这一看就乐了，“小王，我记得你提前准备了发动机所需的材料吧？”
“对！”
“那你看出没，有几个和小江准备的不一样？”
“六个！”王孝立马给出了答案，直接指了出来，“镗缸、活塞、弹簧、切削气缸盖、凸轮轴和气门。”
他早就注意到了，也好奇这些材料的改动和增加有什么作用，不好意思一直追问小江同志，这时见骆工主动提起，他还是没忍住地问了一句，“骆工，这些改动有什么作用吗？”
“对啊，六个。”骆工捡起其中两个，心情特好地解释着，“镗缸和活塞的改动，提升了压缩比和转速，将动力提高；切削气缸盖的提升了热效率，整体增加了马力；弹簧的减轻保证了高转动力的输出……”
他说着说着，顿时笑了出声，轻声嘀咕着：“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现在知道该将这丫头放在哪里了。”

第135章
或许在今天之前, 骆工心里已经有了类似的想法。
他将小江招揽进厂后，就有特意去了解过她的过往。
倒不是对她的私事好奇，而是想看看她初露头角的那些事, 脱粒机、养蜂机，看似就两个机器，其实里面夹杂着很多内容。
其中最多的就是改良和创新！
脱粒机的过滤网、散热方式、创新手拉脚踏两用式等；养蜂机就更别说了，她改良的常规款活塞能运用到各种小型机械……
而现在, 面前这些被改动的材料还没有印证可不可行，但他这辈子尝试过无数次的试验，有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一过就能看出行不行。
他现在能有这个想法，那还用多说吗？
一个维修工、一个车工或者其他技术工, 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有了他们才能撑起这家拖拉机厂。
但想要引领厂子走得更远、更高，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创新！
只有不断地研发和试验, 才能制作出全国乃至于全世界最先进的拖拉机！
这就是他们拖拉机厂的开厂理念。
对外, 他们是省城的一家红星拖拉机厂，其实真正的名称是国内第一家履带式拖拉机厂, 他们就是在原有的四轮拖拉机上改造成履带式的行驶方式, 进而改良、创新！
很显然, 那丫头就适合走这条路子。
不单单是他这么觉得，估摸着江丫头自己也知道, 不然也不会来这么一遭了，他不信江丫头看不出考核里的规则, 但她明明可以选择更简单有效的通关方式, 而不是在维修的同时居然还想着对发动力进行改良。
更让他惊喜的是，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还真能琢磨出一些来。
骆工这辈子见过不少天才，他并不觉得太意外, 他只是更加期待起来，期待和江丫头的合作，好奇她会不会带来更多的惊喜。
……
回到家的江小娥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次早退被抓到现行。
不过知道她也不会慌，她每天都是按照时间给自己安排工作，当然啦，也不是没有赶不完工的时候，那她会适当地给自己延期，选择在明天尽早完成。
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一件事不拖沓到第三天就算及格。
可要是当天的事提前完成，那剩余的时间她也不会将明天的安排提前，而是会将剩余的时间奖励给自己。
她都提前完成工作，这么棒了难道不该奖励？
就像今天，提前完工不收拾包走人，难不成待在厂子里发呆熬到四点半？
那她当然选择早退呀。
回到家就算没热闹也能躺在床上休息，不比在厂子里发呆来得强？
不过就是可惜，真进厂就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最少前期是不行，除非她站到一定高度时，就算在郊外的养蜂地，晚去早退谁会说？
不管在哪里，她都喜欢让自己拥有一定的话事权，这样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没那么拘束。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没选择藏拙。
拖拉机厂六个车间，哪怕二车间/三车间的大师傅都对她递交过邀请，她的回应始终都是看厂子的安排，但其实她已经决定好了去哪里。
而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去自己想去的车间。
回到家，家里倒是挺热闹。
程芬的大喜日没几天了，为了办席的事两母女争执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程芬大获全胜，按着她的意思，月底只在家里摆上一桌，两位新人去领了证，回家就热热闹闹吃上一顿。
自家吃饭，就一桌席还是懒得再找厨子。
江东阳直接将这个活接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好好发挥，就当他这个哥哥给妹子的结婚礼。
比起掏钱，他更愿意忙上两天。
五个弟弟妹妹，他心里其实有杆秤，谁更亲一些谁只是面子活，他心里特别明白，要让他这会掏出大几块当作礼钱，他心里肉痛着呢。
再说了，他结婚不说自己亲妹子了，程华和程荭也是掏了不少家底给了结婚礼，程芬这里他是一毛钱都没看到，虽然那会程芬被送去农场改造了，但她回来也没见她对自己嫂子有什么表示。
对方都没当回事，那他自然也不会傻兮兮掏大几块钱回过去，要不是看在何姨的份上，他甚至都不想接做席的活。
做席他担了，但食材他可不担。
江小娥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在商量着几天后都备上什么菜，像肉鱼这些如果不早点备好，临时不一定能买得到。
“东阳，你朋友多，看能不能弄一条活鱼？”何泽兰有些发愁，家里不是没干鱼，但结婚用干鱼不太好，再加上鱼是东阳两兄妹弄回来的，自家跟着一块吃也就是算了，要是拿出来给程芬办席，那是白拿还是给钱呢？
白拿，说不过去。
给钱，看着又太生疏了些。
倒不如花点钱，直接从外面弄一条活鱼回来。
“成啊。”江东阳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季节，活鱼一斤也得八九毛了。”
“那就买条两斤左右的回来。”何泽兰又有些头疼，“年前我们家的肉票都用在熏肉上，也不知道这几天还能不能换到。”
他们家用完了，工友街坊家用的也都差不多，这个时候肉票是最走俏的。
“那就抓只鸡回来吧。”江东阳舔舔唇，反正钱不用他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吃点自己想吃的，抓只鸡回来，一半炖汤给媳妇补补、一半切成小块大火爆炒，儿子肯定特爱吃。
他道：“瘦猴娘养了几只鸡，母鸡特别肥，你要觉得行我就去问问。”
何泽兰心里算了算，跟着点头，“那行，就再弄只鸡回来，两个肉菜也差不多了，再弄几盘青菜凉菜凑个十全十美。”
“没问题！”江东阳乐得一口答应，他也懒得问这些菜钱是谁出，反正属于他那份他早就给媳妇了，结婚后家里也没让他媳妇上交工资，时不时还能跟着爸和何阿姨混一顿肉吃，也就懒得盯着他们手里的家底。
爸和何阿姨养这么大一家子，还得给他们每人分钱，他估摸着两人手里根本没多少家底，小娥和程芬那份还得月月攒才够。
也是庆幸了南阳还小，不然还不一定能攒得够。
不过也就这个压力了，等家里的子女都分配好，他们两也能松口气享清福，再攒些养老钱了。
他要是盯上爸的养老钱，估计等爸成了小老头的时候连觉都睡不着。
算了算了，他也是有人养着的，还是别盯着爸一个人霍霍了。
大致的食材订好，何泽兰就出了门，她还得去找街坊给程芬借结婚穿的衣服，一般来说，结婚当天要么穿新衣、要么穿大红大绿的衣服，看着才够喜庆。
新衣肯定没，所以她就想着去街坊家里借一借，借穿一天，到时候拿些喜糖过去感谢一下，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拒绝。
等人一走，江东阳就好奇问了自家妹子一句，“你打算送什么？”
“家具。”江小娥懒得费脑子，决定继续送家具，只不过肯定不会送大哥那么多条“腿”，她道：“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吧。”
款式简单的桌椅，在家具制作中算是最简单的了。
一共十二条腿，听着不会太小气，但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你认得木工多，帮我去弄一套？”
“不打算找韩老爷子了？”
江小娥摇头，“老爷子那里的做工太精细了。”
精细，代表着手工贵，而且她要是去老爷子那里买，估计又得以最低的价钱给她，不过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必要担份人情。
妹子这么一说，江东阳就明白过来了，买的东西不需要太精细，那就是只管往便宜的买，他道：“行，我明天去瘦猴二叔那问问。”
他现在和瘦猴二叔算是混熟了。
两次蜂箱的生意，加在一起一百五十个蜂箱，以后有没有暂且不说，但就这一百五十个蜂箱他这边，季二叔那边都挣了不少，现在他去季家，季阿奶都快把他当作亲孙子了。
“对了，拖拉机厂成立这么几天了，怎么招工的一直没动静？”
江小娥看着他，“你想去？”
江东阳点头，“对啊。”
江小娥有些惊奇，“你居然想去上工？”
她还当大哥打定主意一直当“软饭男”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个在家带娃又做饭又洗衣还愿意提供情绪价值的软饭男，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至少她大嫂是挺满意的，小两口是越相处越亲密。
“我当然不去。”江东阳说着，“我就想着去考一考，万一狗屎运考上了，那我就把工作指标卖出去，一场考试就能挣大几百块钱呢！”
他咧嘴一笑，小声道：“钱一到手，我就给你嫂子买块梅花表，她戴着肯定特好看。”
“……”江小娥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还没开始考呢，就想着该怎么花钱了。
不是她泼冷水，大哥这个学渣想考上，还不如以后指望小杨采。
江东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小娥轻轻哦了一声，“不想说。”
“……”江东阳呲呲牙，他已经猜出妹子在想什么了，顿时不乐意地昂着头，“我怎么就不行了。”
江小娥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而是说着，“你要有时间帮我问问，谁那里有坏了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
“摩托车？”江东阳眼睛发亮，“你这几天不会是忙活着在找摩托车吧？”
江小娥没回答他，而是说着：“你要能打听到，我就让你骑两圈。”
“啪”的一声，江东阳一手重重落在自己胸口上，因为力气用的太大，疼的他还呲了呲牙。
不过这会哪里还顾得上疼不疼，立马道：“这事交给我，要是运气好今天内就能给你消息！”
摩托车啊！
他连自行车都眼馋的很，更别说摩托车了。
而且这俩玩意还真的没法比。
他以前还仗着厚脸皮借过别人的自行车，但摩托车这玩意就是他脸皮再厚也没地能借。
印象中也就特别公社，要不就是派出所邮局几个单位才有配备，还都属于公用，哪里会外借给他这个街溜子。
现在有机会试一试他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就道：“我这就去打听打听，你是说坏了的摩托车对吧？坏到什么程度的？”
“坏到没法开的那种。”
“成！”江东阳说了一声就转头出了门，这事对于他来说不难打听，知道用车的单位，再想想自己哪个狗友的亲朋好友是在这些单位干活，一去一回，不到三个小时消息就到手了。
“你说的这个型号咱们省城就两个地方有，一个是南翔街派出所一个是城北的邮局。”江东阳大大灌了一口水，他跟着说，“不过这都是他们的宝贝疙瘩，平日里珍惜的不得了，并没有听说有出什么故障。”
跑了一趟结果并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但他也顺嘴多问了几句，“长江750的没有，但是东风750三轮摩托车倒是有一台坏了的。”
“三轮摩托车？”
江东阳点了点头，“你应该清楚，和边三轮有些不同，和脚踏的三轮车差不多，只不过一个脚踏一个有发动机。”
江小娥清楚，虽然是不同的两个款式，但其实大致的部件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发动机以及传动轴系统，“这辆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反正就是用不了了。”江东阳说着，“这地方你还不陌生，就是先前程芬因为咬了蒋晨被抓去的派出所，后来忙活她的事，我和那边的公安同志打过几次交道，这次就专门去问了问……”
听着大哥的话，江小娥对他的交际圈子是真的挺佩服的，三教九流，哪里都有他的朋友。
果然让他去打听，肯定能打听到自己想了解的事。
江东阳将经过大致的说了一遍，跟着就问道，“你不会是能修吧？范公安说了他们那辆三轮摩托车都坏了快一年了，找过好几个厂的维修师傅都没弄好，还打算等过段时间去拖拉机厂走一趟。”
“他打算去拖拉机厂找车工？”
江东阳点了点头，“他还问我有没有熟悉的人，不过我把话岔开了，你那到底有什么打算？派出所那边对那辆三轮摩托车还是挺看重的，我估摸着维修费肯定不少。”
找人维修东西可不是投机倒把。
要真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和派出所搞交易？反而能和派出所合作，那将是最最安全的，就算他们这边不怕冒险，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总怕吧？
要真是有一点点风险，那边就不会做。
妹子要真有这个能耐，这笔维修费她能踏踏实实装进兜里。
而他帮着搭线，不说多了，给他儿子买几颗糖哄哄嘴还是行的吧？
“不着急。”江小娥摇了摇头，心里有个数。
她还是不愿意自己找上门，到时候就算她说自己能修，肯定也有很多质疑的声音。
她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主动上门来请她去修。
“行吧，你说不着急就不着急。”江东阳不懂这些，没资格去指手画脚，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要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哥哥闲着呢。”
这件事也确实没法急，不管心里有什么打算江小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通过考核。
发动机的三十四个材料已经准备齐全，全都整整齐齐摆在了操作间的某片空地上，隔天她并没有将这些材料组装起来，而是跟着开始制作轴传动系统。
轴传动系统和边轮驱动那边多少有些相似，而在尝试之前她已经有了一个核心的目标，对轴传动系统她的改良方向就一个要求，减小传动冲击！
在这个要求上最主要的改良方式，就是对十字轴的升级。
原十字轴最大的问题就是间隙大，这会导致冲击增大，影响平顺性。
在这一点上，江小娥做了一个特别大胆的尝试。
先前的一些材料，她都是在原有的造型上做了一些改变，弹簧仍旧是弹簧、镗缸也仍旧是镗缸，她没有替换这个材料，只是通过改变形状和尺寸，再增加细微的调整，来达到她的目的。
但是现在她做的并不是调整，而是直接替换。
用轴承滚针类型的万向节来替换十字轴，强化十字轴最薄弱的影响，整体提升它的稳定性。
所以在制作这个东西时，一旁的王孝眉头是皱的越来越紧，他翻看着早先借来的技术书，硬是没认出这个巴掌大小的材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最后不是他忍住没开口，而是他不断翻书的时候后脑勺被走进来的人拍了一巴掌，来人特小声的道：“让你来协助的你翻什么书？翻书的声音吵到小江了怎么办？”
“……师父。”王孝捂着后脑勺回过头，脸上很是委屈。
“嘘！”刘智明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闭上嘴。
也好在打磨工具噪音特别大，小江并没有发现他们这边的动静，仍旧忙活着手里的活。
干这类活本身就很容易专注进去，江小娥拿起工具后基本上就没怎么放下来过，她用上午的三个小时将轴转动系统的十二个材料弄了出来。
最费劲的就是她决定用来替换的轴承滚针万向节，这东西不大但是打磨起来特别费劲。
不过再费劲都还是在她计划好的时间内完成了，三十四加十二个材料，正好是两个核心配件的所有材料。
接下来只要将材料组合，就能完成这次的考核。
但是，也不是说现在就能松一口气。
材料处理完，但在组装过程中万一出了个什么问题导致材料受损，那她还得停下来再重新制作一个。
江小娥在安排时间时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不可能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能成功，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小时的余地，以防在组装的过程中真出什么意外。
也就是说她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五个小时。
那她能成功吗？
王孝心里紧张着，同时刘智明也放下了手中的事耗在了这里，两师徒都挺好奇小江同志到底能不能成功。
因为这个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五个小时组装两个核心配件，一共要处理四十六个材料，将它们组装起来，这一步可不是随便将材料进去就行，得通过操作台上好几个工具来协同操作，其间用到的工具包括电笔、压缩器、焊接笔、以及一些工艺处理，可以说绝对不是特别简单的事！
也正是因为不简单反而步骤繁杂，所以在小江同志操作时，两师徒一致觉得她的手法快又稳，特别纯熟，好似每一步都精确到点上。
刘智明还好，王孝这会都已经放下手里的纸和笔，他发现自己记录根本跟不上小江同志的速度，一边看一边记反而会错过很多，他干脆放下纸笔纯欣赏。
也只是欣赏，因为这方面很多东西他其实也不太懂。
脑子里忍不住想着，难怪骆工会将他安排过来，根本就不用担心他偷偷帮忙，因为他还一知半解，哪里能帮得上忙？
“怎么了？”刘智明发现小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不由问道：“是缺了什么？”
江小娥摇头，“饿了。”
到了饭点，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饿过肚子，现在有条件了她是受不了一点饿，一饿就手软，“我得先去吃饭。”
“吃饭？”刘智明瞪大眼，“丫头，你时间可不多了啊。”
“我这就去给你占位置，你收拾好了过来！”王孝二话不说，一下子就冲出了屋，他早已经习惯小江同志的习性，这时候劝只会更耽误时间，还不如他赶紧去食堂排队，省得浪费了时间。
到底是最佳的协助伙伴，硬是为江小娥挤出了二十来分钟，吃饱喝足的她再一次坐在操作台上，将发动机最后几个步骤做了出来。
在下午一点十分，一款双缸、四冲程的汽油发动机就这么被摆在操作台上，因为两个气缸结构像是“趴”在左右两侧，所以都被很形象地称为“拳击手”发动机……

第136章
在另外一个操作车间, 骆工心里也惦记着这个事，早就想着过去一趟，他总觉得江丫头一定会给他一个大惊喜。
但没想到的是, 半路被事绊住了脚，偏偏还是因为明天制作东方红—28系列的拖拉机有关，他是想走也没法走。
主要协商的事宜说起来有些啼笑皆非，骆工听到后直接就是骂了一句, “他们不会以为履带式拖拉机就是把四个轮子卸下来后按个履带上去就行了吧？”
“那不是他们正好多了一个，就想着让咱们试试嘛。”陆宣贵无奈地笑了笑，这事说起来还是部队那边的一个小小建议。
前两年他们那边报废了一辆履带式车，找人修过没修好, 就把车身能用的东西都拆了下来, 用在了其他车辆上。
唯独还剩下一条履带式板，前些日子老刘和小江同志不是将他们部队的一辆装甲车修好了吗？
为了表示感谢, 对方愿意把那条履带式板无偿捐献, 尤其是听到他们打算制作一辆拖拉机，就提议着要不干脆把这条履带式板装上去, 一步到位直接弄出一辆履带式拖拉机。
这个提议让他们有些哭笑不得。
就像骆工说的一样, 并不是说把轮子卸下来再把履带式安上去就能成为一辆履带式拖拉机, 其中需要改变的太多太多了。
但现在会开这么一个小会，就代表这件事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东方红系列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但是我想着咱们在制作的过程中, 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履带式的理念……”
“屁话。”骆工白眼一翻, “真要这么容易咱们也不会是国内第一家履带式拖拉机厂了。”
履带式拖拉机并不是没有现世，他手中甚至有整套履带式拖拉机的图稿，但他们在制作的同时需要改良、优化, 而不是直接照搬。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全套的制作过程，很明白四轮拖拉机和履带式拖拉机在轴传动系统以及其他方面有很大出入。
“我不管。”陆宣贵耍起无赖，这屋里又没其他外人，反正他在骆工面前早已经没面子了，干脆将无赖耍到底，“人家都说你来了那就试试，您也说了这其中的差别很大，那我便给你们准备两辆拖拉机的材料，同时进行制作。”
骆工扬了扬眉头，“搞这么大？”
不过他没立马拒绝，小老头歪头想了想还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光有材料还不够，还得有人手。”
“咱们厂子的人现在是不多，但只要您说要谁我就把谁给您送过去。”陆宣贵保证着。
厂子里现在还没大肆招工，现有的工人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招募来的，技术工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人才，他说着：“你要是觉得还不够，不是还有小江同志吗？”
骆工哼了哼，“她都还没通过我的考核。”
“那不是迟早的事？”陆宣贵抬起手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什么声音？”
骆工一听，也跟着侧头听了听。
喧闹声，还夹杂着一阵轰鸣声，就像是……
陆宣贵皱着眉头，“怎么闹哄哄的，那边的人是怎么回事……骆工？骆工！您老慢点跑，别摔着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骆工就噌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跑了出去，他哪里还坐得住，赶紧上前虚扶着，生怕老爷子跑得摔倒了。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操作间，陆宣贵算是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这么着急。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江小娥那丫头跨坐在一辆崭新的边三轮摩托上，右手拧着龙头，在空地上飞驰着。
他略显有些惊讶，“真被她弄好了？”
是真的惊讶，这辆边三轮车还是他从外面弄回来的，破损程度他是一清二楚，当时知道骆工的打算他还劝过，说是会不会太难了，要不要换另外一种考核方式。
但老爷子性格倔，根本就不听劝。
弄个这么难的考核不说还规定了时间，七天啊！没有伙伴没有帮手，硬是靠她一个人解决了。
这几天他一直忙活厂里的那些杂事，也就没过问小江这边，不过也听边上的人说过几句，说是进度还挺快，瞅着挺有希望维修好。
当时他就觉得老爷子眼光尖，但那个时候他还是不觉得小江同志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把那辆摩托车修好，只是想着要是她真的完成不了，他也一定会在骆工面前说说情。
能表现到这种程度，他心里就已经觉得小江同志挺厉害的，毕竟年纪不大家里又不是从事这个行当，重点好好培养几年，不说以后能不能比得过那些大师傅们，但怎么着都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人来的强。
陆宣贵没想到的是，人家小江同志根本就不需要他去说情，瞧瞧！这还提前了两个小时人家就已经将摩托车给修好了，看看摩托车飞驰的速度、听听这轰鸣的声音，谁敢想象它六天前还是一堆破烂。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辆摩托车看着比原先还要来得新，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有些反光，怎么看都像是一辆刚刚拖回来的新车子。
而这时，骆工低声喃喃，“这速度不对劲啊。”
陆宣贵望向身边的老爷子，“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速度！”骆工留下两个字就朝前走了去，他对着开过来的江丫头招了招手，大喊着：“过来过来，让我试试。”
听他这么一说，江小娥都不太想把摩托车骑过去，别看边三轮摩托车是三个轮子，但操作性并没有三轮车来的容易，她刚刚上车时，没掌握好龙头差点直接撞墙，哪里敢让老爷子亲自上来，真要摔倒了撞到了可不好。
骆工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重重哼了一声，“我连坦克都能开，你还怕我骑不好一辆小小的摩托车？”
“……”江小娥停下车，老老实实让了位子。
她不是不觉得老爷子有可能说大话，但是他身边跟着陆工都没开口制止，想来老爷子是真会骑。
“轰轰轰”几声，边三轮摩托车从她身边飞驰而去，这炸耳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自己开的时候还没觉得，等别人开的时候她才能感觉这声音有多响，哪怕摩托车都已经拐了弯见不着，可这声音还是能听到。
难怪小伙伴之前说，摩托车一经过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炸”出来。
“小江同志，你真的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陆宣贵走了过来，他微笑着说，“制作名单中加上你的名字，我想没人会有意见。”
江小娥回了一个笑容，“我很期待！”
陆宣贵又道，“拖拉机制作的时间挺长，而且我们的计划有所改变，只会更延长制作的时间，要不这样吧，你就先把入职的手续给办了？”
原先他是真不着急，不是他乱夸，毕竟在当地没几个厂子能比得上他们拖拉机厂，他和小江同志既然已经有了口头上的约定，等她毕业后再进厂办手续也不迟。
他想着小江同志也是个有主见的人，自然知道进哪个厂比较有前景。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想法还是没变，但他怕万一呀！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小江同志去了其他厂子，他一定后悔不及，以骆工的性子还会念叨他好几年。
还不如趁现在把进厂的手续办了，这样小江同志就是他们拖拉机厂的人，就算以后名气打出去了有其他厂子惦记上了，那也抢不走！
越想越觉得这样好，语气都变得急切起来，“就这几天怎么样？就按先前说的以正式工入场，你学校或者养蜂基地那边有事也没关系，跟相关人打声招呼直接去就是。”
面对陆工的积极邀请，江小娥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说着，“可我还没拿到毕业证。”
“没事啊！”陆宣贵说，“毕业登记可以等你拿到毕业证后再补上，这事我会跟劳资科的人打声招呼，你不用操心……”
“江丫头！”
陆宣贵的话都还没落音，骆工骑着边三轮车就过来了，他才不管陆小子给他使个眼神，直接就问道，“你这速度不对，走走，跟我去操作间我得拆开看看。”
陆宣贵扬了扬眉头，“哪里不对了？你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骆工都懒得搭理他。
还是江小娥轻笑着解释，“车速提高了。”
七天时间，她用了一半多点的时间花在了整辆摩托车四分之三的部位，不管是车身的主体大件还是一些边角小件，她用了四天不到的时间都已经弄好了。
而剩下的三天多点时间全都花在了两个配件上。
仅仅两个配件！
可以想象她在这两个配件上花了多少心思。
花这么多心思不仅仅只是按照一比一还原一个出来，而是在某些地方进行了改造和优化。
骆工发现的这一点，是她这次优化中最明显的一点。
速度！
“你把车速提高了？！”陆宣贵一脸的不可置信，“长江750的车速是多少来着？90还是100？不是，你用的不是750cc的发动机吗？”
江小娥摇了摇头，“我加大了镗缸的排量，改善了活塞的强度，它或许可以称之为800cc排量的发动机。”
“！！！！”陆宣贵听得是目瞪口呆，发动机呀！一款发动机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在校生改良了？
他沙哑的问道：“你这都是在学校里学的？”
要真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往职工机械学校跑一趟，在学校能学到这种程度，他这个学校也挺厉害的。
“学校教了一些，更多的是我在图书室翻看了一些书籍。”江小娥脱口就说出了几本关于发动机的技术书，过年前后没事她就拿着书在看，还真不是装模作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源自于那几本书上的知识点。
“……”陆宣贵听得是张大嘴，久久回不过神来。
骆工倒是点了点头，“不错，是费了些力气的！走走，咱们去操作间好好说说。”
不单单说，他也是真想拆开看看。
都怪陆宣贵这老小子，要不是他绊住了自己的脚，他都能直接去小江那里看她是怎么操作的。
不过那会想着还有时间，可他没想到江丫头比他想象中来得快。
他觉得除了速度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改良，已经迫不及待想拆开好好看看了。
“不急不急！”陆宣贵这会根本顾不上骆工了急迫，而是对着小江说起了刚才的事，“你先跟我去一趟劳资科，咱们今天就把入厂手续给办了！”
江小娥有些哭笑不得，“我都还没去街道办办理介绍信，户籍相关的资料也没带在身上，就光我一个人怎么办？”
“时间还早，你现在可以回去办啊！”陆宣贵是真急，不单单他急，骆工也着急！
不然他早就把人给拉走，那你还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说着，“你把摩托车骑上，现在回去就办，最多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怎么都能赶得上！”
江小娥没说话，而是看着边上的骆工。
骆工双手背在身后，晃头晃脑的道：“摩托车就在这谁也拿不走，早拆晚拆都能拆，你要用车就先骑着摩托车去办事，我不着急。”
嘴上说着不着急，刚刚急嚷嚷着要拆机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江小娥心里有些好笑，但两位都这么说了她也没继续推的意思，反正迟早要进厂，早点进还能早点拿工资，对她来说根本不亏。
她便道：“那我就借用摩托车回去了？”
“回回回！”
“去吧去吧，路上也别开得太快，不着急。”
“对对对不着急，我让劳资科的人等着，你晚一点回来也没事。”
在两位热情欢送下，江小娥骑着边三轮摩托车就开出了厂。
……
其实小巷那边也挺热闹的，程芬又跟她二姑给干上了，先前程芬从农场回来第一时间就把她二姑压着打了一顿，在那之后程玉梅逢人就骂，骂程芬这个当晚辈的是多么多么的不孝，还诋毁她在外指不准被多少男人骗了，反正怎么脏怎么说，完全不顾会不会脏了她外甥女的名声。
其实听的人没几个人信。
也都知道程玉梅为什么这么生气，想想也明白，被自己外甥女压着打，哪个当长辈的受得了？
不过等程芬的对象上了门，程玉梅那边的性子居然软了起来，不说坏话了反而还会说一些体谅的话，话里话外有和好的意思。
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现在小巷谁不知道程芬的对象条件有多好？
那可是拖拉机厂的工人呢，哪怕有人打听出他只是一个临时工，但这也不影响周边人的羡慕。
拖拉机厂到现在还没有对外招工，那么大一个厂子里面根本没多少工人，也就是说现有的工人那在以后可都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只要好好干不愁没发展！
而且别看只是一个临时工，进厂就已经安排了落脚的屋子，人家程芬嫁过去后就能直接住进拖拉机厂的家属院，听说她未来婆家还不在这边，她一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
估计程玉梅就是听说了这些，想着缓和缓和关系，好继续从程芬那边拿得些好处。
要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那她这个当二姑的可就享福了，程芬现在有个拿工资的男人，要真的心往她二姑那边偏，想想就能得到多少好处！
也正是这个原因，程玉梅就想和这个压着她打的外甥女搞好关系，在外说了好几天程芬的好话，这才敢凑到程芬边上表态，说什么自己不怪她，又说自己在外替她圆了不少话，还说什么程芬是程家的长女，是她哥哥生前最挂念的孩子，她这个当妹妹的怎么都得好好照顾她……
然后，然后程芬又跳起来压着她打了一顿。
这不，把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人都给闹来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程芬给拉开，不等地上的程玉梅嚎叫，程芬直接就掏兜掏了五角钱揉成团往她脸上一砸，“算我的赔偿，以后你家缺钱就只管过来挨揍，老娘揍你一次赔你一次！”
“你你你……谁稀罕你的钱啊！”程玉梅坐在地上蹬脚，呼天唤地地大喊着，“老天爷啊，谁来管管这个畜生！我可是她二姑，她平白无故地揍长辈，这种畜生就该拉出去枪毙！”
“呵。”程芬双手抱胸，一点都不在意，被骂畜生又怎么了？她是畜生的二姑，不也是一个畜生？
反正揍完人心里就消气了，憋坏了自己她才心疼。
贾主任看到她们就头疼，“都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
“我和她才不是一家，贾主任你可得为我做做主啊，总不能让我平白无故被揍一顿吧？”程玉梅狠狠瞪着程芬，知道闹成这样不可能从这个臭丫头手里拿好处，那就让她进局子！谁让她敢打她。
“进局子，这种畜生就该进局子关起来！”
“可不是平白无故。”江东阳不得不多一句嘴，他就算不喜欢程芬这个三妹，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她，“她为什么揍你，大伙可都是知道原因的，你也是，无端端凑到我家三妹面前做什么？你这不是提醒她以前差点被你害了吗？三妹回来就一直做噩梦，本念着你是她二姑的份上就说算了，你倒好，自己凑上门……”
“什么意思？”程玉梅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难不成我被揍还怪我了？”
江东阳懒得搭理她，直接对贾主任道：“赖婆子和他儿子被送去农场改造，那事我家本来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但有些人不知悔改，我倒觉得瞒着不如摊开地说，让其他妇女同志们也警惕一些，省得被身边的人骗了。”
他跟着道：“不如就在纺织厂弄一个大会，以我三妹的事为例子，就说说赖婆子是怎么想骗她进屋做儿媳妇，而她亲二姑又是怎么狠心关门不管不顾，不止纺织厂，我看绵厂那边也一并办了，让更多的人知晓……”
“不行！”程玉梅瞪大眼，“绝对不行！”
这哪里行啊，她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这要是传出去，以后纺织厂的人怎么看她家？还有绵厂，她儿子的对象就在绵厂，这要闹起来那不得把她儿子的事闹崩了？
“怎么就不行了？”江东阳其实真的不想和这个婆子斗嘴皮子，时不时闹一次真的很烦，倒不如一次性解决了，“你这隔三差五就来刺激我家三妹，万一把她逼狠了怎么办？”
“……”程玉梅气得倒仰，到底是谁把谁逼狠了？
贾主任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每个人都退一步，就算不是亲戚那也是街坊邻居不是？程玉梅你被打了是程芬不对，但她不是给你赔偿了吗？”
程玉梅尖叫，“五毛也算赔偿？”
江东阳走上前，“你不要就还回来，五毛还能买三个白面馒头呢。”
程玉梅连忙往前爬了几步，伸手捡起地上的钱，一边装进衣兜一边道：“五毛不够，必须……”
江东阳直接打断她的话，“贾主任，开个大会吧。”
“……”程玉梅气得咬牙，连骂几声“畜生”转身就走，再闹也闹不来好处，她继续留在这当耍猴的不成？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鸣”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听得人心里“砰砰”直跳。
“什么声音？”
“前街传来的，车声？”
“车子才不是这个声。”
有人好奇探头，有人却听出来了，贾主任问着身边的人，“洪公安，你们那有人把摩托车骑出来了？”
“没啊。”洪公安也奇怪，一般出任务都不会骑摩托车，既怕坏又费油，除非是特急的任务，不然都是靠双腿或者自行车，“我去看看。”
刚走两步，就看到前街行驶来一辆边三轮摩托车。
不单单他看到了，周边聚集的群众也看见了，顿时有人惊呼起来，“是摩托车！”
“哇，这就是摩托车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摩托车。”
“啊啊啊我什么时候能骑一次就好了。”
“我不骑，让我坐在边上的斗子里就……咦东东东东阳，那是不是你妹子小娥啊？！”

第137章
一旁的江东阳早就看到了, 他这会浑身都忍不住颤抖着，从头到脚甚至连嘴皮子都在抖，和妹子有些相似的那双眼睛瞪得老大, 激动到一时半会根本回不过神。
摩托车啊！
还是边三轮摩托车啊！
他妹子！他亲妹子居然骑着辆边三轮摩托车就朝着他们开过来了！
“真是江小娥啊，她哪里来得摩托车？！”
“这就是摩托车？小江居然会骑，这小姑娘真是什么都会啊。”
“小江小江，你这摩托车不会是你买的吧？”
江小娥骑着摩托车停在他们边上, 熄火挂挡，回答着其中几个问题，“不是我买的，是拖拉机厂的车子, 我把它修好了开出来试试, 顺便回家拿些东西。”
“拖拉机厂？”
“你修好的？”
“这看着挺新的啊……不对不对，这斗子有修补的痕迹。”
“小娥你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以前就会做机子现在连摩托车都能修！”
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往铁面上摸摸, 但刚伸手过去又不敢落下，就怕自己手掌印落在上面。
面对这些话江小娥并没有再回应什么, 而是对着其中一人道：“大哥,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要！”江东阳立马举起手, 在旁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就跳进了斗子里，整个人曲着双腿老老实实坐在里面。
其实这条巷子就这么长, 真走回去也用不了几分钟。
骑摩托车那更是一分钟都不要，江东阳都感觉自己还没回过神, 摩托车就已经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江小娥熄了火, 她道：“替我盯着。”
“好嘞！”江东阳眼巴巴看着摩托车，坐在里面都不想出来了，恨不得坐在上面拍张照片, 以后随身携带，就不用怕吹牛没人信了。
“东阳，坐在里面是啥滋味啊？”
“你小子运气好，得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妹子，我活了这么多年别说摩托车了，连自行车都没骑过。”
“要是我也能上去坐坐就好……”
“想什么呢，可别弄坏了，这么个大物件可不是咱们能赔得起的。”
“怕什么，小娥不是会维修嘛？”
周边人一声接着一声，而在人群中穿着公安服的洪公安却有些怔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修不费力气啊？”江东阳可不想让人觉得妹子维修简单，“你们是不知道咯，没点力气哪里扛得动那么重的机器？一顿忙活下来，搞得满头是汗，你瞧瞧我妹子自打转校后，人都精瘦了好多。”
瘦是不可能瘦的，倒不是说她干活不累，而是这小半年伙食特别好，真的很难瘦下去。
而且他也没说谎，小娥干活肯定是累，还也不仅仅只是累，一般搞机械的环境热火朝天、机器声轰轰震耳，夏天热得喘气都难、冬天闷得浑身是汗，更别说那不连断的震耳声，人长时间待在里面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小娥厉害，但他们家都清楚小娥这段日子的不易。
但这是小娥自己选择的行业，他们不了解也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里尽量帮衬一些，配合小娥的作息，分到她手里的尽可能是最轻简的活，反正就是互相体谅。
对外，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小娥搞维修搞制作特轻松，不然真以为她特别容易，要是碰到一些不着调的人，还会给她找事，说什么都是街坊邻居让她帮帮小忙怎么了。
拒绝了，还会说你小气。
接受了更糟糕，这么多街坊邻居，总不能次次白帮忙吧？
不过江东阳不会说得太直白，而是对着周边人道：“环境艰苦不说干活也危险啊，那啥南街的黄老爷子，不也是技术工，几年前一不小心弄断了手，五根手指有四根动不了了……”
说归说，心里呸呸呸。
他妹子有福气，才不会遇到这种祸事。
“就是，你们以为维修是那么容易的事，光靠嘴皮子说说就行了？”冯婆婆又一次站了出来，她看着江东阳坐着的摩托车，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她眼光真不错，就知道小娥会有出息。
瞧瞧，这么一个大家伙都能弄好，以后说不准还有依仗小娥的时候，那现在她自然得帮着说话了，“真要那么容易，那咱们小巷也就不会只有小娥一个技术工了。”
“也是啊，你们嘴上说的容易，说修就修，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正说着时，一个小豆丁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小杨采看着停在自家院门前的大家伙，惊得眼睛都瞪大了，还不等他说话，就被人掐着腰抱进了边斗里，他先是惊呼一声，跟着惊喜大叫着，“爸！”
“儿子，喜欢吗？”江东阳将他放在自己双腿上，握着他的手落在还有些发热的车身上，“烫不烫？”
“烫！”小杨采也不知道是去哪里玩了，玩的小手上还有些泥巴，落在车身上时还留着些泥巴印，江东阳“嘶”了一声，一边扯着儿子的袖子赶紧擦干净一边道：“你小叔又带你去哪里玩泥巴了？天天玩得一身泥，以后叫你泥猴崽子好不好？”
泥猴崽子脆声，“爸爸，这是什么车呀？”
江东阳还没回答，又一个挤进来的小子特响亮道：“摩托车！是摩托车！大哥我我我我我也要坐，你抱抱我！”
江东阳将挤进来的小子往外推了推，呲着牙道：“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位置了。”
“不嘛不嘛我要坐！”江南阳一手紧紧搂着大哥的脖子，把自家小侄子挤在中央，怎么推都不松手。
江小娥出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这一幕，以及摩托车周边围着一群又一群人，她不由笑着，“婆婆婶婶们，我还得去一趟街道办，你们能不能把路先空出来？”
“小娥，拖拉机厂的摩托车怎么就让你开出来了？”
“街道办？贾主任刚刚还在这呢，你去做什么？”
江小娥这会也没瞒着，“我去街道办开介绍信，等会还得去拖拉机厂办入职手续。”
“入职手续？！”
“你要去拖拉机厂当工人了？”
“你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就能进厂了？”
“拖拉机厂招工了？都还没招工怎么你就……”
“那还用说吗？”冯婆婆高声，“小娥连摩托车都能修好，她进拖拉机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快快，咱们赶紧把路让开，以后咱们小巷就有拖拉机厂的工人咯！”
拖拉机厂啊，那绝对是他们最近最关注的地方了，那么大一个厂子以后说不准还会招很多人，现有的厂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家家户户没工作指标的大把，拖拉机厂成立后都盼着能进厂当工人。
而且对比其他厂子，谁都能看出拖拉机厂的前景。
就不说厂子大不大了，厂子大小普通人也不一定能分得清，但拖拉机啊！不管老小谁不知道拖拉机有多稀罕？
产拖拉机的厂子，那还用多说吗？
小巷为什么那么多人羡慕程芬？她男人还仅仅只是拖拉机厂的临时工，还不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拖拉机厂有前景。
连程玉梅都知道，所以她才想着和程芬再搞好关系，就是因为她很清楚在拖拉机厂的工人大有所为。
这工作还不是程芬的他们就这么羡慕，现在知道江小娥能进厂，那满腔的羡慕还用说吗？
实在是太多太多话想问了，但也知道小江这会忙着去办入职手续，他们也没法真拦着人不让走，在冯婆婆的指挥下，大家让了一条道，让小江开着摩托车去街道办。
摩托车上除了她之外，还多了三个不住吆喝的人。
江东阳抱着小杨采坐在边斗里，两父子挥舞着双手叫得特别欢，而南阳坐在五姐的背后，在街边看到那个玩伴，都会大喊几声，看着玩伴们惊叹后跟在车屁股后头跑，他乐得豁牙笑着。
只可惜，去街道办的这条路也很短。
几人都还没坐过瘾呢。
江小娥让他们看着摩托车，拿着户籍证明就进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又是一阵惊讶，不过她们也见时间有点晚，生怕耽误了她的事，也没多问就将介绍信开好。
过程不到五分钟，可以说手续办得特别快，在办好后贾主任还为她贺喜了一句，“恭喜你，你以后将是一名光荣的工人了！”
江小娥回以感谢，拿着开具好的证明就走了出去，不出意外，摩托车边又围了一群人。
这次开路的就是江东阳了，江小娥也没让他们三人下车，在不少羡慕的眼神下直接一路就骑到了拖拉机厂。
这一路她是真明白了方大牛嘴里的“炸街”，真的是摩托车开过哪里，后面都会冒出一堆人探头看着，还多了一群追逐的尾巴，要不是摩托车车速不慢，估计早就被人好奇地围住了。
……
江湛生还没下工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小巷那边本来就属于纺织厂的家属区，一有什么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厂子这边，这次也是一样。
听到闺女骑着摩托车回来办入职手续，他听的是又惊讶又激动，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我家儿子要有你家姑娘那么有出息就好了，一份工作指标啊，这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手的。”
“老贺家不就是给自己儿子买了一份工作指标吗？足足花了七百多块钱呢！”矮个子男人说的是一脸肉痛，哪怕花钱的不是自己。
七百块钱，他们不吃不喝得干好几年才能攒到。
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是拖着好几张嘴，攒钱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攒到。
要是换作他家，就算有个工作指标摆在他面前，他家也掏不出这个钱买下来。
而且也没多少人愿意卖。
就算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指标值七八百块，但一般情况下根本没人卖，他们手里的这份工作可是养着一家老小，没了工作还怎么养家糊口？
反正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管是买还是卖，都不是一件轻易就决定的事，他看着老江笑得一脸稀巴烂，羡慕的不得了，“你家姑娘倒是好，靠自己的能力为你省了七八百块钱。”
“那是那是，她从小就聪明。”江湛生这会还真没谦虚的意思，这还怎么谦虚？
现在可不比以前中专毕业就能分配工作，这几年几乎所有的毕业生能有工作的，基本上都是家里出了力，能靠自己还不花钱就能弄到一份工作指标，几乎没几个年轻人能做到。
最少他身边除了小娥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所以这还用谦虚吗？
这样还谦虚那实在是太招人恨了！
“老江，你家姑娘进了拖拉机厂是做什么工种啊？”
“她进去是临时工吧？好好干个一两年就能转正了。”
老贺这会走了过来，听到边上羡慕的话语，他哼了哼说着，“转正可不容易，过段时间拖拉机厂大肆招工，一个厂子就那么几个名额，轮到自己还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去。”
还一副指点的样子，“江湛生，你当爸的这时候就得出出力，帮着走走关系让她赶紧转正，等转了正你家闺女就能找个好婆家，这个当爸的以后只管享清福喽。”
说是这么说，但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
不过车间的人倒是不奇怪，本身老江和老贺两人就不和，去年老贺就开始找关系，想着看能不能混个大组长当当。
但这事一直被龚主任卡着，老贺这人干活不勤奋又算不上多认真，完全挑不出一点优点，真要当上大组长谁都不服气。
可他没自知之明啊，还没当上大组长就摆起谱来，结果没想到年前的时候老江先升上去了，这把他气得够呛。
但整个车间大部分的人都没意见。
老江说起来也不算当领导的料，他要是有那个头脑也就不会一直靠工龄加工资了。
其他人没不乐意是因为他热心肠，也不会像老贺那样摆着领导的谱，平日里谁家要是出个什么事，老江从不会掏钱支援但会帮着出出力，在厂子里的人缘关系还挺不错的。
这不，听到老贺的阴阳怪气，立马就有人帮着说，“那是别人，大组长闺女肯定不同，要不然怎么她就提前入厂？”
“这么一说也是哦，拖拉机厂到现在都还没招工，他姑娘现在能进去那肯定是厂子里的领导看中了她的能力。”
老贺撇撇嘴，“谁知道是不是，反正一个姑娘家以后终归要嫁人，再有出息和娘家有什么关系？”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嫉妒得不行。
一个姑娘家有出息真和娘家没关系吗？
别人家他不知道，但是江湛生这还真不是，他可是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出来，江湛生能当上大组长还真多亏了他姑娘。
还不止呢，他媳妇儿媳过段时间也有可能往上调一调，这要真调上去了，他们一家子真的是靠闺女起来了！
向来他只会觉得闺女是赔钱货，要不然也不会拿着闺女的彩礼又掏空了家里给儿子买了一个工作指标，还不是想着闺女靠不住只能靠儿子。
可现在看看江湛生，他又会忍不住想着自己是不是想错了，要是像江湛生这样供着女儿读书，真要读出来了好像也不比儿子来的差？
但一切都迟了。
以前为了省那几块钱的学费，女儿哭着闹着他都没同意她继续读书，说是让她体谅家里困难，可其实他心里明白，几块钱的学费挤一挤怎么都能挤出来，毕竟他怎么说都是厂子里的正式工，一个月拿着三十几块钱的工资又怎么可能挤不出来？
少抽几包烟、少喝几瓶酒，又或者少给儿子几块钱的零花钱，是人总能想出法子。
但那时候他是真觉得女儿养出去了最后也只会便宜别人，要是早知道……
一切都太迟了，他现在只是满心嫉妒着江湛生，巴不得他闺女早点嫁出去，以后就算能拉扯家人也只会拉扯自己的婆家。
这么想着他又后悔刚刚说的那些话，江湛生注意到了硬把他闺女留在身边帮扶着自家，便赶紧道：“不对，趁着你闺女现在名气大，还是赶紧给她找个好婆家，别以后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好找。”
最好找了婆家就赶紧和娘家撇开关系，让江湛生这些年花在闺女身上的钱都白搭了。
“老贺。”江湛生仍旧是一脸和气的样子，他笑着道：“你说说你嘴怎么这么碎？前天核算的数额就不对，我看你都是厂子里的老员工就想给你留些面子，你看看你，活不好好干就知道说着说那，再这么下去，最差工人我可得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了。”
“老江你！”
“叫组长。”江湛生拍拍他的肩膀，“虽说都是老工友了，在外咱们称兄道弟都成，但在厂子里，你还是叫我一声大组长。”
看着老贺气呼呼的样子，江湛生只觉得解气。
以前是多一事少一事，对方阴阳怪气他也不会少块肉，算了就算了，但说到他家小娥身上，哪怕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他也不乐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能在老贺面前摆大组长的威风，还真是多亏了小娥。
啧啧，老贺再嫉妒又能怎么样？
他就是父以女贵，有这么个闺女他高兴着呢！
而他闺女这会已经将摩托车停到了拖拉机厂门口，这一路有些距离，车上的几人就算还没过足瘾，但也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到了厂门口就下了车，江东阳抱着儿子说着，“我们就在这等你，等会儿一起回去吧。”
江小娥没啥意见，一个人开着车就进了厂。
还没开到操作间，站在办公楼的陆宣贵就对着她招手，“小江这边，车子就停在这，咱们先上去把手续办了。”
“行！”江小娥点头，两人一路走到劳资科的办公室，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办事人员直接拿出一张表让她填，并道：“副厂长跟我说了，你的毕业证以后再登记，入厂以正式工的身份，从明天开始拿二十五级工资，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角。”
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角，和她爸升职后的工资差不多了，江小娥自然是没意见，将表填好后就能直接去领两套工服。
深蓝色的工服，胸口处还有红星拖拉机厂的标志，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她正式成为了拖拉机厂的一员！
手续办好，陆宣贵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笑着道：“去操作间吧，骆工还在那等着你呢。”
骆工早早就准备了拆卸的工具，将摩托车开了进来就直接动手，不过他也没忘了说一句，“我知道你这丫头不爱加班，今天没你的事就先回去吧，等明早过来一趟，我们得安排一些开工的事。”
江小娥想了想，问了一句，“不需要我搭把手吗？”
骆工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那你晚上八点再走？”
“……我侄子还在厂外等着，那骆工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定准时到！”江小娥也没真打算留下来搭把手，她不过就是“客气”回了一句，哪里想到骆工还真留她加班到八点。
算了算了，今天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活，一辆摩托车而已对于骆工来说哪里还需要搭把手的人？她还是快快乐乐回家，明天就是正儿八经早八晚五的工人了。
到时候想迟到早退估计不行了，她得珍惜最后一天早退的快乐日子。
告别老爷子，江小娥背着挎包转身就走。
骆工气笑了一声，跟着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没费多大劲就将发动机拆了下来，直接拆卸掉外壳，一眼就看清里面的构造。
并没有太意外，这些处理后的材料他之前就在隔壁地上见过，一共三十四个材料，改动过的材料有六个，他先前注意到的提速，主要原因还是江丫头改造过的活塞。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活塞杠上了，上一次改造后的活塞用在养蜂机上是降低推力，而这一次改造却是提升推力，他忍不住想着，南城的活塞厂要是知道江丫头有这个能耐，估计哭着喊着都想把人抢过去。
好在陆小子这次动作快，催着江丫头将入职手续办下来了，他这心里总算是踏实咯。

第138章
心里踏实的骆工继续拆卸着, 他拿起被改动的材料仔细观看着，每看一个脑子里都会冒出江丫头为什么会做这个改动的原因。
除了提升速度之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改进。
那就是平稳性, 速度提升却不会破坏整体的稳定，反而还更巩固了平稳性。
很大胆的一次尝试，他想着这些改良方式如果提供到摩托车厂，就算不会大大推进他们的改良进度, 但也绝对能提供一个很好的思路。
一想到这，骆工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摩托车厂要是知道江丫头的能耐，估计也想把人抢过去了，不过她现在可是拖拉机厂的人, 可不是其他地方想抢就能抢走的, 反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轻轻哼了哼，骆工没将发动机复原, 而是继续拆卸着后方的轴传动系统, 发动机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和惊喜，毕竟所有材料他都是过过眼的。
但是轴传动系统不是, 因为有事绊住了脚,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的材料有没有进行过改动, 原先还有些遗憾没亲眼看到她是怎么改动的，但现在莫名有一种拆包的惊喜感, 让他很是期待。
拿着工具继续拆壳，第一眼下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改动较大的材料, 但老爷子并没有失望, 材料没有变但是结构的位置有些变化，也就是说他找的那个惊喜长得还挺深，还得继续往下拆才能“挖”出来。
就这么“挖”了两分钟, 骆工的手突然一愣，看着眼前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轴传动系统里有一个核心材料，它的作用并不是有什么性能，而是作为一个不可缺失的纽带，在两根传动轴之间传递旋转和扭矩的作用。
有它在，才能让轴传动系统顺利地运行起来，而这就是万向节。
但奇怪的是，小江弄得这个轴传动系统里并没有万向节的存在，而在它本该在的位置上，多了一个轴承滚针的替换件……
老爷子眉头越皱越紧，他伸手拿起了这个材料，仔细打量着它的外形，和传动的万向节有很大的区别，但让人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完全不同的材料却能让整个轴传动系统运行起来。
当然能运行起来，那在道路上飞驰的摩托车他又不是没亲眼见到过，既然摩托车能开起来，那就代表整体的部件都没问题，这可不是一个什么小物件，整体的构造有一丁点的小问题，摩托车就不可能正常运行，能运行就说明了一切。
也就是说，他手里的这个小玩意，真的能替代万向节的作用。
至于替换是改良还是退化，这一点还得再试验试验。
骆工顿时直起身，拿着这个材料就去了自己的操作台，整个人全部心思都投入进去，他对这个从没接触的替换件实在是太好奇了！
好奇到都到了饭点，老爷子还在忙活手里的事，陆宣贵没在食堂见到人，就知道老爷子一定又忙起来了，无奈地打了饭菜送过去，搁在他的操作台，小声提醒着一句，“忙归忙，您总得三餐按时啊，你难道忘记了，曹医生叮嘱……”
“嘘！”骆工打断他，没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陆宣贵无奈地叹气，知道自己没辙了。
这个世界上就没能劝动老爷子的人，他看着地面上被拆开的摩托车，忍不住想着，如果老爷子能像小江那样整点上下班就好了，熬夜加班这种优秀品德千万别有，他们厂子里有这么一个让人操心的老爷子就够了，千万别来第二个！
……
江小娥可不知道她弄出来的替换件让骆工有了熬夜加班的迹象，她这会正在国营饭店等着打包。
入职这么高兴的事，那当然得买点好吃的回去庆祝庆祝。
除了正在打包的回锅肉和红烧豆腐之外，还买了几个糖火烧。
麻酱和红糖做的，南阳和小杨采闻到后就走不动了，江小娥买了六个，先拿出一个一分为四，正好边吃边等。
糖火烧的甜不是纯甜，还带着一些麻酱的咸香，外酥里嫩，越嚼越香！
一张糖火烧饼看着大，分成四份也没多少，南阳吃得最快，连手指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盯上了自己的小侄子。
盯得小杨采一愣，纠结一会后就跟仓鼠护食一样嚼嚼嚼，生怕自己这份被抢了。
小叔叔好，他愿意把自己的宝贝玻璃球分享出去，但他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子，真不舍得分……
“去去，谁让你嘴大吃那么快，别盯着我儿子。”江东阳护崽，直接把儿子往怀里一搂，低头轻声，“儿子，好不好吃啊？”
“好吃！”小杨采重重点头。
江东阳舔了舔嘴唇，“那分爸爸一点好不好？”
“……”小杨采又是一愣，这次到没怎么挣扎，将属于这里的那一小份一分为二，一边递过去一边脆生生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哦。”
这一递，搞得江东阳心里暖暖的，但还是没忍住馋意接过来。
头一回吃这个饼，是真好吃。
而儿子分给他的这一小块，比原先的还要来的好吃！
“杨采，我也当你爸爸，你分我一……哎哟大哥你坏！”南阳摸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然后扑上前张嘴就去抢他叼着的饼子，这一抢还真被他抢走了一些，气得江东阳想踹他屁股了。
江小娥乐得在边上看热闹，反正小弟知道抢谁都不能抢她的，倒不是她会打人，而是大部分家里能有好吃的，都是她带回去的。
南阳要抢，她就断了他的伙食。
一来二去，他就明白谁的东西不能惦记了。
不但不能惦记，还得时时捧着五姐，在她面前还得眼里有活，多帮帮忙，说不准五姐还会奖励他几块糖果。
“臭小子，还想跟我抢儿子呢。”江东阳气得又对他的脑袋敲了几下，敲蠢了也没关系，反正他江家男儿就没几个聪明的，不由有些庆幸他儿子不姓江，不然要像南阳这么蠢兮兮的，他这个当爸的会哭死。
南阳捂着脑袋没吭声，脸上还笑得贱兮兮，反正他吃到了。
“好吃吧？”国营饭店的厨子见他们闹了一会，没觉得闹腾还一脸高兴的样，“我专门从老战友那学来的新菜系，我就说好吃，偏偏还有人不信，等着吧，他们迟早会后悔。”
又是白面又是红糖又是麻酱，价钱自然比白面馒头贵。
哪怕闻着香，真狠心愿意买的人没几个。
原先还想着试试推出新品，现在看来，能不能卖完都是问题，再好吃卖不动也没办法，怕是以后很难再推上桌了。
可看着前方抢食的小子，厨子越看越喜欢，抢得越狠证明他弄得好吃，其他人不买那是他们没眼光，哼！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以前怎么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子。”江东阳一脸奉承，将儿子往南阳怀里一放就过去搭话了，多聊聊，要是能从厨子嘴里哄出怎么做糖火烧的步骤就好了，“叔，您这厨艺是真的好，要不是我手里钱票不够，我真的想把您这盆里的包圆了……”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时不时都能听到厨子爽朗的笑声，等将他们的回锅肉打包时，还顺手往饭盒的上一层浇了些骨头熬出来的浓汤，“带回去给你家崽子喝，小娃娃多喝点身子骨长得好。”
江东阳连连感谢，而这时门上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人急冲冲跑了进来，“师傅，今天还有没有菜……东阳！你们在这啊。”
“爸，你怎么来了？”江东阳几人望了过去，刚进国营饭店的不正是自家爹么。
江湛生这会也是拎着一个饭盒来，他看着边上的小娥，立马笑了起来，“这不是听说了小娥的好消息么，我打算买两个菜回去庆祝一下。”
笑得他脸上都有些僵了，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本来他还担心这么晚会不会没办好入职手续，但现在看到小娥他们在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应该和他想的一样，也是来买菜回家庆祝。
他道：“小娥，这钱我和你何阿姨出，多少钱和票我给你。”
“不用。”江小娥指了指窗口那处，“要不爸你多买几个饼吧。”
“对对对。”江东阳连连点头，指着筐里还剩下的七八个糖火烧，“咱们包圆了，爸我跟你说，唐师傅手艺好啊，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不信你问问你小儿子。”
南阳死命点头，点得都有些晕了还没停下来。
唐师傅听江东阳这么一夸，嘴角咧得更开了，没哪个厨子不喜欢这么夸自己的食客，尤其是还将本来卖不动的食物给包圆了。
江湛生问了问饼子的价钱，心里不由有些肉痛，一个都快顶两个白面馒头了，不过看小娥他们都喜欢，便也没说什么，直接掏钱将最后的七八个糖火烧买了下来。
正好这会也打包完了，一行人拎着几个饭盒往巷子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等着的，明明都到了饭点，还有好一些人守在巷子里，等看到江家一群人，有人就连忙开口，“小娥，你入职手续真办好了？”
“瞧瞧她手里拿着的衣服，这不是明摆着吗？”
“拖拉机厂的福利真好啊，一入厂就发工服？这工服要自己出钱吗？”
这把江小娥问住了，还真不知道手里的两套工服要不要自己出钱，不过无所谓，反正出也是扣工资抵，不用她掏兜。
她兜里的钱，都是为了满足嘴巴的。
“老江，你真是有福气啊，二儿子才有了工作不久，小娥这边也安顿好了。”街坊一脸羡慕，这么短的时间就安顿好了两个儿女，谁不羡慕？
她家要是多了两个拿工资的子女，那将大大提升自家的生活条件，不比那些有技术工种家里差了。
不过转头一想，小娥不就是技术工种？
哪怕现在只是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不到，但未来要是干得好，加工资的可能性比寻常人要来得高，她可不觉得没这个可能，小娥就是因为手上技术厉害才被突然招进厂，那她想考级肯定也不难。
哎哟，要是这样的话，老江家里不得多一个拿高工资的技术工了？
真的是越想越羡慕，盯着小娥的那双眼就跟发了光似的，恨自己没个年龄相仿的儿子，但转头一想，儿子没有侄子外甥总有吧，她赶紧道：“老江，我侄子和你闺女差不多大，要不要让两人认识认识？”
“嘿，哪里轮得到外人，我家小子和小娥不也是一样大？同一个巷子长大，那叫什么来着？青梅……”
“妈！回家吃饭了，赶紧回来！”一个年轻人从屋里钻了出来，红着脸将推销自己的老娘喊了回去，余光瞟向人群中心的人时，脸上还忍不住发热。
会拦着自家老娘，并不是不觉得江小娥好。
而是知道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自己根本不敢多想，总觉得站在她面前都有些自惭形秽，更别说被老娘拉去相看，他还是别丢这个脸了。
“你拉我做什么，小娥多好啊，谁要是能娶她进门那是福气……”
“我的老娘欸，你也知道她好，那你觉得你儿子哪里优秀能配得上她？总不能拉一个样样都不如她的男人去配对吧，你要是江叔你会同意？”
“……那也是哦。”被拉回去的婶子想想也是，她要有江小娥这么优秀的女儿，谁要拉她儿子这么样样都不如她的人来配对，她同意才怪。
这么一想，她上手拧得儿子嗷嗷叫，“那你干嘛不努力一点？人家小娥一个女同志都能这么出色，你怎么就不能努力点？”
“疼疼疼，那你去年还说人家江小娥一个女同志学什么机械，说她一个姑娘家学这个没用，还和一群男人混啊啊啊疼疼疼。”
婶子拧着他的耳朵，气呼呼道：“老娘那是没见识才说出那些话，你呢？白读了那么多年书，不知道现在男女平等啊？以后谁要再说女娃娃不能干这干那，老娘第一个不同意……”
两母子这么一闹，街道人也就没人给江小娥说亲了，有些话听着不好听，但也是有些道理的啊，换作自己闺女，谁乐得她嫁给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男人？
不单单如此，其中一个年轻的妇人还问着，“小娥，你们学校下学期还正常开学吧？我家二丫也想着去考机械呢。”
“正常开。”江小娥想了想，多加了一句，“她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去试试。”
“喜欢，哪里会不喜欢？”刘静文笑眯着眼，“她先前看了你上的报纸，就问我能不能跟你一样去学机械，我说行啊，只要她好好学习能考上，家里就供着她去上，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学习老认真了。”
“二丫妈，到时候让她和虎子一块。”虎子奶搭了一声腔。
“虎子？”刘静文有些奇怪，“你家小子不是说不读了吗？”
虎子奶这会也笑眯了眼，“他先前是不想读了，但让小娥这个榜样做得好，他说也想跟小娥一样学机械呢。”
可不是一个好榜样么。
早在不知不觉中，小巷里的大人们教育儿女时，总会忍不住将她当作榜样的例子，而这些孩子们或者和江小娥差不多年龄的人，大部分都佩服她，谁都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连着登报好几次，还能帮家里二哥，给自己弄一份工作。
说到工作，有人好奇了，“小娥，你进厂能拿多少工资？”
“拖拉机厂大是大，但临时工工资都差不多吧？”有人说着，他道：“我儿子前些日子入厂，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六角，等转正才能拿二十九块，就是转正机会不多，不知道要熬几年。”
“程芬对象不也是临时工吗？他怎么能拿二十块？”
“那是因为现在拖拉机厂的工人都是从外地来的，外地工会有一些补助，但补助也不是长久的，等一两年应该就和当地工一样了。”冯婆婆手里的消息多，她问着，“小娥你是和外地工一样还是和其他厂一个标准？”
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工资还真不是秘密。
都是坦坦荡荡说出来，没人会藏着也藏不住，一到发工资的时候周边人都知道了。
所以面对街坊的好奇，江小娥直接说了，“拿二十五级工资，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角。”
这一声就像是水掉进了油锅。
“三十七块？！”
“你进厂就拿二十五级工资？！”
“二十五级啊，这不是办事员的级别？”
“我的天爷，小娥你也太有出息了，一进厂就拿这么高的工资！”
江小娥还是那副笑脸，一旁的江湛生是笑得豁牙了，回来的路上小娥就跟他说了工资的事，当时就是又惊又喜。
以正式工身份入厂他先前就知道，不单单是她，她那四个小伙伴谁不是以正式工进入各自的工厂？
但这个工资还是有讲究的。
就拿他来说，他没升大组长之前，一个月工资是三十三块钱，和泽兰一个数目，但他们进厂转正后，工资是从十二块六角涨到了二十九块，多的那些都是这些年靠工龄一点一点涨起来的。
那为什么小娥正式工拿得工资比他们高？
因为小娥拿得是二十五级办事员的工资！像这类级别，一般都是大学生分配进厂，要不就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退伍兵，其中少数也有像小娥这样，靠真本事的技术工。
也就是说，一般人的起点不会这么高。
起点高，不单单代表现在拿得工资比正式工的多，还代表她以后更好晋升，还是以他为例子，他升为大组长后工资涨到三十九块五角。
如果不是大组长的位置去年空了出来，龚主任就算想提他都提不了，还是那句话，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职位的名额都有限，不是想调就能调。
没有位置上升，他们只能靠工龄涨工资。
除非能力出众，按特例调整。
但小娥和他们的情况就有些区别，她这个晋升还不一定得等位置，他是占了一个大组长的名额才涨得工资，小娥哪怕没往上升职，只要她干事能力强，拖拉机厂能直接不调岗位直接提高她的工资标准，晋升到二十四级工资，工资直接上涨到四十三块钱！
这就是为什么大学生和退伍兵吃香的原因之一。
也是街坊们反应这么大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小娥直接成为正式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没想到还是以二十五级办事员的身份进厂！
一开始就拿三十七块五角，比他们在场很多人工资都要高呢。
街道上不住传来惊呼的声音，同时有不少人心里想着，学！必须让家里的孩子们好好学！
不拘男娃女娃都得学！
男娃要，女娃也得学。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没错，原先有几户还想着让家里姑娘辍学的，这会也转变了想法，不就是一份学费嘛，家里咬咬牙怎么都能挤出来！
学好了，不说像小娥这么有出息，入厂就能拿二十五级工资，但学好了万一能被某家厂子看中，还能靠自己留城不下乡。
现在这种情况，想为儿女弄一个工作指标实在是太难太难了，现在小娥以自身为例子，告诉他们孩子们还能靠自己留城，那谁不想试试呢？
退一万步，就算不行。
有一门技术在手，要真是下了乡说不准还能弄个轻简的活，姑娘自身条件好，也更好相看个对象。
只要孩子们好好学，这份学费花得不亏！
反正这一晚，整条小巷几乎没什么人能安稳睡着，家家户户都在说着江小娥的事，跟着又和身边的人商量着怎么安排家里孩子读书的时候。
想送孩子们去学门手艺，首先想到的就是江小娥所在的技术学校，不单单是想跟着江小娥走她走过的路，也是因为大部分的中专都停止招生了，他们这边最近的也就是职工机械学校。
对于这些人怎么想的，江家这边其实也能猜到一些，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在欢喜庆祝之后江湛生还是叮嘱了一句，“以后别人要是问起学校的事，你千万别替他们做主，就说说学校的一些情况就行了。”
孩子们读书是件好事，要不然他和泽兰这么辛苦也不会供着孩子们读书，除了程华实在读不下去以及还在读小学的南阳，其他几个孩子都供着上了高中中专。
但也不是每个孩子毕业后都能靠着学历捧上一份铁饭碗，他就担心街坊们看小娥越来越好，而他们自己的孩子们没读出个所以然来，把矛头指向小娥。
江东阳笑了一声，“爸，你未免也太操心了！”
江湛生瞪了他一眼，“我可没开玩笑。”
他绝对不是太操心了。
就算不是所有人会指责，肯定会有个别的人不满，到时候说得多了谁知道其他人会不会真听进去？
所以，有些话还真不能随便说。
“我可没说你开玩笑。”江东阳还是在笑，他乐着道：“你这话根本就不用叮嘱，小娥心里都有数，咱们家最让人放心的除了她之外还有谁？”
江湛生一想，还真是这样。
他们家真说起来最有主见的除了小娥之外没有其他人，就连他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不支持小娥去学机械，和其他人的想法一个样，都是觉得女孩子嘛，学缝纫学医护才是对的，机械都是男人干的活，他们周边可没有一个女同志干这个。
要不是小娥坚持，而他这个当父亲的虽然不赞同但也不想太专横，在确定她并不是一时兴起后到底还是同意了她转学的事。
现在想想还好他没拦着，要不是小娥有主见又坚持，又哪里会有今天？
别人想仿着她的路来走，不就是证明她每一步都没走错吗？
这么想着他不由笑了笑，“没错，是我多虑了，以后我就不念叨了。”
江小娥给他夹了一块肥肉较多的回锅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爸你还是得说，我年纪小有很多东西还得你教着来。”
这些念叨的话她还挺喜欢听的。
因为不管说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而更让她喜欢的是，不管是爸还是何阿姨，又或者是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不会因为“为了她好”就让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江东阳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对对对，您还是得多说，您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面对这种调侃，江湛生站起来就给大儿子一脚，结果人刚起身，南阳就扑了过来将他碗里的肉给吃了。
起身就代表不吃了，那可不能浪费了，他当儿子的孝顺替爸吃了！
对此，江湛生也给了小儿子一脚，听他怪叫一声，院子里顿时响起了笑语声。
吃了这顿饭，今天轮到南阳收拾碗筷。
江湛生没待在屋里休息，而是拉着泽兰一块出门消食，这时候出门肯定一路听着街坊的夸，他这个当爸的就算脸上笑僵了还是特喜欢。
而在院子里，小杨采趴在妈妈怀里，稚嫩的童声一直说着今天坐摩托车的事，江东阳听到后，侧头问了一下自己妹子，“你之前让我打听谁那里有坏的摩托车，是不是想让人来找你修？”
江小娥没点头，“现在有些变故，那时候我还没进厂，靠学校那边的名义接点单子不是不行，现在办了入职手续，再私下接单总有些不好。”
“这倒是个问题。”江东阳一听也是，也不见得拖拉机厂那边会不会在意，但那边不在意也不代表能钻洞子，毕竟妹子未来几十年都有可能在拖拉机厂干活，没必要为了一些钱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
他道：“那走拖拉机厂的关系呢？”
江小娥挑眉，“让他们去找拖拉机厂，然后让拖拉机厂把单子派给我？”
“可以吗？”
“不知道。”江小娥还真不清楚，刚进厂子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流程，但有一点，拖拉机厂能维修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个，不像学校那边，只是借着学校的壳子，其实所有事都是他们自己人在操作，连维修费都没经过学校那边。
拖拉机厂肯定不能这样。
她道：“不着急，我先了解再说。”
江小娥这边不着急，洪公安那边就有些着急了，他所在的公安局倒没故障的摩托车，但兄弟单位有啊。
说起来那辆撞坏的摩托车和他还有点关系，合作出警时他正好坐在那辆三轮摩托车上，在追击罪犯时因为躲避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车上的人紧急转了弯，没撞到小孩倒是往墙上撞去了……
摩托车看着没撞太狠，但奇怪的是就是没法开了。
不过这事他们两最后也没受处分，因为罪犯被抓住了，摩托车看着没撞坏，但墙倒了，好巧不巧那面墙倒的时候罪犯正在翻墙，墙倒下正好将他给压住了，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第139章
但上面没处分, 洪公安心里过不去啊。
一辆摩托车，这对于哪个派出所来说都是重要级的资产，局里特意找人修过, 但车工和维修工之间的差别太大，能修好大型机器的维修工不一定能维修好三轮摩托车，到现在都快一年了，找了不下四五个维修工到现在都没修好。
拖拉机厂离他们这边不远, 知道这个厂子里很有可能有车工后，他就特意去兄弟单位说过，让他们想办法去拖拉机厂请师傅。
但那会厂子正在修建，招募的技术人才还没过来, 等人过来了, 拖拉机厂又因为成立的事一直在忙碌，根本抽不出空给外面的人维修摩托车。
拖来拖去, 拖到现在还没维修好, 搞得那边都想着要不要花经费重新再买一台，但摩托车多贵啊, 这个经费花在采购摩托车上还不如花在其他事上, 比如多采购些肉食给大伙补补, 多给出任务的人置办些物件，总比花在采购摩托车上好, 总觉得这笔钱不该花。
但他觉不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坏掉的三轮摩托车得有人修才行。
之前没办法, 但这次看到江小娥同志骑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闪亮登场, 他心里就有了主意！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她骑着的那辆边三轮车是从哪里来的！
那车牌他熟悉得很。
是另外一个兄弟单位的车子，之所以会熟悉是因为他们也听说过那个派出所有一辆被撞毁的边三轮摩托车, 就想着去问一问认不认识能修的师傅。
当时他是亲自去的，也是亲眼看到仓库里一辆被撞得稀巴烂的边三轮，车牌正是今天江小娥同志骑的那辆！
没人能理解当时他心里有多惊讶，他甚至想着是不是有人把车牌换到另外一辆摩托车上了。
要不然他曾经看到被撞得稀巴烂的边三轮摩托车又怎么会好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还好多人都说那辆边三轮看着就像新车，如果不是边斗有一些修补过的痕迹，任谁看着都跟新的似的。
他看着也像！
要不是后面挂着的车牌他都不敢认，
可就是认出来了他心里就开始着急了，江小娥同志连那么烂的边三轮都能修好，那双排街派出所的三轮摩托车应该也能修吧？
那辆被撞得还不严重，也就是说外表被撞凹进去了，后来请来的师傅还修补了一下，从外表上来看根本看不出哪里坏了。
可它就是不能开，打火都打不起来。
不管能不能，洪公安都打算试一试。
所以隔天早上他就特意来了江家一趟，结果没想到他来迟了，人家江同志早就去拖拉机厂报到了。
“洪公安，要不进来先坐坐？”江东阳热情地邀请，今天也起了一个早床，本来打算趁热打铁去国营饭店和唐厨子聊聊，要是聊天的时候能“顺便”把怎么做糖火烧的过程套出来那就更好了。
不过现在他也不着急，要是能和他们街道的公安同志搞好关系那就更好不过，他道：“有什么事你跟我说，等小娥回来我就告诉她。”
洪公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推迟跟着就进了院子，见江东阳去倒水，他连忙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说几句话的工夫就得去上班了。”
“说几句话也得喝口水嘛。”江东阳用最快的速度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递过去的同时还说着，“这蜂蜜是我妹子做养蜂机实验的时候弄出来的，养蜂机你知道吧？其实我不太懂那玩意，我只知道我妹子制作了养蜂机硬是开起了两个养蜂场……”
这话一说下去，洪公安听的不由入了神，倒是不稀奇，谁又不喜欢听这类话题？要不是赶着上班他都想坐下来一边喝着甜滋滋的蜂蜜水一边听他说。
不过谁让他还赶着去上班，听了几句后只能打断道：“江同志，我是想问问你妹妹真的能维修好摩托车吗？”
“瞧你这话问的。”江东阳丝毫不意外他提起这件事，在洪公安上门他就知道这人为什么来的，就算不是他打听的那个双排街派出所的人，但都是公安同志，谁知道是不是先来探探消息的？
反正人上门，就跟鱼上钩了一个样，他道：“昨天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我跟你说实话，我妹子这次能进拖拉机厂，那是人家厂长给她的考核，只要能维修好那辆摩托车，进厂的事就妥了。”
“原来是这样！”洪公安眼睛一亮，这么说来他倒是能理解江小娥同志为什么能进拖拉机厂了。
“还不止呢。”江东阳一脸的引以自豪，“我妹子今天入厂就能参与拖拉机厂第一辆拖拉机的制作，你说说，要是没点能耐人家大师傅能让她参与吗？”
洪公安倒吸一口气，“造拖拉机啊？”
“对啊！造拖拉机呢！”
洪公安这下没有一点犹豫了，他赶紧道：“江同志是这样，双排街派出所有一辆三轮摩托车撞坏了，你看能不能请江小娥同志去看看？”
拖拉机都能造，那维修一辆摩托车应该不算难事吧？
不管算不算，他都决定试一试！
……
同时间，江小娥穿着一身深蓝工服来到了拖拉机厂，守门的马大爷看到她，笑着对她打了声招呼，“小江师傅，精神头不错啊。”
“马大爷，你看着精气神也足呢。”
马大爷“哈哈”笑了两声，他这段日子和小江接触了不少，小姑娘几次上门都会往他的保卫亭里塞些零嘴，不太贵重的小玩意但也是一份心意，看着她来了一趟又一趟，而这回不再是外来客了。
“来，吃点红枣。”江小娥又在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晒干的枣儿，“以后就请马大爷多多关照了。”
“好说呢。”马大爷乐呵着，他轻声道：“今天中午早点去食堂，老曹弄了些鸽子回来，没多少，去晚就没咯。”
“我一定赶上！”江小娥重重点着头。
加入拖拉机厂最大的惊喜，就是食堂的厨子手艺特别好！
不愧是从外地特意请回来带徒弟的，不说那些大菜了，就连一些青菜都炒得比别人来得香，这也是她不愿意错过饭点的原因。
去迟了自然有的吃。
但刚出炉和放凉的菜，口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尤其是一些稀罕菜色，去晚就没咯。
有马大爷通风报信，江小娥已经打定主意中午一定要赶在最前头，抱着这个信念她先去了骆工的操作车间，昨天只是办好入职手续，具体将她分在哪里暂时还没通知。
她也不着急，没安排地方那就先“赖”着骆工，总有工作分配到她头上来。
等到了操作车间这边，她发现里面的灯光居然亮着，她估摸了一下，今天特意来得稍早一些，没想到骆工比她还要早？
“哪里是你早，是他根本就没回去。”
十分钟后，陆宣贵对着小江抱怨着，“你说说他都多大把年纪了？好的不学学人家熬夜，他再这么熬下去，迟早把身子熬坏，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搞研究！”
江小娥面带惊讶，熬了一个通宵？这也太卷了。
“小江。”陆宣贵抱怨归抱怨，但还是得想想法子，“要不你去劝劝？厂子里头一个项目就要开始了，他这么熬可不行。”
江小娥苦笑一声，“我哪里行……”
“试试嘛。”陆宣贵不等她的回应，直接喊了一声，“老爷子，小江来了，你总得……”
“江丫头！”
以往陆宣贵怎么喊都没回应，这次不过刚开了个头，骆工就停下手里的活，转身招着手，“快来快来，你过来瞧瞧。”
等人一过来，他便迫不及待往下说，“我在你的基础上对这个材料进行了改造，你知道吗？我做了十二次的测试，这个类型的材料完全能运用到拖拉机上！”
江小娥自然知道。
不管是摩托车还是拖拉机，在某些部件上都是互通的。
她会大胆地使用替换件，何尝不是为了制作拖拉机提前铺垫一下？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骆工比她想象中察觉得更早。
一个晚上测试了十二次，甚至被他找出了其中的可能性。
对此她不得不感叹，不愧是人人敬佩的大师傅。
“江丫头，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类替换件的？”
江小娥顿了顿，“你去休息，睡醒了我就告诉你。”
“……”骆工有些怔住了，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和他谈条件，这让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年纪大了熬夜熬得脑子都有些木了。
“对对对。”边上的陆宣贵连连点头，“先去睡觉，一切等睡好了再说，老爷子欸，下午就得召集其他人开会，好好商议项目的事，你总不能一直熬到晚上再休息吧？”
骆工没搭理他，而是直直看着江丫头，“我睡醒了你就告诉我？”
“嗯。”江小娥点着头，“说话算数。”
“行。”骆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就进了隔壁的小房间，几乎没几分钟，鼾呼声就传了出来。
“……”
“…………”
陆宣贵干笑两声，“老爷子的睡眠状况就是好，心里不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睡就能睡。”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丢给他，搞得他有休息的时间但就是休息不好，他小声道：“走走，我先带你去老刘那边，等下午你和他一块去开会，到时候会安排你的工作。”
上班的第一天对于江小娥来说还挺清闲的。
骆工那边没事，刘工这边也没啥事，中午到了点她拎着饭盒就直冲食堂，吃了一餐爆炒鸽子肉丁，搭配着玉米馍馍，吃得喷香。
食堂的菜色美不美味，真的大大提升了工人的幸福程度。
她甚至想着，每天两顿美味，就算稍微卷一卷她也不是不能扛。
吃好喝好，等再回到三车间时，刘智明这会正在做一个汇总表，见到来人，便道：“小江啊，你来替我参考下，你说咱们三车间一共多少个工人最合适？”
江小娥忽视他嘴里“咱们三车间”，她的工作岗位暂时不知道怎么分配，刘工话里话外就把她当作三车间的人了。
她看着三车间的各种器材，这里主要负责机修和动力以及试制，不比总装配车间，装配车间有几条流水线，对工人的需求比较高。
她没多犹豫，直接道：“百来个人吧。”
一般情况下几十人即可，主要都是操作机械，就算三班倒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但架不住三车间配置“豪华”，这个时代与汽修有关喊得出名头的机械设备都备齐了，不多一些人还真操作不过来。
不过就算这样，顶多百来个人就足够了。
再多，就会显得冗杂过剩。
“百来个呀。”刘智明在纸上写写画画，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江小娥凑过去看了两眼，“刘工，厂子里是要招工了吗？”
拖拉机厂成立到现在，都已经七八天了还没正式招工，每回她进出厂门，总会遇到一些年轻的同志们在门外等着，就盼着招工的消息传出来。
刘智明点了点头，“也得开始招工了，再不招一些人手来我们哪里忙得过来？”
之所以先前没招，是因为他们需要了解一下厂子的情况，每个车间的负责人以及其他工种的负责人都得有个规划，确定好招工的人数，上报批准后就能开始招工，“估计就这几天，你家要是有亲戚想来试试可以让他们提前准备一下。”
“那正好，我大哥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江小娥说是这么说，但也是知道大哥肯定没希望。
要是换作人情世故、善于交际，那估计家里没人能比得过大哥，但要说是考试，估计连南阳都比他厉害一点。
“试试嘛，这次招工的人数不少，除了个别工种有硬性的要求之外，大部分的工种都会放宽一些条件。”刘智明同她说着，他在自己的资料单上填了个九十的数目，六个车间中他这边的工人数目应该是最少的，像老郑那边填四五百个人都有可能，更别说整个厂子加在一块，这次招工少说也得有近千人。
不过就算有一些工种会放宽一些条件，但也没打算来人就招，除了他们这地之外，劳资科那边的几个员工都已经去了不同的省城，当地找不到合适的就打算去外地找。
他们这边把衣食住行都给安排好，不信没人愿意过来，他道：“过几天进厂的人肯定特别多，老陆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你，三车间我还能提前给你留个好位置！”
刚进厂直接当领导多少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也能捞个小组长的位置坐坐呀，等以后获得一两次的优秀员工再往上升不就名正言顺了？
老陆要是把人放在他边上，他肯定把小江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过一切都是空话，老陆之前那么说了就代表小江不可能来三车间，他在这里忍不住叨叨，无非就是嘴上过过瘾，其实他还挺好奇老陆和骆工那边到底对小江是怎么安排的。
“不着急，制作拖拉机也得好几个月，等完事了再安排也行。”
江小娥都不太在意这个，就算现在给她安排好工种，她也没法在工作岗位上干活。
最少三四个月是不能的。
制作一辆拖拉机，哪怕厂子有现成的图稿已经准备好所有的准备，但制作过程的时间线也会拉得很长。
所有材料的加工，组装和测试，看着步骤没那么多，但真要细分开怕是几沓厚厚的纸都写不完。
按最快的速度，怎么也得三四个月。
她加入这个项目，肯定全副心思都得投入进去，就算安排好了工种她也没时间做本职工作。
所以还不如等三四个月后，正好这个时间可以让骆工以及厂子里的人对她更加了解，而她也能稍微展示一些什么，好为她的以后铺个路。
“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刘智明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时王孝就走了过来，他说着，“师父、小江同志，快到开会的时间了，现在要过去吗？”
“去！当然得去！”刘智明放下手中的东西，招呼身边的小江，几人一起去了骆工的操作车间。
不单单是他们，在场的一些技术工们也都朝这个方向来了。
……
而此时，周娄骑着自行车飞快赶到小巷，都顾不上将自行车停好，直接就靠着墙面一放，然后就进了江家的院子，“程荭程荭！”
程荭这会正坐在矮凳上清洗床单，见他急冲冲的样子心里先是一紧，可当看到他满脸欢喜的样子，不等他开口都已经先松了一口气。
不过面上还是似作担忧的道：“怎么了，这么急匆匆发生什么事了？”
周娄一把抓着她的手，那双眼睛亮的跟发了光似得，“外公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他还帮着劝……劝了我妈让她早点准备我们的婚事。”
“你外公？”程荭有些诧异，她自打进了周家大门后，周娄外家一直没动静，或许有跟周娄说过什么，但他对她向来只说好不说坏。
她想过，宋家那边肯定是知道一些，一直没动静估计就是不满意她这个外孙媳妇，那她更不会主动提起，只要周娄坚定下去，再加上周阿奶那边，她嫁过去不难。
至于宋家，以后总有交集的时候，她没怕过也没担忧过，不管是宋家还是宋朗丽，他们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好像都是无视，仿佛跟她说一句话都像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倒没觉得这是一种侮辱，甚至还挺喜欢这种“无视”，最好在她彻底站稳跟脚前都别多来往，她也没打算觍着脸凑上去。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娄外公居然会同意，她可不觉得把女儿养成像宋朗丽那种性子的人会是一个和善好说话的老人。
“对！”周娄重重点头，握着她的手就没松开，“外公说了，等哪天有时间请你上门做客，你放心，其实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不过他没说，中午外公说这些话时妈根本不愿意，但妈不愿意听他的想法也不听爸的建议，更不愿意听奶奶说话，可她唯独不敢跟外公顶嘴。
外公甚至没吵没闹，不过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语气也就稍微重了一些，面对他，妈哪怕也不乐意也没说一句反驳的话。
他想着，有外公的帮忙，他和程荭的事基本就定下来，一想到这个他就欢喜的不行，立马骑着自行车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等毕业咱们就去领证，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做衣服，我妈认识一个裁缝，她缝制的衣服特别好看，到时候给你订一件喜服，你想要大红还是军绿……”
“你歇会。”程荭伸出手指点在他的唇上，不让他继续往下说，而是回到了上一个话题，“是你外公亲口跟你说得？”
“嗯。”周娄显得特兴奋，“外公中午亲自来了一趟，他还说等结婚那天一定送我们一份大礼……”
跟着，特小声道，“送一台电视机给我们。”
黑白电视机，连他家都没有，就舅舅家悄悄买了一台藏在卧室，但又怕被人看到，连天线都不敢挂出去，一年到头没开几次，大多时候就是开着听“呲呲”的杂音。
会这么谨慎，还不是因为大部分人家都不一定买得起，要被街坊知道，说不准还会引起什么祸事。
但舅舅就是那种性子，什么东西稀罕他就爱什么，再加上手里有钱，就算买回来藏着他都甘愿。
说来说去，电视机真的太稀罕了，外公愿意送这么一份大礼，一定是很赞同他和程荭的事。
他就知道，只要家里人多多了解程荭，一定会知道她的好。
阿奶是这样，外公是这样，以后妈也会是这样！
至于会不会是其他原因，周娄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但是周娄不想程荭会想，她并不觉得自己人见人爱，她甚至知道宋家那边一直在为周娄找门当户对的女同志，现在会突然转变态度，一定有原因！

第140章
而这个原因, 程荭不会从自己身上找。
宋家会改变态度主要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她，但大概率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有可能是因为她身上发生的事，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身边的人。
如果让她往下猜, 她觉得或许跟上回来家里的“宋”姓人有关，也有可能和小娥有些关系。
小娥不单单是在小巷这边，但凡经常读阅报纸的人都知道，这位青年小将能力出类拔萃, 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她敢肯定，宋家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就算不是宋家人主动发现的，周娄也一定会在他爸他妈面前念叨, 好为她身上增点光。
虽然小娥是小娥, 她是她，但她们现在属于一家人, 小娥的成就落不在她的身上, 可在外人眼里她们就是属于一个整体。
有一个能力出众的妹子在，以后怎么样都会帮扶一下家里, 也能算得上一个很厉害的人脉。
看看江叔叔因为小娥升职就能明白了。
所以程荭在周娄面前没主动提过让他在周家宋家多说说小娥的事, 但也没私底下制止他, 而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也许周娄外公就是看中的这个人脉。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上回来到家里的“宋”姓人，同为宋家人, 好巧不巧和宋朗丽家还有些关系，第一次见到宋阳波, 是因为周娄姐姐的事闹到派出所, 还亲眼看到宋阳波坑了宋家一笔，但闹得再僵，在有相同的目的时, 敌人也能再次成为朋友。
这些，程荭没有跟还一脸欢喜的周娄说，心里想着等见到大哥时有必要跟他提一提，不管对方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也得让自家人心里有个底。
这般想着，脸上却跟着浮现出一丝激动，很是期待道：“我随时都有空去拜访你外公，不过得缓上几天，我实在是太惊喜了，得好好准备准备再去拜访老人家。”
……
“爸，你怎么能让周娄娶她……”这时的宋朗丽并没有高高昂着头颅，而是有些沮丧，“就算粮食局的副部长不适合，还有其他人选，老梁的侄女、钱科长的大女儿，实在是不行也能从电视台找，为什么偏偏就得是程荭呢？”
周家人都站在程荭那边，这让她恼怒的同时又有些慌张。
在某种关系上，她和程荭都属于“周家儿媳”，可不管从哪一点来看，她样样都比得过程荭，家庭、学历、背景，无论从哪一点来看她都不输。
可身为“周家儿媳”，程荭却比她更讨周家人喜欢，她看得很清楚，那些人就爱程荭顺着他们、哄着他们，是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姿态。
可她也不是没付出啊。
没错，周阳平是很出色，但如果没有她一路来的扶持，他们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畅富裕？宋阳波说得没错，他们宋家现在是走了下坡路，有些地方还得仰仗周阳平来拉业务，可最初时，他们宋家也拉过周阳平啊，他是有能力，但如果最开始没有宋家的扶持，周阳平晋升的路哪里会那么顺畅？
甚至，在结婚时周阳平自己都亲口说了，嫁给了她，是她受委屈了。
既然知道她受了委屈，为什么就不能哄着她顺顺她？
明明都是“周家儿媳妇”，为什么样样都不如她的程荭能得到周家人的喜欢？程荭甚至什么都没付出过……不对，付出了，付出的都是廉价的笑容、一些捧着顺着的讨喜话，就凭这些赢过了她的真金白银。
这哪里会让她不恼？
也让她格外的不甘和恐慌，总觉得程荭真要嫁进来，将笼络了整个周家，那时候周家还有自己的位置吗？
好在，还有宋家。
在她看来，宋家是她的娘家，肯定是站在她这边。
她甚至想着，等真的要坐下来谈谈周娄和程荭的事时，她让娘家的人出面，齐力表示不同意，总能拦一栏。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娘家，她最大的依仗，居然没跟她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来她家里说要见见程荭的话，甚至表示很期待程荭的到来，还决定在他们结婚时送上一份重礼。
这何尝不是在自己儿子面前，重重甩了她一巴掌？
可偏偏，这人是她的父亲，是整个宋家的一家之主，她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敢忤逆的人，哪怕心里再气再不满，她甚至不敢抬高音量。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拥有的那些“真金白银”到底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而这也是她在周家人面前趾高气昂的唯一底气。
面对宋朗丽的不解，坐在椅子上的宋蒲放下茶杯，开口问道：“朗丽，你觉得咱们家和宋阳波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还用想吗？想想宋阳波的困窘，宋朗丽脱口而出，“当然不同……”
宋蒲却轻轻笑了笑，打断她后面的话，“确实不同，早个二十来年我见到他爹还得弓着腰身称呼他一声堂少爷。”
旁支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这一脉虽然算不上最底层但对上宋阳波的父亲，也得弓着腰陪一声笑，他继续说着，“可现在你能穿上几十块钱一件的的确良住着这么大的院子，而宋阳波却只能费尽心思从咱们手上坑钱，不是因为咱们宋家有个好祖宗，而是你爹我比他爹更有远见。”
这话听着像是在自夸，但他们这一脉没有因为地主的身份被打倒，何尝不是因为他做的决定？
宋老爷子望着窗外，带着些回忆，“他爹逛着窑子住在赌场吸着大烟时，我不顾你母亲和其他人的阻拦硬是散尽家产建了一座避难所，你要知道你和宋阳波之所以能一个天一个地，靠的就是这座避难所……”
只可惜当时没用上，要不然这座避难所能护着他们宋家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光景。
当时无数人笑他傻，可现在谁不说他宋蒲有远见，硬是在那个动荡的时期护住了自家人。
就连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也是又自豪又有些后怕。
当时做这个决定时他也迟疑过，可看着嫡系那一房支离破碎，他到底还是咬牙坚持下来。
对外说是掏光家底，可其实私底下还是藏了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要不然他们一家的日子又怎么可能过得这么舒坦？
不说别的，就说朗丽一家住的这个大院子，他对嫁出去的女儿都这么大方，不是说他有多心疼外嫁女，而是给出去的这些根本不会让他觉得肉痛。
所以对于宋阳波来坑钱，他气愤的同时还觉得挺畅快的，宋阳波越惨就证明他当年那个决定做得有多正确。
如果不是他的远见和直觉，说不准他们家现在的日子比宋阳波还要来的惨。
可正是因为这，他更坚信自己的预感和直觉。
宋蒲叹了声气，“可惜避难所没法成为咱们宋家永久的护身符，一个不好，咱们宋家的下场有可能比宋阳波还要来的惨。”
宋朗丽惊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宋蒲虽然和以前的那些旧相识彻底断开了关系，但这些年也不是没注意过那些人的处境。
大概是从去年开始吧，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好像就这么落了下来，好几户人家都已经被清算。
这些他没跟宋朗丽说，不是不重要而是说了宋朗丽也不可能帮着出出主意。
不单单是她，家里的儿子们也一个样。
但凡有一个靠得住的，他心里也就不会那么慌。
好在儿女们没出息，但是女婿能成为他们就的助力，他只是稍微说了一下现在宋家的处境，“你大哥会和粮食局的副部长搭上关系，是因为他在电台快干不下去了，所以才想着让人家搭个线在粮食局弄个指标……”
宋朗丽听到这些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就像是被震住了一样，这些话她在周阳平的嘴里听到过，那时她非但不信甚至还觉得他在夸大其词。
可同样的话出自于自己的父亲，她又怎么可能不信？
宋蒲苦笑一声，“不单单是他，还有我，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比守门的老大哥还要来得清闲，上面也委婉地提过说我年纪大了也可以让小辈接班退下来了。”
“爸……”宋朗丽喉间干哑，“为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白这话的意思，退下来让小辈接班，接的自然不是领导的位置，而是从最底层做起，相当于将爸的权利直接收回了。
“朗丽啊朗丽，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没好好教你，才把你教得这么自视其高还愚不可及。”宋蒲对着她就摇了摇头，“你说说，人家粮食局的副部长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你大哥牵线，还要把他的女儿嫁给你儿子？”
“……因为、因为周家？”
这短短的一句话，宋朗丽说得特别艰难。
宋蒲轻笑了一声，“看来你还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爸……”
宋蒲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笑意收敛起来，“你和周婆子的关系僵持了二十几年，以前我知道也没管过你，那是因为你是宋家的女儿，你就算在周家闹翻了天，我这个当爹的都能替你顶着。”
这话让宋朗丽有些恍神，最初是这样，不管她和周娄阿奶怎么闹腾，娘家那边不但没呵斥，反而还会顺着她。
但也不是一直都这样。
大概在周娄小学那几年，有一次她也是和以往一样因为负气回到娘家，本以为娘家人会像以往一样让她宽心，想在娘家待多久就待多久，再找机会把周阳平叫到家里说上一顿。
可那一次爸说她的性子太骄傲了得改，妈说当儿媳妇的顺着一下婆婆是理所当然的事，连大哥都说当媳妇的可不能当个搅事精，话里话外让她先低个头。
她有些艰难的道，“那为什么……”
“为什么之后又让你改了？”宋蒲看着窗外，窗外正好对着一棵枯萎落叶的大树，他伸手摸在胸口，却难以按耐住忍不住的心慌，“因为直觉，那一年要不是因为这份直觉挖了一个避难所也不会有今天，而现在这份直觉又来了。”
宋朗丽瞪大着眼，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就是让周娄娶程荭的原因吗？”
宋蒲很直接地点了点头，“程荭大妈的身份是一个保护伞，如果不是宋阳波的提醒，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巧。”
宋阳波离开后，他专门找人去打听过，一打听便是一个大惊喜。
宋家嫡女的丫鬟，还是亲自拿刀砍杀土匪将自己的小姐救出土匪窝的丫鬟，甚至将宋家嫡女赠予的价值连城的宝贝捐给军部的丫鬟。
其实他很明白宋阳波为什么会盯上这家人，为的肯定就是宋家嫡女赠予的宝贝。
哪怕说是已经捐给了军部，但谁都会猜测她是不是藏了一些。
宋阳波在意他倒是不在意这个。
钱，他宋蒲有的是。
对现在来说，钱太多反而是一个祸害。
但就算知道钱是个祸害，他可以不惦记别人的，但无法舍弃自己拥有的财富。
所以他们太需要一个保护伞了。
原先有周家这个亲家在，再加上避难所的存在，他们才能一直安稳的度过，甚至还在大厂里坐上了领导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会不安？
看看他现在的工作就明白了。
从去年年初开始就没有重要的任务落在他手上，年尾那段时间甚至连任务都没，直接把本属于中心位置的他挤到了边缘。
他儿子也是，一点点小错误就直接被放大，连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再想想他以前的那些相熟人的下场，他就知道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有可能连周家都保不住他们。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为宋家加筹码！
程荭的家庭成分就是一个很好的保护伞，尤其是她的大妈和宋家还有那么一层关系。
宋蒲很认真的道，“不管你高不高兴，程荭必须嫁给周娄，而且得尽快！”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要不是程荭和周娄的关系很好，再加上他没有年龄相仿的孙子，要不然他都想让程荭直接嫁进宋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隔了一层关系。
“可是……”宋朗丽咬着唇，她仍旧在挣扎着，“除了她也能找到……”
“够了！”宋蒲皱着眉头，他搞不懂宋朗丽为什么那么不满程荭，也不想懂，他甚至不想和这种愚不可及的人多费口舌。
可谁让周娄是她的儿子，也担心会因为她坏了事儿，所以现在才会耐着心坐在这里给她解释，“你可以在宋家奴仆的儿女中为自己找一个儿媳妇，但除了程荭你找不到一个条件比她更好的了，不单单看她，还得看她的家人，你觉得谁的姐妹会三番五次登上报纸，被省城日报称为青年小将，和数个公社达成创收项目，还直接被部队管辖的拖拉机厂特例招收？”
他没有说自己打听到这些后有多惊讶。
甚至很不懂宋朗丽为什么会拒绝这门亲事。
哪怕程荭并不是他嘴里说的这个人，但也是她的姐妹，就算不是同父同母但也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
宋家的奴仆很多，但要是再找也不可能找到比程荭条件更好的人家。
又或者找一个像周家老爷子那样身份的女儿，但是有那样条件的女同志，又怎么确保她一定能看上周娄？
算来算去，程荭才是最好的选择。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他们甚至还得捧着她，万一人家不想嫁进来了，那他们宋家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严厉的道：“宋朗丽，这是我最后一次说，周娄的媳妇只能是程荭，你要不把这件事办好，我就不认你是宋家的女儿！”
“爸？！”宋朗丽心里一惊，再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而是拉耸着肩膀，整个人情绪都有些溃散。
爸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她根本没法阻止程荭嫁进来，甚至……甚至她还得促成这件事，挤出笑脸高高兴兴赶紧把人迎进门。
……
程荭理清思绪后，第二天跟大哥说了这件事。
江东阳听得有些不可置信，“宋阳波的能力居然这么大？”
那人先前上门的时候说了他还不信，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把事给办妥了。
程荭听到大哥这么说，心里也就有了底，她确认了一下，“我要是借着这个关系去了宋家，对你和江叔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倒不会。”江东阳摇了摇头，“他倒是有所求，但所求的咱们又没有，求来求去他都是白求。”
所以再怎么折腾无非就是在他们面前碍碍眼，没什么其他影响。
“那就好。”程荭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有了决定
江东阳看着她的神色不由有些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程荭柔柔一笑，“宋家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同意，他们既然同意肯定是有原因的，那摆款儿的人就是我了。”
大哥都说不要紧，那她会装作自己不知道被“利用”，反而还能借着被利用的身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事，心情非但没有烦躁和紧张，而是满满的期待，这么一步一步朝前走，顺途将想要的东西都抓在手里，这种滋味真的很让人满足，干劲十足！
江东阳乐地一笑，总觉得宋家的人要倒霉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打定主意以后隔三差五就来问一问，就当听个乐子。
至于四妹会不会被宋家的人欺负，他倒不担心这个，四妹的主意比他多，以为她是个柔柔弱弱好欺负的人，那个人注定要倒霉。
“大哥，你说我去宋家做客带点什么礼物比较好？”
江东阳“啧”了一声，“你干脆直接问我能替你弄到什么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程荭又轻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能替我弄到什么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江东阳想了想，“宋家人条件那么好，价格贵的东西都不一定能看上眼，倒不如弄些稀罕的手艺玩意，既能表达心意也能少花钱。”
反正不管宋家人心里满不满意，面上肯定都会热情招待，那就少花钱吧，“找四婆婆弄一双竹席一套吧，往简单地弄，能过得去就行。”
程荭想想也行，跟大哥说了几句后就出门去找四婆婆，刚打开院子就看到一个穿着公安服饰的男同志走了过来，她有些诧异，“你是？”
“我是来找江东阳的。”
程荭转头，“大哥，有人找你。”
江东阳走了出来，看到来人就热情地招呼，“洪公安快请进快请进，你这是出门巡视了吧？天气这么冷快进来喝杯热水。”
“不用不用！”洪公安连连摆手，并没有进院子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妹子那边是怎么回的？”
江东阳早在看到他的时候就看出了他的急迫，像这种时候不说往上拉拉价，完全可以就着他的着急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
但可惜，这次还真不行。
他一脸遗憾的道：“洪公安我不瞒你说，我妹子修是能修但她没时间啊，拖拉机厂成立了一个项目组，打算同时间造两辆拖拉机，我妹子身为其中主要制作人之一，接下来的半年都有的忙喽！”
没错，是同时间制造两辆拖拉机。
一辆东方红—28系列，一辆东方红—54系列的履带式拖拉机。
这个决定可以说让拖拉机厂的人都惊讶不已。
一开始是陆宣贵提出来的，因为部队那边无偿赠予了一条从装甲机上拆卸下来的履带板，想让他们装在拖拉机上，从四轮改装成履带式行驶方式。
听着有些不太靠谱，也确实很无厘头。
陆宣贵一开始提出来时，骆工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还以为这件事不能成，没想到骆工一觉睡醒后，居然当着所有来开会的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同时制造两辆拖拉机，虽然厂子里对这两种型号的拖拉机都有全面的资料图稿，算得上成熟的项目，但这是红星拖拉机厂的头一遭，尤其是厂子里技术工人缺失，现有的这些技术工根本没法组成两个团队。
在技术工没法补全之前，他们制作的时间线会拉得很长。
但这对于江小娥来说却是一个好消息！
技术工人的缺失，代表着现有的技术工中的某些人会得到重要，很有可能被分配到重要位置上。
而她，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

第141章
接到任务的当天晚上, 江小娥就回家说了这件事儿，并将属于自己的家务活给外包了出去。
他们家的家务活都是六个兄弟姐妹轮流来做，爸和何阿姨不用操心这些杂务活, 但家里的日常开销却是由他们俩来承担。
可以说是一个很良好的分配方式吧。
各有各的责任各有各的活计，谁也不会推托。
江小娥这次担了制作人中的主要位置，家里的活计怕是顾不上了，所以她干脆外包出去。
一个月干活的时间大概有六七天, 她直接以每天一角五分外包给了南阳和小杨采，差辈的两个人兴奋得不得了，昨晚还睡在一块，大半夜都能听到从他们房间里传来的嬉笑声, 好像是在商量有了钱之后该怎么花。
家里的活计安排好, 江小娥便将全部心思搁在了厂子里。
开会那天其实并没有说太多的事，骆工当场宣布了同时制作两台拖拉机的决定后, 便公布了这次制作的成员, 以及每个人的位置。
而分配给她的位置，让他有些意外却又没有那么意外。
这次制造的总人数一共有六十七人, 全部划分为三个大组。
第一大组为零部件制造, 共有二十人。
第二大组为车架和底盘制造, 共有十八人。
第三大组为核心部件制造，共有二十九人。
这六十七个人中, 也不是每个人就只有一个任务，即使分配了两个任务, 也是分前期和后期, 错开着来不会互相影响。
让江小娥有些意外的是，她被分配到了第二个大组，车架和底盘的制作, 从字面上就能猜出这个大组主要负责的种类。
当然真说起来，其实也并不意外。
因为在维修摩托车的那七天，除了对两个核心部件的改良之外，她所表现最出色的地方就是焊接和打磨，这一点用眼睛去看就知道了。
除了边斗之外，整个车身主体都是她从无到有焊接打磨出来的，任谁看着就跟新车似的，她可以很自信地说，没有一个人能挑出毛病。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她被分配到了第二大组。
江小娥之所以是那个“幸运儿”，并不是说她整体负责第二个大组，哪怕有意无意展露出一些能耐，但也还没到这种程度。
厂子里的第一个大项目，重要性就不用说了。
她一个刚进厂的年轻同志，哪怕维修好一台摩托车，也不足以服众。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现在本身缺的就是时间，而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向所有人证明中！
六十七个技术工中，除了骆工之外还有五个大师傅。
六级车工刘志明，八级钳工郑文华，八级焊工张福顺以及两名研发人员。
而负责第二大组的领队，就是八级焊工张富顺，他将是第二大组的整体负责人，也是负责整个车架的制造。
而他手下的十七个人又分为三个小组。
江小娥就是第二大组的其中一个小组长，主要负责横梁连接与焊接，手下分有四个成员。
在这么重要的任务中能混个小组长，已经能感受到骆工对她的看重，原先说的考核也只是让她过来搭把手而已，要不是表现得让人惊奇，她应该也就是一个普通成员。
说来还有另外一件让她有些惊讶的事，这六十七个人并不是厂子里所有的工人，而是技术工或者是研发人员。
也可以说是整个拖拉机厂的核心成员。
在这些成员当中，除了她之外，她还发现了另外两位女同志。
她会觉得惊讶，是因为在这个年代的技术工种中女同志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在职业机械学校，她的班级就她一个女性，甚至机械班除了她之外找不出第二个女学生。
而这段时间她去的工厂也不少，不管是机械厂还是南城的活塞厂，哪怕有女性的存在，但基本上干的都是一些边角之类的活计，真正以姓称为“某工” 的女性她还没见到一个。
现在却在拖拉机厂看到了。
还是那一句话，六十七个人都是核心成员，所以另外两个女同志在某个领域上肯定也特别出色，要不然也不会进入这个项目组。
只可惜她们并不在第二大组，要不然她一定会借着工作的机会和她们认识认识。
不过没关系，在一个厂子总有接触到的时候。
成员都说定下来，这边也开始忙活了起来，同时间拖拉机厂还传出了另外一个大消息。
招工开始了！
拖拉机厂成立后第一次招工，招工人数还不少，消息放出去的当天门外就人山人海，有来参加招工考试的也有来凑热闹的，江东阳就是其中一个。
厂外那么热闹，在厂内的江小娥倒没听到什么动静，他们小组干活的地方是在六号车间，此时张福顺正带领着大家互相介绍。
不过他们之间绝大部分人都还是挺熟悉的。
就比如说他手下的三个小组长。
其中两个都是老熟人，一个是自己的师弟，另外一个也是以前打过交道，只比他低了两级的老手焊工。
唯独第三个小组长。
张福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在对大家介绍她时稍微顿了顿，最后只能干巴巴说着，“这位是江小娥同志，是咱们工厂新加入的成员，她年纪最小大伙儿就多多照顾一下……”
在介绍前两个小组长时，他倒没有说对方有什么成就，而是以级别划分。
两个都是六级焊工。
偏偏第三个小组长，连个级称都没有。
要知道他们小组包括他一共十九个人，哪怕是普通成员也不是什么学徒或者是谁刚收不久的徒弟，连最低都是三级焊工。
结果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同志居然能压过其他人当上了这个组的小组长。
看看她手下分的几个人，最高的四级最低的三级，一个个眼里其实都还挺不服气的。
就连张福顺本人都忍不住有些质疑。
虽然他知道这个分配是骆工亲自决定的，甚至在这位小江同志分到他手下时，老刘还一脸羡慕的样子。
但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可她既没有考级又是刚入厂的新员工，就算是骆工的安排也很难让人服众。
尤其是分配到她手中的活。
横梁的连接和焊接，这可不是普通的焊接就能弄得好，它是处于一个连接处，是保证两端的稳定，确保所有部件的位置绝对精准，保证整体不歪斜的关键！
要不是骆工已经把她的活给定好了，他其实更想给她安排一些简单的活，而不是搞得现在犹犹豫豫，还真不敢放开手让她带队忙活起来。
“江同志看着是真年轻啊。”小组长之一的郭军祥也是盯着她在打量，这比自己闺女还要来的年轻，却没想到和他担了一样的位子。
“你真不是研发人员吗？”另外一个小组长赵松也跟着开了口，朝着师兄手里的单子看了看，忍不住嘀咕着，“是不是整理单子的人弄错了？”
像这种年轻同志也不是没有，但大部分都是研发人员，技术工普遍的年龄都会偏大一些，像江小娥这个年龄的，任谁看着都以为是学徒。
“胡咧什么呢！”张福顺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没好气的道：“骆工亲自列的单子，怎么可能有错？”
其实他们都明白，就是因为没错所以更加奇怪了，不过他还是按下了心中的质疑，骆工能将她安排在这个位置肯定是有原因，他们这个活属于手上见功夫，能不能行干干活就知道了。
江小娥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不管组内的成员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她都是轻笑着回应，也没为自己争辩解释什么。
嘴上说再多都没用，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张福顺指了指边上的桌子，上面分有几沓不同部位的详细图稿，不管是大件还是小件，每一个部位的图稿和资料都特别地详细。
他道：“动手之前你们先仔细读阅一下，有什么疑惑都可以现场问，确定没有问题后小组长列一个任务表，注明所需的材料和工具，每一个成员安排的工作，以及预计的推进进度！”
“要这么麻烦吗？”赵松皱了皱眉头，“师兄你还不信我了？直接把图稿给我再给我个时间，我保证一定如期交货！”
郭军祥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笑了笑。
显然他也是这个意思。
张福顺瞪了自己师弟一眼，“我是大组长还是你是大组长？别唧唧歪歪，听我的安排！”
一旁的江小娥安静得不得了，面上是听得认认真真，一看就是个好员工。
其实心里哪会不明白他们搞的这一出。
很显然他们都是熟人，自己都有一套做事的习惯，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而现在把一切条条框框定死，不是因为张工不信任另外两个小组长，而是不信任她。
不过这种不信任并不是带着恶意。
只有定死了不给自由发挥，才能及时发现问题，避免时间的浪费以及材料的损耗，同时，她这个小组长要是真的德不配位，也能及时将她踢出去。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考核呢？
同样地，这何尝不是张工替她搭建的“舞台”，要真的能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她能在拖拉机厂为自己彻底正名，也就不需要再考核来考核去了。
心中想着，嘴上却是淡淡地附和，不管张工怎么安排，她全程乖巧挺好，对任何安排都没有异议。
“……那就先这样吧。”张福顺想了想，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三天吧，最初提交任务先按三天，后续你们小组磨合好了，再将提交时间拉长。”
“行吧。”赵松有些不情不愿，只觉得这样特别麻烦，谁也不想干着干着突然放下手里的活，去向大组长提交任务继续申请下一个活。
麻烦又耽误事。
郭军祥一脸和气地笑着，“那就这么办。”
江小娥笑得比他还要温和，“我听安排。”
“……”张福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不通就懒得想，继续道：“行，那就解散吧。”
反正他不认人，只认做出来的部件。
谁好谁坏他有眼睛，一看就能看出来，哪怕是骆工定下的名额，要是没点能耐可不能来他们这里当小组长，他相信，二大组有的是成员盯上这个位置，她能不能坐得住就看她自己了。
集体解散，江小娥带着她的四个成员走到分配好的区域。
看着面前四人，她不由有些恍神，开始想念她前头的四个小伙伴了。
说到小伙伴。
周洲等人这段日子也是忙。
忙得不得了。
从第一次演讲后，他们迎来了第二次的演讲，这次王主任说了，这次人数要比第一次多四五倍，也就是说加上有可能来凑热闹的，大概能有七八百人会来看他们演讲。
紧张程度暴涨，他们还得换演讲稿，总不能次次说一样的，总得有些变化。
除了演讲的事，还有养蜂基地的事要忙活，第一家养蜂基地走上正轨，罗朗挤时间特意跑了一趟，了解下养蜂基地的事同时看望一下自己父母。
如果不出意外，月底将进行第二次的摇蜜，产量提升了不少。
除了这件事之外，罗朗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建庄公社已经决定在当地建屋，公社承担一半，大队也愿意出一份力能抵得上一成，养蜂基地的工人只需要出十分之四的费用就能在永安大队建一间屋子。”
“你爸妈打算建吗？”
罗朗点着头，“公社还愿意先垫付，以后用工资抵，我家商量了，爸妈的份额都用上，直接建两间屋子，到时候再圈个院子把阿奶和弟弟妹妹接过去。”
等以后手上活络了，还能在院子里继续搭房，虽然得一切从头开始，但在永安大队他们家拥有两份工作，总能一点点积攒起来，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
他道：“等晚点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娥姐。”
“不用，这事我去转达。”王主任抢了他的活，“正好我有事要去找小江。”
“啊……”罗朗皱巴着脸，他还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小娥姐呢，好多天没见甚是想念啊，但争谁都争不过王主任，他只能叹着气，“行吧，我有包东西你也替我带给小娥姐，是我爸妈和程华哥采的野货。”
一袋子菇子木耳。
这次回永安大队，爸妈都变得更“活泼”了，拉着他说了好些话。
其中就说了，他们在山里放蜂，一路上还能摘些菇子之类的野货，运气好还能遇到一些野鸡野鸭之类的。
只可惜，他们碰上也没捉到，又不能离开蜂箱太远追上去，只能看着野物“飞”走了。
但菇子木耳“飞”不走，自己留了些又托人给家里送去了些，还有一部分全让他带过来给小娥姐。
里面不单单有他爸妈采得，还有程华哥托来的。
一想到程华哥，罗朗少年气得脸上有些欲言又止，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等王主任拎着东西走了，他都没开口说出来。
王主任没察觉到，小伙伴察觉到了，等王主任离开后周洲才问道：“你刚想跟王主任说什么？”
他见罗朗没在王主任面前说，所以就算看到了他也没问，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口。
“你正好帮我出出主意。”罗朗听他这么一说就像看到了救星，“我妈有几次看到程华哥和大队的一个姑娘待在一块，她说程华哥没主动跟家里提，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娥姐一声，让我拿主意说还是不说。”
这把他搞得头都大了，他一个十七岁都没满的“孩子”，哪里知道要不要说啊。
一旁的钱嘉树凑了过来，“那肯定要说啊，这可是大事呢！”
周洲却挑了挑眉，问道：“那个姑娘人怎么样？”
罗朗想了一会，“我妈没跟人接触过，不过听说干活挺卖力，就是家里有个不太好相处的长辈，全大队的人都吵不赢她，一张嘴能说得人躲着走。”
周洲迟疑了一下，“那还是说一声吧，让小娥家里有个底。”
“行叭……”罗朗说完突然一下直起身子，满脸高兴道：“王主任走了，都没法带话，那我还是去一趟小娥姐家，正好见见她！”
好主意，总算能见到人了。
“这才几天没见呢。”钱嘉树轻掐着他的脸颊，打趣着，“小屁孩这就想着了？听说拖拉机厂在招工，你要不直接去拖拉机厂上工吧。”
“那不行。”罗朗一把挥开他的手，说着：“师父送我上学，我答应过他，这辈子就跟着他了。”
小娥姐好，但如果没有师父他根本不可能在城里遇到小娥姐，现在的他肯定还是在乡下干着农活挣工分，一辈子都没盼头。
这个恩情他不能忘。
当然了，小娥姐对他的恩情也不能忘。
但拖拉机厂他还是不能去，因为他已经和师父约定过了，以后会跟他学钻井机的技术，为缺水的百姓送去水源！
就像师父第一次来他们大队一样，那口井解决了大队的用水问题，方便了一整个大队。
钱嘉树又抓了抓他的脑袋，“你运气好遇到了你师父，但你师父运气也不差，能收你这么孝顺的徒弟。”
“那是！”罗朗骄傲地抬起下巴，不过他又好奇问道：“拖拉机厂已经在招工了吗？”
“嗯。”钱嘉树点点头，说来好笑，这个消息还是从他堂哥那得来的了。
他那个命好的堂哥接了家里的工作留城，但他不甘心接了一个又累又没前途的工作，这次拖拉机厂招工，钱嘉荣觉得自命不凡，就请假去参加招工考试，觉得靠自己一定能考上。
结果一去发现人多的不得了，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小娥进了拖拉机厂，居然还想让他帮忙走走关系。
他会搭理才怪。
去招工考试的人是真多！
多到事先准备的题卷都不够用，后面干脆直接发白纸，由监考的人念题。
江小娥下班回家时，江东阳还饶有兴致说着考试的事，“我跟你们说，一张卷子我全都写满了！我交卷的时候，前后左右的人还空着好多呢！”
“哇！爸爸你真厉害！”小杨采星星眼。
江湛生一脸狐疑，“全做完了？”
这混子不是从小读书就不行吗？他以前能考上高中，全靠自己眼神好。
“做完了！”江东阳竖起一根手指头，“一题都没空着。”
江湛生犹豫两秒，“都做对了？”
“……那就不知道了。”江东阳没了先前的气势，“反正做都做了，万一运气好全都蒙对了呢？”
江湛生“哈”了一声，他就知道是这样。
这小子也就比程华强了那么一点，哪有可能真把题做完，估计全都是蒙的，正想刺一刺他，却见江东阳起身站起，对着门口打着招呼，“小娥回来了！我去把留给你的饭菜热一热。”
人起身就跑。
江湛生这会也不在意他了，而是招呼着闺女，“快坐快坐，今天忙着了吧？等会吃完饭就赶紧去歇会。”
昨天闺女就说了这段时间会忙，以后得晚点回来，但没想到会这么晚。
其实真说起来，也不算太晚。
天都没黑，也就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左右。
但以往小娥回家最积极，这回成了最后一个归家的，就觉得挺晚了。
江小娥坐在椅子上，将挎包放在桌面，整个脑袋就侧靠在上面，有气无力道：“今天算早了，等明天正式开工，估计天黑才能回来。”
“这么晚？”江湛生有些心疼孩子，他道：“那以后让东阳南阳轮流去接你，太晚回家我不放心。”
“行啊。”江东阳将热好的饭菜端了出来，“反正我闲着。”
江小娥突然立起了身，“大哥，洪公安有没有再联系你？”
“联系了。”江东阳点点头，“他知道你忙着的事急着呢。”
“你跟他说，摩托车我可以修，但我只管修，弄什么章程把单子落在我身上，让派出所那边想法子。”江小娥打定主意要挣到这笔维修费，再加上自己攒的钱，尽早把自行车买回来！
不然天天这么晚下工还得一路走回来，想想就累！

第142章
忙, 江小娥真的很忙！
不但晚上回来得晚，早上也得稍微提前去。
虽然骆工没有规定制造好的时间，但其实他们心里都有个底, 都是想着在半年内将这两辆拖拉机造出来。
时间线不长，搞得六十七个人都挺有干劲，愿意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造车这件事上。
连那五位大师傅都忙得热火朝天，她总不能闲着吧？
没必要, 技术能力强确实让人敬佩，但这个时候也看重人品，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搞特殊。
至少现在不行。
所有，她得弄一些能改善生活条件的东西。
比如自行车, 哪怕拖拉机厂离这边不是太远, 但一路也得走半个小时，一来一回就一个多小时了, 要是靠自行车出行, 通勤时间就能更短。
除了通勤，还有伙食上的改善。
苦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江小娥让大哥想法子弄点鸡蛋回来, 早上就蒸上, 再滴上一两滴香油，早上吃上一碗都精神许多。
早上吃得好, 身子骨也更有劲。
去的路上她又想起食堂里的美味饭菜，不由想着是不是陆工知道干活的人会十分忙碌, 所以才花了大心思请了一个厨艺好的厨子。
中午那一顿, 就算再累再困，吃上后也会开开心心。
抱着中午好好吃上一顿的念头，江小娥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了工厂, 发现除了她之外其他人来得更早……
这些人要不要这么卷？！
将挎包挂在墙面上，江小娥拿出昨晚准备的一个规划表，她直接吩咐着面前四人，“我会让人送来十几块碎板，上午的时间我需要你们四个人用五种不同的焊接/铆接方式在钢板上操作。”
四人有人疑惑有人皱眉。
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不是很愿意，“有必要吗？就三天的工夫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根本赶不上其他人的进度。”
三天一个上报，大组长除了会检查他们制造的东西，也会看一些彼此的进度，一共三个小组，要说成员心里没憋着一股冲第一的劲，那绝对是假的。
不管在哪里，都有竞争的意思。
江小娥看着他，淡淡道：“你是王耀、你是吴中行、你是潘明、你是孙烊，我除了知道你们的名字之外，我对你们一无所知，我需要对你们有所了解，才能给你们安排最合适的任务。”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建议，这是她身为小组长的权利，所以她没等面前四人开口，面不改色继续道：“对了，在我这里不管你考级多少，全凭本事说话，谁的焊接/铆接手法好谁担任更重要的任务，中午十一点前截止，五种手法过时不候。”
话音落下，四人中有两人不带任何犹豫去准备了，有一个稍微有些迟疑，唯有王耀仍旧站在原地，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江小娥猜也能猜到，不服呗。
不单单是他，其他三人也是一个样。
但王耀绝对是最不服气的那一个。
因为他等级最高，如果不出意外马上就能评五级技工，而且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却得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丫头手下干活，既不服气还觉得丢脸，说出去更怕被人嗤笑。
江小娥却不管他们怎么想，吩咐完就没搭理他们的意思，想做就做不想做她也不会劝，反正十一点，谁在她这里过关她就给谁活，按手法强度分配工作，不服从的可以滚出他们小组，要是没这个胆量她也不介意他们小组多一个打杂工的人，而这是她身为小组长的权利。
不等王耀的选择，江小娥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其他人焊接时她没有跟着一块，而是开始补充昨天的规划表。
前三天很重要，并不是说对他们小组，而是对她很重要。
张福顺为什么要规定一个三天的时间？
更多的是针对她，倒不是说有什么坏心思，而是三天之内如果她表现得并没有那么好，张福顺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将她还回去，而第二大组有无数人等着她离开后上位。
比如说，刚刚那位四级铆工的王耀大叔。
她如果要打一场漂亮仗，那就需要好好把握这三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三天需要有一个突出的点。
而拖拉机的横梁和她先前接触的机器不同，虽然也有用到焊接的地方，但整体物件很大，大到不是光靠自己就能弄好。
除了焊接之外，铆接也很重要。
在操作期间，还得用上各种大型工具来辅助，如果她要打赢这场战，还得赢得漂漂亮亮，那靠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很多地方都得靠多人来协助操作。
江小娥写写画画，最后将某个地方圈上了。
那就来一场小组高度配合的“交响乐”吧！
“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啊？”孙烊抽空喝着水，小声对着身边人道：“难不成是哪里来的高材生？专门搞研发那套的？”
“应该不是。”吴中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要只动脑不怎么动手，就不会将人安排到第二大组，咱们这个组可都是靠手吃饭的。”
“我听说是前些日子招进来的。”潘明爱打听，昨天知道自己的小组长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后就寻人打听了下，“还是一个没毕业的中专生，小姑娘牛气着呢，上了好几回报纸，前些日子通过骆工的考核特例收进厂，估计有些能耐。”
“骆工考核的？”
“还没毕业啊，难怪看着这么年轻。”
“虽说是骆工安排的，但年纪太轻看着总觉得担不住。”
“怎么就担不住了？”王耀走过来，轻哼了一声，“你们就没看到她刚刚那架势？多唬人，还过时不候呢。”
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了，但他就是不服气。
管她上没上过报纸，管她是不是通过骆工的考核，想当他的小组长、想让他老老实实听话那就得有真本事，而不是靠着谁谁的关系。
再说了，这小丫头能耐大他也不差啊。
四级铆工，要是没点真本事，拖拉机厂也不会大老远把他招过来，安顿好他的住处不说，还承诺以后可以帮忙解决他一个家人的工作问题。
那小丫头现在吩咐的事他会做，但三天后要是还不能让他服众，他就算闹到骆工那里也不能忍，让一个毛丫头压他头上就已经很烦躁了，要一点本事都没有那就算让他离职也不干！
反过来说，要是能让他服气他绝对二话不说乖乖听话干活，被一个毛丫头压着也是他本事不大，该他受着。
但王耀并不觉得有这个可能。
能让他服气，怎么说都得堪比五级技术工！
他可不信这毛丫头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孙烊眼珠子一转，轻声说着：“三天可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她要是不行被张工退了货，咱们组也就只有王工你有这个能耐担上小组长的位子了。”
王耀撇了撇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这个能耐，也能争一争。”
“那我不行。”孙烊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搅和搅和池子，最后能上位的肯定不是他，没必要折腾。
吴中行挑了挑眉头，对着王耀说道，“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当真了，凭本事争小组长的位置。”
别看只是一个小组长，但分量可不轻。
谁都知道这次的项目对厂子有多重要，参与的六十七技工和研发人员以后一定会得到重用，现有的人数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他们想从里面挤出来记得把握好机会。
而这次竞争小组长就是一次机会。
六十七个人分为三个大组，全部大组的小组长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真要竞争上去了，自身的分量就多多了。
王耀动了心思，吴中行也一样。
他比不上大组长，但和王耀争一争倒也不是没胜利的概率，那干嘛不争？
潘明“哈”地轻笑了一声，真是太有意思了，活都还没分下来呢，他们小组就要打起来了。
不过有竞争才有动力嘛，良性竞争并不是坏事。
他扣了扣手心，就是不知道谁胜谁输，可惜啊，和这几人并不是太熟，不然真想赌一赌。
如果他要赌的话……
潘明将视线落在前方还在写写画画的某人身上，如果他赌，他会在这个年轻同志身上下注，下注不会太多，倒不是信任她，而是信任将她推举过来的骆工，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身上没点东西骆工不可能把人放在这里。
“散了散了。”潘明站起来，他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嘴里嘟哝着，“再聊下去活都干不完，五种焊接铆接的方式，啧啧，比考级都要难。”
五种不同的方式，自然不是随便在钢板上弄几下。
人家小组长得从上面看出他们的能力再分配任务，自然得将最拿手的展现出来，而这些自然也不是一条短短的焊条就能看出来。
半天的工夫，不多不少。
但要真的不当一回事随意敷衍，自然就用不到半天的时间。
好在，一个个心里都有些小伎俩，但谁也没敷衍了事，反而攒着一口气把手里的活干好。
十一点整，江小娥准时来验收。
面前搁着的五块板子有数道焊接/铆接的痕迹，不得不说，都是一些好手。
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偏向，不可能每一个手法所展现出来的效果都一致，肯定是有“好”以及“更好”的区分。
没错，是好和更好。
就算达不到最高层次的手法，落在其他人眼里都很不错，别的不说了，她原先的小伙伴中周洲的焊接水平最强，但要真的拿出来和面前的四人比，不至于输得很惨但也赢不了。
焊接操作，太需要手的掌控。
大部分都是有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操作经验，才练出来的。
周洲手上稳，何尝不是因为他也是练了好几年？
仔细看了看，江小娥直接发布任务，“孙工，你接手加热工；潘工，接钉工的活你来；吴工，顶钉工你接手，至于王工，你继续铆工……”
“等会！”王耀一脸惊讶，“加热工、接钉工、顶钉工，你这是要干嘛？前面的步骤你就不管了？”
加热、接钉、顶钉。
到这些活的时候，横梁前侧的进度已经推进三分之一了。
可他们现在才起步阶段，这不是胡乱安排吗？
他怒道：“你到底懂不懂？这不是胡搞吗？接钉顶钉，那你前面的预热和定位怎么搞？都还没上夹具就接钉，你当一辆拖拉机跟平面图一样吗？简直是胡闹！”
其他三人没吭声，但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以前没造过拖拉机，但也是提前了解过，知道造拖拉机的步骤，也知道每个步骤的关键点和前后位置。
就算不知道，但他们谁都明白，直接跳过前面的步骤从中间开始，这种行为只有外行人做得出来。
除非……
潘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是说小江有其他解决办法？”
“哈。”王耀嗤笑一声，“搞笑吧，怎么解决？还是说让其他小组帮着走完前面的几步，再让我们接手？你猜猜谁会让我们半路摘桃子？”
潘明摸摸鼻子，“王工你缓缓气，别着急，先听听小江怎么说嘛。”
王耀双手抱胸，哼了一声，“行，你说你来说。”
江小娥面对四人，不管是愤怒还是奇怪又或者是看笑话的神色，她不徐不疾地说出了几个字，“如果是同时进行呢？”
“同时进行？你简直是胡闹，你知……”王耀话还没说完，一沓图稿就递到他面前，他先是瞟了一眼，便想着继续往下说，不过……等等，再多瞟一眼，看清后再怼也不迟。
可眼神落下，就一直没挪开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眼睛满是震惊，又似激动又似踌躇的道：“居然还能同时进行……”
此时，在车间的另外一个位置，赵松侧头听着，他难耐心里的八卦欲，嘟哝着，“那边怎么没声音了？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想啥呢，没声音那肯定是没闹起来。”张福顺松了一口气，刚刚那边传来怒吼的声音可把他吓了一跳，生怕江小娥手下的人不服她，闹得打起来。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自己就经历过。
在他们这个领域，靠得就是能耐，别管年龄也别管性别，你想担事就得有能耐，不然谁都不服气。
江小娥同志想站稳跟脚，靠嘴上说说可不行。
那边会吵起来他都不意外，甚至早就准备着了，但凡刚刚多吵几句他二话不说就会带人过去，就怕哪个浑不记的真将江小娥同志给揍了。
不过他没想到，那边就传来了一两句怒吼的声音，跟着就什么都听不到。
等了一会还是没等来动静，赵松怂恿着，“师兄你要不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张福顺想了想，“不去。”
赵松道：“那我去？”
“你也不准去！”张福顺没好气瞪着他，“你没活吗？还不赶紧去干活！说好三天就三天，你要是跟不上进度小组长就别当了，有的人想顶你的位置。”
“瞧瞧你，没说两句就生气。”赵松哼哼起身，“难怪嫂子看你这张脸就看厌了……别打别打，我不要面子的啊！”
被踹了两脚的赵松刚走两步，又被张福顺叫住了，“对了，厂子里已经招了些工人，有一些会分配到我们车间，到时候打杂的人手不够你们可以再找几个人帮忙。”
不单单赵松这边，其他小组也一样。
现有的人手很紧张，但也很难再找一些技工高的人，打杂倒不需要太多考量，准备些材料收拾一些操作间，再做一些简单又容易的杂活，一般工人也能顶上。
“不用，我又不是没徒弟。”赵松说着，找不熟悉的人还不如找自己徒弟打打杂，还能带在身边教一教，总比带一个陌生人来得强。
“随你。”张福顺没意见，反正他就是说一声，具体怎么做他们自己决定。
不过换做他，他也会选自己的徒弟。
赵松没马上离开，他抬了抬下巴道：“那位小同志应该没收徒吧？说不准她需要呢，要不我送两个手脚勤快的徒弟去帮忙？”
顺便还能凑凑热闹。
整天忙来忙去也就算了，要是还一点乐子都没，那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要你多事，赶紧滚！”张福顺见他不动又抬起脚，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烦人，要不是天赋好能力强师父都不乐得收他。
赵松撇撇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师父还说师兄憨厚护犊，这哪里是护犊啊？这分明是天天把他当犊子踢着玩。
张福顺没让赵松多事，但在下工遇到江小娥时，也跟她提了提会有新进厂的工人安排在这边，“你要是找到了人就在我这里登记一下，一般小组会安排两到三个帮手的工人，如果你没找到合适的，我就帮你安排两个干活利索的徒弟过去。”
赵松的徒弟他肯定不安排，一个个和赵松一个德行，干活不好好干就爱凑乐子，但自己的徒弟就不一样了，个个勤快又老实。
当然了，要是江小娥那边真闹出了什么事，他徒弟也能及时来告诉他。
他发誓，真不是为了乐子，而是防止把事闹大！
真心的！
“暂时不用了。”江小娥回着，“等我需要的时候会跟你提。”
“那行。”张福顺点了点头，犹豫了又犹豫，他才开口：“今天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吧？王工他们年纪比你大了，说话直了些你也别太在意，要实在觉得受不住……”
江小娥打断他的话，“张工别太担心，其实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都很好相处？”张福顺一脸怪异，想想中午那两声怒吼，这算是好相处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天下来也就中午的时候听到两声怒吼声，再之后就没听到什么大吵大闹的动静了，倒是那边一片“轰鸣”声，机器设备从下午一直到下工之前都没停止过。
这让他有些好奇了。
不过他的好奇心能忍，“那就行，还有两天的时间，你们好好做，等后天下工时我会去验收成果。”
没再多说什么，张福顺跟着道：“快些回家吧，天都快黑了。”
是啊，天都快黑了。
又是更晚下工的一天，如果不是她强烈要求，那四位干劲十足的成员都不想停下手里的活，恨不得一战到天明。
“小娥！”
江小娥见到厂门口等着的一大一小，她嘴角不由勾起，“你们等了很久吧？”
江东阳说着，“没多久。”
江小娥走过来，一手搭在小杨采的脑袋上，一手掏了掏挎包，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零嘴，“曹大爷炒的花生粒，也不知道在里面放了些什么，越嚼越香。”
“我尝尝。”江东阳接了过来，先给儿子抓了一把，跟着塞了几粒到嘴里，跟着眼睛就是一亮，“真香！”
“好好吃！”小杨采脆声说着，“谢谢小姑。”
“乖。”江小娥牵着他的手，三人一路朝着家走去。
江东阳有些可惜，“拖拉机厂现在不让外人进，不然我准得厚着脸皮缠着这位曹大爷，他炒得花生真不错。”
“那你想想法子进食堂打杂吧。”江小娥说着，大哥要是真想，他还真有可能进。
“那不行。”江东阳立马摇头，“我要天天守着厨房，没几天就不爱做菜了。”
他可不想把自己喜欢的事当作工作来干，没干几天就得哭。
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去找了洪公安，他说双排街派出所之前就找过拖拉机厂，但因为忙着开厂的事没接下来，如果他们这次再去，你最好得提前跟厂子里打声招呼，不然派出所别又被拒绝了。”
这要拒绝了可不好，有一种耍着人家玩。
“行。”江小娥点头，“我明天就跟陆副厂长说一声。”
“那就行。”江东阳仰头看了看天色，“不过……你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修车吗？”
“时间嘛。”江小娥苦笑着，“挤挤总能挤出来。”
先苦几天，买了自行车她就舒坦了，每天至少能多睡二十分钟！

第143章
为了一辆自行车辛苦几天, 江小娥怎么算都觉得值。
打算明天就跟陆副厂长说说，将这个活接下来。
“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行。”江东阳乐得在中间跑腿，能和派出所的同志搞好关系, 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他道：“明天我就跑一趟。”
江小娥点了点头，看着前面昏暗的街道，如果不是身边有大哥和小杨采陪着，她一个人还真有些怵得慌。
“饿了吧？”江东阳看了她一眼, “等明天来接你，我先带点填肚子的馍馍，这个点不饿才怪，咱们走快些, 炉子上还热着菜, 今天有小鱼虾你肯定喜欢吃！”
小杨采这会儿也插了一句嘴，“小鱼虾特别好吃！”
江小娥听得更馋了, “这个季节还有小鱼虾卖？”
“不是买的。”江东阳笑了笑, “你上回不是给马大队长出了个主意吗？年后他就一直往公社跑，想着把大队的水库利用起来, 跑了几趟后还真给他办成了。”
先前小娥就说过水库可以养鱼可以养螺丝, 但光靠大队可不行, 主要还得公社出出力。
年前马大队长就跑过一趟公社，那边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等年后马大队长又跑好几次，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商量的, 但这事儿还真成了。
他跟着说, “事一成，公社联合大队一起将水库捞了一遍，大的鱼捞起来卖掉小的留着养养, 说等开春的时候再从其他地方弄些鱼苗过来，养殖的事基本上没跑了，马大队长为了感谢你的提议，专门托人送了些从水库里捞上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小鱼小虾之外，还有两条特别大的雄鱼。”
“没想到真的能成。”江小娥有些感慨，这事还真只是她的一时起意，马大队长想为大队谋得生机，但是嘉田生产大队的环境实在是不适合养蜂，对比其他大队唯一的优势，就是半山的水库。
现在这个年代养殖不易，甚至可以说特别麻烦。
前期的鱼苗以及养殖的方法，后期捕捞和运输，都不是好解决的事儿。
不过既然公社那边都允许了，很显然这段时间他们那边也去打听过，估计是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才打算试一试。
这样也好，再怎么着都比把水库空在那里强。
“可不是么。”江东阳接着说，“马大队长还把水库巡视的活交给了江城，以后他和堂伯的活都比下田来得轻松。”
堂伯养猪，小娥专门教给他一些把猪养肥的方法，现在江城又接了水库巡视的活，虽然没法再拿满工分，但是这种能给大队带来极大创收的活工分也不会少，而且活还不累人。
可以说是大队其他社员们心心念念盼着的活。
之所以会把这些好活让给堂伯父子俩，也是因为马大队长看在小娥提的建议的份上。
其实真要说起来，大伯和阿爷阿奶才是他们最亲的亲戚，如果不是在大队闹得那么难看，这些活不会便宜到堂伯家。
不过这样更好，要是他们三人因为小娥的原因占了便宜，那反而更难受了。
“城堂哥是不是要结婚了？”
江东阳点了点头，“对，程芬的日子一办过几天就轮到他了。”
说来也是好笑，去年年终的时候，他们这一群兄弟姐妹中就江城定了下来，等过完年就能把媳妇娶进门，其他人连影子都没。
结果呢？
半年不到的功夫，先是江伟娶了媳妇，紧跟着他这边也把终身大事给办了，现在连程芬都赶在了江城前面。
江小娥说着：“我到时候不一定有空过去，到时候你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吧。”
“行啊，这次送什么？不会又送家具吧。”
江小娥摇了摇头，“堂伯都替城堂哥把结婚用的家具都备好了，我送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就送一双枕套吧。”
大红带花的枕套，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结婚送礼的最佳选择，就算有人送重了也不要紧，一辈子又不可能只枕一双枕套。
江东阳好笑着问，“枕套也得我帮你去买是吧？”
江小娥听着不由笑了几声，有个闲着没事做的大哥就是好，什么活都可以让他帮着跑腿，她道：“等派出所的那辆摩托车修好，就让你帮着试机跑几趟。”
“这个好！”
江东阳一把将走累的儿子抱了起来，先是颠了颠，笑着道：“儿子跟着爸一块好不好！”
孩子清脆的笑声响起，笑得特别欢。
江东阳也特别期待，有个能力特别牛的妹子就是好，他靠着妹子就能骑上摩托车了！
这可不是寻常人就能体会到的，他甚至想着要不要托个关系借台相机，留个影以后好拿着去吹吹牛。
不单单是城堂哥的大喜日子抽不出空，连程芬结婚那日她都得照常上工。
好巧不巧，正好是卡在了张福顺说的第三天。
不过就算关系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么亲，看在何阿姨的份上，她还是得露个面。
中午抽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吃了顿饭，顺便跟三姐三姐夫道了一声恭喜。
或许是大喜日子的原因，这天算不上特别热闹但也没发生什么争执，在场最高兴的不是新婚的小夫妻，而是何泽兰。
最让人担忧的女儿有了归属，不用担心等到明年下乡的事儿，也不用再操心她因为先前的经历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
再加上今天一大家子到得特别齐，程华也特意请假回来，程荭还带上了她对象，满满一大家子还分成了两桌才够坐，这种一家齐聚儿孙满堂的场景，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吃席的时候还忍不住喝了两杯酒，还没下桌人就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她也不是那种耍酒疯的性子，就坐在那一个劲地傻笑着。
“我送她回屋歇着，你们几姊妹就好好聊一会儿。”江湛生把人扶进了屋，跟着又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洗把脸，刚洗好后他把毛巾挂上，转个身突然怔住了。
他没给她擦脸？
摸摸毛巾，还是干的。
等再回过头他才发现不是他没给擦脸，而是泽兰哭得泪流满面，泪水糊了一脸。
他赶紧又拿起毛巾给她擦了擦，无奈地笑了笑，“大喜的日子，就算高兴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来来擦把脸，可别哭了。”
可这泪水就跟止不住似的，一直流个不停。
江湛生这才发现不对劲，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何泽兰这才哽咽地说：“我心里愧疚……我这个当妈的是真想对孩子们好，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哪里都没做好……”
江湛生坐在她身边，“怎么会这么想？你对程芬的好谁都看在眼里，没人会说你哪里做错了。”
何泽兰摇了摇头，“不是她……”
或许是醉了，也或许是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愧疚，她把心里憋着的话通通说了出来，“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还真没说错，他们兄妹三个，就属程华最懂事、程荭最安静，可我就因为他们懂事安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程芬身上……别看我有的时候和程芬吵的那么凶，骂她看不清别人是好是坏、恨她说程华是个傻子，可到头来我还不是当个好母亲为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哽咽的话语有些含糊，可还是没止住一直往外说着，“外面的人还说我不偏心，对谁都是一样好，可我这颗心早就偏了……要不然、要不然他们三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江湛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先前他还打算抽个时间跟她提一提，没想到她早就察觉到了。
也是，连他都看出来了，身为亲生母亲的泽兰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从程芬回来到现在，程荭基本上就没搭理过她，他不知道两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或许是程荭顾及泽兰的缘故，明面上都没把喜恶表现得太明显。
就像今天泽兰让她把对象带回家，她也没任何犹豫，直接把人领回了家。
但这并不代表两姐妹亲密如常，程荭一声恭喜都没说，程芬也是时时刻刻避着她。
就连请假回家的程华，还和以前一样对兄弟姐妹特别地舍得，直接封了一个特大的红包，但面对程芬的时候，他是又紧张又拘谨，都不敢在自己妹夫面前多开口，生怕自己结巴会让人嫌弃。
江湛生拍了拍泽兰的肩膀，并没有选择安抚，而是说着，“人要是真做错了事其实自己能感觉到，小娥妈就跟我说过，做错事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感觉到了还选择忽视。”
他很认真地说，“你都确定自己的心偏了，那就去控制它，现在还不晚，别让它一直偏下去。”
其实说实话，当父母的面对儿女时很难不有偏向。
如果极力去追求公正反而太为难自己，而且他觉得偏心这种情况只要不是太极端，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大事上做到公平，小事上随心一些。
而不是一直纠正纠正，感觉就像绊住了自己的脚。
但泽兰这种情况却不一样，她确实太在意程芬了，别看她和程芬一直吵吵闹闹，但如果不是泽兰一直在给程芬兜底，程芬哪里还敢闹？
就是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总有人会替她撑着，她才会这么地肆无忌惮。
就不说以前的事儿了，就从下乡的时候到现在，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离家出走过了、被抓去也在乡下待过了，甚至还被送去农场改造了几个月。
到头来呢？
全家一起欢欢喜喜为她办喜事，给她撑足了脸面，虽然没私底下塞钱给她，但这段日子泽兰时不时就去三女婿的宿舍，为他们整理打扫，又添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
这也就是程芬一直在闹腾的原因吧。
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她妈妈都不会放弃她，永远都会替她兜底。
但这份偏爱对于程荭和程华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程华都稍微好一点，这孩子心实，就算程芬指着鼻子骂傻子他也不会记恨，反而还会怪自己不争气，丢了她的脸。
但是程荭不同，程荭这孩子向来都很安静，可这份安静能说她特懂事，也能说她知道家里没法给她带来想要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不声不响就把自己对象带上了门，所有事都没让家里插过手，全是她一个人行事。
都说程荭这孩子懂事不用家里操心。
可这话落在她耳里估计挺心酸的吧，她不是不用家里操心，而是她亲妈一直在操心的人并不是她。
虽然不知道两姐妹私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不是突然就变成这样，其中的原因或许和泽兰没关系，可身为母亲的她没有及时发现，甚至还一直偏向程芬，这让程荭怎么想？
程荭还愿意在面子上装一装，只能说她太懂事儿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孩子也是挺让人心疼的。
不过好在，并不晚。
泽兰既然说了，就代表她没打算一直装作没发现，只要她愿意改，现在就不晚！
房间离院子就隔了一堵墙。
而外面虽然坐着一桌的人，但气氛并不热闹，江小娥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耳朵特别尖的人，所以她直接起身，以“工作繁忙”为理由，直接离开了。
她都能听到屋子里那些哽咽的话语，她敢肯定其他人也能听到，这种热闹只会让所有人尴尬，所以还是赶紧跑吧。
不单单是她，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当事人之一的程芬，明明没喝酒，脸上就通红一片，拽着柳大稻就离开了。
等人走了后，周娄这才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程荭对着他摇了摇头，明明是勾着唇却又显得很是委屈，把周娄看得心疼的不得了，连连安抚着，“没事没事，有我呢。”
江东阳看的是一脸惊叹，举起酒碗就碰了碰周娄的酒碗，“下回凑在一块喝酒应该就是你们的喜日了，可得好好对我家妹子。”
“那是应该的！”周娄忍不住咧起了嘴，他还没跟程荭提，自打上次外公上门后，妈那边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甚至还主动问起了程荭家里面的事。
这一路走来确实挺难的，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程荭！
而这时，屋子里又传出些哭声，周娄没忍住转头看了看，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程荭先开了口，“大哥，你之前去拖拉机厂的考试有结果了吗？”
江东阳哪里不知道她在转移话题，特别配合地拍了一下大腿，扬声说着，“可别提这个了，去招工考试的人海了去了，我连第一关都没通过，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厂子招工，我当年就好好学了。”
边上的谢绝娣也跟着道：“听说考试还挺难的，纺织厂好多人的子女都去试了试，到现在都没一个人通过。”
“这么难啊？”周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之前还有同学想拉着我去试试，还好我没去，不然都白去了。”
“你都还没毕业，不着急。”江东阳又和他碰了碰碗，“再说了，你家里还能替你安排一下，去拖拉机厂人生地不熟的反而还不好。”
“也是。”周娄咧嘴笑了笑，他还真没发愁过工作的事，早在下乡的事提起后，家里就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
他们家可是少数家庭成员都有工资收入的家户。
除了还没毕业的他之外，阿奶和爸妈都有工作，连阿爷每个月都拿着退休金。
先前家里又商量过了，等他一毕业就直接接阿奶的班，阿奶非但没不乐意甚至还嫌他毕业的太晚，恨不得早点让他接班。
原因也简单。
阿奶能有这份工作还是因为阿爷的缘故，要不然她一个大字都不识的乡下人，又怎么可能在单位有一份那么好的工作？
原先是想着给家里攒攒钱，她不适应也一直坚持下来了，后来发现家里根本不需要她攒钱，就越干越没劲，之所以会坚持也是想着把她的工作指标让给他。
他家想弄一个工作指标不难，但阿奶的工作单位好，弄工作指标容易想弄一个好的单位就费事，所以才想着给他先把位置占着。
等他毕业，阿奶也就能轻松了，她私底下还说，到时候他和程荭有了孩子，阿奶也能有大把时间帮他们带小孩。
“挺好挺好，到时候接了班再结婚，成家立业样样齐全了，周娄啊，你小子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还好还好，都是家里替我安排的……”
两人聊着工作的事时，程荭在边上一直没插嘴，其实她知道，自己要是顺势提起想要工作的事，以周娄的性子他真的会跟家里提。
而对于寻常家庭特别难弄到的工作指标，对于周家来说真不算什么事，看周娄说得这么轻松就能看出来了。
但她还是没提。
这太早了，早到会让有些人心生反感，而且她也没必要提，如果她真的嫁进周家，估计就算她不提起，家里的长辈都有替她打算的意思。
这就是长辈们惯有的“操心”。
事事都想替子孙们安排好一切，巴不得替他们将未来的路都铺平了，还得扶着走，生怕子孙们摔疼摔哭了。
有些人或许觉得这种操心太压抑了，但她却想感受一下。
屋里的那些哭声带着话语，她虽然没听得太详细，但大概能知道妈在伤心什么，她就是在程芬身上感受到了妈妈的偏心，因为懂事，所以落在她身上的“操心”少之又少，唯一得到的不过就是几声轻飘飘的夸赞。
——‘程荭真懂事啊，一点都不让家里操心。’
——‘有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你这个当妈的真是省事多了。’
——‘还是你好，不像你三姐，事事都得家里操心着。’
这些话，听多了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很是刺耳。
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家里人对她操心一些，而不是什么都得靠自己，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像程芬那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
但她做不到，因为她心疼妈妈。
妈妈偏心，但也不是真的对她不管不顾，和继父的相处或许不能像其他父女那么亲切，但他也是养她十几年，替她扫平了很多麻烦。
她感恩这一切，她做不到像程芬那样只记得他们的不好，而忽略了生活中他们对自己的好，也正是这份感恩，她根本学不会程芬那样的自私，还会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尽可能不让妈妈和江叔叔操心。
但如果让她选。
她不想做一个什么苦都只会往心里咽，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般的乖孩子。
她也想有人一直操心她的未来。
小时候差点被丢，明明是从小就记得的事，为什么会在去年突然对着程芬说出来？
她就是存心让程芬恐惧不好过，因为她在嫉妒，嫉妒不管程芬怎么折腾，妈妈对她的气愤永远都是一瞬间。
别人说，当父母的哪里会记恨自己的孩子。
对啊，妈妈就算再气再恨，最后还是会原谅，仿佛一切都不存在。
但凭什么被她这么宽容的是一直惹麻烦的程芬，而不是向来懂事的她？
有时候她挺恨自己，恨自己狠不下心，所以一直被折磨的就只有自己，她乖、她懂事，怪得了谁？还不是她自己想乖想懂事，明明心里暴怒得不得了，恨不得对着偏心的妈妈嘶吼大叫，最后却无事发生，得了几句轻飘飘的夸赞……
最开始和周娄接触，不可否认，确实是因为他家里的条件，哪怕和他相处得很好，可如果周娄不是周娄，她都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选择他，就是不想一辈子和油米柴盐较劲，也不想以后自己的子女走上和她一样的路。
但自打和周家的人接触后，她是越来越满意自己的选择。
尤其是看到周家对周娄的操心，有时候她看在眼里，都有些嫉妒，因为周娄的人生是她一辈子都盼望着。
她就是想过得好一点。
就是想家里人都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就是想所有人操心着她的未来，为她铺上一条平坦的大道，永远都有几双手落在她的后腰，在她摔倒之前伸手扶住她……

第144章
程荭想要的就是被托举的一生。
因为她太明白身后没有依靠的苦了。
而她更明白自己没法像小娥那样, 靠着自身的能力奋斗出来，也不想像大嫂那般，拿着一份工作兢兢业业, 享受着普通家庭的知足常乐。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嫁进周家。
希望周家长辈们多为她操操心，最好为她铺平未来的路。
她并不觉得这是奢望，其实看看周娄的性子就知道, 他太单纯了，单纯得有些不知人情世故，并不说他天性愚钝，他在学校成绩比她还要来得好, 是老师们眼里最聪明最喜欢的学生。
之所以在某些人情世故上会显得迟钝, 是因为他家里人将他照料得很好，好到有一种何以食肉糜般的无知。
同时, 这也能看出一点。
周家人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阿爷阿奶, 其实对他都有一种管控的态度，他们不需要周娄表现的有多好, 只需要按照家里给他铺得路往前走就行, 这条路的起点, 或许是很多人都达不到的终点。
有些人，生性自由, 或许不爱家中的管控。
她愿意接受，但她也只会表面上接受, 她享受周家人对她的好, 也愿意回报她的真心，本身她就不是一个太绝情的人，不然也不会时时记着妈妈的好, 在她面前装作很乖很懂事的样子。
周家人对她好，她愿意回报。
但如果被她抓到机会，她一定会尽可能将一些东西抓到自己的手里，工作指标、钱财、房产，包括周娄这个人。
她做不到自私自利，但她很清楚自己内心有多贪婪。
她觊觎一切价值高昂的东西，也恨不得将这一切都搂到自己怀里，但好在，她还能控制。
微微侧头，看着和大哥大嫂侃侃而谈的周娄，他从上到下，就连脚上的皮鞋，都是寻常人舍不得买的，待在她家还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娄有钱，哪怕还在读书，他手里的钱也不少。
长辈给的零用，花光了还会找两个姐姐伸手，从小到大就没缺过钱用。
但从确定关系到现在，程芬几乎没有从他手里收到价格昂贵的礼物，不是他小气没送，而是她会选择性收取。
她贪可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贪，她告诫自己忍耐，只有忍着总有一天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比如说，电视机。
想想看，谁家结婚家里会买电视机？
一台就得大几百块钱，不说其他人家了，她妈妈和江叔叔工作这么多年都攒不下这笔钱，可周娄的外公说送就送。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即使嫁进周家会面对一些人的冷脸，她都觉得值得。
“周娄。”
“嗯？”周娄回过头，看着她脸颊上透着红晕，赶紧问道，“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脸都红了？”
程荭回了一个笑容，轻缓着开口，“那你陪我去外面走走，我想出去透透气。”
“行啊。”周娄起身，想牵着她的手却又不好意思，可程荭却很坦然，直接握了上去，并跟其他人道：“我们去外面转一转，等会还得陪周娄回去看他阿奶，晚上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八点前，我肯定会将程荭送回来。”周娄赶紧保证。
“去吧去吧。”江东阳招招手，周娄这小子他还是挺放心，每次都是准时骑着自行车将程荭送回来，怕风把她吹到，还会特意弄了一个毯子兜着她。
他还悄悄摸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毛，摸着特别滑顺。
见两人手牵着手出了门，他这才小声对着媳妇道：“这两个妹夫，四妹夫看着比三妹夫更靠谱一点。”
“小声点。”谢绝娣轻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
江东阳不在意，“没事，夸他呢，就算听见了也没关系。”
他会这么说，家庭条件多少有些关系，但更多的是两人的相处，四妹和周娄的相处，看着才像正儿八经的小情侣。
可三妹和柳大稻，虽说性格上看着挺互补，一个强势有些不讲理，另外一个像个闷葫芦，感觉就算发生矛盾，想吵都吵不起来。
但这种也不一定好，周娄满眼都是程荭，先前吃饭时，帮着夹菜帮着挡酒，见她没怎么说话，还会特小声哄着。
而身为新郎官的柳大稻两眼空空，如果不是他这个当大哥的绞尽脑汁调动一些气氛，他这个主角能一直沉默，比程华的话还要少，全程光顾着吃，连自己媳妇都没怎么搭理，两人看着真的不像是结婚要一块过日子的。
不过有一点好。
沉默少言，但好歹算“听话”吧。
程芬让走就走，都没吭一声，看着怂包了些，可要是能在媳妇面前一直怂包也不算是坏事了。
他端起一杯白水漱漱口，“媳妇，我得去趟派出所问问那辆摩托车的情况，桌子这你别管，程华会收拾呢。”
“我、我来。”程华连忙点头，他不怕做事怕得是没事做。
江东阳瞅了他一眼，前两天小娥的伙伴来告密，说这小子在大队和其他女同志走得近，但家里商量一下，没打算直接问，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也不怕程华被人哄骗，永安大队的养蜂基地越搞越好，王大队长再怎么样都会看在小娥的份上对程华多多照顾，短时间内肯定不会闹出事。
打算等程芬的事办了后，他过两天抽空去永安大队走一趟。
瞅过后，起身就出了门。
这一天天事真的多，当老大的是真不轻松啊。
……
江小娥这边，已经背着挎包回到拖拉机厂，对比原先的冷清，这几天厂子里明显热闹很多，大部分都是新进厂的工人，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很难不笑出来，他们都是在数千个招工人中选出来的，在这个关键时候凭自己的努力，谁能不高兴？
哪怕都是临时工，那也足够他们兴奋很长一段时间。
陆宣贵这段时间忙得是热火朝天，这会正安排一些外地工人的住宿以及调过来的档案，下午还得往街道办跑一趟，恨不得再找几个人将他的工作分担一下。
正疾步走着，余光扫到一个人，他赶紧停下来喊了一声，“小江。”
江小娥转过头，“副厂长。”
“我正好有事找你呢。”陆宣贵好几天没见到这丫头了，先问了几句，“怎么样，项目组那边还顺利吧？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你不好跟张福顺提，你就来找我。”
“没事，一切都好。”
“真的？”陆宣贵不是太信，他是从这个圈子走出来的人，哪里不知道那些所谓大师傅的心态，让他们被一个年轻丫头压着，谁心里都会不服气。
估计鼓着劲想做些什么呢。
但这种事吧，没法提前解决。
就算他一再强调小江有当上小组长的能力，也跟张福顺叮嘱好几次，可别把事闹得太过，但还是那句话，说得再多都没用，还是得自己亲身体会才知道。
所以前期，不管是他还是骆工都帮不了小江，这得她自己跨过去。
陆宣贵知道道路坎坷，可他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小江都能把骆工给征服了，其他那些大师傅自然也能。
但这需要时间。
现在三天都没到，他听到小江说得“一切都好”，就觉得她是在报喜不报忧，“要真遇到困难，你可别不好意思说啊。”
“真没事，他们都挺听从安排。”江小娥面上还真没有为难的意思，她继续说着：“我们合作还挺融洽的。”
陆宣贵听得更好奇了，她说的这么肯定应该还真没什么为难的事，他可不觉得那些级别高的技术工能老实听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搞得他还挺好奇的。
嘴上说着“那就好”，心里想着等手头上的活忙完了他就去六车间看看，跟着才说出了叫做她的原因，“双牌街派出所来人想请你去维修一辆三轮摩托车，这就是你先前提起的事儿吧？”
江小娥连连点头，“我大哥和派出所的一个公安是老相识，他都拜托到我大哥那里了，确实也比较着急，我就想着抽出时间帮把手。”
“原来是这样啊。”陆宣贵说着，“咱们厂子正是忙的时候，他那边要不是提起了你，我还想着把这件事给推了。”
听小江说是搭着她大哥的关系，估计她也不好推辞，他只是确认了一下，“你手中任务那么忙，还能抽得出时间吗？”
“这个你可以放心，就算接了维修的活我也不会耽误手中的项目，一定会按任务推进。”江小娥保证着，她是想挣钱赶紧买一辆自行车，但她也不会因为外快而耽误了本职，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你说了我就信。”陆宣贵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要是影响进度了，不仅维修的事得黄，你现在的项目也会受到影响。”
江小娥一点都不担心，“我明白！”
陆宣贵挑了挑眉头，看着她这般笃定他更是好奇了，不过这会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他跟着说，“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人家都是奔着你大哥的关系来的，这样，还是厂子来对接，至于其他的事你和派出所自己协商。”
江小娥眼睛一亮，“谢谢副厂长！”
其实她先前就打听过，像这种外接的单子不是没有，厂子基本上很少接，但真要接了，维修费一般都是和技术工对半或者按三分之一来分。
而现在副厂长让她自己协商，也就是说明面上还是走了厂子的关系，维修费这些不用经过厂子，而是她直接和派出所那边商量。
“不用谢，人家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陆宣贵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先例了以后可就不好管这场子，而之所以会开先例，是因为小江还没进厂就帮着维修了两次。
一次装甲车、一次骆工对她的考核，那辆边三轮摩托车。
两次小江都出了大力气，厂子总不能真让她白出力，多少还是得补偿一些。
正好就拿这次的单子当作补偿，他最后还是提醒了一下，“不过就这么一次，下次还是得按规矩来。”
这事也算是安排好了，两人都是比较忙的人，也没过多寒暄，说完后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江小娥直接回了六车间，刚进车间就朝右侧转了个弯，打算回他们小组的所在地。
结果又被人叫住了。
这次叫住她的是张福顺，他道：“下午五点就得验收结果，你们小组作为第一批，早点结束你们也能早点下工。”
“行！”
张福顺认真地看了她几眼，并没有从她眼中看到急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那你去忙吧，也没多久了。”
江小娥转身就走了。
人一走赵松就凑了过来，“她还真一点都不着急，是真有底气不慌还是说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张福顺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忙去，你那边的进度也没赶上，别到时候在一群人面前丢脸了。”
“那不能！”赵松活动活动筋骨，“拖拉机是大件，车身这一块的用料实在是太费劲了，我这边拖了进度，我不信其他两个小组能超我多少。”
既是大件，用料又多人手又不足，操作过程比想象中的进度要慢一些，但并不是说他们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多方因素的原因。
他这边没赶上原先定好的进度，另外两个小组也绝对没好到哪里去。
张福顺很显然也是知道这点，主梁的一块就是由他亲自操手，能当上大组长自然也是有些能力的，速度的快慢完全取决于难度，这次的任务确实比想象中更有挑战。
他道：“慢一点就慢一点，但绝对不能偷工减料，每一个细节都得掌控好……”
“嗐，跟我说这些官腔话做什么？”赵松不耐烦地打断他，他抬着下巴示意着左侧，小声说着：“那边的进度要真的差很多，你是不是会把那位小同志给换了？”
张福顺没好气的道，“有这功夫你就干活去，别在这叨叨。”
实在搞不懂他这个师弟怎么好奇心就这么重。
赵松不乐意离开。
要不然一直好奇着都没心思干活了，他没搭理师兄的话，自顾自说着：“我中午的时候碰到王耀了，他也是倒霉，一次考级生了重病、一次考级家里又出了事，要是都顺利通过，他考上六级技工都有可能，哪会像现在还停在四级工一直没上去……”
论倒霉还真没人比得上王耀。
明明身上的技术不比他差，却因为各种原因在四级工熬了两三年，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出事，要不然还得继续熬。
他接着说：“本身这次他没当上小组长就不服气，结果还被安排到那么年轻的同志手下干活，你是不知道他这两天脸都是黑的，也就是今天中午的时候看着挺高兴，我估摸着他是觉得自己接班有望了。”
下午就会验收成果。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门清着，为什么师兄要弄一个三天的检查，还不就是想看看某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如果有那就算了，一切凭本事说话，就算不服气那也只能憋着。
可如果不让他们服气，这个小组长的位置早就有人惦记上了。
王耀绝对是其中一个。
江小娥所在的三小组，四个成员中绝对不止王耀一个人动了心思，想争的人肯定不少。
看看王耀这几天的脸色，昨天一脸黑沉难看得要命，今天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这不就是即将升职的激动吗？
哪怕仍旧停在四级工，但要是这次能以小组长的身份完成项目，后续肯定能担在重要的位置上。
本来小组长的位置都已经被分完了，现在突然空出了一个，别说是王耀了，要是换作他他也高兴。
张福顺听得皱眉，“是不是，五点后就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也觉得师弟说得有些道理，他还想着晚上得抽空去找一下骆工，到时候把谁调上来，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很显然，这一个两个都不觉得江小娥能在小组长的位置上做得长久。
造车啊。
这可是造拖拉机呀！
不说他们几个大师傅了，就算是所有的成员江小娥的年龄绝对是最小的一个。
她的加入那是把他们的平均年龄拉低了好多。
谁又敢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同志能在二大组担上小组长的位置？
二大组可是全看手上活，可不是光脑子聪明就能做得好的，圈外有句话说得好，他们技术工那是越老越吃香。
反正很难相信就是了。
不单单是他们两师兄弟，二大组的人就没不好奇的，说是五点去左侧验收结果，五点还没到，赵松就歇了手里的活赶了过去，张福顺还想骂上几句，结果话还没开口，另外一个小组长郭军祥也端着手来了。
还不止呢，刘智明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消息，卡着点跑来凑热闹。
一群大师傅挤在六车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闲。
“咦，你们怎么都在这，看来都不是挺忙啊。”陆宣贵刚走进车间的大门，就看这几人站到一堆，他笑着道：“看你们这么清闲，还是活不够多啊，我得跟骆工提些建议，多为你们分些工作才行。”
“可拉倒吧。”刘智明说完，对着张福顺重重哼了哼。
没错，是对着张福顺。
搞得张福顺莫名其妙，副厂长说的话对着他哼做什么？
“没错，就是你。”刘智明瞪着他，“我手里的活一大把，特意放下过来盯着你，别以为我不是二大组的人我就不知道，你这个老小子故意为难小江呢，我要是不过来，指不准你怎么欺负她。”
“欸！你别胡说啊。”
“我哪里胡说了？”刘智明气得要死，人员分配时他心心念念想和小江分在一个小组，结果彻底错开，错开就错开吧，前期工作分开，最后还是有做集体任务的时候，到时候还是能合作。
结果呢？！
活都还没开始呢，就听到张福顺这家伙针对小江，把他气得都要跳脚了，小江是年轻看着是有些不靠谱，但骆工的分配会有错？
人员分配后，他还特意为小江的事找了老张，就担心二大组的人看小江年轻就低估了她，老张现在搞这一出三天验收，不就是摆明不信任骆工，不在意他说得话吗？
当然了，嘴上说是盯着老张别欺负小江，其实他也是来看老张一群人出丑，再忙他都要亲自来看看，看看小江是怎么把他们“打”服的。
没和老张嘴上扯皮，他率先朝前走去，“走吧，不是要验收吗？还等着做什么，真以为自己很闲啊？”
张福顺伸手点了点他，这老小子说话是真难听。
他知道老刘在气什么，但这能怪他吗？他还不是想着项目的重要性，不证实一下心里哪里会踏实。
换作老刘在他的位置，老刘能做得比他还要过！
“走走走，我都等不及了。”赵松直接越过自己师兄，迈着大步就上前，一个个磨磨蹭蹭，搞得他越来越好奇了。
他的步伐最快，没一会就超过了前方的刘智明，再往前，是一个大型的冲天炉，直接挡住了他们的视角，赵松往前走了十几步，这才看清三小组所在的区域，而就在这时……
就那么一眼，赵松突然停下步子，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位置，整个人跟被镇住了似的，半张着嘴都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爷！”
这一声惊叹，是从跟上来的张福顺嘴里发出来的，他和自己师弟同个反应，张大嘴死死盯着前方，除了先前那四个字的惊叹，都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一条被架在半空中的横梁就像是一根强健的金属肋骨，两端青灰色的纵梁紧紧被焊接在一起，抵抗着扭曲和变形，这种冷峻、坚固，充满着机械美感的形象，就如同巨舰的龙骨一般！
而这一幕，其实对于他们这群大师傅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太熟悉这种金属机械带来的美感。
他们惊讶的是，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三天！三天时间江小娥就带领她的小组将一个横梁打造出来了？！

第145章
在这瞬间, 车间里除了机器设备的轰鸣声之外，就没了其他的声音。
明明来了一群人，一个接一个绕过冲天炉走过来, 可每一个人都像是最开始的赵松，双眼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前方，一时半会都缓不过神来。
直到一声忍不住的“噗嗤”笑声，将这些人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赵松的反应最快, 他看着一脸笑意的王耀，问了一句显得很蠢但眼前的一切这样解释更来得让人接受，“这是你们从哪里拖来的？难不成在项目开始之前你们就抢先跑了？”
“啥屁话。”王耀站在横梁下方，伸手拍了拍, “咋样, 这可是咱小江组长带着我们弄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们会看傻眼。”
“怎么可能？！”
“三天时间就弄出来了？”
“你们偷工减料还不成？光夹具吊顶, 又是焊接铆接, 这么短时间嘶，这焊条可真流畅……”
是不是真材实料, 又是不是为了赶工而忽略质量, 用眼睛就能分辨出来。
几人绕着这条横梁转悠了一遍, 眼里的惊叹是止都止不住，别说整体了就是细小了一些边角处都处理得特别完美, 远看像是一条金属般的龙骨，近看就会发现每一个铆钉孔都落在精准的位置上, 孔壁光滑而规整, 而接连处堪称高水准的焊条，平整、均匀，就如同精工雕刻的艺术品一般。
谁都没法昧着良心说这是一件粗制滥造的作品, 甚至要评价一下的话，绝对能算得上优品！
可这就让他们更不可置信了，这是三天而不是半个月，就算能提高效率也不可能把效率提高到这么高。
一旁的王耀看到，脸上的笑意是止都止不住，他边上的三人也是一个样，硬是憋了三天，现在总算能大大地出口气了！
要知道这三天来他们四个人也忍得很辛苦。
谁都知道他们被分配到了一个小年轻手下干活，有好奇的也有来打趣的，反正不是来看热闹就是来看笑话。
对于这些，他们四个人是一概没回应。
不是心里憋着气不服，还是就等着现在，等着看这些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瞧怎么乐呵。
“你刚刚……是说小江组长？”郭军祥回忆着王耀刚刚的话。
“咱小江组长”，这几个字根本就不用解释了，明显的王耀这个极为傲气的四级技术工已经把江小娥当作了自己的上级领导，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称呼她。
而能让王耀三天内改变他的态度，三小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横梁的制造，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她吧！
——小江组长，江小娥同志。
这个让人大跌眼界的年轻人，真的是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用事实教育他们眼界不能太低。
“对呀，咱组长。”王耀重重点着头，那脸上是谁都能看出来的钦佩神色。
“你不是说她年轻……”
“屁话！”王耀打断了赵松的话，一脸认真地道：“你要敢乱说一个事，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三天前的他确实有些不是东西，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不管面对谁都是一副不服气还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只想啪啪打自己的脸。
反正不能再让人提起，尤其是不能说到小江组长面前，万一她一个气不过把他踢出三小组，那绝对是他的损失！
赵松伸手扶了扶自己的脖子，一直昂头看着被架起来的横梁，看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本以为第一次的检验，他小组就算没达到最佳的效率但也能排个第一。
可现在看来……还用说吗？
这要是把他们小组造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比一比，他这个五级工都没脸见人了。
他干巴巴地说着，“昨天还看你黑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们这边……”
“瞎说！我那可不是黑着一张脸，我是憋得！”王耀可不在意面前的这些人是不是比自己级别高，叉着腰阴阳怪气的道，“我憋着怕自己笑出来，不然哪里能看到你们这一张傻了吧唧的脸。”
“咳咳。”
身后传来轻咳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脸上挤满了笑容，“组长，你的表格做好了？下回让我们来，几张表格而已用不着你费劲。”
“对对，组长可是受了大累，趁着这个工夫歇歇就好。”
“就是嘛，咱们也不需要太着急，不然进度赶别的组一大截，到时候还是得停下来等着。”
“……”
“…………”
这里所谓别的组，不就是赵松和郭军祥？
不管这两人是不是来看笑话的，反正这会他们两个是特别地不自在，三小组的进度他们还真不能比，也正是因为不能比，尴尬的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了些佩服。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位小同志有些能耐，但眼前的这一切还是太让他们震撼了，张福顺也是其中的一员，看看四个成员一脸敬佩又恭维的样子，知道这次效率这么高的主要原因还是小江。
所以见到人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小江，你们这是怎么操作的？这进度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多了！”
江小娥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直接将手中的表格递了过去，“这是三天的行程安排表，每个时间段做什么事，上面都记录得很清楚。”
张福顺还没伸手接过去，边上的刘智明就抢了先，还大笑着说道：“小江不愧是你啊，我就说了你能行结果有些人还不信，现在好啦，脸被打疼了吧？”
还别说，真他爹爽快！
张福顺顾不上他的嘲讽，直接伸出手，“老刘你赶紧把表格拿给我看看。”
刘智明才不搭理他，直接拿着表格就看了起来。
虽然他不属于二大组的一员，但是他也很好奇小江到底是怎么做才把效率拉得这么高。
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表格列得特别清楚。
每个时间段，在这个时间段上每个人手中的任务，以及这个任务的详细安排。
到底是老手，没看多久他就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这个思路还真大胆，居然同时操作！”
“同时？”
“这么点人手怎么同时操作？”
“赵松你让让，挤得我都看不清了！”
这时候谁会让？
一个个垫脚探头，就想看清行程表上写着的东西，十来个人挤成了一团，把中间的刘智明包裹得都看不到人了。
而在这群人中，时不时会发出一声惊叹，在外围的江小娥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原来还能这样？”
“没想到能这么安排……”
“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能这么做！”
是啊，没想到。
江小娥听着不由勾起了嘴角，她这次也是将上辈子的一些经验结合了起来。
半年前她之所以会把目标定在拖拉机厂，一来是因为这个厂子的前景，“拖拉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而造拖拉机的厂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最少未来十几年，它绝对在所有厂之中属于最领先的。
再来也是因为她上辈子的产业和机动车制造有些关系，引领几十年的技术和知识，这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要知道，刘工他们现在在惊叹的事，落在她的前世，最快的记录是四十五分钟！
在流水线作业上完成一个车架的横梁连接仅仅只需要四十五分钟！
可在现在，半个月都算是效率高的！
因为这中间差了几十年，是这几十年无数技术工人琢磨和研发出来的成果，才将时间缩短到极致。
不过她现在也没办法将时间拉短到四十五分钟内，她可以修改一些步骤，也能提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建议，将五人小组每一个人都发挥到极致。
但是横梁制造除了人工之外，还需要机器的协助。
现有的设备跟不上，她最多也就只能把时间压缩到三天。
而这三天虽然看似很震惊，但她也没表现得太出格，她这段日子可是阅读了大量有关机械方面的书籍，稳固根底之外，也是怕自己有些地方推进的太快自己圆不过来。
她想推动，但是同样的她也得谨慎！
所以在众人惊叹之后，一个个疑问就向她抛了过来，江小娥并没有惊慌，而是有条不紊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你来我往，再详细地介绍了整个过程，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色都黑了。
还是刘智明听到自己肚子叽里咕噜的声音，才察觉自己饿得不行，便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说着：“都这么迟了，你们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小江同志年纪小受不住饿，也得让她回去吃口饭填填肚子。”
“都已经七点多了？”
“这时间也过得太快了，咱们是五点钟过来的吧？”
可不是五点吗。
五点整他们就集聚一堂，一块过来验收结果，可谁能想到最后反而成了学堂里的学生，在小江同志这里汲取了不少知识！
“我现在都不想回去了，恨不得马上去试试小江刚刚说的吊装铆接法，还别说，两个任务同时进行，时间真能缩短不少。”
“肯定能！”赵松抬了抬下巴，“能不能行，现在可是实实在在摆在咱们面前，要是没效果只能说你自己没操作对。”
要不是天色太晚，他真的还有好多好多疑问想问问，小江刚刚说的那些如果真的操作起来，有一部分流程其实也能运用到他的任务上，也能缩短操作的时间。
“明天吧！师兄，要不明天请小江……请江工为我们好好讲解一下？抽出半天的工夫能让大伙都缩短时间！”
张福顺立马点着头，“小江师傅，你觉得方便吗？”
“当然没问题。”江小娥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这个详细过程没必要瞒着，她既然能带着小组成员一起操作也就没想过瞒着。
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个称呼。
江工，小江师傅。
看来这场仗，她胜得还挺漂亮。
三天的努力很值得，不过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没闲着。
先是开了一场三十多个人的交流会。
不仅仅只有二大组的成员参加，其他大组听到消息后也派了不少人过来，主要是她来讲解，跟着就是回应三十多个人无数个问题。
这场会议，她是一点都不露怯。
也正是因为这场会议，在这群技术工的嘴上不再称呼她为“小同志”，而都是尊称为“江工”。
“江工，早上好啊。”
“江工，吃了吗？”
“江工，横梁的跨度是不是能舒展开？”
“江工！”
“江工……”
……
“江工，那就麻烦你了！”洪公安和同事将那辆坏了的三轮摩托车运到了小巷，又一起扛进了院子。
他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地说着，“看外观没什么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人能修好，江工你看看还能修吗？”
江小娥站在一旁看了看，她说着：“我得先检查一遍，能不能修我都会让大哥知会你一声。”
“行行，这费用……”
“费用等我检查后再说，主要还不清楚哪些配件有问题，要是能修肯定便宜一点，要是得换就贵一些，但再怎么说都不会比重新购买来得贵。”
“那行那行！”洪公安松了口气，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他和同事去拖拉机厂按维修的业务时，就忍不住打听了一下东阳这位妹子的情况。
没想到，人人都说他们找对了人。
又说江工现在正在接重要任务，和厂子里其他的技术工们一起在制造拖拉机，担的还是最主要的位置。
制造拖拉机呀！
连拖拉机都能做出来，想来也能修好摩托车吧！
还好他和东阳关系好，要不是他帮忙搭个线，人家江工这么忙又怎么可能抽出休息的时间来帮忙维修摩托车？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东阳是个能结交的人！
没再多说什么，道了谢之后洪公安就带着人离开了。
江东阳特意将人送出了巷子，等再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都止不住，“没想到我这个混子还能和派出所搭上关系，这以后真要再闹出什么事，咱们也能找找关系了事儿了。”
“说什么呢。”江小娥白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发生什么事。”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江东阳乐呵着，走到摩托车的边上就伸手去摸，他好奇地问道：“妹子，这能修好吗？”
“能。”江小娥斩钉截铁地说着，配件修不好那就直接替换，一个配件换不好那就换俩，实在不行把全车的配件换了都行。
反正给她足够的材料，这辆摩托车想修不好都不行！
而现在不比以往，以前就算借用学校的关系也很难找到一些他需要的材料。
但是拖拉机厂就不同了，虽然这个维修单子直接派给了她，但这个单子还是挂的拖拉机厂的名，她可以去厂子里申请各种材料，只用补交成本费用就行。
这个费用自然是派出所那边出，哪怕更换全部的配件，最后的费用肯定没有重新采购来得高，甚至连一半都不会有。
她相信派出所对这个费用一定没有意见。
真要替换了全部的配件，那就是说除了框架以外全都是新的，相当于用半价采购一台全新的摩托车，换作是谁谁都会高兴吧？
不过这辆摩托车应该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
具体怎么样还得先检查一遍再说。
正当江小娥拿起工具想将前面的车架拆开时，隔壁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惊讶声。
“程芬，你怎么回来啦？”何阿姨的声音在隔壁响起，这让江小娥忍不住回忆起以前。
最开始大哥和嫂子还没结婚时，每回家里发生什么热闹的事儿，小杨采就会热情邀请她来他家的院子看热闹。
趴在墙头，一眼就能看清对面的情况。
没错他们现在并没有在自家，而是在嫂子家的院子里。
把派出所的摩托车拉到小巷来修，主要也是方便她，要不然每天大晚上的下班还得再转一个地方去维修摩托车，那实在是太费事儿了。
所以江东阳就提议把摩托车拉到他媳妇院子，反正平日里吃饭聚会都是在隔壁，这边的院子也没什么用处，当个临时的维修场所也不错。
“程芬好像和她男人吵架了？”江东阳早在隔壁发出声音时就踩着个凳子悄悄看了看。
他跳下凳子凑到妹子身边小声道：“拎了一个包回来，说是要在家住上几天。”
说话期间，那边也跟着响起了两母女交谈的声音。
就一个院墙，稍微大点就能听到。
程芬也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何阿姨就气得音量大了一些，细细去听还真是在娘家多待一段时间的话。
江小娥听得皱了皱眉头。
江东阳“啧”了一声，“这才结婚没几天怎么就闹到回娘家的地步了？”
江小娥没心思跟他八卦，忙碌的生活让她自然是对其他事提不起一点兴趣。
她想了想，开口问着：“大哥，之前嫂子说这边的柴房可以收拾出来让我们住？”
“你想搬过来住？”
江小娥点了点头，“闹得有点烦了。”
大哥最初说柴房的事，她其实就动了心思。
之所以一直没提起，是因为程芬那个时候还在农场改造，她和程荭又住的挺融洽，也就不想折腾。
后来程芬回来，回来当天就说起了自己马上要结婚的事，那时候她就想着忍忍，等程芬结婚搬出去，再过大半年程荭也会结婚搬出去，到时候屋子就当到一个人住，没必要搬来搬去折腾了。
但没想到的是程芬这才结婚没几天就拎着行李回了娘家，这让江小娥觉得这以后一定是常有的事，那还不如早点搬到嫂子这边来。
她和程荭能相处得融洽，是因为她们两个都不是那种打扰到别人的性子。
谁要是晚睡，待在屋里的动静都会刻意收敛些。
早起了，也会动作轻一点怕把同床的人闹醒。
屋子里谁的东西谁收拾，要是收拾不过来也会顺手帮帮忙。
但程芬很显然不是这样，她绝对不是一个好舍友的标准，一起住下去崩溃的只会是她的舍友。
现在能搬她还是早点搬吧。
隔壁的院子属于爸和何阿姨，程芬就算天天待在娘家，那也是她的权利。
这个家没人会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没资格一直待在娘家。
到时候三姐妹都住在一块，先不说程芬没有好舍友的习惯，就是说程芬和程荭两人尴尬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夹在中间的她。
所以她还是跑吧。
最开始提出这边能住的是大嫂，大嫂都主动说了那她也能搬。
不过说起来，到现在她都没有搬出小巷的念头。
拖拉机厂大肆招工，副厂长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活工人登记和住宿安排的事。
她这时候要去申请住宿，不说一个小院儿，一个单间怎么都能申请得到。
可她就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家里发生的一些事确实让她挺烦，但更多的却是轻松。
和家人们相处在一个空间，很热闹也很温馨，而不是独自待在一旁，一个人的生活总会让人有很孤寂的时候。
她有体验过，所以更向往热闹。
但这份让人觉得又轻松又温馨的热闹，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给予的。
她上辈子的家人也给予不了。
而这份热闹，也不会因为一个不喜欢的人就能被破坏掉。
“行啊，你大嫂早就想让你搬过来了。”江东阳特别欢迎，这会儿也顾不上去隔壁看热闹，直接就替她安排起来，“别看那是间柴房，但空间也不小，到时候给你弄张单人床，边上还能摆个柜子，靠窗户那里还能再弄个书桌，也省得你只能在院子里写写画画。”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柴房前推开门，媳妇的院子厨房那边挨着自家小院，厨房处于另搭建的半间，边上就是他和媳妇住的屋子，再边上就是小杨采的屋子和柴房，柴房挨着另一边的院墙。
外面的人都说他媳妇能力强，看看这套院子就知道了。
孤儿寡母就能弄到这么一座三间半的院子，没点能耐可弄不到。

第146章
媳妇的厉害并不会让江东阳感到自卑, 而是自豪！
至于媳妇是怎么弄到这套小院以及工作，他有所耳闻但是媳妇没说起他也没主动提过。
虽然是一个小家，但是谁都会有各自不想再提起的秘密。
他没追问, 媳妇也没掏他的底。
但这并不是说两人的关系并不好，就是因为给予了各自的空间，所以在生活方面他们相处得更融洽。
反正不管其他夫妻是怎么相处，他们两人对现在的生活都特别地满意。
要不然媳妇也不会主动提起让他的家人搬过来住柴房的事儿。
会提起也是因为把他的家人当作了自己家来看待。
当然了这种事都是相辅相成的, 是因为在生活的相处中他的家人让媳妇感觉到了好才会想回报好。
媳妇好，媳妇还和他的家人相处得这么好，这种事难道还不能让他骄傲自豪？
“房子的事我来安排。”江东阳拍着胸脯说，“你嫂子先前就说过, 等你结婚了要替你置办个三十六条腿, 但我总觉得你结婚的时候还有的等，就算你没提起柴房的事, 你大嫂都想着要不要替你打一套书桌。”
程芬结婚的时候他什么礼物都没出, 只是答应替她置办一桌酒席，食材也是家里掏的钱, 他无非就是出把力气, 相当于是一毛钱都没出。
等程荭结婚的时候, 他和媳妇商量着送一床棉被。
但小娥要是结婚，他们两口子会在三十六条腿的基础上再搭一些物件。
并不是说小娥是他亲妹妹所以偏待一些。
而是因为小娥向来对他也挺大方的, 谁家妹子在大哥结婚的时候为他置办了一屋的家具？
还不是普通的那种，那张雕花精美的床, 到现在他入睡前都会忍不住摸上几把, 边上的几根柱子都被他摸得更光滑了。
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是特别好的，就是一般的父母都没有这么用心地对待亲生儿子。
更别说他这大半年攒下来的钱，几乎都是靠着小娥的关系才弄来的。
捕鱼、碎石、蜂箱……这些要不是因为小娥, 他就算动用手中的人际关系也弄不来这么多钱。
小娥对他的大方谁都看在眼里。
他看在眼里，他媳妇也看在眼里，所以她才提出了柴房的事儿，其实谁都知道如果柴房这边真的要住人，最后搬过来的肯定是他亲妹子。
另外两个妹子都出嫁了，两个弟弟搬过来不方便，除了小娥之外没有其他人。
他继续说着，“反正书桌都打了，我和你大嫂就商量一下要不要干脆把床和柜子都一并办了，不过先说好，就是一般的木头你先紧着用，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和你大嫂再送你一套好的。”
江小娥听后笑了笑，“那我就先谢谢大嫂了？”
“自家人可别说谢谢，你大嫂穿那件毛呢大衣的时候也没跟你说谢谢不是？”
虽然那件大衣是江东阳买的，但是没有妹子牵线蜂箱的事儿，他一个混混又哪里有钱替媳妇买大衣？
那件衣服，媳妇老喜欢了。
所以就别谢来谢去了，谢来谢去倒显得生分。
他道：“这事我来安排，就这两天替你把房子收拾出来。”
正好还能以方便维修摩托车为借口，跟家里提出说搬家，他敢肯定妹子这个时间点要是搬过来家里的人一定会多想。
不过倒也不重要。
总不能因为怕家里人多想就委屈自己吧。
跟别人说他已经把借口抛出去了，会不会多想和他们也没关系，反正借口都已经给你了，你要是再多想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和他们猜的一样，程芬回家后就没离开了。
大伙也没不识趣地直接问。
倒是等程芬放下东西门口，何泽兰主动抱怨起来，“我还以为大稻的性子会软一点，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倔，一点点小事就闹得要分居了。”
话音落下并没有其他人接话。
可这会儿何泽兰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又在抱怨着，“他们结婚还是太仓促了些，我今天才知道大稻会和家里闹的结婚都不通知一声，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矛盾……”
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像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太常见了。
老江是，她是，杨采妈妈也是。
当儿女的会这么心狠，那一定是父母做了什么事伤了他们的心。
她以为大稻也是这样。
可今天一问才知道不过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放在寻常父母身上说不准过两三天就没事儿了，可偏偏落在大稻身上他直接和家里断了关系，现在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家里一声。
就感觉是要彻底断绝了关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一样。
也正是因为他表现得这么决绝，所以她才以为真的是发生了特别严重的事才会伤了他的心。
担心提起他的伤心事，所以这段时间是一直没过问。
早知道会是这样她还真不愿意同意这门婚事。
看看现在同样也是因为一件小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程芬性子倔大稻的性子更倔，这才结婚不到一个星期就闹成这样，那以后该怎么办？
何泽兰心里着急就一直叨叨絮絮说个不停，可她却没发现她在说的时候，这边坐了好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在附和，除了南阳和小杨采玩着玻璃珠的笑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边上的江湛生有些叹气。
他觉得现在的泽兰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明明心里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偏偏在做事的时候却又直接忽略掉，搞得她自己担心这担心那，还让家里其他人听得有些不耐。
连程荭这个亲女儿，都像是没听到一样无视她说的话。
而东阳他们，估计也是烦躁了，连面上活都不想装一装。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开口，“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生活，咱们当父母的也别过多插手。”
“可她这样下去怎么能行？这才结婚不到一周……”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程荭直接打断她的话，眉头微微紧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就算你之前知道，你觉得她会听你的吗？每次你们争来争去哪次不是你先妥协？”
“程荭……”何泽兰被她逐渐升高的语调惊到了。
她会惊到，是因为程荭的语气，不是那种怒吼也不是那种厉声，其实也就是语气上扬并带着明显的不耐，可偏偏这种算是“温和”的反驳声还是让她惊到。
或许是因为这是头一次程荭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吧。
向来温和，从没跟她大声的程荭，怎么突然就……
“妈，你在这里不断的念、不断地说有什么用？你怎么就不去程芬面前说？”程荭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像是在释放自己这么多年的愤怒，大声喊着，“是因为你也知道，她不听！她根本不会听你的话！而你只会在愿意听你说的人面前说，可有什么用？你这样做只会让我们越来越烦，越来越不想听你说话！”
“我不是……”
“你就是！”程荭眼睛都憋红了，她看着妈妈惊愕的模样，像是被她的愤怒吓得颤颤发抖，她心里酸楚她心里愤怒，她看着这样的妈妈她还是止不住心疼，可她还是得说，她必须说。
妈妈没察觉到，可她察觉到了。
没人愿意听妈妈念叨程芬的事，以前看在妈妈的份上，哪怕再不乐意也会跟着附和几句，尽量不会让她的话落空，但今天不一样了，每一句落下，接上的都是妈妈自己。
再这么下去，他们这群愿意听妈妈说话的孩子也渐渐不愿意搭理她。
为了程芬，她会将本来孝顺、体贴的孩子们一一从自己身边赶走。
这不是程荭愿意看到的事。
这也是她这次为什么开口的原因，同样她也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她怕妈妈伤心，可她自己呢？
她伤心憋屈的时候谁来心疼她？
总不能因为她乖她懂事，就得委屈自己一辈子。
程荭抹了一把脸，硬是没让眼眶里积着的泪水落下，一双眼睛被憋得通红，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狠下心释放着心里的苦：“面对程芬你永远都狠不下心，你怪程朋兴、你怪程玉梅教坏了她，可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你这些年纵容出来的！为了她，二哥被她指着骂傻子，你只会让二哥退让……”
她话语中带着些哽咽，却坚持继续说下去，“为了她，你明知道偏心她……亏待我，可你做了什么？隔着一堵墙哭上两声，然后呢？然后继续操心着程芬的事，她婚姻不顺你担忧，她自己毫不在意该出门闲逛就出门，你在这里念叨着一家人都不顺心，是不是得我们所有人都围着程芬转才满意？”
何泽兰被她的话震得瞪大了双眼，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两步，要不是江湛生扶住了她，她根本就站不住脚。
她……
她被程荭的话堵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是气愤也不是不满，而是慌，心底的慌乱一下子填满了整个身子，慌得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咳咳。”江东阳摸了摸鼻子，他已经听到院子外传来的动静，估计小巷不少人听到，这会跑过来凑热闹了。
他其实也不想出声，但谁让爸一直给他使眼色，只能尴尬插话，“那个，何阿姨你也别怪四妹，四妹心里有苦，一直憋着反而容易憋出毛病。”
江湛生瞪着他，劝架是这么劝的？
不过他也没阻止，程荭的性子，要不是真憋不住这次也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为了程芬，泽兰真的对其他人太疏忽了。
“我不、我没怪她，我就是……”何泽兰慌得嘴皮子都在发颤，“我就是怕她走错路……”
程荭垂下眼眸，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何泽兰一看到，心里更慌了，总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她撑着桌子向她那边走了两步，结结巴巴着道：“我不、你不喜欢我我以后、以后就不说了……荭啊，妈以后真、真不说了。”
程荭闭上眼，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
她有时候真的希望妈妈狠心一点，这样她也能狠心和她断开关系，不至于时不时念着她的好。
“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江东阳重复着，他赶紧找了个话题，试图转移话题，“正好家里人都在，要不替我将隔壁的柴房收拾出来？”
“收拾柴房做什么？”
“小娥打算搬过去。”江东阳很明显看到老爸脸上的变化，不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哪怕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自己转移的这个话题，是将火烧得更大！
本来嘛，妹子要搬过去他高兴，柴房本身就是为她准备的。
但他又不高兴。
不高兴不是媳妇院子里多住了一个人，而是这个时机。
但凡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行，可凭什么程芬背着行李一回娘家，他亲妹子就得搬出来？
这不明显是被挤出去的吗？
何阿姨很好，他是真的挺感激何阿姨。
他年龄最大，亲妈去世后那两年他到现在都记得，妈一去世，家里就乱成一团糟，爸又得上工又得管着家里所有事，爸白天上工就会把他们三兄妹关在家里，他那会年龄不大不小，门外稍微有点动静他就吓得不行，生怕有坏人冲进来。
妹妹还好，还算好带。
南阳简直就是来折磨他的，稍微不注意，就自己爬出门去别人家门口要吃的，好几次爬得不见人影，他吓得哇哇大哭。
那两年绝对是他哭得最多，也是最害怕的两年，长大后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总爱往外跑，是不是因为那两年在家关着的时间太长了。
后来何阿姨带着程华兄妹进门，日子才让他觉得踏实。
爸和何阿姨结婚的头三年，他们两一个早班一个晚班轮着来，确保家里时时都有人看着孩子，也能在家管着孩子的餐食和打理家务，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孩担着。
他倒是踏实了，但那三年的日子爸和何阿姨都过得挺辛苦。
光凭这点，他就算没喊何阿姨一声“妈”，也愿意为她养老送终，尽到儿子的义务。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因为何阿姨的女儿让自家妹子受委屈。
或许在小娥心里，她也不觉得委屈。
小娥真的要想，她自己弄一套这么大的院子都是迟早的事，又哪里会在意这么一间屋子？住在这里和住在隔壁她或许没觉得有什么差别，甚至还会觉得隔壁安静，没那么多闹腾的事。
但不同。
有很大的不同！
单单看爸现在的反应就能知道了。
自己女儿被“挤”出去，他这个当亲爸的能忍？

第147章
江湛生自然不能忍, 东阳住过去也就算了，怎么说都是两口子，他们家这边的院子也确实住不下, 绝娣让东阳住过去他都得感谢她替家里分担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小两口结婚后，没打算让他们再往家里交钱的原因之一。
他和泽兰有工作，倒也不需要靠孩子们拿钱维持生活。
再有的就是绝娣出了房子，没道理还让她又出钱。
这种恨不得把儿子儿媳的家底掏空的事他是真做不出来。
但小娥和东阳不同！
家里又不是没住的房子, 以前家里那么多人都能挤下，现在东阳搬去隔壁，程华去了乡下，连程芬都已经出嫁, 家里算是空了不少, 这个时候还想着搬到隔壁，为什么还用猜吗？？
没道理家里人越来越少反而得要搬家。
肯定有原因。
这个原因他甚至不用多猜就知道了, 也正是因为猜到所以他忍不了。
当年和泽兰重组家庭, 为什么在教育孩子上他们不愿意插手对方的事？
因为他们都明白，亲生儿女和继子继女, 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最少在最初的时候是这样。
说个不该说的话, 泽兰在亲生儿女上都会偏心，要说在对待六个子女完全没区别, 那绝对不可能。
他们不是圣人，没法真的一点都不偏袒。
他们一再强调要公平, 其实就是害怕自己在对待子女的事上做到不公平, 所以互相监督互相制约。
这些年的相处，他和泽兰确实也将对方孩子挂在心上，不单单是他们, 孩子们也一个样，别看以前吵啊闹啊，但闹过后不还是照样其乐融融过日子？出了什么事，都一块商量。
但现在闹到小娥要搬出去，他就觉得这件事不能轻拿轻放。
这要不及时处理，等积攒到一定程度，恐怕这个家都会散。
江湛生还在头脑风暴中，琢磨着该怎么提。
而何泽兰却仍旧是以前的老样子，话始终都不会过脑，直接开口就问，“怎么突然想着搬过去？”
江小娥还没回答，边上的江东阳就抢先为她找了个原因，“她不是接了个修摩托车的单子嘛，车子就搁在隔壁院子里，搬过去也就更方便。”
反正借口他给了，怎么想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会火上浇油，显然也是觉得在程芬的事上不能一直纵容，他只是这个家的大哥，不是老爸，他不可能代替爸和何阿姨做主，但如果程芬的事他们解决不了，那就别怪他有样学样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没道理只让程芬一个人吃，既然“哭”“闹”就能获得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多的利益，还有个真实的例子摆在面前，那他肯定学着来。
要乖就一起乖，总不能自己在后头装乖，眼睁睁看着程芬冲在前面吃好喝好，那在这个家多憋屈啊，真要一直这样，他不单单要自己闹，还会拉着其他弟弟妹妹一起闹，那时候这个家可就热闹了。
“可就在隔壁，小娥修好摩托车过个院门不就……”
“妈，能不能别装糊涂了？”程荭抬起头，先前被憋红的双眼已经褪了不少，那双眼明亮又冷厉，直勾勾盯着她，“小娥要搬，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心里不知道吗？”
“我……”
“就是因为程芬。”程荭不想再拐弯抹角，话说得不直白只会让某些人故意装傻，好像不说清楚就没这回事。
那这次，她就要往直白地说，“小娥这段时间多忙，谁没看在眼里？可你最偏爱的宝贝女儿大夜里扯灯，稍微有个动静就把一屋子的人闹醒，说上几句她就砸东西泄气，谁受得了她？我不信你没注意到，可你管过吗？”
她“哈”地冷笑一声，“我是没法走，不然我也想走。”
程芬结婚那天，妈妈隔着一堵墙在哭，好似在为她哭。
可一次，妈妈的哭声更让她心寒。
她以为家里孩子多再加上工作忙，在某些事上妈妈根本没察觉到，这才疏忽了。
可其实呢？
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憋在心里。
这算什么？
明明知道却让她一直忍让着，都是妈妈的女儿，凭什么要退让的就是她呢？
这次也一样，这个家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她不信她们那个屋发生的事妈妈不知道，她还是那个样，她知道，但只要没人直白地说出来她就能装作不知道。
“我不是……没有程荭……老江，我真的不是……”
一句话硬是没表达出什么，何泽兰腿软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特别的慌乱，她这会儿总算是察觉到周边人的态度。
又或者说她这一会儿才才敢证实。
她会慌乱是因为程荭说的就没错，要不然她怎么可能连一句正常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没有一个人为她辩驳。
连老江这会也没帮她说一句话。
这瞬间她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一样，把真实的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摊开，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江湛生看着小娥，前几个月伙食越来越好家里的孩子们脸上都长了些肉。
可自打小娥进了拖拉机厂后，就明显地感觉瘦了，他这个当爸的哪里不心疼？
尤其是听到程荭说一晚上得闹醒好几回，他心里更是不好受。
这一点他倒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真的没有发现，毕竟那个屋子住的都是女孩子，除了自己的闺女之外还有两个继女，他哪里好意思盯着那个房间？
不过这也是他的疏忽。
向来男孩子的房间归他管着，女孩子的房间由泽兰照料着。
他明知道泽兰在有些事上会不由自主地偏向程芬，却没想着多过问几句，要不是这次闹起来他都不知道小娥这段时间夜里都没休息好。
这确实是他这个当爸的不负责。
既然知道自己不负责那就有必要掰正过来，他想了想便道：“要不将她们的屋子隔堵墙分成两间？又或者在院子里再搭建一个小屋？”
他没想过让小娥忍着，说什么程芬已经嫁人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回娘家住多久。
没这个道理，小娥那么辛苦又努力，挣到钱了时不时就往家里买些吃食，他们家人这些日子能长几斤肉，多亏的就是小娥。
让这么懂事的孩子忍着憋着，他这个当爸的做不出来。
但是还有一点，他为什么一直跟泽兰说，他们两人过日子没有谁占谁便宜。
是因为他们俩人干着一样工资的活，同样也是养着三个孩子，就连这座院子也是因为两人都属于纺织厂的工人才申请下来的。
要不然以他一个人根本申请不了这么大的院子。
所以程芬就算闹得太过，他这个继父也不能真的把她赶出去，不让她进院门。
既然人不能赶，那就掏钱让小娥住的舒坦一点。
家里要是掏不出钱来，他就是去借也得借到手，他接着道：“还是在院子里搭一个屋，小间隔两个房太狭窄了，在院子里搭一个朝阳的房间再弄个窗户，怎么舒坦怎么来。”
“搭个房子？”江小娥挑了挑眉头，说实话闹到现在这个程度是她没有想到的，对于她来讲，搬家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她搬的还是隔壁。
在她看来这和没搬家真没什么区别。
她上辈子毕业后就直接搬出去了，搬的地方还直接隔了一个区，忙的时候一个月见不上面，不忙的时候就回去看看父母弟弟憋屈的脸色，倒也挺解闷的。
所以在提出搬家的时候她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搭个屋子得把院子占了一半……”
“别说是占一半，就是全部占了也行。”江湛生说的毫不犹豫，“今天晚上就让程芬和她妈住，我搬到南阳的……还是南阳搬过来，让程芬和她妈住南阳的屋。”
主屋怎么说都是他住过的，让程芬住过来不是太方便。
他说着，“我等会就去问问老梁，他家院子去年也搭建了个屋，我去问问他是找的谁干的……泽兰？！”
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边上的何泽兰突然站了起来，一下子就冲进了三姐妹住的屋子，没过多久，又看到她抱着个行李包就冲出了院门，怎么喊都没喊回头。
江湛生有些担忧，“我先追过去看看，屋子的事等会再说。”
说完也跟着跑去了院子。
程荭这会也站起了身，她脸上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坐了下来，并没有跟上去。
“爸爸去做什么？”南阳抓着玻璃珠走了过来，刚刚屋里的气氛太可怕了，他玩着玻璃珠都不敢笑出声。
同样不敢笑的还有小杨采，他这会挨着爸爸的身子老实的不得了。
江东阳拍了拍他的屁股，“跟你小叔叔去外面玩，别跑得太远，就在花坛附近玩一会儿。”
“走走，咱们快走！”南阳一听，拽着小侄子的手就跑了出去。
这两个小家伙离开，江东阳这才对明显有些懵的妹子说着，“没事，可不是因为你搬家的事才闹成这样，这次不闹，这个家离散也就没差多少了。”
有些事不怕摊开了说，怕的是谁都不说。
没人愿意一直忍，忍到一定的程度爆发开，那时候再说一切都迟了。
所以今天闹一闹真的有必要。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正确的，又不是说今天到了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还不到这种程度。
程荭淡淡地开口，“以程芬的性子结婚了也不会消停，就算这次被赶回去，下回她上门哭一哭，家里的大门又会为她敞开。”
江东阳劝慰一句，“你别这么消极，何阿姨那性子确实软了些，但说的对的地方她还是愿意改。”
程荭冷笑一声，没接大哥的话而是对着小娥说，“你还是搬吧，不搬有的闹。”
江东阳不由觉得好笑，“你还真不嫌事大。”
程荭哼哼了两声，很轻声地说了一句，“我迟早也会搬。”
她有一件事没说。
周娄那边的态度转变的特别快，他没直接说过什么，但就是感觉宋家从一开始的阻拦变成了急迫，好像巴不得她赶紧嫁过去，甚至都等不及他们两人毕业。
她倒无所谓，毕业前也好毕业后也罢，毕竟不是她这边着急想着嫁进周家，而是那边急迫地想把她迎进家门。
本身她是想着拖一拖。
但今天她突然改了主意，拖还是要拖，但没必要拖那么久，她现在也想早点离开小巷。
说清楚后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但面对自己母亲时又总觉得会很尴尬，而且她也真的不想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程芬。
以前是不想交谈，现在连多看一眼她就觉得烦。
“搬还是要搬的，我都和小娥说好了。”很显然，江东阳也是一个不嫌事大的，他老早就知道家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就算知道当妹子提出来后他都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看着妹子皱巴着脸的样子，他哈哈地笑了一声，“怎么这个表情？”
江小娥皱着眉头，“我就是没想到。”
江东阳听着又哈哈了一声，“你说搬出去在咱爸看来就是分家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不拦着？更别说还是在今天这个日子提起。”
江小娥其实明白他说的意思，但就是没这个观念。
家族观念，一家齐聚才是一家人，就算分开还得走一个分家的过程，可不是说拎着个包走就走了。
在江湛生这个当家之主的心里，女儿除非是嫁人，不然就得一直待在身边照顾着。
哪怕是一堵墙的距离，这堵墙直接把自家和别人家分开了，哪怕这个“别人家”是自己儿媳的院子，他也不会厚着脸皮觉得是自己的。
女儿从自家搬到别人家，在他的家族观念来看，和分家有什么区别？
江小娥明白这个观念，但是真的没有那种深刻的理解。
江东阳呢，属于不嫌事大的人，再来对于他来说，不管是老爸的家还是媳妇的家，都跟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妹子想住过来媳妇又没意见，他巴不得呢！
至于老爸和何阿姨会不会多想，有时候多想想不是坏事，所以他很积极地道：“要不趁着爸和何阿姨不在，咱们先把搬家的事办了？不然我家具都白定了。”
谢绝娣也跟着点了点头，“房间收拾的都差不多了，就等着家具送过来就行，阿采知道你要搬过来他高兴的不得了呢。”
她是一点都没觉得不乐意。
她会主动提起那就代表她一直欢迎，说实话有这么一个有能耐又大方的小姑子，谁又会不想好好相处？
柴房那间屋子一直空在那，小姑子又不是一住住一辈子，她为什么不同意？
至于帮着置办了三个家具，她现在睡的床都是小姑子送的，放衣物的柜子梳妆用的桌子，都是同一批送过来的。
她现在不过就是回了三个简单便宜的家具，这还要计较，那是存心给自己找不舒坦。
所以她欢迎，还得把欢迎明显地表现出来。
东阳提起后，她就立马掏了钱让他去置办家具，自己下工后也跟着一起帮着收拾柴房的杂物，用行动证明她特别欢迎！
当然嘴上的欢迎也不会少，“等会儿就让东阳去催一催看能不能今天把家具拖过来，等会你在那边忙累了直接回屋歇着就行。”
“行，我等会儿就去催一催。”
“先把小娥的用具一点一点搬过去，不过也不着急，反正离得这么近，忘了什么随时拿过去就行。”
两夫妻你一句我一句商量着，就把小娥搬家的时候给定了。
江小娥没怎么插话但也是这个意思。
爸那边她以后再解释就是，搬家还是得搬，虽然这次闹了起来，但肯定不是闹一两次就能解决的了。
想要安静一些还是得搬家。
反正分不分家她说了算，只要她觉得相处的融洽，她就算住到海那边也不会觉得和家里分了家。
但要是和家人相处的不融洽，离得再近她都懒得搭理。
一旁的程荭看到这一幕。
其实心里还挺羡慕的。
羡慕江叔叔护着小娥，他不会像自己母亲一样装着不看见，虽然会顾及母亲的想法，但他也是真心想为自己女儿解决所有麻烦，即使出钱出力也甘愿。
她也羡慕大哥大嫂对小娥的照顾。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要真的在外面受了委屈，不管是大哥还是小娥都会愿意替她出头。
但是“程”家的这堆烂事，她只能自己扛着。
有时候，她其实是真的很希望自己姓“江”，和小娥一样姓“江”。
最后的最后，江小娥还是搬家了。
而且搬得比原先计划的还要快！
等江湛生和何泽兰回来的时候，江小娥的一些物件已经搬到了隔壁，连床和柜子都因为江东阳的催促提前搬进了院子。
江湛生气的直接踹了东阳两脚，不过毛都没粘到，被江东阳跳着脚躲开了，还一脸贱兮兮的回了一句，“就知道你要动手动脚，我早就防着呢！”
“你把我气死得了！”
何泽兰很是着急地问着，“怎么还是搬了？我把行李给程芬送了回去，我我我没让她待在家里，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顺着她，你们……”
“何阿姨，小娥在隔壁干活更清静一些，她手里的活忙，让她清静一下也好。”
江小娥这会儿也站在墙角望了过来，隔着一堵墙对着他们打了声招呼，脸上还是以往那般的笑容，她说着：“爸爸，我在这边稍微有点动静你们就能听到，离得这么近和没搬家真没区别。”
“就是，她不还得过来吃饭？难不成你还以为她会另外开炉子？”江东阳继续说着，“再说了，你们又是隔开房子又是搭房子，闹闹腾腾她还怎么干活？”
江湛生想了想，他先是低着头和泽兰说了几句，紧跟着就一个人走去了隔壁的院子。
这不是他头一回走进儿媳院子，但东阳结婚这么长时间，他也没过来几次。
这次进了院门口，先是仔细打量了这边的环境，随后心里叹了声气，招呼着儿女走到一旁坐下来，“都坐下，咱们好好说说话。”
“搞得这么正式？”
江湛生瞪了他一眼，“你不坐就滚出去。”
“坐坐坐！我坐下。”江东阳老老实实坐下，还帮着妹子把凳子移了移。
等两兄妹坐下后，江湛生这才开了口：“你们何阿姨刚刚去找了程芬，这次的事把她吓得不轻，直接让程芬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以后少往娘家跑……”
两母女在街道上是大吵大闹，一个说狠心一个说别把她的家闹散了，其实程荭的话说的没错，有些事泽兰心里明白但就是不敢承认。
她要说坏心那是真没有。
但她的性子太软了也有些糊涂，要不直白地说出来，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可真的一旦摊开了说，她还是有些行动力的。
可就是这样让人很是无奈。
想责怪又不知道从哪里责怪。
但今天闹这么一出，有些话还是得说，“回来的路上我跟她也聊了一会，以后少让程芬上门，要真的要发生什么让她过不下去的事，该教育还是得教育，她要想进这个院门也得守守规矩。”
“规矩，咱们家还有规矩啊？”
江湛生看着他，不由笑了几声。
他们家有规矩，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么融洽，只是这所谓的规矩都是他们几姊妹下意识就遵守的。
没人教没人叮嘱，自己都懂。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懂。
江湛生其实还是有一些庆幸，六个子女，有坏毛病的也就那么一个，真要狠得下心其实也好办。
就是得真狠下心！
江湛生没在程芬的事上多费口舌，反正人已经送了回去，刚刚在街道上那么一吵，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上门。
他侧头看了看那间收拾出来的屋子，开口说着：“小娥先住在这里也行，但咱们院子的屋子还是得搭，等打好后小娥再搬回来。”
江东阳皱着眉头，“费这个劲做什么？”
江湛生板着一张脸，“她是我闺女又不是你闺女，只要没出嫁我就得养着，搭建屋子的时候是闹得很，你就先在大嫂这边待着，等屋子搭建好空上一段日子再搬回去。”
“院子里搭个屋子就显得太挤……”
“没事，我刚刚想了咱们还能把后院一并利用起来。”江湛生回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他们院子的后方是一条小廊子，左右都被封了所以没法通人。
所以这条巷子有人利用这条廊子塞东西，也有人利用廊子扩大自家的空间。
他们家没用，一来不想花钱再来也懒得折腾。
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弄一弄，“把廊子那边的空间扩到南阳那间屋，再分出一半弄到新屋那边去，这样院子也就占了一小半而已。”
“那得多打两堵墙。”也就是多花钱。
“打！”江湛生毫不犹豫说着，“别说是两堵墙，再打两堵墙也得办。”
刚刚回来的时候他就顺路去找了老梁，问了问扩建屋子的事。
这么一拆一搭，估计得要三十几块钱。
贵是贵了些，但他觉得这笔钱有必要花！
“你钱够吗？要不……”
“不用你管。”江湛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笔钱家里掏，用不着你们出力。”
这个家谁最有钱？
反正肯定不是他这个当家做主的。
但还是那句话，他是孩子们的爸，没法给他们更富裕的生活，也没办法替他们弄份工作指标，但只要他能做到的他就会尽力地做。
搭建屋子对他来说用钱是紧张了一些，但也不是拿不出，没道理还让孩子们替他掏钱。
“我可没打算掏。”江东阳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可以找人帮你借一借，等你手上活络了再还就是，咱们父子俩，这个忙我肯定帮。”
江湛生都不想搭理他了。
刚刚白感动了，他还以为这小子要给他掏钱。
江东阳“啧”了一声，“瞧，又白我一眼！”
一旁的江小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父子俩的相处模式真的挺有意思。
她没在执着要不要搬回去。
她只知道，这就是她没打算搬离小巷的原因，在很多事上家人们会为她想得更多。
有人替自己想着、也有人替自己担着事，这种家庭环境她又怎么舍得搬走？
程芬的离开，并没有让家里人有太大的反应。
不过她离开的第二天，家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第二天江湛生就请来了搭房的师傅，先是拆了南阳的那间屋子，南阳也搬去隔壁和小杨采住在一块，两个小家伙高兴的不得了，有时候大半夜都能听到他们两人在床上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
这边的院子时不时响起敲墙的声音，而隔壁的院子也热闹，呲呲的火花声总会在入夜的时候响起，因为江小娥得在下班的时候维修这辆摩托车，下班的时间本身就晚，等吃完饭开始干活都得七八点了。
为此她专门买了一袋子的硬糖，让南阳带着小杨采一家家去敲门塞糖，请他们体谅一下，她每天晚上都会在九点半之前收工，尽量不会大晚上的扰民。
忙是真的忙。
白天忙晚上也忙。
不过忙起来也是有收获的，双牌街这辆三轮摩托车问题没想象中那么难，主要问题还是出在发动机上。
只要将发动机替换或者维修，再焊接修补一下其他的位置，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在修之前她让大哥给洪公安带了两个维修方案。
一种稍微便宜，直接在现有的发动机上进行补救，但是她不保证修好后能维持多久，当然坏了她也不会直接不管，给了一个半年的保修期，如果发动机再次出现问题半年之内她可以免费再次维修。
半年之后她就不白忙活了，想修还得花钱，不过那时候她要是忙估计就不会接单子，现在会接也是因为缺钱！
半年后她月月拿着三十几块钱的工资，怎么都能攒下一笔钱。
另外一种就稍贵一些，而是直接替换发动机。
替换的发动机自然也是她直接打造，不过这样对于她来说就比较麻烦，她现有的工具都是从学校那边借来的。
除了焊接套装以及普通的一些工具，其他工具学校想借也没有。
而如果要制作发动机，光这些工具可不行。
也就是说得借用厂子里的工具才行，不过好在，抽个两天的工夫就能搞定。
两种方案都告诉了洪公安，先看看他们那边怎么选吧。
在那边作出选择之前，厂子里的活也不能耽误了，不过好在，他们小组本身的进度就比别人的快，稍微放慢一下脚步倒也行。
而她这个小组长在分担工作的时候，也能优待一下自己。
“组长，这个冲压的减重孔是一定要在一个水平线上？”吴中行拿着两张图稿对比，一样的方位但有些细节不同，最明显的就是减重孔的位置上。
江小娥点着头，“一个水平线上能为管线提供更多的空间，你操作的时候多注意一下。”
“行。”吴中行点着头，拿着图稿就走开了。
紧跟着孙烊上前，汇报着工作，“我用手敲锤试了试面板，并没有听到松动的异响，是不是可以用塞尺插测量了？”
“不着急，等会你让王耀配合你一下，用天车工将横梁吊起……”
孙烊听得认真，听完后确定一遍，跟着就去找王耀干活了。
“该我了该我了。”潘明拿着两个板块走了过来，这属于端面的一个卡槽点，他问着：“组长，这要用条焊的方式吗？”
“……”江小娥顿了一下，反问道，“不然呢？”
“哈，那我明白了！”
江小娥没好气道，“不要啥事都找我，这玩意不用条焊你打算怎么焊？”
潘明摸摸鼻尖，讪讪着，“我就是确实一下嘛。”
都找组长汇报接任务，他要不是不合群怎么办？他还想继续待在三小组呢，他们小组的进度高出其他小组一大截，这种突出的成绩哪怕他们只是小组的普通成员，也比某些小组长来得功劳多。
先前其他人还笑话他们没分到好的小组长，现在谁不羡慕他们三小组的成员？不但推进的效率高，而且在江工的带领下，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最新的操作流程，这是其他小组想学都没法马上学到的。
甚至他原先的车间都有人联系他，说是希望他这次的项目结束，让他回去带个小组，瞧瞧，这次任务才开始呢，他就要被提拔了。
这算什么？
这算跟对领导了！

第148章
“得了吧, 赶紧去把手里的活干完。”江小娥说着，“等明天大家完成手里的任务，就得接下一个流程了。”
“接下一个流程？”潘明眼睛一亮, “那咱们不得赶超其他人一大截了？”
就他知道的，赵松那边进度才刚刚破一半，他都算是快的了，有些小组比他还要慢一些。
“不会马上接上。”江小娥将计划说出, “还得再复盘一天。”
她不强追效率，提高效率是好事，但也得确保手里的物件处于完美状态，不然效率再高也白搭, 正好, 复盘一天歇歇手也能回顾一下整条的效果，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行, 我等会跟他们说。”潘明另接了一个活。
江小娥巴不得他接下来。
对比最初的几天, 他们这边并不只有五个人。
王耀叫来了两个学徒，潘明几人也各带了一个打杂的工人, 满打满算, 快有十个人了。
这些人除了王耀的徒弟勉强算得上技术工之外, 其他人对这行稍有接触，但接触的不是太多, 杂活清理可以分出去，主要动手的人还得是他们五个人。
江小娥拿着做规划的本子走到书桌边, 发现台面上的东西都被人清理了一下。
“江工……”边上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同志挠头小声, “我刚顺手清理了一下，要是以后有什么活，你就尽管吩咐, 技术类的活计我弄不好，其他活保管能干好！”
江小娥看了看他，应该是潘明带来打杂的几人。
她捡起一片铝片，说着，“铝和其他金属不能搁放在一块，必须用绝缘片隔开，不然会腐蚀，同样也不能和氢氧化钠的物品存放，会导致铝制品溶解……”
说了两句，江小娥并没有放下说了。
她带了那么多人，看人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哪怕面前的男人表现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但那双眸子一看就能看出他根本没认真，说得再多也是白说，她只是道：“以后还是别收拾了，有些材料乱放反而更麻烦。”
“啊……”
江小娥没搭理他，而是侧头喊了一声，“王耀，让你徒弟来把桌子重新收拾一遍，还有我再叮嘱一下，在场的东西不清楚就不要乱动，造成损坏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车间响起几声回应。
而站在桌边的徐刚神色极为不自然，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低着头去旁边干活了。
一个小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
也不需要放在心上。
想表现的人不仅仅只是徐刚，谁都知道技术工好，不说其他的了，工资就比普通人高不少，更别说他们待的地方还是拖拉机厂，是以技术为主的工厂，也就是说技术工更有前景。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技术工。
没有师傅带入门，他们想自学太难。
没有人教、没有书籍，想入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总有人想试试，想是能入了那个技术工的眼被收做徒弟，不就相当于跨进了这个领域？
在她打赢先前的那场仗后，江小娥就很明显感觉到自己成了“香馍馍”，不单单在技术工里站稳了跟脚，总会有一些人故意来搭话。
绝大部分为的就是她名下“学徒”的位置。
她倒是不排斥但现在没时间。
教个徒弟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上眼，能遇到一个样样合心意的徒弟，还愿意抽出时间来教，她觉得还得看缘分，不一定能碰上。
反正也不着急，慢慢找就是了。
她虽然没徒弟，但她有成员啊，而且成员还带着徒弟，她相当于一下子多了十来个帮手，有什么事一句话就行了。
他们小组复盘的当天，也就是洪公安那边给出选择的那天。
两种维修方案，派出所那边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价格稍昂贵的一种。
昂贵是真的昂贵，替换配件的费用足足一百块钱！
再加上一些小件以及维修费，所有费用加在一块一百一十五块钱。
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好三四个月的工资了。
但如果对比购买三轮摩托车的总价来说，那就完全没得比！
本来双排派出所还打算重新采购一台，甚至都在盘算着怎么挤出这笔钱，没想到突然有个人跟他们说只用花一百多块钱就能维修好这辆摩托车，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是不知道，洪公安找到我的时候最少说了十声谢谢！”江东阳乐呵得不得了，被一个公安同志拉着手道谢，这在他的人生中还是头一回遇到的事。
他说着，“这摩托车一修好，我感觉我都能好到和他拜把子了，以后这条街我可是黑白两道……哎呦！爸，你打我做什么？”
“你不该打？”江湛生又朝他后脑勺甩了一巴掌，“多大年纪了还胡说八道，再胡说把你嘴都打烂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总行吧？”江东阳哼哼两声，没两秒又乐呵起来，凑到妹子边上打听着，“你这次维修能拿多少钱？”
一百一十五块钱肯定不是全拿，材料费也得占一些，只不过他对材料一点都不熟悉，不清楚会占多少。
江小娥没给他一个数，而是道：“这段时间帮我打听打听，哪里有现成的自行车能买。”
江东阳眼睛一亮，“攒够了？！”
江小娥给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所以说累也值得，她报的价对外真算不上高，这样直接购买一个发动机，价钱还得翻几倍。
怎么说都是摩托车的核心配件，相当于摩托车的“心脏”，足以可见重要程度，要直接去发动机厂采购，一百块钱想都别想。
但如果是她直接制造。
就只需要采购发动机所需要的材料，这些材料的成本顶多也就五十块钱不到，也就是说这笔维修单子她能挣六十多块钱。
再加上她原先攒下来的一些，买下一辆两百多块钱的自行车，她手里还能剩个十几块。
这么一算，她觉得自己还挺能攒钱的。
大半年的工夫，没工作但是挣了不少维修费、各种奖金还有和大哥合作的捞鱼以及两次蜂箱的分成。
多多少少加在一块，再加上这次的维修费，她居然攒下了一辆自行车的钱！
不过也多亏了养蜂基地第一次成立，建庄公社奖励的那张自行车票，要没有这张自行车票，她就算攒够了钱也买不到。
“我的天爷！”江东阳不是不知道妹子是为了自行车接下的这个单子，但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内心还是特别激动！
他妹子将是整条小巷第一个拥有自行车的人！
虽然妹子之前已经骑过摩托车炸过街，但这还是不同的，摩托车可不是自己的，自行车却是自己花钱买回来的！
越想越激动，忍不住站起来转了几个圈，“太牛了！你真他爹厉害，自行车啊！那可是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啊！”
“行了行了，瞧你激动的！”
江东阳指了指自己老爸，“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那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江湛生也激动，闺女靠自己的本事弄了一份人人都向往的工作，要靠自己的本事买了一辆自行车，他这个当父亲的就很难不激动啊。
不过他还是没像东阳激动地绕圈，就是嘴角一直按不下来。
“走走，别在这里打扰小娥。”江湛生推着东阳就往外走，“你还得替她打听打听哪个百货大楼有卖自行车的，对了，车子没买回来之前可不能到处说。”
这一说，还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来借钱呢。
说不准有一些他们认都不认识的人还会跑过来，到时候一堆麻烦事。
“我没那么蠢……”
两父子出了院门，还特意把院门关上，省得其他的人打扰到屋里的小娥。
人一离开，江小娥这边也开始忙活起来。
她首先就是将前轮车身拆开，并将发动机拆卸下来，所用到的工具无非就是一套扳手、锤子、撬棍和拉马，这些配件她运用的特别利索，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将核心配件拆开放到一旁。
她并没有马上动手制作一个新的发动机，而是先将摩托车其他的一些小毛病调整一下。
用了也有些年头，再加上这辆摩托车是撞击导致故障，其他地方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稍稍检查一下小毛病不少。
这些毛病不会影响到摩托车的使用，但在行驶过程中总会发生一些异响和震动，钱都收了，修也都在修了，顺手帮忙调整一下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等调整完后又用锤子和打磨器将一些凹凸不平的表面弄一弄，弄完之后梳洗睡觉！
发动机的事儿明天再忙活，不是她拖沓，而是发动机所需的材料她还没申请到手，明天还得填个表找副厂长申请一下。
第二天醒来江小娥精神特别足！
一个人睡一屋就是好，不用担心自己会打扰到别人，也不用担心别人会吵醒自己，一夜无梦，睡在床上想翻身就翻身，尤其是床板上她还垫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睡着又软又暖和，睡眠质量大大提升！
哪怕起得早，精神头也比原先来的好。
这个家还是搬的好。
去上班前，她跟大哥提前打了声招呼，“晚上我还得借用厂子里的工具制造发动机，所以回来的时间会比之前要晚一些。”
“那我晚上八点去接你？”
江小娥想了想，“九点半吧。”
“这么晚？”
江小娥点了点头，“多做一点，时间拖长了也不好。”
江东阳问着，“那你晚上吃饭怎么办？要不我给你送过去？”
江小娥摇了摇头，“晚上我也在食堂吃。”
晚上加班唯一让她期待的就是食堂的晚餐，哪怕不是第一次夸了，她还是得再夸一次，拖拉机的食堂超绝！
尤其是今天进厂的时候马大爷又给她偷偷报信，“今天拉了几条雄鱼进厂，啧啧，红烧雄鱼头特别好吃，丫头你听我的，专挑鱼头吃！”
“我听你的！”江小娥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在安排了工作后，特意叮嘱了有手表的王耀和潘明，“十点五十五分一定得提醒我一下。”
“……行。”王耀都不用问提醒她做什么，因为食堂供饭的时间是十一点整，十点五十五赶过去正好。
潘明凑过去小声问着，“今天有什么好菜不成？”
他早就发现了，每回食堂有什么好菜组长就跑得最快，一开始没察觉到，他跟过去的时候那些好菜早就被打完了。
后来察觉到了，组长一跑二话不说扔下手中的活也跟着跑，中午那一顿吃的好，下午干活都更有劲！
江小娥没把内部消息透露给他，要知道哪怕是同小组的人，他也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摆上小组长的架势，催促着：“赶紧干活去！手上的活完成不到三分之一，中午你们就饿着吧。”
“……”潘明不说话了，这不是直接冲着他来的吗？
偏偏面对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他是完全气不起来，因为心里只要有服气！
在干活之前，江小娥抽空去了趟办公楼，跟陆副厂长申请了一下发动机所需的材料，费用也是由她直接交给财务部。
陆宣贵批条子批的还挺快，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允许的，之前还担心会不会因为这个维修的活耽误了项目的进度，但现在整个拖拉机厂谁不知道进度最快的就是小江带领的三小组。
那他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都不等小江提，他就直接说道：“你手头上肯定没有处理材料的工具，那就直接在车间弄好了再拿回去，我等会再给你批个条子，等出去的时候你给门口的保卫就行了。”
“太谢谢了，我刚刚还准备跟您提借用工具的事。”
“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陆宣贵笑着说，“你提的那个缩短工期的章程真的挺好，骆工重新盘算了一下，这么下去整体的工期能缩短十分之一！”
这还仅仅是他们在不顺手的情况下缩短的时间，等再熟练起来，工期还能再缩短一些。
他继续说着，“骆工还打算找时间来问问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对于这个问题江小娥早就准备好了，她直接说了一连串的书籍名称，跟着说，“从这些书籍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嗯？”陆宣贵赶紧拿起笔，“你再说说是哪几本书。”
江小娥又重复了一遍，跟着说，“在图书室都能找得到，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将具体哪一个段落划出来。”
要真让她找，她还真能找到。
功课做得不是一般到位！
“不着急不着急。”陆宣贵没想到她是从这几本书中获得的想法，他觉得有必要组织厂里的人再阅读一下图书室里面的书籍，他说着，“我这边先让人重新翻阅一下，有什么问题再让人请教你。”
“行！”
陆宣贵说着，“没什么事那你就先去忙吧。”
江小娥点了点头，告辞之后又回到了六车间。
今天他们三小组的任务属于团体合作，他们需要在车架的平面完成上百个铆接点，在车架移动的同时，逐个点位进行铆接。
在技术要求的同时还需要一个节奏感。
接钉—插钉—顶钉—铆接，以及操作机器平移车架。
好巧不巧正好五个位子。
其实他们五个人并不是第一次团体合作，最开始的团体合作是在前三天，那一次她分配任务的时候王耀等人没拒绝但也是一脸的不服气，哪怕操作的时候也会带一些不信任，觉得她的规划不一定能成功。
但现在不同了，江小娥不过刚刚说完，面前四个人为了要干什么活争了起来。
“我来铆接……”
“凭什么你来？我铆接也不比你差。”
“既然你们要铆接，那插钉的活就交给我……”
“屁，上回是我插钉，我干的比你好多了！”
“你年纪最大，我看你手都快不稳了，你要不干脆去操作机器，操作机器不怕手不稳。”
“我说不稳？我一拳能把你打晕你说我稳不稳！”
“咚咚”两声，江小娥卷着手里的纸敲了敲边上的铁疙瘩，她说着，“我要不给你们搭个台子在这里打擂台吧？”
“……”
“…………”
潘明摸了摸鼻尖，“那不至于。”
他心里还挺后悔的，早知道现在会争着抢着表现表现，最开始的时候他就应该第一个抱上大腿！
说不准这会儿就已经是小组长第一个能力干将了！
跟着有能力的领导混，他这个马仔也能有前途。
很显然不单单是他这么觉得，其他三人也是一个样。
要不然为什么要抢着来？
还不是想着抢着更重要更能表现的工位，让组长看看他们的能力，后续分配更多的任务。
他们不怕累不怕苦，怕的是得不到机会。
江小娥其实也能感觉到，像这种不怕苦不怕累恨不得往死里干的精神，她不仅仅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在周围很多人身上都能感受到。
除了她自己。
她也算不怕苦不怕累，但是她没有恨不得往死里干的精神，她更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
看着面前一个个都比她大哥还要大几岁的人，却用着眼巴巴的眼神看着她，怎么看怎么怪异，她道：“轮流制，后面还有不少任务，轮着来怎么都能安排到，按着接钉—插钉—顶钉—铆接—操控，向后移位。”
“那我这次能插钉了？”
“哈哈，老王你这次倒是舒坦了，直接手动操控，一点儿都不费力。”
王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吧，下回就是你来操控了。”
孙烊脸上的笑一僵，“……”
他这么就把这个忘了，就不该多嘴！
江小娥将位置定好了，她伸手去拿了接钉的工具，上回操控的是她，当时她需要现场讲解指导，所以就拿了一个最简单的活。
而这次属于他们第二个团队合作，有经验了也知道大体是怎么操作，她可以完全放手。
毕竟她现在的四个成员就算放到外面那也算是有很多年经验的大师傅，这还弄不好，那只能说对不住他们考级的职称了。
这属于一个特别耗时的环节。
最重要的就是节奏，由江小娥接钉开始，操作后就留下一个人插钉进去，紧跟着就是顶钉、铆接，再由王耀操纵机器平移车身。
假设整片车身有八十个铆点，每一个铆点都会在二十秒之内完成，这个节奏需要他们五个人来配合，但凡有一个人没跟上，整个节奏将会被打断。
江小娥等人彻底沉入其中，可这一幕落在了其他打杂手的工人眼里，只觉得特别的惊叹。
这种惊叹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但如果是江小娥的话，她会将这一幕形容成特别有节奏感的交响乐！
“他们好厉害啊！”
“嘘！别打扰他们。”
所有人的声音降低，但还是忍不住交流了起来，其中王耀的徒弟小声开口，“我要有这一天就好了。”
“你跟着王工学，肯定会有这一天。”边上的人羡慕着，别看他们几人都是在打杂活，但学徒工和他们还真不一样，跟着自己师父学上几年，他们以后也能转正成为正式的技术工。
但没有大师傅们带着，他们就是想学都学不了，以后就只能当个普通工人，要是有能力或许还能当个小领导，但要是没这个能力以后就只能靠工龄涨工资。
技术工就不同了，学徒工转正后和他们正式工拿一样的工资，但每年他们都可以去参加一次考级。
只要考得过，工资就能上涨。
一年就有一次机会，就算一次考不过多尝试几年也行，一次工资就能加不少，四五级技术工的工资就能比寻常工人多一倍！
更高级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谁都想趁着这个机会认个师父，跟着学学本事，等学成了以后获利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他整个家庭！
工资上涨，一家老小能吃好喝好。
以后孩子们长大了也能带在自己身边跟着学学技术。
不过说起来，大师傅带的徒弟都是和自家有些关系，有些是儿孙也有一些是旁的亲戚，一般情况下大师傅都不会收外人为徒。
就像王耀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侄子一个是堂亲，没有一个是外人。
所以寻常人没点关系，想拜师都难。
也正是因为难，所以这次来车间打杂，一个个心里都是带着期待的，就是想着能不能入哪个大师傅的眼，哪怕不要工资都愿意跟着学几年。
之前徐刚上前跟江工搭话，他们也不是没看在眼里，但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除了王耀的两个徒弟之外，其他的七八人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找机会和江工搭搭话，实在找不到机会就在她面前多转悠几圈，就是想入了她的眼。
只可惜这么多天下来，江工对他们的态度始终如一，没对什么人有不同的态度。
不过他们也没放弃！
虽然江工没考过级，还是一个刚入厂的新员工，但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前景，尤其是她还年轻没有收过徒，能成为她的首徒，那绝对有不同的意义！
所以他们心里都鼓着一口气，还想着继续试一试。
万一真的成了，改换门庭没什么区别了！
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程度，他们一大家子都得去给祖宗们烧香磕头，要不是祖宗保佑，哪里会有这种好运气？
不过想试归想试，他们也知道项目的重要性，就算要在大师傅面前增加自己的印象，也不能影响到他们的工作。
就像现在，他们一个个都特别地惊叹，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前去夸赞什么，那别说是入了大师傅们的眼，怕是会直接被踢出车间。
三十分钟！
五个人齐力完成了八十八个铆点！
期间硬是没出现一点问题，所有人配合的都很到位，甚至在后面还将一个铆点的制作时间缩短到了二十秒之内。
这一幕要是记录下来，绝对是一个最佳的示范教程！
“快快快，小马快来给我揉两下，我手都酸了……”
潘明取笑着，“这才多久就不行了？要不你下回还是替我操控机器吧，不然让你去铆接你怕是都扛不到三十分钟。”
“那不行！”孙烊连忙表示着，“我手酸了但我能坚持，别说是三十分钟了，就让我铆接一个小时都不成问题！”
他转过头，对着某人说，“组长你可得信我，不管多累的活你都能安排给我，我保证完成的漂漂亮亮。”
潘明“嘁”了一声，这人脸皮真厚，说着说着居然向组长讨活去了，他也赶紧说：“我手一点都不酸，力气大着呢，有什么重活只管安排给我，我一定完成任务！”
一旁的王耀白眼一翻，都懒得搭理这两个不要脸的人，他直接抬起手，对着组长说了一句，“组长，十点五十三分了。”
“！！”江小娥对他的话反应最大，“午餐时间散了吧，下午再继续。”
说完就去边上的柜子拿餐盒，率先跑出了车间。
潘明慢了她几步，他也是个好吃的，见组长跑得这么快他肯定今天的食堂一定有好菜！
这时候绝对不能犹豫，一犹豫肯定赶不上趟。
王耀摇了摇头，他可没这些年轻人有劲，再好吃的菜他都跑不动，先把侄子招呼过来让他帮着揉揉手，期间也没闲着，给他们两人讲解了一下刚刚的注意点。
除了两个徒弟之外，边上还有几个年轻人，明显就是来“蹭课”的，但王耀也没把人赶走，过程都给他们看了，讲解一些重要的注意点也没必要瞒着他们。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手艺活都会大方地跟外人说，这种发善心的事他还真做不到，自己辛苦琢磨出的经验，还真舍不得教给一个外人。
不过，想想这几天做的事。
如果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瞒着藏着，他们三小组也拿不到效率第一吧？
组长年纪轻，但做的事有时候真的让人挺佩服的，能让一个厂的大师傅都惊叹的方法，想想就知道有多重要，偏偏她什么要求都没提，直接就拿出来了，谁问她就答，答得仔仔细细，完全没有藏私的意思。
甚至比教科书还要来得仔细，要不然项目组也不会有人这么快就上手，就是因为她讲解的很清楚，一点都不带藏，所以其他人上手也就快了。
对比起来，他倒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大气，王耀在讲解的时候又提了几个相关的点，还是以自身琢磨出的经验来讲解，这让他身边的两个徒弟有些惊讶，一般讲这些的时候，师父都是将他们带回家，要不就是待在无人的车间时，而不是明知道边上还有一群“蹭课”的人，还说得这么详细。
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没提醒。
师父说都说了，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江小娥的道理，就是吃！
红焖雄鱼头，谁都想象不到有多好吃！
这不是红烧而是红焖，焖出来的鱼头黏糯胶口，鱼唇和鱼皮简直是精华所在，鱼头尾部还带着些鱼肉，鱼肉肉质细嫩，沾些汤汁入口，又鲜又辣简直绝了。
尤其是浓稠的汤汁拌饭，要不是每个人有定量，她感觉自己能吃三碗饭！
可惜啊可惜，本身就好吃，吃不饱更念着了，下回有这么好吃的雄鱼头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吃了美味，下午干活果然更有劲。
当天的任务五点不到就完成的差不多，犹豫了一下，江小娥没直接加任务，而是将明天的所需的材料理一理，跟着过一过规划表。
到了下班的点准时下工，而她留下来去仓库领了发动机的材料，打算继续在车间干私活。
领回材料，跟着就去食堂用餐。
还是很美味，就是没中午的那顿红焖鱼头来的惊艳，但她还是得夸夸曹师傅的厨艺，就算是普通的食材都做的特别好吃！
这让她忍不住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找机会让大哥来进修一下，大哥不想干厨子的活，来学习学习还是行的吧？
他要是学得曹师傅的几成，那就造福他们一家人了！
想想看，她中午在食堂吃曹师傅做的美味，晚上回家又能吃到大哥做的美味，上工有劲、下工也有劲！
一路想着回到车间，越想越觉得可行，就是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让大哥进来，等回去了跟大哥商量一下……咦？
“谁？”
这个点，车间都没人在，江小娥进来的时候正好在操作台的边上看到一个人影，因为背光，所以没看清人影。
只觉得有些矮，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样子。
“江工，是我。”前方的人转过身子，她赶紧解释着，“我见这边没人，就想着在这边守着……”
江小娥看了看她，“徐……徐春燕？”
徐春燕咧着嘴角，嘴角边上两个很明显的酒窝，“对，是我。”
江小娥认得她，是厂子招工后分配到六车间的，不过不是分配来打杂，而是递交材料和清理的活，她朝前走了过去，“你没下工？”
“黄叔的儿子住院，晚上得有人守着，我就和他换了班。”徐春燕说着，“等会我就待在那边的小屋，江工有什么需要您就尽管叫我。”
“黄叔守夜的活？”
“对。”徐春燕又是笑了笑，“别看我个头矮，但我力气可不小，真要有不识趣的偷子来，我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江小娥听得笑了笑，“那挺好，我今天在这会干得挺晚，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
“那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守着。”徐春燕这会其实挺紧张的，她进厂就听说了江工的事，明明和她差不多大，但却是厂子里特别厉害的技术工。
好几次她经过这边，看着江工带队干活的情景她就觉得特佩服。
两人待在一个厂子，今天还是她头一次和江工说话，没想到江工居然知道她的名字，要不是不好意思，她真想跺脚尖叫几声。
紧张地吞咽口水，她道：“那江工您先忙着，有需要就唤我一声。”
江小娥点了点头，等人走了后就开始处理起材料来。
有些材料需要消磁、有些材料需要修剪规格，还有一些在使用之间得进行一个多材料的组合，所需的工具复杂又繁琐，不知不觉中，她感觉自己头都有些酸了。
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就发现身后的一个凳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水壶。
边上还搁了一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是徐春燕放在这里的。
机械车间，从来就不会冷。
有很多机器设备还是用煤炭发力，一天到晚都热火朝天，但这会喝上一口热水确实会舒坦很多。
江小娥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热水，靠在椅背昂头活动了一会，等热水没那么烫了，喝上几口又接着先前的活。
想一晚上处理完肯定不行。
不过她最开始就做了两天的准备，将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便将桌面的材料一一分开安放，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收拾好东西，江小娥出仓库之前还是去小屋那边知会了一声，“徐同志，我先回去了。”
“好嘞。”
紧跟着，小屋又传来一声，“江工，您等会。”
没一会，徐春燕就拿着个东西走了出来，她递过去，说着：“一路挺黑的，您拿着这个回去，等明天上工再给我就行。”
一个手电筒。
江小娥伸手接了过来，笑着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我都忘记准备这个了，那我明天还你。”
“好，您一路小心些。”
江小娥对着她挥挥手，转身就出了车间。
徐春燕看着她离开的背景，直到江工背影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她才回了小屋，没多久又提着油灯走出来，她打算绕着车间巡视两圈，没啥事再回车间休息。
而这边，江小娥也出了厂门。
刚刚走出闸门处，就见前方的台阶上睡着一人，她走过去笑着道：“他怎么睡在这了？”
边上的江东阳伸手拍了拍睡到磨牙的南阳，他道：“嚷嚷着要来接你，来了先是挖了树下的蚂蚁窝，又爬到树上掏鸟窝，什么都没掏到又钻进草丛里挖蚯蚓，说是回去了给家里的母鸡加餐，啧，忙了一通不就累着了？睡得直打鼾呢。”

第149章
为手头上的发动机, 江小娥熬了两个晚上。
每天都是晚上十来点走出厂门，厂门外总有人等着她。
不过这两天熬得也值得，第二天的晚上江小娥就将制作好的发动机带出了拖拉机厂, 有副厂长的条子在，很快就能出门。
今晚来接人的，是江东阳和小杨采。
和昨晚的南阳一个样，早已经呼呼大睡。
不过弟弟和儿子还是有区别的, 弟弟睡在台阶上，儿子睡在江东阳的怀里，还用外套将他裹在里面，就怕他冷着。
“大晚上你把他带出来, 生怕他不冻着呢。”江小娥摸了摸小杨采的手, 软软的手心暖烘烘的。
“他要跟。”江东阳咧着嘴，小声道：“这小子和南阳玩久了跟他一样皮了, 说是一人轮着来, 扯着哈欠都不松开我的衣摆，就怕我偷偷跑了。”
他乐得儿子更皮了一点。
要真的拘谨放不开, 那只能说是他这个当爸的没给足安全感。
对比起安静乖巧, 他巴不得儿子皮一些。
他跟着问道：“发动机好了是不是就维修好了？”
江小娥说着, “差不多了，明天再调试一下, 没什么问题就开出去转悠几圈，确定能正常行驶就可以了。”
江东阳眼睛一亮, “给我骑骑呗！”
“骑, 你想骑多久都行。”江小娥本身就答应过大哥让他骑，反正车内有不少油，不说太远了, 他想骑着回嘉田大队绕一圈都没问题。
这么一说，江东阳期待的不得了。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就没睡着，大白天还盼着赶紧太阳落山，这样他晚上都能骑车出去溜达溜达。
不过没白天好，白天街道上尽是人，他要是骑着摩托车出去那多风光啊？
但谁说晚上骑了白天就不能骑？
妹子肯定没时间去还车，到时候他可以一路骑着去派出所，路上稍微绕绕路也情有可原，他这是在试机！
不多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真修好了？
只可惜，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盼着妹子正常时间下班，可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来的是王主任！
王主任这次来主要是报喜。
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里面装了三四罐蜂蜜，虽然每个罐子挺小但怎么说也有四五斤的蜂蜜。
江小娥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永安大队收蜜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基本上一个月到一个半月就能收刮一次。
王主任一脸笑开了花，撑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次永安大队一共搜刮了五百来斤的蜂蜜！”
“这么多？！”旁边的江东阳一脸惊讶，这会儿也顾不上骑摩托车的事，跟着就说着，“这要卖出去不得五六百块钱？”
“没那么多，但也差不了多少。”王主任细细说着，“建庄公社牵了头，公社的供销社会按八角钱一斤收。”
“那也有四百来块！”江东阳一直知道养蜂基地有搞头，但原先说的都是设想，设想的再多都没有见到钱的那一刻来的让人震惊。
他心里估摸着算了算。
养蜂基地现在就五个工人，每个人二十块钱的工资也才一百块，前期投入的蜂箱和蜂胶加起来也就两百出头的样子，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算来算去也都是一些小钱。
也就是说养蜂基地成立到现在接近小半年的时间，不单单把投入的那部分赚来了，还开始盈利了！
王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道：“昨天公社那边的人把我叫去，属于学校那部分的分成以及你们捐给学校的分成都已经汇到了学校的账簿上，我想着趁开学的时候把你原先说的助学金和奖学金的事好好再过一遍。”
“行，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好事。”王主任哪里会嫌麻烦？建庄公社那边喜气洋洋，学校不也是一样？
这笔钱对学校来说不算多，但要以助学金和奖学金的方式提携学生，可是能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这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虽然不是太想说的攻心利益，但他来主持这件事，也能改变他的人生，他说着：“开学的时候会办一场师生大会，你要不要……”
“不要！”
“……”王主任被她哽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开口去劝，“成吧，你不愿意上台亲自说，那我就找人上台替你们说。”
哪怕小江不上台，但这份荣耀还是得集中在她以及她的伙伴身上。
如果不是他们的慷慨和无私，也就不会有奖学金的事，要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反复多讲几次，都对不起他们这份善心。
“罗朗他们不上台？”
王主任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处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这段日子罗朗他们上了三次台，演讲的是越来越流利，钱嘉树那小子都敢在台上对着上千个人开玩笑了，所以我就和老伙计那边联系了一下，开学之前他们应该就在去榕城的火车上。”
听到小伙伴们的成就，江小娥脸上也跟着浮现出了笑意，“看来他们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不然你也不会不跟着去。”
肯定是放心，所以才让这群年轻人自己去闯。
当然随行的路上肯定也不仅仅是他们四个小伙子，只不过陪同的并不是王主任。
“你们虽然没待在一块，但每个人都进步了不少。”王主任这段时间也忙。
手里头好多事，但他不单单安排罗朗几人演讲的时候，也关注过小江这头。
他甚至还咬牙买了一瓶好酒，去拜访以前的一个邻居，那邻居的儿子就在拖拉机厂干活，说是坐办公室的好活计。
本意是想借着这个关系请邻居儿子在拖拉机厂关照一下小江，结果没两天，邻居儿子反过来给他带了条好烟，说是以“江工”的能耐，指不准是谁关照谁。
江小娥笑了笑，“可别夸我了，我听到的夸奖实在是太多了。”
王主任哈哈大笑，“行，那就说说养蜂基地的事，昨天赵干事把我叫过去除了分钱的事之外，还跟我说想再多增加一些蜂箱和人手，好应对柚子林开花。”
现在的养蜂基地一共有一百左右的蜂箱，对现在的永安大队来说，其实有些过于多了。
但是，他们大队还藏有一个“宝藏地”。
那么大一片柚子林，一旦到了开花季节，蜜源充足的情况下蜂箱翻个倍都不是问题。
所以赵干事想提前做准备也不是不行。
江小娥并没有提建议的意思，只是说着，“他们想这样安排也行，不过养蜂的事熊表舅怎么都比我们要清楚一些，决定之前可以问问他的意思。”
“那是当然。”王主任点了点头，“赵干事没明说，但我估摸着他应该问过，养蜂基地对于公社来说可是大事，他们慎重着呢。”
“那就行。”
王主任顿了顿，跟着说：“赵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养蜂基地要招工的话你这边有没有想推荐的人？”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之前说过，后续我不会插手养蜂基地招工的事。”
“我知道，你之前确实说过。”王主任说着，“但这次不是我提起，是赵干事主动提的。”
他想了想还是多了一句嘴，“咱们不伸手要，但人家要给也就没必要推辞，他那边巴不得想跟你多接触接触，以后想让你多出出主意呢。”
江小娥一听大概明白公社那边是怎么想的。
看似没什么交集，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什么事求到她这边来的呢？
扩建的事、养蜂机会不会出现故障，又或者是公社下面管理那么多生产大队，能不能为其他生产大队想些创收的法子？
就算以后没有什么事求到她这里来，养蜂基地以后的创收只会越来越高，这份人情可不仅仅只是三个工作名额就能还清了。
所以赵干事主动提了起来。
王主任说的这话也没错，人家主动要给，她完全能收，“那你就去问问方大牛，这次的名额也轮到他了。”
“行，你开口了那我就去转达！”很明显这件事王主任先跟她这边透露的。
倒不是觉得这些事不能跟方大牛他们说，只是他心里很明白，就算说了那几个小伙子都会让他来问问小江，让小江拿主意。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晚，王主任这边的事说的也都差不多，便告辞离开。
等人一走，江东阳就眼巴巴的看着妹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需要我替你递工具吗？”
江小娥想了想，决定摆烂，“今天不干活了。”
王主任一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就是觉得脑子里堆了一堆事，她现在只想赶紧梳洗一下，躺在柔软又暖和的被子里！
那就，早早歇着吧。
没搭理大哥苦着的一张脸，直接去厨房烧水洗漱。
江东阳一手拍在大腿上有些叹气。
盼了一天结果啥都没盼到，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结果白换了。
不着急不着急，今天不行明天总得行。
多一天而已，他等得起！
自己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白天，时间肯定过得特别快！
他盼啊盼，结果在中午的时候盼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这里吧？”
“应该是吧……不管了，你赶紧去敲敲门！”
“凭啥我敲门？你去你去。”
“你这老婆子，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冯婆子坐在自家院门前织着衣服，就看到有两个眼生的老头老太站在贺家的院门前嘀嘀咕咕，她面上有些狐疑，先是叮嘱了自己外孙在家里看着，随后就走到他们面前，“老妹儿，你是贺家的亲戚？”
“何家？”老太脸上一变，显得特别愤怒，“怎么回事啊？江湛生娶了个二婚的破鞋就不说了，他还把自家送出去啦？”
“畜生！”边上的老头也是黑着一张脸，“不肖子孙啊，好好一栋院子不晓得孝顺父母，他居然还送给了一个寡妇，何家？何泽兰这个寡妇她配……”
“哎哟停停停，你们搞错啦！是贺，贺喜的贺！”冯婆子现在是明白了，这两个老家伙估计就是老江的父母，啧啧，一个畜生一个破鞋，这当父母的可真骂得出口，难怪老江一直没怎么跟老家的人来往。
她侧过身子，对着对面的院子喊了一声，“东阳，东阳！你阿爷阿奶来了。”
没几秒，院门就被推开了。
江东阳看着出现在街对面的阿爷阿奶满脸是惊讶的不行，他时不时就回一趟大队在老家薅些什么东西，但是阿爷阿奶却没怎么来过城里。
记忆中最后一次还是好几年前，来了之后发现什么东西都薅不到手，最后还白搭了几毛钱的车费，打那之后他们两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看着两人两手空空，他撇了撇嘴，“阿爷阿奶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吧，大老远跑来做客，怎么一点东西都不拎呢？”
也就他这么厚脸皮才能说出这种话。
江老太气得脸都歪了，“你又拎了？拎了些稻草破木头就算是拎东西了？”
“你也可以给我拎回来呀。”江东阳见他们走进院子，也没关院门的打算，反正就算是关上了到时候一嚷嚷整个小巷都能听到。
他们家今天又得热闹喽。
他倚靠在院门上，不着调的继续说着，“稻草晒干了可以在床板上，破木头还能烧火，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放你娘的狗屁……”
“行了行了，别跟他废话。”江老头不耐烦地扯了扯婆子的胳膊，反正怎么说都说不过他孙子这张利嘴，最后气的反而是自己，他嚷嚷着，“你爸呢，赶紧把他叫出来见我。”
“你找我爸那来小巷做什么？”江东阳伸手指了指，“纺织厂就在那边，您两老想找就自己找去吧。”
“……”两个老家伙一动不动，很显然没有去纺织厂找人的意思。
他们先前待在院门外连门都不敢敲，有哪里敢找去纺织厂？
在大队耀武扬威惯了，可在城里却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一样。
要不是心里藏的事，他们两人还真不愿意跑到城里来。
费钱还觉得慌。
一路上都不敢跟人交谈，生怕自己被骗了！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
“五六点吧。”江东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道：“要不您两老在这等等？自己儿子的家你们想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江老头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江老太却真起了心思，忍不住打量着院子越看越喜欢，对呀，这可是她亲儿子的院子，她这个老娘想住谁敢说？
江湛生要是敢不让她住，那她就去闹！拉根绳子在他院子上吊，就不信他敢不让自己住。
推了推老头子的手，“那畜生五六点才回，咱们把人等到了也回不去，要不……”
“哦对了！”江东阳这会夸张的抬高声，拍了拍大腿就道，“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大队长给你们开的介绍信没说能过夜吧？那你们可得好好藏着了，这要是被派出所的人抓了去，你们可就回不去喽。”
他抠了抠下巴，用很清晰的声音嘀咕着，“家里没人开火做饭，也不知道大伯能扛几天。”
江老头气得咬牙，“就知道你这小子存了坏心，我可是你亲阿爷，你居然想把我送去局子里？！”
他敢肯定，自己真要在这里过夜，这混小子第一个去派出所举报。
“我当然不敢！”江东阳怪模怪样的笑了笑，“不信你过个夜试试。”
“……你个小畜生！”
江老太右脚一撑，直接往地上一坐，老腰一扭扯着喉咙就开始要耍泼。
江东阳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人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先打了个样，脑袋哐哐撞着院门，手也不住拍着，那响声把周边一群街坊邻居都吸引过来了。
当即就哭喊着，“我大伯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下个河怎么就被王八咬了命根子？唉呦真是遭天谴，他这是做了什么孽才……”
“江东阳！”江老太尖锐大喊，自己都还没发力就听到这小畜生污蔑自己的宝贝疙瘩，这哪里是能忍的事？
又跟着爬了起来，冲上前就要去揍他！
江东阳哪里是等着挨揍的人？
见她过来就往外跑，冲着某个邻居就喊着，“黄婆，你不是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男科大夫吗？赶紧介绍给我大伯，不然他都得废了……”
“那个杀千刀的敢污蔑你大伯！畜牲啊，你们别听他胡说，我儿子好着呢！”
“阿奶，你别藏着掖着了，大伯再不治真就废了，你总不能让他下半辈子当太监吧？”
江老太气的嘴都歪了，“你你你……”
“够了！”江老头呵斥一声，“闹什么闹，你们都给我进屋！”
“他这么说弘图……”
“先进屋！”江老头沉着一张脸打断她的话，就江东阳这混不济的性子，由着他在外面闹还不知道怎么诋毁弘图。
哪怕这是在城里，但谁也不敢保证在这里说的话不会传到大队去，要不然弘图哪里还有脸在大队生活？
还真不是没这个可能，他们这次来城里，不也是听到了一些什么才过来的吗？
江老太绷着一张脸，不得不走进院子。
江东阳还对着黄婆打着招呼，“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我可得好好劝劝他们，总不能真让我大伯当个太监吧？”
“那是那是，可得好好劝。”
“老江的哥哥也太惨了吧，咬哪里不好居然被乌龟咬了那里？”
“可不能讳疾忌医呀，东阳你可得好好劝劝。”
江东阳进了院子，江家的院门就被江老头重重的关上了，但外面可没有马上散去，还在那热热闹闹聊着，哪怕谁都不认识他们嘴中的弘图，但大伙对这个人都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太监……咳咳，可怜的男人是啥样。
“你疯了不成？那可是你大伯！”院门关上，江老头低声吼着他，“要不是你大伯，你爸根本就活不到出生，哪里还有你的存在？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这么诋毁他！”
江东阳掏了掏耳朵。
这番话他是从小就听到大。
大伯确实救了他们，当年那一场大火如果不是大伯将阿爷和怀着身孕的阿奶拖出去，还真有可能烧死在屋里。
但要说不感恩那就只能说他们瞎了眼。
爸年轻时候在家里是怎么过日子的，整个大队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个难听的话，那时候不少人说江湛生就是他们家里的老黄牛，从懂事开始就干着活，身子骨还没养好就从早干到晚一直干到快二十来岁。
就这老头老太还不满意，把他卖去给个傻子当上门女婿，要是爸不逃回来，他照样也活不了。
这还真不是胡说，他逃回来后那家人又买了个上门女婿，结果不到两年就被他的傻媳妇折磨死了。
江家这两老何尝不是为了大儿子将他们的二儿子送去送死？
哪怕欠了一条命，那也还完了。
也别说什么谁欠谁，谁不知道感恩。
但是江东阳没说这些，因为这些话说了无数遍，根本就说不清，既然不讲道理要无理取闹，那就一起玩玩呗。
他道：“我感恩，等我问清黄婆婆是哪个医生，一定会回大队跟大伯说说，大伯也别怕丢脸，大队的人都和气着呢，哪里会聚在一起议论他是不是真废了，更不会扒了他的裤子看是不是咬断了。”
听到这番威胁的话，江婆子气得一脸扭曲，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嘴，“畜生啊，狼心狗肺的畜生啊！”
江东阳撇撇嘴，“我是畜生，大伯不就是大畜生了？”
“你给我闭嘴！”江老头呵斥一声，见老婆子还要喊着什么，又对着她怒吼了一句，“你也是，赶紧给我把嘴闭上！”
深深吸了几口气，可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其实他真的不愿意来城里，和江湛生斗了这么多年，自己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反而这畜……咳，这江湛生一家在大队的名声越来越好，谁都说他孝顺着，他们是有苦说不出。
回回吃瘪、回回受气，也就懒得搭理他们了。
压榨不到江湛生一家，但弘图还有两个儿子，靠着他们干活自家的日子比不上城里但在大队也过得去。
但这是之前，从去年开始江伟那两个小崽子也学坏了，搞得这几个月都是他和老婆子下地干活，天天累得要死，还不能不干，他们要是不干总不能让弘图饿肚子啊。
可这么干下去也不是办法，等他们年纪越来越大总有干不动的时候，那个时候弘图又该怎么办？
这段日子他们就在琢磨，越琢磨越害怕，就怕以后没人照顾着弘图。
而这次他们会来城里，也是因为他们在大队听到了一件事，他问着，“我听说小娥那丫头有工作了？她还给那个寡妇的儿子弄了一份工作？”

第150章
江东阳听后挑了挑眉头, “你们听谁说的？”
“就王家那小子呗。”江老太一脸讽刺着，“还想他替你们瞒着不成？随便喝点狗尿就往外秃噜完了，现在整个大队谁不知道江湛生有个好闺女, 自己拿了份铁饭碗不说还给继哥哥弄了份工作。”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狠狠地道：“你们是不是傻？那破鞋的儿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待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难不成你们还真把她当作亲妈了？”
要不是马大队长拦着不给他们开介绍信，他们早就上门了, 又哪里会等到现在？
知道的当天，她就气得恨不得拿一根绳子来到这畜生家里上吊，让城里所有的人都看看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江东阳“哈”了一声，“有没有把她当作亲妈不用你们操心, 但肯定没把你当作亲奶, 你要觉得我们占了江家的便宜，我们可以随时改姓宋。”
“你个逆子！”江老头气得瞪眼, “你可是江家的子孙！”
江东阳耸耸肩膀。
其实姓什么他还真不在意, 不过改姓宋这件事只不过是气气两个老家伙。
因为以前爸就想过让他们三兄妹跟着妈姓，当年他和妈在一起, 还真不是走的娶妻进门的路子, 反而和倒插门差不多。
想想就知道了, 这两个老家伙为了钱不顾自己二儿子的死活把他卖出去，又怎么可能花钱给他娶媳妇？
就连结婚后都是住他妈妈的院子。
之所以后来没让他们三兄妹姓“宋”, 其实也是因为他妈对宋家没什么好感，哪怕是宋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又将宋家小姐从土匪窝救了出去, 但人家拍拍屁股就出了国，美其名把他妈放了出去还了她的自由，还特地赏了几件价值昂贵的宝贝。
但那个年头, 一个独身的女人拿着几件价值昂贵的宝贝，要不是他妈毫不犹豫将这些宝贝捐给了军部，得了一份庇护，早就被不怀好心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对宋家没好感，对自己的原生家庭那就更没感情了，要是个好的，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当丫鬟卖掉。
对比之下，姓江就姓江吧。
跟着父亲也就不会太引人注目，爸妈两人都不是那种太高调的人，更偏向于过踏实安静的生活。
不过谁让他们生了一个光芒四射的闺女呢。
小娥的能耐注定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闪闪发光的，而且她也没必要低调，总不能不想让人关注就藏拙吧，没这个道理。
所以这两个老家伙会找上门他还真不意外。
甚至还觉得找上门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慢，老婆子嘴里的王家小子，就是上回因为水库的事大队长派人来告信并送了些鱼，估计也是叮嘱过他不要乱说，但没想到喝了几口酒就全秃噜完了。
江东阳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反而心里更踏实了些。
能拖这么长时间那就代表大队肯定有人替他打掩护，而这个人应该就是大队长，马大队长应该是看出他家和老屋那边的关系不融洽。
单看看他把那些轻轻的活计让给堂伯一家就能明白了。
江老头看他没说话，犹豫了一会忍住心中的愤怒，好声好气地道：“我说你们是不是傻？和他们没亲没故干嘛对他们那么好？不想想自家人还白白便宜了别人。”
“就是，一个工作指标呢！”江老太肉痛得不得了，哪怕给出去的那个工作指标不是在城里干活，那也是一个月月能拿钱的铁饭碗，给他儿子多好！
弘图要是一个月能拿二三十块钱，以后就算那两个不孝子不管他，他日子也能过得好！
说不准江伟他妈看弘图开始挣钱了又愿意回来伺候他，他们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又能回到以前，还能比以前更好！
越想越急迫，江老太这段时间是真的受了大罪！
一大把年纪还得下地干活，认真一点计分的小队长都不愿意给她加点分，累死累活了好几个月，结果年底发钱，发现自家连吃个五分饱的粮食都不够买。
要是让弘图天天吃饱，她和老头子就得天天受饿，还不能熬到今年的年底，还是熬到年中粮缸就空了。
本来还在想着要不要想点法子把江伟两兄弟叫回来，有两个劳动力在，就算不能时不时吃点肉荤，想要吃饱还是没问题。
结果正犹豫着，他们就从王家小子那里得来了好消息，要不是马大队长不给他们批条子，他们老早就来城里了。
耽误一天，那就是耽误他们家弘图多挣一天钱！
江老太催促着，“你把小娥那丫头叫回来，让她赶紧把你寡妇儿子的工作要回来，早点让你大伯接班。”
江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装腔作势道：“你阿奶说得对，我们也不是逼她让出自己的工作指标，只是让她把先前给出去的再要回来，给她大伯也好过给一个外人。”
江东阳扬了扬眉头，他问道：“他不愿意花钱买这个名额？”
江老太急了，“一家人还说什么钱不钱！”
“那大伯拿了工资月月都会给小娥钱？”
江老头皱着眉头，“说什么胡话，他自己挣的钱为什么还要给江小娥？”
江东阳“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手，反问道：“那这个工作名额给大伯和给外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那可是你大伯！”
“要不是你大伯，别说你们兄妹你爸都活不了！”
江东阳叹了声气。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和这两个老东西争来争去的原因，因为根本说不通。
理，他们不认；逻辑，他们不讲。
他们就只认准一件事，那就是什么好东西都得往大伯怀里塞，拼命地从外面扒拉，甭管这个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又或者能不能要得来。
他道：“成吧，让大伯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去永安大队。”
这一声，把对面两个老家伙高兴坏了。
他们是为了这件事来，但也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办，江老太怀里到现在都还兜着一根绳子，前几分钟还打量着在哪里上吊比较吸引人的注意力。
可谁都没想到江东阳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你说真的？”
“这事你能说得算？”
“不管了，反正你答应了这件事就得成，那我们明天就去永安大队，在那边上工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放蜂应该不难吧，没事没事，我们多看看总学的会，实在不行不还是有江小娥吗……”
“没有‘们’，是大伯一个人。”江东阳淡淡地说着，“他是去干活又不是一家上门去走亲戚。”
江老太脸上的笑意一僵，“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你们今天回去和大伯多待一会，等他明天去了永安大队，他是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次面。”江东阳嘴上特别损，“不过没关系，我看阿奶你身子骨这么矫健，怎么说都还能活个十几年，十来年也能见十来次，也差不多了。”
见两个老家伙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嘴角一勾，“就是不知道大伯适不适应这个活，成天去山里放蜂这要是运气不好遇到熊瞎子大虫子，怕是得走到阿奶您的前面……”
“呸呸呸！”江老太惊得大叫，“你赶紧给我呸出来！”
江东阳是个听话的孙子，当即就“呸呸呸”了三声，只不过是对着老太太脸上“呸”的，气得老太太朝他踢了两脚，结果没踢到人把自己的腰给扭了下，疼得她脸色从黑又变成了白。
可惜，在场两个人都不在意她，就连相伴几十年的江老头都没看她一眼，“只能他一个人去？这是什么道理！放蜂就没有不去山里的活？你让小娥跟那个大队的人打个声招呼，她大伯都那么大把年纪了，给他分个清闲又安全的活！”
江东阳听了白眼一翻，“您脸大，您自己去打声招呼吧。”
“我又不认识那边的人！”江老头一副指使人的样子，“我必须跟着你大伯一块去，干活的时候我也能替你大伯帮把手，万一累着他了怎么办？再让小娥去打声招呼，去山里放蜂肯定不行，就让你大伯在那边当个派活的管事不就行了？”
“对对唉呦……就这么办。”江老太揉着扭到的腰，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着痛说了一句，“当管事的工资应该要高一点吧？你爸一个普通工人都有三十好几，当管事怎么都得有四五十块钱吧？”
江东阳不想跟他扯了，“我的亲爷亲奶欸！您就没听出我是耍着你们玩的吗？还管事还是五十块钱，我要不坐把龙椅让他当皇帝，所有人都供着他您看行不行？”
不过就是逗逗乐子再吓唬吓唬，结果这两个老家伙还当了真，当着真不说还敢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这么美的事他做梦都不敢做，这两人还有脸说得出，脸厚到这种程度，他真的不是一般地佩服！
“我不管！你刚刚都说了！”
“对呀，我刚刚都说了大伯被王八给咬废了，那大伯是不是真废了？”
“……不是这句！”
江东阳双手抱胸，耍赖道：“我只认这句，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一个混子不讲道理。”
江老头气得脸色铁青，“孽子！你个小畜生！”
江东阳没搭理他，转身就出了院门。
江老头不明所以，下意识喊了一声，“回来，我还没和你说完！”
“我回大队找人给大伯治病。”江东阳扬声回答着，“不治好可不行，大伯五十岁都还没到，总不能让大伯娘跟着守活寡吧？”
江老头顿时急了，连连喊了几声都没把人喊回来，当下顾不上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可不能让这混子在大队胡说八道，要不然弘图还哪里有脸走出自家院子？
前面的人走后面的人追，留下江老太朝前挪着步子，走一下腰间就疼一下，偏偏怎么喊都喊不应老头子，只能忍着疼继续朝前挪着。
等这三人一走，小巷又热闹起来了。
“看来东阳他大伯伤得不轻呢，可怜他大伯娘以后要守活寡喽。”
“他大伯有儿子了吧？”
“有吧，之前好像还见到老江侄子上门。”
“那就还好，黄婆子你就去帮东阳问问那个大夫，能治还是得治一下。”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东阳他们祖孙之间有些怪怪的，其中一个年轻的媳妇就小声问着身边人，“东阳和他祖父家是不是有矛盾啊？会不会是……”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其中一个老婆子摇了摇头，她一张老态的脸上带着些深意，“要不是，东阳阿爷阿奶就不是这种反应。”
一个人有问题，要想真藏还真藏不住。
但如果一个人没问题，由附近的赤脚郎中把个脉扒开衣服看一看，总不能没问题还说成有问题吧？
像这种生怕闹开的人，不说百分百了，但百分之七八十就跟东阳说的那样。
“我记得老江是从嘉田大队出来的吧？我有个亲戚就住那附近，以后有机会我去打听打听。”
“你打听到了记得跟大伙说说。”
有人遗憾着，“他阿爷阿奶走得真快，怎么就不在这多待待了。”
快是真快，一走就没再回来了。
江湛生还是晚上下工之后才知道自己老爹老娘来过一趟，不过知道归知道，笑一笑后也没当回事。
反正这些年老屋那边没少盯着他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都是他自个的，只要他不愿意，没人真的能从他这里抢过去。
就算是他爹娘也不行。
今天这事也一个样，就算他们盯着小娥弄工作的事，只要他们不松口老屋那边也闹不起来。
也不用担心什么不消停。
要是住在一个地方或许还得头疼一会，但是老屋那边的人来城里就必须得开介绍信，他们要是敢偷偷的来，那他也真敢去派出所偷偷报信。
说白了，只要自己不心软，老屋那边根本就不用惧。
而他这辈子会对街坊心软、会对工友心软，甚至他对街边路过的一条野狗也能心软，但唯独不会对老屋那边的三人心软。
等小娥回来后，他直截了当地说着：“这事你不用管，你哥肯定是把人忽悠回去了，到时候跟大队长打声招呼，他们就是想出也很难再出来一趟，要真的来了也不用你出面，爸来处理。”
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处于下风，多少还是有些应对的法子，最有用的法子不是去针对两个老家伙，而是把注意力落在江弘图身上。
就是他老爹老娘这辈子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也将是针对他们最大的把柄。
要真的气不过，他就和东阳回大队偷偷给江弘图套麻袋，狠狠给他揍上几顿，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动心思！
他还真不怕老屋的人，但是他也是担心这件事会不会给小娥添麻烦，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明天吧，明天我回大队一趟。”
人还没跑到江小娥面前来，爸和大哥这边就打算行动起来，这对于她来说和没事发生一个样。
他们不需要她担心，也没让她去做什么事应对，那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说过几句之后就回了隔壁的院子继续弄起了摩托车。
发动机已经制造完成，接下来的步骤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过程，组装以及试机。
在组装之前，她先将三轮摩托车的前部分拆开，能拆的部件全都拆开了，拆机对于她来说是最容易发现故障的方法，同样也是让她更了解摩托车的构造。
这个可不是寻常书籍就能学到的知识点。
像一些大型机械以及机动车这些的详细图稿是不会公开的，想了解就只能像她现在这样，全部拆开用眼睛去挖掘！
再将这些构造大致地记在自己的书本中，她不由想着，或许过上几年她手中的这个图稿册会越来越厚，全都是她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物件！
想想还挺有仪式感的。
“忙着呢？”
江小娥抬起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不想和那些讨人嫌的人待在一个地方。”江东阳找了个凳子坐下，他说着，“我刚和他聊了一会，打算明天回大队一趟，这次得彻底把人‘打’服了，不然时不时冒出来也挺糟心的。”
其实他觉得逗老屋那边的人还挺有意思的，看着他们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立马就会感觉到神清气爽。
但有一个前提！
是他主动去找老屋的人当乐子，而不是老屋的人找上门。
这两种情况区别可大了！
前者是觉得没意思回去找老屋的人乐呵一下，逗自己开开心。
但后者就完全不同，不顾时间闹上门，还侵犯了他所在的圈子，这是一件心里有些烦躁的事。
哪怕两个老家伙并没有在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同样也是被气得跳脚只能窝窝囊囊的回了大队，但他还是很不高兴。
所以刚刚回家听爸一提起，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只不过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到该怎么解决，“你说说该怎么把人‘打’服了？”
“问我？”
江东阳点了点头，“你主意不是挺多的嘛。”
“没你的歪主意多！”江小娥反怼了他一句，不过还是跟着又说了一句，“我之前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本关于渔业养殖的书籍，明天你回大队可以问问马大队长，如果他需要的话，我可以抽时间抄下来送给他。”
“渔业养殖的书籍？”江东阳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这对于马大队长来说可是一份大礼。”
江小娥却摇了摇头。
在江东阳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时，她纠正他的话，“应该说，这对嘉田大队来说是一份大礼！”
那边将水库利用起来为的就是渔业养殖，水库对于嘉田大队是一个特别大的优势，但他们最大劣势的就是养殖的方法。
或许公社那边会为他们找找法子，但谁都不会嫌法子多。
她跟着道：“和马大队长来往过这么多次，他也不算外人了，有什么麻烦的事直接给他摊开了说说，我相信他一定很乐意帮帮忙出出力。”
“打”服还是得打，不管是字面意思还是其他，都得将人镇住。
但为了将人彻底“困”死在生产大队，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官不如现管，一个生产队大队长真要说起来，根本没多少权力，离开生产大队谁都不会认。
但他在生产大队的权力可不小，能不能“困”住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只是愿不愿意，而不是能不能行。
一份大礼肯定不是白送，总得回报些什么吧？
她体谅马大队长在大队的事务多，所以也不需要他发愁想着回报什么，直接摊开了谈，一点不费脑子。
这么想着，她还真体贴人。
“你牛！”江东阳竖起的大拇指一直没落下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退下吧，我忙着呢。”江小娥对着他挥挥手，不过在赶人后又多说了一句，“对了，我明天也送你一份大礼。”
“嗯？”江东阳还想问问，只可惜妹子已经不耐烦地赶人了。
这搞得他抓耳挠腮，夜里躺在床上都静不下心，翻来覆去怎么想都想不到妹子到底要送他啥大礼，最后还是媳妇不耐烦地拍了下他的屁股，“睡觉！”
最后睡还是睡了，就是一夜做了好些梦，等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起床后揉了把脸，出门洗漱。
一边推开房门一边想着，今天得去大队，打算早去早回，汽车站八点有车正好……
诶？！
江东阳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院子里停放的东西，眼睛都瞪大了，“这……修好了？！”
那辆三轮摩托车一直摆在院子里，但之前都是拆开的状态，现在可是完完整整停在院子里。
“有没有修好试试就知道了。”江小娥端着一杯蜂蜜水暖着手，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送你的一份大礼，骑上它带着爸回大队，满油够你们一个来回。”

第151章
“我骑？让我骑着去？！”
江东阳感觉自己还没醒, 正在做着一场美得不得了的美梦。
想想他，他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一路飞驰朝着嘉田大队行驶, 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吸引到多少人的目光，等到了嘉田大队，看着一个个惊叹又羡慕的眼神……
“啪”的一声，江东阳给了自己一巴掌。
“嘶！”
疼啊, 他真不是在做梦！
他赶紧确认着，“妹妹妹妹妹子，真让我骑回大队？”
是在确定着，但那眼巴巴的眼神仿佛在说, 如果说话不算数他真的会哭给她看！
“骑啊, 不过……”江小娥端着水杯走到三轮摩托车边上，伸手拍了拍坐垫, 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满意的。
其实昨晚时间不够, 她计划是留一下尾巴今天弄完。
但家里为怕打扰她而奔波，那她稍微回报一些也无碍。
不过就是多加班了一个小时, 赶在十一点前弄好一切, 她道：“三轮摩托车操作起来比边三轮要简单不少, 又比自行车要难一些，你等会先绕着小巷转悠几圈, 能开就好，不能开就把前头的位置让给爸。”
爸在车间开过类似装货的小车, 反正两父子上路, 总有一个人能开。
真要骑不稳当，不用她开口爸都会直接将他赶到后面去。
“我能，我肯定能！”江东阳连忙道, “周娄那辆自行车，我骑了两分钟就会，这辆也一个样！”
必须得行！
骑在前面和坐在后头，那区别可大了呢！
“那就试试吧，把爸一并带上，有什么不会就问问他。”江小娥没一起跟上的意思，晚睡早起，多来几次会让她想起以前当老大的日子，铆着劲往上冲，成就感足足，但累也是真的累。
现在的她同样有目标，但不打算将步子迈得那么快，而且也不能迈得那么快，她有接近十年的时间慢慢来。
她道：“对了，回来后就将摩托车送到派出所，维修费记得帮我拿回来。”
“成，这事交给我。”江东阳拍着胸脯保证着，他跟着道：“我转悠两圈就回来接你，把你送去拖拉机厂？”
江小娥立马点头，“那行，那我还能再眯十五分钟。”
不得不说，有车送就是爽。
事闲的时候走走还行，事多她是真不想靠双腿上下工。
不过总算是熬过来了，维修费一到手，她立马就去百货大楼提车！
其实车间的活要说忙也确实忙。
但对比其他小组，三小组算是“清闲”的了，本身他们的进度就快，他们慢悠悠朝前推进，后面的几个小组想赶还是赶不上。
正处于适应的磨合期间，几个小组的效率明显提升，但就现在来说还是比不上三小组这边。
按江小娥的说法，他们鼓着一口气奋力完成任务，最后还是会停下来等其他小组完成，毕竟他们属于一个项目，前头分组后头还是需要整合，他们要是赶超其他人很大一截，总不能坐着休息干等吧？
唔……也不是不行。
就当给自己放假了，不干活就能拿工资。
说到工资，拖拉机厂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月头发。
江小娥上工不到一个月，但上个月也是干了几天的活，最后算了算上各种福利和补助，她头一次拿工资，拿了七块五角！
立马决定，掏出三块钱去吃涮羊肉。
自己吃一顿涮羊肉，再给家里带些羊肉包子，成人巴掌那么大一个，小杨采一个吃完能撑得肚圆。
不过这都是晚上那一顿，中午江小娥还是在食堂吃。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菜，但味道还是特别不错，她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干活太多了，还是饭菜太好吃的缘故，明显感觉到饭量增了不少。
也有可能是以前没吃饱的条件，现在能挣钱了自然不会让自己饿肚子。
“江工，来这边坐，这边有位置。”其中一个大姐招着手，将自己隔壁的空位让了出来，“快来快来。”
江小娥走了过去，坐在十来人的小桌上，“陈姐，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后屋那边的废料都是你帮着收拾的吧？”
“谢什么，顺手的事。”陈盼儿笑眯了眼，她将桌边的一个玻璃罐朝她那边移了移，“尝尝，我婆婆自己腌的辣酱，又香又辣。”
江小娥没客气，挑了一点在自己饭盒里，尝了一口后就夸了几句。
陈盼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要喜欢，等会就给你分一些。”
“成啊。”江小娥跟着道：“我大哥做得菇酱也不错，下回带来给你尝尝。”
“好好好。”陈盼儿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明明身边的人比自己小了十来岁，但就觉得和她搭上话挺激动的。
怎么可能不激动？
这可是他们六车间的江工！
现在整个厂子谁不羡慕六车间的人？这次项目领头带着走，全多亏了她身边的年轻同志。
不单单她是，桌边其他人也是想跟着搭话。
“江工，你看着年纪挺不大吧？”
江小娥一边吃着一边回，“快十九了。”
“才十九岁啊？真年轻啊。”
“江工十九岁就当上技术工了，我十九岁还待在家里生娃呢。”
“谁不是呢，我十九岁还跟着我爸妈屁股后头混，要不是这次运气好考进拖拉机厂，还得吃着家里、用着家里。”
“考进来可不是运气。”江小娥很认真的回了一句，“是你们的本事。”
桌边的人一愣，跟着齐齐笑出了声。
“对对，是咱们的本事。”
“那是啊，听说这次招工考试有上千人呢，咱们能考进来还真不止是靠运气。”
“可不是么，以后咱们也都是拿着工资的人，不用觍着脸朝家里伸手。”
“不单单不用朝家里伸手，还能给父母分担一些，我今天拿了工资就打算都交给家里呢。”
“哟，你小子不打算攒点钱娶媳妇啊？”
“对嘛，等你有了媳妇就不会把工资给父母拿着咯。”
年轻的小伙子被说得脸上通红，“哪有……”
江小娥本来还有些兴趣跟着一块聊聊，听到催婚的话题立马闭上嘴，聊啥都行她就不怕聊这个。
不过不爱把这个话题聊到自己身上，听听其他人的热闹倒是可以。
其实不管年纪多大，不论男女老少，都挺爱聊这个话题。
正好有人提起，其中一个看着挺年轻的女同志就直截了当问着左边的一人，“春燕，你年纪应该和江工差不多吧？有对象了吗？”
徐春燕抬起头，她咧嘴笑了笑，嘴角就显露出一双酒窝，“我比江工还要大一两岁，没对象。”
“那正好！”薛文静早就盯上了徐春燕。
她们都是在六车间干活，车间的女同志不多，要说最让人惊叹的那肯定就是江工了，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惊叹，就算真有人心动也不会不识趣地去开口。
但除了江工之外，其他人也同样优秀。
他们现在一个个说是运气好，一个个说着自己能力强，其实心里都明白自己以及其他工友们能进入拖拉机厂，到底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有能耐好啊，这就让一些人忍不住起了撮合的心。
毕竟谁家没几个单身的亲戚？
薛文静娘家就有个弟弟，早先家里就让她帮着估摸估摸，在厂里干活没多久她就盯上了徐春燕。
年纪看着和她娘家弟弟差不多，干活也是一个勤快又踏实的，虽然个子矮了些但她弟弟也没高到哪里去，早先就想着找机会提一提，就是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机会。
这次正好顺着就开了口，她赶紧说着：“我娘家有个弟弟和你年纪相仿，他在鞋厂干活，一共三姊妹但家里负担不大，你要觉得合适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徐春燕没马上说话，对面的陈盼儿微微皱眉，“吃饭吃饭呢，哪有这个时候提的。”
现在是倡导着自由恋爱，但倡导归倡导，还真没几个人明目张胆地来。
薛文静提这个的时机就不对，桌边十来个人，当着这么多人提起徐春燕拒绝不是接受也不是。
“这不是正好聊到这嘛？”薛文静脸上讪讪，她也知道自己着急了一些，但她能看出徐春燕是个好人选，其他人不也能看出来？
万一自己迟了一步，那她肯定会后悔。
当着这么多人提，一来是想早点把这事说定了，再来也是让其他人知道她心里的打算，她都提了就算其他人动了些心思，总不能来插队吧？
她也没想着徐春燕马上答应下来，反正就是先知会一声，先占个好位子以后慢慢说，“没事没事，咱们俩以后私下聊，反正都在一个车间有的是时间。”
“不用。”
“嗯？”薛文静还当她要拒绝，正想着开口说一些什么事就听到徐春燕一口答应下来，“那就直接见见面。”
薛文静脸上一喜，“你答应了？”
徐春燕点了点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我结婚得带着我娘和我外婆一块嫁过去。”
薛文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什、什么？这结婚哪有带着自己老娘和外婆的？”
不单单是她，周边有几人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不过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都没有发表意见，而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竖着耳朵听着。
对比薛文静以及其他人的震惊，徐春燕倒显得特别坦然，实打实说着，“因为我是娘捡来的孩子，她们养我小，现在年纪大了自然是我来养她们老。”
话音落下，惊呼声连连响起。
“你是捡来的孩子？”
“她不是你亲妈啊？”
徐春燕点着头，她没想过瞒着。
先不说厂子里有人知道她家的情况，就算没人知道她也没瞒着的意思，她是捡来的孩子，像垃圾一样丢在废弃堆里，如果不是娘捡到她并一直养着，她都活不了。
更别说她从小到大就没被亏待过。
家里条件不好，娘和外婆硬是靠着扫街的活送她上学，早些年读书的时候，还想着等毕业分配就能减轻下娘和外婆的负担，结果哪里知道，她毕业等了两年没等来分配却等来了下乡。
好在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并不需要下乡。
也好在拖拉机厂大肆招工，她靠着自己的学识幸运地考上了。
自打入厂后，其实早在之前就有媒婆上门。
她还是那样的话，她没一直留在家里不结婚的意思，但要结婚，她也得将娘和外婆带着一起。
没道理她长大成人有了工作后，反而将赋予自己生命的她们“抛弃”了。
徐春燕侧头看着薛文静，一本正经地道：“薛姐，你要觉得合适就把你娘家弟弟约出来见个面呗。”
“……哈哈。”薛文静干笑两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第152章
薛文静早知道是这样就不会开口提这件事。
结个婚还得带上自己老娘和外婆, 那岂不是多带了两口嘴进门？
就算徐春燕在拖拉机厂上工，瞧着前景比鞋厂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但就这一个条件, 就让无数人打了退堂鼓。
她都不用回娘家问一问就知道这件事不成。
这下好了，本想着当着一桌人的面先抢个先，现在被架起下不来的反而成了她，这算什么？她提起她又拒绝, 就算是因为徐春燕的要求很离谱，但她啥事都没打听清楚就提，提了又拒绝，搞得她好像办事毛毛躁躁一样。
尤其是徐春燕这么一反问, 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又不得不答。
那她肯定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犹豫了一下, 说着：“我没想到你家会是这种情况, 真不是我说，你这种情况可不好找对象。”
“为什么……”
“谁家像你这样？哪有结婚还得带着自己老娘和外婆。”薛文静点着头, 极力为自己开脱, “你可别怪我迂腐, 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
徐春燕轻轻皱了皱眉头，“薛姐, 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你家人并不迂腐。”
薛文静没听懂, “这是什么话？”
徐春燕看着她, “真要迂腐的话，你连进拖拉机厂的资格都没有。”
薛文静眉头拧得越紧，很显然她还是没懂这话的意思, 还是江小娥说了两个字，“学历。”
徐春燕脸上的酒窝又浮现出来，她对着江工腼腆地笑了笑，跟着又对着薛文静道：“要说世道就是这个样子不能改变，那为什么身为女儿身的你却能被家里供到高中毕业？如果他们拒绝你，说一声‘你可别怪我迂腐’，你是不是就得认命？”
——“这世道就是这样”。
那该是怎样？
女人天生不比男人强；女人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女人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人无才才是德；女人嫁出去后就得全心全意为着婆家……
她是幸运的。
哪怕她生下来后就被丢在垃圾堆，她也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宠儿。
因为她遇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和外婆。
她们才不管这世道是不是就该这样。
她们抚养她长大，哪怕掏尽了家底、哪怕外人一直在劝阻，她们还是将她送进了学校。
要知道她住的那条巷子，有差不多十户人家的闺女和她年纪相仿，和她一样被送去上学的不到三人，一直供到中专毕业的却只有她一个人。
所有人都很不理解她的母亲和外婆，说家里那么困难还供她读书做什么，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学那么多做什么……
就连现在她凭着能力以及运气进入了拖拉机厂，身边还是会有人带着嫉妒说着类似的话。
因为这些人和薛文静一个想法，认为这个世道本该就是这样，女人嫁人不可能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外婆，她就该彻底高高兴兴嫁到婆家，以后拿到的每一分工资都得用在婆家里，一起齐心合力把这个新家经营得越来越好。
至于娘家人，那就是“外”人了。
所以，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跟她母亲和外婆说，说她们辛辛苦苦把她供出来，结果还不是会便宜到别人家？
但这个世道的人怎么想和她有屁的关系。
她只知道，就是因为母亲和外婆没有那些迂腐的想法，所以她今天才有资格进入拖拉机厂。
要知道这一次厂子招工招了不少人。
但是男女比例就差得特别大。
光她现在所在的六车间，这次分配过来的女同志除了她之外，就只有陈姐和薛姐。
不是说拖拉机厂不愿意招女同志，而是因为很多人家不舍得给女儿花钱罢了，来报名招工的女同志本身就比男同志要少很多。
在很多人心里都是觉得女儿迟早要嫁人，在她身上花那么多钱，最后便宜的还是她婆家的人。
很显然，现在能坐在同一个桌边的薛文静，她家里并不是这么想的，至少不是等到所有的家人都是只看这个世道的人是怎么做就学着怎么做的。
要不然她连进拖拉机厂的入场券都没有。
所以徐春燕很想不明白。
一个不迂腐的长辈怎么就教出一个迂腐的孩子。
这可不是她说的，是薛姐自己说了“可别怪我是个迂腐的人”。
薛文静整个人都镇住了，下意识就回着，“……这、这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徐春燕没和她争辩的意思，继续垂头扒着饭。
“……”薛文静却没有了吃饭的心思，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乱哄哄的。
当初要不是妈极力要求，她还真不一定能读到高中毕业。
如果、如果妈和家里其他人一个想法，觉得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那她……
那她是不是就在他们说一声“你可别怪我迂腐”，她就得认命？
她愿意认命吗？
她当然不愿意！
看看现在的她，再看看她的表姐表妹们，读书真的改变了她的人生。
不说其他的，就说她现在进了拖拉机厂，月月拿着工资，在婆家能昂首挺胸，也有了能力稍微帮扶一下娘家，对比只得依靠着婆家为生的表姐表妹们，她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
可再回想刚刚自己跟好人说的那些话，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确实不是同一件事但其实根本没区别。
她因为母亲不迂腐，所以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而她却因为一些迂腐的观念对着其他人指指点点……
薛文静这会实在是坐不住了，没吃完就端着饭盒离开，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落荒而逃。
徐春燕仍旧在埋头干饭，旁人可不会影响她一点，反正她只知道她现在卖的每一份力气，都是为了让母亲和外婆过得越来越好。
“春燕。”陈盼儿对着她竖起个大拇指，小声道：“你那些话说得真好，要是换作我，我想说都说不出来。”
“是我家里人教得好。”徐春燕浅浅一笑，一点都不谦虚。
“哎哟，是是是，你妈妈和外婆真会教人。”陈盼儿没见过她的家人，但是真觉得她们会教人，当然了，除了会教人之外也是春燕够孝顺。
她道：“你家的情况确实特殊，但想找对象也不像薛文静说得那么难，你自己立得住，实在不行找个品性不错的男同志入赘也行。”
“那不行！”徐春燕听得直起身，“我养我家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可不想花钱养一个男人。”
再好再帅都不行！
她舍得给妈妈外婆花钱，但绝对不可能为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花钱，还得花一辈子。
他又没养她长大，她自然也不会白养着他。
其实也是这份工作给了她底气。
要不然她以前都没想过结婚的事，自己没工作还带着两个家人出嫁，这个要求放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徐家的丫头傻了，尽想这种不可能的美事。
但她现在有工作有工资，妈和外婆也共同拿着一份扫街的活，就算带着她们出嫁也不是想着占男方便宜，而是不想把她们放到一边，既担心她们太寂寞也担心两人生活中的不便。
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固然好，两个家庭聚在一块也能更热闹。
但如果找不到她也不在意。
大不了就像外婆捡到母亲，母亲又捡到她一样，她也去收养个女孩子，没有血缘关系没关系，有爱就行。
一句“不想花钱养一个男人”，让桌边十来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春燕没觉得不好意思，还跟着咧嘴笑了笑。
反正她得让人知道她的想法，别真的惹得一堆想入赘的人往她这里凑。
还真不是她高估自己。
都是铁饭碗，但拖拉机厂的饭碗就是吃着比其他厂子来得更香一些！
也就是这个原因，新进厂的所有工人干活都特别有干劲，除了珍惜这份好工作之外，也是想多表现表现。
毕竟他们刚进来都算不上正式工，哪怕明年会有一批转正的名额，但名额再多也是有限的，有人欢欢喜喜转为正式工，也会有人失望落选。
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谁都不想落后。
江小娥没和他们站在一个起跑线上。
这就是她提前给自己身上挂一些优质标签的原因，她的起跑线站得越高，手中握住的权利也就越多。
比如现在她能直接驳了一个三级技术工制造的玩意，让他回炉重造。
她丝毫不留情面的道：“你要用这个应付我，那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工作分配。”
现在可不是活轻松就是好的年代。
活不重要，只能说你没有这个能力。
孙烊听得一惊，“应付？我没有应付啊，我可是花了两天弄出来的！不信你可以问问徐刚他们，我干活老认真了。”
“……那我会更怀疑你的工作能力了。”
“啊？”孙烊皱着眉头，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掏出图稿仔细查看起来，王耀等人凑了过来，纷纷说着：“一定是你哪里粗心大意了。”
“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你师父就没教过，动手之前先再三核对？”
“赶紧找找，能改就改，不能改还得重头来。”
不管是谁，他们全都没有质疑组长的判断。
就连孙烊本人也是，仔细看着图稿上的数据，一个个核对起来，而不是嚷嚷着自己没错，强硬要争个对错。
而这，就是江小娥江组长立得威。
她没直接指明错误的点，就和王耀说得一样，她这个成员最大的缺点不是能力不强，而是能力强却粗心大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她对这四个成员都有了大致的了解，也确实该重新分配一下工作了。
不单单是他们，王耀他们找来打杂的工人也可以一起拉进来，尤其是他的两个徒弟，算不上多有经验但该懂的一些工具也都懂得怎么操作。
可以安排一些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活。
既能减轻他们五人的工作量，也能将新的人手培养出来。
想到这里，江小娥是真的有些叹气。
太缺人手了。
不然的话她能做另外一个计划，合理地利用人才来分配工作，而不是将本该是十来个人的工作量摊在五个人身上……
“这里！”吴中行指了指其中一个数据，“你在考虑平面的时候就没想过它曲面吗？”
“你长着眼睛干嘛的？”王耀继续发挥着毒舌，“这都能看错？”
一个小小的误差，在制造的物体上或许很难用肉眼察觉出，但真的组装到一块，哪怕只有几毫秒的差距，也没法正常使用。
到时候，只能返工。
可那个时候返工，影响的可不是一个小组，而是整个项目的进度。
孙烊一想到就有些头皮发麻，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我的错我的错，我这就开炉重造！”
“等等。”江小娥叫住了他，孙烊眼里一慌，生怕组长让他坐冷板凳，恨不得赶紧表示自己以后绝对不粗心大意。
不过江小娥叫住他还真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道：“让胡二苗协助你。”
话音落下，几道声音齐齐响起。
“二苗？”
“我？”
“他不是学徒吗？”
胡二苗就是王耀的亲戚，他的学徒之一。
平日里不引人注意，但干活挺认真，特别认真的那种。
面对几人的惊讶和胡二苗的狂喜，江小娥没解释太详细，只是道：“学徒多学学就是了。”
她这话一说，很明显听到好几个人深呼吸的声音。
是的，她在放出一个信号。
在她这里，即使是学徒又或者是来打杂的人手，只要你能行，她很乐意给你展示的舞台！
这让除了胡二苗之外的七人很难不激动！
当然，激动的也不一定只是他们这七个人。

第153章
江小娥相当于是告诉他们所有人, 在她这个小组，你可以没有考级也可以没接触过机械方面，但只要你想学又能做好, 不管是学徒工又或者是分配来打杂的工人，都有向前冲刺的机会！
怎么说呢。
就相当于他们和同批进厂的工友们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结果刚刚打响枪声，他们不过才慢悠悠跑了几步,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工开着一辆拖拉机过来，并给了他们上车冲刺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真的爬上车，他们也说不准。
但他们同行中的胡二苗却已经登上了车！而上车最大的好处, 就是明年转正的名额中绝对有他的位置, 还有可能在工作中被重用，到时候他们可就不是同一条跑道上的人, 有可能越差越远。
谁都懂, 所以没有一个人不激动。
机会都摆在面前，这要还抓不住, 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而同时, 王耀四人却不由想起了一件事。
在决定踏踏实实跟在江组手下干活后, 他们又去找了和她更熟悉的刘工仔细打听了一下她的事迹。
听后都震撼的不行，但江组厉害是他们早先就接受的事, 这会想到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她先前的几个小伙伴。
如果问他们想遇到一个什么样的领导。
那一定会有很多种回答。
能力强大的、善于沟通、规划明确的……等等, 但在他们心里, 最想遇到的就是那种敢于担当且能给予下属成长空间的领导！
江组就是这样。
看看她先前小伙伴的发展，哪怕各奔东西还是为他们规划了更好的前景，再看看今天, 江组都愿意给几个学徒和干杂活的工人一个机会，那对于他们四个成员呢？
这段时间的接触，她是真的愿意教，一点都不藏私。
完全不怕那句话，那句让一些成熟的技术工时不时挂在嘴边的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只要他们愿意学，也能跟得上，就不怕江组不教。
这让身为三小组的他们既激动又自豪，搞得一个个浑身都带劲，干活起来干劲十足！
不过，干劲再足，江小娥都没有让他们加班加点的意思，到点了就下班，看着其他小组还在奋力苦干，而自己这边却能如常下班，别说，还真别说，感觉更爽了！
“小江。”
江小娥回头，发现是副厂长。
陆宣贵将人叫住，他笑着道：“还好我赶得巧，不然都找不到你的人了，看来你们小组进度挺快啊。”
江小娥轻笑着回，“您就是知道我这边进度快才找来的吧？”
“哈哈。”陆宣贵大笑两声，“果然瞒不住你，来来，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他朝前带着路，一边朝着厂门的方向一边道：“我这边有个特殊的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部队那边需要运输一批物资去基地，随行需要一到两名汽修工，本来老刘就是指定的人选之一，但是吧……”
但是和小江这边的进度一比，一个个被拉到很后面，现在又用小江那套方案在磨合，老刘一走，他那大组又得重新磨合，想来想去，在“拒绝”和“接受”之间，他选择了“推荐”。
推荐的人选就不用多说了，“老刘极力推荐你，他说你有维修装甲车的经验，再来你小组的进度超前，离开几天也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看看这个项目组除了第二大组的第三小组准点下班之外，谁不是在加班加点？
陆宣贵在她作出选择之前，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不想去也行，全凭你自己的决定。”
江小娥没马上回答，而是问道：“什么基地？”
陆宣贵很小声道：“秘密基地。”
江小娥扬眉，秘密加基地，这个组合可了不得。
陆宣贵又道：“来去大概四五天的样子，你只随车走，在行驶路程中有可能出问题，但也有可能一路无事，根本就用不了你出手。”
江小娥懂。
说白了就是预防。
毕竟谁也不保证车辆在行驶过程中不会出问题，而且像这类运输物资的活应该还挺赶，没那么多时间让他们就地找汽修工。
她悠悠道：“刘工还真相信我。”
“可不止他。”陆宣贵对着她挑了挑眉头，“我也一样相信你。”
别的不说，两台摩托车都能被小江修好，还连同老刘检修过一辆装甲车又在车身横梁的建造上让人惊叹，就这个履历，足够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行，随行的不是还有另外一个汽修师傅吗？
就当是给年轻同志一个积攒经验的好机会了。
他道：“听你这个意思，是愿意了？”
江小娥点点头，很郑重地表示，“我不会辜负您和刘工的信任。”
“那就好。”陆宣贵笑眯了眼，继续说着：“明天两点我会安排车辆送你们过去，你明天上午可以在家歇歇，下午准时过来就行，至于三小组那边，这几天我会让老张代领，你可以放心。”
江小娥巴不得，这么算下来等到明天上午又能休息半天，“行，明天中午两点我一定提前到。”
“你只用带些随身的衣物，其他证件我这边都会替你准备好……”陆宣贵又详细地说了一些，包括路上的安排，这次出行的补助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正好说完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厂门口，他看着前方的某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家里人来接你了，那就赶紧回去吧，明天中午再见面。”
江小娥顺势望了过去，顿时有些好笑。
厂门口右侧停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她大哥坐在前头，她爸爸坐在后头，两人这会都扬起手跟她打着招呼。
和副厂长告辞，她就走了过去，“你们怎么把车骑到这里来了？”
“我们刚从大队回来，这不想着正好是你下工的时间，就顺路接你一块回去。”江东阳拍了拍后面的框，“快上来，我跟你说我这一路把技术练得老好了，不信你问爸，我骑得特别稳当！”
江湛生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是还不错，就是到了大队过于显摆，差点没栽进沟里去，好在江城拉了一把方向头，不然准得摔坏。”
“爸，你可别瞎说！”江东阳不乐意了，“我控制着呢，要不然江城根本拉不动。”
不给老爸拆台的机会，他赶紧说是今天回大队的事，“你是不知道，大队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傻了眼！骑自行车回去的人少但还是有，但是骑摩托车回去的那可是头一遭啊！”
那“轰轰”的声音传遍大队，但凡听到声音的人全都炸出来了，就连马家牙齿都掉光的老太爷都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走过来，还想着让他载一程。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
可以说只要是看到的人就没有不想上他摩托车的，他也没小气，带着几个小娃娃转悠了一圈。
还让马家老太爷在车筐里坐了坐，至于载他一程，老太爷敢他可不敢。
其实大哥都不需要讲解江小娥就能想象得到。
甚至都不需要想象，坐上车筐里朝着小巷回，这一路就能感受到羡慕的神色，甚至有一些半大的小子还会追着他们跑，不敢拦车也不敢上车，但是会悄悄趁他们不注意伸手摸一摸车筐架子。
谁要是摸到了，便能听到一声欢喜的尖叫声，高高举起手一边叫一边笑着，好似捡到了什么大宝贝一样。
在回去的路上，江湛生也跟江小娥说了说这次的情况，“你大哥还没把养殖书的事说出来，马大队长就直说了会帮我们管住老屋那边，这人怕是早就察觉出什么，倒也愿意卖你们一个好。”
这个“你们”并不包括他也不包括东阳。
而是小娥以及她母亲。
以前宋静和大队长一家的关系就挺好的，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好，肯定是有原因的。
虽然宋静没跟他提起过，但他估摸着应该是和老马当上大队长有关系，应该是她在里面出了不少意见，作为回报马大队长会在大队护着孤身一人的宋静。
等他和宋静结婚后，在有些事上马大队长还真帮了不少忙。
他突然觉得他们家的女同志都更有能耐了。
看看宋静再看看小娥，她们两母女在行事上、在领域里，谁都得说一声厉害！
东阳也有一些小精明，但他本质懒，有那个聪明劲也不愿意干正事，他就更不用说了，以女为贵，在厂子里干了这么些年活能当上组长都是多亏的闺女。
至于南阳……
算了，都不想提这个满脑子都是吃的傻孩子。
他继续道：“回来前你大哥还专门找你堂伯借了一个麻袋，和江城翻进老屋，把躲在屋里的江弘图狠狠揍了一顿。”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他们没猜到是谁揍得？”
“猜到了，怎么可能猜不到？”前方握着把手的江东阳耸耸肩膀，“猜到就猜到，猜到他们也就只能骂我几句，不会少块肉。”
“那你借麻袋做什么？”
“妹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江东阳笑了笑，“套麻袋就是一个形式，不和兄弟几个套麻袋揍揍人，这辈子都不完整……哎呦喂，爸你又打我！我骑车呢！”
江湛生收回手，没好气道：“你这辈子有什么不完整？连摩托车你都骑上了还不完整？”
“嘿嘿嘿。”江东阳傻笑着。
这一路开的速度并不快，连后面跟着几个半大小子都能追上就能想象出速度有多慢了。
他就是特意慢慢来，十分钟的路程他恨不得骑一个小时，越慢越好，骑了这回谁知道下回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三人骑着摩托车回到小巷，又炸了一回街！
瞧着老江带着儿女从摩托车上下来，一旁差不多年纪的老王满脸都是羡慕，“老江，你家的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了，摩托车都骑上好几回了。”
“回回还不同，这个比上回的好，后面这么大一个车筐，能装不少东西呢。”
“你不懂，上回的边三轮才叫好，派出所出任务就是骑那种摩托车，可威风了。”
“你才不懂，这车不也是派出所的？我可是亲眼看到洪公安运来的。”
江湛生一脸笑得温和，“对嘛，派出所的车和我家可没关系，小娥修好了正好试试车，不多开开谁知道是不是好的？”
有什么太让人羡慕了不一定是好事。
摩托车这么大的物件，可不能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几千块钱的东西谁家买得起？真要传出去，保证明天就有人上门调查。
不过摩托车不行，自行车可以啊！
将人送回了家，江东阳就去派出所还车顺带着将一百多块钱的维修费带了回来，隔天上午江小娥本身就没事，恰好有个百货大楼有现货，她干脆拿着钱和自行车票，就直接将车提回家了！
崭新的永久牌女士自行车，弯梁款、重量轻，全车身锰钢材质，电镀后衣架，车身的漆面厚重润泽，怎么看怎么好看！

第154章
“快快, 载我骑上几圈！”一块陪同来提车的江东阳也激动得不行，这辆自行车他一毛钱的贡献都没，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嚷嚷着自己来骑, 但是车后座的位置还是能想一想。
不过他还是想得太多了。
妹子明明能开摩托车，还是开的是三轮摩托车。
结果反而不会骑单车……
一路朝着派出所骑去，他根本没有坐上车后座的机会，而是得一边跟着跑一边扶着, 以防她摔倒。
跑得他气喘吁吁，但还是有收获的。
从一开始江小娥骑得歪歪扭扭，到最后好歹能走直线了，等江东阳觉得自己可以跳上去坐在车后座时, 妹子却拧了下刹车, 将自行车停下来。
“怎么不走了？”
江小娥下车，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到了。”
“……”江东阳侧头看着派出所的大门, 他说自己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原来这一路跑了接近半个小时, 他不喘才奇怪了！
“要不先歇会？”
江东阳顺口气, 挥着手道：“算了算了, 还是进去吧，我昨天跟洪哥打了声招呼, 他这会儿正等着咱呢。”
来这里是为了办自行车的钢牌。
没有钢牌的自行车摆在街道，就相当于是一个无主的宝贝摆在那里, 小偷看到了直接拖走、派出所的人见到了也会直接收缴, 失主找麻烦都没地找。
昨天收到维修费他就知道妹子肯定会把自行车提回来，所以就事先和洪公安打好了招呼，趁早把登记以及钢牌的事给办了。
算是一件小事, 但是有人就是更顺利一些。
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交了两块钱后崭新的自行车上就被钉上了一块钢牌，还是江小娥自己选的一个比较满意的号码。
看着这个钢牌，江东阳咂吧着嘴，“要不是这块牌子，你不用花钱都能自己造一辆自行车出来了。”
造自行车总没摩托车难吧？
妹子连摩托车都能造出来，更别说自行车了。
只可惜，自行车必须打上钢牌，而钢牌又得拿购买凭证在派出所领，不然无牌的自行车骑在路上，被哪个眼红的人一举报，派出所能直接收缴。
又或者停在哪里被偷，想找都找不回来。
钢牌就跟它的户籍一样，没户籍证明，谁知道路边哪辆自行车是你的？
很有存在的必要，但如果没这个必要，他妹子自己造自行车能省几百块钱，还能替别人造……不能想，一想又得激动得不行了。
好在这事行不通，真要行感觉也不一定是好事。
把事一办好，回去的路上江东阳总算坐上了后座架的位置，两兄妹一路骑着回到了小巷，把小巷里的人又给“炸”了出来！
“小娥，你买自行车啦？”
“真的是你自己的？”
“哎哟你可真有出息，咱小巷你可是头一个买自行车的！”
很难不震惊，之前的摩托车稀罕是真稀罕，但再稀罕那也不是江小娥个人的，可自行车就不同啊，这可是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一个个都特别的羡慕还有一些些的眼红。
但是他们也是一路看着江小娥走过来的，从最开始谁都觉得一个女孩子学机械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哪里知道还真被她走出来了。
江东阳见挤来的人越来越多，扬声说着，“婶子咱们以后再聊，小娥还得回家收拾行李呢。”
“收拾行李？”
“咋滴，小娥要搬出去？”
“当然不是搬家。”江东阳解释着，“妹子接了任务要出差，下午就得走，不说了不说了，现在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呢。”
两兄妹趁着这个借口回了院子。
但是小巷街道上的人群并没有散开。
出差对于现在来说同样也是一件稀罕的事，没点本事哪个领导会派她出远门？
一般的人就是想出都出不了呢。
这小娥可真有出息，才进拖拉机厂没多久就担了出差的活，以后肯定有机会走得更远。
说不准连首都都能去呢！
江小娥这边倒没太在意外面唠嗑的事，她在收拾的时候江东阳也没闲着，他在厨房熬了两小罐的酱，一罐肉酱一罐菇酱，跟着又烙了一些经放的饼子，打算让她带在路上吃。
江湛生中午的时候也回来了一趟，闺女这一次出门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能说他也没问，就是去换了一些全国票，哪怕出了省城也能用上。
“一些全国粮票和肉票，还准备了四五张工业票，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你还是得带在身上以防万一，等会让你大哥在衣里缝个内兜，多缝几个分开放……”
这不是小娥第一次出远门，但上回还有东阳和程华两人陪着，随行的又是自己的小伙伴，多少还是放心一些。
而这次就安全程度来讲肯定是更高。
但一路上连个熟悉点的人都没有，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江湛生担心归担心，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谁都知道他家闺女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也有这个认知，还特别地深刻。
所以总不能因为他的担忧耽误了小娥的发展，他甚至提都没提心里不放心的事，只是想着为她多准备一些，嘴上也就控制不住地多唠叨了几句。
等江小娥准备好出发时，身上就带了两个小包。
一个小包里面放着两套里衣，这个季节外衣长裤不用经常换，两套换洗的里衣足够了。
还有一些日用品，加在一块卷吧卷吧都能直接塞进她的挎包。
而另外一个小包要稍微大一点。
放了两小罐下饭的酱，一小罐蜂蜜以及三个酱香饼五个大筋饼。
酱香饼今天吃正好，大筋饼放个两三天也行。
反正饿了就掏出来吃上几口，一路上就算没吃饭的地方也饿不着她。
江小娥是骑着自行车去的拖拉机厂，江东阳跟着她一块去的，等她进了厂，江东阳就骑着她的自行车回家。
她不在的这几天，家里的人都能过过骑车的瘾。
江小娥到得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几十分钟，不过她到时候就看到办公楼下面停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心中一动，果然在见到副厂长后就被告知，这就是送他们去约定地点的运输车辆。
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这一路都是坐吉普车去秘密基地，为这个想法还松了一口气。
四五天的出差，哪怕单程都得一两天，来往车辆决定这几天在路上的舒适程度。
吉普车也比大巴车来的要好。
“小江，你过来一下。”陆宣贵对她招了招手，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都有些发白的男同志。
等她过去后他就直接介绍着，“这位你应该眼熟吧？咱们厂的六级汽修工，郭志军郭工。”
他跟着又道，“这位是……”
“我知道！江工嘛。”郭志军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配上他有些秃的发型，越笑越像。
他道：“早就听说过江工的事迹，老早就想和你共事了。”
江小娥也回了一个笑，“好巧，我之前就听刘工说过您维修过一台报废期的万国牌车辆，当时还想着有机会找您请教请教。”
“那感情好！”陆宣贵听他们俩这么一说，双手一拍就道，“这下你们俩总算有机会共事一下了。”
“那还是以后吧。”郭志军摇了摇头，“以后有机会，这次出门最好一路顺顺利利，咱们俩啥事都不用做就能把补助拿到手。”
陆宣贵指了指他，“还是你会说话啊。”
几人说说笑笑，眼看着到了出发的时间，陆宣贵便道：“老郭你年纪不小，小江你年纪又不大，这次出门还真不知道让你们谁顾着谁，就互相照顾着吧，祝你们一路顺顺利利，等你们回来我让老曹给你们加大餐！”
江小娥眼睛一亮，还没出门就开始想着回来了。
曹师傅平日里厨艺就那么好，做大餐那就更不用想了！
带着这个美好的念想，江小娥和郭志军坐上了吉普车，一路朝着郊外开去。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另外一个点，刚下车，司机就把吉普车开走了。
“……”江小娥有些不解，“咱们不是坐这个车出发？”
郭志军摇了摇头，指了指前方几辆带篷的卡车，“咱们坐那个车，等会上了车就找个靠边的地方坐着，别太里也别太外，太里面不透气憋得慌，太外风又大吹的冷……”
很显然他很有出差的经历。
等这边的人来接时，已经跟江小娥说了不少注意的事项。
“两位同志好，我是这次的副指挥杨三福。”过来的一个战士对着他们敬了个礼，等将手放下来后，他正经的脸上立马挤出一个笑脸，“江同志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江小娥早就认出他，先前维修装甲机的三个战士中的一员，也是最“咋呼”的一个，微微凝眉想了想，她回了一句，“你好，杨同志。”
杨三福嘴角咧得更高了，要不是身上还带着任务，恨不得跟她叭叭那辆装甲车的事，这会却只能简短的道：“多亏你和刘工，那台装甲车的状况特别好，回到部队后队长还特意测试了一下……呃。”
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娃娃脸上瞬间变得一本正经，他将手里的一个本子递过去，“这次任务一共派了五辆车，三辆跃进NJ130型2.5吨载重卡车、一辆延安SX250型5吨越野卡车以及一辆吉尔—157型卡车，出发之前你们有两个小时大致检查一些车身状况，随行配备的汽修工具你们也可以列好单子，我们这边安排……”

第155章
杨三福准备的资料很齐全, 除了这五辆车的型号之外还有具体的状况以及使用年限。
江小娥拿到手就发现这五辆车都是较旧的车型。
也就是说除了最后那辆吉尔行的卡车，其他车辆的使用情况都在七年以上，最久的一辆甚至超过了十二年。
也难怪这次出行得随行带上两个汽修工, 长途跋涉谁知道路程中这几辆老车会不会出现问题。
不过她身边的郭工看到这些资料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反而是习以为常。
江小娥想了想倒也能想明白。
别说是十来年的老车了，只要是没彻底报废还能开，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好车！
就算真报废了, 但有些人也是不放弃地修一修，但凡能修好那就是走大运了！
随行的郭工不就是靠自己的能耐就修好了一年报废的车辆？那可是大大了不得的事。
反正只要能上路那就是好车！
虽然这次的车辆都很旧，但整体状况都是好的，显然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检查过一遍, 所以江小娥和郭工两人大致地检查一遍后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至于随身的工具他们自己也带了一些, 并没有额外增加。
确定好前期准备后，在下午的五点他们准时出发！
江小娥被安排在一辆2.5吨载重的卡车的车厢里, 最里面堆放的是一些物资, 每个木箱被钉得严严实实，搞不懂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而在后座倒是准备了一些毯子和靠垫, 显然是为他们随行人员准备的。
除了她之外, 这辆卡车上就只有四个人。
郭工和一个看着特别有学识的老人家, 哪怕在车上都会拿着一本书在透光的地方看着，脸上的眼镜就一直没取下来过。
还有两人情况看着比较特殊。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 身边靠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女娃自始至终都显得特别安静, 上车后睁开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着周边, 但一句话都没说，右手一直拽着身边的人，也从来没松开过。
江小娥没怎么和他们交谈过。
只知道这两位年长的同志都是研发人员, 至于是研发什么的她不清楚也没去打听，估计这次运输除了身后的那批物资之外，这些研发人员也是他们的任务之一。
这两老一小格外地安静，一开始郭工还会找些话头聊聊，结果一个看书一个闭眼假寐，唯独一个小的瞪大着眼溜溜的眼睛，就直勾勾看着什么都没说。
还是江小娥捧场接了几句话，但根本就没法聊下去。
聊不下去就各自歇着吧。
江小娥找了一个透光的地方，待在光线的前方就不用担心被风吹到，还能透过这条缝隙看看外面的景色。
再加上靠垫和毯子，把装着衣服的小包靠在头部的位置，虽然颠簸但坐着也不会太累人，看着看着，江小娥就闭着眼睡了过去。
直到一个急刹，慌得她朝前冲了一下，还是边上的郭工拽着她的胳膊，这才将她扶住。
“你靠着些后面的箱子，一面箱子一面车棚，将身子往夹角处靠着就稳当些。”郭工伸手指了指后方，给小江找了一个好位置后，他又对着对面道：“老妹子，这是你孙女吧？你也让她靠着夹角那处，等会就得爬山了，这一路晃得不行，这小娃娃可不好受。”
爬山？
江小娥换位置时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
郭工嘴里的爬山并不是真的往山上爬，现在已经出了城区，外面是一片略显崎岖的荒地，车辆行驶在这段路上就跟坐上了摇摇车似的，晃、特别晃。
因为郭工的建议，对面的祖孙两也换了位置，戴眼镜的老爷子也看不进书，这会靠在车棚嘴里不住嘀咕着，像是在默背着什么。
不过也没坚持多久，因为车身晃动太大，最先熬不住的不是最小的女娃娃，而是戴着眼镜的老爷子，脸色突然一变，然后弯身撑着朝前爬了几步，一直爬到栏板处，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忍不住呕吐出来。
郭工一把抓着他的后背，大吼一声，“你不要命了啊！”
江小娥也紧跟着上前，半只手拽着老爷子的胳膊，以防他掉下去。
这真不是他们多虑。
本身车子就晃，老爷子又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一个不好真的有可能倒栽出去。
这一变故，显然是被后方车辆看到，只听到几声有规律的喇叭声响起，车辆全都停了下来。
没一会，杨三福背着配枪跑了过来，他利落攀上栏板，“余老没事吧？”
“晕车。”郭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往手指上倒了倒，跟着摸在了这位余老的太阳穴和人中，没一会一股刺激的清凉油味道就散开，紧跟着又掏出一个姜片塞进余老的嘴里，“含着，别吞下去。”
“小杨同志这么下去可不行，车没散架怕是人得散架，你还是得将他们安排到前面去。”
“这样啊……”杨三福看着余老惨白的脸，以及车厢内祖孙俩蔫巴巴的脸色，他道：“等会，我去跟队长说一声，麻烦您先照顾着。”
话音还没落下，这小子一个转身就没了人影。
等了大概两分钟不到，杨三福以及另外一个人走了过来，稍高挑的男人直接道：“先原地休整几分钟，等会我们会商量一下车座的安排。”
往前面安排就只能是副驾驶的位置。
但因为得时刻警惕突发情况，副驾驶的位置最好还是不能安排无关人员，最少前面打头以及最后一辆车是绝对不能安排。
中间的三辆车倒是能将位置空出来。
也就是说最多只能空出三个副驾驶的位子，空也只能空白天，到了夜里还是得回到车厢。
一来更保险，再来车厢的空间大，准备好的毯子和靠垫能让他们躺下来歇一宿。
江小娥听到这些安排后，视线忍不住落在了车厢里的木箱上。
秘密加基地，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那么地了不得。
两老一小被安排到副驾驶上，车厢里多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特别话多的杨三福，他一上车车间内的气氛和先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安静得不得了，等他一上车车里是热闹得不得了。
“郭师傅，你之前替咱们维修的那辆坦克老好开了，等下回你来部队，我带你转悠两圈！”
郭志军立马坐直身子，“你带我开坦克？”
“转悠，是转悠！”杨三福连连摆手，“我可没那个权利带你开坦克。”
郭志军“啧”了一声，微微弓着腰靠在车板上。
杨三福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又转头问着另外一人，“江师傅，你连装甲车都能修，那你能不能修飞机呀？”
江小娥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也特别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你要敢让我修，我也敢拆开看一看。”
飞机诶，她还真没拆过。
但是真要给她这么一个机会，她也是有勇气拆一拆的。
“……”杨三福听她这么一说还真不敢，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之前部队送去的那条履带板你们用上了吗？要是用上了，你们拖拉机厂是不是也能造出一台履带式装甲机？”
“你要好奇，以后可以来拖拉机厂看看。”
杨三福眼睛一亮，“可以吗？”
江小娥点了点头，“你还可以把原先的装甲车一并开过来，可以对比一下，也可以让我来检修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小毛病。”
杨三福愣了愣，“我咋觉得你巴不得我把装甲机开过去？”
虽然这些话题都是由他提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小江师傅对飞机和装甲机特别感兴趣，恨不得直接上工具就这么拆开。
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哈哈。”郭志军忍不住笑了两声，“别逗这小子。”
江小娥也是微微笑了笑，跟着侧头透过缝隙看一下外面，她挑了挑眉头，“下雨了？”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一阵毛毛雨。
杨三福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上，稍稍伸手就能感觉雨水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还好，只是一些小雨。”
一阵毛毛雨，还时有时无。
不过要下不下的样子也挺讨人嫌的，到了休整的地方他们都没法下车，还是由杨三福他们弄好了饭菜送上了车。
吃得很简单。
两块特别硬的干粮以及一锅热气腾腾的稠粥，还有一小盒的肉罐头。
肉罐头倒进稠粥中拌一拌，干粮也放进去泡一泡，不谈味道，但这阴冷又带着细雨的天气里喝上几口，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而且口感也不是特别差，加上她自己带着酱，那味道一下子就提升起来，本想着让车厢内其他人也一并尝尝，结果她只不过刚把手伸出去，以杨三福为首的三个年轻战士立马就摇着头跳下了车厢，生怕她硬塞一样。
“来来，咱们俩交换尝尝。”郭志军也掏出了自己的私藏，将一颗咸鸭蛋一分为二，把咸蛋黄多的一半分给了她。
咸蛋黄黄得流油，吃在嘴里沙沙的。
这让江小娥心中又忍不住冒出了一个想法，等回去就让大哥学着腌一腌！
赶紧赶慢，这顿饭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都没怎么休整车辆又继续行驶起来。
这一段路开得比较快，杨三福解释着，“我们得在天黑之前穿过这条山道，天黑了不好走等天亮了又浪费一晚的时间，得加快速度冲过去。”
一条弯道特别多的山道，江小娥看向外面的山体时，她好奇地问：“怎么周边的山有挖掘的痕迹？”
“你没看错。”郭志军解释着，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这边在挖铁路隧道，等过几年，这条轨道将直通首都，以后咱们这去首都能缩短整整……”
“轰”的一声，震颤着每一寸空气。
郭志军话都没说完，直接和杨三福等人打探望向车外。
只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紧随其后，又是一声如同巨兽咆哮的雷轰声，他眉头紧紧蹙起：“不好，要下大雨了！”

第156章
“该死, 不是小雨吗？怎么一下子成暴雨了。”杨三福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响声，不过瞬间，天上彷佛跟开了一条口子似的, 豆大的雨声就不住落下。
没一会，连车厢内都进了雨水。
“小杨，后面的物资……”
“不要紧，箱子里都做了防水的处理。”杨三福这么说着但也开始忙活起来, 箱子做了防水的处理，但车厢还是进了不少水，雨水进来直接将他们的靠垫毯子淋湿，待会都用不了。
然而面对这么大的雨, 车辆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队里的安排, 他道：“暂时没法停车将油布盖上去，我们得自己想想办法怎么封起来。”
“对对, 这会可不能停车。”郭志军有些不安, 本身这条路就不好走，得赶在天黑之前开出去, 一旦天黑更危险, 更别说还是在暴雨天走这条山路, 最佳的办法就是赶紧冲出去！
要不是卡车实在是没法原路掉头，他都想建议他们走回头路了。
他嘴里嘀咕着, “菩萨保佑，这个时候车可千万别出问题。”
“郭工, 你能先来搭把手吗？再嘀咕下去, 我们都得成落汤鸡了。”江小娥无奈地喊了一句，先前还觉得车棚里有缝隙挺好，既能透透气, 也能透过缝隙看看车外的场景。
现在缝隙处不住往下漏着雨水，不赶紧想想法子，他们待在车棚里都得成落汤鸡。
好在，他们随行带着的修车工具里有胶带。
黑色版的工业级胶带，特别适用于应急处理。
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应急法……
胶带数量不多，车内的五人合力将车棚上方的缝隙黏住，至于两侧就没管了，两侧进水没那么多，他们也不能将应急胶带用完，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要用到的时候。
“希望这场雨别下太……”
“你闭嘴！”旁边的黑大个打断杨三福的话，哪怕不愿意多想，但有时候杨三福这张嘴就是很邪门。
之前说“还好，只是一场小雨”，结果呢？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小雨成了倾盆大雨。
杨三福嘟哝几声，像是很不服气的样子。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声阻拦，哪怕外面雷声震耳，这一路还算是有惊无险地行驶出山区。
在这里就不得不夸几位司机的车技了，又是山路又是暴雨遮挡了视线，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把车开得特别稳当，一路行驶出山区。
唯一糟糕的就是被大雨淋湿的车厢。
即使上方的缝隙已经被黏住，但原先落进来的雨水已经把靠垫毯子以及他们的行李淋湿。
就连身上都落了一些雨水，先前经过山路全都有些提心吊胆，现在一放松下来首先就打了个冷颤，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
江小娥运气好一点，先前去黏胶带都是靠的杨三福三个主力，她和郭工就在后台递东西，浸透了外衣，但里衣还是干的，不至于冷得瑟瑟发抖。
只是大雨一直不停，再加上车辆照旧行驶，就算速度慢了些许，时不时也有冷风飚进来，车里的靠垫和毯子都已经被雨水浸透，他们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保暖的东西。
“郭师傅、小江师傅，你们先用这个暖暖身子。”杨三福等人将没被浸透的垫子剪掉拆开，东一块西一块，勉勉强强也能保暖。
剪掉也没关系，任务完再缝回来就是，他们团里个个都是缝纫好手，衣服坏了破了都得靠自己。
“这，你们呢……”郭志军有些犹豫。
“没事，我们不冷。”
“这点冷算什么，我以前在雪地里都趴过两天。”
“你们先凑合用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肯定没法停，下个休息处还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
四五个小时，江小娥最后是靠在夹角处的。
身上盖着几块碎毯子，等好不如意熬到时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不适。
下了车，还在下着雨。
车辆停在几个空置的厂棚里，接待的人也送来了干净暖和的棉衣，还有热气腾腾的生姜水。
不过江小娥和郭工并没有多歇息。
这时候需要检查一下车辆的状况，先是一路摇摇晃晃，人都快摇散架了，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暴雨天一路前行，不趁着这个时间段检修一下，谁都不放心。
两人分头行驶，一个从头一个从尾开始。
花费半个小时功夫，江小娥发现了三处松动两处卡着异物以及一处框架越位的情况，都挺好调整，调整过后也尝试在厂棚里开了一截，确定没有感觉到卡顿和异响这才和郭工交换位置。
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保险。
车辆上的人以及物资都交到他们手上，哪里能随便着来？
所以就算是分头行事，两人都是将五辆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只不过一个从头一个从尾，开始的方向不同，江小娥在检修前两辆时，很容易就发现需要调整的地方，可在检查后三辆时，一处问题都没找出来。
郭志军也是这样。
这段时间厂子里对“江工”这个年轻同志又是好奇又是夸赞，他早先就想着接触一下，但这会才真正感受到那些夸赞没有一点弄虚作假。
对比检修的速度，小江是慢了一些。
但她检修得格外认真仔细，后两辆车他是一点问题都没找出来。
再说了，慢也就慢了一点，她还这么年轻，要真的比他还要快，他这几十年的技术岂不是白学了？
江小娥放下手中的扳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总觉得比平常要烫一些，连手脚都有些无力，不然一个检修哪里能花这么长的时间？
她决定等会再去喝两杯姜汤压一压。
到底是年轻，再加上车厢里的毯子都换了一批，再加上暖和的棉衣以及铺在车顶的油布，重新启程后江小娥睡了一觉，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了。
“醒了？”郭工听到她那边有些动静，见她已经睁开眼便道：“小谢同志说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到时候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江小娥这会才发现车厢里已经换了一批人。
先前那个身形高挑的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车厢里，见她望去还微微点了点头。
江小娥回应了一下，跟着掏出大哥烙得大筋饼吃着。
这一路是真折腾，实在是生不起周旋的心思，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填饱肚子，正咬着饼子，她感觉到车身有些晃荡。
侧头看了看周边，才想起外面罩了一层油布，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场景。
“现在正处于一条盘山路，会稍微晃一些。”
江小娥听着谢队长的解释，倒不觉得意外，只想着目的地应该是挺近了。
秘密基地嘛，不是渺无人迹的山顶就是杳无人烟的荒地，她也没打听这是哪里，估计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掏出水袋，喝上一口蜂蜜水。
凉透了，但甜丝丝的滋味能让自己更精神一些。
“咔嚓”……
随着几声异响，江小娥只感觉到一阵剧烈晃动，如果不是下意识紧紧拽着手里的水袋，怕是早就被甩开……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又是一阵巨响声，紧跟着是一个急刹，江小娥没稳住身子，后脑勺直接撞击后方的木箱，眼前只觉得一黑，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并没有听清到底是谁又是在说些什么，只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扶着，稍稍用力将她平放，紧跟着就没了其他声响……
后脑勺发疼，缓了几分钟才缓过神。
第一个反应不是好奇出了什么事，而是想着这一趟走得还真艰难。
等缓过神来她才撑起身子，发现车厢里一个人都没，倒是车外除了些许的雨声之外，还有一道怪异的叫喊声。
很怪，沙哑如老鸦，却又能听出还带着些稚嫩。
江小娥从卡车后面跳下去，等下去后才发现声音是从前方传过来的。
等回身一看，瞳孔都变大了。
前方那辆也是跃进NJ130型卡车，而此时这辆卡车的后箱已经被石块压瘪，其中还有一根粗壮的树枝压在前面的驾驶室……
“小江？”郭志军一脸难色地跑了过来，“你好些了吗？谢队长说这里有泥石流的风险，我们必须赶紧撤离，你……”
“谁被困在里头了？”江小娥哑声打断他的话，雨越下越大，但她还是看清那几个战士齐齐站在石块或者车厢上，一个个大喊着用劲，想将上方被压着的粗壮树枝抬起。
特别粗的一根树枝，有一段甚至被石块牢牢压在下面，凭人力真的很难抬起挪开，而他们明知道还在尝试，肯定是因为驾驶室内还有人。
“是莫老夫人……”
“莫？”江小娥看着车辆下方，被杨三福牢牢抱住却不住挣扎大喊的小女娃，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原来她不会说话啊。
明明是大喊，声音却如老鸦，无法正常说话却在拼命地发出声音。
“被树桩压住了。”郭志军眼里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他小声道：“上方随时崩塌，谢队长让我们赶紧随车离开……”
离开也不是全都离开，总有人留下来继续尝试将里面的人救出来。
但如果……
他都不敢往下想，“走吧，咱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小江……江小娥你干嘛去？！”
江小娥越过拼命叫喊的女娃，直接走到车辆下方，仰头对着上方的人大喊着，“树桩被固定住了吗？”
“江师傅你赶紧离开，这里很危险……”
“树桩是不是被固定住了？”江小娥再一次大喊着。
回话那位战士还想着劝她赶紧离开，侧方的谢随拦了一下战友，冷静回应现在的情况，“树桩后端是被后箱的石块压住，前段挤压在副驾驶室，导致莫老夫人的双腿被卡住，短时间内没法挪开。”
“那你们能固定住树桩的位置吗？”江小娥闭上眼，昂着头感觉雨水都往眼里跑了，她继续大喊着，“不是抬起，而是固定住它不往下落。”
谢随沉默了两秒，随后重重点头，“可以。”
“给我三分钟！”江小娥得到他的答案，转身就向后方车辆跑去，不过十几秒的工夫，她背着工具包又跑了过来，经过郭工时还喊了一句，“来帮我。”
“啊？好好！”
跃进NJ130型卡车，是很典型的分离式结构。
也就是说，它的驾驶室和车身是能够拆开分离！
它的驾驶室通过多个橡胶衬套以及螺栓固定在车身的大梁上，只需要断开所有的连接线以及拆掉固定的连接处，就能将车身和驾驶室分离开。
如果是平常，怎么也得多费些时间。
不是拆起来困难，而是上面连接了电线、油门拉线以及离合器拉线等等，稍不注意，会影响到后续的使用。
但这会，根本不用在意后续的事，平日里需要十几分钟的流程，江小娥直接拿起钢剪用三秒钟就完成，紧跟着就是和郭工合力将几个固定螺栓拆开，直接断了两端的连接处，将这辆卡车一分为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然、然后呢？”其实郭志军被喊来时，他都不明白小江为什么要将驾驶室和车身分开，就算分开了，剪掉一切线源的车头也没法启动啊。
“然后？”江小娥呵笑了一声。
她捡起一根撬棍在手里掂量了下，对着上方喊了一句，“谢同志，准备好了！”
紧跟着，她双手紧紧握住撬棍，朝着车头的一侧轮胎狠狠刺了进去……
“噗！”
只听到一声巨响，轮胎瞬间瘪下去，随着“嘎吱”的响声，车身倾斜，由于压在上方的树枝被谢随等人固定住，倾斜后塌下的车头上方空出了将近十厘米的空间。
十厘米，用手指比划就那么一点点。
但十厘米足够他们将驾驶室里已经没被压着双腿的莫老夫人硬拽出来！

第157章
谢随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当车头陷下去的瞬间, 他和另外一个战友立马出手将困在驾驶室里的莫老夫人从车窗的位置硬拽了出来。
等人救出来，没有给他们过多反应的时间，他直喝一声, “走！”
江小娥手里的撬棍都没来得及丢下，就被人拖着胳膊往前面的车辆，整个人有些“被动”地被推上了车。
上了车还没坐稳，车辆就行驶起来, 一直过了好几分钟郭志军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声音略显发颤的道：“好险啊。”
人都走了，谁也不知道后方有没有再次崩塌。
但谁也不敢赌着待在那里继续将那辆被压着的卡车弄出来。
“小江，这次可真多亏了你啊！”郭志军还有些后怕, 又恼怒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都只想着往上扛，怎么就没想过直接戳破轮胎让它降下来呢！”
江小娥闭着眼睛找了个支撑点靠着, 她道：“他们应该想过, 但不将驾驶座和车身拆卸分离开，戳破轮胎也是白搭。”
她说得肯定, 是因为她在拆卸连接处时, 上方的谢同志就已经准备好了, 等她拿着撬棍戳破轮胎，谢同志既然没浪费一秒, 当整个驾驶室倾斜往下时，谢同志和他战友就已经将手伸进了驾驶室内……
所以她肯定, 那群战士们也想过戳破轮胎来救人。
但石块是压在后面的车身上, 那根压在驾驶室上的粗壮树枝又是被埋在石块和车身中间，如果直接戳破驾驶室下方的轮胎，因为整个车身都连接在一块, 驾驶室倾斜往下，后面的车身也会一并倾斜。
压在驾驶室上的树枝也会继续压在上面，但因为倾斜会导致位置发生变化，有可能对里面的莫老夫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可将驾驶室和车身拆开分离就不同了。
本身重力都在车身上，只要上方的几位战士合力控制住树枝不往下落，驾驶室倾斜往下，就会空出十厘米的位置，很有可能将里面被困住的莫老夫人救出来。
不对。
不是很有可能。
而是已经救出来了！
但回想起来，江小娥心里其实也挺后怕的。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总觉得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让人心颤的咆哮声，运气不好，她以及他们或许都会被刚刚的泥石流压在下面……
真的很难让人平静下来。
再加上后脑勺传来的阵痛，哪怕闭着眼靠着的她一路都没睡过去，直至两个小时后疾驶的车辆总算停了下来。
“到了！”
“总算到了……”
“妈呀，这一路走得比以前惊险多了。”
“小江，醒醒。”郭志军轻轻推推她，见她睁开眼便道：“到了，等会让谢队长给安排屋子，先好好休息一下，这两天可真不容易啊。”
江小娥点了点头。
跟着郭工跳下了车厢，人不过刚刚站稳就被冲过来的一人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腰间抵在了车板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一个女娃娃搂着双腿。
同车的那个女娃，搂住她的双腿后什么都没说，就昂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她在说谢谢。”
江小娥抬头，是莫老夫人。
莫老疲倦的脸上带着笑意，“江同志，我也早该跟你说一声谢谢，先前来不及，现在准备又不足，但我还是想郑重地跟你说一声谢谢。”
没人能理解自己双腿被操作台压着，完全动不了的恐慌。
听着孙女在外的哑声嘶吼，她心里怕得不得了。
她不怕死，怕的是孙女以后该怎么办。
会独自一人带着孙女来秘密基地，进了这座基地最少十年来出不去，她做了这个决定就是因为在外没有值得托付的人，只有将孙女带在身边她才踏实。
那几分钟，她想了很多很多。
多到绝望，怕是死了都没法瞑目。
好在，好在她碰上了自己的福星。
“啊啊额啊……”小女娃张开嘴啊啊哦哦，说不出一个字来，但江小娥却莫名能猜到她说得什么，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道了一句，“不客气。”
照旧不能长时间停留，最后小女娃只能依依不舍地被阿奶带着离开。
郭志军大致检查了一下四辆车，运气还挺不错，车旧归旧，但这么一路折腾到现在都没坏，还挺能造。
“江同志，我带你去医务室。”杨三福跑了过来，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上四五分钟就到了。”
“医务室？”郭志军听到，脸色瞬间慌了，“小江，你哪里伤到了？刚刚撞了一下撞得挺狠吗？”
先前一通忙活，他还以为小江没出事。
这可不行啊！
小江那可是他们厂子里难得的人才，之前是能力过强，现在还加了临危不乱，说实话，他都比不上小江，要不然也不会白白浪费了几分钟，还得等小江下车后才开始一同分离卡车。
“队长说她撞到后脑勺，去医务室看看放心一些。”杨三福先解释着，“咱先过去吧，队长都安排好了，这个点那边也有人，到时候饭菜也会有人直接送过去。”
对此，江小娥自然没意见，她不但头疼还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刚刚拆卡车时雨水一直往身上落，好在那会不算大雨，衣服厚实倒也没浸透到里面，但还是挺不舒服。
去了医务室，果然有人在那边候着，甚至还给他们准备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等换过衣物稍微梳洗一下。
跟着又是经过半个小时直接的检查，江小娥得到了一小捧的药丸以及两瓶“盐水”。
“江同志你要是累了可以在床上睡一会，我们这边随时都有人看着，盐水吊完就会帮你抽掉。”
江小娥确实也困了，都等不及送来的晚饭，脱掉外衣躺在床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到第二天肚子饿得咕咕叫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估摸着都到了正午的时候。
“你醒了？”陈护士走了过来，她笑着：“你这一睡可睡得真久，盐水都打完两趟了。”
她见床上的人想起身，便过去扶了一把，你指着某处道：“那边有个洗漱的地方，你昨晚用的洗漱用品还放在那，隔壁就是厕所。”
“谢谢。”江小娥声音还有些沙哑，她这会已经顾不上多说什么，穿着鞋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弄完大概半个多小时，等出来的时候陈护士已经把热好的饭菜搁在了边上的柜台上，“早上谢队长送过来的，他们来了两趟见你还在睡就没吵醒你，说是等会再抽空过来。”
没吵醒她，但去找医生问了半天话，这一睡睡这么久不醒，要不是医生再三保证没问题，一个个都不安心。
今天的菜色以清淡为主，江小娥吃饭填着肚子时也在透过窗户打量着外面。
从她这边的视角，能看到一片山峰。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在另外一座山峰的山顶，先前搭乘的车辆就是一路绕着山路行驶上来，才会在中段遇上山体滑坡。
要说一点都不好奇，那肯定不可能。
她心里也在想着，这到底是什么秘密基地，是研究哪方面的秘密基地。
不过她不能问，问了肯定得不到答案还会被叮嘱一番。
“小江你可算醒了。”郭志军看着坐在窗边的人，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现在好点了吧？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老陆交代。”
出发之前，老陆还特意交代过，说他是老同志又出过不少这类的任务，让他在路上照顾些年轻同志。
结果呢？
他反而是被照顾的那一个，还得多亏小同志才能化险为夷。
“没事。”江小娥是真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身体上的不适早就消失，后脑勺也没什么感觉，药一吃睡一觉，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她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程？”
“不着急。”郭志军道，“得休整一下，昨天半夜停了雨，等下午路况好一些，谢队长打算带人回昨天遇事的地方，看能不能将那辆卡车运回来。”
“是要拖回来。”江小娥说着，“旧归旧，但拖回来修一修还能用，就丢在那里太可惜了。”
“哈，我和你想得一样。”郭志军笑着回，去拖车还是他的提议，虽然是“暴力”拆卸分离，但想再连接起来也不是不可能，一辆卡车啊，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尤为珍贵的资源，只要不是完全被埋在泥石流底下，那还是能挖出来再修一修，本身就不是因为故障损坏，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剪掉的连接线，复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他道：“估计等会就能去了，赶到饭点回来，我打算跟着一块过去看看。”
“我……”
“你别去！”郭志军连忙制止她的话，“再休息休息，撞到脑袋不是什么小问题，该休息还是得多休息。”
“……在这里等着你们。”江小娥补完后面的话。
她是真没打算跟过去，既不想跟着挖泥块，也不想来去坐两三个小时的车，盘山路晃得头晕，还不如待在这里等着。
反正修也得拉回来再修，她还不如待在这里等着。
“哈哈。”郭志军干笑两声，没马上离开而是跟她说了说昨晚发生的事，“随行的那几位研究人员进了基地，随车带来的物资也都搬了进去，我以为我们已经进了基地，谁知道连基地的大门都没进去呢，这边看不到，右拐过去就能看到，上面还有一段盘山路，那上面才是基地的位置……”
江小娥是在二十分钟后理解郭工的话。
这时候郭工已经跟随谢队长下山，她出了医务室往右拐，首先入目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天线立在峰顶的位置，在茂密的树丛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屋顶，再多的就啥也看不到了。
“江同志，要不要来一杯热茶？”陈护士站在旁边的小二楼，对着她打了声招呼，“今年的新茶，我们自己摘自己炒得，味道还不错哦。”
“自己摘得？”江小娥上了楼，接过她陈护士手里的杯子，先是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表现出太多，而是吹了吹浅抿一口，略带着些回忆道：“很香。”
“是吧？”陈护士笑了笑，她指了指某个方向，“那边种了一片茶树，每年二月就能开始摘了，茶是好茶，就是炒得不行。”
“你们自己栽得？”
“不是，一片野茶树。”陈护士凑过去，小声着道：“你要有时间也可以去摘一些，我们这地人不多，摘也摘不完，总不能拿茶叶当饭吃是吧？”
要好吃也就算了，问题是没那么好吃。
夸来夸去，也就是一个“香”，如果有人知道该怎么炒茶就好了，“你会炒茶吗？”
“可惜，我不会。”江小娥摇了摇头，对于一切有关“炒”的活，她最多就比小杨采强一点，“不过能摘的话，我还真想摘一些回去。”
“摘吧。”陈护士比她更有兴趣，“反正现在没事，我陪你。”
也多亏了陈护士陪着，不然江小娥都不知道该怎么摘茶叶，她们用的就是最简单的掐采，只选取最嫩的嫩茎，轻轻一折将芽叶采下。
当那辆被分离的卡车被拖来时，江小娥已经将采摘的菜叶摊开放进打孔的纸袋里，这么置放再加上天气冷，应该能带回家。
她也不是太确定，所以没采摘多少。
估摸着两斤左右的样子。
“小江。”郭志军从车上跳下来，他喊了一声，“把工具都带过来，咱们该干活了！”
杨三福匆匆跑了过来，一脸特好奇，“郭工江工，我能不能也跟着学一学啊？”
谢随也跟着过来凑热闹，“方便的话我们也想观摩一下。”
“成啊，想看就看。”郭志军倒不是太在意，估摸着他们是想学将驾驶室和车身分离的方法，毕竟谁知道他们出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再遇上？
虽然现在不是拆，而是得重新接起来。
但拆和接，在某个意义上没多大区别，真说起来，接比拆还更难。

第158章
不过在接起来之前, 他们需要将这辆分离的车清理调整一遍。
从泥巴堆里挖出来的东西，可想而知有多脏了。
而且又因为被巨石树桩压塌过，整个车棚和车顶都彻底被压塌, 看起来真和一个破烂没什么两样。
“咱们昨天还好走得早，我们去现场的时候这辆车已经被埋到泥巴堆底下，要不是特意带了一辆挖掘机过去，光靠人力还真挖不出来。”郭志军说到这个时心里就有些后怕, 只有亲眼看到现场才知道昨天他们有多惊险。
那条路几乎都被埋了，有可能被压在泥巴堆底下，也有可能被泥石流冲击地推下边上的悬崖，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危险性都不小。
他们回来的时候, 还有一队人马留在现场清理那堆石块, 不清理干净他们都没法往回走，“我估计咱们还得在这里多待两天, 路不清理出来我们都没法回去。”
“这样啊……”江小娥倒不着急回去, 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先前采摘的茶叶怕是不能包在牛皮纸里。
两天是个极限，再多可就会被闷坏。
晚点回去也好, 她趁着谢队长他们清洗的时候, 又回去找了陈护士借了两个簸箕, 摊开晾在一片空地上。
郭志军过来瞧了瞧，伸手捻了一片嫩叶往嘴里嚼了嚼, “不错，这茶叶挺香的, 估计有不少年头了吧？”
“不知道, 喝起来也挺不错。”江小娥问道：“郭工，你会炒茶叶吗？”
郭志军笑了笑，“我只会喝。”
“队长会啊！”杨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说着，“队长阿爷以前就是个制茶的好手，茶厂的人特意来请他去厂子里干活，可惜老人家身子骨不太好，后来茶厂的人又盯上了队长，又可惜队长志不在此，背着个小包就入伍当了兵……”
“谢队长会炒茶呀？”郭志军有些好奇，炒茶和拿枪，这两样还真搭不到一块去。
杨三福点了点头，“队长刚入伍时桀骜不驯，把团长气得要命，罚他绕着山头跑十来个圈，后来他实在跑不动了，拿着一罐喷香的茶叶就去送礼，结果被团长气得把他踹出门，又罚他多跑五个圈！”
至于那罐茶叶还是被团长留了下来。
据说喝起来特别香，别人来要团长还不给，把那些好茶的人馋得不行。
团长不给他们就去找谢随，可十七八岁的谢队长多傲啊，不管是政委还是营长不让他服气他理都不理，这下好了，谁都想让他服气，专门盯着他的岔子把人给驯服。
就因为这桀骜不驯的态度，头两年，谢随不知道送出了多少罐茶叶。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锻炼出来了，近两三年硬是没人能从他手里拿走一罐茶叶，搞得晚入伍的人只听说谢队长炒茶特别厉害，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谁都没亲自品尝过。
杨三福也是其中一个，他听说后撒泼打滚硬是没从队长那弄到一丁点尝尝，并鼓动着，“小江同志，要不你去问问？真要弄到了给我三四片尝尝味就行。”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你家队长要是听到你这话，真不会揍你？”
杨三福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不说郭工也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有道理啊。”郭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那还是你去给我们弄点尝尝吧，你要是不弄来，我就告诉谢队长你在背后怎么算计他。”
“！！！”杨三富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你，郭工你怎么能这样！”
郭志军实在是忍不住，昂头大笑了起来。
江小娥也跟着笑了几声，这个小战士插科打诨还挺有意思的。
玩闹一番，就到了该干正事的时候了。
破烂的卡车被清洗后还是那么地破烂，驾驶室的车顶看着还好，虽然被压垮了一些但也能用工具进行调整，就算调整后达不到原先的样子，但美观不会影响它行驶。
但是车身的车棚就不同了，车棚上本身就不是金属顶，两侧的几根金属支撑柱要么被压得弯折要么直接被压断，这东西没法进行修补，只能熔掉重造。
但是回炉重造可不是在这里就能进行的了。
好在，这玩意还能用其他方法处理。
那就是全！部！拆！掉！
本身就是格外搭上去的车棚，到时候谢队长他们回去后再重新搭一个就完事了。
也多亏这个车棚卸了一些力，落下的石块并没有对车身造成太大的影响。
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他们“暴力”分离的连接处。
连接处一共有三根特别重要的连接线束，一根主要的电线、油门拉线以及离合器拉线，可以说这三根线束是整个卡车的关键处，剪断它们连打火都打不起来了，更别说让它行驶起来。
在动手之前，江小娥找来了两块干净的抹布，将断开部位的水渍擦拭干净，紧跟着清点起他们所需的工具。
“电工胶布、剥线钳、电烙铁、热风枪……”
她顿了顿，问着旁边的人，“没有焊锡膏吗？”
被问到的战士摇了摇头，有些为难的道：“在这里没找到，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去上面申请了，或许能申请来。”
所谓的“上面”，自然是沿着山坡往上的秘密基地。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不过就是一个前置的关卡，所以准备的材料并没有那么全，想要还得找“上面”申请。
“没有焊锡膏可不行。”郭志军皱着眉头，双手一摊，“白准备了，没有焊锡膏去除金属表面的氧化物，一切都是白搭。”
谢随问着，“大概得多久有消息？”
小战士摇了摇头，“申请已经递交进去，具体什么时候有消息我也不清楚。”
杨三福挠了挠头，“那就……先等着？”
郭志军叹了声气，“除了等着也找不到其他的法子了，其他工具还好办，总能找到替换的，但是没有焊锡膏去除金属表面的氧化物，很有可能在焊接时发生二次氧化，就算修好了也没法让它使用起来。”
谢随问着，“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替换？”
郭志军皱着眉头，还没给出答案就见边上的江小娥起身走到一旁的小二楼，对着上面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声，“陈护士，我想问一下你那罐子的茶叶是谁炒的？”
依靠在栏杆的陈护士有些茫然，这不是在说维修卡车的事吗？怎么这个江同志又把话题转移到了炒茶上？
就算再好奇，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有一些搞不懂，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王医生，他炒的茶就那个样，你可别期待得太多了。”
“诶诶诶，我听得到。”王医生端起茶杯走了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嫌我炒的不好你就别喝啊。”
说人坏话的陈护士一点都不尴尬，“我那是没得选。”
王医生哼了一声，垂头对着楼下的人说着，“小江同志你要是喜欢等会我就给你装一些，味道是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差到没法入口。”
江小娥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你炒的茶叶里带着一股香，是用的松香吗？”
“对，松香……”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能用松香替换！”
前者是楼上的王医生，后者是卡车边上的郭志军，他一把拍着大腿站起身，朝着小二楼就跑了过来，“小江还是你脑子活，咱们可以用松香替换焊锡膏！你这鼻子也太灵了，一闻就闻出茶叶里有松香的味道！”
江小娥笑了笑没解释。
她会这么了解松香的味道，那是因为松香还有一个用途，可以涂在小提琴的琴弓上，增大弓毛与琴弦的摩擦力。
好巧不巧，她上辈子就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提琴，对这个味道既熟悉又感觉到厌恶。
从小爸妈对她就没什么期待。
会学小提琴不是因为她喜欢，仅仅是想在她身上挂上一个有艺术的牌子，不管拉得好不好，只要说出去好听就行。
直到她高中毕业后并没有按照父母的要求去报考艺术类专业，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碰过小提琴。
可松香的味道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松香也能维修汽车？”不单单是王医生，其他人也特别地好奇。
“松香，是从松树弄出来的？”
“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就看到几棵松树，王医生没有的话，咱们就过去弄一点？”
“那可不一样！”王医生昂着脑袋，他炒出来的茶叶确实没那么好喝，但也是特意找人学了学，“这松香可不是随意就能弄出来的，好几道工序呢，我就剩了一小盒……你们等等！”
说完转头就跑进了屋，陈护士“啧啧”两声，嘟囔着，“这下好了，以后有的他显摆的了。”
郭志军有些振奋，“这下好了，有了松香替代，咱们也不用傻等着了，小江啊小江，你脑瓜子还是好用，你要不提我真想不起，用松香替代焊锡膏还是近两年提起的事，我都还没试过。”
江小娥笑着，“正好想起。”
其实恰恰相反，在她那个年代，反而是松香使用的更多。
因为松香没有腐蚀性，而且后续不需要清理，所以除非特殊物件，都是采用松香去除金属表面的氧化物。
也正好，王医生这边还剩有一小罐的松香。
稍作处理就能用上。
王医生见他们能用上不但没不舍得，还特意大方地让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松香还有这个用途，你们尽管用，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们怎么弄得。”
江小娥两人还真不在意多几个人观看。
其实在松香的用途上没什么技巧，就是用很细的签子蘸一些涂抹在焊点上，属于有手就会。
不单单是这个步骤，其他步骤看在外人眼里，其实也没那么难。
连接线也就是剥线，剥掉两端的绝缘皮，露出里面的铜丝，用烙铁在铜丝上烫上一层……
整个步骤不过四五分钟，这还是他们为了边上的人看清楚，特意放慢了。
连接完两根，江小娥看着边上一双双认真又明显带着渴望的眼神，她道：“要不……你们来试试？”
“我们？”
“这不好吧，我们都不会……”
“对啊，万一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我来！”
几个自谦的人中夹杂着一句肯定，杨三福等人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队长，那双双眼里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骂得特别脏。
不是！
不该先谦让谦让，再顺势接受吗？
你怎么就抢跑了？！

第159章
总共就三根需要接的线, 两根已经被接好，再谦虚来谦虚去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谢队长不但抢先了这个活，在小江同志的协助下亲自上手操作完成后还厚着脸皮没离开, 占据边上的位子替他们打下手，任由几个战友瞪着他也没挪一步。
搞得杨三福几个恨不得重来一次，当小江同志问起时他们就该第一个举起手报名！
不过没上手但也是从头到尾观摩了一遍，连接的工序很杂, 不懂的人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但真的操作起来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掌握好几个关键后很容易上手。
而江小娥他们又是特意放慢了速度，还会亲自讲解一下里面的关键点，几十分钟就能弄好的活他们硬是讲了两三个小时, 要不是王医生的茶水一直续上, 两人都得说得口干舌燥。
“这茶越喝越好喝啊。”郭志军大大的灌了一口，也不知道是渴了还是这茶得回味, 总觉得味道要比原先来的好。
王医生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喜欢就好，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一罐慢慢喝！”
“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山里多得是, 你们要是闲着, 也能自己摘一些回去。”王医生特别有分享欲，“我茶是炒得不好, 但也是特意寻人弄来的法子，要不然也用不上松香, 你们回去也可以试着来, 说不准炒得比我好。”
面对他的盛情邀请，郭志军也去下山坡的地方摘了不少嫩茶叶。
不过他也没白摘，拉着小江将他这里能检修的机器都检修了一遍, 就当是付得茶叶钱。
一直到堵着的山道被清理出来，他们也得打道回府了。
回去时，两人的随行物品里多了好几个牛皮纸袋，不过除此之外，江小娥还多了一个老大的木箱子。
木箱子是从上面的秘密基地送出来的。
送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说这些都是莫老夫人为他们准备的谢礼，除了她的大箱子之外其他人也有，但她手里还有两封很长的感谢信。
一封出自于莫老夫人的手，很郑重的道谢并遗憾没法出基地感谢，还期待以后有再次相遇的时候。
另外一封，从字迹上看就特别的稚嫩。
里面写得内容也是，足足写满了五张纸，而内容里有一些字迹明显看着就不是女娃写出来，估计不会写空在那里，再由莫老夫人帮忙填上。
看着信纸上的童言童语，江小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在回程的路上闲得无聊就拿出来看看，累了就躺在车厢里的靠垫上睡一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时候都把霉运走完了，回去的路上倒是顺顺利利。
靠在垫子上的江小娥突然有些想家了。
不过才四五天的工夫，就感觉挺长的呢。
四五天，掰着手指头算一算，一下就算过去了。
但四五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说，程荭订婚了！
江小娥离开的那天，程荭下午回来就带来了一个大消息，周家那边说是他们两都谈了这么久，也是该定下来了。
便让她回家去问问，想着就这两天让两家人见上一面，趁早把婚事定下来。
有些突然，但周家准备得特别足。
该有的礼节都有，该置办的物件也都置办了。
而且两家见面的时候，也没出什么乱子，就算宋朗丽不热情但也没板着脸，倒是周家其他人都看得出很在意这件事，档次拉到最高，还时不时问他们需不需要再添些什么。
反正谁都能看出，程荭未来婆家确实挺满意她，巴不得早早迎进门。
还想着要不要就近选个好日子，把婚事给办了。
对于程荭要出嫁，家里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周娄都不知道拎着东西上了多少次门，每回家里有什么大事，他们都是让程荭把周娄一并叫上，但他们预想的是两人毕业之后，而这会才刚刚开学没两天，比他们预想的早太多了。
“是突然了些。”程荭坐在板凳上剥着豆子，“但这不是因为工作指标的缘故吗？周娄的舅妈身体不适，想着退下来养养身子，空出来的指标正好让我先顶上。”
“哟，那你以后就是工人了？”江东阳一脸惊讶，他家妹子个个都厉害，全都靠自己找到了工作，不像他，到现在还待在家里啃着老爸，还顺带着啃着媳妇。
“他家、他家愿意让你接班？”何泽兰不是太明白，“可你不是还没毕业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程荭没抬头，继续说着，“他舅妈身子骨难受等不到我毕业，就寻人跟学校打了声招呼，我可以先去厂子里入职，等拿到毕业证后再入档。”
“还能这样啊……”何泽兰有些震惊，估计是没想到周家还没和学校扯上关系，不过想想前天见到的周家人，她心里都有些打鼓，哪怕聚在一起时没发生什么难堪的事，但就是觉得自己在那些人面前有些不敢抬头，全程都是靠着老江和东阳缓和气氛。
“能啊，当然能。”程荭嘴角微微勾起，其实有些话她没跟家里说。
自打上回周娄说了他外公的事，她就明显感觉到宋家人比周家人还要来得急切，已经不止一次两次提起让他们早点结婚的事，连宋朗丽对她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但这份“好”，并不是说真的完全对她转变了态度。
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她很明显感觉到了僵硬，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而是很艰难才挤出来的。
大哥之前有句话说得没错。
他们一定是“有所求”，才会突然转变态度。
程荭并不知道他们具体所求的是什么，但大哥都说了不会影响到他，那她为什么不顺着他们的急迫，从他们手里拿些东西？
周娄的舅妈身子好着呢。
就算他舅妈身子不爽利，也不会把自己的工作指标给自己小姑子的儿媳妇，会给，还不是因为她要，都求到她这边来了，不给点好处她又怎么可能松口？
只不过这个“要”，也不是直白的伸手讨要。
无非就是一些有来有回的过程，就算最后给，也得让宋家高高兴兴的给，哪怕他们察觉到她有那么一点小算计，也得让他们觉得无关紧要，不过就是一些小伎俩罢了。
毕竟她嫁给周娄就得和他们周旋一辈子，没必要在结婚之前就把关系搞僵。
而这些，她没必要跟家里人说。
这些事落在大哥耳里，或许还会觉得她有本事，不管什么来路，又没杀人放火也没图财害命，有什么做不得？
能做到，就是能耐。
可要是落在自己母亲耳里，或许还会埋怨她太有心机，不该对着未来婆家使这种弯弯道道的伎俩，就该将他们当作一家人，和和气气才好。
程荭不想听这些呵斥的话，也没办法很坦然的跟母亲聊这些。
毕竟在母亲心里，她从不是一个又精明又满是算计的人，一想到要在母亲面前剖开内心，她就有些恐慌……
嘴角抚平，内心里不由有些苦涩。
到底还是对母亲有所期待啊……不然她又怎么可能这么在意。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只要你觉得行就行，既然日子都要定下来了，那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起来。”家里不是第一次办席，何泽兰多少有了些经验，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着，哪怕和周家人的接触有些不自在，但也是让自己强压着这份不自在，打定主意要将程荭的婚事办好。
终身大事，可不能出一点差错，“等我回头再问问冯婶，她对这方面……还是现在就去吧，你们先吃着。”
说着，就把碗筷一放出了门，瞧着风风火火。
程荭有些叹气。
就是因为，她心里才没法彻底放下。
何泽兰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吗？她是的，身为女儿的程荭很肯定这点，就是因为她很肯定，所以就算能感觉到母亲的心是偏的，她也没法彻底狠心断开关系。
因为在有些事上，何泽兰也是真心真意为她考虑。
“吃吃，结婚就得高高兴兴，可不能苦着一张脸。”江东阳将她喜欢的菜端到她面前，跟着问道：“那你接了班，就不用去学校上课了？”
“不用上课，但还是得考。”程荭收拾收拾心情，回着大哥的话，“我和周娄说好了，他在学校里好好学，等回了家他再好好教我。”
真说起来，周娄成绩比她还要好。
应该也会好好教吧。
“真好！”江东阳一脸羡慕着，“最后几个月不用去学校上课就能拿到毕业证，早知道我那个时候……”
“你那个时候上课了都差点没毕业，更别说不上课了。”江湛生说着他的糗事。
“爸！”江东阳不乐意了，然后弯下身子对边上的儿子道：“别听你阿爷的，爸爸聪明着呢，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学就学，学不进你阿爷还能养你。”
阿爷养不了还有亲妈。
亲妈养不了就蹭蹭两个厉害姑姑的光。
至于他这个当爸的，实在是养不了，他都是被养着的呢。
“小采才不像你。”江湛生给孙子夹了些菜，“等下半年跟着小叔叔去上学，你一看就比他们兄弟强。”
江湛生撇撇嘴，跟着又回过头，问道：“对了，周娄舅妈在哪里上工？不会也是电台吧？”
程荭摇了摇头，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在电机厂，和周娄妈妈一个办公室。”

第160章
宋朗丽是电机厂后勤科副主任, 管理着厂职工的所有生活所需，食堂、医务室、车队、库存管理等等，别看这些和“电机”不搭界, 但只要是厂内职工就离不开。
而一个副主任的权力可想而知了。
也难怪她看谁都是高傲地抬着头，她这个职位在厂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捧着。
“你们俩一个办公室？”江东阳一脸古怪，嘿嘿笑了两声后说着，“说不准过两年她就想退休了。”
宋朗丽不喜欢程荭, 他不知道何阿姨有没有看出来，但是他很明显就能感觉到，就连周娄每次提起他母亲时都会一脸很怪异的样子。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说不准四妹就和宋朗丽过了不少招, 结果也很明显, 周家把提亲的档次拉得那么高，还承诺会给四妹一个工作指标, 谁输谁赢就不用说了。
等她嫁过去, 还不知道又得过多少招，这下好了, 不单单在家里工厂也一个样。
两人待在同一间办公室, 有的热闹喽。
江东阳没说什么, 而是端着自己的碗碰了碰四妹的碗，意有所指道：“祝你大获全胜！”
江湛生微微皱着眉头, “搞什么呢？”
江东阳没说，耸了耸肩继续吃着饭。
程荭忍不住笑了两声。
家里这么多人, 最懂她的不是她的母亲和亲哥亲姐, 唯一看穿她内心的就只有大哥。
可他从不觉得她这么算计有什么不对。
没劝没骂，反而还为她加油。
就好像她的人生里多了一名为她加油喝彩的观众，让她心里更有劲了一些。
不管怎样, 婚事是定下来了。
在江小娥回来之前，宋阳波也上了一次门，应该是听说两家结亲的事，所以上门来讨功了。
不过这次上门倒也没闹出什么不高兴的事。
全程宋阳波只说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是怎么劝宋家人答应这门婚事，在他嘴里这门婚事会这么顺利功劳全是他的。
但也仅仅只是说，并没有顺势提出什么好处，仿佛他就是一个做了好事不求回报的大好人，为的就是和江家人搞好关系。
没待多久，拍拍屁股就走了。
倒不是真那么好心，而是宋阳波知道就凭这么一件事不足以让江湛生告诉他宋静藏下的宝藏的事。
他也不着急，有的时间慢慢耗！
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这次促成周娄和程荭的婚事，宋家那边已经给了他一笔好处。
怎么说都是一个消息，一个有可能扭转宋家局面的消息，这么大的消息宋蒲自然得回些好处费。
有了这笔钱，又能潇洒好长一段时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坏了江家人对自己的印象，所以来得快走得也快，这让接待他的江东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想着怎么把人打发，更脑补了一些拒绝他提任何要求的话，结果啥都没发挥出来人就先自己走了。
不过走就走吧。
不重要的人没必要多费神，有这个工夫他还不如带着儿子出去闲逛几圈。
对于街溜子来说，自然是想干嘛就干嘛。
动了心思他二话不说就抱着儿子出门溜达，兜里装着的是媳妇给的零花钱，先去供销社买了两瓶汽水，一袋一角吸着塑料管绕着周边的巷子溜来溜去，把周边一众街溜子看得羡慕得不得了！
“嘁，给我我都不要，年纪大了整整六岁呢！”
“还帮着人家养儿子……”
“娶个寡妇，也不怕出去丢人。”
说是这么说，但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羡慕嫉妒谁都能看出来。
都是街溜子，凭啥江东阳就有零花钱？
瞧瞧那汽水，他们都是馋了凑钱几个人一块喝，哪像他一人就干一瓶！
可谁让他有个挣钱的媳妇呢。
听说他媳妇一个月给他三块钱的零花钱！
三块钱呢！
啥事不干天天溜达就能月月入账三块钱，别说是小巷了，他们这片区就没有这么享福的男人！
先前还笑他娶了个寡妇，可瞧着他天天这么潇洒溜达，哪怕嘴上不认，心里特别地酸。
不逼着自己挣钱还愿意给零花钱的媳妇，他们怎么就遇不到呢？！
其中一个瘦小子馋得吞咽着口水，他小声嘟哝着，“你们说倒插门的话日子是不是就能过成江东阳这……”
“嘘！”
话还没说完就被边上的人捂住了嘴巴，“是吉普车的声音！这轰鸣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吉普车？”
“谁家的吉普车会开到咱们小巷？”
“快快快，咱们去看看！”
对于街溜子来说，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他们？
不单单是他们，江东阳也抱着儿子跑过去凑热闹，他没那么多见识，听不懂每辆车子发出来的声音。
但小巷这边的街道是进不了大车的，能开进来的都是汽车，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什么汽车那都是特别稀罕的玩意。
等跑过去一看，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但凡是男人就没有不被吸引住的！
吉普车的车身特别地硬朗粗犷，就像是一头充满能量的钢铁猛兽，能征服每一个男同志的心。
“爸爸，这车好好看！”小杨采眼里放着光，原先手里特别宝贵的汽水都顾不上了，只顾着看着前方行驶过来的车子。
“儿子，你真有眼光。”江东阳眼巴巴瞅着，吉普车啊，这要让他坐上一回，他闭眼……睡上一觉都值了。
“谁家的车？怎么开到这里来了？”
“去派出所的吧，应该是不熟路绕到这边来了。”
“我的天！快看快看，尾部那里是不是弹头的印子？！”
“啊啊啊啊啊！真的是！”
周边聚集的男同志中发出了几声尖叫，本身吉普车就是他们心中的梦中情车，而车尾部的痕迹非但没让它失去光芒，反而更耀眼了。
江东阳也是嚎叫的人之一。
他抱着儿子又叫又跳，汽水都洒了出来也没在意，直至这辆“梦中情车”突然停在了他们面前，弄得周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些想凑近看看，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叫的声音太大扰了车里的人。
而就在这时，后座的车厢被摇了下来，一个他们很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小江？”
“是江小娥啊……”
“小姑姑！”
“妹子妹子，我是你亲哥哥啊！”
江东阳反应得最快，直接挤出了人群冲上前，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可思议但又觉得挺理所当然……
冲过去之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觉得他妹子真牛！
自行车、摩托车、货运车以及拖拉机，到现在面前这辆帅气的吉普，他妹子的“座驾”档次是越来越高！
坐在车里的江小娥笑了笑，率先开口：“哥、小采，要不要一起回去？”
“要要要！”小杨采最先反应过来，蹬着脚从爸爸怀里缩下来，然后就朝着车边跑了过去，到了车门前不知道该怎么进去还想着是不是得从车窗爬进去。
不过好在江小娥将车门打开，一把将小侄子抱进车厢，还没坐稳江东阳就冲了过来，跟着挤进车内把两人挤到了另一侧。
坐好关门，还没来得及感受坐在吉普车的滋味，就对着外面的人招着手，“同志们，我们就先走一步啦，哎呦喂，这车坐着可真舒服！”
话音还没落下，就能感觉到羡慕嫉妒的眼神落在身上，江东阳很享受这种滋味，就没将窗户再摇起来，反而还把头探了出去，路上遇到什么人都会大声打声招呼。
“贺婆婆，吃了吗？”
“王哥，这是去哪呀？”
“哎哟，这是冯婆婆呀？怎么瞧着越来越年轻了……”
其他人不说了，关系还没进到那种程度，但冯婆婆看到车厢里的小江，立马就迈着大步跑了过来，“小江，你可算回来了，出门这么长时间我想你想得不得了！”
江小娥从大哥身后探出头，“等哪天清闲了我找你唠嗑唠嗑……离家还有段路，婆婆要不要一块上来？”
“这不好吧，我一个老婆子还没坐过这种车呢……”嘴上说是这么说，但当车停下来后冯婆婆立马打开车门就挤了进去，把边上的江东阳挤到了中间的位置。
接下来的路，把头探出窗外的就成了两个人。
一个江东阳一个冯婆婆，轮流“骚扰”着街上的人。
“程哥，嘿嘿你没看错，我东阳！”
“吴老妹！这这，我啊，你冯大姐。”
“王强，瞧瞧哥唔唔……”
江东阳正打着招呼，结果话都没还说完就被边上的冯婆婆捂住了嘴，冯婆婆将人往后推，对着路边回过头的王强笑了两声，跟着将车窗摇了起来。
等车子照常朝前行驶，超过了路边的王强，江东阳一把拉开冯婆婆的手，“他咋了？”
冯婆婆肯定不是无故拦着他，自然是有原因的。
“你家最近可别王家人来往。”冯婆婆没接着往下说，车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前面的司机，估计也是拖拉机厂的，谁知道嘴巴严不严，虽然和小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有些事能不传还是别传出去比较好。
冯婆婆没说，边上的两兄妹也没问。
正好这会车子已经停在江家的院门前，几人下了车又将行李搬了下来，江小娥谢过司机，又为他指了指出巷子的路，等吉普车开走后她才回头，行李已经被大哥和冯婆婆搬进了院子。
“小江赶紧进来。”冯婆婆对她招招手，“等会边上的人过来，又得被堵上问七问八。”
江小娥进了门，小杨采就帮着把院门关上。
江东阳这会活动着肩膀，“这里面放得啥，这么重？差点把我的腰闪着了。”
江小娥看了看地上的木箱，是莫老夫人赠给她的谢礼，到现在一直没拆开过，也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她没回大哥的话，而是问着冯婆婆，“王强怎么了吗？”
“你先前不是想和我唠唠吗，咱们现在就能唠嗑唠嗑了。”冯婆婆没少往江家来，自己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着，“他家的情况你们都了解吧？”
“都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怎么可能不了解？”江东阳说着，他和王强年纪差不多，他没结婚之前巷子有三个老大难，以后肯定娶不上媳妇，一个他一个程华还有一个就是王强。
他就不用说了，街溜子嘛，没工作家里又拿不出太多彩礼，谁乐意嫁给他？
程华就更不用说了，说话结巴，外面还有人传他是个傻子，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至于王强，那纯属是被他亲爸拖累的。
王家就三口人，一般来说人少也没那么多纷争。
但架不住他们姐弟有个奇葩爹。
王二狗那人是真的奇葩，他在纺织厂有份正式工，要说好好工作养着一家三口绰绰有余，还能为儿子攒下一笔彩礼为女儿准备一笔嫁妆。
但他懒，出奇地懒！
一个月三十天，他能请二十天的假！
装病找借口，迟到早退那是习以为常的事，厂子里不给批就闹死闹活，再加上一些特殊的原因，纺织厂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懒得搭理他，反正上多少天的班给多少天的钱。
其实他懒得上班挣钱，完全可以让王强接班，再怎么样都好过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王二狗就是不，他宁愿一个月拿七八天的工资也不愿意把工作让出去，搞得王强两姐弟都快饿死了，如果不是街道办看他们实在困难，时不时会派一些手工活，日子还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王二狗懒得出奇，连儿女的伙食都不管，更别说给他们攒钱嫁娶。
所以王二狗也是“老大难”中的一个，没哪个姑娘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家，没一毛钱的彩礼不说，嫁进门还得跟着饿肚子。
江东阳微微皱眉，一个老大难能和他家扯上什么关系？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妹子，眉头蹙得更紧，“所以呢，他家打什么鬼主意呢？”
冯婆婆微微探身，小声说着，“我估摸着，王家是看上了你们家……程华了。”
“哈，他们家失心疯了想什……嘎谁？程华？”

第161章
“不是程华还能是谁？”冯婆婆反问着他, “王家就两个孩子，一个王强一个他大姐，王娟那姑娘可怜得很, 人看着没那么多弯弯道道人还肯干，但真算不上一个好人选。”
她的家庭就暴雷了。
王娟和王强两姐弟能长这么大，真不是王二狗这个当爸的养大的，而是他们两姐弟互相扶持, 再加上周边的一些好心人以及街道办的帮助，才平安长大。
两姐弟的关系，还挺不错。
可就是因为关系好，到时候王娟嫁给了程华, 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 是不是会为了自己老大难的亲弟弟想想？
王娟没正经工作，到时候嫁人了肯定得跟着去永安大队陪着程华, 到了生产大队连几毛钱的手工活都做不了, 全得靠着程华挣钱养家。
当姐姐真要为亲弟弟考虑终身大事，说白了, 这笔钱就得程华来掏。
再加上王强也没正经活, 真成了家有了孩子, 要实在是过不下去，当亲姐的能忍心光看着？冯婆婆敢肯定, 真要遇到这种情况，掏钱的还是程华。
王家两姐弟是真的挺不错, 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就没见他们和谁发生过争执，但就算人再好，总不能靠着程华一个人拉饥荒吧？
程华一个月二十块钱, 养着自己小家完全没问题，可还得为小舅子操办婚事还得顾着婚后的生活，哪里负担得了？
除非，他找家里伸手。
程华这小子虽然倒霉发个烧就烧得成结巴了，但他也走运，几个兄弟姐妹都挺有出息。
东阳这小子混是混了点，但他也能弄到些偏财啊，时不时就见他拎着什么东西往家里带，小谢没结婚之前日子算不上苦，但也是省着用钱的主，结果呢？结婚没多久毛呢大衣都穿上了，一件得好几十块钱呢。
这钱，她敢确定不是掏的小谢的家底，小谢本身就是个节约的人，一件衣服穿好几年都不舍得换，哪里会在结婚还得多养一个人的时候，花几十块钱买件衣服？
这钱，一定是从东阳兜里掏出来的。
再看看程华的亲妹子程荭，马上就要办婚事了，听说未来公公还是副厂长，彩礼都是按最高规格来办，刚结婚就能接家里的班，接的班还不是车间而是直接坐办公室。
小娥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大院谁骑过摩托车？谁能买下自行车？谁刚进厂子就拿二十五级工资？谁像今天这样被一辆吉普车送回院子？
更重要的是，小娥靠的这都是自己的本事啊，谁都能看出来，她以后的成就不会小。
这不，就是因为看出来了，王家才起了心思。
要不然，王娟前两年怎么不提？
她比程华还要大两岁，今年都是二十五岁的姑娘了。
更别说……
她一条腿还是跛的。
说到这，王二狗真不是个东西，王娟就是小时候出了意外，真要送去卫生院还能治一治，可他不舍得花钱硬是让王娟忍过来，结果忍到一条腿的骨头没长好，走路一瘸一拐，要不然王娟一个姑娘家，再怎么着也是能嫁出去。
其实要是半年前王家有这个心思，冯婆婆估摸着何泽兰都会同意。
一个跛脚一个结巴，虽然不好听但确实也配。
可王家没提，还不是因为那会瞧不上程华，现在会有这个心思，除了程华那份在乡下的工作之外，更多的是因为他有几个好哥哥好妹妹。
都是一家人，未来肯定会互帮互助，程华那份工作不就是小娥弄来的？这次能弄到一份工作，那以后说不准还能再弄到。
所以，程华的行情就大大上涨了。
但说句难听的话，半年前王家看不上程华，那现在程华家又怎么看得上王娟？
家里那么困难，还有一个只会享福不愿意干活的老爸。
王娟本人年纪大了程华两岁，脚也不好。
程华就算是结巴，但有现在的条件，不说找个特别好的姑娘，找个很普通没有负担的健康姑娘，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王家现在会有这个心思，要么是王二狗一厢情愿，觉得程华结巴又是个傻子，自己姑娘再怎么着也是个黄花闺女人也不傻，配个傻子绰绰有余。
要么，不单单是王二狗这么想，王家姐弟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就是认准了程华真像外面传的那样是个“傻子”，所以才觉得自己配得上他。
要不然单单只是结巴的问题，王家人不可能这么高估自己，一个结巴一个瘸子，都不是生下来就有的问题，那谁又比谁来得好？
只有“傻”，才会觉得王娟配得上程华。
对于这点，冯婆婆觉得这都是他妹子惹的祸。
不管外面怎么传，只要自家极力否认，那谁也不能说程华真是个傻子。
可那回程芬可是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主动承认的，虽然那话没说完，但是“傻”这个字他们可是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自家妹子都觉得亲哥是个傻子，那让其他人怎么想？
不过冯婆婆没提这事，她只是道：“王娟这个人挺不错的，手上活麻利又肯干，性格也温和从不见她和谁发生过争吵，只是吧……她家里是个拖累，程华要是娶了她，就得做好贴补岳家的准备咯。”
江东阳一脸古怪。
啥时候他愣大个这么走俏了？
前头罗朗才来信，说是他和大队里的一个姑娘走得特别近，本来是想着小娥出去的这段时间去瞅一瞅，结果因为程荭定亲的事耽误了。
还没搞清楚情况这边又冒出了一个。
江小娥问着，“婆婆，这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她不觉得冯婆婆说的有假，要论打听整个小巷没她能打听，说是“估摸着”但应该确实就有这回事。
“还能是谁，王二狗呗。”冯婆婆撇撇嘴，“你混账东西好吃懒做，前几天厚着脸皮蹭了一顿酒，喝醉了发酒疯话里话外就是说自己要有好日子过了……”
江东阳冷笑一声，“他想得倒美。”
王二狗嘴中的“好日子”肯定不是因为程华，程华一个月拿着二十块钱的工资，还是待在离这边几个小时车程的永安大队，平日里连见都见不着，哪里能跟着过好日子？
二十块钱除开日常所需，剩下的还不够他喝两顿酒。
所谓的“好日子”，还不是因为王家攀上了他家。
说的明白一点，那就是攀上了小娥。
他爸都能父以女贵升上组长，程华也因为小娥得了一份工作，不就是想着自己成为亲家了也能沾沾好处吗？
冯婆婆为什么会这么谨慎地提醒他们，江东阳一猜就能猜明白，甭管这到底是谁的主意，这都不是一门好亲事。
“我就随口和你们唠唠，反正他家有没有这个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会不会松口。”冯婆婆没说的太多，毕竟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插手别人家太多的事反而招来不喜。
再来就和她说的一样，就算王家要使什么手段，估计也白搭，程华都不在小巷这边，他们又能对谁使手段……
嘶！不对。
还是有人。
江家这么一大家子也不是个个都精明，要是换做她，她明白该往谁身上使使力才有可能。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着道，“反正别答应就是，可千万不能答应，要不然你家以后的日子可不消停喽……”
冯婆婆说完这些也没什么其他事，没多逗留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刚出门，就见前方聚集了几个人，很显然也是先前被吉普车吸引过来的。
不过有一个人倒是挺显眼的，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唠叨，反而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边的院子。
冯婆婆又是撇了撇嘴。
看来动心思的不仅仅是王二狗，王强显然也是有这个打算，不然无端端站在这里做什么？
不过转头想想也不稀奇。
自己大姐要是真嫁给了程华，他的终身大事迟早能办，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连个盼头都没，就他那个奸懒馋滑的亲爸，谁敢嫁给他？
“明天我们去一趟永安大队吧？”
“你有时间？”
江小娥点了点头，“厂里给了我两天休息的时间，正好过去看看养蜂基地扩展的怎么样了。”
“你要去那我肯定跟着。”江东阳脸上带了些好奇，“正好把何阿姨一并带上，要是合适的话就赶紧定下来。”
江小娥觉得这样最好不过。
很显然王娟并不合适。
如果两人已经有了感情的基础，或许还能一起克服一些困难波折，但在她的记忆里二哥和王娟几乎没有交集，那就没必要明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不合适还让他们凑在一块。
至于会不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她倒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二哥现在也才二十三岁，自己又拿着工资有份工作，好好干攒点钱，只要眼界不是太高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并不难。
而不是现在碰到一个不合适的人选，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狠狠抓住，明知道有很多麻烦还要硬着头皮试一试。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然而就在晚上一家聚在一块吃饭时，何泽兰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还是刘姐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我还真不敢信，王娟那姑娘脚上不便利但手上活利索，要不是因为她爸也不会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还是老样子，一说起来就说个没完。
说的又都是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反复唠叨着王家现在的情况以及她那个懒得出奇的爸。
听来听去，把周边几个人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还是程荭先放下的筷子，忍耐着心中的愤怒开口问着，“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二哥跟她谈？”
王家是什么样的情况，整条小巷没人不知道，王二狗缺点毛病一大堆，但他做的事都特别地“坦荡”，甭管人家怎么说怎么骂，他就是不改就是不听，儿子女儿饿死了也和他没关系，只要自己过得舒坦就行。
二哥要有这么一个岳父，以后的日子还能过？
总不能因为担心他一辈子打光棍就随意给他塞一个人吧？明知道结婚后有一堆的麻烦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没没没！”何泽兰连连摆手，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就是想着问问你们的意思。”
程荭一愣，“问我们？”
何泽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妈不聪明，有些事想得没你们周到，我就想着问问你们的意思，要是你们觉得这门亲事不好，我就推掉。”
“……”程荭哑然，她沙哑地道：“你就不怕二哥……”
“怕！怕的要命。”何泽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自己的唯一的儿子，倒不是想着让他给程家传宗接代，而是担心他连个陪在身边的伴都没有。
现在还好，一家人在一块热热闹闹。
但以后呢？等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等她和老江去世，一想到程华就孤身一人，她心里就觉得慌。
所以刘姐跟她提起这件事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高兴、激动，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就怕程华错过这次以后遇不到其他的人。
王娟家庭背景不好，但人是个老实的，正好程华也老实，在相处中他不会骗也不会被欺负。
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心里那股激动劲就淡下来了。
她又觉得这个机会好，一定得把握住。
又觉得王家的情况一定会有很多麻烦。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就跟在打架似的，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搞得她头都快炸了。
直到她回到家见到老江他们，她心里就一个念头。
她不聪明，处理一件事永远都没法以长远的角度思考，她分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总会因为情绪做出莽撞的选择。
既然这样，那她就别想了吧。
家里不缺聪明人，她想不通想不明白，那就交给想得通想得明白的人！

第162章
“那就再看看吧。”江湛生率先说着。
何泽兰咬了咬唇, “再看看？”
江湛生没解释太多，“程华年纪也不算太大，再晚个两三年也不算事, 还是得碰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么说，王娟不太合适呀？”何泽兰有些叹气，“我还想着她性子好，两人待在一块不会发生什么矛盾。”
那么温和的性子, 肯定不会和程华吵起来，程华那张嘴说话都说得不利索，更别说吵架了。
“哈，性子好可不是什么好事。”江东阳脑补了一个画面, 想着就好笑, “两人都是屁都打不出的性子，真要碰到个事, 只会缩着脖子挨骂, 连个回嘴的人都没，这要碰到一个心怀的, 指不准怎么被欺负呢。”
“大哥说的是。”程荭也跟着点头, “王娟那个爸除非他死肯定甩不脱, 王娟两姐弟真要狠狠心，哪里还会在王二狗眼皮底子下过生活？再搭上二哥, 没人能制得住王二狗。”
除非他家其他人上，但明知道一堆麻烦, 干嘛要娶王娟？
江湛生一副赞同的样子, “是这个理。”
“何阿姨，你要给程华选媳妇，就得挑个厉害点的, 只要人本性不坏，泼辣点也没事。”江东阳提议着，一家没个厉害的主，真会被欺负死。
本身程华那性子就是窝里横，就知道欺负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外面一声不吭，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
再来一个差不多性子的婆娘，这日子还能过？
他说着，“你总得放他出去‘飞’，但他身边要有一个如同雄鹰般的伴侣，才不会被其他鸟欺……哎哟，爸你又打我！”
“不打你打谁？”江湛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还雄鹰般，看看你跟个鸡仔似的。”
江东阳不乐意了，“过分了哦，我怎么就成鸡仔了？”
江湛生瞪着他，“不然呢？”
“啧，我成鸡仔你不成鸡公……别打别打，我闭嘴总行了吧！儿子快快，把你阿爷拦着……”
两父子在院子里绕着圈，江东阳一个跳跃，跳进边上还在修建的屋子里，蹭蹭顺着柱子就爬上了房梁，让他老爸只能昂头看着却打不着。
结果没笑两声，就见老爸捡了根长棍子，对着他屁股就来了几下……
在江东阳的惨叫声中，何泽兰却觉得东阳的话有些道理，别看程华长得人高马大力气也大，但那性子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上，只会被欺负的份。
就像以前在程家一样。
如果他身边有个性子爆的人在，日子肯定会过得顺畅一些。
这点她以前就亲身体验过。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时时恨不得吃她肉吸她血的程家，那段日子过得特别艰难，要不然她也不会厚着脸皮磨了老江好长一段时间。
也是因为嫁了过来，有老江在前面挡着自己才没被欺负。
她道：“东阳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王娟那性子是不行，是得找个厉害些的媳妇，最好那股子厉害劲都是对着外人。”
但本身程华就不太好找人家，现在还弄出一个条件来，那岂不是更找不到了？
何泽兰有些叹气，总觉得儿子的婚事难了，“那就听老江，再等两年吧，他年纪……也没事，三四十岁当爹的不多的是？”
“何姨，娶妻这种事不着急，你要实在是急不过我给你出个主意。”江东阳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想凶一点不一定要人，你担心程华那小子被欺负，干脆给他养条恶狗！”
“啊……啊？”何泽兰有些没回过神，怎么从娶媳妇一下子变成了养条恶狗？
“像熊表舅养的那条汪汪，既能吓人又能捕猎，养好了特忠心，谁要是敢欺负程华它一定第一个冲过去，保管吓得对方哇哇叫。”
其实江东阳老早就惦记了熊表舅那条狗，牛逼极了，自己在山里就能养活自己，时不时还能捕一些猎物回去给熊表舅加餐。
只可惜养在城里不方便，要不然他早就逮一条回来。
但是他这边不方便养着，可以让程华养啊！
以程华那个性子，他的狗要真的逮到了猎物，一定舍不得自己吃而是带回来让他们尝尝味。
那他养和程华养又有什么区别？
“这可以吗……”何泽兰有些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不由求助地望着老江。
江湛生这会却没急得跳脚，而是认真地思考起来。
“养狗可行。”江小娥倒是先开了口，“先不说会不会吓到人，熊表舅当时会养狗，就是因为他常年往山里跑，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身边还有个帮手。”
她突然觉得他们还是疏忽了。
不单单二哥要养，进山的人都得养。
山里面到底有什么谁也不清楚，谁也不确定能不能遇到，熊表舅自己倒是说过这些年并没有在山里发生过什么意外，但也不保证以后不会遇到。
要是身边多了一条猎犬，突发事件时肯定能帮些忙为自己争取一些逃离的时间。
“是吧！”江东阳见妹子赞同他，立马得意起来，“等明天咱们去大队就去问问熊表舅从哪里弄来的狗子，也给程华弄一条在身边养着。”
“你们要去永安大队？”何泽兰像是想起了什么，稍稍探着身子轻声说着，“是为了先前那一件事？要不我也去吧，老江……算了你还得上工，程荭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看看？”
程荭挑眉，“我也去？”
“去吧去吧，等你以后接了班，想出个远门都难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你二哥待的地方。”何泽兰没说的太详细，她知道当女儿和嫁出去之后的区别，真成了周家媳妇以后就有很多顾忌，想出门都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程荭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行。”
“那行，那我去准备……不不不，我得去找下刘姐，既然没这个打算还得早点说清楚才行，王娟那丫头可怜，还是希望她找到更合适的对象吧……”
又是急匆匆地出了门，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江东阳“嘿嘿”笑了两声，“何姨腿脚就是好，爸，你可得跟着好好保养保养，何姨的腿脚都比你来的好。”
江湛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的江东阳有些头皮发麻，“干嘛这么看我……”
江湛生还是这么盯着他，“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小子的嘴怎么这么欠，看得我每天恨不得都抡你几下。”
“……”江东阳讪笑两声，推了推旁边的南阳，“今天你收碗，赶紧把碗筷都收了。”
紧跟着又对着另外一人说着，“小妹，你那箱子要不要清一下？等会儿天色暗了打着灯都看不清。”
“清！”江小娥早就好奇箱子里放的什么。
之所以没有打开，是这个箱子的四周都被木框钉入，估计是方便她一路运输过来。
也正是因为有这些框框角角，到现在都没揭开过。
她找了把起子，和大哥一同将框框角角拆开，大概两三分钟后她放下手中的起子揭开箱子，等看清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时，脸上很是惊讶。
“一箱子的书？”
“这么多书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难怪这么重，满满一箱子。”
江小娥脸上的惊讶早已转变成惊喜，她拿起上面的两本书，一本是六五年著的《汽车理论与计算》，还有一本是五零年代燃料化学工业出版的《机械设计手册》。
要知道这些书籍对于现在来说特别的珍贵！
半年前不过就是一本十几页的手册，都是她答应大哥干一个多月的家务活请他帮忙找来的。
那一本手册他们几个小伙伴轮流看了个遍。
为此周洲也掏出自己珍藏的技术类书籍交换，钱嘉树替她绘制了一页图稿，连不爱看书的方大牛都来回看了好几遍。
足以证明这类书籍有多珍贵。
而现在她面前是满满的一箱子！
更让人高兴的是，除了这些书籍之外，还有两张盖了某个单位印章的证明，证明这些书籍是哪里来又因为什么原因落在她的手上。
这完全替她扫清了被发现的麻烦。
江小娥不知道别人收到这个礼物是什么感想，反正她是特别的惊喜又激动，她大概地翻了一遍，发现这些书籍有三分之二拖拉机厂的图书室都有收藏，但有三分之一是她从来都没有看过的。
即使是这样她也并不觉得失望。
就算拖拉机厂的图书室有，可那也不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别人借阅了她还得等，不像现在，属于自己的书籍想翻就翻！
她将几本书抱在怀里，眼睛是又亮又闪，“大哥，帮我找个木匠，我要在靠墙的位置打一面书柜！还得装上玻璃，不然会落了灰。”
“装！”江东阳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江湛生就立马应承了，“正好你那屋修建的时候预留一个书柜的位置，明天我就跟干活的工匠师傅说。”
家里正在盖房，才开工没多少天，想要预留一个书柜的位置再弄清尺寸一点都不麻烦。

第163章
难得闺女提要求, 江湛生瞬间来了劲，“狗娃的爹是木器厂的工人，他知道不少柜子的花样, 我去问问他看打个什么样的书柜最合适……”
说着就起了身往外走。
家里几个孩子除了个别的，其他孩子是真的让他们当父母的省心，小娥就是其中的一个，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方面的事全都是靠着她自己, 甚至还会反过来拉家里人一把。
身为父亲他自然是引以自豪。
但心里多少有一点点失落，总想着为她做些什么。
而现在小娥难得提了一次要求，虽然那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但这事他也能做, 那干嘛要让给东阳那小子？
所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自己就出门打听。
先打听好样子，确定小娥喜欢后他再去找个工匠, 一定得让她满意！
当天晚上, 江小娥就专门挑了一本没看过的工业技术读物，打开灯靠在床头看得津津有味。
单间就是好, 不用担心会影响周边的人, 要不是明天还得去一趟永安大队, 她能看得更晚！
不过不着急，这些书籍都属于她。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
在知道程华要去永安大队干活后, 何泽兰高兴激动的同时还有些担忧，毕竟程华从小到大都有家里人护着, 她很担心他一个人下乡会不会因为身体缺陷的缘故被欺负。
但其实他在永安大队过得还挺舒坦。
这个“舒坦”并不是说干活轻松不用做事, 而是并没有何泽兰担忧的事发生，他身边的人并没有表现出嫌弃，也没有人恶意地针对他。
熊表舅还将他当作自己的侄子一般, 这么多年的养蜂经历是一点都没有藏，掏得一干二净全都交给他。
知道他脑子没平常人那么好使，一次两次教不会，也会耐着心思教个七八次，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王三能身为大队长也是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护着，护得是心甘情愿没有一点点勉强，时不时就把人叫到家里来吃饭，隔三差五嘘寒问暖。
甚至一再叮嘱大队的刺头，要是让他知道有人恶意对待程华，大队未来挑粪的活就由他们一家子来承担。
连坐啊！
谁受得了？
虽然生活在乡下对这种活也没那么嫌弃，但是能避还是避的好，更别说挑粪的活工分不多，要是一家都干这个活不到年尾都得饿死几个人。
不管那些刺头是什么想法，家里都把他们死死的按下去了。
反正有人护航，程华最大的苦恼就是做饭。
他会做饭，家里的活都是几个兄弟姐妹分着来的，不管是洗衣做饭、扫地清理的家务活他都干过。
但是干归干，能不能干好也是个问题。
江东阳在厨艺的技术点上一定是加满了。
而程华在厨艺上的技术点有可能是负数。
熟了，也仅仅只是熟了。
这就导致以前在家的时候，程荭分配家务活时，能不给他安排下厨就不安排，除非其他几人是实在抽不出空，只能让程华下厨。
而这个时候一般还能剩点饭菜。
就连最馋的南阳，宁愿去树下挖蚂蚁蛋填肚子，也不愿意多吃一口二哥的饭菜。
程华自己也不愿意。
他反应是慢了一点，说话也结结巴巴。
但不代表他尝不出食物的好坏。
所以面对王三能约饭的邀请，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到后来看到王三能眼睛就开始放光，不等他约饭的邀请说完，就毫不犹豫点着头答应，还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粮食袋一并带了过去。
蹭饭归蹭饭，但总不能一直占别人家粮食，他每顿吃得也不少，自然还是得带一些过去。
道理他还是懂，所以王家的人对于他的上门倒没什么意见，除了王三能之外其他的人还挺欢迎的。
因为程华带的东西还不少，算下来他们还占便宜了。
一开始王三能还不愿意收，后来发现他一拒绝程华就不上门了，没过几天，就明显感觉程华瘦了不少，自家的“大宝贝”别说是掉几斤，就是掉几两他都心疼啊！
赶紧邀请人上门补补，对于他拎着的粮食袋也没再推托。
一来二去，程华又长了回来。
中饭晚饭可以蹭。
早上却不行。
每天早上程华都是喝糊糊，放点水放点粮食一煮，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要煮熟了就行。
再配上一些熊表舅送的酱蘑菇，就着一起吃味道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今天就和其他日子一样。
梳洗清理完后，就盛了一碗满满的玉米糊糊，舀了一小勺子蘑菇酱拌一拌，呼啦呼啦几口就下去了一半，下肚后正想着再来几口时他突然动了动鼻子，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特别香的味道。
“肉、肉饼？”
很熟悉的香味，香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程华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先前清出来的屋子，虽然已经交了钱再建屋，但屋子还在建造中没搬出去。
而这边住的都是他们几个从外面来的养蜂工，为了方便做了规划，程华就住在了最右侧，右侧有一小块自留地，还种了不少蔬菜。
他不会种但学得特别认真，就想着哪天菜熟了之后摘下来送回家，不过还得有些日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香味就是从右侧传过来的。
那边不是没住人吗？
住是没住人，但架不住有人往这边跑。
“大个子，想不想吃？”
程华皱着眉头，并没有被突然从墙上冒出来的人吓到，显然已经习惯了，绝对不是头一次。
他想拒绝，可看着女人手里扬着的肉饼又忍不住吞咽了口水，碗里的玉米糊糊更不香了。
“老规矩，这个肉饼就给你吃。”林三妞一手搭在墙上，也不管他有没有答应就跳下墙头没了踪迹。
程华犹豫了两秒，紧跟着把碗放下就跟了出去。
糊糊配肉饼，那才吃得香！
从边上开的小门走了出去，一个物件就丢在了他的怀里，林三妞扛着两个锄头就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边上的矮山，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停在了一处石壁边上。
林三妞回过头看着他，“等你吃完？”
“回、回去吃。”
“趁热才好吃。”林三妞脸上带着狡黠，“你看表皮煎得多焦脆，咬起来咔嚓咔嚓响，里面的肉馅又烫又香吃的……”
“干活！”
这两个字程华说得特别响亮，拿过她的锄头就朝着石壁走去。
不用她详细解说他就知道肉饼有多好吃。
因为他之前就吃过，香得不得了！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饼。
但现在吃了，等会回去他就吃不下玉米糊糊，那可都是粮食呢，他哪里舍得浪费粮食？
糊糊搭配肉饼，哪怕是已经凉了的肉饼，那也是绝配！
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程华扬起锄头就开始朝石壁上砸去，“咚咚”的声音响起，像是能遮住他不想听到的声音。
林三妞笑了两声，也跟着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面前的石壁看着普普通通，但是有一块地方明显有被凿开的痕迹。
很显然这面石壁经常被动过工。
程华搞不懂为什么要凿开这里的石块，这个活和他之前接的小活没什么差别，他不懂林三妞要石块做什么，他只知道在这里干一个小时的活就能换来一块香喷喷的肉饼。
而林三妞要的就是他什么都不问。
就这样两人一下一下挥着锄头，“咚咚”的响声交叠在一块就没停下来过，程华的力气很大，他旁边的人力气也不小，直至半个小时林三妞才停下手，一手撑着锄头一手擦着额头上滴落的汗水，“行了，你回吧。”
然后，程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三妞撇撇嘴，她是存了些心思，刚见到程华时就被他壮硕的身材吸引，瞧瞧那粗壮的手臂一看就是凿石的好料。
这要是成了自己的男人，那每天就能干双份的活！
她倒是没想过找个男人替自己干，她力气大又不是干不动，而是想着多来一个人效率更高。
果然，用一个肉饼将人“请”了过来，效率杠杠滴！
这要让她再回到以前，想想就不甘心，她决定等回去叫让娘去提亲，怎么都得将人绑在自己身上！
不过她又皱了皱眉头。
这事她不是没跟娘提起过，但娘说她的竞争对手老多了，大队不少人盯着大个子，虽然来了大队但怎么说都是城里人，月月拿着二十块钱的工资，还建着两间屋子，妹子还带头成立了养蜂基地。
至于结巴人木讷，这是缺点吗？
不！这是优点！
一个老实又和自己吵不起架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缺点？
就是可惜，接触都有两个多月，她肉饼送了不知道多少个，结果在大个子的眼里她还没有肉饼来的吸引人……
哎哟，真气人！
气得林三妞又挥着锄头来了几下，结果看着石壁中露出的圆疙瘩眼睛一亮，身材壮硕的大个子瞬间被她忘到脑后，拿着锄头将圆疙瘩敲下来，又在地上的碎石里翻找了一遍。
没一会，嘴角咧得老高。
今天运气好收获三块，大个子真是她的福星呀~
嫁嫁嫁，必须嫁！
回去就让娘上门提亲！

第164章
将挖出来圆疙瘩塞进竹筐, 跟着又在上面放了一些碎石，满满一筐得有四五十斤，就这么被她背在了身上。
林三妞一路背着回家, 在路上还遇到了一些乡亲。
看着她背着满满的石块都不稀奇，也没人好奇里面到底装的是啥。
“三妞，又上山了？”
“你家的屋子快建好了吧？”
“一家全是能干的劳力就是好，不花一分钱硬是建了一栋石屋……”
“羡慕有什么用？谁家有那个功夫, 硬是建了四五年都还没建好，费时费力，要不是林家好几个劳动力根本弄不来。”
大队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好，要不然养蜂基地建在他们这, 大队长以及其他社员不会这么高兴, 还不是因为他们除了干农活之外，没有另外的进项。
偏偏他们这边土地少, 一大家子作死干也就混个温饱, 再多也都求不来。
林家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只是这些年好一点。
林三妞爹娘年轻时日子苦, 碰到一个偏心的公婆, 恨不得压榨二儿子到死, 到了三十岁都没给他娶上媳妇，摆明了不愿意在他身上花一分钱, 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在意。
不想那年逃荒，来了一行人, 其中就有一个瘦得跟骷髅一样二十多岁的女人, 不要彩礼就求一口粮食，林家公婆就像是捡到“宝”了一样，把这个女人带回了家, 塞给林老二当作媳妇，这就是三妞的娘，高茯苓。
捡来的便宜会是好便宜吗？
当然不是。
高茯苓刚进门还好，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被骂也不反口，林家公婆满意的不得了，这不就是第二个“林老二”吗？夫妻俩都是老黄牛，以后再生几个小黄牛，林家其他人享大福了。
结果不到半年，林家发生了好几次意外，先是一顿从山上的采摘的蘑菇，把林家十几口毒得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宿。
结果不到半个月，林家被炸了半边屋子，好在家里没人，要不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就像是遭瘟了似的。
人要说没事呢，也确实没事，没缺胳膊少腿一个个还活得好好的。
但不是活着就没事啊！
连着搞了几次，林家公婆外加他们最喜欢儿孙被折腾的半死不活，不到半年的时间，就瘦的跟刚来的高茯苓一个样，皮都凹陷下去了。
次数一多，林家人就察觉不对劲。
说肯定是高茯苓下的毒手，但偏偏又没证据说是她下的手。
那蘑菇，是林家公婆小儿媳摘回来的，还是特别少见的鸡油菌，配着一口黄酒，吃起来特别香。
房屋被炸，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林婆子得了不少白面，防着林老二两口子，根本就没让他们进厨房。
还有后面……
反正谁都不能说这是和高茯苓有关。
林家人吃不下这个暗亏，但他们慌啊，谁知道下回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之前没事万一以后有事呢？再来几次，他们身子骨是真折腾不住，谁知道哪天扛不住死翘翘了。
实在是怕，又气又怕便想着将他们两口子赶出去，人只要不在自家，总不能害出事吧？
反正赶出去不代表他们就不给家里干活，农活该干还是得干！
可哪里知道，这话刚一提起高茯苓就炸了。
一个向来不敢大声说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老实人一夜之间就成了泼妇，那张嘴了不得啊，能从林家公婆骂到他们祖宗十八代，怼得没人能反口……
但意外吗？
在其他人看来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又不真的是一头无怨无悔的老黄牛，又怎么可能一直被压榨还不反抗？
从早到晚有着干不完的活，靠着两夫妻硬是养活了一大家子，结果家里人非但不感恩，反而还把家里遭瘟的事怪在她头上。
把人赶出去还得接着帮家里干着农活，哪一个人受得了？
高茯苓会爆发，没一个人觉得奇怪。
反而还觉得林家人做的太过了，就算偏爱大儿子小儿子，但也不能这么作践二儿子一家呀。
也就那之后，林老二带着婆娘分了家搬了出去，但是高茯苓的性子就再也没收回来，甚至越来越凶悍，本身力气就大一个壮汉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她，再加上她那张能把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个遍的嘴，靠手还是靠嘴，整个大队就没人能斗得过她。
搞得后来和她发生矛盾的人把林家骂的要死，怪他们做的太过把高茯苓逼成了一个泼妇，还是没一个人能招架得住又能文又能武的泼妇。
不过从这点来看，就知道两夫妻分家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更好了些，林家不敢招惹，大队其他的人也不敢招惹，两夫妻都是干活的好手，踏踏实实过日子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但是吧……
两口子太能生了。
前头生了五个，还都是能吃的小子，干再多的活也没办法填饱他们的肚子，好不容易把小子们都拉扯大了，正打算给大儿子说媳妇时高茯苓又怀了一个。
等生的时候，好不容易把前头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但后面还有三个小子等着，压力可以说特别大。
那时候三妞刚出生，有个招人厌的婆子说她是个赔钱货，还不如淹死算了也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
高茯苓当时就把人臭骂了一顿，骂完还不解气，等坐完月子堵着人家门口骂了足足半个月，骂他们祖宗十八代生了蛆下辈子也是茅坑里的蛆，硬是骂的那婆子跪地求饶，打了之后那家人是看着高茯苓转身就跑，实在是受不了她那张嘴。
三妞出生后，家里的人口是呈直线上升。
哪怕劳动力多但架不住吃饭的嘴也多，哥哥们一个接一个完成终身大事，没几年的工夫，奶娃娃们就哇哇落地，她多了十几个侄子侄女……
不过等她和侄子侄女们长大又分了家后，日子就过得比以前好了不少。
现在搭建的石屋也快搭建完了，说不定半年之后还能搬进新家。
说到这个石屋，开始还觉得挺新奇，见石料都是从山上自己凿出来的，也有人想跟着一块试一试，花一分钱自己搭建出一座石屋，谁不心动？
还真有不少人跟着一起，但最后坚持下来的也就只有林老二一家。
不花钱，但是太费力了。
每天得花费时间和力气去山里的凿石壁，别看说着不麻烦，但这可是特别花力气的活，挥动全身的力气去凿石干上半个小时，干还是能干得动，但是接下来的农活呢？
总不能把力气都花在凿石上而不管农活了吧？
要是两者都花力气，他们农家人本身就吃不饱，又哪里有花不完的力气去干两个活？
要是时间短还能坚持坚持，可以年为单位，谁家受得了？
反正最开始追风的那几户人家是没有一户坚持下来的，甚至还有很多人劝林老二别折腾了，有这个力气还不如花在田地里，每年多干一些活多挣点工分，他们一家子那么多人说不攒个七八年也能攒出建房的钱。
到时候建一座青砖红瓦房，难道不比石屋来的香？
道理是这个道理。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林老二一家有些糊涂，想省钱，但细细算下来说不准还是亏的，废这么大的力气建了一座丑兮兮的石屋。
是真的丑，石块都是用锄头敲下来的，都没有打磨过，用水泥糊了糊，看着怪模怪样，修好了也没人羡慕。
不过他们谁都没在林家人面前提。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祖宗十八代被拎出来骂，说也只敢背地里说，而且还不敢说得太难听，就怕背后嘀咕被高茯苓知道，到时候连累一家以及祖宗十八代……
这不，凿了四五年，总算快建好了。
出了那么多力气，林老二一家总算能松口气了。
可其实呢？
林老二一家还挺发愁的。
发愁这座石屋要是建完，他们又得找什么借口凿碎石。
“这难吗？”高茯苓嚼着瓜子，“家里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借口？人多住不下，再建一座石屋不就行了？外面人不会不信，只会说咱们脑壳有包，一天到晚都在扯把子。”
她呸呸吐着瓜子壳，一脸不在意，“说就说呗，说的是你们林家的种，可扯不到我高家来。”
“咳咳。”林老二一脸讪讪，“孩儿娘，咱们是一家……”
“闭嘴。”
“哦。”林老二继续炒着瓜子，炒瓜子不是个技术活，有手就能干，但想炒得好吃就有些门道，林老二硬是苦练十几年，总算能靠这门手艺哄得孩子娘高兴。
“娘，你这个主意好！”林三妞巴巴凑了过来，觍着脸道：“你帮我去提亲，我要嫁了人不就得建新屋？我还能找个帮手一块凿石，你是不知道他胳膊老粗了，一锄头下去顶五个爹！”
“咳咳！！”林老二不乐意了，但不舍得对老来女说重话，程华瞧着人高马大他也不差啊，要不然林家老屋的人又怎么能将他当作老黄牛使唤？
他就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不然年轻时他一个就能顶五个程华！
林三妞没搭理急需为自己辩解的老父亲，而是眼巴巴看着老娘，“去嘛去嘛。”
高茯苓点了点老闺女的额头，“一个男人还得靠老娘出马？自己想法子去。”
林三妞嘟着嘴，她决定明天两个肉饼上门！
既然肉饼更吸引人，那就让程华离不开她做的肉饼。
高茯苓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去把那疙瘩砸了放到罐子里去，等这批弄得差不多也该送过去了。”
边上的林老二插嘴，“挖了这么多年估摸着也挖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知道其他地方能不能找到。”
“找不找得到我都不管了，累了四五年也攒够三妞的嫁妆，老娘操心劳累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高茯苓决定等三妞出嫁她就当个无所事事的老太太，闲了没事就骂人找乐子、气了就骂人泄泄火。

第165章
高茯苓叨叨的时候三妞安静如鸡。
娘那张嘴能骂外人也能骂自己人, 这时候应声只会将矛头指向自己。
不过她爹不怕，乐呵呵接了几句话就算被骂也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老两口你一句我几十句就这么叨起来了。
就着这个声音, 林三妞将碎石底下的三个圆疙瘩拿了出来，没多大，最大的也就两个巴掌的大小，先是用水清洗一遍, 紧跟着砸成小块。
选取中间的几块放置在耐烧的罐子里，放入早先准备好的药材大火煅烧。
这个过程林三妞不陌生，已经弄了好几年早就练出来了。
靠这个手艺，娘嘴里的“嫁妆”她也存了不少, 不然哪里舍得天天一个肉饼？
肉饼诶, 里面夹着的可是剁成肉末的猪肉！
她要真的只是找一个帮着干活的人，一个肉饼能帮她干半个月的活了, 天天半个小时就挣一个肉饼, 这种活哪里找得到？
也是程华算不清这笔账，他根本就没算过肉饼和半个小时的活等不等值, 只知道人家付“钱”他干活, 不管是多是少, 他都干。
早些年去外面接小活时，就是因为他算不清也没去算的观念, 导致他被有些人诓骗，用极低的工钱骗他干活。
后来还是小莫哥带着他到处接活, 怎么接怎么谈都是由小莫哥费心, 他只用跟在后头干活就好。
可以说那几年能往家里交钱，还多亏了小莫哥带着。
到了生产大队后，程华身边可没带着的人, 林三妞第一回来找他，就是带了一个肉饼，他没忍住肉饼的诱惑跟着一块进了山，干什么活干多久都是林三妞说的算，在他心里，人家怎么说他怎么做，还真没纠结过自己的劳动力抵不抵得上一个肉饼。
他没纠结，林三妞也没觉得亏。
反正这都是自己的嫁妆，那提前给自己看中的男人花一些也不亏。
有这个念头，其实是因为她的嫁妆还挺厚。
罐子得用大火煅烧几个小时，烧到里面的石块整体红透，质地酥脆，等冷却后得用特殊的工具碾成粉末或者粗颗粒的状态。
她床下面就放了一个罐子，里面的粉末已经装了大半罐。
这四五年来，靠着这些她攒了有六百多的嫁妆以及即将修建成的一座石屋。
费这么大劲修一座石屋，在大队的人眼里确实是一件脑袋有坑的事。
但其实石屋不过是次要，她主要为的是石壁里的龙骨！
龙骨是她娘在采药时无意发现的。
砸开后，里面有牛和鹿的骨骼，锻炼一番后碾成粉末状态可安神、镇惊、固精，是一味难得的好药材。
不单单是她，她五个哥哥家也有生计。
只不过娘为他们做安排之前就交代过，每人安排的生计各不同，让他们互相瞒着不能打听，谁挣得多谁挣得少，全靠自己的本事。
挣不来钱要怪就怪自己没那个能耐，别处处眼红盯着其他人。
而她的生计，就是这些龙骨。
是娘为她琢磨的生存之道。
不过单看看这些就能猜到，娘虽然没提起以往的那些旧事，但她肯定会些中医，甚至不比那些赤脚郎中来得差。
大队的人都说林老二一家力气大人也长得高大，甚至很少看到他们生病，还不是因为小的时候好好滋养过，身体有了毛病也是靠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采药治好的。
就是可惜，家里六个子女外加那么多孙子孙女，硬是没有一个人能接她的衣钵。
为此，时不时就能听到老娘将林家血脉骂得狗血淋头，这时候一大家子包括老爹，全都缩着头不敢吭声。
“小妹！”
院门被推开，五嫂走了过来，她赶紧着道：“程华家里来人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生产大队这段时间一直在传养蜂工程华和他们大队的林三妞走得近，一开始林五嫂还嗤鼻，等着那些人倒霉。
她家小姑子干活能力强，长得比寻常女人还要壮实，就算对外他们林家条件没那么好，也有不少人看中她的劳动力想着将人娶回去。
媒婆来了多少个，就有多少个媒婆灰溜溜离开，后面有些不怀好意的见媒婆的路子走不通，就想搞一些歪门邪道，不过高兴没两天她家小姑子就扛着锄头打上了门，本身力气就大，再来大队没人敢对她下手，有五个哥哥不说，自己老娘还有一张骂到人昏厥的嘴，谁敢真对她动手？
但这次却不一样，消息传出来这么久，都没见小姑子有什么反应，甚至还有人看到她去养蜂地找过程华同志，哪怕小姑子没说，她都能猜出一些。
程华可是大队的香馍馍啊，要不是大队长死死防守着，早就有人想上门说亲了，结巴根本算不上什么，人家可是拿着铁饭碗，家里还有个特别出息的妹子。
两家接亲，不说去占什么便宜。
小姑子要真的能嫁过去，至少婚后日子会过得很不错。
这不，听到消息她就立马来报信了。
“程华家里来人了？”林三妞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就朝着外面跑去，高茯苓抓了把瓜子放进口袋也跟着去看热闹。
还真是热闹，江小娥等人刚进大队没多久，身边围着的人就越来越多。
不过人多却没有几个人敢上前说话，都是聚集到周边像是看猴子一样看着他们。
江小娥等人倒没觉得有什么，边上的何泽兰却有些不自在了，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继续笑呢还是说些什么。
好在王三能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去去去，一个个不用干活啊就在这里？老陈你把名字都记下来，谁要是再待在这就直接扣工分！”
这么一嚷嚷没一个人动。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王三能这个老东西要真是扣这么多人的工分，他们能一起去把王家给拆了。
王三能气得咬牙，狠狠瞪了这些人一眼。
不过两秒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前面的人热情欢迎，“小江你们来啦，走走，去我那边坐坐，我跟你们说前几天养蜂基地割了一批巢蜜，我花钱买了一点，那味道真是绝了，你们一定要来尝尝。”
“巢蜜？”
王三能点了点头，按照老熊说的话解释，“嚼着吃的蜜，走走，这边离得近。”
不好对小江动手，他就一把拽着小江的大哥，直接把人往自家的方向带去。
江东阳嘴上拒绝了几声，身体还是挺配合的。
这个街溜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巢蜜，这也太不符合他街溜子的身份，人家大队长都热情邀请了，那他自然得去长长见识。
王三能这一“诱拐”，几人没直接去养蜂基地，拐了个弯朝着王家去了。
这巢蜜并不是常见的。
而是连带着蜂巢一块割下来的蜜，为什么是嚼着吃？因为除了上面的蜂蜜之外还有一层蜂蜡，直接嚼就像嚼口香糖一样，先是尝到蜜的香甜味，紧跟着就是蜂蜡的淡香和韧性，嚼起来越来越香。
不过江小娥知道这玩意儿少，是因为这都是最先从野生蜂巢中采取来的巢础，而不是后续人工加工的。
哪怕原材料就是蜂蜡，但过了一手的东西不可能再入口。
“我也不是太懂，老熊说是这批蜂巢时间长了得换，直接取蜜倒有些浪费了，最后商量着连带着蜂巢一块卖。”在去的路上王三能解释着，蜂蜜他们见的不少但像这种巢蜜几乎没见过。
稀奇的很，就算价格稍微贵了些许，他还是咬咬牙买了一小块。
别看他说的这么头头是道，其实根本就没尝过，只给家里的孩子们割下来了些许，剩下来的他是打算招待客人。
老熊说这玩意儿不经放。
他还想着要不要托人带去城里，没想到小江同志突然来大队，这不就赶巧了吗？
到了王家，王三能还没来得及将巢蜜拿出来，熊表舅妈听到消息也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打了声招呼后就道：“老熊还得进山放蜂没法过来，这是他叮嘱让我送过来的，小江你可得收下。”
“哟，老熊也给小江送巢蜜？”王三能不奇怪，这都上工几个月，老熊现在月月能拿工资，花钱也比原先大方，一送就送一大盒，“来得正好，正好我这点不够分。”
两人热情招待，江小娥也没推脱的意思，再怎么着一口巢蜜她还是吃的，也挺好奇这玩意尝起来的滋味。
巢蜜的口感有些复杂。
就感觉和糖果炸弹似的，咬下去瞬间爆浆，满嘴都是香甜的味道。
也不会太腻，嚼了一会当甜味散去，就是一股植物的蜡像味，不会太怪异，而是一种很干净、清爽的感觉，味道确实不错。
但不能吃太多。
一口就好。
蜂蜡里裹着蜂蜜，吃多了会觉得腻味。
“好香啊。”
“这嚼到最后的东西要吐出来吗？”
“要吐？我都吞了诶。”
“吐吐吐，瞧我都忘了，老熊说最好吐掉，不然容易便秘。”王三能拍了拍脑袋，一脸愧疚，他急着分享倒忘记这个了。
江东阳苦瓜着脸，怪自己太着急了。
江小娥找了个撮箕吐掉，“没事，你去外面多溜达几圈。”
“那我和何姨他们去逛逛，正好看看程华的屋子。”江东阳早就等不及了，怎么说都是他们几姊妹第一个安置房产，就算是在大队也挺让人激动的。
虽然这屋子和他没啥关系，但万一哪天流落街头时，还能来蹭蹭。
熊表舅妈也没多待，干脆带着他们过去。
等人一走，王三能又给小江添了一杯温水，水里添了不少蜂蜜。
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标准，但江小娥实在是喝不下，主动问起了养蜂基地的情况。
王三能不属于养蜂基地的工人，但很显然特别关注，所以知道的还不少，连着说了一通，对清明前后尤为的期待，因为那时候就是柚子林的花期，“老熊和公社的人商量过，在花期之前再增加两百个蜂箱，添十个养蜂工！”
江小娥心里算了算，估摸着也差不多，“柚子林花期一过，蜂群会不会过盛？”
“这点老熊也担心过，不过赵干事说了，到时候一共十五个养蜂工，加点补助让他们多干干活，让老熊带着他们在山里布置一下其他地方，公社那边也会全力配合，从其他地方移栽一些合适的花树……”
江小娥扬了扬眉头，公社这么安排显然是觉得养蜂基地大有可为，直接将永安大队打造成一个最适合的养蜂场所。
什么叫最适合？
最适合就是一年四季，季季都有充足的蜜源，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也就是说，永安大队需要最少四五个“柚子林”才能满足。
这绝对不是短时间就能打造好，但他们有这个计划，就是已经做好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
很显然，王三能也知道这点。
这很难不让他激动啊，永安大队彻底成为养蜂基地，对于大队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打从知道这边要成立养蜂基地他就是这么想，到现在更甚。
赵干事说了，新增加的养蜂工中会分给大队五个名额。
五个啊！
他们大队又有五个社员能捧上铁饭碗了。
王三能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赵干事说你们那边也会安排一个养蜂工，人员要是安排好了，可以让他提前来熟悉熟悉。”
“我回去就通知他。”江小娥说着，这个工作指标轮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她手里，她心里倒还真有一个人选。

第166章
养蜂基地走上正轨, 江小娥听到他们的安排也没过多插手的意思。
公社那边的人才多，而且他们也有一套办事的流程，只要那边全力配合支持, 并不会比她提的建议差。
台子都已经搭建好了，不可能演砸，至于能不能演好那就看他们的能耐了。
和王大队长聊了一会，江小娥就告辞离开。
顺着他指着的地方一路往上, 就看到几座正在建的砖瓦房。
程华自己补钱盖了两间屋子。
在分地的时候王三能特意让他们中间留了一些地，到时候不管是圈起来做院子还是留作自留地都很不错。
江小娥来的时候，何泽兰围着屋子转悠了好一会，身边还跟着个吃瓜子的婆子, 两人聊得倒是起劲。
她走到大哥身边, 问道：“那位是？”
江东阳想了想，眼珠子一转, “未来亲家吧。”
“嗯？”江小娥眼里闪过好奇, “就是她家姑娘和二哥走得近？”
大哥既然知道应该是去打听过，她跟着问：“那家人怎么样？”
“性格人品不了解, 但是吧……”江东阳凑过去小声道：“愣大个要是娶了她家的闺女, 在永安大队能横着走了。”
老来女, 出生时哥哥们都成年了，也就是这家小闺女有五个哥哥, 十几个同龄的侄子侄女，一个个都是干活的老手力气足, 这要成了林家女婿, 程华要是被人欺负，都不用回屋喊一声，他岳丈家一群人就能帮着撑腰了。
何姨再也不用担心程华在外受委屈。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 虽然都是一家子但谁心里没点小算计？别人就不说了，他自己都有。
有小算计其实也不可怕，姊妹之间争争抢抢不算什么稀罕事，就怕闹得太过没分寸，到时候一堆麻烦事。
他道：“不捉急，这才来小几个月急啥，慢慢了解呗，其实要说看人，咱们家眼睛最尖的人就是程华。”
这话还真不假，程华对别人的恶意和善意感知最敏感，他或许没法正常地处理人情世故，但他可以躲着啊。
如果真的藏了什么坏心思，都不需要人叮嘱他躲得最快。
江小娥微微抿着唇，心里不由有些感慨。
明明没过多久，也就大半年的时间而已，现在除了南阳之外，哥哥姐姐们好像都要定下来了，四姐的好日子已经确定，她还没想好置办什么样的结婚礼，二哥这边也有了苗头。
说不准过上两年，小杨采要有同辈的玩伴了。
“你呢？”江东阳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个，见前头几个弟弟妹妹都要定下来了，小娥也就比程荭小月份，“有没有遇到有意思的？哥哥可以替你掌掌眼。”
“有啊。”
江东阳猛地瞪眼，“真有？”
他只是没抱太大希望地问问，没想到小娥真遇到了喜欢的人？
“有呢。”江小娥重重点着头，眼里像是在发光，“你知道吗？跃进NJ130型号的卡车居然是采用整体式车桥和钢板弹簧非独立悬挂的方式！难怪这次出行会派三辆这类型号的卡车，特别适合‘烂路’也特别耐造，不然被那么一压还真不容易修好……”
其实她挺想偷懒摸鱼，工作的时候想休息，但休息的时候又想工作，和大哥聊男人还没聊汽车来得有意思。
“……谁和你说这个啊。”江东阳觉得妹子还没开窍，不过倒也不着急，二十岁都没到，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看看天色，“也不知道愣大个什么时候下山，你是不知道，刚刚我们去了他的屋子，里面放了好多晾晒好的山货，那家伙估计不舍得自己吃，全是给我们攒着的。”
天天往山里跑，野物不好碰山货却不少。
各种菇子、木耳，还有果子、核桃，有些已经晾晒好了装进麻袋，有些分散摊开，他都不用去问就知道程华肯定自己没吃，全攒着送回去。
“以后找个人盯着他。”江小娥说着。
“找个人盯着他？”江东阳挑眉，“给他找个媳妇？还不是还没影吗，我跟你说找对象怎么都得先观察一段时间，再相处一两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可千万不能仓促。”
别看他和媳妇结婚仓促，但他们都是当了好几年的邻居，就隔着一面墙，稍微大声点就能听到隔壁的动静，谁还不了解谁？
程荭和周娄也是认识了两三年，两人相处的还挺好。
再看看程芬，一个木疙瘩一个暴脾气，说好听一点是互补，但因为没有感情基础，两人相处起来就跟陌生人似的，也许几年后会好一点，但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江小娥皱着眉头，“别什么事都往找对象上想。”
“那找谁？”
江小娥扬了扬下巴，“养蜂基地马上就要扩展，到时候会增加十个养蜂工的名额，我手里能分到一个。”
养蜂工这个工作指标算好，也不算好。
好是能捧上铁饭碗，但工作地点却是在乡下，乡下人拼命想往城里去，城里人自然还是想待在城里，并不是所有人为了一份工作指标就愿意离开家人伴侣，来到乡下安家。
但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愿意，“莫川应该会愿意过来吧。”
“小莫哥？”江东阳有些惊讶，“你想把养蜂工的工作给小莫哥？”
“不是给，是‘卖’。”江小娥还没大方到这种程度，给自家二哥也就算了，给外人当然不是白给。
“你打算卖多少钱？”
江小娥反问，“你觉得呢？”
江东阳认真想了想，“前头我有个朋友家里花了八百块买了个锻造厂的指标，贵但锻造厂是大厂，再加上又是在城里，等一两年后找个机会转正一个月能有三十好几块……”
但养蜂基地不同，说实话养蜂基地就跟一个小作坊一样，工资给的随意、工种也没规划太细致，哪怕处于上升的阶段也没法和大厂相比。
他之所以说工资给的随意，就是因为这边还没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区分，进来就是拿二十块钱的工资，以后能不能涨、什么时候涨还不清楚，让人挺摸不着头脑。
但再怎么样，这也是一份铁饭碗。
二十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两百四十块。
来了后，公社还愿意包一半的建房款，现在又是大力支撑养蜂基地扩建，他们现在进来就是元老级别的工人，以后真发展起来，自身有能力还能混个小领导的位置呢。
再加上现在又是下乡热潮，工作指标被炒得飞起，就他刚刚说的那个朋友，如果早个两年去琢磨，六百块钱不到都能谈下来。
他心里估摸着，“工作地点哪怕是在郊外，卖个七百多都没问题，但在永安大队怕是得砍半，三百五十块的样子吧。”
来到这里干活，一干就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哪怕是城里户口但也得在这里耗大半辈子，除非不干了不然就养蜂这种有场地限制的活，根本没法回到城里。
江东阳接着说，“不过……小莫哥他家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他肯定愿意来，但不一定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能十几岁就带着程华到处去接小活，家里条件能好到哪里去？
就现在还在铁轨那边碎石呢，是个愿意下苦力的好手，但要不是实在缺钱，家里哪里舍得他天天干这么重的活？
又或者是，家里根本就没人心疼。
小莫哥就是后者，所以他要有机会一定毫不犹豫脱离原身家庭，巴不得离得远远，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没钱。
“四百块钱，每个月还我十块，还完为止。”江小娥说着，四百块钱五人正好分八十块钱，“你替我去谈。”
“我去？”
“你闲。”
“……行行行我去。”江东阳说着说着就乐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就算稍贵了些但分期啊，相当于让小莫哥一边挣钱一边还钱，绝对是大好事了，不可能会拒绝，甚至还会连连道谢。
小莫哥要是过来，程华在外不会被欺负，在内也有人盯着了。
虽然有些不好听，但在照顾人这方面小莫哥确实有些老妈子的性格，小巷同龄的一些人中没人愿意跟程华玩，觉得他木、说话都说不利索，除了自家外也就小莫哥愿意带着他。
而且一带就是好几年，和家里人相处的时间都长。
程华来到大队工作后，小莫哥也上门过几次，来问问情况又送了些吃食，跟个离了崽子的老母亲一样，处处都带着担忧。
他来大队工作，对于程华来说绝对是双向奔赴了，“等会就告诉程华这个好消息，他肯定特高兴。”
程华是真高兴，高兴的站不住，绕着几人转悠了几圈才松口气。
等他们离开时，将装在麻袋的山货让他们带走，但还是剩下了一些，他说着，“这些等、莫哥来、来了一起吃。”
事情还没提就眼巴巴等着人来了。
回到小巷后江小娥没管这件事，全权交给大哥去办只管月月收钱就好，后面的一天养精蓄锐，已经开始期待上工了。
不过就离开了一周的时间，对于拖拉机厂的日子就有些想念。
在骑着自行车上工的路上她就做好了今天的工作规划，但计划比不上变化，等待她的不是上机忙活，而是厂里联合部队对她的表彰……

第167章
刚进拖拉机厂江小娥就觉得不对劲了, 门口的马大爷见到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隙，还没像以往透露食堂的菜色，就那么一脸深意着面向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像是说了很多很多。
让人莫名其妙。
进了车间更是，刚进去里面充斥着机器的轰鸣声但就是没见到人影，等她想着是不是厂里在开早会时, 就见一群人从边角的某处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疯狂鼓着掌。
几乎瞬间，江小娥就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
一次拖拉机厂联合部队的表彰，含金量可想而知。
早上召集全体工人开了个表彰会, 当天广播站循环播放, 过程就不多说了，江小娥盼着来上机器, 结果一上午硬是费了不少嘴皮子, 连车间的大门都没迈进去，不过就这已经耗了她不少力气。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得了一个表彰以及奖励, 陆宣贵将她叫进办公室后, 先是用关怀的语气将她“臭骂”了一顿, 他只是听了过程就知道有多惊险，一个不好……
都不敢往下想, 叮嘱着她以后一点要以自身安危为主，做事之前多想想自己和家人。
“臭骂”后见她连连点头, 一脸受到教育的样子, 话锋跟着一转，笑脸盈盈道：“以这次的功劳想往上升一升都行，但你进厂的时间实在是太短, 到现在手续都还没办齐，所以厂子里商量一下，先将你的工资上调为二十四级拿四十三块钱，等手续办齐后再安排位置。”
高中毕业证都还没拿到手，本身就是以特例进厂，哪晓得这丫头进厂没多久就获得了表彰，在工作上也提供了最大的功劳，职位上不动动都会寒了她的心。
但再怎么样，也得等入厂手续补全。
不过位置暂时不动，工资怎么也得调一调，他道：“等会你去劳资科签个字，手续都已经办妥，下个月就能拿二十四级工资。”
江小娥连连道谢，陆宣贵没耐着性子听，打断她的话又强调一次，“先前说的你放在心上，不是不让你行好事但行事之前多想想，这次是运气好抢了先，万一……呸呸，这里没事了，赶紧回去吧。”
要说惊险，肯定是惊险的。
江小娥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估计还是会上前赌一赌。
先去劳资科签了名，见离开饭的时间没多久了干脆直接往食堂去。
离开几天，最最怀念的就是曹厨子做的饭菜，之前听说陆副厂长说曹厨子只是临时调到这边培养徒弟，希望他的徒弟们慢些学，这要是走了，那她不得常常惦记着？
“江工，来得早啊。”曹厨子从窗户那探头出来，指了指上面的喇叭，“年轻有为啊，我可是听了一上午你的英勇记事呢。”
喇叭到现在还在说，反反复复听得江小娥自己都快背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这话可别让骆工听到了。”曹厨子笑了笑，“老郭回来说起了你的事，骆工追着他打了两条街，人好好交代着他带出去，那不得平平安安带回来啊？”
江小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骆工很忙，忙到连睡都是睡到他的专属车间，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饭都是人送过去的。
今天表彰的时候，全程都是陆副厂长在主持，但骆工难得露了面，坐在下方的第一排，一坐就是全程，要是以往的各种会议，他要么不参加要么待个几分钟就离开，很难得见他坐那么久。
“菜饭都熟了，今天有把子肉，要不要来点尝尝？”
“要！”
江小娥向来都是食堂的“早客”，不是早上的早，而是最早先来的一批，但这还是头一次排第一个打餐。
第一个打餐先不说分量多不多了，但菜都是刚刚出锅，味道要比搁放后好许多，尤其是那道把子肉，吸饱了浓油赤酱，一口下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江小娥硬是干完了两碗白米饭。
这就是挣钱的意义了。
挣得多吃得多，干活都带劲。
早上的工作安排都到中午了肯定没法用，吃过饭后她没马上离开，而是趁着下午上工之前将下午的计划做出来。
可江小娥没想到的是，第二次的计划表又没能实行下去。
“让我去第一大组？”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才回来就被“扫地出门”了？
“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福顺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赶紧解释着，“按照你提供的制造方式，这段时间几个小组都磨合出来，进度是大大往前推进……”
他们这边集体推进了，整个第二大组的进度远超其他两个大组。
一个项目分为三个大组并不是竞争的关系，他们分批行动，到最后还是会重组在一块进行整合，互相配合完成最后的组装部分。
也就是说，在做工作安排时，其实有估算他们每个大组的制造速度，尽可能不要相差太大，所以在人员分配时，也就没那么均匀。
第二大组主要负责车架和底盘制作，包括他在内一共十八个人。
是三个大组中人数最少，就是因为对比其他两个大组来说，他们的任务会稍微“简单”一些，人数少进度就会拖慢，正好和另外两个大组达到“持平”的速度。
可哪里想到，因为江工的一个提议，他们这边的进度瞬间起飞，即使是三大组中人数最少的一个大组，就现在的进度已经超过其他小组的四分之一了。
更别说江工负责的三小组，离开之前横梁就已经锻造出了雏形，她离开后王耀等人继续打磨，离完工也没差多少了。
不过将江工调离，还真不是他的意思。
他之前还想过，如果江工这边完成任务，他会将其他两个小组手中的任务分一些出来给她，能者多劳嘛。
其他小组就算不甘心也得闭上嘴，谁让他们达不到江工的效率。
但张福顺没想到，昨天他这边就接到了调令。
将江工调离，直接安排到第一大组，负责零部件制作。
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拿着调令就去找了陆宣贵，得到的就是这番解释。
不过，他觉得不仅仅是这个解释。
哪怕老陆和骆工没提，他总觉得第一大组不会是江工的终点，而是像第二大组一样，只是她的实践地。
有些期待她后续的发展，不过心里还是挺舍不得的，他作为第二大组的主要指导人，完全被江工带飞了，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里舍得这么优秀的人才离开？
只可惜，他这边拦不住。
这不，抢人的人来了。
“小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刘智明作为第一大组的指导人，自然也是早早收到了消息，收到调令的那瞬间跳得老高，差点将他的老腰闪着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和小江合作了！
今天上午因为是表彰的大事，所以忍着一直没说，但这会实在是等不及，搁下手里的活就巴巴地跑来接人，“快快，咱们去三车间，我带你好好逛逛！”
说这话时，余光还瞟向张福顺，生怕他要抢人似的。
张福顺白了他一眼，很是大度的道，“江工你作为第二大组走出去的人，但第二大组永远都欢迎你回来……”
“屁，谁乐意回你这样。”刘智明一脸狂喜，“小江以后可是我一大组的人。”
张福顺撇撇嘴，心里腹议着，谁知道哪天江工会不会又成为第三大组的人，到时候他一定去第一大组看老刘哭！
刘智明也懒得和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小江带回三车间，这样他心里才踏实。
江小娥这会已经接受了去第一大组的安排。
说实话，比起车身主体的制造，她更偏向于配件的制作，因为这方面有更多的尝试性。
反正对自己没什么损失，那就听从安排呗。
她没有马上离开，还得回第三小组收拾下东西并做一些安排。
没什么好交接的地方，因为在她出任务之前就已经和王耀等人做好交接，只不过还有些事可以再多叮嘱一下。
“一个合格的横梁，它必须有一张高质量的体检表，它需要身材好、身体棒、皮肤好、孔位准、身份明，你们应该知道这都是对标着什么吧？”
王耀想了想，第一个开口，“孔位准，所有接连孔都得严丝缝合地对上？”
潘明接上，“身份明，需要在每个关键部位打上标识。”
孙烊随后，“表面洁净，无锈无油就是皮肤好吧？”
吴中行补上，“强度达标是不是就是身体棒？”
一个接着一个回答，江小娥轻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并回答着最后一个，“身材好意思是它每个尺寸精度完全符合图纸要求，达到这几点，它就是一件合格的作品。”
她顿了顿，跟着收敛着脸上的笑意，“虽然我离开了第三小组但不代表我离开了拖拉机厂，希望下一次来到这里，能见到一个完美的成品。”
潘明脸上的笑意一僵：“江组，你真的要走啊……”
“咱们这都还没完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都别这么泄气，江组都替我们把路铺好了，咱们就得好好干，制造出一个完美的横梁让她以我们为耀！”
孙烊的鼓舞并没有让大伙心里的不舍消散。
王耀一直沉着眉头，江组走后他会接替三小组组长的位置，这明明是他一开始所期待的，自己不是小组长让他极为的不服气，还想着怎么将江组挤出去。
现在好了，还真“挤”上去了。
他反而没那么高兴，下意识就道：“江组，你去第一大组是担什么位置？要不我跟你一块调过去吧。”

第168章
王耀的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他们的思路。
话都还没落音, 就被边上几个挤到了后头去，一个个纷纷举起手。
“带我带我，江组你把我带上吧。”
“王耀都当上小组长了, 他担子重着呢，这里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江组我跟你走！”
“去去，哪里都少你一个不少, 我不一样，我焊接技术好着呢，肯定能给江组帮上忙。”
“你放屁，老子比你厉害。”
“哈, 不信来比比, 谁赢了谁跟着去！”
“比！”
“来，比！”
“我可没说。”江小娥幽幽打断他们两人的比赛, 你来我往这就替她决定上了, 想得美呢。
潘明“嘿嘿”一笑，“江组你就带上我们嘛, 你过去后手下肯定会分配人手, 我们不说比那些人强多了但好歹也是在你手下干过一段时间的活, 你用我们也用得顺手不是？”
吴中行连连点着头，“对呀对呀！”
潘明跟着道：“这边的进度快了不少, 少我们几个也耽误不了事，反而人数过多显得僧多粥少, 冗员众多拉低了效率, 不如把我们带去第一大组。”
吴中行又是疯狂点头，“对呀对呀！”
潘明不满地扫了他一眼，这小子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头沾光, 都不知道多来几句说服下江组。
他们眼巴巴想跟着去，确实是因为在共事的一段时间里被彻底征服，别看江组年龄小，但她脑海里的知识可不少，而且总能结合一些知识点弄出一些远超乎他们意料的东西。
人本事大还不藏着掖着，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工夫，他们每个人都进步了好多，这些谁都能感受的到。
想跟着走，除了敬佩之外还有些很现实的念头。
就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江组的成就不小，跟在这么一个有能耐又愿意给下属学习和展现机会的领导，他们未来发展绝对会比现在好。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敢肯定自己以及周边几个成员都会后悔！
所以这才一个个喊着赶着想跟着一起过去。
江小娥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过潘明有几句话说得不假。
第二大组的进度不能太快，太快将其他两大组抛到后面，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最终采纳的图稿在制造中也会有所改动，如果车身早早制造完毕，到时候因为配件或者其他方面需要改动，小改动也就算了，要是大改动怕是还得重新回炉，这不就是白费功夫吗？
进度不能太快，分到每个成员手中的任务就会减少，就像潘明说得，冗员众多反而拉低了效率，分出几个成员倒更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对着面前几人眼巴巴的神色，江小娥还是没直接答应，只是道：“三小组不可能全员离开，你们更了解横梁的制造。”
“这不难安排。”潘明反手就将自己伙伴给推了出去，“王耀担了三小组的组长，有他带队完全没问题。”
“对呀对呀！”
“对个屁！”王耀不乐意了，哪里会想到自己早些心心念念小组长的位置反而成了他的拖累，“潘明他们也不差，现在也就收收尾，这要是还弄不好，他们可以滚出这次的项目了。”
潘明倒吸一口气，没想到王耀这个狗东西这么狠。
他不过是将他推出江组的小组，这个狗东西居然想让他滚出项目组……
不过他说得也不夸张，横梁制造已经到了尾声，江组可是将路都给他们铺平了，这要还弄不好就只能说他们能力太差了。
但现在可不是展现这个能力的时候，总不能举起声高喊自己有这个能力，然后眼睁睁看着江组带着其他人离开，留下他待在三小组吧？
谁都不吭声谁都想留下来。
江小娥这会也确实被说服了，既然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再加上他们也过了适应的磨合期，合作起来确实顺手些，既然这样，干嘛不选几个人过去？
只不过，这选人也不能随便选。
她想了想，便道：“第一大组和第二大组所负责的方面有很大的区别，你们想来可以，但我会给你们出一些关于汽车零部件的知识提点，谁答得多谁来，剩下两人继续留在这里担任横梁的制造。”
想来，就靠能耐。
在这个行业，本身就是以能耐为主。
她的话没人反对，甚至还觉得就该这样，能不能跟在江组身边，就看他们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我同意，咱们什么时候考？”
“后天周末放假，要不周一……”
“周什么一，就今天，你们一个个别想着临时抱佛脚。”
“什么我们抱佛脚，我那是给江组出题的时间，江组忙着呢，咱们的事不着急……快快，把这个不会说话的人都拉下去，真是讨人嫌得很。”
潘明的话还没说完，边上两人就将王耀拉了下去。
他们四人中最有机会的就是王耀，不准备准备谁赢得过他？
那自然得拖个两三天，找机会去第一大组那边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赶超一下。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行，那就周一。”
“行行行，说好了就周一。”
“江组，你这边是不是要去第一大组报到？需要带些什么东西过去不，我这边替你收拾下。”
江小娥还真有些东西要收拾。
首先就是一堆工具。
各种各样的工具，大的小的手动的电动的，都是分配给她的份额，早在分给她时就用白纸写上名字并用透明胶带粘在上面。
收拾起来还挺容易的。
直接找个空箱子装一装，装满之后就能走人了。
刘智明早在外头等着，生怕她半路被谁拐跑，那他怕是会哭死，等到人后一路上也没怎么交谈，而是赶紧把人带去三车间，等她的名字落在调令上后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边上的郑文华嘲讽了一句，刘智明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反讽的道，“你要有出息干嘛等到这里？活多着呢，还不赶紧去干活。”
三个大组中第一大组是最落后的。
第二大组就不用说了，第三个主要是制造核心部件，骆工虽然没有担指导人但也是属于核心部件重要的研发人，再加上那边研发人员多，核心部件又没有多少个，效率算不上最高但怎么着都比第一大组来得强。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天天是早来晚归，加班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黑眼圈，恨不得直接在车间铺张床睡了，可就算这样他们的进度还是被拉到后面。
要没什么重要的事，都是在忙碌着，哪里有这个空闲待在这里说闲话？
所以别看郑文华这个老东西脸上不显，他这会也等着呢。
等着小江接下来的安排。
刘智明没马上说小江在第一大组的工作，而是先介绍了下，“第一大组本身有二十个人，我负责整个大组的指导，同样也是一小组的组长，老郑为大组的副指导，同样担任第二小组的组长，在我们这之外，还有第三小组属于研发组……”
看似有些复杂。
其实简单点说，就是他和老郑各自负责一个小组，至于研发虽然同为第一大组，但真说起来他和老郑也管不到那边去，那边就两个研发人员外加一些帮忙打杂的下属，在项目启动后，他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
没交流的原因也简单，那就是对方没研发出可以改良的零件，一切按照原先图稿推进就行，像这种情况倒不稀奇，如果是那么好改良他们就不会按照老图稿进行制造了，有可能直到尾声，那边都不会有什么动静。
所以，他和老郑负责的小组和研发小组几乎处于互不打扰的阶段。
这次小江来，他没特意去递过消息，那边也不知道知不知道这件事，没出现在这也不意外。
刘智明拿着一张规划表，递过去后接着说：“按系统分类，一共能分出九个详细的计划清单，我和老郑各自带组进行，就现在已经完成了驾驶室与覆盖件系统、地盘与行走系统，正在进行中的是液压和悬挂系统以及制动系统，前者是我负责的部件，正在制造控制液压油流向的阀块，小江不如你来……”
“刘智明你不讲武德！”郑文华大声呵斥，“我们先前就说好了，让小江自己选去哪个组，你不准说些乱七八糟的影响她的选择。”
刘智明哼哼，一脸势在必得，“行，那就让小江选。”
都到第一大组了，以他和小江合作以及接触的关系，他不信小江会选老郑这个老家伙，毕竟他和老郑属于共同完成清单，除了手头上的项目不能放下之外，之后接的单子完全凭他们自己的意愿。
也就是说，老郑能做的他这边也能做，既然这样，以他和小江的关系，小江怎么可能去老郑那边？
郑文华估计也是知道这点，后悔以前没好好和小江搞好关系，但这会也不能攀关系，不然他这边多说一句老刘这个厚脸皮的能补上十句。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很是温和地开口，“小江，你想进哪个小组？”
江小娥没直接回答，“我能直接选？”
“当然！”刘智明给予肯定地说，“只要你想，想进哪个小组就进哪个小组！”
说话时，眼里就像是放了光一样，眼巴巴瞅着她，就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两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回答，都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小组。
然而很是意外，江小娥给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选择进研发组。”

第169章
“研发组？”
“你要去研发组？！”
刘智明和郑文华互看了一眼, 彼此的眼里其实没那么多惊讶，反而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其实细看看小江的发展路线，就能看出她走的路子和大部分的技术工并不相同。
要说她的技术好, 也确实是好。
但是再好也不至于能强过一个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她最大的优势不是经验而是突破！
远的就不提了，看看第二大组远超于其他大组的进度就明白了，这是其他技术工难以做到的一点, 她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大伙一个大大的惊喜。
而这一点，确实更偏向于研发。
只不过小江又和其他的研发人有些区别，她的优势是研发但又不能否认她手上活也厉害，比其他光靠脑子的研发人员来说, 她那是有脑子还有手艺, 不得不承认，她去研发组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但刘智明还是不舍得啊……
他苦巴巴求了这么久, 人好不容易分到第一大组来, 结果被研发组勾去了。
别看他们同为一个大组，但还真没合作的机……
诶？！！
刘智明眼睛一亮, 他都想到小江去了研发组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要是有惊喜了, 怎么可能没有合作的机会呢？！
真要对原有的零部件进行开发改良，那就不是普通的合作了, 而是更有意义的深度合作啊。
“去！”他大声喊了一句，“你想去哪里都成！”
一旁的郑文华面色古怪, 还当老刘会极力邀请, 他都已经将邀请的话想好了，结果这根本没有给自己开口的机会啊。
他想了想，说着：“研发组现在就两个主研发人, 你要过去帮帮忙也行，就是吧……”
“就是他们不一定配合。”刘智明不爱遮遮掩掩，直截了当的道：“有能耐的人多少有些脾气，你突然加入他们不一定乐意，不过凭你的本事想征服他们也不难，老刘我看好你。”
江小娥却摇了摇头，“先别看好我。”
她懒得再来那一套“不服气——打脸征服”的过程，她道：“给我一间操作间和所有零配件的图稿，我会从原小组调来两个成员。”
那边不愿意配合，那就找愿意配合她的人。
现在不服气，真到服气的时候自然会主动凑上来，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看人家的脸色。
“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我是第一大组的主指导，我的话就是规矩。”刘智明直接打断老郑的话，拍着胸脯特大气道：“就按你说的办，操作间和图稿，想要什么就只管说，我能安排就安排，没法安排我就去磨陆宣贵，怎么都得替你安排妥当。”
他这么一说，郑文华张了张嘴又给闭上。
这回算是明白他和老刘差在哪里了，难怪人家小江和他关系更好，就这么全力配合并主动帮忙扫清一切障碍，谁不喜欢和这类人结交？
有刘智明的支持，不过半天的工夫就将一个小操作间收拾出来，该有的工具都准备好，需要的材料随时都可以申请，图纸统计好后会在明天上午送过来。
忙活完，今天是肯定没法上手。
江小娥做了两次的今日计划表都作废，直接撕碎后背着挎包下班回家。
回到家，发现有个人在新建的屋子那量着尺寸，问了一嘴后知道是来替她打书柜的，江小娥没多犹豫，上前就和木活师傅商量了起来，自己用的东西自然得合自己的心意。
等确定好样式，木活师傅说道：“那行，我到时候出一个大致的图稿，只要在没定型之前还能改动，想改来知会我一声就行。”
人告辞离开，江东阳将准备好的食材端进厨房，跟着光着手走了出来打算等家里人齐了后再开炒，他找个把椅子坐下来，问道：“听说你今天被厂子表彰了？”
江小娥挑眉，“你听谁说得？”
“这你别管，就说是不是得了。”
江小娥想想大哥的交际圈，他那个圈子别说是拖拉机厂了，怕是省政府单位的领导人物都能拉到关系，“对，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拿二十四级工资的人了！”
在外谦虚，在家显摆一下没事。
然后江东阳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没好气的道：“你胆子是真大啊，冒着塌山的风险还敢往前冲，你是真不怕啊？”
“……”江小娥收敛脸上的笑意，一时忘形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回来就没提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一提家里人准担心，这次表彰整个拖拉机厂都知道她英勇的行为，现场连报社的人都有，估计过几天还能上报。
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
“这次我懒得说你，下回做事之前脑子多想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也不敢保证下回还有没有那么幸运。”
江小娥保证，“没有下回了！”
江东阳都懒得回她，这话他才不信。
今天听到时真把他吓得够呛，都顾不上和狗友们显摆自家妹子多厉害，连遛街的心思都没了，一路后怕着回了家。
回来后憋了一肚子的话，但现在看到妹子他又说不出来。
小娥绝对是家里最有主见的一个，她对自己的事规划的明明白白，还能拉家里人一把，哪怕叨叨再多也没法改变她的想法。
再有一点，他有想过自己遇到那种情况，如果他没办法也就算了，如果自己明明有办法将人救出来，那他会选择头也不回地跑吗？
应该不会吧。
连他都或许做不到，又哪里有资格去要求小娥？
他道：“反正你多想想，尽量以自身安危为主，人活着才有可能，人要是……呸呸呸，你记好就是了。”
江小娥笑了笑，脆声答应着。
江东阳看着她叹了声气，说来说去都是这类的话，干脆换了个话题，“养蜂基地做的事我已经跟小莫哥说了，他高兴的不得了，说是自己攒了四五十块钱可以先给这一部分，剩下的一个一个月扣。”
“就按每个月十块钱吧，那边的房子还没建好，他们这一批应该还能赶上趟，建个房子买些物件，兜里没钱可不好办事儿。”江小娥倒也不着急把钱收回来，反正人就在那逃也逃不走。
再说了，要是不信任小莫哥她也不会主动提起分期的事，“这事你帮着跑一跑，等他这边安排好就直接带去养蜂基地，提前跟着学一学不是坏事。”
“行，反正我闲着。”江东阳一口答应下来，跟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刚说你加工资了？”
江小娥重重点了点头，略显有些小骄傲，“从今天起工资上调二十四级拿四十三块钱的工资。”
江东阳惊呼起来，“四十三块钱？！”
刚走进门的江湛生没听到前面的话，不解地问道：“什么四十三块钱？你这小子可别乱花钱，小谢挣钱不容易……”
“爸！”江东阳喊了他一声，“小娥涨工资了，一个月拿四十三块钱！”
“四十三块钱？！”
这惊呼的调调和江东阳先前一模一样，可以说不愧是两父子，江湛生高兴的不得了，他干了这么多年活每年都是靠工龄涨工资，可他闺女呢！这才进厂多少天啊？一涨就涨了七八块钱，这就是放在整个小巷都没人涨工资涨得比她还要快！
四十三块钱呢，一下子成了他们家工资最高的人，甚至以后成为整个小巷工资最高的人都有可能！
“好事大好事！”江湛生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他赶紧着道：“这么好的事必须一起高兴高兴，东阳你去国营饭店……小娥啊，这次是为什么涨工资？”
正想着安排买两个菜回来庆祝庆祝，突然就想起涨工资怎么都有个由头吧？不过年不过节又没什么大日子，小娥又是刚刚从外地出任务回来，难不成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我去买菜！”江东阳给了妹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拿了钱和票就出了门，一路朝着国营饭店走去，打了两个好菜之后没藏着也没掖着，就这么拎着往家走，还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
饭盒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盖牢，他经过的地方都能闻到一股喷香的肉味，贺大妈见自家孙子被馋的眼睛直勾勾的，自己也忍不住吞咽了口水，“东阳啊，你们家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又去国营饭店整上两个菜了？”
“也不是经常吃。”江东阳拎着饭盒稍稍晃了晃，呲着牙笑着，“这不是家里有事要庆祝嘛？大好的事怎么着都得整两个菜一家乐呵乐呵。”
“庆祝？”
“你家又有什么好事啊？”
“难不成你家小谢怀上了？”
江东阳没好气地瞪了这人一眼，“去去去，我都结扎了还怎么怀？您这脑子还是歇歇吧，可千万别乱猜。”
顿时周边的人哄笑成一团。
不过说起来，能这么坦然说自己结扎的男人不说小巷，就是整个纺织厂就江东阳这么一个。
男人结扎可不是什么好事，说的难听的那就是“不行了”“太监”，要不然小谢原先就这么一个要求，又怎么会把无数个说亲的人挡在外头？
还不是觉得这种事落在男人身上特别不光彩。
可偏偏江东阳就是个另类，没觉得不光彩不说，反而还自己时不时挂在嘴上，好像生怕别人不记得似的。
“不乱猜不乱猜，那你倒说说家里发生了什么好事？”
江东阳挺胸抬头，“我妹子涨工资了，从今以后她可是拿四十三块钱工资的人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好事？”
“四十三块钱？！”
“小娥涨工资了？”
“哎呦我的妈呀，她这才上工多久？这就把工资涨到四开头啦？”
“是才上工没多久，但架不住她能力强！今天上午拖拉机厂全体人员以及部队联合为她举行表彰大会，过不了多久你们又能在报纸上看到她的身影喽。”江东阳有些洋洋得意，这个事本身就瞒不住，那他自然得来显摆显摆，毕竟这可是他亲妹子呢！

第170章
而他妹子这会正低头受训。
这个训江小娥躲不掉, 乖巧听话，对方说什么她就答什么，绝对不会反嘴一句。
其实江湛生和江东阳的想法一样, 都知道小娥有主见主意大，真要发生什么事不一定会按照他们叮嘱的做。
但知道归知道，该训还是得训，该叮嘱还是得叮嘱！
一直到饭桌上江湛生都没停过嘴, 说得江小娥回到隔壁院子时，脑子都有些晕乎乎，赶紧收拾收拾躺上床，早早睡了觉。
等第二天, 江小娥背着挎包去上工, 进了厂子直接就往三车间走，刘智明早就等在那里, 见到她就道：“图纸工具已经操作间都安排好了, 你过去就成，需要申请什么材料直接跟王孝说, 我跟他交代了, 只要你这边的申请直接通过, 不需要再次批准……”
该说得都说了，他挥挥手道：“你去忙吧, 我也得接着忙了，提前两小时上工还追不上二大组一个小时的进度, 这是逼我直接在车间睡啊！”
江小娥看看刘工眼下的黑眼圈, 是真觉得他们很拼。
有点庆幸没直接加入其中，不然她也得跟着一起拼了。
说是研发组，倒不如说是为她成立的另外一个小组。
小组成员暂时只有她一人, 就算后续增加也是以她为主。
江小娥在去了操作间后，首先定了一个规矩。
不说迟到早退，但必须按时上下班，杜绝加班加点的事件，给足成员以及组长休息的时间。
只有休息够让脑子跟着歇歇，才能够有更多的灵感嘛。
操作间的房门一关，没人知道她在忙活什么。
不过倒也不稀奇，要是研发那么好做，也不至于到现在研发组那边还没任何消息，只是没两天，操作间那边迎来了两个成员。
都是从二大组调过来的，两人背着工具来时，嘴角咧得老高，一看就特别激动，刘智明看到他们傻笑的样子一点都不意外，这两人先前在二大组就跟着小江水涨船高，现在又有机会跟着一块干活，不说功劳光学就能学到更多。
不少人盯着小江成员的位置呢，只可惜她那边并没有额外申请成员的数量。
操作间又多了两人，过了几天还是没什么动静。
不过这会省城日报上再一次出现了小娥的身影，除了占据了半张版面的报道之外，上面还有一张表彰大会时拍的照片。
这一次，是她的单人照。
不像第一次几个小伙伴一起豁牙笑着，而是嘴角微微翘起，显得落落大方。
卢佺今天下班后，就在地上看到了这张被撕碎的照片，撕得粉碎，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报纸上的这个人是谁。
他有些愣神，总感觉日子没过多久，没想到又在省城日报上看到她的身影……
“看什么看，再看她都不可能嫁给你。”高眉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泄愤地再次撕烂，“什么东西，这些人就是眼瞎，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耐？还英勇……我呸，还不是沾了那老头的光，死老头真不是东西，你才是他亲孙子啊，他就该托举你……”
“妈。”卢佺打断她的话，不是太想听她愤恨的话语。
打从阿爷去了首都，这类似的话他听了无数遍，一开始他也认同，如果心里不认同在妈一次又一次去找阿爷争吵时，他不会眼睁睁在边上看着，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是想着让妈在前面冲锋，为他在阿爷那里争取好处。
但现在卢佺后悔了。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阿爷和阿奶会一走了之，直接抛弃他们去了首都，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来。
阿爷放弃了他们，他们一家现在的日子特别不好过。
以前凑在他身边恭维捧着的人少了，再也没人夸他年轻有为，厂里的老师傅也不再像教自己的亲传弟子那样教他，甚至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机会真正上手一台自动化机械。
没那些老师傅们一块托举，他才发现自己在那些学徒中根本一点都不起眼，他的技术算不是最差但绝对算不上最好，这种认知让他格外恐慌。
他以为就算没有阿爷的托举，就算江小娥看不上他，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仍旧会成为一个很了不得的技术工，就跟阿爷一样！
但现在……
现实让他明白，离开了阿爷的托举，他连个屁都不是。
没有了那些老师傅的精心教导以及厂子里对他的特例，他别说想比过江小娥了，连一根毛都巴不上……
“吵吵吵，天天就知道吵。”卢建国一脸不耐，他看着地面上的碎纸以及空空如也的桌面，很是烦躁地道：“你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去？能不能消停点，这个家都快被你吵散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是为谁啊？”高眉比他声音还要大，吐沫都快喷到他脸上去了，“卢建国你就不是个男人，骂名我得了好处就轮到你，你要是不想我骂那就拦着啊，结婚二十多年，你拦过一次吗？黑心的狗东西，难怪你爹娘要和你断绝关系！”
“你给我闭嘴！”卢建国黑沉着一张脸，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恨不得扑上前撕了她似的，高眉是一点都不惧，反过来先冲上去，举起手一挥直接在他脸上留了五条爪印，“我是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这个一无是处狗杂种……”
“高眉，你怎么敢？！你信不信我休……”
“休个屁，老娘说离婚你敢吗？爹娘靠不住儿子没卵用，没了我高眉，你早晚饿死！”
两人扭打成一团，卢佺只觉得无比疲惫。
“怎么又吵起来了？天天吵的没完没了是吧？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
“什么人啊，明天就去厂子投诉，下工了连个安静休息的地都没，卢佺，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都不劝劝？”
“劝什么劝，和他那个爹一个德行。”
周边人气愤得不行，偶尔来一次还能当热闹看看，天天吵这么一两回谁受得了？
卢佺没劝，而是掩着面离开了家属院。
这一走不知不觉走到阿爷家来，但这边房门紧闭，院子里的街坊看到他就跟没见到一样，卢佺觉得难堪，转手就走。
不过这会正是用晚饭的时候，时不时闻到一些饭香，他感觉肚子咕咕地叫唤，摸了摸口袋，就剩下两分钱，脸上更加难看了。
以前阿爷在的时候，他哪里为钱发愁过？
就连爸妈吵架，也不会因为钱的事吵，他们三人都拿着工资，时不时还能从阿爷那边拿些福利和别人赠送的厚礼，没钱了回去说上几句，等出门时口袋就鼓起来了。
不至于富到想买大件就买大件，但十几二十块钱的的确良衣服是想买就买，自行车也是早早就备上，从十几岁他就没怎么吃过粗粮，馋了就下馆子。
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掉。
家里吵吵闹闹爸妈只顾着互相抱怨，都不记得做饭，他拿了工资不到十来天，下馆子吃的就剩下两分钱……
肚子饿得“咕咕”叫，回家没得吃兜里又没钱，想了想就只能去找以前的玩伴，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借钱，而是找借口将他叫出来，“扬子，你还有钱吗？借我十块钱。”
扬子皱着眉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工资都是交给家里的，哪里有十块钱？”
“那你有多少，先借给我。”
扬子犹豫了一下，“卢佺，别怪我说得难听，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手里的钱得紧着花，天天往馆子里跑，谁家工资能经得起你这么花……”
“你别管。”卢佺沉着脸，他就不爱听这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来教训他。
扬子一听也不乐意了，“我也不想管，但你别老是找我借钱啊。”
救急也就算了，但他借出去的钱全被卢佺拿去下馆子吃香喝辣，谁受得了？
他伸手一摊，“上回借你的十七块五毛三分你什么时候还？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你把钱还我吧。”
“……”卢佺要是有钱就不会来借钱了。
扬子撇撇嘴，“下周不还我就去找你爸要，走了。”
说完转身就回了屋。
这把卢佺气得要死，越想越气，他以前什么时候过过这种苦日子？
“哎哟，这不是卢师傅的学生吗？”
这会，旁边有个戴着眼镜的老婆婆拿着一张报纸，她指了指报纸上的一角，问着身边人，“是吧？卢师傅还是挺会教学生的嘛，这小姑娘可真有出息。”
边上的人笑了笑，解释着，“倒也不全是卢工的原因，卢工先前就说了，他没怎么教全靠学生们自己努力，有些人，教教就有出息，而有些人啊，哪怕认认真真教，也不一定教出个什么玩意出来。”
卢佺：“……”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这话在内涵自己。
都是机械厂的人，这边谁不认识他是谁？
很气，但气着气着就想哭，要是阿爷还在，轮得到这些人来内涵自己？
还有那个江小娥，有阿爷的托举他、他……
想着想着就想不下去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江小娥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或许说从一开始就很大。
就是知道她能力强，所以自己才像个野鸡学凤凰搞个什么制造小组，还不是想着拉近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看着眼镜婆子手里的报纸，心里重重一叹。
这个差距以后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吧……

第171章
卢家的事, 江小娥就没在意过。
她倒是给远在首都的卢老师寄过两封信，说说现在的情况以及以后的打算，卢老师回信也快, 同样介绍了下首都的情况，再对她今后的打算给出很诚恳的建议，并邀请她有机会一定要来首都看看。
江小娥还真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还抽不出时间来。
她接手操作室后, 并没有马上开始研发，而是连同王耀两人将所有零部件的图稿都过了一遍。
没错，最后经过考核的是王耀和吴中行。
至于潘明和孙炀哪怕多了两天的时间给他们临时抱佛脚，还是没能赢得过另外两人, 在王耀两人收拾行李离开时, 另外两人皱巴着脸都快哭出来了。
不过好在江小娥也答应他们完成横梁的尾巴后，只要他们愿意你们直接过去。
王耀和吴中行过来后, 并没有把他们的帮手一并带过来, 也就是说现阶段操作室就他们三个人，每天干的活也都挺轻松的, 只需要过一过手中的图稿, 整点上工整点下工对比其他人来说倒显得特别清闲。
第一大组基本上就是各管各的事, 也就每个月尾的时候会开一个组会，说一说进展以及后续的安排, 基本上二十来分钟就能开完。
每月一次的组会研究组那边也会参与，这还是江小娥第一次和两个研发人员打照面。
在刘智明的介绍下, 双方都打了声招呼, 没显得多热情但也不至于板着一张脸，很显然是知道她加入第一大组，也听说了她另外在操作间的事, 但没问也没任何意见，摆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江小娥倒也没什么反应，人家没问，她这边也没提，用最快的速度参与完月尾的组会，然后收拾东西下班咯。
郑文华瞧着她快乐离开的背影，心里是又羡慕又好奇，等人都走得没影，他问着身边人，“你就不问问？”
“问什么问。”刘智明白了他一眼，“难不成你干活的时候希望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你都不喜欢，干嘛插手别人的事？”
“嘿，你小子越来越会说了啊。”郑文华被他说得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往下接了，“这都七八天了，你就不好奇？”
“好奇啊。”刘智明抬着下巴示意着研究组那边，“但人家都干活快一个月了都没动静，小江这边才七八天你急什么急？”
“……”郑文华无言以对，老刘这话也是有些道理，他比起大拇指，“到底是咱们第一大组的总指导，稳重踏实，处事不惊啊！”
而这时，王孝从边上走了过来，“师傅，江工那边申请的材料已经送过去了，单子还是需要您签字……”
“来来来，我签我签，你说那么多做什么。”刘智明一把抢过单子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没有仔细看上面的材料清单，很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郑文华气得不行，“好啊你个刘智明，敢情你是知道小江申请材料打算做什么，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着急，原来在这藏着。”
“藏个屁！”刘智明才不承认，他哼哼着道：“我那是信任小江，反正她那边的事你别插手，人家有主意着呢，用不着你这个老家伙在旁边多嘴。”
“嘿，谁说我……”
“我还不知道你这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刘智明继续说着，“对小江过于期待不是一件好事，你问一句她那边的压力就大了一层，难道这个道理还用我说？心里有期待那就藏严实了，小江年纪小，就算短时间内没法给我们带来惊喜，以后肯定也能，但我们不能太影响到她，我们过于的期待对她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你……”郑文华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还真护着她，也难怪小江和你的交情深。”
“那是，我和她可是忘年交。”刘智明一脸得意，小江天赋好，好到他觉得自己收她为徒有些担不起这个资格，又恨自己儿子一个个没啥出息，不然把她娶进门那绝对是刘家祖坟冒青烟。
可惜啥都不行，那就当个朋友呗！
和小江这样的人才当朋友，是他的福分呢！
江小娥并不知道自己在刘工心里的评价，她确实申请了一批材料，打算以悬挂系统作为第一个研发项目。
会选择这个也是因为她之前发现跃进那辆卡车采用的是整体式车桥和钢板弹簧非独立悬挂的方式，两者之间没法通用，但也不是不能再研究一下。
反正没目标，那就将她感兴趣的当作目标。
不过在研发之前，家里又发生了一件喜事。
程荭接班了。
接了周娄舅妈的班，去了电机厂后勤科当办事员，和她未来婆婆共处一间办公室。
她接了班，意味着她和周娄的婚期也快到了。
何泽兰这段时间忙着忙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关系，硬是换了三床棉絮用的棉花，只可惜没换到大红的床单，只能选其他颜色但有喜庆纹路的料子，专门找巷子最好的缝纫女工，弄了三床棉絮。
一般来说，结婚要“双”数才好，成双成对嘛。
但棉花票本身就少，再加上这才开春，供销社根本就没货，有票都难买到手。
对此，江小娥帮不上忙，这事只能让江东阳在外想想办法，反正得想，江小娥干脆让大哥帮着把自己要送的结婚礼一并买了，直接掏出二十块钱，让他估摸着办。
“啧，拿四十三块钱工资的人就是大气啊！”
江小娥仰头，“那是。”
都是凭自己本身挣来的钱，这钱花得都舒坦。
江东阳一点都不羡慕，他不用天天上工就能拿三块钱的零花钱呢，媳妇说了，等明年工龄往上涨一涨，到时候也给他涨五角钱。
到时候他就是有三块五角零花钱的男人了！
担了事他一点都不着急，四妹的婚期快到了，但怎么着还是有段时间，他在这段时间抽空跑一跑，有钱又有票，就他那个交际圈子不愁买不到想买的物品。
对比起出门采买，他更好奇另外一件事，等何姨出门后，他便问道：“这两天上班怎么样？你那个婆婆没给你脸色吧？”
“给了。”对着大哥和五妹，程荭也没只报喜不报忧，她实话实说：“她本身就不满意我，会同意我和周娄的婚事，也是因为宋家那边的原因，早就已经憋着一股气呢。”
“等哪天遇到宋阳波，我去套套他的话。”江东阳说着，“虽然咱们也没什么宋家人可图的东西，但弄清楚了心里也踏实一些。”
“那就麻烦大哥了。”
“……荭啊，你是不是又给我下套了？”江东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像以前问五妹这方面的事，都不会跟他们说得太详细，这次反而将自己的难处往外说了，估计等着他去查查宋阳波吧。
程荭轻轻笑了笑，“大哥你帮帮忙，弄清楚了我心里也有些底。”
“行吧。”江东阳答应着，谁让他是老大呢，还是一个天天闲着没事做的老大，不操操心才奇怪了。
“会不会是因为成分的缘故？”江小娥在边上插了一嘴，她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的动荡，但她并不觉得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察觉得到。
周娄那个外公的事她也听大哥说起过。
不得不说，宋家能一直安然到现在真是多亏了周娄外公未雨绸缪。
以前他能察觉到，那现在他一样也可以。
仔细想想，四姐对于宋家来说，确实是一个保护伞。
她的出身以及他们家的成分，再加上周家老爷子的身份，在未来十年只要周家宋家不犯事，完全能平平安安度过去。
这也是江小娥没有提醒的缘故，四姐对于周娄这个对象特别满意，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那总不能为了以后没可能发生的事，让她和自己满意的对方断开吧？
她就算真提了，四姐估计都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也不会同意。
“你说这个让人挺心慌的。”江东阳皱着眉头，他道：“你结婚之前我会打听清楚，要是周娄实在是不合适，订婚了也能悔婚。”
程荭有些哭笑不得，“不至于。”
其实就现在来说，程荭还挺满意她的生活。
工作上，宋朗丽确实给她摆了脸色，但本身她就不是上赶着要嫁进她家，她只用认真把手头上的事办好，宋朗丽就算再不满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她撒气。
而且有些人就是“贱骨头”。
她敢肯定她要上赶着，宋朗丽一定会看轻她，冷嘲热讽的话肯定扑面迎来，可当她越不搭理宋朗丽，好像什么事都没看见，宋朗丽反而更不得劲了，时不时就会闹出些动静，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等她真望过去，宋朗丽便是冷哼一声，扭头不搭理。
在那之后，她忍着不去看不去听，可对面的动静就会越来越多，一开始还是阶段性的小动静，后面声音是越来越大，大到办公室其他办事员发现不对劲，迟疑着开口问了问。
这一问，估计把宋朗丽问得更不得劲了。
程荭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除非她低下头主动向宋朗丽示好，装作一副任骂任打的好儿媳，不然她的存在就会让宋朗丽不舒坦，反正不舒坦的不是她，那她又怕什么？
她就是要摆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宋朗丽面前，上班八个小时，天天在她面前转悠八个小时，看看最后是谁受不了！

第172章
很显然, 受不了的是宋朗丽。
甚至熬不到十天半个月，也熬不到他们两人的婚期，不过才在一间办公室待了三天, 她就受不了办公桌对面的那张脸。
是的，她们两婆媳不单单是在同一间办公室，还是面对面对着坐。
同屋的同事还说她们婆媳有缘，连位置都坐在一处去了, 宋朗丽听得心里呕死，偏偏不愿意多说什么。
她和她那个婆婆最大的区别就是，周老太喜欢把家里的那些丑事闹得人尽皆知，但她要脸, 就算她不满意程荭这个儿媳, 她也不会当众直说出来。
就算心里再不舒坦，她都是忍着回到了娘家才发泄出来。
“爸, 你让程荭进门我同意了, 为了家里我愿意忍让，可为什么要让她进电机厂啊, 还让她接了嫂子的班和我待在一间办公室。”不过才三天而已, 宋朗丽就实在是受不了了。
“怎么, 她做事惹你生气了？”宋蒲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好茶, 专门从山里请老手艺人炒制出来，想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只可惜, 这茶不能长喝了。
不单单是茶, 在日常开销上也得收着些，万一被人抓住把柄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她年纪小你就当担着些, 等以后好好教就是了。”
“她哪里还用我教？”宋朗丽气笑了，“她要是做些什么就算了，她偏偏什么都不错还在办公室装作我不存在，连望都不望一眼，这算什么？她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爸，你笑什么呢？”
话都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笑了起来，搞得她莫名其妙。
宋蒲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他道：“这不和你一个样吗？”
宋朗丽没听懂。
宋蒲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回味了一下，接着道：“你这些年不就是这么对待你婆婆的？怎么，你能将自己婆婆当作不存在，就不准程荭当你不存在？”
“……这、这怎么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宋蒲觉得他这个女儿是越活越过去了，但都是当婆婆的人他也懒得教育，不过说起来，她那个儿媳妇确实有些意思。
能把朗丽气成这样还只能憋着气回娘家抱怨，多少算是些本事了。
也好，有个聪明的外孙媳妇总比再来一个蠢人来得强。
宋朗丽还在嘴硬，“她家那个情况怎么和我比……”
“小妹，你这话可别说了，不然惹得人好笑。”一旁的宋大嫂脸上摆着副和气的样子，嘴上却不饶人，“人家样样都比不上你，怎么你还被气得回家抱怨？搞得好像我把工作让出去是坏事一样，占了便宜还发牢骚，真的是笑死人。”
宋朗丽皱起眉头，“又不是我逼你，一份工作指标而已，当谁弄不到？”
“谁知道谁弄不弄得到。”宋大嫂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去，“我知道谁占了便宜嘴上还不认。”
宋朗丽还真不愿意听到这话。
宋家是她的娘家，可在大嫂嘴里她就像是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尤其是在刚嫁给周阳平的那几年，处处防着她，生怕她在娘家扒拉什么东西回婆家一样。
后来周阳平升上去，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才少了些。
结果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一个工作指标而已，真当她家拿不出来？
就算花钱买七八个工作指标她都能拿出来。
之所以没拿，是因为提起这件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老大啊。”宋蒲将茶杯放下，语气中不喜不怒却让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瞬间挺直了背，“陈家老爷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吧？”
宋老大连连点头，“爸我知道，陈家老爷子一家下放到东北的偏僻村子，到现在还住在牛棚里呢。”
宋蒲哼了一声，“你要是不想步入陈家的后尘，就把屋里的人给我管住了，心里有气就给我憋着，不然就滚出宋家。”
宋大嫂脸上一僵，哪里不知道老爷子这是在点她？害怕的垂下头不敢再吭声，不过心里却有些疑惑，老爷子要多在乎宋朗丽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以前她也不是没当着家里人对着宋朗丽阴阳怪气。
就是因为没人替她撑腰，所以她这个宋家媳妇才敢对着小姑子摆脸色。
以前都是这么来的，怎么偏偏这次老爷子就为了宋朗丽出头了？
不单单宋大嫂奇怪，宋朗丽也特别奇怪，她的疑惑是摆在脸上的，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满脸写着不解。
宋蒲扫了周边人一眼，不过一眼就特别地嫌弃，家里这些人没一个聪明的，事事都得让他这个老骨头操心。
他犹豫了几秒，跟着又重重点名了一下，“咱们家不会落到陈家的下场除了周老爷子的原因之外，程荭也是关键，她能保你们不被下放到农场住牛棚，心怀放宽大点，这难道不值一个工作指标？这是你们欠丽郎的。”
宋老大连连点头，“爸您说的是！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回报小妹。”
大好的日子谁也不想去住牛棚，虽然他并不觉得事态有父亲说的那么严重，但他知道看眼色，这个家是父亲当家作主，既然是父亲说的话。
狠狠瞪了边上的媳妇一眼，都怪她多事。
一个工作指标而已，他还真不心疼，“一家人别这么斤斤计较，不过是一个工作而已有什么舍不舍得？要不是妹子有个好公公和儿媳妇，你还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宋大嫂听得一脸有些扭曲，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在公公面前发出来，哼声哼气不情愿地应了应。
这让边上的宋朗丽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一脸讨好的大哥和满脸吃瘪的嫂子，她什么都没想到，这么多年唯一让她在娘家长脸的，居然会是程荭……
能在娘家昂首挺胸出口气，明明是她最期待的事，可因为程荭的缘故让她心中很是怪异。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继续摆着架子。
而这时，宋蒲继续开口，“等周娄办了婚事，老大你去申请个病退，咱们家担事的人不能太多，这样太过显眼了。”
“爸！”宋老大这会倒是不淡定了，“阿莲不是已经让程荭接班了吗？我就没必要退下来了吧。”
只有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肉痛。
一个工作指标而已，他确实不当作一回事，可自己的工作不仅仅只是一个指标，他在电台可是一个小领导，虽然没担什么重要的岗位，但也能尝到权力的滋味。
在家伏低做小，在外却能让别人奉承捧着他。
要让他退下来，他还真舍不得这种被人捧着的日子。
“一个工作而已别这么斤斤计较。”宋大嫂抓到机会，用他原先的话堵着他的嘴，她怕公公可不代表她怕自己男人，自家男人都会顺势踩着她讨好公公，她干嘛不踩回去？
不顾他愤怒的眼神继续道：“爸为我们考虑这么多，别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一家人，难不成你想跟陈家那样被下放到牛棚？”
“你！”宋老大气愤的看着他
宋大嫂丝毫不惧，反过来瞪着他。
两口子就这么内斗了起来，让边上的宋朗丽瞧得有些窃喜，大哥两口子向来都是把她排除在外，生怕她这个外嫁女占了娘家太多便宜，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大嫂冲着她，大哥虽然没言语间说些什么，但也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打着配合。
现在倒好了，内讧了。
瞧得她特别解气，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着，她能这么解气，有一大部分的原因还真是因为程荭……
哪怕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搞得她对程荭的不满稍稍少了些。
而这些转变都落在喝茶的宋蒲眼里，对比起重男轻女，他更看重谁对家里更有用，老大两口子和朗丽一个样，都是蠢得透彻，孙子辈倒是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倒是这个外孙媳妇，瞧着是个有心机有谋算的，既然这样倒不如卖她一个好，说不准以后她还能拉家里一把。
所以他刚刚才会那么点一下，自己女儿自己了解，以朗丽那个性子，就算跟她说再多叮嘱再多，她都不一定能听进去。
只有变个法子让她知道，那个让她格外不满意的儿媳妇能更让她有底气，能让她在娘家更昂首挺胸，她才会消除掉心里的不满，也省得两婆媳最后闹来闹去，闹得周家宋家都不得安宁。
程荭可不知道未来外公在为她铺路。
但过后两天她明显感觉到了未来婆婆的态度转变，不再时不时地闹出些动静吸引她的注意力，还破天荒地在工作上提点了她一下。
其实身为副主任，也确实有提点下属的义务。
可这事落在宋朗丽身上就特别违和了。
突然转变态度让程荭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也没顺势贴上去，之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不过在周娄来接她时，她成了一个特别激动，难以掩饰脸上的喜悦，伸出手扯着他的衣角，兴奋地跟他分享，“宋阿姨今天特意提点我了，你说，她是不是开始接受我了？”
周娄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大声附和着她的话，“肯定是！我就说了，相处久了没人会不喜欢你！”
说是这么说可眼里却闪过一丝心疼，不过就是在工作上的一个随意提点却能让她这么兴奋，还不是因为她能感受到妈对她的不满。
可在相处中，程荭却一次都没提起过妈的不好，反而还会因为妈随意的一个提点让她格外激动兴奋，这怎么可能不让他心疼？
周娄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人，心里发誓一辈子都得对她好！
要特别特别好！

第173章
不过一次“分享”, 让周娄格外心疼她。
知道她家没买到大红的被套，就特地寻了关系为她弄来四套大红绸面的料子，那料子细腻纹理, 摸着触感光滑，手粗的人都不敢上手，生怕手里的茧子刮划了面料。
何泽兰看着特别喜欢，特意弄来四个纯棉的袋子装进去, 怕落了灰层又怕放坏，一天总得看上几次才能放心。
江东阳也在外寻了不少棉花，江小娥见有多干脆也给自己弹了一床棉被，现在已经入了春, 厚实的棉被用不上, 但可以作为床垫睡一睡，睡上一个季度压一压, 等今年入冬正好做盖被。
她不太爱睡硬板床, 这样安排正正好。
不过还是那句话，有钱才能将生活安排的更舒适, 这让她工作起来更有劲了, 一切都为了加工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帮着扛着, 操作室这边连着十几天都没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来问过。
奇怪是真奇怪，但江小娥还挺满意先阶段的工作环境, 没人打扰干预，更让她心情愉快, 也有了足够长又安静的环境让她对东方红—28型号拖拉机的悬挂系统研究的透彻。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 她对这款型号的悬挂系统做个评价的话，那就是——简陋。
非常简陋。
它的前桥采用的是摆轴式，就是通过中央摇摆销允许前桥在一定角度内摆动, 根本就没有弹性减震的元件。
后桥也差不多，减震完全靠轮胎和驾驶员座椅下的弹簧。
对比起那辆跃进卡车，真的只能用简陋来评价了。
这也是她一直没动静的原因。
因为她发现自己选择的这个目标，并不是以改良为主，而是增加！
现有的改良，就是靠轮胎和驾驶员座椅下的弹簧作为改良，有效果但效果不显，想要彻底提升舒适度和稳定性的关键，还是得靠增加。
在原有的设计上，增加一个全新的悬挂系统。
这个发现，江小娥觉得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先不说怎么设计这个悬挂系统，在拖拉机内部新加一个系统，将会彻底将原有的图稿打乱，哪怕这个部件的体积不会很大，但加入其中不仅仅要考虑给它分一个位置，还有其它链接的线路，将是一个复杂又繁琐的难题。
不过这个难题在她思考半个小时后就有了思路。
那就是——放任不管。
她只负责研究考虑这个悬挂系统需要怎么设计，并能不能使用在这个型号的拖拉机身上，至于其他，整个项目组一共六十七个人，总有人能负责并解决这个难题。
她完全没必要在难题上还加上一层，她现有的身份就是零配件的研发，而不是整个项目的总统筹，该分担出去的没必要自己担着。
想明白后，她直接将原有的图稿放在一旁，而是去申请了跃进卡车的悬挂式图稿，先同其他成员将这个部件大致做了出来。
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在有原稿的情况下做出一个悬挂式系统真的不算难事。
有材料有工具，他们最后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将跃进卡车的悬挂系统做了出来，大大小小一共十来个零部件，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悬挂系统。
但这个系统不能完全照搬，而是得按照拖拉机的特性作为改动。
江小娥写写画画，王耀两人手头上没什么任务但他们也没闲着，从知道江组来了第一大组是打算研发后，两人惊得不行还有着无措，在他们看来技术和研发完全是两个领域，搞技术的不一定会研发，同样的搞研发的不一定会技术，他们会无措，是担心自己跟着过来会不会拖后腿。
但除了这个担忧之外，他们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激动，如果会技术的同时还能搞研究，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特别大的突破，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得到的肯定比想象中还要多！
所以会担忧但同时他们更珍惜这次机会。
刚加入进来还在磨合期间，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协助江组才能将这个研究推动起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配合。
不管江组分配给他们什么工作，他们都会尽力完成绝对不会让自己拖她的后腿！
哪怕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这边都没有任何成果，也没有在江组面前表现出着急的样子，更没有开口出些主意。
两人都很有自知之明，让他们照着图稿去做没问题，但想在原有的图稿上进行改良，那可不仅仅只是随便画几笔那么简单的事。
简单点，他们手中拥有的图稿是无数人用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经历才反复琢磨出来的。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就不会一直卡到现在还没听到各个方面传来改良的消息。
别说是改良了，就是稍作调整都有可能影响到整体，到时候怕是整辆拖拉机都行驶不起来。
也正是因为难，所以王耀两人觉得不过才过去了十几天而已，要真是这么早就有了具体的规划，那真是要上天了！
然而，这一天早上开工之前，他们就亲手收到了江组递过来的计划表，没书写的太详细，只是计划了每个时间段该完成的任务。
而这些任务却让他们特别的惊讶。
首先就是对轮胎胎压的调整，用时两个小时。
然后就是简易弹簧座椅的更换，用时三个小时。
最后三个小时用在前桥悬挂结构性改良的步骤，不过很显然这一步还没有完，具体的步骤都会放在明日以及之后。
最后这一条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前两个计划。
一般像这种注明时间的计划表都是代表在这个时间内能完成这个项目，也就是说做这个计划表的人，一定有信心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在这个时间内完成。
这是他们这行都知道的事。
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们很惊讶，惊讶来源于江组将这两个计划都定好了时间，而且还在同一天排了三个任务。
也就是说她对于前两个任务是完全有信心完成的！还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
要不然的话总不至于第一个任务还没处理好就直接开始着手准备第二个任务吧？
半途而废卡在那，岂不是特别糟心？
王耀拿着规划表看了好久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咱们江组怕是真要上天了！”
吴中行有些迟疑，“咱们要不要问问？”
“问什么问，她让咱怎么做咱就怎么做。”王耀对着他挑了挑眉头，“难不成问了你就懂了？”
“……我不懂，那你懂吗？”
“我当然不懂。”王耀答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他继续说着，“所以听话就是，难得有机会跟着好好学学，有这个心思琢磨倒不如跟着江组好好干！”
干的多了总有懂的时候。
尤其是跟在江组身边，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藏私的人，他们跟着好好干好好学，不信没有懂的那一天！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谁都没想到操作间这边在今天开始迈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和王耀预想的一样，江小娥在开工之前就跟他们详细解释了一下轮胎胎压需要怎么调整，“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就比喻一个西瓜和一个洋葱的切法用在结构上……”
在讲解时，她也在本子上同时绘制出轮胎的图纹。
老式轮胎的切面就像是西瓜的纹路，它们是斜向交叉互相支撑着，这种纹路是市面上使用最多的，结构简单导致侧壁坚硬、滚动阻力特别大，从而无法更好的吸收缓冲和吸收地面的震动。
她继续道：“当你横着切一个洋葱时你就会发现它的纹路是从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状排列的，这种独特的结构能让猜测胎侧柔软变形容易，就像走路时脚撑更容易弯曲省力。”
“我明白了！”王耀眼睛一亮，“柔软的胎侧更容易平坦的接触地面，牵引力更好越野通过性也更强！”
江小娥对他点了点头给予肯定，“不仅如此，这种结构的胎面更耐磨，行驶更平稳舒适，能更好的吸收地面的震动，高速行驶时温度也不易升高。”
随着她说出的一个又一个优点，面前两人是惊得合不拢嘴。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轮胎，但轮胎对于一辆拖拉机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看看它的改良就知道轮胎对于一辆车的重要性！
而现在江组的一个提议，却能让它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敢肯定，这个提议要是能成，绝对是拖拉机改良上的一座里程碑！
吴中行惊讶过后还带着些不可置信，“没、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切面居然能带来这么多改良……”
江组提议的这个改动难吗？
还真不难，就像她自己说的只是在结构上从一个西瓜的切法变成一个洋葱的切法，难怪这项任务在她的计划里只需两个小时。
都已经有了具体的流程和设计，或许这个时间还能再缩短。
王耀激动的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咱们没想到不代表江组想不到！”
他跟着又回过头对着眼前的人，“江组，咱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吗？”
江小娥勾了勾嘴角，晃了晃手中的计划表，“当然。”

第174章
有明确的方向, 有足够的人手，还有趁手的工具和所需的材料，现在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
两个小时, 比江小娥预想的时间还要快得多。
不过对于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事谁又不喜欢？
轮胎面已经制作完成，但具体的效果怎么样还得再实践才知道，这个可以直接交给专业小组去实践，到时候还需要打磨以及后续的一些安排, 操作间这边不需要继续往下。
所以这个任务一完成，王耀两人就迫不及待的将制作好的轮胎面送到专门实践的小组去，等回来后又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江组, 咱们是不是开始准备下一个任务了？！”
吴中行也连连点头, 现在浑身都是劲，让他休息他都不想休息。
然而他们的组长江小娥同志却很严肃的摇了摇头, “按计划表来安排, 如果延时就得好好回盘一下看我们是在哪个步骤耽误了时间，但要是提前完成任务……”
她挑了挑眉头, 嘴角噙着一丝笑, 接着说：“那将这个多出来的时间奖励自己,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休息还是玩闹都随意, 反正就是不能干活！”
而她的选择是休息在家玩闹。
不管面前人怎么选择，她找了个舒适的椅子斜躺着, 闭上眼休息之前她还想着等回去后让大哥给她缝制两个枕包, 既能睡着又能抱着，舒适度极高。
只可惜操作间的空间不大，不然她还想弄一把躺椅再弄一些让自己觉得放松的物件。
不过也不着急, 最初成为整个项目的一员，她分到的是车间里的尾端区域，而现在的她拥有了一间独立的操作间，工具设备也算齐全，虽然没法讲她想要塞进去的物件塞进去，但现在不可以不代表以后不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上走就是了。
江小娥乐得悠闲，王耀两人也没有去催促，想想也是江组又要动脑又要动手，本身又比他们年轻这么多，哪有精力不间断的去工作？
就该让她好好歇着，养精蓄锐，别累坏了身子。
这么想着他们两人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期间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生怕惊扰了正在歇息的人。
操作间这边安安静静，可另外一个地方却比寻常更热闹一些。
操作间的轮胎面送过来后这边的测验员就立马开始测验。
想要测验它的具体数据自然得上真家伙。
不过半个小时之后就已经制作出一个完整的轮胎，直接拆卸掉同型号的拖拉机，将现有的这个轮胎装上去，准备好测试工具就能得到结果。
而当这份数据对比表送到刘智明手里时，他惊得不行，“滚动阻力提高了25%？可节省燃油3%—5%？！抓地力提高15%？！！！”
“我看看，给我看看！”郑文华在旁边急得不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数据表，看着一行行对比的数据以及详细资料，整个人眼睛都瞪大了，“这数据准确吗？”
“废话！”刘智明又一把把数据表抢了过来，内心实在是太激动，都懒得瞪他一眼，“要不是确定了，这份数据表也不会送到我们手中来。”
边上的质检员连连点着头，他倒是不意外郑工会质疑，因为在看到第一份数据时他们同样不可置信。
操作间送来的是轮胎胎面，而不是轮胎整体。
也就是说仅仅只是一个胎面的划面居然能达到这种效果，这让他们既惊讶又难以置信。
所以在将数据送来之前，他联合其他同事们又重新做了两次测试，一共三次测试，有些数据的数值不变，有些却有一些小幅度的增减，这种小幅度的增减在合理范围之内。
所以在郑工的质疑下，他很肯定的点着头，说道：“我可以担保这份数据绝对没问题，轮胎已经换了上去，如果你们有时间也可以亲自上车感受一下。”
“去！”
“我也去……”
管他手头上有没有活，不单单是刘智明两个，周边听到的人都赶着去凑凑热闹。
其实真要上车还不一定能感受出差别。
一来他们又没有经常开过拖拉机，原先轮胎是什么体验他们都不一定能感受出来，换了这个新的轮胎那就更不用说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份数据表的存在，他们几个一上拖拉机就连连道着。
“舒服，太舒服了！”
“明显感觉到平稳，坐着都没以前那么颠簸。”
“还真是，我以前一上车就晕，你看看我现在都不哕……失误失误，条件反射……”
不管怎么说，这个轮胎胎面真的给了他们大大的惊喜。
刘智明从拖拉机下来后，就想着去操作间走一趟，心里已经堵满了夸赞的话语，不过那份激动可不仅仅只是一些夸赞就能表达出来的。
“我也去！”到底是老伙计，郑文华一看到老刘的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立马就道，“你想去找小江吧，我跟你一块去！”
刘智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阻止，只是顺势说了他几句，“你天天就知道急急急，得多亏了我拦着你，要不然你急冲冲跑过去打扰到小江的思路了怎么办？”
“是是是，你说的对！以后我再也不着急了。”郑文华伏低做小，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和老刘对小江的态度上有很大的差别，这就导致老刘和小江更近了一些。
而这个就是——信任！
老刘不说百分百，那也是在心里极度信任小江，所以才没有插手操作间的事，更挡住了外面急迫的人。
就是因为他笃定，小江迟早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同时，也等着那一些急匆匆的人的笑话。
瞧瞧，他现在不就是一个笑话？
但郑文华乐得自己当这个笑话，小江同志实在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来的优秀，现在心里也是藏了一堆话想跟小江说说。
不过就在两人要去操作间时，旁边的一个质检员说着，“你们现在要过去吗？刚刚王耀师傅来送胎面时就说了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做，都顾不上等数据出来就回操作间了。”
“很重要的任务？”
“他们还在继续做任务？”
“难不成是轮胎还有其他方面的改良？”
质检员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但应该和轮胎没关系，他将轮胎胎面送过来时就说了操作间的胎面材料不足，还是我们这边找了其他师傅做了两面才能上家伙测试。”
“不是轮胎胎面？”
“难不成小江又在研究其他的物件？”
“嘶，这真的是要么不动，一动就来了几个大的！”郑文华倒吸着气，心里好奇的不得了，不过这次他没急匆匆冲过去，而是问着身边的老伙计，“咱们现在过去吗？”
刘智明连连摇着头，“去什么去，等着！咱们一大群人冲过去可别打扰了小江的思路。”
等待，向来特别的磨人但又报以期待。
但有些人就是值得等待！
比如说，江小娥江工。
现场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想着什么时候能再等来一个大惊喜。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想但没有嘴上说出来，拿时间这么一说就有些变味了，心里想想倒是可以。
有想一周的也有想几天的，还有人想着江工是在去了操作间后十几天才拿出胎面，或许还得再来十几天或者更长的时间。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他们用完午餐后的一个小时，江小娥负责的操作间再次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一次是对驾驶座的调整。
前面的轮胎胎面还不能看出什么，可现在又来了一个驾驶座的调整，有不少人心中门清着江工这一次的目的是悬挂系统！
也就是说，驾驶座主要的调整也是对应着悬挂系统方面，不过当那个驾驶座摆在他们面前时，根本没发现和原先的驾驶座有什么区别。
会这么说是因为操作间那边申请了一个很特殊的“材料”。
直接申请了一个完整的驾驶座。
还是直接从一辆东方红—28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就现在看，完全是怎么送到操作间又怎么被送出来，在外部结构上没做一点改动。
也就是说它的改动是在内部！
不拆卸开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个改良法。
但是操作间那边的人将驾驶座送了过来就走了，人都不在他们总不能直接就拆开吧？
怎么说都是江工精心研发出来的，他们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去破坏她的成果。
刘智明问着先前和操作间那边人打过交道的质检员，“王耀送过来的时候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
郑文华连忙问道，“他说了什么？小江一天不到的功夫就弄出两个惊喜，她就没交代过什么吗？”
质检员脸上透露着一丝古怪，“王耀师傅说，他们还得赶着继续下一个任务，没时间等，等数据出来后请我们送到操作间去……”
“……”
“？？！！！”
郑文华瞪大着眼，“下一个任务？你没听错吧？真是下一个任务？”
一天之内完成两个物件的改良就已经让他们目瞪口呆了，现在却告诉他，操作间那边正准备进行第三个任务？！

第175章
“老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怎么制造的这款拖拉机悬挂系统除了轮胎和驾驶座之外，是不是就只有前桥和后桥了？”郑文华问着身边的老伙计。
刘智明点了点头，“但也没多少用, 都是刚性前桥后桥，摆动能力很有限。”
郑文华又问了一句，“那你说小江的第三个任务是不是对前桥后桥的改良？”
刘智明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就现阶段来说想要对悬挂系统进行改良就只能从这三个方面, 小江已经将前两个部件都进行了改良，她如果要接着往下那就只能从前桥和后桥着手。
但是吧……
对于老郑的疑惑刘智明只是摇了摇头，他耸了耸肩膀，说着, “谁知道呢。”
他是真不知道。
小江给予他们很多惊喜, 但不可否定的是这些惊喜让他们格外地出乎意料，所以对于小江的下一步他是真不敢确定。
有可能是对前桥后桥着手, 也有可能真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另外一件让他们不可思议的事。
只可惜, 他和研发搭不上关系，要不然这会一定厚着脸皮加入进去。
哪怕是打个下手他也乐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勾了勾嘴角, 以一种看笑话的神色说着, “你信不信，咱们组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郑文华挑了挑眉头, 没一会就笑了起来，抬着下巴示意着另外一边, “那边的人？”
刘智明没说话, 以沉默代表着肯定。
郑文华更乐了，想想先前自己被当作了笑话，可现在他不就有伴了？
那边的人就是第一大组的研发组。
同为一个大组,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每个月开大会的时候会聚在一块，期间那两个研发人员几乎没有发言的时候，全程安安静静，既不提意见也没出任务，搞得好像跟个旁观人一样。
后来小江加入第一大组并说要去搞研发，那边也是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没拒绝但也没表示欢迎，说得好听一点是共同进步，说的难听一点就是根本没当作一回事。
正儿八经的研发人员这么长时间都没一点动静，一个技术工半路转为研发人，估计在那两个人眼里这就是在搞笑吧，所以才会一直没反应。
但现在不同了。
在他们认为在搞笑的半吊子却比他们更快有了研发成果，就不说这第三个任务了，单单前两个改良就足以证明小江可不是什么半吊子。
郑文华自己淋过雨乐得看这些人成为落汤鸡，他道：“胎面的数据有送去给研发组吗？”
刘智明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个。
郑文华乐得当这个传递员，“我等会去问问纪检组那边，看看驾驶座的数据出来没有，要是出来了我一并送去研发组。”
驾驶座的数据还没出来，他也不敢肯定在改良后数据有所提升，但不重要，光第一个胎面的数据就足以让研发组那边的人成为“落汤鸡”。
只不过两个小时后，郑文华彻底失望了。
他此时站在质检组的门口，不是很确定地再一次问道，“你说数据都被谁拿走了？”
“研发组的秦百强同志。”被问着的人解释着，“他一个多小时前就等在这了，数据出来不到一分钟就被他拿走，我们这边都还没看明白呢。”
说是“拿走”真的算是很客气了。
分明就是被抢走！
抢到后转头就跑，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再重新出一份数据表，如果为了预防再一次出现秦百强这样的“抢匪”同志，这次的数据表直接打了五份，“郑工您来得有些迟，驾驶座的数据表都已经被人拿走四份了，您要是再迟来一点，又得重新打表。”
郑文华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表，他明明没来迟啊……
只能说其他人来得更早了些。
虽然没碰到研发组的人但想了想秦百强那家伙来得这么急就能猜到大概了，只可惜没亲眼看到他变脸。
他说着，“表格给我看看，驾驶座的数据怎么样？”
“您看看就知道了。”
郑文华接过来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就被对面的人抢了先，“没出错！数据不可能有问题！我可是分了两组测试了四次，数据保证真实可靠！”
“可这……”郑文华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可这数据提升得也太高了吧，她到底是怎么改良的？”
……
“不是改良！”在研究组的操作间内，秦百强对着同伴解释着，“而是在驾驶座内增加了一个部件。”
“增加了一个部件？”胡知韵看着手中的数据表，她并不意外这个可能性，毕竟手中的数据表能证明这些。
想要达到这种大幅度的上升，可不仅仅只是调整就能做到，内部一定是增加了一个部件，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部件，居然能让数据有这么大的提升。
秦百强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手头里只有一份数据表，具体的驾驶座内部结构图除了那边的操作间，其他地方都弄不到。
但怎么说都是自己研究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他就算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改良和增加部件这点他还是能猜到。
“小胡。”
秦百强突然喊了她一声，叹声气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江小娥同志加入第一大组，他也算是头一批知道的人，那时候还挺欢迎的，一个拖拉机厂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年轻人，还是一个极为有技术的年轻师傅，不说未来了，就现在来看都大有所为。
但这样厉害的技术工没去刘工的队伍也没去郑工的队伍，在他看来还真有些胡闹，偏偏两位大师傅还没阻拦，硬是给她分了一个操作间用来研发。
秦百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赞同。
他不知道刘工和郑工会这么顺从她到底是为了培养还是为了她栽跟头，以后才能收收心继续搞技术。
但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时间和义务陪着一起玩。
别看他这边一直没研究成果，但也不能否认他和小胡的辛苦，其他技术工来的早他们也没晚过，每天手头上一堆研发的事，但很可惜也很无奈，到现在不是说完全没进展，但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前面还得迈很大几步才能看到最终结果。
可没想到，江小娥同志负责的操作间居然会先出成果。
而面前这几份数据表，很明显的告诉了他，他想错了。
不是什么过家家也不是为了让她收心，而是人家江同志就是有本事，真材实料不带一点虚，刘工肯定也是坚信这点，所以哪怕知道他这边不赞同，还是愿意为她新开了一间操作间。
甚至还有些护着的意思，没强硬着将人塞进研发组，就怕他给她找不自在吧，所以才直接隔开了。
秦百强估摸清楚后，有些哭笑不得。
他倒真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但又不得不说他的态度确实有问题，为什么在不了解的前提下就将人给定死了？
要不是江小娥同志自己有真材实料，他倒是埋没了一个人才啊。
“秦老师。”一旁的胡知韵缓声道，“咱们错了，但知错就改还不迟。”
在这行，谁有本事谁就厉害。
她手里的这份数据表就是证明，“升级后的驾驶座减震提升70%—87%，振幅衰减巨大，甚至还能减少驾驶员的脊椎冲击力，提升颠簸路面的操作精准度……”
这一项又一项的提升，完全能证明他们之前错了。
大错特错。
不过好在，错了还能改，只要秦老师拉得下脸面，但这点胡知韵倒是不着急，为了研发，一切都值得。
……
“江组！驾驶座的数据送来了。”王耀拿着几张数据表跑了过来，显然是提前看过，所以脸上是止都止不住的兴奋，“驾驶座减震提升70%—87%！这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高！”
“70%—87%？”江小娥有些意外，驾驶座的改动方案她犹豫过，可以在原先的基础上进行改良，但改良后没法做太大的提升。
所以她才想着，在驾驶座的内部增加了一个内置的机械弹簧和杠杆机构。
这个部件不需要气源和电源，只需要在内部穿上高强度的螺栓，并加上弹簧垫圈和平垫圈，用几种特殊的方式拧紧至规定的扭矩，这种可以算是一种很新的方式，但真要说有多难还真算不上。
不然她不会计划用三个小时将它完成，最后还提前完成任务，奖励自己休息了三十四分钟。
不过和她估算的有误。
她以为这种方式最多只能提升60%左右，没想到最终的效果比她想象中好这么多。
但对于这点，江小娥并没有跟着一起狂喜，而是将手头上的活放下，重新拿起驾驶座的内部构造图复盘了一下。
提升比自己估算的还要多，是一件好事但绝对不是一件能忽略的好事。
相差10%以上的估算，这个数额可不小。
她不敢说自己的估算百分百准确，但数额应该不会差这么大。
是她估算错了，还是说在制作过程中出现了“阴差阳错”才导致现在的结果？

第176章
江小娥还挺怕麻烦的, 但她也不会因为麻烦去忽视一些很明显的问题，哪怕走向是对的她也有必要了解为什么对。
几乎没有犹豫，她就放下手中的事物对着前方两人道, “重新再来一次，每一个步骤都得按照我的要求来，但同时也得回盘一下早先的过程，两者对比找出不同的地方。”
吴中行不解, “我们做错了吗？”
“是错是对暂时还不能下结论。”江小娥说着，“哪怕数据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好，但我们也有必要搞清楚它‘好’的原因。”
“那就按江组说得，回盘试试。”王耀没意见, 他其实还挺想继续手里的活, 研发这玩意他现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到底是行内的技术工, 知道手里这个部件真要弄出来, 那觉得比先前两个任务耀眼的多！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江组手下的成员，自然是组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我再去找王孝申请一个驾驶座……两个吧？正好拿来做个对比。”
“两个。”江小娥点了点头。
王孝送来两个驾驶座之前, 江小娥就重新整理了一下制造的详细步骤。
等驾驶座以及其他材料送到后, 就直接动手操作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尝试，按道理他们三人已经从头到尾操作一遍, 速度上肯定是有所提升。
但这次他们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在制造上面，所以每一步完成之后都会回盘和核对一遍, 这样反而拉长了时间。
先前三个小时不到就全部完成。
可这次都快到了下工的点, 他们的进度不过刚刚过了一半而已。
听着下工的铃声响起，王耀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以前加班是常态, 自打跟着江组之后连家里的媳妇都说他下工的时间越来越固定，不像以前等他回来时剩下的饭菜都凉了。
今天的任务有些赶，但他停下来后就发现在江组心里，就算是再赶的任务她也不会留下来加班。
也跟着一同将手里的工具放下，他道：“剩下的我和小吴一块整理吧。”
江小娥摇了摇头，“先别整理，明天来了接着干，争取上午之前找出原因。”
到现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总觉得真要找到原因或许是一个大惊喜，能一下子增加10%左右，这绝对是一个关键所在。
不过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慢慢找总能找出来。
说完之后她背着挎包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下工了。
不过刚走出操作间就被人拦住。
“小江啊，曹厨子那里弄了些山珍，我和老郑又添了些弄了只野鸡，爆炒在一块可香了，就等着你呢，咱们一块去吃吃？”
面对刘工的邀请江小娥还真心动了。
山珍和野鸡的搭配，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更别说下厨的还是曹师傅！
“去吧去吧。”郑文华也极力邀请着，“我有个徒弟就住在纺织厂附近，到时候让他给你家去个信，也省得家里人担心。”
江小娥勾了勾嘴角，“那就去尝尝？”
“走走走，咱们一块去尝尝！”
“必须得尝，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你不能喝酒我这边还有瓶好酒呢。”
“不能喝酒就喝汽水，年轻人不就喜欢这个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单单将吃的安排上了还把喝的也给安排好了。
江小娥也没藏私，这顿饭自然不是纯吃，她知道刘工他们想知道什么，在去食堂的路上就先将胎面的具体情况详细介绍了一下，并道：“不单单可以运用到拖拉机上，如果你们感兴趣也可以试试用到其他车型上。”
“真能通用？”
“小江说能肯定能，这可是好消息啊。”刘智明竖起大拇指，连着夸奖了一番，直到他们到了食堂都还没讲完。
等他们到了食堂，直接就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开间，桌面上摆着一个小炉子，上面的钵里烧的咕咕直冒气，整个房间都充满着香味，让人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不只是房间里面，连外面的食堂也能闻到一些。
尤其是坐的比较近的那些位置，其中一人带着羡慕的口吻，“也不知道刘工他们吃的是什么，闻着可真香啊。”
“中午的时候看他拎了一只野鸡过来，你要是想吃也可以请曹师傅帮帮忙。”
“我可吃不起。”张长生摇了摇头，一只野鸡抵他们家半个月的伙食了，就算再馋那也舍不得，“我要是像刘工那样拿着六级车工的工资，那才舍得这么吃一顿吧。”
技术工的工资比普通员工多了三四倍，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家好几口，这也就是他们这些普工费了劲想学的主要原因。
只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来。
尤其是他们这些年轻同志，没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根本不可能达到刘工那样的程度。
不过说起来也不一定。
这不，他们厂子就出了一个特例！
一个让人又敬佩又惊讶的例子。
“刚刚和他们一块过去的就是江工吧？我听说她今天又研发了什么东西，第一大组的人都没心思干活都盯着她那边呢。”张长生说着说着，突然侧过头对着桌边另外一人，“大稻，我媳妇之前听说你媳妇和江工有些关系？难不成你们还是亲戚？”
这话一说桌面的人都好奇起来了，全都侧过头盯着边上的柳大稻。
他们这群人虽然都是在拖拉机厂干活，但进来的时间都不是太长，还真不知道柳大稻和厂子里面最有前景的江工是亲戚。
“你们真是亲戚啊？”
“江工和你媳妇是什么关系？以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有这么一门关系在，要是换做我早就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你运气真好，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还能和江工搭上关系，她帮着说说话，你以后……”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柳大稻端着饭盒起身就走，那黑沉的脸任谁都能看出来，搞得周边的人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我也没有说错话……”
张长生讪讪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提，算了算了，大家就当我没提过可别跟外人说。”
他这么一说周边的人反而更好奇了。
其中一个大婶小声的道，“柳大稻和他媳妇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前些日子我听说他和他媳妇吵架把家里都砸个稀巴烂，要不是周边有人拦着，两个人都能把对方打进卫生院……”
“柳大稻对他媳妇动手了？”
“他媳妇对他动手了？”
有人看不上打媳妇的男人，也有人惊讶当媳妇的居然会对自己的男人动手。
“没没没，黄姐你听错了，他们俩还真没对打。”张长生就住在柳大稻隔壁，倒是知道小两口的一些事，打是真打了，但还真不是对打。
看看柳大稻身上脸上时不时带着的淤青，就知道是怎么一个打法了……
黄婶子撇撇嘴，“没动手，但也是真的闹了是吧？”
“……”张长生一脸讪讪，没继续否认。
闹是真的闹了，闹腾的还不少。
隔三差五就闹那么一次，两个人都是那种特别要强的性子，谁都不服输也不服软，他媳妇私底下还跟他嘀咕着，说是喜欢两口子看着不像夫妻，倒像是不合居的合租人。
黄婶子哼了一声，跟着道：“我还听说，柳大稻这份工作还是因为他媳妇的关系才调过来的，不然这会还守在农场看守犯人呢，这有些男人啊自尊心强，自己没本事还得靠媳妇，偏偏他不愿意承认，生怕别人看低了他。”
“所以他刚刚才黑着脸走吧？我们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啊。”
“我要有江工这样的亲戚，做梦都会笑醒，就算不上赶着巴结讨好，那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呢，谁不想和这些厉害的技术工扯上关系？”
黄婶子话里有话，“估计就是想跟着占占便宜，但没机会呢。”
“黄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又听说了什么？小张，你知道吗？”
张长生连连摇头，就算知道些什么他也不打算说，就住在隔壁他可没打算和柳大稻闹僵。
黄婶子却不怕，她哼了哼接着说：“有些男人真要自尊心大到不接受媳妇的好处，就不会来拖拉机厂了，那是既要好处又要脸面，这种男人，内心的贪欲就不会少，你不满足他，他迟早会恨上你。”
“真的啊？”
“没想到柳大稻会是这样的人。”
张长生聂聂地道：“不至于不至于，柳大稻不像是这种人……”
黄婶子冷笑一声，“他要不是这种人，会因为你们几句话就黑脸走了？”
她就看不惯这种软饭男，没点本事软饭硬吃，哪怕没住在一栋宿舍，但柳大稻和他媳妇争吵的事都传到他们那里去了，但凡记挂着媳妇的好，会这么闹？
也多亏了他那个媳妇不是软性子，听说好几天夜里柳大稻偷偷跑去卫生院开药，一开始说是自己撞了跌了，到后来连借口都找不出来了。
不过那也是该！
但凡他那个媳妇性子软，还不知道怎么被拿捏呢。

第177章
柳家小两口的事, 那边家属院还真不少人知道。
别人家闹，那也是能瞒着就瞒着，生怕闹得人尽皆知, 搞得两人在外都丢面。
但柳家不同……不对，应该是柳大稻那个媳妇不同，她根本就不在意外面人的脸色，闹起来时只管自己出口气不憋着, 管他外面的人会不会知道。
对比起来，柳大稻还是要脸的，身上不知道但脸上是时不时就添点新伤，对外只说是磕了撞了, 外人稍微问上两句他黑着脸转身就走。
这种脾气, 还真难在街坊邻居里搞好关系。
但很显然，不管是柳大稻还是程芬根本就不在意。
柳大稻刚刚撅完工友就端着饭盒往宿舍去, 拖拉机厂的宿舍离着不远, 大概十几分钟的距离，一般有家庭的工友除非加班或者特殊情况, 都不会选择在食堂吃饭, 而是回家同家里人一块。
柳大稻不同, 他已经连续在食堂吃了大半个月了。
之所以没回家，不是他不想回而是……不太敢回。
到了家门口前面的街, 他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选了个边角的位置坐着, 继续将饭盒里没吃完的吃完, 哪怕饭菜都凉了他也没在意。
等吃完，他收拾好后也没马上起身，而是靠在墙边歇息一会, 等天色变暗周边没了什么动静这才起身，带着些无奈和紧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其实也没离多远，就一条街的距离，走过去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但他每天宁愿待在小巷子里吹冷风也不愿意太早回去。
“哟小柳啊，今天又是怎么晚回来？”隔壁的大妈见到他，还觉得挺奇怪的，“后仓现在的活这么重吗？天天加工到这个点？你们那涨不涨工资的？要是涨我家老王倒也想去，谁不想多挣几个钱啊，不像你家，小两口靠你一个人的工资绰绰有余……小柳啊，婶子家的日子不好过，你看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等老王下个月发工资就还给你……”
“还还还，还个屁！”
柳大稻正犹豫着要不要掏兜，自家屋里就传出一道怒吼声，“你家日子不好过就早点找条河跳下去算了，省得占一个人的粮食。”
王大妈不乐意了，“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还有更难听的。”程芬双手插着腰，“上回的钱拿回来算便宜你们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再敢从柳大稻手里骗一分钱，我直接拿着砍刀去拖拉机厂找你家老王问问，问问他要是连婆娘孩子都养不起，干脆离婚算了，别占着坑位不拉屎。”
“你你你，我懒得跟你说。”王大妈气得脸红，转身就回了屋子。
程芬撇撇嘴，她都还没骂过瘾呢。
跟着瞪了眼前的男人一眼，“愣着做什么？进屋啊，天天这么晚回来都饿死我了，赶紧去烧火做饭，成天磨磨蹭蹭像个哑巴，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死死缠着那个民兵队长，而不是嫁给你这个废物。”
“程芬，你不要太过分了！”柳大稻一脸黑沉，或许是被戳中心里的不满，怒视着面前的人，瞧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动手大人似得。
然而这种假把式程芬早就习惯，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拿起边上的一根棍子就朝着他脸上招呼着，完全没想过给他留一点情面，“我过分？你要不是娶了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疙瘩里的玩泥巴呢……”
柳大稻也习惯了，下意识就弯腰一躲，赶紧往边上的灶房跑去，边跑还边放着狠话，“懒得跟你计较，我去做饭！”
程芬啐了一声，拿着棍子就坐在门口不动弹。
不是没察觉到周边邻居的打量，但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早就明白顾着脸就得把委屈往心里咽，只有不要脸，憋屈的才是别人。
这是江家两个老东西教给她的道理。
能受用一生的大道理！
不管是谁，哪怕是自己的男人，柳大稻只要说一句重话她一定会用一百句最难听的骂声回应，只要他有动手的倾向，她什么都别想，先动手准没错！
看看现在，先不说他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对象，但上工挣钱的不是她，在家洗衣做饭打扫的也不是她，就连住的这间屋子也不是她弄来的，那她还有什么不满？
过着就是了，反正折腾的那个人不是她。
十几分钟后，柳大稻绷着一张脸将饭菜端进屋，一声不吭将饭碗放下，全程都没搭理人，程芬不在意，端着碗筷就吃了起来，一边吃着还一边嫌弃着，“饭别煮这么硬，说多少次了都没该，你没脑子吗？”
“哪里硬了，我比上回多放了水。”
“那就再放一点。”
“……”
又过了十几分钟，程芬放下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去洗了。”
柳大稻没动弹。
程芬挑眉，“使唤不动你了？”
柳大稻还是没起身，他迟疑了几秒，说着，“你……那妹子可了不得，拖拉机的人谁不使唤她一声江工？好多人都想着跟她学……”
“打住。”程芬不爱听这些，倒不是多嫉妒江小娥，而是她知道这个男人提这件事的原因，“别想我帮着撮合，我现在连娘家都没回了，更不可能为了你低头卖好，这份工作已经算是你占了便宜，以后也别想从我身上多占其他的便宜。”
柳大稻又黑沉着脸。
程芬嘲讽着道：“也别搞得有多委屈，当初许队长可没欺你骗你，是你自己同意和我搞对象，巴不得赶紧收拾行李进拖拉机厂，柳大稻你像个男人点，自己做出的选择别怪在别人头上。”
这话也能放在她身上。
所以她谁也不恨，因为和柳大稻结婚也是她的选择，没人逼她强迫她，就算看清了柳大稻的真面目她也没后悔的资格，所有苦就该自己往肚子里咽。
谁让她眼瞎，这辈子就没遇到一个好男人。
但有一点好，只要她硬下心，倒也能拿捏着柳大稻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不管他心里想什么，为了自尊心他就不可能主动找上她娘家的人。
得像许队长那样，明明心里想的不得了，但也得许队长亲自将拖拉机厂的工作主动送上手，他才会摆着一副不想答应却又不得不受下来的样子。
就像现在，不管柳大稻是盯上了江小娥在拖拉机厂的地位还是想跟着她学些手艺，他都不会觍着脸凑上去，而是想让她为他铺好路，然后摆出一副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去占便宜。
明明想吃软饭还不承认，虚伪至极。
一想到这里，程芬手就痒了，恨不得往他脸上招呼几下。
“你说什么呢！”柳大稻板着脸，“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我就是觉得你们终归是一家人，没必要为了一点事闹僵……”
“哈。”程芬笑了，“说我之前想想你自己，不过就是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家里人断了联系，连结婚的事都没通知一声，你还有脸说我？”
“这不一样……”
“不一样个屁。”程芬打断他的话，直白道：“江小娥那条路子你就别想了，她不是我亲妹子，相处这么多年她也没得过我利，她不欠我的，别说我不愿意去提，就算提了她也不可能答应。”
说完拍了拍桌子，“赶紧收拾，一个大男人不想着自己努力就想着攀关系，柳大稻你要点脸行吗？”
“程芬你说话别这么难……我去收拾。”柳大稻见她扬起手，立马端着碗筷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要是早知道程芬这么疯，他当初……
当初也会接受许队长的建议吧，拖拉机厂的工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他就想告诉柳家的人，就算没家里人托举他照样也能过得好。
但人心里就是不知足，有了拖拉机厂的工作后，就忍不住想更多。
想要转正，想着找个机会去学学技术，想着有朝一日其他工人也能叫他一声“柳工”。
但比起这些念想，他更怵程芬。
她真的很癫！
她是真敢对着自己男人下狠手！
要说真打起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女人？但他防不住啊，自己的枕边人，谁知道程芬会不会再一次在他熟睡时用绳子将他的手脚绑起来，然后拿着一根和面的擀面杖对着他痛击……
没错，是再一次……
他就是吃过痛才怵，程芬打是真打，不带一点情面。
他都记不清自己偷偷跑了几次卫生院看伤，搞得每次程芬神色稍微一变，他心里就瘆得慌。
“哟，小柳怎么又是你在洗碗啊？”隔壁的王大妈又跑了过来，不过这次明显不敢太大声，而是悄悄凑过来的，估计也是怕了程芬那张嘴。
她小声着，“程芬也太过分了，你又得上工呢还得回家伺候她，她倒是好命，什么活都不用做，光等着你赚钱又伺候了。”
柳大稻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王大妈眼珠子一转，趁着屋里的程芬没看到，赶紧接着说刚刚的事，“小柳啊，借钱的事……”
“王大妈，钱都是程芬管着的，要不你问问她？”柳大稻其实也不想借，借出去他又不好意思去要，最后自己辛苦挣的钱便宜了外人，谁舍得？
这会他又觉得有个“癫”点的媳妇好，起码能挡住像王大妈这样的人。

第178章
外面纷纷扰扰, 但这些事并没有打扰到江小娥，她不清楚哪些人心里做着什么打算也不管他们是怎么想，只要没凑到她面前来, 那就和她没关系。
就算凑上来了，她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决定权在她这里，并不是别人怎么想她就一定得怎么做，愿不愿意做没人能强迫她, 她愿意卖面子的没几个人，而这些人也绝对不会让她做为难的事。
至于其他人，无所谓。
其实早在她连着上报后就遇到过一些没边界的人。
有想给她塞徒弟的，也有给她介绍男人的, 还有想着让她帮忙转正或者介绍人脉的, 不仅仅是她这边，江东阳他们几人也遇到过。
像这种情况, 先回绝。
回绝后还强硬着来, 那也就不用给什么好脸色，连搭理就不用搭理。
江小娥给自己的人设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善人”, 不需要人人都喜欢, 也不需要去满足那些无理要求的人, 就算因此对她作出不好的评价，那也无所谓。
反正她就不是一个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就自我内耗的人。
该干嘛就干嘛。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 她还不如想想怎么去核对驾驶座提升数据的原因。
回了家，但江小娥也没将这件事彻底放下。
最大的原因不是赶着想解决这个问题, 而是她拥有了一套新的书桌！
房子搭建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很多, 每天下工回来都会变个样，前两天屋子就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今天更是将家具都搬了进去。
江湛生显然是特别在意这件事, 在他想来，小娥一路走来还帮了家里不少，哪怕没邀过功，但谁又能否认呢？
偏偏她自立自强，家里在她的事业上想帮手都没法帮，现在难得遇到一件小娥的事，他自然想做到更好。
不单单是他，在小娥回来后，他就指着屋里那套摆在窗边的桌椅，“知道你在家喜欢写写画画，你二哥特意寻了木匠给你打了一套桌椅，你试试看，要是不合适我就再让木匠改改。”
二哥送得桌椅，江小娥自然得好好试试。
还别说，也不知道是木匠手艺太好还是早先就预估过尺寸，不说高度了就连垫脚的踏子都特别合适，江小娥觉得不坐着搞点作业都对不起二哥为她置办的这套桌椅。
“这桌椅是真不错。”江东阳伸手敲了敲面板，这桌子椅子其实是他找得工匠，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家里跑腿的存在，一有什么要花钱的活或者找人的活都是他来办了。
不过他也乐得来办，这种活对于一个街溜子来说太简单了，还能让他这个街溜子去遛街有了借口，他可不是无所事事到处耍，那是有理由在外跑的！
他道：“不过也正常，你这套座椅那愣大个可是花了快一个月的工资，就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抵得上你那些新床新柜子了，用料是真扎实，而且买得还是现成的货，光上面的雕纹就废了好长的功夫。”
所以价钱就起来了。
不过看着还真值，妹子一坐上去就不起来了，啥都不用说就知道她喜欢着呢，他道：“你要喜欢就赶紧找个对象，大哥大嫂就按这个规格给你备齐三十六条腿。”
江小娥对此回了他一个白眼。
哪有为了三十六条腿找对象的？
“不跟你说虚的。”江东阳接着道：“前个对街的媒婆上门了，说是纺织厂有个领导的侄……行行行，我不说了总成了吧，难怪爸没跟你提这件事，估计就是怕你的白眼。”
江小娥收回视线，都懒得搭理他。
而是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她拿着笔将某个地方画了个圈，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桌椅用得好，居然真被她找出关键了！
放下笔，双手撑着桌面，她道：“去，给我买点涮羊肉回来加餐！”
“哟，这么大方……”江东阳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南阳挤开，举起手就喊着，“姐姐姐姐姐姐姐，我去我去，我去替你买！”
“死娃子。”江东阳狠狠瞪了他一眼，南阳才没理他，接过五姐给的钱和票，拿着就跑远了，还不忘将自己侄子叫上一块去。
江小娥大方，家里又跟着吃了一顿好的。
不过接下来几天，她也没心思搁在吃饭上了，她发现自己抓住的那个“漏洞”完全可以发散思维，用它来推进后桥的液压悬挂系统！
本身，前桥和后桥是她想要彻底改动的地方，这边不过刚刚上手，但意外的发现这个推进可以让被动吸收传到座椅的冲击，升级为主动控制后桥与车身的相对运动！
简单点说，原先的主体是驾驶座。
但现在的主体是拖拉机整体！
用这个方案，不仅仅是改良了，甚至可以用创新来形容。
一旦成功，“东方红—28”或许都能改系列了。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是空话，具体能不能行还得接着往下研究。
这次不单单只是一个部件而已，江小娥带着两个成员还真忙不过来，不过好在，潘明和孙烊那边也收尾完成，他们两人带着几个打下手的人一同加入操作间，人手倒是充足了，就是……
地方又显得有些小。
操作间本身就不是太大，堆了一些器材之外又挤进这么多人，最后没办法操作间的房门都没关，还把外头的空间占据了一些，这才没显得过于拥挤。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江小娥在午饭过后特意找了刘工，向他申请更大空间的操作室，这种申请流程她熟，总不能嘴上几句空话就弄来一个更大、器材更全的操作间，所以她特意准备了一份策划书。
对于这份策划书，刘智明当然收下了，哪怕上回在食堂小江已经说了些关于研发的事，但谁不乐意多了解一点？
不过就算没这份策划书，他也在为小江准备操作间的事，“其实你不来我也会安排，或者说已经在安排了，不过那边屋子原先没配备器材，所以需要另外申请……”
原先的操作间哪里能容得下小江这座大佛，在她出了研发成果的第二天，他就直接找上了陆宣贵，替她重新申请了一间研发室，他指了指某个方向，说道：“离这边不远，往东那边有一栋暂时空闲的七号厂房你知道吧？”
拖拉机厂占地十万平方米，一共六个大型厂房建筑以及两栋四层的办公间。
但除此之外，还有仓库、食堂以及多个操作间，有一片区域甚至都没利用起来，刘智明说得这个七号厂房就是其一，对于大型厂房来说它还挺小的，但对比小江原先的操作间来说，那大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了。
“是那一套四百多平方的七号厂房？”
“四百二十七平方，里面隔了三个单间，本身闲置空在那，里面什么器材都没有。”刘智明给她详细的说着，“前几天我就已经打了申请，现在里面已经装了一部分的器材，但有些器材还没到位，你要是现在搬过去也行，就怕你们现在用的不顺手。”
“现在搬！”江小娥说的毫不犹豫。
器材没到位用的不顺手那就找顺手的地方去弄，反正他们也没遮遮掩掩，不怕在旁人眼皮底下干活。
但要是搬了过去完全可以解决掉“拥挤”这件事。
七号厂房可比操作间大了两倍都不止，再往里面塞十来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
“成，你说搬就搬。”刘智明二话不说就应了，还招呼了些人帮着他们搬家，等一切忙完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他跟着又道：“从今天起你们这边就是第一大组的研发二组，材料对接那边还是王孝，要是有什么特殊申请和事件也可以直接上报给我……”
反正在他这边，对小江那是一路开着绿灯。
要什么有什么，申请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小江要什么他这边就给什么，小江没开口他也会帮着提前准备。
就跟七号厂房一样。
该交代的还是交代了，不过离开之前他也好奇的问了一句，“研发一组那边有没有联系过你？”
将研发组分为一组和二组，那肯定得先跟秦百强打声招呼，毕竟他怎么说也是第一大组的研发负责人，将研发组一分为二怎么都得跟他说一声。
本来刘智明还想了一肚子的话打算好好说，毕竟研发组一分为二相当于是将秦百强一部分的权力分了出去，这事落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
但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不过刚刚提起秦百强就应了下来，还让他手下的人一起积极的办了手续，将二组的事彻底落实下来。
显然小江那边的动静肯定是传到了他们耳里，会这么爽快的答应，很显然他们应该是作出了什么决定。
而这个决定让刘智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毕竟都是厂子里的研发人，能好好相处自然比那些勾心斗角来的强多了。
不过他就是一个爱操心的命。
相处中不知不觉把小江当做了自己的晚辈，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嘴，说到底还是担心小江年纪小会吃亏。
“联系过。”江小娥点了点头，那边的人还真来找过她，不单单人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堆的资料书，全都是和悬挂系统有关的资料书。
她翻看过还发现，这些书籍的内容都被圈过重点，看着不像是很久以前弄出来的笔记，而是近段时间被人翻看并将重点画出来。
秦百强当时也没多说什么，人家没说她也不会追着问，客客气气收下那些资料书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在那之后也遇到过几次那边的人。
似做无意但一看就知道是故意，以前同为一组怎么就没一天碰到过几次？
其实她一猜就能猜到他们那边的人在想什么。
肯定是对她的研发感兴趣，甚至是迫不及待的想加入进来。
但是他们那边可不好直接开口。
眼瞅着这边有成果了，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加入进来，这要是往坏的想，不就是来抢成果的？
但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不加入进来他们甘心吗？
那肯定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时不时在她眼前“经过”，先混个眼熟搞好关系，万一她这边遇到问题主动邀请他们加入呢？
有可能是这样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但是江小娥通通不在意。
想加入他们研发二组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会把精力放在这些人身上，有潘明几人的加入她手中的人足够了。
虽然他们几人对研发没有什么经验，但每个人都是制作的好手，而且这么长时间的合作，不管她怎么安排，哪怕合理不合理又或者是不是很异想天开，他们几人都不会过问而是直接撸起袖子就干活。
现阶段来说，这才是她满意的成员。
在这时候加入几个研发人员进来，对于她来说有好处但也有坏处，碰到一个合得来的研发人员或许还能好好相处下去，但在研发过程中肯定会发生一些不同的意见和争论，或许吵来吵去最后胜利的那一方会是她。
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加入，不就能直接省掉这个争论的过程了？
说白了，她就是想省掉一切麻烦的事情，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完善悬挂系统。
所以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想混个眼熟的人，对方不开口她绝对不会主动开口，反正最后着急的那个人不是她。
刘智明见她没多说，心中就有了成算，“那行，那你就先忙着吧，反正有什么事你就只管跟我说，一切都好安排。”
“我这还真有个事。”江小娥说着，“下周我想请三天假。”
“请假？”
江小娥点了点头，“我四姐的大喜日。”
“批批批，这种大日子当然得批准！”刘智明说着，“三天够不够，要是不够多给你批两天。”
江小娥挑了挑眉，“真行？”
“……”刘智明感觉自己说的有些太快了，这要是换做其他人，除非自己结婚不然他最多就只批半天！
但话都说出嘴了也不好收回来，咬了咬牙说着，“行，只要你有事我这边批多久都成。”
江小娥笑了，“就三天吧，前桥和后桥的具体结构不弄出来，心里就担着事总觉得放松不下来，还不如赶紧弄完了给自己放个假。”
刘智明听着笑了两声，“这还没弄好呢，就想着给自己放个假了？”
江小娥挑了挑眉，很是自信的说着，“迟早的事。”
确实是迟早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江小娥列了两个重点。
一个是“治标”，一个是“治本”。
悬浮座椅就属于前者，它改善了症状。
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治本，解决它的根源问题。
而这个根源问题的解决方法就是植入！
植入一个全新的部件。
研发二组一直在行动中，就证明江小娥其实已经有了方案，这个全新的部件她其实早就设想过几种，最后决定的是在刚性后桥和车架之间加入一个液压油缸来实现！
所谓的液压油缸，其实也能将它形容成一个可以压缩或者伸展的液压弹簧，这样在行驶的过程中它能有效地吸收来自地面的巨大冲击，还能根据需求调节车身的高度。
理念有了，但是完成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液压油缸对于她来说真不陌生。
她上辈子经手的能有十几种不同的型号和规格，但那时候经手的部件都是直接采买回来的，根本不是在她手中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制作出来。
所以她知道这个部件的作用，知道它的形状以及大致的尺寸规格，但具体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就需要她和她的团队慢慢摸索。
而这个摸索过程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急躁和厌烦，反而还挺享受这种慢慢解开谜团的过程。
所以，她还挺喜欢上工的。
不过放假的日子她同样喜欢！
尤其是四姐的大喜日子。
最初的时候程荭是打算等两人毕业之后再结婚，虽然日子提前了但该置办的东西也都置办了，周家那边更是不含糊礼金给的不算太多，但结婚当天程荭手腕上就带了一块江东阳心心念念想给媳妇买的梅花女士表。
还有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说是方便她上下班。
听说屋里也重新装置了一下，里面的家具全都换了新，还都是程荭亲自陪着去挑选的。
反正是撑足了场面，任谁听着都得说一声程荭嫁的好。
而这些东西置办起来周家那边非但没觉得心疼还高兴的不得了，因为这钱全都是周老太太亲自掏的。
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她也想掏但是儿媳妇也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她手中的仨瓜俩枣，仿佛用周家的一分钱就会脏了自己的身子似的。
这二十来年周老太兜里是越来越鼓，但硬是找不到花钱的地方。
老爷子拿着退休金，她月月有工资，再加上儿子时不时给的孝顺钱，别说是手表和自行车，就算把三转一响全都置办下来她都不心疼。
但是这样又太高调了些。
手表是提前就给了程荭，来提亲时只将自行车在外人面前转悠了几圈，即使是这样大伙都羡慕的不得了。
但同时，程荭娘家这边也没给她丢面。
早先都知道这家六个儿女，不论是儿子还是闺女，结婚都给一百块钱拿在自己手里。
对于儿子来说，聘金加聘礼不算少但也确实不多。
但对于闺女来讲，一百块钱的嫁妆那还真不少，整个纺织厂甚至找不出第二家来。
婆家舍得娘家也疼着，这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就连宋朗丽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一路都很顺利。
等第三天程荭小两口回门时，瞧着也是甜甜蜜蜜，任谁看着都幸福到冒泡。
身为母亲的何泽兰自然高兴，但有了对比她才察觉到程芬那会的婚事办得太不像样了，男方一个亲戚都没，亲朋好友也都没叫来。
程荭结婚那天，还有人说程芬当姐姐的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都不知道她早几个月就结婚了。
亲朋好友都奇怪怎么没通知他们来参加婚事，又好奇她嫁的是哪家的人，还想着见见他们小两口，结果一问发现自己妹妹结婚她这个当姐姐的居然没来。
当时何泽兰找了些理由推塞过去，以忙为理由走开了，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在程荭面前提起，就是知道她一旦提肯定会影响到程荭的心情。
那天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她是真开不了口。
也是在回门这天，两母女进了屋子聊了聊，先是问了问程荭在周家的情况，确定她没受什么委屈后又叮嘱了几句。
这才说起了程芬的事，“你姐……她当天没来但提前几天找了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很小巧的荷包，里面塞着五张大团结。
何泽兰当时收到时就惊到了，她怎么都没想到程芬会给这么大的礼金。
想问问但是程芬又没给她机会，塞了东西留下一句话就跑了，连结婚那日都没见到人影。
程荭不惊不喜，看过一眼后又推了回去，“你拿回去还给她。”
“这……”何泽兰不是不知道她们两姐妹闹了矛盾，但是身为母亲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好好相处，就忍不住想要劝说，“你姐也是知道错了，她没来不就是没脸见你？但这五十块钱对于她来说可是一笔大钱，她……”
“妈。”程荭打断她的话，明亮的双眼直视着她，“那你知道她错在哪了吗？”
“……”何泽兰还真摸不准。
其实在她看来，真没发生太大的事，是有争吵但也不至于闹得直接断了姐妹关系。
也就是这样，她觉得两姐妹会闹成这样，一定是有她不知道的事。
看程芬心虚到不敢来见程荭，还舍得随这么重的礼金，这件事的过错方肯定就是程芬。
但具体是什么事，她想过也猜过，就是想不出猜不到，“那你同妈说说？”
程荭摇头，“想问，你就去问问她，看她敢不敢说。”
……
四姐的大喜日让江小娥休息了三天。
其实一天就够了，但难得有理由她自然得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假期，而且她也没想到刘工都不“讲价”，说批就给批。
不过这三天她吃得是真好。
掌厨的还是大哥，他现在做大菜越来越有水平了，比曹厨子还是差了些，但她敢说比起曹厨子的那些徒弟，真不相上下。
一想到曹厨子待不了多久，她就有些慌。
三天后再来上工，没直接骑着自行车进厂而是在守门的马大爷那停了停，马大爷也是个贪吃的，和食堂那边打交道的多，正好跟他打听打听消息。
不想她刚停下来，马大爷先开了口，“你来得正好，昨天有人来找你呢。”
“找我？”江小娥想了想，难不成是罗朗几人？
算算日子，他们应该也从蓉城回来了吧，能来这里找她的，好像除了他们之外没其他人了。
她问道：“是不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同志？”
马大爷摇头，眼里还透着些好奇，“是上回开走装甲机的那位战士。”
江小娥挑眉，“杨三福，还是……谢随同志？”

第179章
“对对对, 就是谢随同志。”
江小娥不解，“他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马大爷同样好奇，凑过去小声问着, “你们先前不是一块出任务了吗？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同志长得人高马大又俊朗，说不准……”
“说不准他的装甲车又坏了找我修呢。”江小娥接过他的话，免得老爷子越说越不着调，还特意换了一个话题问着, “马大爷，曹师傅还能在这待多久？”
一提起这个马大爷连八卦的心情都没了，叹了声气，“他原先想着下个月就走, 说是小儿媳怀了, 想着早些回去等着抱孙子，还是陆副厂长多次挽留, 希望他一直待到你们制造完拖拉机, 你们这么辛苦也该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马大爷这么一说，江小娥突然浑身都没干劲了。
制造完拖拉机就意味着生活中将彻底失去曹师傅做得美味, 这哪里还能调动起她的斗志？
就现在的进度来算, 最长不过三四个月。
马大爷很显然也是算过, “丫头啊，珍惜最后这三个月的时间, 吃一顿少一顿咯，只可惜他那些徒弟一个个都没那么高的天赋, 硬是没能接下他的班底。”
想要学好一门技术, 除了时间就是天赋。
但现在缺得就是时间，哪怕曹厨子看在陆宣贵的份上不藏私，三四个月的时间还真不一定能培养出一个好徒弟来。
当然了, 有这么好的师傅教着，再怎么着都比平常的厨子来得强。
但曹师傅和其他人就是不同，每天起床想到中午能吃上一顿江小娥都觉得浑身带劲，干活都有劲了。
可要是没了……
江小娥没急着去上工，而是从自行车上下来走进了马大爷的安保亭子里，先是拉扯着几句家常，像是在闲聊。
聊着聊着马大爷就不乐意和她聊下去了，没好气道：“想说什么就直说，你这丫头还跟我搞这些弯弯道道，小心我以后不给你消息了。”
马大爷的消息，就是每天食堂会有什么好菜，以及哪道菜是出自于曹厨子的手，毕竟食堂那么多菜不可能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而且现在还是在带徒弟，自然得给徒弟一些上手的机会。
假设十道菜里，曹厨子亲自动手的估计就一两道。
偏偏每天还不重复，谁能吃到全凭运气。
江小娥凭得不是运气，是马大爷这个给她透露消息的人，很显然，马大爷天天都会亲自跑去食堂打听，那也是跟她一样馋嘴。
所以啊，属于同道之人了。
她笑了笑，问了一句，“您想一直吃下去吗？”
“废话，当然想啊。”马大爷没说，他还问过老曹的老家在哪里，想着要不要干脆调过去，以后就待在他家附近，天天跟着混口吃得。
只可惜，太远了。
远到他还真没法为了一口吃得抛弃现在的一切。
哎，没辙咯。
不过他转头一想，认真的盯着面前的丫头，问道：“咋滴，你有办法？”
江小娥说着，“曹师傅肯定会走，他还盼着回去抱孙子肯定不会在这里长留，人留不下那就想想法子让他的厨艺留下来……”
马大爷皱眉，“陆副厂长不就这么做的？那也得学得会。”
“那就找能学会的人来。”江小娥极力推荐自己的大哥，她是真觉得大哥绝大部分的技能点都点在了“社交”上，另外一部分则是分在了“厨艺”上面。
对比起曹师傅，那肯定是不能比。
但大哥可没跟着师傅学过，全靠那张嘴哄来的方子，跟着就是自己摸索，比不上曹师傅但要和曹师傅那几个徒弟比比，还真说不准谁胜谁输。
江小娥老早就想把大哥送来学艺了，至于大哥乐不乐意不重要，辛苦他一人造福一大家子，她相信家里没人不举手赞成了。
再说了，辛苦也就辛苦三四个月，等曹师傅收拾包袱走人，他照样能去当他的街溜子。
但要真学到曹师傅两三成的厨艺，她每天起床又有盼头了。
她问着，“你说，我该怎么才能把大哥送到曹师傅身边学厨艺去？”
马大爷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着：“你大哥能行？”
江小娥重重点头。
“那简单啊。”马大爷笑着道：“你可是咱们厂子的红人，跟陆副厂长说说他准答应，要不答应你就往地上一坐罢工，保准能行。”
“……真的？”
“真的屁！”马大爷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赶紧收敛脸上的笑，他不过就是打趣打趣而已，要是厂子里的人知道是他让小江闹着罢工，那能把他削了。
他赶紧道：“你忙，这件事就交给我，不过就是让老曹带带徒弟而已，算不上……你这丫头故意的吧？”
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尤其是见这丫头脸上的笑意，哪里还不明白她先前跃跃欲试的神情就是逗他玩呢。
江小娥没回答，只是好声好气道：“那就麻烦你了，等大哥学完厨艺，以后顿顿都不拉下你。”
马大爷哼哼，“说话算话。”
他也确实舍不得这口吃得，小江既然提出来那多少是有些成算，只希望她那位大哥多学一点，尤其是几个拿手好菜，可千万得学会。
本身时间就短，既然做了准备他也不打算磨磨蹭蹭，早点上手还能多学一点，便和周边的安保人员打了声招呼，捧着个水杯就往食堂去了。
江小娥松了口气，有马大爷出马这事保准能成。
不过说起来，马大爷先前的话虽然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她真要在陆副厂长面前提，估计也能成。
怎么说，她现在也是拖拉机厂的大红人呢！
尤其是大红人正在进行中的研发项目，整个项目组都知道了，全都等着他们这边的成果，就连骆工也听到了消息，特意来了研发二组几趟，不过每次就是光看不问，全程没有干预的意思。
他不问，但江小娥会问。
还会主动追着问。
这不，在上午的任务结束后，江小娥拿着记录了好几个问题的本子就直接去了骆工的专属车间。
这栋车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尤其是骆工这段日子也在进行研发，只不过他做得研发和江小娥完全不一样，难度也更高。
“江工，你来了。”
刚进去就有人上前打招呼，他见江小娥手里拿着的本子就笑了笑，伸手往边上一指，“骆工说了你来了直接过去就行，唔……就是做好心里准备，老爷子这两天火气有些大。”
江小娥眉毛轻轻上扬，“又卡住了？”
小黄点了点头。
江小娥倒是不意外，当研发人员遇到这种事太寻常了，瞧瞧她，不也是卡着了才拿着记录的本子来问问题。
不过骆工没她运气好，她能找骆工，骆工只能靠自己。
这么想来，浑身轻松了些，都有靠山在还怕啥？
拿着本子走了过去，就见骆工坐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呆在了那，也不知道是在想问题呢、还是在发呆。
江小娥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上前打招呼，万一正有灵感静思思路却被她打断，那她罪孽就大了。
“傻愣在那做什么呢？”
江小娥这下没犹豫了，直接走上前。
先是乖巧打了声招呼，跟着双手将手里的本子递过去，“骆工，我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不能。”
“……”拒绝的太干脆，搞得江小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骆工挪开椅子站起，一边解开手套一边叨叨着，“小江啊，你说这人的脑子怎么就不能一直灵光呢？”
江小娥哑然。
这是个好问题，她也想知道。
骆工嘴上说着不能，但取下手套后还是接过她的本子，掀开看了看上面的问题，看着看着眉头紧蹙起来，可没一会又舒展开，反复来了那么几次，他长吁了一口气，“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你这个思路又大胆又让人惊艳，啧啧，你要弄出来了，我那群老伙计估计想来……”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了一下。
江小娥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接话，“您这么说是不是代表这个思路能成？那我该怎么监测车身加速以及悬挂位移？总得有一个监控的系统来控制。”
在行驶过程中，车身不是静止状态，会因为路况出现不同的情况。
而在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监测”才能在各种不同的情况时做出反应，使车身达到一个平稳的状态。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该怎么解决就是个麻烦事。
既然是麻烦事，江小娥就想着拿过来让骆工一起麻烦麻烦，说不准碰碰头能给她指明一个方向呢？
瞧瞧，骆工都说了“你要弄出来了”，这话不就说明确实有希望？
只可惜，老爷子不知道跟谁学的，也学坏了。
他没立马解说，而是将本子搁在一旁，伸手指了指操作台上的物件，“别急，你有问题我也有，想帮我看看发动机的点火系统该怎么调整触点间隙。”
“……”
江小娥反手指着自己，“您问我？”

第180章
骆工大笑两声, “说不准你还真懂呢。”
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直接让开位置让她过来，先解释着：“传统的白金点火会产生高压电, 触点很容易烧蚀磨损，我想换一种更稳定的方式，调整触点的间隙来达到这个要求。”
江小娥一听就明白，骆工这是对发动机电火系统的改良。
看似这对于拖拉机来说不算一个很重要的功能, 但拖拉机能不能行驶起来，最初第一步就是点火。
传统的白金点火因为瞬间产生的高压电，触点很容易出现问题，往小的来说, 就是没法一次点火启动, 需要多次尝试才行；往大的来说，会直接烧坏触点导致无法点火启动。
骆工想要改良触点的间隙, 无非就是想避开这些缺点。
但间隙的拉开, 更容易接触不良。
现在，就是想着怎么解决“接触不良”的问题。
骆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套带上了, 拿着工具继续操控起来, 一边操作着一边将自己的理念和想法都详细的讲解出来。
江小娥有些无奈, 但也认真的听着。
一通听下来后不得不说老爷子是真的很有能耐，他所设想的理念进度其实已经过半, 卡也只是卡在了一个关键点上，说是让她来想想法子, 其实也是想通过从头到尾的讲解让自己再理一遍, 或许能得到一些想法。
所以她只听不说，以免打扰到他的思路。
就这样嘴上没停、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直过去了是五十分钟, 直到老爷子都说了有些口干舌燥才停下来，脱下手套正打算去拿杯子，就见小江已经在杯子中倒了些热水递到身前。
他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后又把手套给戴上，继续操控着手中的工具，很显然过了一遍的他已经有了些思路，嘴上还一直嘟哝着，“真的是老喽，这要是以前早就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了，小江你瞧瞧，我完全可以在中间增加一个连接阀门，既能隔开它们之间的间隙又能……”
办法都已经想了出来，那就更不想停手了。
江小娥在边上呆了这么长时间硬是一句话没说，看着老爷子专心的样子，估计想让他停手都难。
没拐弯抹角，直接就问着，“骆工，您的问题解决了是不是也该为我解解惑？”
她本子上的问题还没解答呢。
和她想的一样，老爷子这会儿根本就停不下来，“不急不急，等会等会。”
这一等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江小娥哼哼两声，决定给他找点“麻烦”，直接往旁边一坐，盯着他操作台上的物件就似做不经意的道：“触电点火系统就算拉开了间隙，拉开的再多也只是减少了出现故障的几率，根本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骆工手中的动作一愣。
小江说的这话确实属实，改良嘛，只是改变了出现故障的几率，根本没法彻底避开这个问题。
间隙拉开的再大，还是会导致无法正常点火启动的故障，只不过出现的几率会更小一些。
也就是像小江说的那样，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等了等，并没有等到小江继续往下说，连忙开口问着，“然后呢？”
江小娥将本子递到他面前，“然后，您是不是该替我解惑了？”
“……”骆工愣了两秒，没好气的道：“你在这等着我呢？”
白眼翻的厉害，但还是翻过本子替她解惑，他没有觉得太深入的去了解过小江的研发，但监测系统嘛，一向都是贯通的，解释了一下大概的原理后，并道：“等明天我让陆宣贵给你送几个部件去，你拆开后好好研究研究肯定会有想法。”
“不用等明天，今天还早呢我这就去找他。”江小娥正想起身就被骆工拿住，“今天是还早，你就给我说说怎么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江小娥对他笑了笑，“其实也简单，直接把您现在遇到的问题去掉就行了。”
“去掉？”骆工紧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脸上才有了变化，猛地拍了一下双手，“我知道了，去掉！”
他现在遇到的问题，是“点触的间隙。”
小江给他的建议是直接去掉，也就是说直接将“点触的间隙”划掉！
他嘴上一直嘟囔着，“去掉点触的间隙……不对，应该是说去掉点触！有意思，这也太有意思了！”
骆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会儿根本就顾不上身边人，直接将操作台上的物件推开，拿着笔和本子写写画画，完全沉入其中。
江小娥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再继续打扰他，踮着脚尖悄悄离开了。
其实她刚刚说得“去掉”还真不是胡说，传统的白金点火完全可以升级为“无触点电子点火”，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不过具体该怎么升级，就得骆工自己想想了。
骆工有了解答，她同样也有了解答。
她没马上回到七号厂房，而是先去找了一趟副厂长，拿到批准的条子后又去了材料库，打算将骆工先前说的那几个部件拿回去研究研究。
拖拉机厂的仓库很大。
按不同规格和用途分布到十个材料库，她问了一圈，最后拿着批准的条子去了五号材料库，还没走进去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江工？”
江小娥侧身看了过去，“好巧，徐同志，你也来领材料？”
徐春燕早在见到她的时候就笑了起来，嘴角两边的酒窝很难不引人注意，她说着，“厂房那边的活比较少，正好这边来了一批材料要卸下来，我就过来帮帮手。”
江工他们一离开，她干活的地方就清闲下来了，有人爱偷闲但也有人闲不下来。
很显然徐春燕就是后者。
她干的活和材料库这边经常来往，听到这边要紧急卸下来一些货，和管理人打了声招呼后她就过来帮忙了。
她也没解释的太详细，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些小事可以耽误江工的时间，而是道：“江工你想申请什么材料？这边我熟，我可以带你过去。”
有熟人带路自然好，江小娥说了一个编号。
徐春燕立马指了一个方向，“就在前面，离着挺近的。”
有她带路，没多久就找到了地方，将申请表递过去材料库的人就去拿物件，徐春燕也跟着一块去帮忙，不过就三四分钟的时间，她就抱着两个箱子走了过来，等放下来后一边打开一边说着：“江工，四个部件我分开放着，其中一个部件外部有铝片，我记得您说过不能和其他金属搁放在一块，你看看这样行吗？”
江小娥蹲下来看了看，这个部件都不算太大，但铝片和其他金属搁在一块会腐蚀，分开放正好。
她想了想，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你记得啊？”
她也记得，因为这话是她说得。
只不过当时这番话并不是对徐春燕说得，而是对厂房一个帮着打下手的男同志说得，会提醒是因为那人帮着清理了她的操作台，也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积极。
毕竟抢着在她面前露眼的人可不少。
对方想来帮忙也想露露眼，都可以，但前提是得搞清楚一些禁忌，操作台上的材料可不是随意置放就行的，所以当时她就提点了两句。
结果那人根本不在意，一脸的不以为然，她当然就懒得提点下去，只说让他们别在轻易动操作台上的物件。
没想到，那人没听进去，徐春燕却记住了。
“我记得。”徐春燕腼腆地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还是这段日子来材料库请教了好多人，这才记熟。”
江小娥一听就明白了。
来材料库帮忙肯定是有目的，她还挺喜欢这种抓住机会学习的人，不过没在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借了一辆推车就将两个箱子拉到七号厂房。
四个监测部件都不大，内部构造也不算太复杂。
江小娥向来的习惯就是在拆开的同时记录详细的图稿，这样有利于后续重装以及以后复阅。
不过说到绘制图稿，她又想起了原先的小伙伴。
钱嘉树那一手绘制的绝技，她到现在都没遇到第二个，哪怕那些老师傅们画制的很稳，但能像电脑打印出来那般还没第二人。
她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借调过来用用。
不过前提是，他们从蓉城回来。
四个部件拆卸开，也到了下工的点。
下工之前特意交代了一下别动拆卸出来的零件，这才背着挎包离开，骑着自行车没直接回家，而是落到厂门口，对着里面的马大爷喊了一声，“马大爷。”
马大爷挑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你会找来。”
找来是为了什么事？都不用她开口他就继续说着，“让你大哥准备准备，明天去食堂跟着学吧。”
江小娥笑得灿烂，对着他竖起大拇指，“就知道您老厉害，明天肯定让大哥备上重礼，也不会少了您那一份。”
“我就算了，以后蹭食别嫌弃我这个老家伙就是。”马大爷对着她挥挥手，“回吧回吧，我也得收拾收拾回家咯。”

第181章
“我？”江东阳同样摆出一个反手指着自己的姿势, 很是不可置信地道：“让我去学厨？”
江小娥重重地点着头，“曹师傅的祖上据说是御厨，一共有十八道从祖上传来的菜系, 可即使我没有尝过这些菜，光是平日里的饭菜都是我吃到过最美味的，没有之一！”
“这么厉害？”江东阳还挺信妹子的话，她能力强那个张嘴也不含糊, 她花的钱几乎有一半都花在了吃食上，能这么夸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江小娥没解释太多，只是说着，“你明日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江湛生在一旁也推了一把, “难得有这个机会, 跟着去学学不是坏事。”
他不知道那位曹师傅做的饭菜有多好吃，但是他知道人家拖拉机厂专门把人请过来, 肯定是有些能耐的。
而且像这类师傅可不是想学就能跟着学, 小娥帮着牵了个线，当然得把握住机会, 他说着：“不是挺喜欢下厨的吗？以前谁那里有个偏方你舔着脸都得上去讨,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摆在面前, 怎么还犹豫了？”
江东阳当然得犹豫，他是喜欢下厨不说但也没想过把这个爱好变成自己的事业, 听到妹子让他去拖拉机厂的食堂拜师，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每天都得按按时上下班, 一上就是八个小时！一个月下来还休息不了两天, 一干就是十几二十年根本望不了头……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其实不是那种特别懒的人，在家也愿意帮着下厨打扫卫生，自打结婚后, 媳妇只管着上工挣钱家里的活他都包了，就连这边院子也是和几个姊妹一起分着干。
但他就是不喜欢被框死了。
被困在一个地方每天重复不断做一样的事，感觉人生都没劲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千好万好的媳妇，不需要他当一个能养家糊口的大男子汉，允许他当一个快快乐乐的废物，那他就更不愿意过自己不想过的日子。
所以在去之前，他也有必要确定一下，“我是去学厨，不是去干活吧？”
江湛生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去干活拿工资你还嫌弃上了？”
“爸，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江东阳从来就不是一个藏得住的人，尤其是他想当一个废物的事就没忙过，坦坦荡荡，甚至还不觉得羞耻。
有什么好羞耻的？
有的人想当老师、有的人想当公安、也有的人想当科学家，而他也有自己的梦想，就想当一个不被约束住、能享受自由的废物！
他往媳妇身边凑了凑，还曲着双腿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我媳妇都没不乐意，你可别叨叨了，很影响咱们之间的父子情。”
江湛生撸起袖子想揍人了。
一旁的江小娥笑了笑，为了以后能时常吃上一口美味，她就不看大哥的乐子了，赶紧说着，“曹师傅只在拖拉机厂待三四个月就会离开，到时候你要不愿意拖拉机厂也不能把你强留下来。”
江东阳挑了挑眉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让他干十几二十年的活他绝对毫不犹豫拒绝，但要是只跟着去学三四个月的厨艺，倒也不是不能熬一熬。
三四个月嘛，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迟早能算到底。
而且妹子也说了曹师傅祖上都是厨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好好跟着学对他肯定没坏处。
谢绝娣掂了掂肩膀，侧过头对着自家男人说着，“你要不想去就不去，你要想去咱们就去备一份拜师礼，可不能含糊了。”
江东阳看了看自家人，跟着眉头一紧，说着：“去！”
说去就去，拿着媳妇给的钱和票出去逛游了两个小时，回来时就拎着两大袋子。
江东阳是个公认的街溜子，任谁看着都会觉得他吊儿郎当，绝对不是街坊邻居口中称赞的对象。
但是你要说他不聪明吧，那绝对大错特错。
只要他想他愿意，绝对有能力把这件事给办好！
第二天，他就骑着妹子的自行车载着她一块去了拖拉机厂，由马大爷领着去了食堂，具体的事江小娥没有参与，但打从这天起江东阳就在食堂里待着了。
怎么跟着学的，学的怎么样，江小娥没过问也没时间问，因为自打这天起她发现自己不单单得忙着研究二组的活，时不时还会被骆工拉去一同讨论“无触点点火系统”的问题，忙的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候。
但是，研发进度却向前推进了不少。
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按这个进度下去，不管是她这边还是骆工那边，迟早都能见到成果。
眼瞅着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被解开，江小娥疲倦的同时其实还挺享受这种过程，不过除了厂子里的事儿之外，她今天还得去一趟学校。
要知道她现在还是一个学生的身份，平日可以不在但是也得过一段时间去学校打声招呼，还得带回去一些老师给的复习资料，年中要是考不过，她还不一定能拿到中专毕业证。
挺麻烦的，所有事儿都挤成一堆。
不过真到年中的时候，也就能清闲下来了。
那个时候毕业证拿到了，拖拉机厂第一个重大项目也肯定完工了，那个时候她应该能分配到工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没有一个具体的位置。
也不知道骆工那边具体是怎么想的……
“小江小江！”
刚走到厂门口这边，江小娥就听到了马大爷招呼的声音，上回有他的牵线，大哥除了准备一份丰厚的拜师礼之外也为马大爷准备了一份谢礼。
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拉近关系的，这段时间两人亲的就跟祖孙似的，马大爷还将自己私藏了很久的东西拿来跟大哥一同分享。
不得不说，在交友这块上，没人能强过大哥。
江小娥坚定自己没吃味，但走过去以后还是忍不住哼了哼，“您今天怎么没找我大哥一块儿聊着呢？要不我回去再把他叫出来？”
马大爷笑的一脸绽开花似的，不过这会没跟她扯这些闲话，而是指了指保安亭里面，“有人找你呢。”
江小娥不用问就知道谁找来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
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保安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站得挺拔，对着她说了一句，“江同志，好久不见。”
江小娥对于他的出现倒没太多意外，只是比她想象中来得晚了一些，慢了两秒，跟着回了一句，“谢随同志，好久不见。”
而在两人中间的位置，马大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透着浓郁的八卦欲望，见他们打过招呼却没往下说话后，显得比他们还要着急，正犹豫着该怎么给他们第一个话题。
不过江小娥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一脚就直接将人“踢”走了，“老爷子您有事就忙去吧，不用待在这招呼我们。”
马大爷不乐意的哼了哼，但也没好意思继续留在这，对着她哼了一声，嘴里叽里咕噜嘟哝了一句就走了。
江小娥没听清但也能猜到他说什么，等人走后她就轻轻笑了笑，“这下好了，明天马大爷可不会告诉我食堂有什么好吃的了。”
谢随估计也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官司，跟着笑了一声。
江小娥没接着往下说，而是看了看他，其实那天马大爷说他来找过她，她就特意去问过刘工部队那边有没有车辆维修的事。
没有，并没有。
那不是公事自然就是私事。
她没多想因为她知道没等到人总有再来的时候。
但是谢随同志比她想象中来的要迟多了。
距离上一次，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吧……
“这个给你。”
谢随将手里拿着的一个陶罐递了过去。
江小娥接了过来，发现陶罐上的盖子是密封着的，并没有马上揭开看看，而是问着：“里面是什么？”
“茶叶。”
“茶叶？”江小娥拿在手里摇了摇，听见里面沙沙作响的声音，估摸着这个罐子里的茶叶装的还挺满。
谢随看着她摇罐子的动作不由伸手摸了摸鼻翼，他解释着，“你上回带回来的茶叶估计都闷坏了吧？正好清明节前后我阿爷在炒茶，我就……顺手替你炒了一罐。”
他跟着又说了一句：“七号那天就想送给你的，没想到隔天就去出了任务，今天才回来，不过这罐茶叶都已经炒制好，不受潮放个一年多都行。”
江小娥缓缓回着，“这样啊。”
她上回拿回来的茶叶确实都坏了，刚摘下来的嫩叶子需要暴晒，可回来的时候拖了一天又在车上闷了几天，等回到家时发现牛皮中夹着的叶子都闷臭了。
当时还觉得挺可惜的，没想到今天就到手了一大罐炒好的茶叶。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并没有拒绝，“那就谢谢啦。”
谢随立马回着，“不用谢！”
“……”
“……”
然后的然后，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硬是沉默了十几秒谁也没继续往下说，气氛尴尬中带着一丝诡异，没几秒两人相视着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江小娥拍了拍鼓鼓的陶罐，“你送我茶叶，那我是不是该请你吃个饭？”

第182章
这顿饭最后是谢随找的地方, 是在一条小胡同里，看着和住宅区没什么不同，可是要往里走一走就能发现里面有一家特殊的小馆, 专门做干锅！
干锅，那得多香啊！
被腌制好的肉片往平锅里一放，甚至不用放油，稍稍煎一煎肥肉就煎得吱吱作响, 香得不得了。
两人一块吃了三盘肉，最后还是谢随同志结的账。
江小娥没抢来抢去，只说了一句下回她来结。
就这么一句话，谢随同志将她送到小巷时, 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不得不说, 一张俊脸上绽放着笑意，看的还挺让人心情愉快的。
有口福有眼福, 今天又是愉快的一天。
不过刚到家, 江东阳就把她拉到一旁，又惊又好奇, “我听马大爷说你跟个男同志去吃饭了？”
他现在在食堂帮忙, 纯属打白工。
忙是真的忙, 食堂里也就那么点人得准备两千多人的饭菜，不用想就知道有多忙了。
但学也是真能学到一些东西, 所以这几天哪怕再累他都是咬着牙坚持下来。
两兄妹在一家厂子，但他们也没一块儿上下工。
食堂里上下工的时间和普通的工人不同, 妹子下工时他还在食堂帮着打菜, 马大爷来的时候他还将预留好的猪颈肉悄悄打到他的碗里。
这肉也有好坏之分，要说最嫩的地方绝对就是猪颈肉那一块，不过一头猪也就那么小几斤, 这要不是在食堂里干活他还真碰不到。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马大爷那里得到了一个大消息。
“那男同志是谁？他多大了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你手里的罐子是他送的吧？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调查户口呢。”江小娥没搭理他的问题，而是将罐子里面的密封盖拆开，盖子一掀开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茶香味，哪怕还没有泡水尝尝，就知道这茶叶挺不错的。
“茶叶？”江东阳探头看了看，这一罐子装得满满当当，怎么着也值不少钱，他一脸笃定的道：“这人肯定想和你谈对象！”
不然无缘无故怎么可能这么舍得？
江小娥对于他的话是一点儿都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倒是让江东阳有些惊讶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啊。”
江东阳更惊讶了，“那你还跟他去吃饭！”
江小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去跟他吃饭？”
“……”江东阳张了张嘴，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
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意思，但没拒绝还想着多接触接触，那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自家妹子，慢悠悠说了一句，“我懂了，我家妹子开窍了。”
江小娥脸上的笑意更深，没跟着往下说开没开窍的事。
其实先前在饭桌上两人都没说明，谢随同志没说真实的目的而她也没说自己的想法。
但都是成年人，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好懂的？
总不能无缘无故带着一份礼物请人来吃饭吧？
而她这边，要真是什么意思都没，她干嘛要跟着去？
谁都懂，也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有些事讲得太直白反而没意思。
江东阳这下懂了，他倒吸一口气凑过去，“这么说，你两……成了？”
江小娥摇头，“先接触接触，不着急。”
相处的好那就接着往下谈，别得不说，最少谢随这位同志看着还挺下饭，他对这周边还挺熟悉，知道那些弯弯道道里好吃的地，跟着他一块，眼福口福都有了。
不过还得慢慢来。
要相处的不好，她也没打算让自己退一步忍让忍让，这个不行那就下一个，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就感受一些恋爱的滋味，人生这么长，她可没打算以感情为主，最多就是靠感情滋润滋润。
反正就是，利用空余的时间先接触着。
她对着大哥慢悠悠道：“你也别着急，够你时间给我攒嫁妆，慢慢攒着就是了。”
江东阳撇撇嘴，心里却想着等以后找机会和那人接触接触。
不过他妹子的眼光，估计不用人太担心。
鼻子动了动，他看着她手里的陶罐，“这茶叶闻着不错啊，给我点尝尝？”
江小娥将整个罐子都递过去了，“顺便帮我泡一杯。”
蜂蜜水喝多了腻，正好喝点茶叶水解解腻。
“你就知道使唤我！”江东阳说归说，还是拿着罐子去了厨房，一边烧着水一边道：“对了，我这几天跟着师傅学了道茄子肉卷，这到底还是得跟着正经厨子学啊，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一样的食材有那么多做法，道道都不同，等哪天空了我回趟大队，薅点茄子豆角回来……”
想薅，自然是从江家老屋薅。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隔三差五就回去薅一点，总能气得阿爷阿奶跳脚。
不过这次江东阳还真算错了，江家老屋前的那片自留地杂草丛生，好长时间没人管过了。
不是不想管，而是实在是没精力管。
自留地多重要啊？
家家户户就靠着这块自留地自给自足，要是没了自留地平日里连菜都没得吃，就只能去山脚挖点野菜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留地都没精力管着，又哪里有精力去山脚挖野菜？
那没得吃，总不能啥都不吃吧？
所以自家没得吃，江老头就使唤着老婆子去别家的自留地“拿”。
是“拿”可不是“偷”，不过就是自留地里几把菜，怎么能算做偷？
不过到底是心虚，江老头特意叮嘱过，就算是拿也只能选一些好讲话的人家拿，那些以往发生口角、性子硬的人就算了，倒不是怕闹起来，老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在生产大队怕过谁？
但架不住现在他们老两口又得干活还吃不饱，连自留地都没力气折腾了，哪里有精力和别人闹？
所以就算欺，也得欺那些软皮子的人。
拿了那些人的菜，他们最多不满的骂上几句，不会真的闹到他们家来。
但是吧，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谁乐意？
江东阳还惦记着薅家里的菜时，江家老两口这会就因为薅了别家人的菜被好几户找上了门，江老头想得不错，这几家脸皮子薄吃了亏也只会往肚子里咽，但他却忽略了人多势众，几家集合在一块，脸皮子也就没那么薄了，更有勇气为自己做主。
敲门的敲门，喊话的喊话，没多久就吸引来一大群人。
“老江家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那些菜谁不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偶尔摘一点也就算了，一摘摘这么久，难不成还得养着他们一家三口不成？”
“就是，不是缺胳膊少腿，谁家不是缺口吃得？他们没力气种就让他儿子起来种啊，又没七老八十也不是残废，江老头愿意供着也就算了，凭什么拿其他人的菜供着他填饱肚子？”
“江弘图你个废物，赶紧把门打开！”
“不开门就踹门，反正他们家的门早就被踹坏过。”
“这种不良风气可得及时制止，这次偷菜以后就是偷粮食，再以后就是偷钱，那谁敢一家全出动去干活？耗尽力气干完活回来一看，发现家被偷了……”
一群人说来说去，反正都是想找江家两老要个说法，现在不算所有人的事，但要不制止以后说不准就偷到自家身上了，谁受得了？
所以一开始来凑热闹的人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就觉得这事要不平，以后整个大队都别想安宁，先不说江家两个老东西了，万一见他们偷摘别人家的菜都没处罚，有样学样怎么办？
见最先凑上去的几家脸皮子薄，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就率先上去，抬起脚就想给院门来上一脚。
不过脚才刚刚抬起，院门就“嘎吱”一响被人从里面打开，等看到开门的人那中年妇女没忍住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开门的是江老太，和寻常没什么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根粗绳，是她惯来的老把式。
果然，人都没直接走出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的地方，手上一扬，将那根陪伴她多年的粗绳往头顶的横梁甩上去，跟着利落的将两头绑个死结，然后深深吸上一口气，“老天爷啊，你家带我走吧，作孽啊，怎么有这么黑心肝的人啊，就知道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我死了算了，我这就吊死，我吊死了一了百了……”
“……”
“…………”
一众人都很无语，这死老婆子就会用这一遭，那根绳子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年年都得来上好几回，回回都没变化，谁都不信她真的会当着他们的面吊死，但不信归不信，该劝还不是得劝。
不过这次出了个意外。
就在有人上前想要拉劝时，只听到“砰”地一声脆响，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粗绳直接断裂开，半空中的江老太一个没站稳，就这么在他们眼前往后倒栽，重重摔倒在地。
那一下摔得特别狠，整个人连痛呼都没就直接晕厥过去了，搞得周边发出好几道惊呼，还有一人小声嘟哝着，“上吊数百次，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第183章
江老太躺在那里好一会, 硬是没人敢上前。
怎么可能敢？
以前也不是没好心的人去帮扶，结果被讹上好几毛钱，那还是装模作样故意坑人, 现在明显着伤得不轻，这么大把年纪伤得这么狠，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这时候要是凑上前, 估计一辈子都甩不脱江老头一家了。
不过不敢上前，但还是有人焦急的去找了赤脚郎中，再将大队长几个管事的人叫来，总不能真不管了。
赤脚郎中还没来时, 江老头倒是先出现了。
他本来打算躲在屋里不掺和, 反正有老婆子闹一闹也能把事了了，他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在屋里歇一歇, 这段时间实在是累得够呛, 几个月下来感觉自己都得少活好几年。
但躺下没多久，他就奇怪外面怎么没声音。
以老婆子的那性子, 不得使劲嚷嚷着？
难不成是干活太累又饿着肚子没力气嚷嚷了？
心里有些狐疑, 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院门那瞅瞅, 这一瞅可把他吓一跳，双腿都软了硬是靠着一股气冲到老婆子身前, 瞧着她后脑勺都被跌出血色，整个人都没了知觉……
“老婆子……老婆子啊你醒醒你醒醒。”江老头慌得是真快哭出来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儿子, 其他人都比不上。
但除了弘图之外，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身边没有老婆子的日子，老婆子要是不在了, 以后谁来陪他干活？谁和他唠叨？一日三餐洗衣做饭谁陪着？
以前江老太闹着上吊时，江老头不是没跟着一块嚷嚷过，那会叫的惨都是装的，只有这次才是真叫的撕心裂肺，抱着老婆子一边使劲摇晃一边痛苦嚎叫着，“老婆子你别丢下我，你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啊，醒醒，老婆子……”
“江大叔，江婶子摔得厉害，你可别使劲摇晃她。”
“对对，赤脚郎中原先就说过，人跌到了可不能摇，你别急，有人已经去喊赤脚郎中过来了。”
“是你们！”江老头恶狠狠盯着他们，“是你们害了我老婆子，等着，你们必须赔偿，我老婆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要你们赔得底朝天！”
“……”
“……”
看着面色扭曲的江老头，周边人一个个是特别无语。
原先还觉得江老头叫得可怜就出声安抚安抚，这下谁都不愿意烂好心了，瞧瞧，这事可和他们没啥关系，江老头就要讹到他们赔个底朝天了。
“你这话好没道理，是我们让她拉根绳子上吊的吗？”
“就是，一年得吊七八回，这根绳子跟着你们都受罪了，难怪它要断！”
“我们可没动她，要怪就怪你们偷别人的菜，难怪遭报应……大队长你可算来了，你要再不来咱们大队得出个土匪。”
“行了行了，都胡说八道什么呢。”马大队长紧皱着眉头，他这段时间为了水库的事忙得脚不离地，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正要开口呵斥几句突然就愣住，没两秒眼睛瞪得老大的望着江家院门前，“这这这……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老陈呢？老陈来了没？”
“来了来了。”两个年轻人架着一个老头子跑了过来，陈郎中还没平缓喘气声就被推到江老太边上，他不过就瞧了两眼，就赶紧摇头，“这么严重我哪里看的好？都有进气没出气了，快快快，赶紧往公社的卫生院送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么严重？
赤脚郎中的话把周边人吓得不行。
不过想想又不意外，虽然没多高但架不住江老太年纪大了啊，这么重重摔一下哪里收得住？
“那赶紧着，找个板车过来……江老头你别光愣着了赶紧回去拿钱。”
江老头没动，倒不是慌得没神了，他也知道老婆子要去卫生院，但去了卫生院不得花钱啊？他家可没钱，就算要花钱也得让面前这些人交，是他们害得老婆子摔倒就该赔偿。
马大队长哪里看不出来？
但总不能真让人死在这里吧？还是先让人将江老太送去卫生院，跟着又去找了大队的会计支了一笔钱，江老头两个干活出不了多少力气但还是挣了些工分，正好先拿出来给她治伤了。
会计取了钱给他，说着，“这钱提前支走，他们一家明年就难了咯。”
“让他家的江弘图下地，再怎么样都比两个老家伙强。”马大队长可打算帮忙，要是真的一家三口都干不了活，大队稍微支援一下也不是不行，但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在家享福，他可没打算上赶着去当个奴人，还跟着一起养着江弘图。
在跟着去卫生院之前，他道：“对了，等会你跟江城说一说，让他去城里给湛生带个信，再怎么样都是他亲妈，不可能不露面。”
这事他倒是不太担忧。
别看有些事上江湛生一家装模作样扮着孝子，但为什么大队绝大部分的人都坚信他就是孝顺？还不是因为在有些事上他身为子女是真的出过力。
比如说，江家两个老家伙要是真生了病出了事，他都是实打实掏过钱将人送去卫生院治疗，这也就是为什么每次江家两人在外说江湛生骗人假孝顺时，其他人都会为江湛生辩解。
所以这次，江湛生肯定不会不管。
再怎么不和，怎么说都是自己亲妈的一条命，其实江老头就算不舍得，这笔钱也有人掏，但为了还江小娥的人情，他将江老头两人账面上的工分都支出来，也省得江湛生多花钱。
……
江湛生是在三个小时后知道的这件事，听堂侄说完事情的经过，他是一点都不惊讶，老娘那条绳子以前也没少往他身上使，一不如意就闹着上吊逼迫他。
但这东西他要不搭理那就一点用处都没，甚至还觉得滑稽。
但在他身上不好使，不代表在其他人身上也不好使，他以前还听老爹老娘念叨过，话里话外就是多亏了那条绳子。
也就不知道他们两现在是不是还感谢那条绳子。
“伤得很严重吗？”
江城如实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江阿奶在被送去卫生院时整个人还没知觉，不过陈郎中大致检查了一遍，说是脑袋上的伤重但应该不致命，及时送去卫生院应该没啥大事。”
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对于一个老人来说，重重摔下去绝对不算小事。
江湛生也没磨蹭，让工友下工回去后给自家人带口信，跟着又跟主任提前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就带着江城去了公社的卫生院。
这一去一晚上都没回，不过好在有人递过消息，家里的人倒也没太担心，就是就着这件事聊了聊。
“老太太就是不信邪，上吊几百回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江东阳唏嘘着，他跟着道：“不过我觉得老太太估计能挺过去。”
所谓祸害遗千年嘛，他可不信老太太会栽到这个坎上。
等第二天中午，江湛生一脸疲惫的回来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瘫了？”
“都坐不起来了？”
“不是说只是摔到了头吗？”
江湛生揉了揉鼻翼，他道：“头也摔到了，去卫生院缝了好几针，但摔下来的时候腰也伤到了，医生说老人家骨头脆，脊椎骨摔得厉害，他们那没条件医治就算要治也得去更大的医院。”
江东阳皱眉，“她想来城里的医院？”
比公社卫生院更好的医院，最近的就是他们这边的医院了。
这不正好如了老太太的愿，搬到城里来，还能让二儿子一家伺候着？家里的那些粮食都能省给自己的宝贝疙瘩吃了。
哪知江湛生却摇了摇头，“她不打算来，也没打算继续治，说是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回家瘫上几年也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
江东阳一愣，“真是她说得？”
江湛生苦笑一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老娘说的他也不信，在去之前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药费他愿意承担一部分，但再怎么样他都不会将人接到小巷那边照顾着。
也别怪他心狠，早在他因为钱被送出去那一夜，他就对家里人生不起一丁点的好心了。
会出药费，一来算作他偿还小时候吃的粮食，再来也是求一个好名声，就算他不在意，也不能害得儿女背上不好的名声。
但再多也就没有了。
所以当医生提起要转去更好的医院时，他就想着该怎么开口拒绝，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边都还没开口，老太太就撑着虚弱的身子骨说是不去，要回家。
别说他了，连他那个一掏兜却什么都掏不出来的老爹都一脸惊讶。
要知道，“治伤”绝对是赖上去最好的理由，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江老太居然不打算顺着往上，更没在卫生院一住住半年，而是嚷嚷着回家瘫着，说什么最后的日子只想在家待在，不舍得离家太远。
要真的时日不多也就算了，毕竟真要有那么一日，谁也不想死在外面。
可医生也是说了不会伤了性命，头上的伤看着严重但养养就好，脊椎伤了影响行动但不影响性命，她回家等死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对。
但在江老太的强力要求下，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
江东阳短暂地皱了下眉，“我怎么觉得很不对劲呢？”
江湛生也觉得，不过他倒安慰着自己和家人，“不管怎么样人还是回了大队，就算藏着些小心思也不是对着咱们，等过段时间你放了假回去看看就是了。”

第184章
江湛生觉得奇怪, 江老头同样也觉得奇怪。
等两天后将人接回了家，屋里就他们两人后，他才很不解的问道：“老婆子你撞傻了不成？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城里？江湛生是你儿子, 就算他和咱们不亲，他也有得把你送去大医院医治！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瘫在床上站不起身？”
多好的机会啊。
怎么就这么放过了呢？
老婆子当时说起时他就给她使了不少眼色，毕竟这种在外赖皮的事都是由老婆子出面，他在背后出主意。
以前都是这么打配合, 但现在发现一旦老婆子不配合，他啥事都做不了。
瞧瞧，哪怕再不乐意，这会还不是带着老婆子回了家。
哪怕老婆子这条命保住了, 江老头还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去了城里多好啊，你先跟着过去, 等过些日子我就以‘不想和你分开’为理由跟着过去, 等咱们进了城就算不能为弘图弄份工作，好歹住在城里吃在城里, 家里的粮食不用一分为三, 弘图还能吃饱点。”
弘图能吃饱, 他们在城里也能吃饱。
而且是不用干活就能填饱肚子，多好的事？
不像现在, 回到了大队还得继续为口粮发愁，尤其是老婆子瘫痪在床, 以后家里干活的除了他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一想到这里江老头就有些喘不过气了。
他差点忘了这个……
如果老婆子瘫在家, 那岂不是得他一个人干活养家里两个人？！
光想想他就要晕厥了，以前两个养一个他都累得要死，但好歹还有老婆子跟着他分担一下, 现在傻眼了，他以后不单单要养着弘图，还得养着瘫痪的老婆子……
全靠他一个人干活养着家里？！
这这这……不行绝对不行！
江老头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赶紧道：“我得去找江湛生，他怎么都不管你？对对对，我去找个板车把你拉去……”
“你想要我死不成啊。”江老婆捂着头，一脸像似要闭眼的样子，“你瞧瞧我这样子，来回折腾几趟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江老头哑然，看着老婆子惨兮兮的样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了，“那……那再缓两天？”
江老太沉默着，不打算应声。
说得好听送她去城里让江湛生那个畜生养着，但他们两人真的能拿捏住江湛生也不至于让他在城里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是一点好处都没占到，还被薅了好些东西走。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都不得不才承认他们根本拿捏不住那个畜生。
她就算被板车拖过去，也肯定会被江湛生找到借口再又被送回来，折腾来折腾去，最后遭罪的只有她。
这么多年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
江湛生就算再有钱，也不会管她这个老娘的口粮，最多就是出点医药费。
可现在她怕的就是江湛生出这笔医药费！
在江老头没注意的时候，她稍稍活动了下自己的脚趾，一直绷着不动弹还怪不舒服的。
但比起这个不舒服，她更怕的是养好伤后永无止境的干活干活干活……一直看不到头，每天睁开眼就得想着干活的事，一直干到下午收工回家，又累又吃不饱，第二天又得重复着来……
一天又一天，好像自己得干到老死的那一天。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这次去公社的卫生院，医生无意的一句话像是给她指明了一条明路！
——“老太太年纪大了摔不得，我们这边设备不足，想检查也检查不了，你们最好把人往大医院送，隔壁大队有个老太太就那么轻轻摔了一跤，就摔断脊椎骨瘫了，人瘫在床上干不了活，到现在还是一家老小伺候她。”
江老太这么一听，都顾不上疼不疼。
她就想着瘫了好啊！她要是瘫了那就不用再天天上工干活挣工分，每天瘫在床上不就什么活都不用干了？
越想越觉得这个好。
不过老太太也知道自己根本没瘫，身上疼的厉害但也不是完全都使不上劲，但医生都说了这边的卫生院根本检查不了，那她瘫没瘫不就自己说了算？
所以她怎么敢去江湛生那里？
先不说折不折腾，真要去了大医院医生难道还看不出来她瘫没瘫？
到时候养好了伤，还不是会被江湛生一脚踹回大队，那时候等待她的就是日日夜夜不停的干活干活干活干活……
江老太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与其这么一直干活干到死，她还不如当个瘫在床上的残废，就是得苦了老头子。
不过她嫁给老头子几十年，那也是每天从早到晚伺候过来的，现在换老头子伺候她几年，那也能说得过去不是？
她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又还能活几年呢？
老头子享了她几十年的福，现在不过就是还上几年而已，真算起来，那也是老头子赚了。
她一把抓着老头子的手，带着愧疚的道：“老头子啊，以后这个家就得靠你撑着了。”
“……”江老头一听，吓得浑身一激灵。
难不成真得让他一个养两个？！
他真做不到啊……
他和老婆子一起养弘图都把自己累个半死，这要让他单独养他们两母子，他怕是撑不到几个月就得下去见祖宗了。
更别说老婆子瘫在床上，以后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的，弘图肯定干不了这些活他也舍不得，那难不成都得他来干？
江老头眼前有些发黑，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算了。
但就算晕过去等再醒来还得接受现实，他赶紧着说，“不不不，江湛生那畜生离得远也就算了，可大队不是还有荷花和她两个儿子吗？你这个当奶奶的出了事，她当儿媳的当孙子的难道能不管不问？”
还真能！
等江老头去找人时就发现，秦荷花早在老婆子被送去医院后就出了事，说是担心婆婆摔死，心神不宁时把自己给摔瘸了，现在也是瘫在床上没法动弹。
两个儿子，一个得伺候她，另外一个媳妇怀了孕，也得伺候她坐胎，反正谁都有理抽不出身，一个都指望不上。
即使他嚷嚷着这些人就是装的，但他总不能拉着这些人从床上起来跳几圈证明真假。
明明是大晴天，江老头只觉得冷汗淋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惨成什么样……
江湛生倒是知道。
自打小娥跟大队提议水库的事，马大队长就明显和他家走得更勤了，还特意托人来跟他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还暗示了一番说是大队会帮忙盯着，不会让老屋那边的人来城里捣乱。
“所以，老屋那边就阿爷一个人干活？”
江湛生点了点头，“不他一个人干，还能有谁帮着干？你阿奶瘫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得有人在边上伺候着，至于你那大伯，两老心疼着呢，哪里舍得他干活。”
他有时候是真羡慕江弘图，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居然碰到这么好的父母。
反观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今生的爹娘。
“……这还真是捧在手心里疼着。”江东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能疼到这种程度他这辈子也就见到两，一个阿爷一个阿奶。
都到这种地步了，都还舍不得让江弘图去干活。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奇，如果哪天连阿爷都撑不下去了，那最后扛着一家吃喝的人会是谁？
反正不可能是他们。
虽然那边的人要是凑过来了还挺麻烦的，但他们也绝对不会因为麻烦就妥协。
赡养也是有个度的，管着阿爷阿奶也就算了，总不能还养着一个有手有脚的大伯吧？
这就是说到哪里去都没这个道理。
“甭管了。”江湛生其实还挺担心老屋那边会有什么后招，但现在看着好像也影响不到他这边来，也就懒得多花心思，“有大队长帮忙盯着，到时候真有什么事那边也会来个信，你要有时间就抽个空回去尽尽孝心。”
当孙子的大老远的回去看望，即使手上空空如也，那也算是尽孝心了。
江东阳却摆了摆手，他直接趴在桌面叹着气，“别找我，我这一天天的累的要死，可没那个精力大老远的回大队。”
以前乐意往大队跑，那是因为他无所事事去哪溜达不是溜达呢？
有大把时间和精力，这边找找乐子那边找找乐子也不会嫌累。
但现在他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拖拉机厂的食堂里，就算放假有时间，他也只愿意待在家睡一整天，而不是大老远跑回生产大队，“找你小儿子吧，他都十几岁也该担担事了，总不能一直让他在巷子里挖蚂蚁蛋吧？”
江湛生一听，倒有些道理。
以前挖蚂蚁蛋、捉虫子，那都是因为吃不饱。
别说是虫子了，树皮要是能吃也能往肚子里塞。
但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小娥隔三差五就拎一些大菜回来，不过半年的功夫家里每个人都胖了不少。
再去挖蚂蚁窝捉虫子，纯属就是为了玩。
十几岁的孩子也确实该懂懂事了。
不过这会他的注意力都没在小儿子身上，而是凑过去小声的问道，“我怎么听说……小娥有对象了？”

第185章
江东阳一扬眉, “你听谁说的？”
问是这么问，却偏头看了看院门。
他老爸这人和他不一样，不爱四处溜达, 每天都是纺织厂和小巷来回跑，估计就是从这两个地方听到了些消息。
“贺大姐他们说的。”江湛生瞧着他的神色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以为这是不准，没想到是真的？
这下他是又好奇又有些难过, 哼哼着道：“小娥有对象怎么都不跟家里提一提？哦……你这个当大哥的也知道，跟着一块瞒着我呢？”
江东阳看着老爸吃味的样子有些好笑，“哪里是瞒着你，八字还没一撇呢, 真要成了你还怕小娥不带进门给你瞅瞅？”
“八字还没一撇？”江湛生皱了皱眉头, “外面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东阳听到这也奇怪了，“外面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让我赶紧攒钱给小娥备上一笔嫁妆, 说是她结婚了我的担子就轻了，六个子女也就两个没着落, 一个有工作不愁一个还小也不急。”
江东阳听的一脸古怪, “这才接触接触怎么可能那么快, 贺大妈从哪里听来的？”
“她有个亲戚在拖拉机厂附近干活，估计是认识小娥, 看到她和一个男同志待在一块，还以为他们在谈对象呢。”江湛生大概的解释了一下, 贺大姐也就跑到他面前证实了一下, 估计也没想到他根本不知情。
江东阳撇撇嘴，“别搭理她，她那心思我难道还不明白？她那亲戚无缘无故会在意小娥？”
来求证无非也是打着一样的主意。
他说着, “这事儿你就别插手，小娥自己主意大着呢，肯定不会吃亏。”
江湛生没有说话，就是认真的看了他几眼。
看的江东阳有些不自在，“干嘛这么盯着我？”
“说说吧，那人是个什么情况。”
江东阳大叫着委屈，“我怎么知道，你闺女可什么都没跟我说。”
江湛生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查。”
“……”江东阳撇撇嘴，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自己老爸，虽然话里话外都说小娥有主见有眼光，挑的男人肯定不错，但是吧，他要不去打听打听心里就挺不踏实。
他在拖拉机厂没待多久，但该有的人脉还是有了，从狐朋狗友那弄了些食材，招呼着他的人脉圈子吃上一顿，也确实打听了不少。
打听后他就觉得妹子眼光果然不错。
谢随这个同志在部队干的不错，上面的领导夸着赞着，明显是要重点培养，品性方面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各方面都还不错，又怎么可能被重点培养？
家里人口也不算太复杂，看着没那么多弯弯道道的事，和街坊邻居相处起来也挺和气。
不过吧……
重点培养有好也有坏。
好就不用说了，前途一片光明；可坏就坏在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地。
当然这也不能算是坏处。
世界这么大，也是要有能耐才能走出他们这个小圈子。
但要是谢随真被调去其他地方，小娥该怎么办？
难不成两人分居两地？
要是这样，以后怕是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面，这种相隔两地的日子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可要是不想分开，难不成要让小娥放弃现在的事业跟着去随军？又或者让谢随放弃大好的前途留下来？
这事落在外面，肯定有人会说那肯定是让女方放弃事业跟着去随军，相夫教子嘛，不都是这个道理？
可他身为小娥的大哥，还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小娥拥有现在的一切，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和精力，不是那种挥挥手就轻易得到的。
而且还真不是他自夸，谁都知道他妹子能拥有的成就不仅仅是现在这些，她也有大好的前途。
那凭什么让她作为放弃的那一方？
但人嘛都会有私心。
他身为小娥的亲哥，自然是以小娥这边为考量。
而谢随家人，肯定也是以他为主。
哪怕再好相处的人，看着儿子为儿媳放弃前途原地踏步，那也会心有不满。
到时候日常生活中难免会发生一些矛盾。
就算两人都不放弃自己的事业，选择分隔两地各自拼搏，那也会发生矛盾。
生活中发生的什么事，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时间长了再好的感情也能磨的干干净净。
其实爸今天不提起这件事，他也想跟小娥好好聊聊，以防她像她三姐以前那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又怕她没想得太长远，根本就没想到这方面的事。
不过这些江东阳并没打算跟老爸说。
先看看小娥的打算，真要相处不下去，八字的另一撇都能划掉了，他一手捂着肚子脸上皱巴着，“哎呦，肚子疼肚子疼，我出去蹲个厕所！”
江湛生瞧他这样子，气得抬脚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赶紧滚！”
被踹的江东阳没生气，嬉皮笑脸就跑出了院子，他没往厕所去而是一路去了前面的花坛。
贺大妈那张嘴根本闲不住，谁知道她会不会在外面胡说八道，还得想个办法让她先闭嘴，妹子谈没谈对象可不由她说的算！
江东阳想让人闭嘴的办法多的事，甭管是明着来还是暗着来，贺大妈根本就招不住，再加上旁边一个时不时打着合手的冯婆婆，她被两人挤兑的是好几天都不敢出远门，也就没那个机会胡说八道了。
江小娥其实不是没感觉到这几天爸和大哥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是她还真没时间纠结这个。
单看看她这几天都加上班了，就足以表明她有多忙！
好巧不巧，她和骆工手中的项目都处在了最关键的时候，偏偏她还得把时间和精力分成两份，两个项目都得处理！
每次看着明明下班的点她还待在车间，她就后悔自己干嘛要那么嘴快，说个无触点的点火方式，结果把自己给坑了……
但话又说回来，加班也加的挺值。
她手上的监控系统已经把进度推到了尾端，同时骆工那边的项目也商量出了详细方案，只不过有一些问题在制作过程中需要多次调整和商讨。
可就是都到了关键点，她还真没时间和家里人谈心，不过……
还是抽出了一些时间和谢随同志接触了几次。
因为那几次的时间都是搁在饭点。
都加上班了，要是让她再放弃进补，那大家都感觉人生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所以吃饭和准点下班，怎么着都得选择一个！
她选择了前者，而谢随同志又知道周边好吃的点，带着她逛了不少小巷子，每回去的时候饭菜都已经摆上桌不用等，吃完之后谁也不拖时间，放下筷子就回厂干活，一来一回倒也不耽误。
所以每回谢随同志来邀请，她都没拒绝，骑上自行车就跟着一块去了。
不过这一天，江小娥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瓶度数低的好酒，拎着就往某条小巷子去，刚进巷子没多久就闻到一股干锅的香味。
这是谢随同志第一次带她下馆子的地。
干锅配酒，绝美搭配！
谢随要比她来得稍慢一些，到了地就表示了歉意，并道：“昨天这里来了一批海鲜，我让黄叔留了一些，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闻着挺香，吃着肯定不差。”江小娥说着就要拧开自己带来的那瓶酒，谢随站起身拦了一下，她却往后躲了躲，轻笑着道，“别拦着，下回喝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就当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相聚！”
谢随怔了怔，随后也跟着回了一个笑意，他重新坐了下来，很是郑重的说着，“为了我们更好的相聚！”
……
江东阳在晚上七点左右看到妹子和一个高个子走进巷子的圆盘处，这还是他头一回和这个谢随同志打交道。
互相介绍了一下，也没多聊人就离开了。
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江东阳是越看越满意，这当二流子的怕的就是和这种正派的人接触，但心里同时又敬佩又仰慕，要真能当自己妹夫其实还挺不错的。
“走啦，还傻站着做什么？”
江东阳比妹子还要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道：“你们今天吃的还挺晚的，不过有他送着这个点回来也行，但你下回总得先给我打声招呼……”
说着，他突然往妹子身边凑了凑，耸了耸鼻翼就皱着眉头道：“你们喝酒了？”
江小娥点了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真的是一点点，她现在都没感觉到晕。
江东阳眉头紧蹙，“吃饭就吃饭，可不好喝醉了。”
“特殊情况嘛。”江小娥缓缓说着，“送别酒。”
江东阳一愣，“送别酒？什么意思啊？他要出任务？还是说……他要调走了？”
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正愁着该怎么和妹子开口，结果现在突然告诉他谢随已经要调走了？
都不等妹子回答，他又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们俩……黄、黄了？”
江小娥笑了笑，“本身就没在一块，又怎么能说黄？”
“……”江东阳想想也是，八字还没一撇呢。
回头看了看巷子的后方，已经没那人的身影，他还有些遗憾的想着要不是事业的缘故，谢随其实还是一个挺合适的人选。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带着妹子到处找馆子，能找到那么多吃饭的点，还尽是一些让妹子觉得美味的食物，估计谢随同志私底下下了不少功夫。
他叹了声气，“那你们俩是不是没可能了？”
江小娥却笑着，“瞧你说着，我们也没彻底断了联系呀。”
这下把江东阳搞蒙了，“啥意思？”
又没在一块，还不断联系，这是什么样的关系？
“大哥。”江小娥叫了他一声，收敛着脸上的笑意，“和他接触的这段日子其实挺不错的，但不管是我还是他，我们都觉得对方没必要为了自己放弃现在的一切，我们还年轻，即使不在一个地方，我们也能各自为自己满意的事业拼搏，即使离得再远，只要有心怎么都能联系上，而且更巧的是，我们还有共同的目标。”
“目标？什么目标？”
“首都！”
江小娥又笑了起来，她仰头看着天空，缓缓着道：“或许在某一天，我们还能在首都重逢呢。”

第186章
“首都？你想去首都啊？”
江东阳被妹子远大的志向惊到了。
那可是首都呢？！
去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问, 谁不想去首都安家落户？就算是去瞅一瞅那里的天安门，也是一件值得狂喜的事。
但他们这片地，连出个远门的人都没几个。
他走街窜巷这么多年, 唯一知道去过首都的人就是小娥的老师，卢老师。
硬是靠着自己的能耐走了出去。
不过这么想想，那妹子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江东阳内心激动，彷佛励志要去首都的人是自己, “好事啊，你要真能去首都，那咱们江家祖坟都得冒……不对不对，已经在冒青烟了, 反正是大好事呢。”
江家有妹子在, 家里的祖坟早就冒青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首都？”
江小娥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江小娥说着, “以此为目标，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为着这个目标奋斗。”
人生需要一个目标, 在进入拖拉机厂之前,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进拖拉机厂而努力, 进了拖拉机厂后，她又想在厂子里彻底站稳跟脚, 所做的一切也是为这个目标在奋斗。
而这个目标就目前来说还不算完全达到，但相离也没多远了。
所以, 她需要再给自己立一个目标。
拖拉机厂是好, 但她从来都没想过一直待在原处，世界这么大，她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走走, 而首都就是她下一个目的地。
好巧不巧，她和谢随的目标一致。
她不敢说以后他们两真能待在一块，但至少他们可以各自在不同的领域努力，为了将来更好的相遇，能不能成以后再说。
“挺好挺好。”江东阳没这么大的志向，听到妹子说也只想为她加油打气，再多的帮忙也就帮不上了。
不是他不想帮，而是妹子看的那些书籍他是一窍不通，想帮都帮不到。
不过又想想，他道：“你只管奋斗，哥哥我也多学些好菜，为你服务后勤！”
江小娥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江东阳咬咬牙，“说话算话！”
其实这几天已经在打退堂鼓了，曹师傅是真有本事，不愧世代都是厨子，跟他以前学来的那些厨艺完全不同路子，不过就跟着待了小半个月，明显感觉自己的厨艺提升了。
但是吧，累也是真的累。
人际关系他可以处理好，但有些活是真推不了，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入了曹师傅的眼，活是越来越多，天天被困在食堂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他是真的有些打退堂鼓了。
不过这会浑身是劲，不过就是坚持三四个月嘛！
他肯定能行，一定得行！
不能让江家的祖坟也为他冒青烟，但到底是江家的崽子，总得做些什么吧？总不能真全靠妹子一个人努力了。
妹子正好喜欢吃，他又刚好会这个，还有条路子跟着学一学，那自然得加把劲！
在回去的路上，江东阳又问了一句，“那你还和谢随处不处？”
江小娥微微歪头，“处不处暂且还不到时候，先当个信友吧。”
年后这段时间，江小娥还收到了不少信件。
在首都的卢老师，以及在蓉城的几个小伙伴，不过小伙伴已经踏上回城的路，以后给她寄信的人会少几个，但又会多了谢随一个。
江小娥收到他的来信时，是在半个月后。
估计是谢随刚刚安顿下来就给了她消息，除了那封信之外，还有些许特产，这绝对是一件喜事，但今天还有一件更大喜事！
她手里的悬挂系统彻底改造完成。
除了对驾驶座和轮胎的改良之外，
还在内部增加了一个全新的悬挂系统，这个部件连接着前桥和后桥，既能起到一个监控也能达到一个平稳的作用。
而此时，江小娥就站在一个高台上为面前的六十多人详细介绍这个部件，“它的核心原理是主动控制后桥和车身的相对运动，在牵引力、作业质量、行驶速度、舒适性以及车辆保护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它带来的是多维度的、根本性的性能提升！”
那些提升书面报告上有详细的列表。
最少的一项都有56%，最多的甚至超了百分百。
可以说这绝对是东方红—28悬挂系统改造的里程碑！
“这些数据真是让人惊叹啊。”
“要不是经过反复的试验得出来的数据，我还真不敢信。”
“更神奇的是驾驶员的疲惫指数，经过测试该指数下降了60%！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驾驶员连续工作四个小时的疲惫感只相当于之前工作的一到两个小时！”
在这方面上，还能大大提升拖拉机手的效率！
反正这份数据表不管落在谁手上，都觉得特别的不可思议。
不过悬挂系统的部件是研发出来了，但想要安在拖拉机的车身上却有些麻烦。
这是在拖拉机主体上加入一个部件，这个部件需要连接着前桥和后桥，所以在车身主体的部位需要做一个改动，该如何将它安插进去，还得是一个最好、最合适的的安装位置，这绝对是一个难题。
不过这方面不用江小娥来发愁，而是交给了她原先的大组。
第三大组本身负责车身的制作。
该如何改动也是他们该发愁的事，这次改动不仅仅改造车身的结构图，甚至原先制作出来的一些部件还得发生一些变化，往好的说就是简单修改一下、但要是不合适很有可能得推翻重来。
如果真要是后者，那原先第三大组制作出来的车身结构就得回炉重造，这么一来他们原先大大抢先的进度很有可能又得退回去。
说不准从进度第一变成了进度垫底。
说来也好笑，第三大组之所以能排到进度第一，主要的功劳还是因为江小娥，这是整个拖拉机厂都公认的事！
要是变成了垫底，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江小娥，没有研发出悬挂系统也就不会将原先制作好的车身结构回炉重造。
说来说去，都是她。
不过就算是垫底也没人觉得是坏事。
加入悬挂系统的拖拉机，在制作完成后或许就不再是“东方红—28”系列了。
这将会被寓意为另一款新型型号的优化版拖拉机！
哪怕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们，但这辆全新型号的拖拉机出自于他们的手，换做是谁都会觉得自豪！
别说是将某部分的结构回炉重造，就算是全部推翻重来，他们都不觉得麻烦！
陆宣贵看着手中的数据表，这份数据表其实早就送到了他的办公室，反反复复看了最少有二三十遍。
但不管看多久，心里都还是特别的激动。
他们拖拉机厂为什么要用东方红—28来开门？
要知道他们厂子主要为的是履带式拖拉机，之所以会用四轮版的说白了就是为了一个好兆头。
毕竟这是他们红星拖拉机厂制作的第一辆拖拉机，也不想因为在制作过程中出现了问题导致项目没法进行下去，所以才选择了这辆资料较为完整的型号，为的就是保证它能顺利进行下去，留下一个完美的开端。
可没想到的是，小江让这份“开端”变得更加完美！
他敢肯定，这辆拖拉机要是能制作出来，一定能在全国带来极大的影响，他们红星拖拉机厂算是打出了名号！
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激动，他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怎么看怎么喜欢，心里是一再庆幸着当初他还好去了一趟南城的活塞厂，要不然也不会在那里遇到小江，也就更不会有后面将她提前招入拖拉机厂的事。
虽然小江说过她的目标就是拖拉机厂，但那个时候她也说了她是打算毕业后再来，真要等到那个时候，她肯定就没法在现在加入制作拖拉机的项目组，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小江。”刘智明这会举起手来，他问道：“这款悬挂系统除了能运用到拖拉机上，其他类型的车辆能用吗？”
这话一说，车间里瞬间热闹起来。
这还真是一个让人好奇的事，这个悬挂系统安置在拖拉机上，那绝对算得上重大研发，同样的，要是落在其他类型车辆上也是一样。
“对啊，除了东方红—28之外，其他型号的拖拉机和汽车能用上吗？”
“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其实真要说起来，连东方红—28都不能用，没看到三大组那边还得对车身整体进行改造吗？那东方红—28能改造，其他类型的车辆为什么不能？”
“对哦，你说得很有道理啊！”这人觉得这话也能说得过去，不过具体行不行还得问问研发出来的当事人，他回转头问着前方高台的人，“江工，是这样吗？”
江小娥没马上回答。
而是对着边上的王耀几人点了点头，没多久又一份全新的设想方案递到了每个人的手上，这时她才回答先前那个问题，“在数据出来后，我跟陆副厂长申请了几份车辆的大致资料……”
她顿了顿，平息一会接着道：“经过和骆工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这种悬挂系统可以移植并运用到常用款车辆、农用与工程机器车、重型/中型卡车、矿用自卸车、全地形越野/多功能车、侦查车以及军用特定车。”
话音落下，车间内突然一片寂静。
没几秒，第一声倒吸声响起，这就像是被打开了开关一样，那一道道惊呼和不可置信的声音接连响起。
“嘶！”
“我的天爷。”
“我没听错吧？”
“这……这不就包含了市面上所有类型的车辆？！”

第187章
对于这人不可置信的惊呼, 江小娥直接点头肯定着，“差不多，就算不包括在内的车辆类型, 如果一定要运用这个悬挂系统，也可以经过一些改动来实行。”
也就是说，这不仅仅只是对拖拉机的一个里程碑。
而是整个汽车行业！
悬挂系统不算是车辆的核心部件，就算不改动也不会影响到车辆的使用, 但它是提升车辆整体性能的关键之一，能够很明显影响到车辆的驾驶体验、安全性以及舒适性。
在最初，追求的是车能“动起来”。
一旦达到这个目标，追求的就是让车更“听话”、让人更“舒服”、让行驶更“安全”。
而悬挂系统的提升, 使三者兼顾！
光这点, 就足以表明它的重要性，这也是为什么现场的人又惊讶又狂喜的原因。
而更让他们狂喜的是, 这个悬挂系统居然能运用在这么多类型的车辆, 这……这让他们惊叹中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是骆工先开了口，“悬挂系统我会亲自递交到相关单位推广开, 但在这之前,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成品, 成品没出来之前都给我收收你们荡起来的心思，早一天制造完成就能早一天推广开。”
悬挂系统可以单独测验出数据, 但肯定没有直接用到车辆上来的更直观。
也就是说，他们制造的这辆拖拉机将会成为一辆全新的展示品！
所以就算骆工说了让他们收收荡起来的心思, 这会儿还是忍不住亢奋起来, 不过就在他们想要说些什么时就听到骆工问了一句。
“小江，既然是改造后的部件那肯定不能沿用它原先的称呼，它是因为你才被制造出来的,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有资格替它冠名！”
“对对！”刘智明连连点着头，“你给它取个名字！”
江小娥扬扬眉头，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原先的悬挂系统并没有区分的太开，所以一直都是以“悬挂系统”来称呼。
她看了看桌面摆着的部件，很显然眼前的这个部件不能和原先的“悬挂系统”来统称，毕竟两者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不过犹豫了几秒，她就说着，“分置式液压悬挂系统，这就是它以后的名称。”
“分置式液压悬挂系统？”
“这名字好，一目了然。”
“分置式，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它能分置到各种种类的车辆上？”
江小娥想了想，回答着：“这是一部分的原因。”
分置式其实有两种不同的解答。
一种和这人想的一样，代表着它能分置到各种车辆上。
还有一种是能将这个系统的主要部件分开布置在拖拉机的不同位置上。
要是按这个理解，又会引出了另外一个性能。
不过她没打算接着往下来。
就目前的这些改造已经足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慢慢来不着急。
不管怎样，这次的研发过程对于她来说堪称完美。
手里的活全部干完。
真要说起来她完全可以请几天假好好歇着，就算请不下来，反正研发二组这边都是她说的算，她不给自己找事她可以过得很清闲！
就跟自己给自己放假一个样。
不过她想象的还是太好了。
本以为忙到头了，结果她这边才收尾完就被骆工调到了他那边的操作间，才挎着包过去没几分钟，就收到了一堆的任务。
再加上骆工在边上盯着，她发现自己不但没闲下来，反而还比原先更忙了！
不过好在，她还是能找到几个正经理由让自己忙里偷闲。
正经的理由还有几个。
首先，她得开始忙活毕业的事了。
王主任替她打了申请，她可以不在学校里上课但是考试还是得考，考不过就算有王主任帮忙撑着，毕业证也拿不到手。
而现在离考试的时间不过就一个月。
不单单她这边要开始准备起来，她那群小伙伴们也在临时抱佛脚。
没错江小娥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和她的小伙伴们相聚。
罗朗四人总算是从蓉城回来了。
这一去去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长，不管是王主任还是王主任的那位老伙计都没有预想到这四个小子的演讲会那么的热烈。
江小娥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伙伴们回来时不单单给她带来了蓉城的很多特产，还给她带来了厚厚一沓报纸。
真的是厚厚一沓！
上面全是对他们演讲的新闻报道，单看报道的数量就能想象到他们这次的出行有多顺利。
也正是因为特别顺利才会一再延期，延加了不下十场的大型演讲。
其实光那两个小时的演讲不一定能教到现场的人什么技术知识，但却能带动人心，增加人心中的信念！
同样作为演讲的当事人，收获也不少！
相隔几个月再次重逢，江小娥是真能感觉出伙伴们的变化，哪怕最小的罗朗还是带着一脸的少年气息，但是在言语间能感觉出他成长了不少！
先前他们回来时已经聚了一次，这次听闻小娥完成了手中的研发项目，便又约了一个时间去郊外的养蜂地聚了聚。
那块地归学校所有，在他们养蜂之前那块地还属于一块荒地，刚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制作手中的养蜂机，而是拔草！
而现在，这块地的变化可不小。
就算江小娥几人很久没来了，但这块地一直没空着，时不时就有学生来这里做事，学校见来的人多，特意加盖了几个棚子，不知道的人看着还以为这边是什么小作坊。
“研发小作坊嘛。”罗朗这会坐在火堆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扒拉着火堆，边上还烤着几个橘子，烤得边上一股子橘香，特别好闻。
他继续说着，“王主任说永安大队那边的养蜂基地已经给他们拨了几次款，那些款项都以奖学金的方式下发，有三个小团队做了详细的研发方案，向学校申请了一批研发资金，他们都把这边当做基地了。”
这事江小娥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她已经忙得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和王主任联系了，王主任也忙……不对，现在可以叫他王副校长了。
年后没多久就升了职，当时王主任还特意给她送了喜糖。
说起奖学金的事，当初他们就和王主任说过，养蜂基地分给他们的那份分红直接以奖学金的名义捐给学校。
薪火相传嘛，一共设立了三项奖学金。
一种扶持家庭困难的学生；一种奖励品学兼优的三优生；还有一种就是罗朗刚刚说得小团队。
像他们一样乐于研究，只要能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就可以向学校申请研发资金。
在设立这个之前，她就想过学校里一定会有很多人像他们一样想动手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
而提供资金，就是想着给他们动手尝试的机会。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有三个小团体申请了。
这让江小娥挺好奇的，“他们都是做的什么研发方案？”
“说到这，我还挺奇怪的。”罗朗很显然也是提前打听过，他说着：“他们三个小团体全都是申请农用机械的制作。”
虽然不是脱粒机，但也都是农用机械。
他举着手指一个个点明，“一个喷雾器、一个半机械的割晒机，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小娥姐你猜猜是什么？”
江小娥有些好笑，“农用机械那么多，我哪里猜得到？”
话头一转，她又接着道：“不过你觉得有意思，是不是和打井器有关？”
她倒不是胡乱猜测，毕竟罗朗以后会跟着他师父学习钻井器械的知识，碰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难免会感兴趣些。
“我就知道你能猜到！”罗朗笑得豁牙，“他们研发的是农用水泵，想用于农田灌溉和排涝。”
水泵和钻井机在性能上完全不同，但在“取水”这方面有着紧密关联，他当时听说了就特别好奇，反正有时间就特意去了解了一下，了解的越多还挺惊叹的，“咱们学校的聪明人还是挺多的，另外两个小组还暂时不见成果，但吕同志带得队伍已经一些成果……”
一旁的钱嘉树奇怪着，“他们怎么都研发农用机械啊？”
罗朗摇头，这个他倒是不了解。
周洲却道：“因为下乡吧，要是能掌握一样农用机械的制造，他们就算下乡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艰苦，你们不知道吗？高村已经被定下来了。”
“高村？”
“他要下乡了？”
周洲点头，“不单单是他，还有和他一起制作过木制版脱粒机的几个同伴，他们会在毕业后下乡知青，但安置他们的生产大队不是随机安排，而是生产大队主动来申请的！”
他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也不意外。
就像王主任远在蓉城的老伙计都知道他们的事，还特意邀请他们去蓉城演讲，那高村几人会制作木制版脱粒机的事肯定也能传到其他地方。
一台脱粒机对生产大队重要性不用说了。
想买没钱、有钱也不一定有路子。
现在有一个花最少的成本就能制作一台脱粒机的人就在这里，谁不想扒拉到自己大队去？
而这种被生产大队抢着的技术人才，就算下乡了那也比其他知青来得好过，日子肯定不会太艰苦，甚至还会被当地人捧着。
估计学校的学生也知道了，不然这三个小团队不会全都选择农用机械。
谁都想留在城里，但实在没办法的话他们也得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选择农用机械就是最好的一条路。
周洲想着，小娥带着他们一步步走来，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们四个小伙伴，也让学校里的某些学生多了些选择。
要不然，他们这会还在茫然着……

第188章
换做去年的这时候, 不仅是他，其他小伙伴估计也想不到现在的自己不单解决了工作上面的事，还特意被邀请去了榕城做演讲, 上过的报纸都已经糊满了家里的墙。
周洲并不觉得这个说法夸张。
他们带回来的报纸不仅仅给小娥带了一份，同时也给家里人带去了一份，回到家的当天晚上他爸妈就把这些报纸糊满了整面墙，还邀请了不少亲朋街坊上门来看, 回家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他爸的嘴角就没落下去过，在外喝酒吹牛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那些朋友工友都不乐意听他夸了。
每回听到爸在外对他以及小伙伴们的夸奖, 他是又臊又羞,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让家人因为他引以为傲的感觉是真爽！
就跟炎热天猛灌一口凉水, 那种滋味真的很让人上头。
而这些, 在最开始的开始，是小娥一路带着他们走过来的。
还不只是他们, 高村以及学校里其他的人, 在不知不觉中也受到了小娥的影响和帮助。
两者缺一不可。
没有后来的互助小组, 高村以及他的同伴哪里有机会去学怎么制作脱粒机？哪怕有心，但没有材料和跟着学习的木匠以及脱粒机的详细图稿, 一切都是白搭。
同样，罗朗嘴里的吕同学也以一个样。
如果没有小娥带着他们成立的奖学金, 他们根本就没有资金开始, 就算拿出详细的图稿，学校也不一定能支持。
要知道，他们最初的时候学校也没给予太多帮助, 还是多亏他们遇到了一位好的老师，如果不是卢老师给了他们一把废弃仓库的钥匙，他们也很难开始迈出第一步。
也是后面有了成绩，再加上王主任帮着搭线，所以才有了后续的帮忙。
要不然，就目前这个局势，学校都自身难保了又哪里还能分出力气去帮学生完成不一定能完成的研究项目？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小娥。
周洲很感谢，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会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下周我就要去锻造厂任职了，师父替我办好了手续，毕业证可以晚两个月上交。”
“我也是诶。”罗朗跟着说，“我回来没两天师父就想着让我去，不过太久没和爸妈见见面，我还是先去永安大队住了几天。”
他这一回来，爸妈在永安大队建了两间房已经建好了，阿奶和弟弟妹妹也都搬了过去，他们一家子挤在两间房里不觉得拥挤还挺快乐。
爸妈还说了，他们在养蜂基地拿的工资攒了一些，打算过段时间在边上再建两间房，这样住的会更舒坦一点。
听爸妈这么一说，他是真觉得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要知道以前家里可不会因为想要“舒坦”而去花钱，就算住的不舒坦，那也是能忍就忍，家里一切用度也都是能省就省，不会因为想要提高舒适度而把钱花在他们觉得完全没必要的事上。
那时候，有必要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吃！
在吃之外，其他都是不必要的事，他们辛辛苦苦干活也就是为了让家里的人能多吃上几口。
但现在不同了。
在除了“吃”这方面之外，家里人已经在考虑其他，这要搁在以前，两间屋子就算再挤但也能住，绝对不会将钱掏出来再扩建。
会有这个想法，根本就在于他们手里有钱了。
一个月二十块钱的工资，两人一块就是四十块钱。
他离开这么久，家里已经攒下了一百多块钱，再加上他马上就能跟着师父一块干活，家里的钱是越攒越多，除了扩建屋子，他去永安大队时还发现阿奶和弟弟妹妹身上的新衣，这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去年，那个时候弟弟妹妹因为只有一套破烂的衣服，所以一般都是轮流着穿着那套衣服出门，剩下的那个只能光着身子缩在被子里，为了少活动受饿逼着自己睡着不动弹……
罗朗想着这些，脸上也是挺感慨。
不到一年，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要不是自己这么一路走过来，他是真不敢信。
“我下周也得去机械厂报道。”钱嘉树用棍子翻了翻火堆，将其中一个橘子往身边扒拉，伸手碰了碰，烫的他龇牙咧嘴，“师父说机械厂会接一批大单子，累肯定会累了些，但正好也是锻炼人的时候。”
“你们都不等拿到毕业证呀？”方大牛有些傻眼了，他那边也是催着他赶紧办了入职，但他犹豫了两秒就拒绝了。
办了入职就得进厂干活，一干下来除非他儿子到了年龄来接班，不然他别想休息。
但他现在连媳妇都没呢，更别说儿子了。
进了厂那就意味着未来二十多年别想有好好休息的时间，所以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哪怕厂子那边催了好几次他都没松口。
结果他这边没松口，几个小伙伴居然抢跑了，搞得他好像格外不合群，“不行不行，那我等会就跟厂子里说，早点入职。”
“你想玩就多玩几天呗，不着急这一两个月。”
“就是，以后想玩都没时间玩了。”
“你就当替我们一块玩。”
江小娥也是劝说中的一个，这要落在她身上，她也想玩上两个月，一切等拿到毕业证后再说。
只可惜，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就连和小伙伴出来聚聚，骆工看着她请假的批条都是哼声哼气，一脸的不乐意却又不得不签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着骆工那么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情愿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争取来的假期更有意思。
就是快乐的假期时间实在是太短。
和伙伴们尝过烤橘子后，除了方大牛之外其他几个人都进了厂，从那天起，分给江小娥的七车间暂时落锁，第二大组的研发二组也暂停项目。
不为其他，因为研发二组的小组长已经被骆工“强硬”的掳去了他的操作间，连带着跟着她的王耀等人，全部都入驻在整个拖拉机厂最核心的车间。
当将自己的个人物品搬进去时，王耀几个人都挺懵的。
天爷啊，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能进到这座操作间干活！
虽然只是“操作间”这么普通又简单的名字，这个操作间不算拖拉机厂最大的车间，但绝对是机械设备最齐全的车间，有好多机械国内甚至都找不出第二台来，光这就能证明这座操作间有多核心了。
更别说，操作间的主要负责人还是骆工！
有资格能进来的技术工那绝对是翘楚，王耀他们进厂的时候，一个个都有期待过，期待自己能成为高级的技术工、期待以后能分配到一个好位置上。
但他们还真没敢想自己能进骆工负责的操作间！
就算有奢望，那也是想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能有这个资格。
再奢望都没想过厂子不过刚刚成立了半年不到，他们就能带着自己的个人用具进操作间干活。
所以进了操作间好几天，他们都还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在做梦一样……
“你要觉得还在做梦，要不要让我打你一巴掌试试？打得疼你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王耀下意识捂着脸颊，看着边上一脸懵懂的孩子，他没好气对着媳妇道：“说什么呢。”
林春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道：“这不是看你一天天恍惚着吗？我可跟你说了，在家心不在焉也就算了，到了厂子可不行，好不容易进了操作间，要是因为干活不用心被赶出去，那你王耀可没脸咯。”
“……”王耀想想，主动伸手往脸上来了两下，媳妇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下手不轻，但还是觉得有些缓不过神来，“你知道的，打从进拖拉机厂我对自己的规划就是好好干、好好学，争取当个高级技术工，等孩子们长大后当个技术头头，是怎么都没敢想我会跟着骆工在操作间干活。”
“你只是顺带的。”林春直接戳破他的美梦，“你要不是跟了个好组长，真以为能去骆工身边干活？人家江工把你带过去，你就别想七想八，到时候真被赶出去反而还丢了人家江工的面。”
王耀一愣，随后起身站起，“那可不行！”
丢了自己的脸也就算了，可不能丢了江工的面。
他顿时着急起来，“你说得是，孩子妈你可得多提醒我几次，害了自己也就算了可不能丢了江组的面！”
林春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不由好笑。
不过她也挺感谢人家江工，她家老王要不是跟了个好组长，哪里有这么好的机会调去操作间？
要真的有，这几天也不会患得患失了。
说得再多，那也是多亏了江工，她叹了声气，“人家江工是真有本事，只可惜太年轻了些，要不然你厚着脸皮去求求，说不准还能拜个师跟着学点本事……哟，这个不能吃，你个小崽崽可吃不得辣椒。”
林春说完就顾着孩子去了，完全没察觉到她刚刚不过就是无意感叹的一句话，让王耀整个人都愣住了，唯有那双眼睛瞪得老大老大……

第189章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遭呢？！
王耀是真没想到, 但他知道厂子里其实很多人都盯着江组徒弟的位置，可那些都是一些年轻人，不像他, 比江组大了整整一轮还往上，哪怕心里极为佩服江组，又骄傲自己能跟在她身边干活，但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可话又说回来了。
凭什么就不能呢？
江组是比他年轻很多, 却没规定不能大的给小的拜师，技术这种活，本身就不是靠年轻说话，那是靠本事, 实打实的真本事！
江组有这个本事, 不止他肯定整个拖拉机厂的人都肯定，既然这样, 他给有真本事的技术人拜师有什么不对？
不论年龄也不论性别, 就认本事！
王耀攥紧拳头，他大喊一声：“我决定了！”
一边的林春被他吓得一跳, 连怀里的娃娃也被突然的吼叫声吓得嘴巴一瘪, 仰头哇哇大哭, 她一边安抚着孩子一边没好气道：“你干嘛呢？”
“孩子妈，我决定了！”王耀眼里带着光, 很是坚定道：“我要去拜师！其他人可以我为嘛不行？我年纪是大但我懂得也多啊，四级铆工呢, 想拜师的那些人里没人比我等阶高, 我一点都不带虚！”
“你……你想拜……”林春话都还没说完，这会已经顾不上怀里的娃娃，直接对着自家男人重重点头, “孩子爸我支持你！家里还有些钱，你就算弄辆自行车去拜师我也支持！”
一辆自行车加上票得三百开外了。
但这钱她舍得出，自家男人只要学会了本事，那以后就不怕挣不来钱，到时候他可以为家里挣来一辆两辆甚至三辆自行车，甚至十几年后还能为孩子们挣来一个前途。
这绝对不说虚的。
她家男人最初进第一个厂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普工，哪怕转正后也才拿三十块钱不到的工资，不过她男人够上进，硬是借着她家亲戚的关系学了铆接的手艺，现在好几年过去，她家男人原先的工友到现在也才三十出头的工资，唯有他拿着接近五十块钱的工资。
这就是普工和技术工的区别，一人顶两，而且越往后含金量越高，就他们巷子里的某个七级锻工，工资加上福利，一个人顶四五个普工，能养活一家七八口人，一大家子过得比寻常人还要舒坦。
所以啊，技术才是正道理。
就算前期投入一些，林春都舍得，“拜师嘛，一日为师咱们一辈子都得以她为长辈，多孝敬一些是应该的，人家江工要是愿意收你，那就是你的福气，王耀我跟你说清楚了，你可得好好跟她说，可别摆出一副年长的姿态。”
王耀有些讪讪，忍不住啊摸了摸鼻尖。
这不就是他的老毛病吗？
最初分到江组手里，他年纪最长、等阶最高，不就摆着一副极为不服气的模样？也多亏了江组没和他多计较，不然他早就被踢出小组了。
吸取上回的教训，王耀早就收了性子，要多服帖有多服帖，不过他觉得还不够，想成为江组的徒弟还得多做点什么。
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孩子妈，你表姐的姑妈的婆娘是不是会一种卤料？我记得你还说过放他们弄的卤料，卤出来的东西特别好吃？”
“对啊。”林春问着，“怎么，你想给江工送这个？太少了点吧。”
“我和江组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唯一的喜好就是吃，拜师礼还不急，咱得顺着她的喜好弄点东西。”王耀说着，“你拿点钱给你表姐送点东西，看能不能和她亲戚换点卤料来。”
“能，肯定能。”林春是做“后勤”的好手，立马就应下这件事，“这消息能传出来就是想着悄悄换点钱，这事交给我，等会我就去趟表姐家。”
……
江小娥最初是没察觉到的。
一开始凑在她身边有些小心思的人不少，她没去区分这些人到底是想来拜师还是做其他打算，因为她是一概都没搭理，所以也就没区分开来。
但是自打她在拖拉机厂的名声越演越烈后，凑上来的人却比原先那么少。
这倒并不让她惊讶，其中的原因其实她也明白。
倒不是她自夸，真要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没几个人敢凑上来，再加上手中的活不少，刘工和副厂长也在私底下帮忙拦着，所以才没那么多繁杂的事。
没人凑上来，她暂时也没那个心思。
所以不管是其他事还是收徒，她都没放在心上。
但是吧……
一开始还没回过神，等回过神时就发现她身边的几个人很不对劲。
比如说王耀，前天分享了嫂子炖的卤猪脚，听她说好吃昨天又送了几包卤味料，今天又弄来了一篮子适合卤的食材，不贵重但很显然是费了些心思。
尤其是晒干的海带，在他们这可不多见。
这边还没有完，潘明几个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学，今天送这明天送那，都是一些还算稀罕的玩意，其中一大部分江小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收了下来，因为都送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发现自己在吃的这方面真的是热爱！
在上辈子她还真没发现自己是个馋货。
不过也能理解，因为上辈子她根本就不缺吃，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实在不愿意折腾一个电话就能让人送上门，不像现在，才刚刚脱离饿肚子的阶段，很多东西都成了稀罕玩意，想弄都没办法弄到手。
吃不上自然就馋了。
而且现在一些娱乐活动几乎没有，除了在吃上面还能努力一下之外，真没其他的事提升生活的幸福感。
也就是这样，倒成了别人眼中的大馋货，想来送礼首先想到的就是吃方面。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她这边送，她又怎么可能回不过神？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
谁家日子过得都不是特别富足，没什么原因凭什么把自家的食物往外面带？
哪怕她是他们的组长。
又不过节又不过年的，一直送礼算什么事？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小娥直接把他们递上来的东西又给递了回去，摆着一张严肃的脸对着他们，“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说清楚，十分钟之后该干嘛就干嘛去，有这么多精力折腾其他的事看来你们的活还不够重，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再给你们安排些任务。”
“……”
“……”
面前四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之间谁都没开口。
加活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活多就代表上面重视他们，他们甚至愿意把车间当作家，空出四五个小时补充睡眠，其他时间作死的干！
但是这时候增加活可不代表是好事，前者是有能力所以才被重视，现在可是处罚多加任务，差得千远万远了。
王耀忍不住瞪了潘明一眼，他是想着先拉拉关系，再好好表现一番工作能力，等筹码增加提高了几率再开口。
可哪里知道半路遇上了一个程咬金……不对，是遇到了三个程咬金！
一下子把他的计划打的稀巴烂。
被他瞪着的潘明撇撇嘴，知道王耀在打什么算盘时，他就立马心动了。
王耀是他们中年纪最大也是等阶最高的人，他都舍得下脸面那他为什么不行？
而且他从不认为当江组的徒弟很丢脸，真要当上了，他恨不得把这个头街挂在自己的头顶上，在厂子里的工人面前昂首挺胸走上一遍又一遍！
以前是没想到还能这么来，等看穿王耀做什么打算后，他几乎没犹豫就跟着一块，做不上大弟子他也想做个二弟子，实在不行三弟子四弟子五弟子……都可以！
孙烊两人想得和他一样，都是聪明人，哪里看不出他们俩在较劲，等弄明白后也就挤进这个圈子一起较劲了。
或许是较劲的动静太大，这才有了现在一遭。
之所以谁都没开口，是他们觉得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江组是个不藏私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她好说话并不代表他们提什么她就答应什么，真要不乐意，她会毫不犹豫拒绝。
他们怕的就是她拒绝，所以谁都不敢开口。
一旦被拒绝了，谁都知道没第二次机会了。
“嗯？”江小娥轻轻哼了一声。
前面的四人头一个比一个垂得底，最后还是吴中行鼓起勇气开了口，“江组，我们、不不不，是我想拜你为师……”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打开了“勇气”的开关，其他一个比一个多了勇气，争着抢着说着话。
“江组您收我为徒吧，我发誓我一定好好学，以后您让我做……”
“我我我，江组你看看我，我年龄比他们小，脑子活力气大，绝对是干活的好手。”
“我还年纪大比你们懂得更多……”
几人又争又抢，江小娥看得有些好笑，“你们是想拜我为师？”
“对对！”
“师父，您就收下我吧。”
“师父，下周三就是好日子，您看……”
江小娥伸手打断他们的话，微微凝眉想了想，在安静的这几分钟王耀四人都不敢大声的呼吸，全都极为紧张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没有被立马拒绝就代表着有希望，但就算知道他们心里还是特别紧张，谁都明白，江组的回答能改变他们的人生！

第190章
等待很磨人, 但比起等待他们更害怕听到一个不敢听到的回答，江组的性子很好，但也不是那种磨一磨就能松口的人。
谁都知道她一旦拒绝他们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就算等待特别难熬，王耀几人其实还更想等一等，总比拒绝好。
不过有这种想法也能证明其实他们四人心里还挺没底，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慌。
真要论起来, 他们在拖拉机上算不上顶尖的技术员，但能加入到这个项目组，成为六十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就足以证明他们很优秀。
可这么优秀的他们还是心中没底。
江小娥靠在椅背上, 她慢悠悠说着, “收徒啊，这事我还真没想过……”
话都还没说完她就看到眼前的几人脸色瞬变, 一个比一个要伤心, 她也就没继续搞他们心态，接着往下说, “但现在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真的？！”
“师父, 你要收下我们吗！”
“那下周三……”
江小娥伸手又示意了一下, 没继续让他们往下说，“我没那么多时间带徒弟, 收徒弟也不会收太多，这事让我回去先考虑考虑。”
她先前是真没这个打算。
但是这段时间工作以来她发现有徒弟在身边, 能少了很多琐碎的事！
看看刘工的徒弟王孝, 手上的杂活全都由他处理，而且师徒俩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也都摸清了彼此的习性，有些事甚至不用刘工主动开口, 王孝就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
再看看王耀带着的两个学徒，这段时间来也是帮着干了不少活，就算有些复杂的活计他们干不来，但也一直没闲下来过。
教徒不用多说，一定是一件特别费精力的事，既然收下人家那自然得好好教，当师傅的自然点有些责任，要知道在现在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真不是说虚的。
但收了徒对自己也不是没好处，前期可以帮着自己打打杂干干小活，等以后学了本领出了师，她更能有借口偷懒了。
所以她想的就是考虑考虑。
不说多了，挑一两个合心意的徒弟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事暂时不着急，也不能太仓促。
能力、品性，种种方面都得好好挑选，真要选中了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而是一辈子了。
而她考虑收徒弟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哪怕有刘工和副厂长帮忙挡着拦着，这几天还是有不少的“投名状”递到了她的面前。
就连江东阳那边都热闹起来了。
他不算是拖拉机厂的工人，没工资属于纯干活的白工，但即使这样也让不少人羡慕着。
曹厨子的厨艺那可是整个厂子公认的，跟在他身边学本事那可是求之不来的事，就算现在没工资，说不准学会本事之后就能找到活呢？
谁家都有闲在家里没事干的人，要是有这个机会，也想把自家的闲人送到曹厨子这边学艺，所以江东阳来了食堂后就有人打听过他是走的什么路子。
可一打听到他是江工的大哥后，他们就歇了心思。
江工啊，以她对厂子里的付出别说是让自家大哥来打白工了，就算是给一个工作指标估计厂子都乐意，所以这个路子其他人根本就走不通。
但现在听说江工要收徒，那他这里的路子不就能走通了！
和他搞好关系、让他帮忙搭个线，说不准还真能成！
甚至还有人跑到江湛生那里，这当父亲的比大哥好使多了。
反正一时之间江家的人都成了香馍馍。
不过就算江小娥没叮嘱，江湛生两父子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随意松口，就算有人捧着重礼送上门，他们也是直接摆手没接。
事情闹得这么大，同为一个厂的柳大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小娥想收徒的事没传出来之前他就打着这个主意，拖拉机厂本身就是以技术工为主，真进厂了更能体会到技术工和普工之间的区别。
要是没路子也就算了，可厂子里人人都称赞的江工是他小姨子，哪怕这两姐妹没血缘关系，但说来说去也是一个家走出来的，这么亲近的关系，他又怎么可能不心动？
他真要成了技术工，也就不用在仓库里卖苦力，一个月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还不足技术工的一半，心里怎么可能没想法？
自打上次和程芬闹了矛盾后，这几天他是一直和她在冷战，明明是夫妻，但在家里谁也不乐意搭理谁，一天到晚甚至没两句话。
柳大稻憋着一股气，打定主意不搭理她。
在这一点上他是真的能忍，要不然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家里人彻底断了联系，连结婚都没通知一声。
但程芬比他还能忍。
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
她的要求不多，只要柳大稻把家里的活都干了，下工后又把饭菜做好端上桌，发工资那一天把钱交上来，其他的她都不在意。
就算在家里他不搭理她，她也懒得搭理他，小院这么多人，想找个说话的难吗？
一点儿都不难。
兜里有钱又有时间，只要她想，打发时间的乐子多的是，没必要把一个整天板着脸的臭男人放在心上。
这不，南门口来了家唱戏的，进园就是两角钱，小院的小媳妇们没人舍得花这个钱，但是程芬不同，她连着听了两天。
不光听还特意买了两小捧瓜子，听过瘾了这才晃晃悠悠回家。
可刚进门，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满屋飘着肉香味，还没等她搞明白，就见柳大稻端着满满一小碗的红烧肉走了出来，脸上还挤出极为灿烂的笑容，对着她招呼着，“你回来的正好，这肉炖得特烂乎，你肯定喜欢！”
程芬没吭声，脸上也没啥变化。
她又不是瞎子，一看就看出这个狗男人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她也不在乎，自顾自走到桌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筷就开始干饭。
甭管打什么主意，把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真切切的。
边上的柳大稻却一直叨叨絮絮了好久。
回忆以前的过往，又说未来就只有他们两人相伴，说来说去，把他们两人的关系说得特别清，好似没有之前冷战的事一个样。
说了好一会，却没得到一声回应，柳大稻眼里有些怨念，但还是忍住没表现出来，而是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芬啊，咱们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他知道程芬没把他放在心上。
本身也是，毕竟程芬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他。
对于这点他心里其实也愤恨过，但恨来恨去发现对程芬是一点都没影响，反而把他气得要死。
为了让自己不被气出病来，他是一再劝自己别想别提，不然受气的只会是自己。
但程芬不在意他，总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吧？
现在不就正好有个机会摆在面前？只要她愿意出出力，他们的孩子就能有更好的生活！
他摆出一副柔情的样子，继续为之后要说的话铺垫着，“咱们都结婚有几个月了，应该也快怀上了……”
程芬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怀上吗？”
柳大稻同样回望着她，一脸温柔的反问着，“为什么呢？”
他告诉自己不管程芬说什么，他都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正就是要把人给哄好了，就算受受气也没什么。
程芬咧了咧嘴角，带着一丝讽刺，“因为你废物。”
“……”
“！！！！”
柳大稻整张脸都僵住了，原先的笑意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没几秒愤然起身，怒红着一张脸吼着，“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芬撇撇嘴，“那不然呢？”
“怎么会是我废……也有可能是你怀不上啊！”
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质疑？
柳大稻尤其受不了，还怕被外面的人听到，都不敢太大声为自己证明。
程芬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眸瞟着他，“我去检查过，身体好着呢。”
说着她起身往屋里走，没多久又走了出来，只不过这会手里拿着一张医院开的单子，“看清楚了，我可没问题。”
柳大稻一脸的不可置信，伸手就将单子扯了过来。
等看清这确实是一张医院开的检查单之后，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怎么回事……
难难、难道他真的不行？！
程芬哼笑两声，她还真去医院做了检查。
倒不是想着怀，而是不想那么早怀。
她和柳大稻根本就不像夫妻，而且既没家底又没长辈帮扶，她是真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为了孩子无私奉献的人，这时候要个孩子只会亏了自己也会亏了孩子。
所以她是特意去医院开了些避孕的药。
不过开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吃上几回，她刚那话也没错，柳大稻就是个废物！
没搭理他半死不活的样，程芬继续拿起筷子吃着，她白天吃了不少瓜子现在也不是太饿，就随意吃了点主食，专攻红烧肉。
这狗男人还有钱买肉，估计藏了些私房，得想想怎么把他的私房钱也掏空了！

第191章
对于把狗男人的私房钱掏空, 程芬是一点都不愧疚。
谁都说柳大稻有一个好工作，单位好进来的时机也好，只要踏踏实实干下去未来的成就肯定不小。
也确实是这样。
先不说待遇了, 就说拖拉机厂这才成立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有修建家属院的话传了出来。
还没落实，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这个消息一直没被否定，说不准厂子里还真有这回事。
哪怕第一批家属院轮不到柳大稻头上, 但只要他待在厂里的时间长，不论功劳论工龄也能轮得到他。
反正是个极好的单位。
可要不是她，柳大稻又怎么可能进得了这么好的单位？
这一切都是因为民兵队长想甩掉她这个大麻烦，柳大稻才能换来的。
他得了好处, 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吧？
就算是受气, 那也是他该得的。
程芬显得理所当然，柳大稻气了又气, 最后发现根本奈何她不了。
骂骂不赢她、打打不过她, 现在还惦记着她帮自己在江小娥面前说说话，是哪都没底气, 最后只能忍气吞声。
连着深吸好几口气, 柳大稻努力了好一会, 才又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她咬着牙说着, “你没病我肯定也没病，不过孩子的事儿不着急, 咱们俩还年轻嘛有的是时间。”
说是这么说, 心里却想着还是得找时间去看看。
他是坚定的认为自己没事，但不去看看心里总不踏实。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他惦记的那件事！
走到程芬身边, 半蹲下来对着她说着，“趁着孩子来之前我多努力努力，给他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芬啊，现在就有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摆在我面前，你那妹子最近有收徒的打算，我要是能拜她学点技术，不用两年工资就能翻倍，到时候……”
他叨叨絮絮了一大堆。
但是这些话在程芬听来尤为的可笑。
这种画饼的话语她以前没少听蒋晨说过，蒋晨那个渣男比他说的还要好听，说的天花乱坠似的，再搭配他那张俊脸，听的人怎么可能不信服？
她相信了。
所以她的人生栽了一个大跟头。
在决定咬掉蒋晨的鼻子时，她就对自己说过，她这辈子不会再信男人画饼的话。
信他，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你们是姐妹，哪怕不是亲姐妹但也相处了十几年，你要是帮我说和说和，这事准能成。”柳大稻其实不是不知道程芬和她娘家的关系不好。
结婚这么长时间，她没回过娘家，她娘家的人也没找上门，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和。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想试试，程芬要是真的全心全意帮他，这件事成功的几率很大。
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嘛，“前街的郑工你也认识呀，他不过就是三级焊工能养着一家老小，他媳妇日子过得可舒坦了，前些日子不就买了一件新的连衣裙？你要喜欢我以后也可以给你买。”
程芬神色已有了些变化，“现在买。”
“我现在没钱啊，我工资不都是你拿着的吗……”柳大稻咬了咬牙，“行，就现在买，前些日子我接了个小活攒了几块钱，正好给你买件裙子。”
不见兔子不撒鹰，买裙子的钱他出了！
说着就回屋去拿钱，可他没发现自己刚刚进屋程芬就悄悄地跟了过来，透着门缝朝屋子里看了看，就看到柳大稻让他把椅子站了上去，在大梁上摸索了一番……
程芬冷笑一声。
还挺会藏的呢。
她也没闹，又踮着脚尖回到了桌边，知道地方就行，总有办法把钱弄到手。
柳大稻得了这么好的工作，就该补偿她一些！
没几分钟柳大稻从屋子里又走了出来，他抠抠搜搜数了又数，数出三块钱递到她面前，结果还没说话就被程芬一把抢了过去，他急得不行，可尝试了几下还是没抢回来也就只能忍了，“现在还早，你要不现在回去一趟？”
“不去。”
柳大稻瞪大眼，“你怎么能不去呢？钱你都收了……”
“我是你媳妇，你给我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程芬可没打算回去，她没那个脸。
她没回去过，但在外面也不是没和妈遇到面，上一次妈突然问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和自己的亲妹妹闹得那么僵，把她问的是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回来了。
打那之后，她再也没走那一条道，就是害怕再遇到妈，也害怕她又一次问起。
在外面都害怕遇到，她又怎么可能回家？
更别说她和江小娥关系也不怎么好，可没那个脸求着她办事，“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你别指望我，你要有能耐就靠自己让她收你为徒，你要没这个能耐就认认命。”
柳大稻又怎么可能是一个认命的人？
他要是认命了，当初也就不会接受民兵队长的提议娶了程芬，农场那边谁不知道被下放来改造的程芬看什么民兵队长，还阔不羞耻的主动黏上去，把队长烦的都快秃了，最后没办法才花了大力气弄的这边的一个工作指标，就想着是把她这个大麻烦给踢出去。
当时队长找的人并不只有他。
但最后愿意接受的却只有他一人。
没一个男人愿意把惦记别的男人的女人娶回家当婆娘，还是一个因为和男人有过纠纷被下放到农场改造的女人。
也就是因为都知道程芬的名声太差了，所以民兵队长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弄来一个拖拉机厂的工作指标，这个指标越珍贵就意味着程芬的名声越差，要不然没哪个男人会心动。
柳大稻就是不愿意认命，所以明知道程芬毫不羞耻名声又差他还是接受了。
他就是想改了自己的命，拼了命的想活得更好！好让以前都看不起他的人都只能仰着头看他。
上一次他牢牢把握住机会，这一次机会也摆在他面前他绝对不能错过！
就是特别恨，恨不管怎样程芬就是不愿意帮他，软的硬的通通来一遍她都不愿意松口，两人在家闹了几天，闹的最后院子里的人都受不了，最后还找了街道办的人来说和才停下来。
停下来后，吵是没吵了但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冷战。
程芬不帮他，柳大稻还是不愿意认命，犹豫了两天后还是舔着一张脸找上了自己的丈母娘。
这还是何泽兰头一回在外面和自己的女婿见面。
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当长辈的嘛见了面自然是关心来关心去，哪怕心里早就觉得面前这个女婿并不是一个能值得托付的人，但结都结婚了还能怎么样？
只能多叮嘱几声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妈。”柳大稻是带着目的来的，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的唠叨，直接说明了来意，“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帮忙。”
“请我帮忙？”何泽兰有一些莫名其妙，“我能帮你……难不成是程芬怀上了？”
能找到她这里来，除了照顾闺女孕期她也想不到其他事了。
“没、没怀。”柳大稻不乐意听这些，一提起这个他就忍不住想起程芬说他是个废物，“我听说小娥要收徒，我想请你帮我说和说和，看能不能让小娥收我为徒？妈，我要真的能成为技术工，程芬跟着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你也知道技术工和普工之间的差别……”
“等会！”何泽兰打断了他的话，皱着眉头问着，“这事程芬知道吗？”
“她知道！”
何泽兰又问，“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对对呀。”柳大稻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认了下来，“我要能过得好她也能跟着好，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嘛，反正小娥要收徒，那凭咱们一家的关系干嘛不把这个好事让给我这个姐夫？”
何泽兰沉默着，明明是难得的好天气，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柳大稻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但好在并没有马上拒绝，他继续说着，“我家里没大人帮衬程芬又没工作，这个家以后还得我来撑着，现在还好，可要是你有了外孙，我们一家日子就会过得特别拘谨，你也不想闺女和外孙跟着我过苦日子吧？”
“苦日子？”
柳大稻重重点着头，“对呀，二十块钱一个月，程芬和你外孙能跟着我过什么好日子？”
何泽兰深吸一口气，“……那就离婚吧。”
柳大稻猛地瞪大眼，“啥、啥？！”
何泽兰的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接着往下说，“你既然有自知之明那就别耽误了程芬，也别说什么外不外孙了，趁着你们俩还没孩子赶紧把婚离了。”
这还真是她的心里话。
这辈子的经历告诉她，这女人啊不怕离婚，怕的是遇不上一个好男人！
看看她头婚，再看看她后来遇到的老江。
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都能重新找到一个好人选，程芬就算没她的运气，但怎么着也不会再找一个柳大稻这样的男人吧？
她性子是懦弱但是她又不傻！
柳大稻对她说的这些话，满篇都是利用威胁的口吻，好像她不帮忙程芬和她以后的孩子过的苦日子的原因都归咎于她，只会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太没担当了。
别说是老江和东阳，甚至连十来岁的南阳都比不上！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南阳还知道去挖些东西给家里加加餐，而柳大稻呢？尽知道找些歪门小道。
他自己都承认拜小娥为师是好事，那这种大好事凭什么就便宜他？
就因为他是她的姐夫？
可他这个姐夫这么几个月来有关心过小娥这个姨妹子吗？
平日里连面都没见到，现在有好处了就凑上门，这算哪门子的好亲戚？
既没本事还尽想着占便宜，但凡他心里还有程芬，也就不会想着利用她来搭这个话，甚至还用上了威胁的口吻……
看着眼前被自己的话惊到的人，何泽兰都懒得搭理他，拿着包转身就离开，她是真打算找个机会和程芬好好聊聊。
这样的男人，和程芬那个早死的亲爹有什么两样？
趁着年轻还不如早点离了！
回到家她也没瞒着，直接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江湛生叹了声气，没表示什么。
江东阳却摇了摇头，“估计她不会离，一个月后又得有一批毕业生。”
程芬当初和柳大稻结婚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下乡，再等两个月小娥这一批毕业，第二批下乡热潮又得来，她要是离婚了那不就又在下乡名额中？
除非她有法子把柳大稻在拖拉机厂的工作搞到手，要不然他们俩还得耗在一块。

第192章
但不管程芬是怎么选择, 江东阳最多说上两句绝对不会插手她的生活。
不插手小娥的事，是因为他知道她自己有主见，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多, 他就算帮着出主意都不见得比她想的要好。
而不愿意插手程芬的事就恰恰相反，有时候他其实也挺不理解程芬的脑回路，做事一点章程都没，但偏偏她是一个性子倔的人, 真要插手了，要是过得好也就算了，不然稍有不如意就怪在他头上来。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还真不愿意做。
别看何姨分析着离婚的好和坏, 但就算好上天他都不觉得程芬会离。
还是那句话, 她真的很倔。
蒋晨那件事就是这样，明明蒋晨是个人渣程芬自己也知道了, 但她就有一种哪怕我知道蒋晨是个人渣我也坚决不承认自己眼光差, 宁愿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蒋晨是这样，柳大稻就更甚。
要是承认了, 不得承认她在男人身上栽了两次？
所以说上天, 程芬也不见得会按何姨说得那么做, 哪怕何姨出发点是为了她好，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 就算发生再多矛盾等气消了还是会担忧。
这就是为人父母啊。
想到这里，江东阳这会也挺发愁。
他得为儿子上学的事打算了, 一般来说, 孩子上学都是跟着父母单位走，就像他们，以前都是跟着爸在纺织厂的小学读书, 属于周边几个小厂合伙成立的厂办学校，直到考上高中或中专，才分到其他不同的学校。
按原先的规划，小杨采也一样，他没单位媳妇在纺织厂，儿子自然也是去纺织厂的厂办学校就读。
想进很容易，到了年龄交了钱，直接就能进学校了。
但是吧，好巧不巧他这段日子在拖拉机厂的食堂就听说到，拖拉机厂已经开始准备厂办学校了！
一个小厂，一个数千人的大厂，再加上厂子里那么多技术工家属，都对孩子们教育很重视，尤其是头一批从外地迁过来的技术工，当时厂子里承诺过了极好的待遇福利，其中就有孩子教育这方面。
各个方面都强于其他厂办学校。
这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江东阳自打听过这个消息后就有些心动了，他可是真当小杨采是亲儿子，为人父母嘛，哪个当父母不想给孩子最好的？
但他不属于拖拉机厂的工人，纯属一个帮白工的，和拖拉机厂挨不上一点关系，想让儿子去拖拉机厂的小学，还真得想想其他法子。
走妹子的路子，肯定能行，甚至有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就是太容易了，没必要为了这一句话让妹子搭上人情。
而且说起来，妹子将他送进拖拉机厂，本身就已经沾了妹子的光，真要好好运作运作，自己想要办成这件事也不算太困难。
无非就是往里搭点钱。
当天晚上江东阳在卧室和媳妇提起这件事后，谢绝娣几乎没有犹豫就道：“得多少钱？咱家的家底你也知道，要是不够我再去借点？”
“那不至于。”江东阳笑了笑，“肯定得花钱，但不至于花那么多，说起来也是多亏了小娥，有她的关系在，人家多少还是会给些面子。”
谢绝娣想了想，“这事你提前跟小娥打声招呼，要是她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行，我明天就问问她。”江东阳一口答应下来，他笑着问：“你都没问我拖拉机厂的厂办学校好不好呢。”
“怎么可能不好？”谢绝娣没去过拖拉机厂，但纺织厂和拖拉机厂根本没法比，有机会能去就是多掏点钱她也愿意送儿子去，“不过也多亏了你提起，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有路子能送阿采去那边。”
“他是我儿子，我当然得为他多想想啦。”江东阳钻进被窝里，躺着就去搂媳妇的腰身，将头埋在她的怀里，“现在好多人都求着想拜小娥为师，等阿采大几岁，咱也把他送到小娥身边打打下手，像那些老师傅们的子孙就是这么来的，早点接触比同龄人……”
谢绝娣将手落在他脑袋上，听着他说得话不由跟着畅想起来。
结婚之前，其实多少有些赌的意思。
哪怕她心里觉得东阳或许是个合适的结婚人选，但她也不是百分百确定，只是那会自己的处境确实不太好，再加上他又是最适合的人选，这才鼓起勇气赌一把。
赌赢了自然好，要是赌输了她也不是太担忧。
就多年邻居的接触，江家也不是那种特别无赖的人，无非就是多了一段失败的婚姻罢了。
不过老天爷还是挺眷顾她。
虽然原生家庭糟糕透顶，但她这辈子遇到的两个男人都挺好。
阿采亲爸带她彻底脱离了原身家庭，即使人没了，也给他们两母子留下了一笔足够生活的钱财；江东阳就更不用说了，结婚到现在她除了上工之外，家里的活几乎没插过手，连阿采都被他带着越来越活泼。
这段日子的相处，东阳既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爸爸，他嘴上说得那些话全都做到了，他是真的将阿采当做了亲儿子。
垂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男人，谢绝娣的思绪不由慢慢发散开，或许她也得想想那件事了……
江东阳不是一个磨蹭的人，第二天和小娥去上工的路上就跟她提了提。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事刚说完妹子就直接道：“拖拉机厂的学校确实不错，等哪天我跟副厂长提一提。”
“不用，这事我自己来办。”江东阳直接摇头，他道：“我在食堂也不是光干事，认识的一个哥们的亲戚就是革委会的，我先走走他的关系，一点小事没必要让你欠人情。”
江小娥也没争着抢着，“行，你决定就好。”
实在不行她再去说就是了。
厂办学校确实不错，师资好，再来有骆工在上面扛着，动荡的局势不会影响到拖拉机厂，厂办的小学就不会了。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说来最近厂子的动静还不小。
先是新建家属院，后面又来了个厂办学校，听说还和高校有研发合作。
不过不管是哪一个，江小娥都不是太好奇。
倒是副厂长有跟她提过家属院的事，所以她知道的还挺清楚。
第一批家属院建立在工厂的右侧位置，打算先建立五栋三层筒子楼，一栋一梯，中间梯子左右两侧共六间房，一栋三层总共十八间房。
也就是说头一批才九十间房。
现在拖拉机厂有接近三千个工人，这房子哪里分得过来？
首先分得就是对厂子有贡献的工人，再来就是极为困难的家庭。
好巧不巧，她就是前者。
副厂长找到她就是跟她说房子的事，房子有两个规模，一个是单间再来一个稍大一点，多了半间。
只要她签下名字，就能分到大点的那间。
这事江小娥没在家里提起，就是因为她拒绝了。
一是现在没打算搬出去，再来她并不喜欢筒子楼，筒子楼够热闹也够稀罕，但她怕的就是太热闹，和十几户住在一个矮楼层，她敢保证只要住进去就不会有安静的一天！
她以后就算要搬，也只想弄一个像小巷那样的独门小院。
可以加入规划当中，不过不着急，四五年她都没搬家的打算，家里扩建的小单间她一个人住着特舒坦呢。
想到这，她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哥，你帮我问问哪个木匠那有现成的躺椅，要实在是没，做一把得多长时间？”
“行，下午我就去问问。”江东阳一口答应下来。
自打妹子兜里有钱后，他发现自己和几个木匠打得交道特别多，来来回回都记不清定了多少个家具。
聊完这个话题，江东阳又跟她说了柳大稻的事，“他要是烦到你那直接拒绝就是，要还来烦人就来找我。”
“没事。”江小娥不在意，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不好意思拒绝的人。
真要不喜欢，也不会顾及其他人做不喜欢的事。
换句话来说，她愿意接触的人也不会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进了工厂，两兄妹在路口直接分开。
江小娥一路朝着操作间走去，刚刚进门就见到骆工朝着她招手，“快些过来，我给你看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江小娥看着他憔悴又兴奋的脸，“你不会又没睡吧？”
老爷子真的是个研究狂人，她进操作间这段时间已经数不清老爷子熬了多少次夜了，劝是真劝不住，连副厂长都做不到更别说她了。
不过好在，老爷子只会熬自己，不会拉着身边人一起熬，要不然她一定找借口从操作间调走。
“给你看过后就睡。”骆工示意她赶紧过来，等走到操作台前时，江小娥就看到上面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不大，甚至很粗糙。
内部结构看得清清楚楚，有些部位甚至没打磨过。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玩意，在骆工眼里就像是一个特别有趣的玩具，甚至还带着些显摆的意思，不过正当他打算介绍时，就听到边上的人轻声说了一句，“磁感应传感器？”
骆工一愣，“你知道？”
江小娥点了点头，先是扫了台面上几眼，跟着拿过一个带齿的轮子安装在分电器轴上，“它就是点火系统的……”
她顿了顿，随后找到了一个形容：“电子眼睛。”
骆工猛地瞪大眼，没几秒后张嘴大笑起来，“电子眼睛？电子眼睛！哈哈哈哈，这个形容倒是挺贴切的。”
可不就是一个电子眼睛么。
不需要直接的接触，只需要感应金属靠近或远离的磁性开关，和江丫头嘴里的形容太贴切了。
不过，他又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93章
江小娥是怎么知道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个原理, 但是光靠一个原理没办法把东西变出来，光是制作过程就特别费脑子。
她这边正打算怎么开始，没想到骆工就已经弄出了个大概, 不得不说老师傅不愧是老师傅！
“这么看来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骆工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猜到了，他说着，“那正好，我这副身子骨想坚持也坚持不下去了, 由你来接手完善它！”
不服老不行。
熬了一个通宵人都快废了。
不过这一次“被迫”休息并没让他觉得有心无力的无奈感，而是觉得可以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会儿，因为他已经有了接班人，就算自己睡大觉, 心里惦记的那些活也有人接手往下干。
而且还不一定干的没他好。
不等江丫头回答, 骆工就伸了个懒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操作间里屋有个休息室, 一般的情况下他都是在里屋休息, 但是里屋就在操作间里面，就算房门紧关也难免会有很多噪音, 根本没法好好睡上一觉。
但那会儿心里惦记着事, 没噪音他也一样休息不好, 睡到半路说不准还会想起什么就直接从床板上爬起来接着干。
这次不同了，这次他打算回自家好好歇息, “走了走了，这里就交给你喽。”
说走还真就走的没影了, 江小娥有些哭笑不得, 就算把这里都交给她总得交代些什么吧？
啥不都不说就走人，那她得往哪里下手？
王耀也是这么问的。
骆工交了个重要任务给江组，他们也能跟着干一干学一学, 但是第一步又该干什么呢？
江小娥抿了抿唇，并没有马上回答。
磁感应传感器其实就是一个“磁—电”转换器，主要过程靠的就是“输出”、“输入”，在这个过程中它能准确、持续的告诉点火控制器在什么位置上。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将它称作为电子眼睛的原因。
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个玩意，其实已经大致掌握了这个原理，就像骆工说的她只需要完善。
完善啊……
她可得好好想想了。
……
骆工这一觉睡得特舒坦，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才睁开眼，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也没突然因为想到什么惊醒，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得这么舒坦了。
等醒来后，就直接端着自己的饭盒去了食堂。
拖拉机厂的食堂有一点好，用餐没固定的时间，有不少技术工和骆工一个样，一忙起来直接忘了吃饭，等回过神早就过了饭点，要是固定时间不知道得有多少人饿着肚子。
所以这边总会留那么一两个人候着，也不需要再准备食材开锅，而是将剩菜剩饭热一热就行。
骆工也是这样，等他端着打好的饭菜坐下时，听到消息的陆宣贵也赶了过来，直接往他对面一坐，并将带来的罐子拧开递过去，“辣椒炒鸡丁，拌饭特别香。”
骆工也没客气，直接用筷子弄了一大坨在饭里，拌一拌吃起来特别香。
他这边吃着，陆宣贵嘴上也没闲着，“您说说您，这么大把年龄了还这么熬，这身子能受得住？等哪天我带你去王中医那边瞧瞧，没病自然好，但也得开点药好好补补……”
“有事说事，没事你就去忙着。”骆工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好好的食欲都快被他说没了，“厂子里一堆事，你别一直盯着我。”
“您还知道厂子里一堆事啊？”陆宣贵嘴上抱怨着，不过面上倒是一点都瞧不出来。
厂子里的事是真不少。
他虽然只是副厂长，但上头除了老爷子之外没其他人，老爷子又不耐管厂子里的杂食，只喜欢钻进操作间搞研究，所以厂子里的事几乎都是他来处理。
一家接近三千工人的新厂，从开厂到现在还在招工之中，边上的厂房也一直在扩建着，再加上家属院以及厂办学校，事多的不得了，忙起来就没停下来过。
不过这些在接手之前他就有心理准备，也做好了一些措施，所以再忙也不是不能忙过来。
但是吧！
有一些事是他没预想到的啊，他说着：“悬挂系统的事咱们没刻意瞒着，首都和南方那边的厂子听说了，正有意和我们接触，这还仅仅只是开头，估计后面有不少地方得联系咱。”
这就是他没预想到的事，真要打起交道肯定不是光聊聊那么简单，同为国家的汽车厂，有些技术都是互通的。
但就算是互通，对方总得付出一些什么吧？
往好的来说，就是资源兑换。
他们这边提交悬挂系统的具体资料，对方自然也得回报一些，而这些就得好好商量着来，尽力为自己厂子争取到更多。
这事算是大事，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大事真的把他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这两天他和他的团队也没少熬夜呢。
不过也算是甜蜜的负担吧。
别的厂子想有这种“负担”还不一定能有呢。
骆工笑了声，“没刻意瞒着？到底是没刻意瞒着还是根本就没预想到？”
陆宣贵哑笑一声，“您就别戳穿我嘛。”
确实是没预想到，在小江去了研发二组后，就算有猜到她会给大伙一个惊喜，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惊喜。
最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瞒也没瞒住。
他又忍不住感叹一句，“小江真的是太让人惊讶了，咱们这次和那些厂子谈判能占上风，还是多亏了她。”
“既然知道多亏了她，就别亏了她。”
“我明白。”陆宣贵点着头，“先前她在第三大组立了功只给加了工资，当时还想着她进厂的时间太短，连手续都没办完就升职到底有些说不过去，现在来看，不给她升才说不过去呢。”
别看没什么动静，其实他这边正在商议着怎么安排。
小江连着立功，要是再不给她升职加薪，那会寒了她的心，别说是骆工了，就是其他师傅们也不乐意。
“你明白就好。”骆工满意点头，然后开始赶人，“既然明白就赶紧去忙吧。”
陆宣贵苦笑一声，“您别只听自己想听得啊，和首都那边打交道的事还得由您来。”
由老爷子出马，凭着他那张厚脸皮以及小江制造的悬挂系统，还真能从那些“兄弟”单位身上啃一大口肉！
所以他才眼巴巴赶了过来，就是想让老爷子出马。
他劝着，“悬挂系统可是小江费了大劲才弄出来的，您也不想白白送人吧？”
骆工白眼一翻，“哟，威胁利诱都弄出来了，真是出息了。”
陆宣贵苦笑一声，他但凡还有其他招，也不会在这受老爷子的白眼了。
不过好在，烂招还是有用的。
骆工还是应了下来，这一去就是好几天，操作间那边全都是由江小娥在带队做事，具体的任务就是完善，但完善成什么样骆工也不清楚。
还是在谈判的中间空挡，他舌战群儒后歇歇气，干脆就去操作间那边看看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骂人骂爽快了，他居然还多了些灵感，正好让江丫头尝试一下新思路。
抱着这个念头，隔了五天的骆工再一次回到操作间。
操作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忙碌，刚进来没多久他就发现在右侧的空地上多了两把躺椅，其中一把他毫不犹豫就认领下来，肯定是用来“孝敬”他的。
至于另外一把，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江丫头的。
除了这个丫头，操作间没人敢随意在这里添置东西，尤其添置的还是一把用来休息的躺椅，这不是摆明想在操作间偷懒吗？
不过，整个厂子也就这丫头有偷懒的资格。
年轻轻的，少干点也对，总不能像他们一样把身子熬坏了吧？
“骆工您回来了。”
“骆工。”
“骆工需要我给您准备好器材吗？”
骆工挥挥手，“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小江呢……”
刚提起，就见小江从一个架子上跳了下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就拍着手里的灰，他好奇道：“你怎么爬上去了？”
江小娥回着，“我想提炼个水泵玩玩。”
“水泵？”骆工没多问，这玩意不是拖拉机上的配件，估计小江是用在其他事上，“你先放一放，我这边时间不多，正好和你说说磁感应传感器的设想，来来，我先看看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操作台走去。
结果并没有在操作台上看到任何东西，他疑惑道：“东西呢？”
这下轮到江小娥给他带路，“后面放着呢。”
“放着？”骆工不解的跟着她往后走，还不等他主动问起江小娥就先开口，“您不是让我完善吗？我们完善的差不多了，正好您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善的地方。”
“就完善好了？”骆工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好像也不奇怪，谁让这是江丫头呢。
他步伐加快一些，等到后方看到小江嘴里的成品后他还满是惊喜，但当他看到小江递过来的书面数据后，他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等等，这就是你说的完善？！”

第194章
骆工交给江小娥的任务就是完善。
但是他所以为的完善, 是在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八十的进度时，接着继续完成后续的百分之二十，将一个半成品制作为成品。
而眼前的东西, 很显然就是一个成品。
可手里的这份数据表告诉他，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成品而已，而是一个在原有的半成品上她又增加了一个全新的零件，使其得到了优化才制作为成品！
他指了指图稿上的某处, “就这个？让它的性能提高了40%？”
江小娥凑过去看了看，点着头解释着：“它相当于一个放大器，就……”
想了想，想到了一种解释的方式, “就像是给‘电子眼睛’配了一副眼镜, 让它的视力变得更好。”
“眼镜？”骆工笑了笑，这种解释还挺有意思。
不过也挺贴切, 看看上面的数据他就能看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零件, 就增加了磁感应传感器的性能，他惊讶就惊讶这里, 这就相当于江丫头将他后续要做的事给提前完成了。
在原先的计划里, 他会完成这个磁感应传感器, 然后继续研究下去，看看该怎么做改造提升它的性能。
结果呢, 江丫头一步到位，全给他完成了。
啧啧, 难怪厂子里很多人说江丫头是个贯会给人惊喜的人才, 还真是，他道：“去做过试机没？”
“单部件的数据就是您手里的这份，装车试机的数据还没送来。”江小娥把玩着手里的水泵, 等待数据的日子特别清闲，闲得她都在找其他事打发时间了，“数据到了我会收好，您有时间过来看看就是。”
骆工一愣，总觉得这丫头有些倒反天罡了。
这好像是他的地盘吧？！
不过不得不承认，有这丫头在操作间替他扛着，他在外办其他事时都会轻松很多，也不会时时惦记着想回来。
他说着，“数据出来第一时间送到我那里去，我和首都那边的谈判正卡在关键的时候，有这份数据在能让火烧得更大一些。”
悬挂系统的改造能引起多方面的注意，那这个磁感应传感器也一样，只不过它暂时只是一个配件，一个用在无触点点火系统上的配件，整个系统暂时还没有完善起来。
不过这个部件弄出来后也没差太多了
骆工跟着又说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也别闲着，继续往下研发，朝着无触点点火系统努力。”
江小娥叹了声气。
看来又得忙活起来了。
骆工瞅着就觉得好笑，承诺她，“忙完这个就给你放几天假。”
江小娥眼睛一亮，“几天？”
两三天是几天，八九天也是几天。
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呢。
骆工“啧”了一声，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看着还有时间问了一句，“听说你有收徒的打算，怎么样，人选选好了没？”
江小娥摇了摇头。
收徒的事一传出去，光她这里就至少收了十几个人的投名状，更别说大哥以及她爸那边，加在一块能有三四十人。
人一多她反而还不知道该怎么选。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收徒可不仅仅是嘴皮子碰一碰就能成事的，还是得谨慎些来，所以都传出去好几天了她这边都没什么动静。
她好奇的问了一嘴，“您为什么不收徒？”
骆工笑了笑，“你以为我没徒弟？”
江小娥还真以为骆工没徒弟，最少在拖拉机厂是没有的，跟在他身边干活的都是厂里的技术和研发人员，属于上下级关系，而不是师徒。
平日里也没听老人家提起过，所以她还真以为他没徒弟。
“陆宣贵就算我半个徒弟了。”
“半个？”
骆工点了点头，一脸嫌弃的道：“我懒得教他又不务正业，半路踢了出去。”
“……”江小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骆工倒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除了他之外年轻时也收过几个徒，不过我不是当师傅的料，有时间教徒弟还不如把这个时间花在研究上面。”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周边，“只有操作间里的物件能引起我的兴趣，弄明白后我就懒得再收徒了，耽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
就连他年轻时收的那几个徒弟最后也替他们找好了去处，算是全了他们的师徒之情。
以自身的经验，骆工忍不住多提点了几句，“不着急不是坏处，徒弟人选得好好挑而且你也得好好想清楚有没有做好当师父的准备，而且你这个路子不比平常的技术工，收徒之前你还得好好想想自己得怎么教……”
江小娥一听还真让她想明白了一些。
为什么王耀他们提起要拜她为师时，她虽然没拒绝但也没同意，心中却总觉得有些违和但偏偏没想明白。
王耀厉害吗？
那肯定是厉害的，虽然年纪比她大了不少但他现在已经是四级铆工，像他这个年纪的四级技术工还真没几个。
就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确实有些底子，甚至在操作方面比她还要强很多。
这并不是她谦虚，而是事实。
她本身的强处就不是手上活，会肯定是会但不精，上辈子没常年积攒经验这辈子也才刚上手不到一年，哪里能比得过有十几年经验的技术工？
真要在这方面比，比的不是手上活而是操作方式。
她虽然没那么多年的经验但她知道该如何提升手上活的操作方式，达到更有效率更精准的第一步。
同时她的长处更偏向于研发。
就算是教，大概也都是往这方面来教。
可要是这方面的话，王耀几人就并不是那么合适。
不管是一步一步带着学还是用引导方式，在这个领域王耀他们几乎得从头开始……
哪怕他们大胆愿意尝试，江小娥都不敢担这个责任，因为她也没把握能带着他们走上正轨。
搞研发要是这么容易，这方面的人才也不会这么稀缺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道：“我还是想的太少了，不该这么仓促的决定收徒的事。”
骆工挑了挑眉头，“打退堂鼓了？这倒是不像你了。”
江小娥摇了摇头，“不，该收还是得收，但是这个人选我得好好挑！多亏您的提醒，我要是没反应过来，说不准真会坑了人。”
人选她得好好挑，正好她已经有了方向，知道就算要挑选徒弟该往那方面挑。
同样她自己也得好好学。
她脑子里的知识很多，但是她的基地打的还是不够严实，尤其是这个年代的一些知识点，“这次的项目完成您得放我九天假，好久没去光顾图书室，我还有好多书籍没来得及看呢。”
“……”骆工总觉得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早知道他就不找这个收徒的话题了。
九天假，能研发不少东西呢！
不过偏偏她给的理由他还真没法拒绝，人家休假是为了学习，他能拒绝吗？
有九天假的承诺在，江小娥这边也开始将全部心思搁在了手中的项目上。
无触点点火系统最关键的零件已经制作出来，接下来的又是新一轮的“完善”。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江小娥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她又加工资了！
直接从二十四级工资调到了二十二级，工资从四十三块钱涨到了五十二块钱！
连着调了两级。
而这次不仅仅是工资上调，还挂了一个二级研发员的职称，将七号厂房直接划分为她的管理区，改名为七车间，等制作第一台拖拉机的项目完成后，那就是她的地盘了。
这个消息整个拖拉机厂的人都知道了。
倒不是人传人，而是大早上就广播了三四遍，广播了江小娥同志为厂子的付出以及嘉奖，所有工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智明在食堂用饭时连着叹气，搞得边上的人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压力大了？咱要是不加把劲，江工就得从后头赶超咱们了。”
“那也是她应得的。”郑文华是一脸的佩服，他说着：“听说骆工从首都那一边坑了两台最新型号的设备，就是多亏了小江制作的悬挂系统。”
用研发换设备，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但是硬是咬了两个新型号的设备下来，足以可见这个系统的重要性。
这还仅仅只是首都那边的工厂，还有好几个工厂正在谈判中。
所以这次小江升职加薪，所有人都只是羡慕敬佩没有人表示出一丝的嫉妒。
“那老刘干嘛摆出这种表情？”
刘智明这会儿又是一声叹气，连饭都没胃口吃。
郑文华看的有些好笑，“你忘了？这老小子以前争着抢着想要小江去三车间和他共事，结果现在呢？人家没去三车间也没去二车间，而是直接分了一个车间给她管理，他的念想不就落空了？”
当然了，他的念想也落空了。
因为当时他就是和老刘争抢的那一个。
不过早在小江风头大盛时他就消了这个心思，小年轻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都直接进了骆工的操作间了，他还有什么敢想的？
“谁说落空了！”刘智明一脸的不认命，握着双拳坚定道：“小江不能来三车间，那我总能去七车间吧？不就能一起共事了！”

第195章
刘智明这番话把桌边的人都惊得够呛。
刘智明是谁啊？
那可是他们厂子里唯一一个六级车工, 是陆宣贵请了好久才请来的高级车工，车工不比其他技术活，六级算是最高的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管理着三车间的大小事了。
结果他倒好，居然要放下三车间去七车间？
郑文华不可置信的道：“老刘，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刘智明梗着脖子，“我可没开玩笑, 老郑啊，你觉得什么是车工？”
郑文华一怔。
没几秒倒是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他是八级钳工和老刘的路子不同，钳工是以手工操作为主，利用一些工具按着图稿上的要求对物件进行加工、装配等等。
但老刘不同, 他主修的是汽车制造业的机械车工。
为什么这类国内这么稀奇？
因为他们得对汽车制造业极为了解才能干好这个活, 除了制作一些车辆上精密度极高的零件之外，他们还得修复损坏的零件以及复刻出这类零件, 甚至还得进行一些性能改装。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这类的车工就像是“零件的制造者”, 他们利用车床从无到有将各方面的零件制作出来，又或者是修复好。
在这个前提上, 他们就必须得了解车辆上的每一个零件, 要不了解又哪里能制作出？要是不精通又哪里能做性能的改装？
而这就是老刘为什么执意想和小江共事的原因了。
小江不一定有多了解车辆的每一个零件, 但她就像是一个大大的宝藏，有很多惊喜能从她身上挖掘出来, 而从她身上挖掘出的这些惊喜，恰好又是老刘急需补课的方面。
真要结合起来, 说不准他们厂子里能多一个七级或者八级车工了。
郑文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呢，怎么就这么执着要和小江共事，敢情你从一开始就想得这么长远？”
刘智明哼哼两声, 并没有解释。
他还真没想得那么长远，最开始只是觉得小江有天赋，他惜才也起了收徒的心思，不过慢慢了解后他发现自己还不一定能教小江什么，尤其是骆工那么重视，就算想收徒也轮不到他。
而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有发现小江可不止一点点的天赋，她在研发上面的天赋比太多人都要深厚，他跟着去七车间，看似是放弃了自己的一些权力，但跟在小江身边但凡多了解一些她研发的那些部件，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卡在六级已经太久太久了。
但国内最高级别也就是六级，想要在往上说也没头绪。
他不知道去七车间是不是能行，但总得试试吧？
刘智明拿起筷子快速扒饭，决定吃饭完就去找陆宣贵，小江不能来三车间他就去七车间！
江小娥并不知道自己负责的七车间会来一个大能，她这会正和大哥待在食堂的后厨，升职加薪是大喜事，自然得带点什么好菜回去庆祝一下。
以前都是直接从国营饭店打包带回去。
现在有大哥的关系在，他们可以请后厨的师傅们帮忙加工几个菜。
江东阳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等一通忙活他们两兄妹各自拎着两个大大的饭盒，一起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不过等他们回到家时，桌面上已经摆满了一些好菜好酒。
原来今天的喜事不仅仅是投资升职加薪，程荭这边也有一件大喜事！
“你转正了？”江东阳听到后是一脸惊讶，掰着手指来算程荭也不过才上班一两个月的样子，这转正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倒不觉得是妹夫家里出了力。
公公是副厂长、婆婆又是办公室的主任，再想拉扯一下儿媳那也不会这么着急，不然外面肯定说的特别难听，能当上这么大领导的心里肯定有些成分，不会做一些让人抓住把柄的事。
所以他才这么惊讶，赶紧问着：“你是不是立了什么功才转正的？”
程荭还没开口边上的周娄就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大哥，你不知道程荭多厉害！这不是快到端午了吗？他们厂子正计划着端午福利的事，结果后期有个同事粗心大意直接把数量少写了一个零，眼瞅着采买单位送来的货不到十分之一，他们那叫一个愁啊！”
周娄不是当事人，但是比当事人还像一个当事人，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说的那叫一个激昂，尤其是当他说到程荭是怎么处理时脸上那叫一个骄傲，仿佛这件事是他着手处理的。
不过周边人也没笑话他，而是全都听得津津有味，电机厂接近两千个工人，采买的端午福利就送来了两百个，两千对两百，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又临近端午，想要再重新订购基本不可能，要不然也不会提前安排采买。
闹出这么一个大纰漏后勤那边的人自然是特别着急，结果没想到隔天公司这边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这边能提供一个采买两千个福利的渠道，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这件事看着很小但其实很重要！
因为这是关乎到全厂工人的事情，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次福利，一个不好说不准就惹了众怒。
同样的，解决这件事的程荭也在电机厂工人眼里的印象特别好，要不是她，他们也别想在端午之前拿到福利了。
而且，她找的这个渠道比原先电机厂要采买的福利来的要好。
原先计划的是时令的水果外加一条毛巾。
可后来换的却是一壶油！
油啊！谁家不喜欢？
江东阳听的一脸诧异，“你还有路子弄到这么多食用油？”
程荭没解释的太清楚，只是说着，“班里有个同学就是食用油厂的，我也就是去问问，没想到还真成了。”
江东阳可不认为就她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他们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升职加薪一个提前转正，绝对不仅仅只是巧合！
不过程荭谦虚，周娄可一点都不谦虚，“那可不只是问问，如果没有你的牵线，电机厂这次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哪怕这件事不是我妈的纰漏，也得跟着受牵连，不像现在反而还跟着得了一个好……”
听着周娄的叨叨，程荭无奈的笑了笑。
这次的事还真不是因为“碰巧”，而是在自己知道要接周娄舅妈的班去电机厂的后勤部后她就开始计划起来，想要在后勤部办好事，还得办得漂漂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办这件事还得越过她那个婆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领导，还是对她心存不喜的婆婆，不好好计划一下，她就算接了班入了职，估计好几年都得待在原地没法动弹。
而想要办得让部门外的人都称赞的事，她想来想去也就是年节日的福利采买上。
毕竟这份福利可得经过所有工人的手。
而且这件事还不太难办。
她那位婆婆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过什么苦日子，四十多年的人生就没为了柴米油盐发愁过，完全不知道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多看重。
从宋朗丽接手后勤主任的担子后，这些年电机厂的各种福利看似比其他厂子来得更气派，但其实还不如两袋米一壶油来得让工人高兴。
就比如这次，最开始是打算采买一批时令的水果，装在特意采买的纸箱里，大红的纸箱看着特别喜庆，毛巾也是用透明的袋子装着，还绑着一条丝带。
多气派啊，工人们拎着回家都成了一道风景线。
但真让厂子里的工人选，他们宁愿像隔壁小厂，拎着一袋子粮食外加十来个粽子带回家，一家子能吃上好几顿。
一家厂两千多个工人，像宋朗丽那样不缺吃的能有几个？
绝大部分的工人都还在为柴米油盐奔波着。
所以，她和一个食用油厂的同学搭上了关系，为的就是以后。
其实在搭关系之前她没想这么快就用上，这次采买会出现纰漏也是她没想到的，但既然出事了，她又有那么一层关系在，干嘛不用？
而这次也确实是她运气好。
好巧不巧，油厂那边还真有一批库存在。
要知道油特别的走俏，想大批量采购还真得提前预定，可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硬是促使她办成了这件事。
办得比她预想中还要漂亮。
不仅仅在厂子里立了功，就像周娄说得，宋朗丽这次也欠了她一个人情，不然她身为后勤主任还是专门负责这件事，下面的人出了错她也逃不脱。
这不，人倒是没正儿八经跟她道谢，但也是有所表示，私底下让周娄给她送了一个玉镯，晶莹剔透，她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镯子。
就连这次带回娘家的菜，都是她那位婆婆特意开了口，让周娄带着她回来庆祝庆祝。
边上周娄还在那不停的夸夸夸，身为当事人的程荭却一脸淡然着笑。
可其实她心里还挺亢奋的。
不单单是她转了正得了厂子里的奖，还有宋朗丽那副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示好的神色，说实话，这一切都还挺上瘾的。

第196章
而此时的宋朗丽特别的矛盾。
她不喜欢程荭, 一点都不喜欢，甚至把这份不喜欢摆在明面上，任谁都能看出来。
但是吧……
自打程荭嫁进门后, 她对程荭的感官变得格外矛盾。
不喜欢程荭，但也确实是因为程荭，她在娘家显得更有分量了，不单单是父亲嘴里说得那些话, 还有一些实际上的好处。
宋家有钱，比外人想象中还要有钱。
只不过这份钱和她这个外嫁女没什么关系，最多就是“赐”给她一点半点，但这一点半点对于寻常人家来说, 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对于这种极为不公平的分配, 宋朗丽早就知道了，也生不出一丁点的不满, 彷佛就该如此。
毕竟她对自己的两女一儿, 不也是这种打算么？
但接受归接受，父亲要是多给她一些东西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娘家那么大方, 前一次还是因为周阳平升上了电机厂的副厂长。
而这一次父亲当着哥嫂的面给了她一个木箱子, 里面都是祖传下来的古董, 哥嫂在边上看得眼红，却不敢怒也不敢言, 她瞅着别提多高兴。
只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程荭带来的，高兴之余还有些不自在, 感觉对着程荭冷个脸自己都没多少底气了。
而这次端午福利的事, 更让她挺不直背脊，总觉得和程荭待在一块，自己都直不起腰身了, 这才掏钱又掏东西，让小两口回亲家，最好再住上几日，说不准事情过上几次，她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
“朗丽。”
宋朗丽朝门口望去，看着一脸疲倦的周阳平她是一点反应都没。
这要是在刚结婚那几年，她一定一脸心疼的凑上去，哪怕偷偷请得有干活的人，她都会亲自为自己的爱人熬上一锅补汤，即使烫伤了自己的手指都无所谓。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她一定是脑抽了。
但凡自己男人心疼她烫伤了手，就不会让她去熬那锅补汤，就像她家那小子，结婚到现在就没舍得程荭动过一根手指头，要心疼媳妇可不只光嘴上说说，也得做些事来。
也是她傻，才觉得找了一个真心真意对自己好的男人。
以前没觉得，现在有了对比才醒悟过来。
先不说做事这方面，就看看她家周娄是怎么处理她和程荭之间的关系，那也是一次无意间听到的，她家小子私底下对着程荭说了她不少好话。
说什么妈心疼她，特意买了些食物给她补补，又说妈在外面看到了什么时髦的料子，特意叮嘱他买些回来给她做成衣服，还说妈面上冷淡心里却热乎着，很多事没好意思直接说都是托他开的口……
其实这些类似的话周娄也没少在她面前说。
说什么程荭在意她这个婆婆，有什么好的稀罕的东西首先就记着她，还说这次端午福利的事，就是看到她一直愁眉苦脸才想着去走走同学的关系……
在周娄的嘴里，程荭就是一个完美的儿媳妇，而她也是一个十好的婆婆。
但那些话宋朗丽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周娄在两人中间周旋，想着缓和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罢了。
而周娄能做到的事，周阳平这几十年来却从来都没做过，他不是不知道她和他妈之间的关系闹得有多僵。
可就算两人情谊最浓厚的时候，真要和周老太发生了矛盾，周阳平除了让她忍着就是忍着，就因为周老太是他妈，所以不管是她对还是错，都得她来低头。
她要是不愿意，周阳平除了一脸垂头丧气的夹在两人之间之外，他屁事都没做一件！
所以在看到周娄的做法后，宋朗丽就忍不住的想过，如果周阳平能稍微做点什么事，她在周家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家不像一个家，搞的她好像是一个罪恶不赦的外人似的。
但想再多也没用。
周阳平和周娄虽然是父子，但两人就是不一样。
或许从一开始周阳平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在意她吧，她以为两人是爱情的结合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怎么了？”周阳平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她一直没反应便问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朗丽抬头看着他，直截了当说了个“是”。
周阳平将公文包放在桌面上，跟着凑了过去，伸手落在她的额头感受一下温度，“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宋朗丽没犹豫，又说了一个“好”。
“你等会，我让蔡姐过来。”周阳平倒是没磨蹭，起身就想出去叫人。
宋朗丽苦笑了一声。
她敢肯定，这要是换做程荭不舒坦，周娄一定焦急万分亲自将人送去医院，而不是像周阳平这样，凡事都让人代劳。
不过这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苦果。
周阳平很忙。
看看他的脸色就能看出来。
想想也是，能一路从小职工当上副厂长，期间要付出的可不止一点半点，而他靠得还是自己，他几乎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填进去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尤其是厂长马上就要退休，为了上面的位置他需要操心的事也就更多了。
宋朗丽知道他忙，也体谅他忙。
所以家里的事能不让他搭把手就不搭手，这就导致现在家里一旦有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托给其他人。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还真是被她惯出来的。
结婚初期，家里的事她都没搭过手，那会也没偷偷请人来干活，里里外外都是周阳平亲手干得，她心疼他，所以拦着挡着，结果倒好，他现在能理所当然的将本该是自己责任的事推了出去。
见人快走出门，她烦躁的道：“行了，人家都回家歇着了，你还去叫什么叫？”
周阳平顿了顿，又转身回来了，“那我陪你去医院？”
“不去。”
“……那你饿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
“这都什么点了，我哪里……行，你去给我下碗面。”宋朗丽心里烦躁，也就起了折腾他的心思。
等汤面端上来，不是嫌弃淡了就是闲了，要不怪他煮得太硬太烂，又使唤他去煎了两个蛋，硬是要流心的才行。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周阳平这才有机会坐坐，他倒是没嫌烦，而是笑着道：“好久没下厨，都有些生疏了。”
宋朗丽沉默不语，她故意刁难是真，还有一部分是这碗面确实不好入口，哪怕重新煮了一次，面前这碗面都煮坨了
她样样东西都用的精细，也就跟着周阳平的时候过了些苦日子。
折腾二十多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周阳平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回，继续自说自话，“等过段日子就能清闲了，到时候有大把时间……”
宋朗丽冷笑一声，“可别说大话，再过一段时间你只会更忙。”
副厂长都这么忙碌了，更别说当了厂长，而且也不会止步于一个厂长，为什么她父亲越来越看重周阳平？
就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厂长绝对不是他的终点，所以他说这些不过是说大话罢了。
周阳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迟疑了几秒后才开口，“下个月老冯估计能上去了。”
宋朗丽一愣，这会也顾不上计较其他的事，“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他？”
周阳平嘴里的老冯就是他的竞争对手之一，电机厂一共三个副厂长，但论功劳论资历，都是周阳平排在前头，怎么会是老冯呢？
周阳平没解释，只是叹了声气摇摇头。
宋朗丽皱着眉头，刚要说些什么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难不成父亲一直顾忌的就是这件事？
就在她琢磨时，就听到周阳平说了一句，“朗丽，三个孩子现在都成家了，等过个一两年我们也能当爷爷奶奶了，要不……你趁着现在退下来，以后也不用那么累，还有时间在家多陪陪孙子。”
宋朗丽怔怔看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凉，她张了张嘴，很是恐慌却又不得不追问，“是因为我？”
……
程荭两口子还真在小巷这边住了几天。
江小娥搬到了新屋，原先她们三姐妹住的屋子就空了出来，不过到底是姐妹们住的屋子，程荭也没让周娄住进来，而是让他和南阳挤一个被窝。
一开始周娄还觉得挺稀奇，他以前没少来小巷，但这还是头一次以女婿的身份住下来，自然觉得有意思。
结果住了不到两天他就不乐意了。
白天媳妇上工他上学，晚上还不能凑一个被窝，新婚燕尔的他哪里受得了？恨不得拉着媳妇回家。
可媳妇住的特开心，直接忽略了他的提议。
就在他愁眉苦脸想着该怎么劝劝媳妇时，这天下午媳妇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我妈退了？”周娄一脸莫名其妙，彷佛自己没听明白，“你确定不是请假而是内退了？”
他妈请长假还真不稀奇。
以前累了烦了就请假，一请半个月也没人说。
反正就是扣工资，他妈根本就不在意那点工资，甚至她进厂也不是为了工资，而是想着多接触接触人，不想天天闲在家无所事事。
不过周娄知道，他妈去上工无非是想摆摆官架子，一个主任，还和副厂长是一家人，在厂子里谁对着她不是客客气气？
他妈就爱这种被捧着的滋味。
这话可不是他说得，而是外公亲口说得。
所以他还真不信妈会现在就内退了，尤其是爸马上就要当上厂长，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愿意离开电机厂？
而这时，程荭又说了一句，“对了，厂长也退休了，今天发了通告，由冯副厂长接位。”
“啊……啊？？？”

第197章
周娄是真的有些懵, 他不过就是在外面住了几日而已，怎么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妈内退了，他爸升职的事也泡汤了。
哪怕爸妈这些事他都没怎么掺和, 但相处在一个环境多少还是从他们嘴里听说过一些事，就比如他爸升职的事，上周还笑谈着事成之后该怎么庆祝庆祝，眨眼的功夫就变了？
“你去把行李收拾收拾, 等会儿咱们就回家。”程荭同样也想不通，端午福利的事并没有影响到自己婆婆，反而还因为两人婆媳的关系都得到了夸奖。
她都已经想象着以后和婆婆在办公间平起平坐的日子，怎么都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会离开电机厂。
这个变化太奇怪了, 她也没心思继续留在娘家, 和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和周娄离开了。
周家的事倒没在小巷这边引起太多的关注。
本身就是家事，并没有传得人尽皆知。
倒是拖拉机厂有件大好事, 有骆工领头去谈判, 用两个技术换回了一台核心设备以及多个操作机械，七号车间那边正在收拾, 等设备一到将全部安置在里面。
而这些, 就是江小娥打下来的天下！
虽然现在被骆工“强制”拴在了操作间, 但每天往去车间走一走看看里面新添的物件，心情就特别的愉快。
不过除了这些机械设备之外, 人员也得挑选。
再将七号车间分给江小娥时就已经决定这间车间主要以研发和部件改良为主，所以是没有安置流水线这类需要长时间操作的设备, 同样也就不需要干这类活的工人。
以这两样为主, 就注定了这栋车间机械设备多但工人会比其他车间少很多。
但再少，也得提前安排好。
所以江小娥除了要考虑徒弟的人选之外，她还得想想挑哪些人去七车间干活。
刘工倒是很早就来打招呼了, 说是一定得给他一个位置，她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其他人选也就算了，像刘工这种高级技术工去哪里可不是她能决定的。
毕竟刘工可是三车间的头头，他要是离开了三车间那边的工作安排得有大变动，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安排好的。
他想来她自然欢迎。
但怎么来就由他自己去想法子。
不过刘工她不能决定，却可以决定其他人选。
具体的名单已经送到江小娥手里，她只需要拿着笔勾选就行，初步计划她只打算要二三十个人，不是二三十个技术工，而是包含了七车间所有的工种。
人多事多，她没打算一口吃成大胖子。
人少了也更好打理，更符合她对未来的规划。
而这事一定，往她手里递投名状的人就更多了，连她身边的那几人也是眼巴巴瞅着，但凡有个视线的接触，不到一秒就变成了期待又可怜的模样，好似她不勾上他们的名字就成了个负心汉一样。
她实在是受不住，最后干脆将名单册子放在他们面前，直接说着：“我已经勾了十个人，按照我的要求你们每个人再找四个人进来，一起凑齐二十六个人。”
她勾选的十个人中已经有了他们四人的名字，他们各自在选四人刚好一起二十六个人，不多不少正正好。
“我们来选？”
“名单的事交给我们？”
“真让我们来挑选七车间的人员吗？”
一个个都不可置信的样子，也不怪他们这么震惊，想进七车间的人有多少他们也能估算得出来，可以说这个名字很是珍贵，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天天盼着念着。
也就是因为珍贵，王耀四人怎么都没想到江组会让他们来挑选名额，这是给予他们的权利，而且还有附带的福利！
“你们来选，但也不是想选谁就选谁。”江小娥点了点册子下方的标注，“你们先看看，要求我已经列好了，进了七车间后每个月会有一次考核，连着三次考核垫底不止他要离开七车间，推举他的人也会受到处罚……”
说实话，她进厂这么长时间打过交道的没多少人，还有一部分是像刘工这样的高级技术工，她勾勾选选发现名单上绝大部分的名字自己根本就不认识。
连人都不认识，那就更别说这些人都有些什么能耐。
所以干脆让王耀等人来选，但也不能由着他们随便选。
七车间以后是她的地盘，想要工作的时间过得舒坦，就得选择最合适的下属，所以人选就得好好挑，一个月一次的考核就能筛选出来，等人选确定下来，这个考核也就能找借口去掉。
但一开始还是有必要的。
至于对王耀几人的处罚，说是这么说，但具体罚不罚就再说吧。
场面上总的严厉一些，对她以及对其他人都好。
不管怎么样，这事就这么吩咐了出去。
同时，江小娥勾选的十个名单也传了出去。
除了王耀四人之外，还有六人。
在名单传出去之前，柳大稻就有了些心思，程芬不帮忙，他那个岳母居然还要他们离婚，哪条路子都走不通，那走不通就只能后腿一步，他就想着当小姨子的徒弟不成，调去七车间干活总行吧？
就算去七车间打杂，那也比在仓库扛活来得强。
尤其是当十个名额传出来后，他这个念头就更甚了！
“王耀、潘明、吴中行……这几个都是挺厉害的技术工，他们去倒是没悬念，但这个徐春燕是谁啊？”
十个名额中有不少都是厂子里都认识的技术工，但也有两三个陌生的名字，其他名字也就算了，这个“徐春燕”一听就是女同志，他们厂子里会技术的女同志还真没多少，根本就对不上名。
“搞研发的？”
“那挺适合，江工搞研发就挺厉害。”
“不对不对，上回来咱们仓库领材料的不就是她吗？她是在六车间负责运输材料的，不是搞研发的人。”
这话一说，众人都一脸诧异。
“那她怎么能去？”
“她不会技术也不会研发，怎么就能去七车间了？”
“人家怎么就不能去了？这可是江工亲自选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真是羡慕她啊，入了江工的眼，以后前景不小哦。”
“不是说还有其他名额吗？你说说咱们……嗐，江工估计都不认得我们是谁，不过大稻你应该有机会啊？你可是江工的姐夫，以后你发达了可得记着些兄弟啊。”
一旁的柳大稻呼吸有些紧促，连一个杂工都能去七车间，那他为什么就不行？他可是江小娥的姐夫，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是特别近的关系，二十多个名额凭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
程芬母女不愿意帮忙，那他就亲自找江小娥，他都主动开口了，看在亲戚的份上她应该会同意的……吧？
柳大稻这边既期待又担忧，但另外一个地的徐春燕却像是中了大奖一般，听到消息的那瞬间她没立马愣住，而是一再问着，“真的？当真？你没说错吧？我真的能去七车间干活？我不是在做梦吧？！”
“真的！当真！你不是在做梦！”陈盼儿连连肯定，笑得比她还要开心，“春燕啊，你真是太幸运了，除了王工几个六车间跟着过去的就只有你了！”
当初江工在第二大组担任小组长时，就在六车间的某段干活，除了王耀几人之外，还有几个帮着打杂工的人，但他们都没选上，反而是负责材料接送的徐春燕选上了。
也难怪听到消息的人个个都特别惊讶。
一旁的薛文静心里酸的不行，她和徐春燕干得活差不多，凭什么徐春燕能去她不能去？
不由阴阳怪气道：“估计那边缺个打杂的人，也是，咱们春燕干活多利索啊？该她的活、不该她的活，她干起来都特有劲，谁不喜欢身边任劳任怨的劳动力？”
徐春燕看着她，重重点着头，“你说得是！”
“……”薛文静被噎到了，她是在嘲讽，怎么这个傻丫头还当真认同起来了？
徐春燕这会还在说，“还是多亏了薛姐，以前你一定是想让我多多在江工面前表现才分我更多的活，我可太谢谢您了！”
“……”薛文静脸上铁青，本来徐春燕不提她还不会多想，但听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有这种可能，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徐春燕摊上这种大好事，她心里更憋屈了。
满腔酸涩加憋闷，她实在是受不起重重“哼”了一声起身就走。
等人一走，陈盼儿捂着嘴笑了两声，伸手点了点徐春燕的脑袋，笑着道：“你啊，可别把她气坏了。”
徐春燕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倒也不是专门气她，她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
她倒不是自夸，江工会勾她的名字肯定是因为哪里入了她的眼，但她有自知之明，技术类的活她根本不会，搞研发就更不用说了，唯一的长处就是肯干、能干也愿意干。
她还就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劳动力，她身上有的是力气，外婆和娘说过，不要怕费力气，付出的劳动总有收获的时候。
瞧瞧，她的收获不就到手了！

第198章
徐春燕欢喜, 其他人却是看的又眼热又羡慕。
真要说起来其实也就是换了一个车间干活，和原先也没什么不同，但明眼的人心里都能门清着, 这可是入了江工的眼！
哪怕和江工接触的时间不多，但怎么也是待在一个车间干了几个月的活，为什么那么多人眼巴巴凑过去？
还不是因为江工她不藏私，也愿意教别人, 她这样的人作为上级领导，肯定不会亏了自己的下属，尤其是这还是七车间第一批工人，就跟一个厂子的元老人物一样, 只要不出太大的差错, 以后等七车间再增加人手徐春燕他们这一批说不准还能当个小组长混混。
说白了，就是前途一片光明！
不像他们, 连转正都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时,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开了口，“春燕, 我娘家有个弟弟和你年纪相仿, 你看看要不要认识认识？”
“春燕年纪也不小了吧？是该找个对象了, 你要有心思婶子也可以替你搭搭线！”
“我也有个弟弟呢，年纪比你稍小了些, 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嘛……”
一旁的陈盼儿撇撇嘴，这些人还真是现实, 最开始的时候薛文静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后来一听说春燕家里就跟老娘和外婆，必须带着她们一块出嫁就立马歇了心思。
打那之后春燕家里的情况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所以没一个人提起要替她搭搭线, 现在好了，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她帮着说了句话，“春燕家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考虑清楚了再开口，别到时候看对眼了又反悔闹得难看。”
“那肯定不能够！”
“哈哈……对、对嘛，不能够不能够。”
不管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存了这个心思，但现在肯定是不能承认的，其实想想徐春燕要真的前途一片光明的话，多养两个人也不是不行。
先养着就是了，一切等结婚了再说。
一下子成了香馍馍，徐春燕咧着嘴角微笑了一下，“成啊，什么时候有空见见就是，不过我得先提提条件，这段时间我想了想，带着娘和外婆一同嫁到婆家确实不太好……”
说到这里，先前提起相看的几人眼睛瞬间一亮。
对嘛，哪有做姑娘的嫁人还陪嫁两个老人？
娶一个外搭两口嘴，要不是徐春燕有这么个好工作，她以后别想嫁出去。
现在她也算是想明白了，知道自家两个老家伙是拖累。
不过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徐春燕接着往下说，“所以我干脆招婿算了，婶子嫂子们你们家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介绍给我，我要求也不是太高，人善良本分有份工作就好，我也愿意出一笔彩礼，你们觉得五十块钱的彩礼够吗？”
“……”
“…………”
先前说话的几人脸上都僵硬起来，这徐春燕还真敢想，招个上门女婿还想招个有工作的。
呸，想得还真美！
可人家笑脸盈盈着，他们总不能怒脸相对吧？
而且这事还是他们开的头。
“哈哈，那可不行，我娘家可就这么一个弟弟，可不能去当上门女婿。”
“对对对，不合适不合适。”
“哎呦喂，吃的肚子有些疼，你们先聊着……”
“等会，我跟着你一块去！”
没一会这几人就各自找了理由赶紧撤了，像是生怕徐春燕拽着他们继续往下说。
等人一走，陈盼儿笑得直不起腰，“还是你厉害，没几句话就把他们吓得落荒而逃。”
徐春燕脸上的笑意不减，“我可没吓唬他们。”
“诶？”陈盼儿脸上一愣，“怎么，你还真想找个男人上门？”
徐春燕看着她，带着些深意道：“以前没这个打算，但现在也不是不能想想。”
别人都知道她前途一片光明，瞬间成为了相看市场的香馍馍，那她自己又怎么可能没感觉到？
名额一出，她这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瞬间变得光彩夺目了，落在她身上视线的数量一下子拔高，她也是能感觉到的。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自卑的人。
哪怕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孩子，也知道她身上的担子很重，得担着娘和外婆以后的养老生活。
但就算这样，她也绝不认为自己比旁人矮上一分，她不是掌心向上的人，她有工作也愿意卖力气，可以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所以就算她身上的担子重，她也不认可“你都这么重的担子了眼光就放低些”这类的话。
她是拖拉机厂的工人，这份工作确实要比其他厂子更有前景，这是公认的事。
所以她就算要找，也得找一个有工作的男同志，而不是随便哪一个男人都可以，她可没有扶贫的打算。
而现在的她又能再挑一挑了。
既然有这个资格去挑，那她干嘛不把自己的要求往上提一提？
找个男人入赘到她家正好。
这样一来娘和外婆你不用因为跟着她去婆家招人非议，即使她和娘和外婆三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想生个闺女，把“徐”这个姓继续传承下去！
仅仅只是一个去七车间工作的名额，就让她有了挑选的资格，这瞬间徐春燕感觉自己的胸腔火热火热的，浑身像是有干不完的劲。
她真的很想做些什么多做一些！如果可以，她也想继续往上爬一爬。
为了自己！为了娘和外婆！为了她们徐家！
……
二十六个名额不多，在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就已经全部安排好。
江小娥拿到这些名额后，在名单中看到了一个让她有些惊讶的名字，“胡知韵？”
“她是我提选的。”回话的是潘明，他解释着，“我这边还没想好到底选谁，她就主动找上了我，说是只要我愿意她就马上跟秦研究员打申请报告。”
说到这，他脸上还有些得意。
四个名额他可是一点都没私心，选的都是一些有能力有特长的人，就是担心自己选的人考核是垫底，连累他一块被赶出七车间。
他想的还不少，既然有垫底就代表着有排名，那垫底的人处罚排在前头的不得表扬奖励？
潘明的口号就是“必争第一、友谊滚蛋”！
尤其是当其他人都上交名额后，他觉得自己的胜算更大了。
瞧瞧胡知韵，那可是他们厂很有能力的年轻研究员。
虽然先前都在医大住没打过交道，但还是那一句话，能加入项目组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更别说还是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同志，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进得来？
人家愿意来七车间干活肯定也是冲着江组来的，而他算是捡了大便宜。
另外三人也不差，至少比其他推举的人来的要强！
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另外三个同伴都有“私心”。
不过倒也能理解，毕竟他选人时家里的门槛被那些亲朋好友都快踏扁了，这个就是长辈压着他、那个拿着往年的人情求着他……
他硬是犹豫了整整一宿，最后还是一个都没答应，拒绝时可是得了不少白眼和责备的话语。
但现在看到名单，他就觉得那些罪没白受。
前几个月的考勤，第一他拿定了！
对比起得意洋洋的潘明，王耀三人脸上却有些不自在，名额中确实是藏了一些私情，有人觉得那个“私”确实沾亲带故但多少还是有些能力的，也不是特别没底气；还有人是已经破罐子破摔做好了垫底的打算。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人情的社会。
有些人情还真不是他们能推就能推掉的，旁人也就算了，至亲一个个来劝、一个个哭着来求，为人子女、为人晚辈，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坚定得回绝。
最后想着，干脆把人先招进来，借着垫底的考核将人再筛出去，这样一来，家里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来吧？
再来他们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最多就是让了一个名额出去，另外三人也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是好班底！
不过就算这样，对比着昂头挺胸的潘明，另外三人都显得有些心虚。
对面的江小娥一看就看出来了。
倒不是她猜出来的，而是在这之前王耀三人就悄悄找过她说过这回事，当时她就表示没意见，既然已经交给他们，这件事就由他们来安排她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垫底的后果她也是说得明明白白，他们有心里准备愿意承担就行。
而且他们想塞人可以，但能不能留得住可不是他们说的算，一切凭考核为准。
车间的名单出来了，江小娥直接将人召集在一块开了个小会，紧跟着就让潘明带着他们直接入住七车间，先了解一下干活的环境再接收和熟悉新送来的设备，至于她……
她手头上的活也到了尾声。
一旦收尾完成，她也能扛着自己的躺椅快快乐乐回到属于她的地盘！
不过还差那么一点。
无触点点火系统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零件，但它是很多个零件组成的合体，除了核心的零件之外它还有其他零件的制造，哪怕接近了尾声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第199章
就这么一点, 江小娥和骆工等人就磨了四五天。
硬是到现在还没磨下来，全都是一些琐碎的反复尝试，搞得她有些精疲力尽。
不过好在, 工作忙碌但能在其他事上弥补一点。
端午过后正是蔬菜的黄金季节。
大哥近段时间也不是白辛苦，厨艺大有长进，有些青菜做得不比肉味差，这不, 眼瞅着是丰收季节，他还是决定趁着放假往嘉田大队走一遭。
也有必要走一遭，老太太受了那么大的罪，他们身为“孝子孝孙”自然得去看望一下, 而且说来也奇怪, 他们这边时时提防着，可老屋却一点动静都没。
放着受伤这么好的借口不折腾, 江湛生都想着他爹娘是不是鬼上身了, 要不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不过真要这样，那也是好鬼。
要不是现在严打封建迷信, 他都想给这两好鬼烧点钱纸。
“你拿着。”江湛生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除了坐车的钱之外, 你看着再带些什么回去。”
江东阳似做一脸震惊，“爸你昏头了, 这么大方？”
江湛生白了他一眼，“平常也就算了, 这次老太太伤得那么严重, 还是得掏点钱。”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老太太是不是装的。
但想想，如果真是装的，那也该闹着来折腾他, 不然无缘无故装着瘫痪做什么？估计真的伤得不轻，没精力折腾了。
所以，就咬咬牙往外掏点钱吧。
不过一块钱顶天了，他们之间也就一块钱的交情。
他跟着叮嘱，“对了，你多摘点茄子丝瓜回来，你那大伯就爱这两样，老屋应该多少都种了点，家里的母鸡不知道还养着没，你阿奶起不来，也就没人抢着去捡蛋，鸡圈附近你多找两遍……”
去看望嘛，该薅还是得薅。
他都送东西回去了，那更能理直气壮的薅。
“我晓得。”江东阳笑着，他将钱装进兜里，“这钱我收着了，带去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肯定不空着手。”
江湛生有些好奇，“你准备的什么？”
“熊明不是去药材加工厂上班了吗？我找他弄了些药渣滓，正好拿回去给阿奶补补。”江东阳说完，跟着又补了一句，“放心，就算是药渣滓也是请老中医帮忙配得，肯定吃不坏阿奶。”
药渣滓了，那肯定没花钱。
都是熊明在垃圾堆……咳咳，特意帮着捡出来的。
反正吃不坏就是了，药效小一点也算是补了。
反正他准备了不少，一大袋子呢。
天天熬一碗，时间长了肯定能消除百病，尽显他的孝心……尽显他们父子的孝心。
他出力老爸不是出了一块钱嘛？
孝心分他一半，一块钱他就没打算再还回去。
江湛生哪里没看出来？气的伸腿就想踹他一脚。
不过江东阳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手扛着装着药渣子的大包一手牵着自己儿子就飞快的出了门。
小家伙激动的不行，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
江东阳看他这么高兴也没忍心提醒，小家伙快乐的日子可没多久了，去拖拉机厂的厂办学校上学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前后花了接近二十来块钱，但能把小杨采送进去也值。
过上一个月就得开学，他以后可没这么多时间到处玩耍了，同情的看着还不知道情况的小杨采，他说着，“等会去了大队，让你堂叔带你去山上摘野果子吃。”
“可以逮野兔子吗？”小杨采脆生生说着，“我想逮个野兔子带回家给你们吃！”
江东阳听的好笑，“逮不一定能逮得到，不过没关系，爸以后要是遇到了就给你带一只回家，爆炒兔丁！你肯定喜欢。”
小杨采确实喜欢。
光听就已经不住的流口水了。
最后还是到车站的供销社，给他买了一分钱的辣萝卜呼着吃才止住。
小家伙不是第一次来嘉田大队。
每次来都特别的高兴，就算太爷爷太奶奶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他也不在意，因为走亲戚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太稀罕了。
爸爸没进门之前，他就没跟着妈妈走亲戚过，就连逢年过节也是待在自家的院子里，他没爷爷奶奶也没外公外婆，打从有记忆起家里就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
每次听到外面的小孩说是去自家亲戚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他就特别的羡慕。
就连那些小孩抱怨走了好久好久的路，他都听得津津有味。
而从爸爸进门后，他的生活就多了这些对于寻常人来说很寻常的事，这怎么不让他高兴呢。
高兴的浑身带劲，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也没闲着，即使嚼着萝卜干也叽叽喳喳没消停过，问这问那，精神头好的不得了。
江东阳是个挺耐得住性子的人，又或者说当爸了他身上还是带着那股幼稚气，和小杨采还很能玩到一块去，小杨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甚至说的还要多。
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大队，刚走上前方的小道就遇到了熟人，没一会儿两父子身边聚集了好几个乡亲。
“东阳，听说你去厂子里学厨艺了？我就说你小子有出息，好好学，以后你家办事掌掌厨我还能跟着尝尝味。”
“这是来看你阿奶的吧？吆，又带了这么大包东西？”
“东阳哥，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大队的鱼塘……”
“什么鱼不鱼塘，那是水库！你小子嘴巴牢实点，可别说到外面去。”
“不说不说，我肯定不会跟外面的人说！”
江东阳问着，“看你们乐呵的，水库里的鱼应该养的挺好吧？”
“好着呢！”
“一条条老大了。”
“多亏了你妹子找着法子，不愧是读书人啊，懂得就是比咱们多！”
“大队长说了，过段时间网鱼一定得给小娥送去尝尝味，这可是按着她的法子养大了。”
江东阳也是乐呵呵的跟着说了几句。
看着乡亲们脸上欢欢喜喜的神色，他估摸着这鱼比他想象中养的还要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高兴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大队的人过得好他们以后来大队自然也会被热情招待。
就着水库的话题聊了一会，紧跟着又聊起了江老太的伤势，其中一个老婆子一脸古怪着，她指了指某个方向，“你去瞅瞅，看看在地里拔草的人是谁。”
江东阳好奇的去看了看，一看眼睛都瞪大了，“我没看错吧？那是我大伯？！”
他感觉自己眼神都出了问题。
即使面前那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怕晒着，但怎么瞧都和他家大伯没两样。
这也真是太稀罕了，早知道他就把老爸也一并带过来，老爸活了四五十年，估计就没看过他亲哥干活的样子。
“可不就是你家大伯吗？”马大队长这会也走了过来，他挥着手让周边的人都散了，“赶紧去干活，不去我就要扣工分了，以后捞鱼也让你们最后分。”
这话一说人群立马散开。
扣工分这种话他们还真不怕，这老东西要是敢以这种理由扣他们工分，他们就敢直接堵在他门口骂。
但要是捞鱼最后分他们还真不敢不听！
虽说排到后面也能分到鱼，但是大鱼和小鱼区别可大了，谁也不想排到最后分那些小鱼崽子。
等人群散开，马大队长这才解释着，“你阿奶这次伤的是真严重，从医院回来到现在就没出过门，听你阿爷说人一直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
他接着往下说着。
本身江家老屋那边就两个老劳动力，年纪大了就算累得筋疲力尽挣的工分也不多，但再怎么着他们两个人干活还是能养活一家三口。
但自打江老太瘫了之后，能干活的就只有江老头了，他一个人干的可不够三张嘴吃，跟别人说家里瘫了一个还得他伺候着，没两天就倒在了地里。
“你也别太担心，就晕了十来分钟的样子，郎中来看了看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不能太劳累了。”
两个老家伙这几个月确实遭了大罪，吃吃不饱还得每天下地干活，要是长期干活的人也能熬一熬，但他们老两口享了三十年的福，突然干劳力也确实承受不住。
但就算是这样，该干还是得干。
谁家老小不用干活？
总不能因为他们以前享过福所以现在干不动，就让大队救济他们吧？
没这个道理。
马大队长知道江湛生和他爹娘并没有明面上那么好的关系，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该解释他这边还是得解释清楚，“上回你阿奶住院，我做主把他们的工分都换做了钱去交药费，账面上没了工分，你家老屋那边又没了存粮，江弘图要是不干，那他就只能带着他爹妈当饿死鬼了……”
这人啊还是得逼。
瞧瞧现在，逼到绝境江弘图不还是得下地干活？
他继续说着，“他们的情况大队也了解，所以特事特办，他今天干多少活就能拿多少粮食回去，勉勉强强也能填些肚子，他要是不干那就只能饿肚子。”
江东阳听着忍不住对大队长竖起了大拇指。
这法子好啊，专治懒鬼。
不想饿死就只能干活，饿个几天没人再供着他，不下地总不能真饿死在家吧？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我阿爷阿奶就没拦着？”
“你阿奶倒是拦着了，但是她又有什么法子？她现在除了嘴上还能嚷嚷几句之外连下床都下不了，她就算再心疼儿子也没办法，倒是你阿爷……”
马大队长说到这里脸上变得有些古怪，“你大老远回来肯定惦记着家里，我就不拦着你，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第200章
马大队长的话让江东阳心痒难耐, 特好奇自家的老头又搞了什么昏招，这好正会他看到听到消息赶来的江城，让江城带着儿子去玩耍, 他拎着一大包药材回家看乐子。
在赶回家的路上，江东阳还将包里的药材掏出来任大伙看了看，“我好兄弟在药材加工厂干活，特意请他寻了老中医给阿奶开的药, 有些药材怕阿爷切不动，还专门借用药材加工厂的工具一并切碎了，到时候只用抓一把搁灶上熬一熬就能喝，也省得自己还得处理一遍……”
一番话说得好听, 又迎来了无数“孝顺”的夸赞。
寻常人谁能看出这是药渣滓？
他们只知道药贵, 江家东阳一拎就拎了一大包，整个大队谁有他这番孝心？
没有！
一个都找不出来！
又是欠人情又是花钱买药材, 还念着家里老人不好处理直接处理好才送上门, 孝顺啊，大大的孝顺！
孝顺的江东阳得了美名, 扛着大包就回了老屋。
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他都还没进院门就发现老屋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更脏了, 以前的院门虽然有补上窟窿的痕迹，但也是常常清理过, 不像现在，上面的泥巴垢不知道多久没清理了。
推门进院, 院子里更是乱七八糟, 有一块泼水的地方还长了青苔，扑鼻就是一股子怪味。
“阿爷阿奶，我回来了！”
江东阳喊了一声, 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跟着又大喊了几声，持续的大喊总算得到了带着烦躁的回应。
“叫叫叫，叫魂啊。”
江东阳一听不由扬了扬眉头。
这声音听着就跟刚睡醒一样，哟嘿，真是难得啊，他大伯在地里埋头苦干，阿爷阿奶却在家里睡大觉？
不是两人心里的宝贝疙瘩吗？
怎么现在这么舍得了？
江东阳扛着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没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他算是知道院子里这么异味是从哪里飘来的了，没打算进去“烟熏”自己，他就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床板上躺了两个人。
恰好，和床上躺着探头的两人对上眼，那两张老态的脸上摆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怎么又是你这个鳖孙，滚滚滚，老子没工夫和你闹，有多远滚多远。”
说话的是江老头，嘴里骂骂咧咧倒是挺稀奇。
毕竟以前这种骂人得罪人的事都是由江老太在前面闹着，他就只用躲在背后坐享其成，等闹够了，他还会出面拦一栏，摆着一副好人的样。
嘁，最不要脸的就是这老头了。
不过挺奇怪，他怎么就不装了？
江东阳左耳进右耳出，丝毫没被骂退的意思，他似做惊讶的道：“阿爷，你们怎么就让大伯下地了呢？你们不知道啊，他是一边干一边哭，差点栽进淤泥地里不说，腿上不知道怎么还被镰刀刮伤了，老可怜了！”
话音落下，一声哀嚎瞬间响起。
“我的儿啊，娘苦命的儿啊，是娘对不住你，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娘的宝贝弘图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该死的秦荷花、黑了心的江伟江亮，你们这群烂心肝的人会遭报应……”
“行了，少嚷嚷几句。”江老头听得不自在，没好气道：“说的口干舌燥哪来的人给你倒水？你赶紧闭嘴。”
江东阳接话，“阿爷，你不是人？”
“你也给我闭嘴！”江老头怒吼一声，根本没起床的意思，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背，“我昨摔了一跤，要不然你以为我能躺着让你大伯下地？”
江东阳一脸纳闷，“昨天摔得？我咋听说大伯都干好几天了？”
江老头脸上憋得铁青，“我这么大一老头，就不能前几天也摔着了？”
“前几天……”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江老头没好气打断他的话，“我又没让你照顾，也没让你出钱，你有什么资格叨叨叨？没事就滚蛋，但凡你和你那黑心肝的爹有些良心，就该送点粮食过来。”
江东阳撇撇嘴。
送屁，他只打算薅点蔬菜回去呢。
不过听老头声音洪亮，估计也没摔得多严重，说不准还是装的呢。
江东阳并不知道，他随意这么一猜还真猜对了。
江老头这段日子是真不好过啊。
自打老婆子瘫在床上后，他发现自己的天都塌了。
从医院回来后，他就隐约猜到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还做了些心理准备，更是安抚有些慌神的弘图，说是就算他娘躺下了，他这个当爹的也能扛起这个家！
结果呢？
他硬是连一周都没坚持下来。
他以前觉得干农活的日子很苦，但没想到现在的日子比干农活时还要苦上十倍百倍！
老婆子没受伤之前，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就下床洗漱，洗漱完直接坐在椅子上就吃老婆子准备好的早饭，吃完后一放筷子拿着装好的水壶就出门干农活。
一干就是大半天，累得筋疲力尽感觉整个背脊都被压垮了，回到家就直接躺上床歇着，等老婆子做好饭喊他几声这才起身去吃饭。
吃完饭累了就歇，还能坚持会就和儿子说说话聊聊天，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骂他那些不孝子孙，骂的口干舌燥再喊老婆子给他倒杯水。
可自打老婆子瘫了之后，他才发现原先的苦都不算什么，现在才感觉自己有多悲惨！
以前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就穿衣起身。
现在是被老婆子的屎尿臭醒的，他要躺着不动弹，边上的老婆子能一直哼哼不停歇，他还怎么睡？
再累再困也只能睁开眼，起身不收拾自己却得帮着老婆子收拾屎尿，好不容易收拾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自己下厨做饭。
等弄好饭菜，叫来弘图吃饭，吃完还不能歇着……还得继续收拾碗筷。
忙了一通，然后发现中正活还没开始，他还得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在地里辛辛苦苦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熬到能回家了，进门就看到弘图捂着口鼻等着他，他连坐都没坐下，又得进屋收拾老婆子的屎尿。
好家伙，总算搞完了。
都不等他歇口气，床上瘫的、门口等的两人就开始喊饿……
从天还没亮一直忙活到天黑，江老头才有了坐下来的机会，都顾不上洗漱直接躺上床睡觉，结果还没睡多久就感觉被子上又湿又热，骚臭气扑鼻。
他忍了，再臭他也得接着睡！
但没睡多久，又是忙碌的新一天……
才过去两天，江老头就感觉自己瘦了一大圈！
想着为了弘图为了老婆子还是得咬牙坚持，但突然发现家里还不止这些活。
除了做饭之外，他还得洗衣晾晒、还得打扫庭院、还得挑水砍柴、还得饲养家禽、还得……
那瞬间，江老头恨不得瘫痪的是自己。
而这个念头就像是打开了他的新世界！
他就没跟江东阳说，这段时间不是摔跤就是跌倒，要不就是狠狠磕到了头，结果他发现自己还挺难“杀”，把自己折腾的浑身酸痛可照样还是能蹦能跳，根本达不到瘫在床的程度。
那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继续来！
疼是真的疼，但也好过从睁眼到闭眼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日子是一点都没盼望，要不是实在舍不得弘图，让他过这种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天连着出几趟事，他不是不知道大队有人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是江老头也不在意了，摔一跤就能理直气壮的躺两天、栽个跟头对上弘图那张脸也就没太多愧疚。
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不是他这个当爹的不疼弘图，弘图可是他手心里的宝，要不是他将他们从火海里拉出来，怕是早就烧成灰了。
这孩子心善，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这份情他可是记了一辈子，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可没办法啊，他老了实在是干不动了，不是摔这就是碰到那，就算是有心也没办法再继续照顾他。
他想着，弘图心地善良，看到自己爹娘都瘫在床上了，他肯定愿意尽尽孝，担起当家之主的责任！
虽然这个过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期间家里也不是没有发生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江弘图享了四五十年的福，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个年纪下地干活。
他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头，估计就是地里种的苦瓜，知道家里让他下地干活挣工分，他怎么可能不闹？
不单单在家里闹，还闹到了他两个儿子那里。
可一通闹下来发现，他要是不干活那就真的只剩下饿死这一条路，连着饿了四五天，饿到眼前发晕心里烧的慌，看着瘫在床上指望不到的两个老，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拿着锄头下地。
江老头不在意他闹腾的过程，他现在只知道弘图果然孝顺啊，瞧瞧，一辈子不下地的弘图为了家里不得不选择下地干活，这几十年的指望果然没指望错，弘图就是他家的宝！
也更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不干事。
反正就是心里觉得他好、他善、他是他们两口子手中的宝，但也不妨碍他们看着弘图每天累死累活，反而心里还在庆幸着他们年纪大了又受了伤，要不然这累死累活的人就是他们了。
本身就想躺着，现在躺上了他们就更不想起来，马大队长觉得江家老屋这边一言难尽，就是因为这个。
江老太就不说了，确实伤的厉害起不来。
但是江老头又不是触了霉头，怎么可能一天连着发几次意外？而且是一到他干活就出意外，躺在家里的时候就什么事都没，这要是还猜不出来他心里的打算那只能说这人眼瞎。
但凡这一家人不那么自私，一起干活经营着小家哪里有这么多屁事？
原先是两个老拖着江弘图，现在成了江弘图拖着家里的两个老，可要是他们都愿意动起来一起干，累是累了点，但也不至于累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所以也就别说什么父慈子孝了，一个个心都自私的很，好好的生活过成他们家这样，也就只能说是他们活该。

第201章
马大队长看的明白江东阳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头子骂人中气十足, 又怎么可能真伤了身子起不来身，说白了就是躲懒罢了。
他想着等回去后一定得好好跟老爸唠嗑唠嗑。
以前是觉得老屋这边偏心，偏到底了, 一个儿子是宝一个儿子是草，为了大儿子宁愿让小儿子付出命也无所谓。
可现在看来其实不完全是偏心。
看似是江弘图得了好处，活了这么多年都没遭过罪，硬是被两个老家伙呵护到现在。
这确实是事实, 可其实呢？
两个老家伙不也是跟着江弘图一起过好日子？
以前是奴隶他爸，后面是奴隶大伯娘和江伟两兄弟，他那个大伯没干过活，可是那两个老家伙不也是白吃不干的种吗？
无非就是拿着江弘图当挡箭牌罢了。
喜欢是肯定喜欢, 嘴上念叨了那么多年的救命之恩, 多少还是真放在心上。
对比自己的小儿子和孙子，江弘图肯定是他们心中最在意的。
但再怎么在意, 都比不上自己。
要真是手里捧着的宝贝疙瘩, 江老头又怎么可能躺在床上不动弹？怕是真摔断了腿，也会爬出去为他的宝贝疙瘩讨一口饭吃, 而不是逼得江弘图没办法只能自己干活挣工分。
说来说去, 在他们心中江弘图绝对排不上头一个, 只不过正好拿他当做借口罢了，多多少少还是要点脸, 总不能自己不想干活就去压榨儿子和孙子们吧？
可有江弘图挡在前面，外面也只会说他们偏心。
但是父母偏心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个当父母的不偏心自己的子女？
江东阳想明白后撇撇嘴。
他只知道自己大伯以后可没好日子过了。
先是奴隶小儿子、跟着奴隶大儿媳和两个孙子，现在也就轮到大儿子了，甜了那么多年, 江弘图今后的生活怕是只剩苦了。
他可不觉得江弘图能甩掉这两个老家伙。
他老爸和江伟他们闹一闹还能说是老屋这边偏心，寒了他们的心，所以才断了关系不愿意再来往。
这话说出去也能解释得过来。
但落在江弘图身上可行不通。
整个生产大队谁不知道江家梁老对大儿子有多疼爱，几十年硬是没让他下过地，像是伺候少爷般伺候他，现在两老“瘫”在床上不动弹了，江弘图难道还想躲？
他没法躲，这辈子都躲不掉，不然整个大队的唾沫子都能把他给淹了。
没有两个老家伙把他捧成宝，他就连个屁都不是，以后等着他的就是数不清的苦。
不过这和他没关系。
这三人不管是谁倒霉他都乐意看乐子，非但没提醒的意思，还决定以后有时间多来几趟，看一次心情就好一次！
也不管这会两个老家伙躺在床上骂骂咧咧有多难听，他非但没觉得不耐烦反而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听着，时不时就附和两句，搞得好像这些话不是骂他一样。
没一会江老头两人就不得劲了。
骂的口干舌燥结果对方非但没生气反而还比他们更起劲，这不是白骂一场吗？
记得他是往床板上拍了两下，“你瞎了呀，没看到我这会渴的不行吗？赶紧给我倒杯水来。”
“成，老爷子您等着。”江东阳拍了拍屁股起身，紧跟着就迈步出了院门，想喝他倒的水，等着吧。
出了门就往堂伯家走去，江堂伯早就知道东阳两父子来了，便特意回来准备中午的饭食，直接切了挂在梁上的腊肉，打算蒸一碗给两父子尝尝。
所以江东阳来的时候，就闻到了堂伯家飘着的肉香味，他倒没客气，反而欢欢喜喜的道，“又有口福喽，堂伯你再弄点盐菜过两遍水，一起蒸上味道更好。”
“你小子真会吃！”江堂伯乐呵的不行，转头就让婆娘去隔壁换点盐菜回来，“找老赵家，他家的盐菜腌得更好。”
“我晓得。”堂伯娘挎着个篮子就要出门，“我多换一些回来，一半做菜一半让东阳拿回去吃。”
“伯娘对我真好，难怪我喜欢往您家跑……”江东阳嘴甜说了一堆，说的堂伯娘一脸乐呵的不行，欢欢喜喜就挎着篮子出了门。
江堂伯伸手点着他，“你这张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你爸以前可不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伯娘刚嫁过来时，还悄悄问我他是不是个哑巴……”
江东阳听的大笑，他还没听说这回事儿呢，赶紧就往下问，想着回去后好好窘他老爸。
他想听江堂伯自然乐意讲给他听，也不管他那位堂弟知道后会不会跳脚。
本身他和东阳一家走得近，虽是堂亲但关系比亲兄弟还要来的亲，要不然当初老屋那边要将江湛生卖出去，他也不会冒着风险去递消息，还帮着把人带回来。
更别说这次大队用水库养鱼的事，水库养鱼造福了整个大队，但获利最大的却是他们家。
江城和他得了一个守着水库的活，虽然得长时间守在那边，但是得的工分不少还不用费力气，在所有工种中绝对算得上最好的一个。
而江城媳妇也得了一个养猪的活，照样是个好活计。
说到这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小娥先前不是说用螺蛳壳碾成粉了来养猪吗？你还真别说，这才喂了两个多月猪就长了不少肉呢！”
肉眼可见的膘肥了，大队的人除了盼着水库的鱼之外也盼着猪圈的猪，多长一斤肉他们也能多得一分好，巴不得那些猪越长越肥！
江堂伯继续说着，“按这么长下去，到了年底估摸着能比以前多长四五十斤肉！”
江东阳听得一脸惊讶，“这么多？”
江堂伯点了点头，“可不是吗，一头能长四五十斤，咱们大队养了整整八头！大队长说了，等杀猪那一天你们一家都得回来吃吃杀猪宴。”
“我肯定回！”江东阳答得爽快，这种好事他肯定不能错过，还拍着胸脯说着，“杀猪宴交给我，我保你们吃顿好的。”
江堂伯一听就乐呵，“成啊，你小子本身做饭就好吃，跟着大师傅学了本事肯定就更好了。”
对于这类夸奖的话江东阳听了不少，一点都不觉得害羞，还会正儿八经跟着附和，不过这次他的心思都不在显摆上面，而是问了一句：“堂伯，咱们水库的螺蛳多吗？”
“多！”江堂伯重重点着头，“这玩意放在那里不管就猛长，又腥还没多少肉，没想到猪吃了这么能长。”
说到这个他是满眼的高兴，大队年底杀猪分肉，能比往年多分到不少呢。
就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小娥先前特意交代过，螺蛳壳和螺蛳肉得分开处理，拿回家了还得泡上两天再用刷子刷洗干净，再用大火猛煮三十分钟。
煮好的螺蛳又得一个个将里面的螺肉取出来，去除内脏再将螺肉切碎剁成肉泥，这才能拿去喂猪。
过程倒是不难，就是挺费事。
每天都得来一趟，不然螺肉变质让猪吃了反而不好。
处理完螺肉又得开始处理螺壳。
螺壳一样的费事还得费些力气。
先暴晒，晒的干透变脆，这才能放入锅中小火慢炒，等吵完之后又得用锤子捣碎，要特别碎的那一种，不反反复复捣个千下还不一定能捣成碎末。
好在这些活能在家里做，江城没事时也会帮着他媳妇弄，小两口凑在一块反而感情越来越好了。
不过也正是过程又繁杂麻烦，所以马大队长亲自发话了，说是养猪的活得上调工分，他儿媳拿的工分还不比正儿八经的劳力来的少。
一开始也不是没人说闲话，不过这两个月看着那些猪在眼皮底之下暴涨，这些想法也就没了，反而夸她养的好！
江堂伯看着侄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挑了挑眉头问着，“怎么，你有些想法？”
江东阳没直说，而是道：“堂伯，你能不能帮我弄点螺蛳壳粉？”
江堂伯直接问着，“你想要多少？”
江东阳想了想，“一头猪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的分量。”
江堂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你下周过来拿，螺蛳都是江城帮着他媳妇在弄，这玩意不好吃也不值钱，捞多捞少根本没人在意……”
而且其他人没弄过，也根本不知道一斤螺蛳能出多少螺蛳壳粉，也就他们心里有数。
再说了，实在不行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就是，说是一场大雨把弄好的螺蛳壳粉毁了……这类的借口好找的很。
要是水库里的鱼还有些困难，一些螺蛳而已，一点儿都不难。
“成，我下周过来。”江东阳一手搭在堂伯的肩膀上，神秘兮兮的道，“我就先不跟你交底，等我这边弄好了再跟你说，说不准是个好消息呢！”
不过这件事也就刚起了个苗头，具体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琢磨清楚了再去问问家里的聪明人，不到万无一失他可不敢冲动。
毕竟他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可得稳重一点。
江堂伯大笑着，“那成，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可不觉得这是在放大话，自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不就是多亏了东阳两兄妹吗？
他等着就是了。

第202章
江东阳这次还是薅了一些蔬菜回去。
只不过并不是从老屋的自留地里拔的, 一个懒汉加两个瘫在床上不动的老东西，老屋那边的自留地根本就没人收拾，早就荒得不成样了。
鸡圈里的鸡也不见踪迹, 里面的鸡屎都干巴了，哪里还有鸡蛋等着他捡？
还是从堂伯家里弄了一些，大队长见他要回去，也特意送来了一箩筐的新鲜蔬菜, 等离开时，手上拎着一个后背背着一个箩筐，再牵着明显玩的特别高兴的小杨采就打道回府。
回去之后他将老屋那边的事说给了老爸听，江湛生听后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撇了撇嘴, 连说都懒得说。
就算他前半生那些苦并不是因为爹娘偏心，可他受的苦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无论是什么原因, 他都不可能原谅那一家人，要不是现在这个社会还讲究“孝”, 他都恨不得马上和那家人断了关系。
就算现在还没断, 那也是明面上装一装, 不管那边过得好还是差，他都不在意, 最多就是当乐子听听罢了。
“爸，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江湛生冷笑一声, “我得有什么反应？我最大的反应就是遗憾, 以后你再回去怕是没法冲到我那边再薅的东西了。”
就他那个浑身装满软骨头的大哥，哪怕下地干活也就只能挣那么一点点工分，就这也得把他们累个半死, 哪里还有什么精力打理自留地、养鸡？
他说着，“你以后少往大队去，别到时候被他给缠着了。”
虽然那家人拿他们也没办法，但也烦得很，有闹腾的功夫还不如待在家里歇歇呢。
“那可不成，我还打算下周再去一趟大队。”江东阳将螺蛳养猪的事大致说了一下，跟着道：“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咱们城里没地养猪，但只要是生产大队都会养一些，实实在在长肉的宝贝，我总觉得有搞头。”
“有搞头，但你敢吗？”江湛生其实一直知道他这个大儿子脑子活，尤其是在一些不着调的事上，总能比别人想得更多更远。
是好事，但可惜他没生在好时候。
或许早个百年，他们江家还能出个大商人呢。
不过还好没出，不然他们江家就得被打上地主的标签了，子孙后代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咯。
他说着：“难不成你忘了去年捞鱼的事？挣钱容易，结果把你腿都吓软了。”
“……”江东阳还真没忘，回想着都还有些怵，尤其是他现在日子好着呢，还真怕闹出事。
但这人嘛，总会抱着侥幸的心，倒不是想着不会出事。
而是想着，是不是有其他能避免出事的法子？
一个好机会摆在这里，不试试总觉得会后悔，他是心心念念百货大楼展示柜里的梅花手表呢，戴在媳妇手腕上一定特别好看！
江湛生看他这样就有些头疼，“滚滚滚，你想干嘛就干嘛，不过我就一个要求，想想你媳妇想想杨采，别闯祸。”
“这你肯定放心，我等会就去问问小娥，肯定不乱来。”
江湛生也没再劝了。
儿子和闺女，闺女更让他安心，不成肯定会直接拒绝，要是真有法子肯定也比他们想得更妥当。
就这样，江东阳等小娥下工后又跟她说起了这件事。
心里想着不着急，怎么也得让妹子好好想想。
结果刚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江小娥就道：“我之前不就说了吗？”
这下搞得江东阳有些懵，“你说过？”
江小娥重重点头，“这种事干嘛私底下来？正大光明来不就行了？水库本身就不仅仅是养鱼能来钱，大队的猪养得那么好，拉出去转悠两圈，有的人争着抢着来买。”
“你是说，让嘉田大队做这个买卖？”
江小娥笑了笑，“难不成你还想做？”
江东阳沉默了。
他还真想。
“别想了，不可能。”江小娥直截了当打消他的念头，“家猪对大队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如果一个地方的猪养得比其他地方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绝对会有人上赶着来问，你没法保证消息不会被传出去。”
猪呢，所有社员们一年四季盼着就是杀猪那天，可以尝尝肉荤的味道。
不说能胖四五十斤，就是胖了十来斤都会有消息灵通的人来打探消息，毕竟最后养好的猪，有一部分得上交到公社，养得好不好和其他大队的猪一对比就能看出来了。
一头也就算，头头都养得那么好，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有秘方。
公社来人问、交好的朋友来问、亲朋也来问，不可能真得能瞒下去。
所以，这个生意个人不能插手，想经营只能以生产大队的名头，这样就算卖到外地，那也是合理合法的事。
江东阳拉耸着肩膀，“得了，白高兴一场。”
他的手表打水漂了。
也不知道七老八十之前能不能替媳妇戴上。
江小娥沉默了两秒，“倒也不至于白高兴一场。”
江东阳眼睛一亮，妹子这么一说他就知道手表有着落了！
赶紧就问，“你有法子？”
江小娥摇头，“不是我有法子，是你有法子，你认识那么多人脉，完全可以在中间牵个线挣个跑腿费。”
这个法子还真只适合她大哥。
人脉以及人际关系这两点，就她所认识的人中论最强的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大哥。
既然没办法以个人的身份去做这个生意，那就促成这笔生意挣个跑腿费呗。
她继续说着，“古代有个生意人为掮客，大哥你可以去了解了解。”
掮客，顾名思义就是中介，两头吃！
生意是以嘉田大队和另外的生产大队来对接，和大哥完全没关系，但是他促成了这笔生意，双方总得有些表示吧？
不管是“跑腿费”还是“好处费”，能接下这笔单子的肯定都是生产大队掌权的人，怎么不知道这点人情世故？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江东阳一听就明白了，其实他会打螺蛳的主意，就是知道自己特适合做这笔生意，不用花多大的力气也不用到处去找关系，以他的交际圈来说轻轻松松。
江小娥又提醒了一点，“这件事开头难，做成之后肯定就顺畅了，名气打出去不用大队主动去找客户就会有人捧着钱找上门，所以……”
“所以挣一份不如挣百份！”江东阳猛地拍了下手，脸上是特别的激动。
万事开头难，难的都是迈出去的第一步。
他要是傻乎乎的只给嘉田大队介绍一个客户，但后面的事几乎就和他没关系了，他又不是嘉田大队的发言人，别人知晓消息后又怎么可能找他这个中间人？当然是直接和嘉田大队联系。
所以他不能急匆匆去促成这笔生意，而是得直接一网打尽！争取最大的利益。
挣一份自然没有挣百份来的多，一次百份，弄完就可以收摊了，后面既不用他出力也省得后续会出现什么变故，完全可以拿着他从各个地方得来的“跑腿费”落幕！
当然，他说的“百份”竟然不是真的一百份，只是数目肯定要比几份来的多，多得多！
不过这个工程量很大，可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在短时间内联系好。
好在他有的是狐朋狗友，吃肉了正好让他的狗友们喝喝汤。
想到这里，江东阳却皱了皱眉头，“我只找堂伯要了半个月的螺蛳壳粉，看来有些不够啊。”
如果要同时间联系多个公社和生产大队，联系上了总不能光靠嘴皮子来说服，他原先是打算找堂伯要半个月的螺蛳壳粉量，让对方自己试用半个月，亲自看到猪的长肉过程，比如说一万句都来得有说服力。
可要是同时间联系那么多地方，需要准备的螺蛳壳粉量可不是一点半点。
一个生产大队准备一份，几十个生产大队难不成还得准备几十份，那就相当于几十头猪半个月的用量，堂伯就算能弄得来他也不敢要啊。
“这好办。”江小娥给他建议，“咱们做技术的在过程中会弄一个数据表，记录过程中的详细数据，你也可以照着来，准备四五头猪仔，记录它每天的重量，你要是不嫌折腾就量量它那个部位的尺码……”
一样一样记录清楚，能从数据中很客观的看出每头猪仔每天长肉的数据。
她继续说着，“你要是有门路可以借一台相机，在猪身上印上明显的标志，每半天或者每天拍一张照，有照片为证这份数据更真实。”
江小娥这么一说，江东阳听的是目瞪口呆，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还能这么来！
而且听着完全可行。
不过就是弄四五头猪仔，再花半个月时间来记录，就可以省掉很大一批的螺蛳壳粉！
他按着小妹说的这些发散思维，接着她的话就往下说，“我还可以再弄来两头猪仔用常规的养殖方式，到时候放在一块对比，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
江小娥挑眉，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心里不由起了个念头，就让大哥好好再过七八年吧，到时候他就算懒得折腾也得踢他“下海”游一游！
这脑子不做生意真的可惜了。

第203章
“只弄六头猪吧, 两头用螺蛳壳粉和螺蛳肉喂养，两头只用螺蛳壳，最后两头就用常规的养殖方式。”江东阳琢磨了下, 先前堂伯说过现在的天气螺肉不能久放，周边的大队还能送一送，再远就有些困难。
正好三种方式摊开来，近点的可以壳肉一起, 远点的可以只用壳。
到时候就像妹子说得那样，他详细做个记录，再借个相机来照个相，这份“证据”摆在面前, 不信他们不心动。
他突然有些好笑,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没照几张相，结果要给猪照。
而且照得还不止一两张, 一天就得好几张了。
江小娥问道：“螺蛳好弄, 猪你打算从哪里弄？”
“这事简单。”江东阳想都不想就道，“我一个人肯定办不来, 我出主意出螺蛳又出门路, 他们总得出点什么吧？六头猪就交给他们了。”
他吃肉“狗友”们喝汤, 那也不能光坐着白喝吧？
他一个人出了这么多，收猪的活和钱就交给他们了。
江小娥不由笑了笑。
江东阳瞅了她一眼, “到时候办好分你一股，你要是有兴趣要不要一起加入, 再多分你一股？”
“不了。”江小娥摇头, 叹了声气：“忙着呢。”
真的好忙，她发现自己真的有一个“坏”习惯，总会在过程中不由自主联想到什么, 然后就按着联想到的方向继续往下。
先前无触点点火系统眼瞅着就要接近尾声，当时她都规划好了，只要按着规划往下，不超过两天就能彻底完工。
结果在制造当中，她突然想到一个更优良的方法，然后没忍住……制造期限又得往后延，给自己增添了更多的工作。
要知道，她的七车间已经全部安置妥当，驻扎那几人手头上都已经开始接活，就她这个“主人”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过去。
所以别看他们已经忙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还是处于“还差一点点”的阶段。
她现在别的不求，就求自己别再灵光一现，要不然还不知道得收尾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好在，他们研发的是核心配件发动机，不需要和其他项目组有配合，就算一直拖着没有完成，也不会影响到其他大组的进度。
三个大组，还是第二大组的进度最快，哪怕已经重新回炉了一次，又已经赶超，把整体进度推进到了百分之七八十。
也就是说，离真正完成的那一天并不久了！
在这之前，陆宣贵突然来到了操作间，给他们带来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入选全国科学大会奖？”
“真的是全国科学大会？！”
“这个奖很难得吗？”
听到消息的几人中有人震惊有人迷茫，江小娥就是迷茫的那一个，不过她不用确认就知道这个奖一定特别的难得。
看看副厂长的表情，再配上“全国”的字样，想想就知道这个奖项一定很有含金量。
“这可是国家层面的政治荣誉和科技成就认定，是对研发人员最大的精神奖励了！”王耀此时激动的浑身发麻，他不过就是来这边给江组送个东西，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一个消息！
全国科学大会啊。
他这一辈子都仰望的成就，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看着边上的人眼里带着浓浓的敬佩之意，“江组，你要是能在大会上获得表彰，绝对是个人的最高荣耀了！”
“这样啊。”江小娥脸上也浮现出欢喜，谁会不喜欢这些荣誉呢？不过她还是很淡定的说了一句，“只是入选，还不一定能获得表彰。”
入选和获得，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能入选也是一件特别厉害的事！”陆宣贵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这次入选的是小江研发的车辆悬挂系统，哪怕仅仅只是入选也是一件特别难得的事，并不是说只要去荐举就能入选。
他继续说着，“这还是骆工的提议，先前没跟你说也是想着等消息确定一下来，老爷子前些日子盯着电话，这下好了，熬夜熬到现在没醒，千盼万盼结果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却是我。”
这话还有那么一些些幸灾乐祸。
谁让老爷子不听话，又熬了一个通宵。
他其实知道老爷子想第一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江，可他偏不，硬是抢了先。
就得让老爷子知道，熬夜的人总会失去些什么！
陆宣贵将该说的都说完后，跟着道：“不单单对你对工厂也是一个特大的好消息，我得去广播站一趟，得让厂子里的人一起高兴高兴！”
这下等骆工起来后，就会知道自己不单单没第一个将好消息告诉小江，还是整个拖拉机厂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光想想他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陆宣贵就特别的兴奋，不过这两天他得躲这些老爷子，不然肯定会被踹上几脚。
副厂长一走，操作间更热闹了。
面对周边人的贺喜，江小娥心里也是挺期待的，不过刚刚副厂长也说了，入选的消息定了下来，但是表彰大会还得再等几个月，不着急呢。
等热闹了一会，她拍了拍手掌示意着安静，“明天我请食堂的师傅多做两个菜，咱们一行人好好庆祝下，但今天还是得把手头的活干完了。”
“好嘞！”
“太好了，我们有口福了。”
“谢谢江工！”
“走走走，咱们接着干活去。”
人群散开，江小娥对着王耀道：“计划表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需要改动的日常按着计划来就好。”
王耀连连点头，“行，我们肯定好好干，江组，您这边还有多久能完工？”
“半个月左右吧。”江小娥回答的不是太确定，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应该能完成，怕就怕中途又出意外。
她继续说着，“我不在场也没事，有问题直接过来找我就是了，对了，你明天让潘明过来找我一趟。”
王耀脸上的笑意立马收敛了些，“好、好的，我等会回去就跟他说。”
他没问什么事，也没法问。
只是心中的悔意是越来越深。
即使下工回到家还是有些提不起劲，整个人显得有些晃神。
不过他家还是挺热闹的，几人围着桌面说说笑笑，尤其是看着桌面上摆放的东西笑意更深了，见到回来的王耀，其中一个老婆子立马招着手喊他，“老大赶紧过来，你看看这料子是不是特别好？说是瑕疵品其实上面就沾了点印，多洗几次就能洗掉了，四毛钱还不要票，别人想买还买不到呢。”
王婆子看着桌面的布料是越看越欢喜，她小声的道，“是你二婶托的关系，她说她亲家就是供销社的，以后有这种好东西也能给咱们留一些。”
王耀挑了挑眉头。
他那个二婶越活越抠门，以前去他家连水都不舍得倒一杯，像这种不要票的瑕疵品又怎么可能给他们送过来？
王婆子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还不是因为宗源嘛。”
王耀脸上一僵。
王宗源，他堂哥家的大小子。
也就是这次四个进七车间名额中的“关系户”。
说他后悔的不能再后悔的一件事！
王婆子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继续欢天欢喜的说着，“你二婶向来和我不对付，这辈子就没奢求在我面前，这次她看到你把宗源送到七车间干活，就想着下次要是有这个机会就让你把她家小子也送进去……”
她还沉浸在妯娌跟她低头的这件事中，虽然争争闹闹了几十年但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出出气了对方也送来了些好处，她便道：“你二婶说七车间以后肯定还会再进人，你呀，就帮她家小子留个位子，他是你这辈最小的一个了，虽然人调皮了些但是……”
“没下次了。”
“……”王婆子脸上一愣，“怎么就没下次了？你们七车间那么大，光二十六个人肯定不够，现在不招以后肯定也会招啊。”
她那妯娌打的就是以后的主意，先占个位置省得被其他人抢了。
一旁织着毛衣一直没出声的林春看到了自家男人脸上的变化，她没让婆婆继续往下说，而是轻声问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耀抹了把脸，苦笑着，“我不该把宗源带进去的。”
“怎么就不该了？”王婆子还没想明白，“那么近的关系帮帮人家怎么了？而且宗源干活也踏实，跟着你进去不丢人……”
“你先别说话。”王老头打断老伴的话，“老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仔细说一遍。”
“潘明你们知道吧？”王耀叹了一口气，“他这次带进去的四个人中有两个二级技术工和一个三级技术工，最后一个他们厂最有能力的年轻研发员，爸，您说您要是上级领导会看中他这样的下属，还是我这样夹带私货的下属？”
其实在看到他们递上去的名额后他就已经后悔了。
一开始还带着侥幸心理，想着就算宗源还算不上技术工，但他干活确实也踏实，而且还沾亲带故，消息传出去的当天晚上长辈就求到了他这里来，因为一些人情债的原因，他犹豫过后还是没拒绝。
本来是想着，一个名额给自己亲戚，另外三个名额他一定好好挑，也确实好好挑了。
但这人就是怕对比。
看看他，再看看潘明。
人家也好好挑了啊，而且还一点都不藏私，挑得人选不看关系就看能力，别说江组了，就算还做他是上级领导，他也会更偏向潘明这样的下属。
可偏偏，这个道理他明白的太迟了。
交上名单之后，江组第一个交代就是让潘明带领他们在七车间驻扎，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在他们四人中他的等级最高，当时江组从第二大组调离，是由他暂代江组的位置忙收尾的事。
等他们再次回到江组手下干活，他们四人虽然没有详细聊过，但也是以他为首，合组分配任务时，江组大多也是让他负责带队。
可去了七车间后，他很明显感觉分到潘明身上的任务更多了！
这个发现让他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江组担任七车间的头头第一次给他们挑选人员的任务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很显然，他没有通过。
所以，唯一通过的潘明获得了江组的赏识，给予了更多的任务和权利！

第204章
想明白这一切后王耀那叫一个后悔啊。
人情再怎么着, 都没自己的前途重要，他在江组面前挂了“失职”的标签，今后怎么都会慢潘明一步, 别小看这一步，说不准哪天潘明就借着这一步一飞冲天，他想追都追不上。
更别说他心里还记挂着江组收徒的事。
现在挂了坏印象，江组凭什么收他为徒？上赶着的人多的是,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将这些分析跟家里人解释了一番，跟着一脸苦愁道：“今天也是，江组特意吩咐让潘明明天过去接任务，要不是我没通过考核, 她干嘛不吩咐眼前的我, 反而让我给潘明带话？”
“……这。”王婆子脸上的欢喜早已经不见，“不会吧, 一个名额……再说了宗源也不差啊。”
“一个名额要是不重要, 人家干嘛眼巴巴来求？”王老头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子，他微微拧着眉头, “这次是我想差了, 不该劝着让你带宗源进七车间。”
“爸, 哪里是你的问题。”王耀苦笑着，“最后松口的是我, 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这这……”王婆子看着桌面上的布料，她眼里闪过一丝肉痛, “这, 我是不是不能收啊？”
“不能。”王耀很是坚定，“我都知道做错了事，怎么还能接着犯错？而且这次过后, 下回还不一定有我挑选名额的机会了。”
“老婆子，等会我和你一起还回去。”王老头跟着道：“人情再重要也没老大的前途来的重要，别惦记这些小恩小惠，老大要是在厂子里干得好，回报能是这些的百倍千倍。”
再怎么着，都是自己儿子重要一些。
总不能为了情面明知道前面有个坑还让老大跳下去。
他也是老糊涂了，居然没想明白这点，想想也是，人家江同志算是升职后给他们的头一个任务，办得好、办得不好，区别可大了。
他叹气道：“错了一步以后怕是有得赶了。”
王耀也在叹气。
林春却为他打气，“你怕什么，知道错了改就是了，江工既没罚你也没完全冷落你，她发了任务你再好好做，以后也别藏着私心就是了，再怎么样，都比没察觉还在傻乐呵来得强。”
她倒是没慌，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最少他们现在有理由拒绝那些求上门的人了。
亲戚再重要那也没王耀的前途来得重要，正好借着这个理由全都拒绝。
“老大媳妇说得对。”王老头点着头，“老婆子，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去二弟家走一趟，等会再去宗源家一趟，这次帮了但老大因为他的事吃了大亏，咱们不至于向他们讨要好处弥补回来，但也得让他们认下这个人情。”
王家这边忙活起来，吴中行两人那边其实也明显感受到了。
他们倒没察觉到自己不被重用了，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四人中的头头都不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但他们很明显感觉到潘明更得江组的关注了！
瞧瞧，刚来到七车间还没开始上工，潘明就被江组叫走。
这一走一上午就没回来过，去打听了下，发现潘明被江组留到操作间干活，短时间内不会回去。
虽然七车间是江组的地盘，但谁都知道跟在江组身边更好啊。
还是在操作间辅助研发发动机，尤其是在收尾的阶段，真要完成了就算不能算作主力，但怎么着也能跟着沾点光。
这么大的变化，吴中兴和孙烊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以前这种机会大概率都是落在王耀身上，毕竟是他们中等阶最高的研发员，喊他过去很正常。
现在潘明越过王耀，怎么可能没原因？
等他们两人反应过来时也挺后悔的。
潘明都能顶上去，他们要是通过考验不也同样能顶上去？
可惜，硬是没抓住这次机会还在江组心里多了一个坏印象，搞得他们又后悔又打定主意以后一定好好干！
不管三人心里怎么样，反正一个个是干劲十足。
江小娥不是没发现，但她什么都没说。
上辈子怎么说都是当了十几年的领导，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好脾气又年轻的领导可是一点都没有威慑力的，想要管好下面的人，多少还是得搞些事让他们紧紧皮。
不过她也没太盯着，而是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这一次的改良，主要是改良在提升效率方面。
她和骆工讨论和实验了四五天，总算将这个改良的方案定了下来，所有步骤全都定好，接下来埋头苦干就是了。
“这个切面可以倾斜一些，倾斜反而更加的流畅……”
“稳住！在左右对称的两侧上停留那么一会儿……”
“对对对，控制这两个材料的熔点，你就会发现没想象中那么难……”
在埋头苦干的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江小娥主动上手操作，只不过她身边总会有个人时不时提醒一些自己琢磨几十年的经验，让她下手更加顺畅！
一个是做不经意的教，一个认认真真跟着学，就在两人的配合下，还不到三天的时间一个全新的发动机就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绝对是一个特别大的突破！
采用了与原先完全不同的操作方式，无触点点火系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传统的点火系统上彻底解决了原先所有的缺点，点火故障、突然断电、各方面的损耗以及接触不良，这类缺点就算不能说是百分百解决，也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往上！
陆宣贵看到实验后的数据后，激动的浑身发颤，“这个报告要是提上去，大会表彰妥妥的了！”
骆工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抬起脚就对着他踹了一下，他特意给小江准备的惊喜，全被这老小子给毁了！
陆宣贵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谁让老爷子要熬夜呢，这不，吃了一次教训这几天他作息不就正常很多了？
能让老爷子少熬夜，他挨几脚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还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骆工这几天作息正常完全是因为他要配合小江，两人的作息那叫一个天一个地，他这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睡觉，但小江不同……
她的作息太正常了。
到点上班、到点吃饭、到点下班，可以说精确到秒！
而且不管手头上的活有没有完成，她是能不加班就不加班，到点就放下手中的东西挎上包，对着他们挥手告别然后欢欢喜喜离开了。
老爷子这次主要就是为了给她提供一些他的经验，那自然得配合她的作息，这不正巧就让陆宣贵误会了。
江小娥问，“现在还能上报吗？”
陆宣贵摇了摇头，可惜得道：“提前半个月都行，现在入选的名单都出来了自然就上报不了了。”
骆工却不是太在意，“今年不行就等明年，正好还能多拿一次表彰。”
老爷子这话一说，边上的人不由笑了起来。
这不就是代表不管是先前的悬挂系统还是这次的发动机改良，都有可能在大会上获得表彰嘛？
“您都这么说了，那就等着拿奖吧！”陆宣贵乐呵呵的，这两次研发都和他没关系，小江肯定是占了大头，这也是拖拉机厂的荣耀，他身为副厂长自然也是跟着沾光的那一个。
不由有些期待，“希望赶紧到获奖的那天吧。“
不过等那一天，还得等那么长时间。
现在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厂子制作的第一台拖拉机。
发动机这边的项目已经完成，江小娥手中暂时没有其他项目，她也没有再调去其他的大组，而是直接回了七车间当头头。
刚去的时候，刘工就来找过她，想着让她领一些任务，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三个大组进度都已经过了大半，等他们手头上的活完成后基本上都到了尾声，也就是说剩下的都是一些杂碎的活，她实在懒得接这个任务，干脆找了个打算接着研发的借口推辞了。
“继续研发？”刘智明还挺好奇的，“接下来你打算研发哪方面的部件？”
“不着急，我先看看具体的图稿和详细资料再做决定。”江小娥说是这么说，但是心里已经打算接下来的时间光看不做。
一个项目忙活这么几个月也差不多了。
这最后的阶段她打算偷偷懒。
“那也行吧。”刘智明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打算戳穿，而是顺着往下说，“我跟老陆说了，等这个项目完成我就调到七车间这边干活。”
“您真来啊？”
“当然！”刘智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车间管理一个正一个副，正好你当正我当副，你也别推迟，在研发上面我肯定是不如你，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跟在你身边学学。”
江小娥抿了抿唇，“那就，合作愉快！”
刘工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会拒绝，有这么个好手跟在自己身边她肯定更省力，而且说起来他们俩性子还挺合得来，她巴不得呢！
“好，合作愉快！”刘智明乐的不行，是说定了他心里才踏实，他可不觉得自己选择有错，在项目开始之前别说是他了估计连骆工都没有想到这次的拖拉机制造在几个部件改良方面都有大大的提升。
甚至还研发了几个从未出现的性能！
能入选全国科学大会的技术，想想就知道有多厉害了。
虽然还在商议的阶段，但是已经能确定这台拖拉机将不再是原先“东方红—28”的型号，而将是新命名！
光想想心里就激动的不行，真的是太期待完工的那一天了！

第205章
离完工的时间越来越近, 江小娥一行人反而越来越闲。
她现在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躺在自己办公室里的躺椅上，桌边还放着一个板凳, 上面要么是泡着的茶水、要么就是摆着什么糕点，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看着手里的技术类书籍。
人生闲雅又安然，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不得不说，这一路的奔波是值得的, 单看看这间接近三十平方的办公室就值了，办公室还在朝阳的方向开了一面窗户，窗户后方正好是个矮坡，基本没人往那边走, 现在正值好季节, 望过去一片绿油油的树丛。
屋里也没太多杂乱的零件工具，她特意将办公室和操作台分开, 把这里打造成个人的悠闲点, 以防有人随意进去，还在外面挂了一个牌子。
不过就算没挂牌, 也没人会直接推门进来。
就算进来看到了她也不慌, 她最多姿势太过慵懒, 但也是在好好学习不是？
多补充些知识点，才能好好接着往下嘛。
说来她真的得好好谢谢莫老夫人, 她赠予的部分书籍连厂子里的图书室都没有，很是稀罕, 她不由想着等过年的时候让大哥再多熏制些腊肉, 给在秘密基地的莫老夫人送一些。
就是不知道秘密基地能不能送到。
或许可以找谢随帮帮忙？
谢随离开这么长时间，已经在部队安定下来，两人通信了几次, 上次通信他说接了个任务，短时间内没法联系上，任务完成会在第一时间给她消息。
说起来，江小娥其实还挺喜欢这种“书友”似的联系方式。
“咚咚”两声，房门被敲响。
江小娥起身站起去开门，来的是胡知韵，她手里有两沓文件，进门后就说明了来意，“江工，这是子午线轮胎的改良后的方案，您看看。”
江小娥接了过来，招呼她用糕点，跟着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头的方案表。
她闲，不代表七车间其他人也闲。
拖拉机的轮胎是头一个改良的方案，但并不是说改良后就不用继续了，胡知韵就接了这个活，打算以这个为研发的项目继续往下。
江小娥这边认真看着，胡知韵忍了忍没忍住，还是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七车间谁不知道江工特意请食堂的曹师傅烤了两盘糕点，曹师傅的手艺，谁不认同？
她也馋这一口呢。
嘴里尝着美味，看着江工在方案上修改，她是真觉得自己来对了。
听到七车间这边要人，她当时就起了心思。
出乎意料的是她领导居然没拦着，反而比她还要积极，直接替她联系到了潘工，顺利进了七车间。
想想也是，明眼的人都知道这边好，有这个机会摆在面前谁不愿意抓住。
这次她接手的子午线轮胎研发，都是在江工的研发基础上继续往下，更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思路，进展虽然并不是太快但一切都在往好的发展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一个解说一个认真听，等胡知韵拿着方案离开后，江小娥发现碟子里的糕点就剩下一些渣渣了。
她不由抿了抿唇，有时候太大方也不是好事。
她倒不是舍不得钱，有些东西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比如说曹师傅的厨艺。
真希望大哥多学一点，再多多学一点，以后造福的就是他们一大家子了。
不过这段时间江东阳还真没法静下心去学。
他的养猪大业还在进行之中，眼瞅着逮回来的猪崽一天比一天大，他和几个狗友们的心荡漾的不得了。
但也不止盯着猪崽长肉就行，他们还得提前打听各个生产大队和公社的消息，在这之前也得让嘉田大队那边养殖大批量的螺蛳。
后者还挺好办，虽然江东阳没有透露太多，但马大队长没多犹豫就答应了，大批量的养殖螺蛳对大队没好处，换做另外一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拒绝，可提出来的是东阳，他要是不答应那就太没良心了。
大队发展这么好，可就多亏了江家人呢。
“供货”这边安排好，“产品”也在进行中，“买方”名单也在一个个添加中，就等“产品”出圈，集中去“买方”销货！
江东阳干起这个特别有劲，每天在曹师傅那学完厨艺就不见踪影，天天早出晚归几天下来都瘦了好几斤。
谢绝娣心疼他，就将自己院子这边的灶台又升起火，托人买了些带肉的骨头，每天小火熬着，等东阳晚上回来能暖暖肚子，也能补补油水。
不过这天，江东阳回来的比原先早。
而且对比起往日疲倦却带着笑意的神色，这次任谁都看出他脸上的凝重。
江小娥凑着，问了一句，“不顺利？”
“不是。”江东阳没直接解释，而是先让南阳带着小杨采出门玩，等院门关上后，才小声道：“高坡那边有好几家人都被抓了。”
“高坡？”
“哪几家？”
江湛生皱了皱眉头，“高坡那边住的是不是……那些人？”
哪些人？
一群遗老遗少，都是些有钱人的后代。
何泽兰倒吸一口气，“他们犯什么事了？”
江东阳摇头，要真是犯事他也就没那么慌，“私藏值钱的玩意，也不知道被谁举报，一共六户，不管老还是小全部都被抓去，说是过段时间会下放劳改。”
所谓的私藏，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家底。
但现在这些可不是宝贝，而是祸害。
很明显就是对着某些人来的，江东阳听到后就有些不踏实，“这还不是个例，听说好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爸，你确定妈当初没留下什么东西吧？”
江湛生抿了抿唇，“我是真不知道。”
“……”江东阳懂了，妈当初就算藏了估计也没跟爸交底，加上她走得又突然，这就成了一件悬案。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妈有藏什么吗？”
江湛生沉默
江东阳又懂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江湛生是真不知道，如果有人来问，他一定很肯定说宋静当初并没有留下什么之前的东西。
但让他自己来猜……
那个时候他们家都是宋静管着大大小小的事，他待在身边是又佩服又安心，也不用动脑子只用跟着她的安排往下走。
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宋静的规划，他也不至于从一个农村老黄牛在城里安了家。
宋静生病之前，家里的钱财都是她在管。
就算是生病后，要用钱的也是从她放好的柜子里拿。
等她去世，他也在屋子里清点过，确实没发现特别值钱的物件。
但他沉默，是因为他了解宋静。
宋静很有远见，从她一人来到嘉田大队并将贺家小姐赏赐的物件上捐就能看出来，要不是那次上捐得到庇护又甩脱了麻烦，她的日子不会那么安宁。
之后就更是了，没点远见和能耐的人，又怎么可能带着他成为城里人？
这就是他沉默的原因，那么一个有远见大观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些退路，只是她并没有留下任何话。
对于这点江湛生倒是理解，那些东西太多人知道不好，而且他敢保证自己不对外说，但不保证会不会做梦的时候往外嘟哝啊。
被第二个知道的事就不是秘密了。
但不止是他还是宋静，估计都没想到一场急病居然会要了她的命，一些该交代的事都没交代下去……
江小娥轻声说着，“没有更好，可要是有了也不慌，爸都不知道在哪别人自然也挖不到，就算挖出来了东西上面只会有‘宋’的标签，而不是江家的字眼。”
再来一点，她妈妈的身份。
就算挖出来也不能说他们家是地主出身，她妈妈是丫鬟可不是宋家的千金小姐，这点整个生产大队都知道。
反而是个护身符。
她说完看了看对面的何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聊到“宋静”，所以她特意将自己排除在外，觉得自己身份太过尴尬，所以既不插话也刻意没去听。
但其实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隐患，真要说起来，更有影响的反而是程荭。
宋家的事她在外都有所耳闻，就现在来说，虽然有风险但好在宋家老爷子也有过铺垫，只要他们家不闹出事，不像高坡那几户挖出大宝贝，倒也能顺利跨过最特殊的几年。
她没提醒何姨，是因为提醒了也没用反而会让她日日担心受怕，她想着等会私底下跟大哥说说，让他去提醒下四姐。
当然，以宋家老爷子那么谨慎的性子，估摸着不需要他们提醒就早已经安排好一切，真算起来，四姐的婚事不就是他有意促成的？
这般说起来，江家是真不需要担心动荡会影响到他们，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风险，宋家老爷子就不会让四姐这么快嫁进周家了。
“小娥说得没错，咱们也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江湛生说着，心里开始琢磨着如果真有孩子妈会藏在哪里。
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不会，他和宋静结婚后就离开老屋，住进了宋静的院子里，后来他们进了城，那院子就被宋静卖了。
真要藏了东西，哪里会卖给别人？
乡下地方，挖沟挖洞都是常有的事，根本防不住。
可要是进城后，那也没地方埋。
刚进城他们住的是大杂院，就两间很小的屋子，搬家时他也是怕有遗漏特意找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想来想去，他实在是想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他都想不到别人也不一定能想得到，反正只要不是在他们现在的院子里挖出东西就成。
这院子是宋静走后几年才搬过来的，再怎么着也不会把东西藏到他这里。
同时间，也有人开始惦记上了。
江湛生在想，宋阳波也在想。
前头从宋蒲那坑了一笔钱，花了没多久就花的差不多，他又开始盯上宋静藏得宝贝。
知道问肯定问不出来，他干脆就扛着锄头去挖。
他可是打听过来，宋静已经就住在嘉田大队，还花了钱打听宋静原先住在什么地方。
这就趁着夜色悄摸着来，想着翻墙进去挖个底朝天！
不过他漏算了一点，这才刚想着翻过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猎狗“汪汪”的吠声，吓得他身子都软了。
“狗蛋，别叫了！”
“这狗怎么一直叫？”
“是不是外面有人？老二你去看看，狗蛋不会无缘无故叫。”
院门打开，并没有看到人。
而这会宋阳波早已经跑到另一头，整个人缩在草地里，吓得他浑身冒冷汗，等那边院子没了动静，他才啐了一声，“吓死老子了，怎么就养了狗呢。”
眼里闪过不甘心。
但根本找不到办法进那家的院子，晚上有狗守着白天又有人，该怎么进去呢？
想了想他决定换个地方。
除了宋静的小院，不还有宋静的婆家吗？
说不准她没把东西藏在自家，而是藏在了婆家呢？
也不是没可能，他决定还是去一趟。
在草堆里等到午夜，他这才小心翼翼朝着那边的院子去，想确定院子里没狗，这才翻身进了院子。
本想着先探探周边的情况，找找哪个地方最适合埋东西。
结果刚看了几眼，吓得他眼睛都瞪大了。
就在前面七八步的距离，宋阳波居然看到了一个人影……
惨了惨了，他不会被人发现了吧？！
冷汗又一次冒出来，正当他想着要不要赶紧跑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前面的老太婆和他现在没两样，都是弓着身子踮起脚步，瞧着鬼鬼祟祟跟个小偷似的，难不成碰到同行了？

第206章
宋阳波慌的还在胡思乱想时, 江老太这会也发现了他，哪怕眼神不灵光，但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面前她怎么可能没发现？
就在她要放声大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双手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就是她这样的反应让宋阳波彻底的误会了。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还真碰到了一个同行！
眼珠子乱转，脑子里想七想八最后只剩下一个猜测。
这人说不准就是和他打着一个主意！
不怪他这么想。
在来之前宋阳波就特意打听过江家老屋这边的情况，又穷又懒家里还瘫了两个，这样的人家, 就算小偷上门也没东西能偷。
可偏偏有人趁着黑夜来到了江家老屋的院子，既然是来偷东西的那总得有东西可偷吧？
说不准盯上的就是宋静藏着的那批宝藏！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这家穷的除了三个人之外根本就没其他可偷，听说就是粮食也是当天干了多少活当天去大队长那边支取, 有多少吃多少, 米缸里空空如也。
而且江家老婆子和老头子都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大儿还躺在屋里鼾声如雷, 那面前不是同行是什么？
还是和他盯着同一批宝藏的同行！
宋阳波微微眯了眯眼, 对着她轻声道，“你也是为了那个来的吧？”
而江老太吓得浑身发抖, 根本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这会又不敢放声大喊把人叫出来, 叫来人倒是能把贼给吓跑，但是她怎么办？
白天里她还是得让人伺候拉屎拉尿瘫在床上的人, 到了晚上却能趁着家里人熟睡时偷偷下地？
早知道她就不偷摸着跑出来找吃的了。
她也是饿的实在受不了，再加上这几天老头子一直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从早到晚身边有人她都不敢动弹一下。
不像之前, 老头子去干活时她还能偷偷下地活动活动身子骨，到现在也是被憋狠了。
肚子又饿身子骨又僵，不然她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下地。
江老太慌的不行, 根本就没听清对方问的什么，这会正犹豫着喊还是不喊，一喊准会被发现她装瘫痪的事，到时候老头子和弘图怕是会恨死她，以后又得过那种天天不停干活的日子……
可要是不喊，家里都来贼了那岂不是会被偷空……咦？！不对呀，他们家也没什么好偷的啊。
就刚刚自己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硬是一粒米都没找出来，就连院子里那棵矮橘树，往年都嫌弃它酸，今年都还只是和崽子都已经吃光了，她家这个情况哪里有什么好被偷的？
这么一想，江老太就不想喊人了，对着对方连连摆手，也是特小声的说，“我不喊人，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赶紧走！”
她一副生怕人看到的样子，宋阳波也不慌了，都是贼谁还怕谁？
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月色下看的不是太清楚，但是他肯定这人他以前没见过，但既然她来到了老屋，那肯定是打着宝藏的主意，他非但没着急反而还有些欢喜。
有人和他打着同一个主意，还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说明他找对了！
宋静藏着的宝藏一定就是在她婆家，就是不知道埋在了哪个地方。
“你赶紧走啊！”江老太着急的催促。
宋阳波却只当她打算一人独吞，顿时哼哼两声，“别想打发我，她藏得东西是我家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啊？有什么资格来惦记。”
江老太一愣，“藏得东西……”
可不过刚刚开了个头，话音就是一转，“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写你名了吗！”
老太婆能压榨家里人这么多年，可不仅仅只是靠着无理取闹，就算再撒泼闹腾没有点小伎俩又怎么可能折腾他们这么多年？
她不知道今晚偷偷进她家院子的人到底是谁，但这人都那么说了，那肯定就代表她家还真藏的有东西。
脑子里还在琢磨这是谁藏的。
难不成是秦荷花？
还真有可能，这浪蹄子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她以前干活一干就是满工分，虽然得养着一家老小几口人，但就不信她没私心，说不准偷偷藏了不少家底呢。
现在好了，还引得人上门惦记。
指不准这上门当贼的就是秦荷花的姘头，被他知道了这才悄悄上门偷！
管她藏了什么东西。
反正只要常在这个院子那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拿走！
贪婪占据了心里的恐慌，她挥了挥手就直接驱赶，“滚滚滚，这里没你的东西，只要在这个院子甭管是埋在哪那都是我的！”
好家伙，她这么一说宋阳波的眼睛都亮了。
“埋在哪”，这死老婆子可是亲口说出来了，这院子还真买的有东西！
他赶紧道：“埋在哪？你赶紧告诉我，那上面还真写的有我名字！”
江老太嗤笑一声，“笑死人，你谁呀，钱上还能印你的名字？”
宋阳波急了，“我姓宋，我可是宋家人！那些宝贝都刻着宋家的标志！”
“呸，我管你姓不姓宋，在我家的东西那就是我的……”
而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安静下来。
没一会，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你家？这是你家？”
“宋？你和宋静那浪蹄子有什么关系？”
这下好了，两人脑子里都乱成了一团糟，一时半会根本没理清现在的局面，都是死死的盯着对方，脑子转个不停想要理清楚。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没过一会传来了开门的脚步声，弘图还有些迷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开门，根本就没发现院子里杵着两个人影，而是直接走到了院子的一角，脱下裤子对着墙角就开始放水……
没多久，又拉上裤子困得摇摇晃晃地走进屋，连房门都不记得带上，躺下上床没多久又是鼾声连连。
这一会儿的功夫，把院子里的两人吓得够呛。
不过这会两个人都理清了一些现在的情况，江老太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些急迫，“你说这里藏了东西，宋静那贱蹄子在我家藏了东西？”
心中那叫一个狂喜，不过就是这样她还是记得压低音量，生怕闹醒屋内的人。
其实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心里就觉得还真有可能。
宋静的来历整个大队都知道。
尤其是他们这些老人，当年可是看着宋静驾着一辆马车来到他们村子安家，谁都知道她是宋家的丫鬟，因为救主有功被放了自由身。
她刚来村子就买了一栋闲置的院子，还花了大价钱修缮，弄了一个面老高的院墙。
当时村子里就议论这人肯定有钱，而且还不少钱，那时候村子里就有些不太安静，当时她还和不少人唠叨着，估计哪一天她家就会遭殃。
结果没多久，她又是驾着一辆马车离开，等再回来的时候马车连带着那些箱子都不见了，就光着人带了个消息回来，说是宋静把所有家产捐给部队，还得了大领导的夸赞，有这个名头在再加上村长护着，村里谁敢欺负她？
而且东西都没了，光个人在有什么好欺负的？
“没想到啊，那贱蹄子居然还藏了东西！她藏的可真深，那么多年居然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江老太说的咬牙切齿，要知道她藏得东西那可都是他们家的！她都嫁进江家，她人都是江家的了她的东西那自然也是江家的！
要是早点知道，这些年他们家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不过转头想想也不迟，现在能挖出来也行。
老太婆这么一嘀咕，宋阳波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顿时气得咬咬牙，不但没套出宝藏藏在了反而还多了一个人知道。
但凡狠点心的，这会都该琢磨着怎么杀人灭口了。
可宋阳波这辈子浪荡过也荒唐过，唯独没有杀过人，真要让他下狠手他还真下不了这个手。
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咱们一起挖，挖出来平分。”
江老太哪里舍得把自己的宝贝让出去？
那宋家是什么人家呀？
当年可是城里的大地主！光是他家的一个物件就能养活一个普通家庭，这么值钱的宝贝她傻了才会和别人平分。
管他是不是姓宋，进了她家的院子那就是她的！
“滚滚滚，你个杀千刀的小偷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宋阳波动都没动，“你喊啊。”
江老太一愣。
“你倒是喊一声，让大伙来看看一个瘫了的人怎么就站起来了。”
江老太理清了现在的情况，宋阳波又怎么可能没搞明白面前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老婆子为什么装残废，也没必要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他同样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你要是不喊我来喊，把整个大队的人喊来看看都成。”
“……”江老太没回话，但也没有完全被吓住。
她装成残废只是因为不想干活，可要是家里真的有一笔价值连城的宝贝在，挖出来换了钱不但她不用干活，老头子和弘图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到时候他们父子自然不会责怪她装成残废……
宋阳波跟着威胁，“正好也让整个大队的人来看看你们家藏了些什么东西，城里在严抓，要知道你们这里藏了那么多宝贝，你们一家都得被当做黑五类下放劳改！”
江老太头皮一紧，“别别别……”
宋阳波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没表现出来，稳住气息继续说着，“就是嘛，再说了你也不知道东西藏在哪，只有咱们两联手悄悄把东西挖出来，悄悄平分谁也不牵连谁，各自过着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第207章
具体不知道他们两是怎么聊的, 反正面上是达成了合作的意向，决定一起挖宝藏，但私底下都在琢磨着该如何坑对方。
江老太还是决定先瞒着家里, 等挖出来了捧着宝贝，老头子和弘图也就不会责怪她骗人的事，约定好哪天来挖坑，便又偷偷回到了屋子装残废。
宋阳波并没有趁夜离开嘉田大队, 而是等天明后找个二流子打听了江老太的事，等听完后倒吸一口气，不得不说是个狠人，明明腿脚利索居然连枕边人都瞒着。
不过想想,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事啊！
这不就是他住在手里的把柄？如果老太婆没替他挖到宝贝, 他完全可以把这个“把柄”送给江湛生一家，相信他们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
说到送礼, 宋阳波觉得有必要去江家露露面了。
如果能在江家老屋这边挖到想要的东西自然好, 要是挖不到，也得和江湛生一家搞好关系, 看能不能掏出话来。
回到城里, 睡都没睡又跑了一趟纺织厂, 和江湛生闲聊了二十多分钟跟着就回家补觉了。
而江湛生这边却皱起了眉头，昨天才听东阳说起下放的事, 今天宋阳波也跟他说了这件事，但他倒是不慌, 因为他这个遗老遗少是真穷, 家里就算挖个底朝天，除了泥巴就是泥巴。
哪怕是地主出生，但总不能什么东西都没就直接定罪吧？
所以外面纷纷扰扰, 宋阳波还真不怕，甚至乐得看那些人笑话。
江湛生也不是太担忧，只不过他很明显感觉到局势的变化，总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回家后就叮嘱家里安静一些，别搞事。
当然了，这话重点是对着江东阳说得。
全家这么多人，就这小子爱往外面跑。
“我跑的可是正事！”江东阳从兜里掏出一张介绍条，“瞧瞧，大队的公章，我可是替生产大队跑腿，被抓到了也能说得清。”
这话也不假，他本来就是替大队跑腿，只不过两头收点好处费，最后挣大钱还是嘉田大队。
哪怕事情还没成，马大队长也知道对他们大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伸手要几张介绍信，人家干嘛不给？
以前是纯溜达，现在是带工溜达，可是合法合理的事，被逮到也不慌。
江小娥好奇的问了一嘴，“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江东阳说着，“我和熊明他们在周边已经统计了十六家的消息，估摸着能谈一下三十家左右。”
他说到这里，略带些神秘的道别，“这还不止哦，你猜我把谁拉来入伙了？”
江小娥想了想，还真猜不到是谁。
大哥会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她认识的人，可她认识的人中好像也没那么多时间掺和到大哥的这门生意中，她摇了摇头，“猜不到。”
江湛生往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猜什么猜，直接说。”
江东阳撇撇嘴，对着妹子道，“你那小伙伴的父亲。”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周洲？”
江东阳打了一个响指，“就是他，他在锻造厂是开货车的，能跑不少地方，认识开货车的人也多所以我就把他给拉了进来，有他们帮忙再来三十家都不成问题！”
运作的好翻个倍都行。
江小娥还真没想到大哥和周叔叔搭上线，不过想想也挺适合的，本身固定在他们这片区域，借用周叔叔的关系能直接往各个方向推进！
虽然过程会麻烦很多，但是想挣钱可不是坐在家里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她不得不夸一句，“还真找对人了。”
江东阳嘿嘿一笑。
其实他知道周大叔会同意也是看在妹子的关系上，他家儿子现在可是锻造厂的名人，上报的都不知道上了多少次，还特意被邀请到外地演讲，现在入了厂直接就是正式工，而且前途无量，只要不犯大错，未来锻造厂的管理人中绝对有他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开端，谁能想到仅仅只是五个学生搭在一块。
周家人感恩，所以他找上门后对方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点江东阳很清楚，要不是看在妹子的关系上，啥好处都没看到人家干嘛帮忙？
不过他坚信，等这件事成了周大叔一定会特别庆幸自己加入进来，毕竟谁也不会把钱推出去。
江湛生看着乐呵呵的儿子，心里其实也挺佩服的，别看这小子不着调，可有些事没有他还真不一定能办成。
只可惜时代限制了他，也只能偷偷摸摸着来，还不能放开手脚去外面闯一闯，身为父亲的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叮嘱一声，“你悠着些来。”
江东阳又甩了甩手中的介绍条，“放心吧，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二流子，我可是嘉田生产大队的代表人！”
江湛生放不放心不知道，江小娥还是对他挺放心的，都知道给他们弄了个身份，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而现在和前段时间完全对调了一下。
江东阳这边忙的脚不着地，江小娥倒是优哉游哉，这天骆工在食堂遇到她，突然愣在原地对她打量了几眼，然后问着，“丫头，你是不是胖了些？”
这把江小娥给问懵了，一手捧在自己的脸颊上，“胖了？”
还真别说，老爷子一提醒她到想起自己那身衣服还真更合身了些。
这年头做衣服都会稍微放宽了做，就是怕个头长了衣服变小没法穿，她年纪虽然不小但努努力也能往上窜一窜，何姨给她做的衣服都稍微有些宽松，但现在穿在身上就特别的合身。
这不是长肉还能是什么？
想想也是，自打她月月能拿工资后，时不时就带着家里一起加餐，先前还没什么，就算吃得好但是她也干得多，两消一抵变化也就没那么大。
但是最近……
光吃不干，身上就长了些肉了。
骆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
江小娥回了一个笑，一点儿都不心虚。
结果当天下午，骆工就亲自捧着一沓文件给她送过来，“这是国内所有履带式拖拉机相关的资料，你好好看看，一周后给我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履带板的改良方案！”
“……”江小娥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了，“这活可不轻松。”
骆工回的理直气壮，“要轻松就不会交给你了。”
江小娥还想挣扎，“我手里还有活……”
“你手里的活都交给刘智明，只管落实履带板改良的任务，我给你最高的权限，不管是要人要材料还是要资料。”
老爷子都这么说了，江小娥还能怎么办？
除了接受也只能接受，她不满的哼声，“您就是看不得我清闲。”
“嘿！”骆工乐了，直接就承认，“你还真说对了，小小年纪就是该干活的时候，别闲的跟个老家伙似的，我看你闲的都快去下棋斗鸟了。”
“…………”
任务到手，七车间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不对……倒也不能这么说，在这之前七车间其他人也挺忙的，唯独闲下来的就是江小娥。
不过先前都是各忙各的，要么是从外面接了些小活要么就是自己研发什么物件，都不是太重要的事。
便给了他们一天时间要么暂停、要么直接交接出去，一天后全力研发手头上的这个项目。
在最初的时候厂子就决定同时制作两台拖拉机，一台四轮一台履带式。
而这两类拖拉机其实在大部分的配件上都类似，在制作的时候直接都是制作的两套，也就很小一部分的配件需要分开制作。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履带板。
履带板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制作，在原有的计划里也没有说要改良履带板，江小娥觉得骆工会将这个活交给她，就是看她太闲了，早知道她就该动一动，不长那么几斤肉。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还是赶紧完成手中的任务吧。
等手下的人都将活处理好后，江小娥就带着他们一起研究骆工给的这些资料书，在改良之前她需要做的就是按照资料书上面的图稿以及数据将履带板制作出来。
就现在来说，国内仅有几个履带式拖拉机的型号，针对各种不同的地面情况，履带板也是有几种不同的制作类型，在几个类型之中，江小娥并没有和其他人商量，而是直接选择了“集材—50”这款。
这款并不是大众款，而是针对特殊地面使用。
它是用在东北西南等大型林区，是林业机械化的拖拉机。
它对于常规款履带板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它是一整块厚重的钢铸件，所有结构都是一体成型，这样在特殊地面就能获得极致的附着力，好让拖拉机正常行驶。
也就是说，这款履带板最大的需求就是对地面的附着力以及通过性。
也正是因为它的需求很独特也很重要，所以在改良方面就有了很好的指导性。
说白了，就是不用去思考往哪方面改良，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们的改良方向就是它的附着力以及通过性？”
江小娥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头，“我们要做的就两个方面，第一增加抓得牢的力量、第二减少陷下去的阻力。”
集材—50这个型号的履带板有一个很特殊的性质，它上面有一个履带齿，也可以说是抓地爪，这让它能牢牢的“抓”住地面，让它在极端环境中正常行驶。
她继续说着，“不过这个先放下，在改良之前咱们先把集材—50的履带板做出来，胡知韵你提供图稿潘明你负责带队制作，三天后将履带板摆在我面前。”
“好！”
“保证完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互视一眼时眼里都有惊喜，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一个负责投稿一个负责制作，都是带头的那一个。
江小娥没管他们怎么安排，说完之后就回办公室，先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壶茶，然后坐在书桌边写写画画。
而在办公室外，潘明一手搭在王耀的肩膀上，脸上是止都止不住的笑，嘴上却谦虚地说着，“王哥，不说什么带不带队，咱们俩没这层关系，都是平等的关系咱们一块好好干！”
王耀白了他一眼，“说这话时把脸上的笑收一收。”
潘明不但没收，反而“嘎嘎嘎”笑得跟个鸭子似的。
他真的很难不高兴啊！
胡知韵也就不说了，她和他们走的路子不同，就算单独带一队也影响不到他。
但是在他们四人中老大只提了他一个人的名字，还让他来带队，这头一次的集体合作，不就是表明了他们四人中的位置吗？
王耀栽了一个跟头正好让他冲到前面去，他这人不太喜欢背后偷偷高兴，就爱当着人傻乐呵。
“你先笑着吧，迟早轮到我来笑。”王耀不服输，用胯把他顶到一边去跟着就去干活，要说难受吧那肯定是难受的，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心里就鼓着一股气只想好好干活，迟早再把傻乐这人踩下去！
“王工，我来替你打下手！”王宗源赶紧跟上前，早些天就知道堂叔把他带进来惹了祸，搞得他这几天是小心翼翼，只想多干点活不被比下去，千万不能再连累堂叔了。
一个个都特别的有干劲，潘明显摆完后也收了收心情，撸起袖子跟着来干活。
他先和胡知韵就着图稿商量了一下，跟着一个个安排任务，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老大久了学了他安排活的方式，并不是给每个人安排一个活就不管，而是就当天的时间做了一个规划表，计划着每个时间内该完成多少任务，把时间安排的明明白白，这样就不容易出现差错。
但第一个阶段他就发现自己估算错了，时间超过了他规划好的时间，想着加快速度能不能在第二个阶段缩短时间，结果发现不但没说的反而把时间更延长了……
第一个阶段是主体的锻造，用时两个小时，结果他们一行人花了三个小时。
第二个阶段是平面的修整，用时一个半小时，结果在下工的时候还没完成一半。
潘明这才发现别看只是一个规划表，看着简简单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如果不是对每一个阶段的任务很了解根本无法计算出大概的用时。
这还不止，还得了解制作的人员，几个方面的促成，才能按照规划表上的安排走下去。
第一次接领队的任务潘明也是很紧张，这何尝不是对他领队的一次考验？要是没完成，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下次。
其他人照常下工，潘明厚着脸皮请胡知韵下馆子，想和她再好好聊一聊图稿的事。
“下馆子就不用了，咱们就在这聊吧。”胡知韵指了指边上的材料，“聊的同时也能认认相关的材料，总比硬聊来的强。”
“那太好了！”潘明巴不得，直接许下承诺，“这次完工请你吃大餐。”
“这都不用，本身就是我们两队合作，要是没完成，也是我们俩一起失职。”胡知韵也是想打一场漂亮的仗给江工看看，她来到七车间也不仅仅只是想在这边干活，她还想索求更多。
在这方面她和潘明还是竞争对手呢。
不过竞争得竞争，但在任务方面也得好好合作，第一次任务她可不想打个败仗。
两人都带着同样的心思，虽然过程中难免会发生矛盾和争执，但在其他人的全力配合下，这次任务也算是顺利完成。
在这个过程中，江小娥没有参与一点。
当领导有时候就得放手，即是培养也是能让自己轻松些，她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总不能事事都抓在手里，那她得累死。
就像现在，即使她没有参与，这块履带板也是完好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集材—50履带板的样式很是特别，一眼看着就能感觉到它的粗狂，很似具有攻击性。
这块厚实的铸钢件就像是猛兽的利爪，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将它的利爪打磨的更锋利！

第208章
七车间这边正琢磨着打磨的方法, 陆宣贵这边找上了老爷子，“听说您给小江交了任务？您原先不是才说了，说是小江忙活这么长时间也该歇歇, 怎么突然又给她派任务了？”
骆工哼了一声不想解释。
总不能说之前是心疼江丫头，又是动脑又是动手，他本身就是干这个的，知道一些脑力活不比体力活来得轻松, 忙完手里的活都得歇几天才能缓过神。
但他总不能看着江丫头歇到都长肉了，再想想自己手里堆满的活他就不平衡了，他七老八十了还在干，凭啥小年轻优哉游哉往躺椅上躺着歇息？
年轻人, 就该拼搏！
不过这些嘴上是绝对不承认, 只是道：“离完工没差多少了，江丫头要是能在任务完成之前就给她评个职。”
“评职？”
“怎么, 不行啊？”
陆宣贵抿了抿唇, 有些为难，“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她来厂的时间也太短……”
“太短又怎么了？那些来得久的人谁有江丫头那么多功劳？咱们厂倒是出了威风, 入选了大会, 你就不想想咱们厂是凭什么入选？”骆工看人只看实力，只要她实力摆在这, 他就坚决不能亏待了，“咋地, 人家撑足了场面, 你就口头上表扬几句？怎么，你金口玉言啊，这么值钱不成？”
陆宣贵一脸讪笑, “先前不是商量了吗？把她的工资和福利涨起来，翻了年……”
“不行。”骆工直接打断他的话，板着脸就道：“人家工作挑不出一点毛病还立了这么多功，凭什么等？”
他知道这是职场上的规矩，但就不屑于这种规矩。
要真的事事都得按工龄来算，难不成对方一点能耐都没就只是比别人早干了几年活就能把有能耐的人死死压在底下不能出头？
其他地方他不管，拖拉机厂就不能出现这种事。
他继续说着，“你要压不住底下反对的声音，那就让江丫头再去立一个功，几个功劳握在手里还不能说服他们，那就让他们滚出拖拉机厂，这样的人待在这里只会拖后腿。”
陆宣贵苦笑一声，这就是老爷子不乐意插手场内杂事的原因，厂里这么多人大大小小几个派系，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以厂子的发展为中心，肯定会有一些纷争。
不过纷争再多，他的话旁人不重视不代表老爷子的话也敢忽视，尤其是老爷子现在瞅着已经带了些怒意，真要发起火来没人能招架得住。
这样也好，毕竟他也是看好小江的那一方，“那行，这事我来安排，小江手中的任务要是有些成就，不管有多少项目完成之后就给她评个职。”
骆工哼哼两声，勉强算是满意了。
陆宣贵有些哭笑不得，“我就不该主动来找您，白得了几声吼，不过说来我这次要是不来的话，您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这件事？”
骆工瞟了他一眼，“我可没打算和你商量，我这是在通知你们。”
“……”陆宣贵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打算来个出其不意呢。
不过说起来，小江那边要是真的能再出些成绩，再多的派系也没法多说什么，谁让人家这么优秀呢。
他好奇地问道，“她那边有计划了吗？”
“这事你就别操心，操心也操心不来，等着就是了。”骆工其实也挺好奇的，只是他没主动参与的意思，江丫头又不傻，要是真有困难怎么可能不找上门？
现在一直没见到她的人，那就是说她现在还兜得住，他们等着就是了。
……
江小娥还真兜得住。
她选择优化履带板的两个方向，其实也是因为这两个方向比想象中更容易解决。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优化的主要方向是需要它抓得更牢，也就是说得改变现在的履带齿！让它更深入的“咬入”地面。
所以在设计中，就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方向来。
让它的履带齿更有攻击性。
她这一次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将车间的二十多个人全都召集到一块，将这个思路当众的说了一遍后，并问道，“你们可以按照这个思路想象一下，大胆的提出意见。”
这话对于潘明几人来说并没有大惊小怪，他们早就意识到江工是一个引导型的师傅，会以这种方式让他们参与到其中并积攒以前从未有过的经验。
对胡知韵也习以为常，研发这种事她太了解了，甚至不用江工的引导，早在接触到履带板的资料后就已经开始思考起来。
但这对于徐春燕几人来说就特别的激动了。
他们进七车间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自己有可能找到机会跟着学一学，说不准就能迈入技术工这条路。
但谁都知道很难，就算来到汽车间他们也不一定能有这个机会，毕竟成为技术工要是这么容易这个职业也就不会这么稀缺了。
就在他们想着要好好干活，争取入了车间里几个技术工的眼，再壮着胆子请求跟着学一学。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也没打算这么着急。
都是想着先好好干表现一段时间再说，至少也得等他们将拖拉机制造完成，毕竟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江工会把他们都召集在一块，还让他们跟着一块出出主意，这怎么可能不让他们激动？
更明白这绝对是一次表现的好时机，真要出了个好主意，那可是在江工面前加了印象分。
所以很让潘明等人惊讶的是，第一个举起手来的就是打杂中的一人，他小心翼翼却难按耐住激动，等江工示意之后就带着明显的颤意说着，“我之前听您说这个部件还有一个名称叫做抓地爪，既然是爪子那是不是可以模仿一些抓地很牢的动物的爪子吗？”
乔松说完之后并没有得到回应，这反而让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没有回应就代表着他这个想法或许能成，便大着胆子接着说，“我以前养过猫，猫的利爪可以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以及树桩上面，是不是就符合您说的这个方向？”
“很不错，你发现了这款履带板的核心，不过……”江小娥勾了勾唇，很认真的跟他解释，“它之所以有个别称是抓地爪，有没有可能它制作的方向就是你所说的这个？”
“啊？”乔松有些怔然，见周边人大部分都望着他脸上瞬间爆红，感觉还挺不好意思的。
江小娥没有接着往下解释，而是让潘明去将面前的这款履带板运行起来。
这块厚实的铸钢件看着就特别的粗犷。
但是静止和运行的情况下很是不同，在静止的时候看着和寻常的履带板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结构上会稍微的复杂一些，最明显的地方多了两条钢线。
当潘明连接好电源，运行起履带板时乔松才明白江工刚才的话。
为什么它的别称是抓地爪？
就是因为在运行时那两条钢线上多了运行齿，履带板前进时这些运行齿就跟动物的爪子一样有规律的伸缩，这样它们才能牢牢的抓住地面。
乔松挠了挠头，讪讪地笑着，“原来是这样，我错了，我不该什么都不懂就跟着乱出主意……”
他还是太着急了，在这些人面前丢了个大脸。
潘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错哦，什么都不懂就明白这款履带板的运行方式，是个有想法的，一会儿分配任务你跟着我，多了解一下，懂得更多说不准就有更好的想法了。”
“真的吗！”乔松一脸狂喜。
潘明笑了笑，“我还能说假不成？”
他不是不知道江工有意培养这些人的想法，乔松还是江工选进来的人，哪怕还没进入技术工的圈子，但江工把人选进来肯定是有哪里入了她的眼，那他就帮着带带呗，是个聪明人还能干，有什么不能带？
有乔松这个例子在，接下来的发言更激烈了。
有想法就提，也不用害怕会闹了笑话，就算是笑话车间里也没人哄堂大笑，江工和其他几个技术工还会帮着解释解释。
就像这次，提出建议的是徐春燕……又或者说不是建议而是疑问，她问道：“为什么不多增加几条运行齿呢？两条是一百的力，多增加两条不就是两百的力了？”
“不是这样。”王耀回答她，“在这种结构上并不是说多就是好，有时候‘多’反而能减少它的作用，而且多条同时运行那就不是‘抓地’了，而是‘挖地’，直接将那一块地面的挖空……”
说着说着，王耀突然皱起眉头来了。
他总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但偏偏抓不住，而这会边上的胡知韵突然道：“那就不同时运行，交叉运行！”
王耀眼睛一亮，“对对，可以交叉运行！”
就是这个，他没抓住但是被胡研究员抓住了，不过被抢了先他也挺高兴的，证明自己就差那么一脚，这次没抢到先，或许下次就能了！
“想法不错。”江小娥对着他们竖起大拇指，然后回转头将桌面的几张纸贴在了边上的板子上，她道：“那咱们就试试交叉运行方式。”
几人好奇的走进一看。
好家伙！
敢情江工早就想到了这个思路，而且几张纸上都写满了，不光光只是一个思路而已，还是一份特别详细的制作方案！

第209章
潘明等人在制作履带板时, 江小娥在办公室也没闲着，那张好几天都没“宠幸”的躺椅就能证明！
刚刚徐春燕提出的思路有一点对了。
两条不行，那就增加。
但具体怎么增加就是一个问题, 肯定不能同时运行，为什么“集材—50”的履带板要和常规版区分？就是因为它的破坏性很大，它是用“抓”的方式一路前行，本身破坏性就大如果再增加运行齿, 就真的跟王耀说得那样不是抓地而是挖地了。
所以，交叉就是一个方向。
但怎么交叉也有讲究。
原本就是两条钢线，不可能再用两条线交叉在一块，那和多增加两条线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在江小娥的思路里, 她所谓的交叉其实就是在主运行齿上有规划的增加小型辅助齿。
也算是交叉方式，只不过分布开了。
“用人字或波浪线排列设置？”胡知韵挤在最前方, 不管身后的人有多着急她都没让开一步, 仔仔细细看着纸张上的字句，“小型辅助齿……多方向抓地力……齿的高度和倾角对啊, 核心观点是分布！”
她在这里嘟嘟囔囔, 眼里是越来越亮。
其他人也是看得认真, 遇到不懂的地方该问就问，等大致摸清方案后, 一个个干劲十足。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真怕时间来不及。
骆工给的时间就短, 他们又是先制作履带板, 又因为没有江工的指导而拖长了时间，本以为一起讨论再出方案还得有些时间，没想到江工居然已经有想法了。
厉害, 就四天不到的功夫，居然就弄出了详细的方案。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也只有胡知韵多了很多惊讶，搞研发进展其实没外人想象中那么快，要真的立马就有了思路并开展起来，她和秦主任也不至于在第一大组忙碌了几个月一点头绪都没。
难怪厂子里很多人都说江工是一个充满惊喜的人，就是因为时不时就能从她这里发现很大的惊喜。
现在不就是了？
有了这个方案在，没多久七车间就针对履带板开启了项目，还是和原先一样，江小娥做了一个日常的规划表，将车间二十多个人全部都包含在内！
潘明看到这份规划表后，在背后对着身边人不得不佩服说了一句，“还得是她，以前看江工做规划表没什么难度，自己上手才知道有多难，我先前带着你们几个都做不来，结果你看看人家江工，一下子包含了整整二十六个人！”
一声牛都不足以表现他心中的佩服。
同时心里更加坚定自己得好好跟着学！
不仅仅他这么想，徐春燕等人也是这个想法。
在规划表中，他们几个的任务其实和打杂差不多，但是打杂和打杂之间的区别也很大的！
在技术工身边打杂，跟着一块忙活，只要稍微留点心还怕学不到东西？
总比以前干的那些打杂活，累得筋疲力尽做的也不过是普通人都能做的活，这之间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
反正一个个干的是尤为的起劲，尤其是当他们所做的物件从无到有一点点呈现在自己眼前，那种雀跃填满了整个胸腔。
不过在制作的期间也不是特别的顺利。
需要加辅助齿，也就是说得在原先的结构中进行调整，王耀是头一个发现问题的，他发现增加的这些辅助齿占据了太多空隙，在平面情况下没有影响，但一旦运行起来伸缩的齿轮会交叠在一块，正常情况下还好，可万一某一个部位卡住了或出现其他的问题，那就会打乱所有齿轮的步骤。
要形容的话，一个队伍井然有序的前行，突然有个人绊住了脚向前倒去，这就会害了整个队伍凌乱不堪。
“可是……不会那么容易出现故障吧？”王宗源不是太确定的开口，要真那么容易出现故障岂不就是说明这个设计不行？
那不就变相说江工出错了？
他总觉得不该提，本身王叔就因为介绍他进汽车间惹得江工不高兴，现在又指出江工设计有误，万一她更加不高兴指责了王叔那就不好了。
但他不敢说的太直白，只能很委婉的提醒，“只要不出故障就不会有问题。”
王耀皱了皱眉头，“你忘了吗？这种履带板的拖拉机是林业行，地面上必不可免的就是木屑小石子，我们得考虑它不出故障之外，还得考虑会不会因为其他东西卡住了齿轮，一旦被卡住也会导致整个运行齿的步骤。”
“……”王宗源脸上一红，他还真没想这么远，要按王叔说的这种情况，好像还真是个大问题。
他咬了咬牙，“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得跟江工提一提，不然真要制作好了却有这种隐患，到时候还得重新来。”王耀不是不知道王宗源在担心什么，但如果真像他所担心的那样，说实话，就算江工能力很强他也不愿意跟在这么一个小心肠的领导手下干活。
他拍了拍王宗源的肩膀，“你小子别想七想八，江工不是那种人，她要真有那么多小心思，你小子现在还在打扫仓库呢。”
王宗源一脸讪讪的，听王叔这么一说感觉自己是真多想了，就算江工不满意王叔藏了私，不还是没针对他？
这次分配任务他一个只懂得皮毛的人照样被分配到了好活，就这一点不就能证明她是个好领导？
越想越愧疚，“是我想错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以后要想就想工作上的事别胡思乱想，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赶紧多干一些。”王耀叮嘱了一声，跟着就去敲江工的门。
等进去后发现除了江工之外胡研究员也在屋里。
“有什么事儿吗？”
王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王宗源影响到了，他倒不是怕江工记他的不好，而是不想当其他人面前说起这件事。
正犹豫着该不该说什么，江小娥又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王耀咬了咬牙，还是将先前所发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不想江工还没开口，边上的胡知韵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也发现了。”
王耀一愣，立马就明白过来，“你也是来跟江工说这件事的？”
胡知韵点了点头，“之前看图稿的时候还没察觉到，但这不是已经在制作零件了吗？我尝试了一下，确实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不过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发现了问题就直接来到江工这边向她说明。
“这样啊……”王耀想想倒是不觉得意外，他能发现其他人肯定也能，而且真说起来这个问题不是很难被发现，王宗源是初手可以理解，但是像他们这种老手还真不难发现……咦？！
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就问了出来，“江工，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江小娥微微勾唇。
胡知韵倒是先笑出了声，“江工可不是早就发现了。”
“不是早就发现了？”王耀觉得她这话有些问题，要真的没有早就发现为什么面前两人会是这种反应？
“是从一开始她就预想到了。”胡知韵在说这句话时，忍不住偏头看了一下坐在桌前的人，眼里的憧憬是越来越深。
“预想到了？”王耀又在重复她的话，不过这会他倒是反应过来，“所以在做设计之前就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设计上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江小娥点了点头，“没错。”
她点了点桌面上的图纸，是关于运行齿的详细图稿，她将先前解释给胡知韵的话又解释了一遍，跟着重点提醒了一下，“你得注意运行后的间隙。”
现在的图稿是平面稿，看着间隙是不够。
但运行起来后，几个钢线是会伸展开的，她特意在下放的钢线上做了一个开展的设定，这样一来，运行时辅助齿会和运行齿拉开些许间隙，避免两人担忧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王耀看得惊奇，这就像一个什么？
一个精密的组合轴轮，个忙个的，但又精密的组合在一块，即使某个部位出现问题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的地方。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时，就听到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
江小娥应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潘明，他见到屋里的三人顿时止住想要说的话，而是干巴巴打着招呼，“你们也在啊。”
王耀挑眉，不知道怎么就有种熟悉感。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对着他说了一句刚刚说给王耀的话，“有什么事儿吗？”
潘明同样犹豫了一下。
江小娥脸上的笑意更深，“有什么事就说。”
“……那我说了？”潘明说得特别委婉，“那啥，现阶段不是在制作运行齿吗？有一个地方我很不懂，能不能请江工为我……王耀，你笑啥呢？”
不止王耀在笑，前面三个人都在笑，笑得潘明有些莫名其妙，他不就是发现个问题来问问吗？咋地，怎么都笑他？
王耀笑得脸颊都酸了，他道：“是不是辅助齿占据了太多空隙？”
潘明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然而没人回他，前面三人只顾着笑了……

第210章
一连三个人因为同样的问题找来, 江小娥觉得有必要召集其他人讲讲这方面的设计，趁着下工之前开了个讲解的小会。
等听到下工铃响起，她也没耽误大会下工的时间, 直接打手一挥让他们回家了。
她自个倒收拾的没那么快，以往这个点她准得挎着包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但最近大哥忙着他的中介生意，家里掌厨的人就是南阳。
南阳倒是干得起劲, 一点都不埋怨。
毕竟家里活都是分工了的，现在都交给他，她和大哥怎么说都得有些补偿，甭管有多少, 只要有他就乐呵, 恨不得把家里的活都包了。
但他干得起劲，其他人吃的不得劲啊。
明明是亲兄弟, 一个东阳一个南阳, 两人的厨艺水平也差了一个东南的距离，往好的来说, 那就是熟了。
连着几天下去, 江小娥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是磨磨蹭蹭, 不太想那么早赶回去“受罪”，有时候是骑着自行车朝着各个巷子去, 先前谢随带着她吃遍周边的馆子，除了最近的国营饭店之外, 还有好几处味道不错的地方。
说白了, 兜里有钱也不差这点。
不然骆工又怎么会说她长肉了不少？
不过今天她没关顾那些小馆子，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小巷。
才刚刚经过嫂子的院子，就闻到一股香味, 她眼睛瞬间一亮，踩着脚踏站起来蹬了两下，加快速度。
刚进院子，香味更加浓郁。
“五姐回来了。”
“姑姑姑姑，你赶紧进来。”
两个小的高兴的不行，将她迎进屋就转身去了厨房，嘴上还催促着，“哥，五姐到家了，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爸爸，肉炖烂乎了吗？”
“等着，马上来。”江东阳让两个小家伙去收拾桌面，没一会端着一锅炖了两个多小时的肉锅上桌，“快快，这玩意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小娥放下包洗了手，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肉？”
红褐色的肉片看着不像是猪牛肉。
“驴肉。”江东阳给儿子先夹了一块，嘴角扬得老高，“马大队长给的，老大一块了，吃着暖暖身子。”
江小娥一听就明白了，“看来你那边挺顺利。”
“顺利，超级顺利！”江东阳乐得呲牙，“先前我就让大队长多准备一些，结果还是不够我这边折腾，除了留着发窝的崽子，水库基本都捞空了，现在还有好些家供不上来。”
小几千斤的螺蛳，全都出完了。
他道：“照片的钱花得值，几张照片摆在那里一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这还是只养了大半个月，比得上其他地养了三四个月的重量，再说了，螺蛳又不贵，谁不想跟着试试？”
“螺蛳这玩意不经放吧。”何泽兰听得好奇，跟着问了问。
“不经放。”江东阳说着，这天放不了多久，尤其是处理好后的螺肉连两天都放不了，“所以我和熊明商量了，近的地方发螺肉，远的地方就发螺壳粉，这样分开着发，不用担心放不住也不用担心有剩余。”
江湛生听得点头，“这法子好。”
“好吧？”江东阳得意的昂头，这生意其实没最开始他们偷偷捞鱼来得挣钱，但捞鱼慌啊，真要发现他逃不了还得连累家里。
但这次不同，同样是水库里捞出来的东西，但就算摆在明面上也没人能追他的责，本身就是集体与集体的对换，他身为一方的负责人，还怕什么？
小几千斤的螺蛳大头都入了嘉田大队的账，整个大队的人都快乐疯了，马大队长很明白这次主要的功劳是谁，所以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解决身份问题，在公社那边还给他们做了担保。
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东阳愿意帮这个忙肯定是落了些好处。
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不是他想挣点好处，天大的喜事也不会落到嘉田大队身上，他还巴不得东阳多挣点，反正大头都是生产大队的。
两方合作愉快，江东阳不怕人追责，那更是放开手脚去干。
他没说和狗友们挣了多少，但看他乐呵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少，尤其是连着几天伙食越来越好，全都是江东阳从外面带来的稀罕食材，再加上他的厨艺，吃得江小娥即使忙也跟着长了些肉。
骆工再见到她时，那一脸狐疑的样子还当是她有余力再来点工作量。
吓得江小娥躲着他走。
她手里的活说累不算累，毕竟大致的研发步骤都已经计划好了，他们只需要按着步骤向前推进就行。
不过有步骤不代表轻松，他们在推进的时候也得不断摸索，反复调试，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改良效果。
这段时间过去她没瘦，完全是因为大哥养得好！
她估摸着这次大哥弄这么一遭，没挣到多少钱，但得了不少物件食物，不过这些也能算做钱，以他的交际圈子想换出去很容易。
换了一笔还能往家里带这么多，足以可见报酬有多丰富。
但想想也能理解。
猪诶，能让猪长肥那么多，哪个大队不心动？
不单单她被大哥养得好，家里其他人也是，就连嫁出去的程荭也带着周娄回家吃了几顿，至于程芬倒是没回来，但私底下何阿姨有没有悄悄去看望她不知道也没在意。
程芬倒是好几个月没再见，就是她那个男人动了些心思，江小娥不是没注意到柳大稻想往她身边凑，估计是为了进七车间的事，不过好几次都被人挡了去，应该是有人特意替她拦着。
她猜过是哪些人，但没去证实。
替她解决了麻烦多好，省得还得她多费口舌，巴不得有人挡着呢。
“江工。”胡知韵带着几份图稿走了过来，她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脑子里反复琢磨的话说了出来，“先前乔松提出将运行齿以动物的行驶来制作给我提供了一个灵感，我特意翻了这相关的书籍，发现有一种排列的方式很适合辅助齿的改造……”
现在的辅助齿已经定好了设计，如果重新在讨论设定的方案，她怕……
“怕什么？”江小娥接过她手里的图稿，一边看着一边道：“无非是多尝试一种可行的方案罢了，材料人员都摆在那里，最多就是耗点时间有什么好怕的？”
她没抬头去看胡知韵的神色，而是仔细观察她手里的设计稿，不得不说胡研发员还是有些能耐的，她看着设计稿问着：“是鱼类的鳍？”
不是动物的利爪，也就不是传统的模式。
看着倒像是海洋生物的鳍。
“对！鲨鱼的鳍。”胡知韵重重点着头，她说着自己的想法，“这类鳍能很轻易的切开水流，高耸锋利再加上它倾斜的角度设计能像刀子一样轻易地切入地面，即使遇到遮挡物也不用担心无法前行。”
江小娥按着她说的想象了一下，是有些道理。
这种设计特别适合极端地形，她道：“让吴中行带两个人配合你，两块辅助齿同时制作，制作后试机看数据。”
“好！”胡知韵喜的不行，她虽然不知道最后试机得到的数据哪个最好，但江工既然都这么说了，就代表她的想法是有可能性的！
她赶紧说，“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江小娥点了点头，看着她离开。
胡知韵这个想法确实很不错，思路是对的只不过设计上或许还要做一些调整，不过不着急，等实体出来之后再讨论。
所以说啊，手边就得有一些这样能干的人，不用自己动脑子就有人替她先把脑子给动了，省了很多事。
不过还不够，除了胡知韵之外她有必要再培养一些研发的人才，王耀等人偏向于技术工，哪怕跟着她这么长时间也有了朝研发发展的意思，到底不是正儿八经学出来的，想要达到胡知韵这种程度还有的学。
江小娥倒是不着急，慢慢来就是了。
毕竟她进厂的时候身边可是一个帮手都没，不像现在人手有了地盘也有了，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想要的总能弄到手！
将胡知韵他们分出去，其他人手也就有了些调整，不过还好江小娥主担重要的事物，咬咬牙加把劲照常按照计划中的来。
就在家里伙食慢慢恢复到往常时，她这边也有了很大的进展！
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骆工等人被邀请到厂子南侧的一个山坡处。
这里也属于拖拉机厂的范围，只不过还没有往这边扩建中，正好有一个往上倾斜的坡度，很适合他们测试的地形。
骆工等人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边两侧都放了一个接近两米的履带板，从远处看没发现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要是凑近看一看就能发现履带板平面上的结构很不同。
一个属于两侧带着纹路，就像是刻了无数个“八”字纹，另外一个静止情况下看着纹路没什么太突出，可当通上电源后，很明显就能看到有无数条像是“鳍”的伸缩齿。
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两个履带板缓缓朝上坡行驶，而在它们经过的地面上，能很明显的看出被运行齿切入过的地面。
“这破坏力还真大。”陆宣贵倒吸一口气，好在是在泥巴地要是进了城那不得把城市的地面给破坏掉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可是专用的林业拖拉机，是特殊型号专用款，又怎么会往城里开？”骆工一边说着一边往上去，江丫头准备的挺充分，在前方的坡路上还专门铺了一层木块和石子，专门测试这两种履带板的运行情况。
看着还费了不少力，分了三种不同的路面情况。
第一种是全石子，第二种是全木料，第三种就是两者结合在一块，因为是人工布置出来的地面，两边几乎一致，但因为这两种履带板的结构不同，行驶上坡路后没一会它们之间就有了差距。
左侧的履带板要比右侧的履带板稍快一些，而且但肉眼就能看出左侧没那么颠簸。
距离拉开了大概一米左右，胡知韵就下意识抿着唇，右侧的履带板是她带着团队制作出来的，虽然制作出来后有跟江工一块讨论调整过，但大部分都是她负责和指导。
在测试之前，她紧张的同时也有期待，对第一次自主带队制作出来的东西也很有信心，可现在一目了然，右侧的履带板不但速度落后了，稳定性还没有左侧来的强。
她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看来不太行……”
“不着急。”江小娥回了她一句，继续看着前方，她说着，“你没发现吗？它开始发力了。”
在经过石子的那一段后，哪怕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距离，可是在踏入木料的那一片区域这个距离在慢慢的拉近中。
“不看两者之间的差距，右侧现在确实要更快一点。”潘明看了看记录员手中的数据给出了一个数，“这么看来右侧的履带板更适合这种地形！”
江小娥点头，“可以想象，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切入，石子太硬更需要履带板的附着力，所以左侧的履带板胜于右侧，但现在是木料的地形右侧履带板的优势就展现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不过即使这样还是有需要再调整一下，她继续说着，“它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开路而是稳定性，颠簸幅度实在是太大了。”
胡知韵连连点头，她看着就有一种再行驶下去就会散架的感觉，这要是人坐上去怕是得颠出脑震荡来。
“这还不简单？”陆宣贵听着他们的讨论插了一句嘴，“别忘了你先前弄的悬挂系统，完全可以照搬上去。”
胡知韵眼睛一亮。
对呀，还有江工弄的悬挂系统！
先前就说过这个悬挂系统适合多种不同的车辆，她不太记得当时江工说了哪几类车型，但林木业拖拉机并不属于极为特殊的种类，还是通用的。
“可以试试，不过还是得调整一下，不然我怕上面的人感觉不到颠簸但是行驶没多久履带板自己散架了。”江小娥并不觉得她这个担忧没可能发生，悬挂系统是在车身和底盘中间，也算是一个连接的位置，通过它的特性来增加上方的稳定性。
但不代表它能直接解决履带板颠簸的问题。
所以还是得治本。
这个问题也不难，最多就是反复调试罢了，将整体结构调整到最稳定的状态。
也算是后来居上吧，十来分钟后两个履带板越过了四种不同的地面到达终点，虽然右侧的履带板还是落后了些，但在后面两个地面将距离拉近了一半。
所以也不能说它完全没优势，它在木料以及木料石子混搭的地面行驶速度要高于左侧。
当数据表统计好后，看着上面的数据又对比改良之前的数据，有高有低，但整体上还是更有优势的。
“不错，很不错！”陆宣贵身为副厂长，看着这份明显有优势的数据表自然得表扬一下，当即就说了一大堆特别官方的场面话，听的骆工翻着白眼打断他，“你还不如说点实际的。”
陆宣贵笑了两声，“实际的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次项目结束，厂子保证不让他们失望！”
他侧着头问着小江，“这次测试的数据不错，就算调整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不做保证。
她可不是那种为了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就给了一个超短的时间，那害的只会是自己，她说着：“不确定，还得看调整的情况，有快有慢吧。”
“……行吧。”
她这么一说陆宣贵还有什么不懂的？
认识这么长时间，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骆工也懂，所以他说着，“时间充裕尽管着来，正好看看两者之间还能不能结合在一块。”
“……”这下沉默的是江小娥了，一听就明白老人家这是在给她增加任务呢。
陆宣贵有些好奇，“还能结合？”
骆工哼了哼两声没回答，很显然是想让其他人回答。
江小娥叹了声气，只能接下这个任务，“应该是可行的。”
“那就太好啦！”陆宣贵拍了拍手，“本身就较先前的型号有优势，要是两者能结合在一块那这个改良效果就太好了。”
怎么可能不好？
如果真能结合到一块，光速度就能提升很多，而且除了一些特定的特殊地形之外，本身就是多种结合在一块的，如果两种履带板结合在一起，就能保证这款拖拉机不管在木料还是石子还是其他地面都能正常运行。
反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果硬要说坏处，就是江小娥的工作量增加了。
她先前就说过但是调整并不难，难得是需要反复调试，但如果是将两种结构结合在一块，那就需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不过在琢磨之前，该调整还是得调整。
需要调整到一个满意的程度，才能够截取两种履带板的特殊点进行结合。
就在他们反复调试的过程中，厂子里迎来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第二大组手里的活彻底完工了！
只要不再因为配件的缘故进行改动，他们就没其他活了，而且就算是改动也耽误不了多久，只要不重炉再造，基本上就完事儿了。
第二大组完工，第一大组的活也差不了多少，进度推进到百分之九十左右，就连第三大组也差不多，估摸着也就半个月的时间。
一旦三个大组所有的活完成，就可以进行最后组装的阶段，组装完成意味着接近半年制作拖拉机任务完美收工！
为什么会是完美？
因为这两辆拖拉机，一辆四轮一辆履带式都将推翻原先的系列型号，重新命名！
临近最后的时刻，谁不激动？
而且现在还有两个最让人激动的点。
一个是骆工手中的任务，变速箱的改良，江小娥只知道老爷子有了方向，但具体的进度暂且不知。
如果能在组装之前完成，那就意味着这两辆拖拉机将有一个改良的变速箱，会再一次刷新它的完美度。
当然如果完成不了，也不会拖后延期。
同时她手中的任务也是这样，如果在组装之前完成了履带板的改良，那辆履带式拖拉机将更新履带板，在规格介绍中它会配置最新款的履带板。
所以第二大组的完工也是让江小娥这边有了紧迫感，毕竟是拖拉机厂的第一辆履带式拖拉机，谁不想让它配备更好的装备？
那就……加加班呗？
加班也不会盲目的加班，最多往后延迟那么一两个小时，要不间断的长时间运作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承受不了，又得用脑又得用手，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好在家人还是挺体贴她，为了让她在上下班的路上歇歇，还会专门让人来接送，骑着自行车载她上下班。
头两天是江东阳担了这个活，后面就成了南阳的活，因为南阳放假了。
随着南阳放假，知青办那边也开始忙碌起来，又是满街满巷的开展劝导任务，争取多增加几个下乡知青的名额。
去年这个时候知青办的人是隔三差五就上他们家劝，那时候他们家就有三个符合下乡知青的人选，知青办的人恨不得直接给他们收拾行李推着他们上前往远方的火车。
谁能想到这才一年的时间，他们家三个人全都留了下来，就连今年本符合下乡要求的江小娥和程荭，一个有了工作一个嫁了人，也从名单中划掉了。
这样一来，下乡的事儿和他们家一点关系都没，倒是巷子比原先热闹了不少，好多人家因为下乡的事吵吵闹闹，比去看电影还要有意思。
南阳年纪小长得不高，骑着女士自行车还得站起来蹬着踩，好在他踩得稳不然江小娥也不敢坐，这会正坐在后座听他说着巷子里热闹的事。
“贺家的老二不想下乡，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腿瘸了就不符合要求，今天早上就翻墙跳下去，摔瘸是摔瘸了，但人家知青办的人也说了伤一好就得下乡，而且因为他故意逃脱还得加重处理……”
“陈家三妞倒是乐意，你也知道她有个后妈嘛，她在城里的日子说不准还没下乡好，她积极响应愿意头一批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去的那天把家里都搬空了……”
江小娥在后面听着，总觉得这个剧情挺耳熟的。
站着踩自行车的南阳有些喘，可嘴里叨叨就是说个不停，越说越得劲，“她那个后妈坐在门口又哭又骂，偏偏陈三妞上了火车，她想追都追不了……对了，下午的时候四姐也回来了。”
“这日子她不是在上班吗？”江小娥有些奇怪，说实话程荭这个四姐上班可比她有劲多了。
原先是和她的婆婆斗智斗勇，后来她婆婆病退她又和新来的副主任较劲，而且还都占了上风，说不准哪天也能升职加薪。
“有事吧。”南阳撇撇嘴，“他们还当我和杨采一样是个小屁孩呢，一聊事就让我带着杨采出去玩泥巴……五姐你跟他们说说，我已经不小了！”
“等你哪天不挖蚂蚁蛋再说自己不小吧。”
“……那算了。”
江小娥没好气的笑了一声。
以前南阳挖蚂蚁蛋但是为了吃，现在吃得饱又吃得好也不差那么一口，可他还是乐不思蜀，挖着就是为了好玩。
江小娥回到家没多久就知道四姐今天为什么回，她听着大哥说得那些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只是停职了？”
江东阳点着头，“周娄舅舅停职，他外公算是到了年纪退休，他有两个结了婚的表兄还下了乡，程荭心里没底就想让我去打听打听，怕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家。”
也确实会害怕，前些日子她那个婆婆才病退，这才没过去多久，宋家几乎“团灭”了，连结了婚的表兄一家都去下乡知青，虽然没什么消息传出来，但这种情况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江小娥听着倒不是太担心。
主要就是因为宋家表兄下了乡，很明显就是去避难，真要发生了事他们根本没有下乡的资格，早就被一窝端了。
但这些政策她没法说得太详细，只能问着，“是宋家老爷子的安排，还是被迫？”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江东阳摇头，“宋家那边说得含含糊糊，真有事也不会对着程荭说，这才搞得她心里发慌。”
江小娥抿了抿唇，“你有路子打听吗？”
“有。”江东阳说着，“多亏了这次卖螺蛳，我认识了不少公社的人，能在公社担任要职的，家里十亲九故不少和那边沾了些关系，让他们帮着走走关系或许不行，打听下应该不难。”
“那就行。”江小娥想了想，开口：“如果打听不到你就去找找宋阳波。”
江东阳挑眉，“找他打听？”
“别小看了他的关系网，怎么说也是从高处跌下来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江东阳想想也是，“我过几天去找他，相信他很乐意和我聊聊。”
毕竟那位宋家人还惦记他家里的“宝贝”。

第211章
隔天江小娥也去找厂子里的人打听了下, 只可惜骆工和副厂长都是从外地迁过来的，开厂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忙活厂里的事，并不太了解当地的情况。
不过副厂长隐晦提了提, 当初建厂地有几个，首选是在首都成立，但因为各方面的情况选择了当地，其中也是因为局势变化的缘故。
说白了, 就是想着来躲躲，以骆工的位置自然有人护着，但老爷子一心只有研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全心投入到里面, 所以外面那些事他是一概不知也不想知。
好在大哥那边有了些消息。
就和她先前想的那样, 宋家真要遭了难家里的晚辈也就没下乡的机会了，有宋老爷子早先铺垫的那些, 只要他们家安安生生, 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个消息让程荭安心了些，再加上婆家的提醒, 她决定在办公室也安生一些, 原先是打算将精力多放在电机厂, 争取两年往上升一升，但现在不但她公公就连宋家那边都缩着头, 她这会冒头反而会坏了事。
倒不如沉淀一下，反正她工龄不长, 慢慢来也不着急, 再说了她自己拿着工资，婆家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家里活她几乎不由用插手, 每天饭桌上都能见到肉荤，她就算不努力日子也过得舒坦。
正好她那位婆婆病退后闲在家，隔三差五就催着他们要个孩子，正好可以提上日程。
程荭对要孩子不排斥，对她来讲结了婚自然得生，尤其是周家的情况，周娄上面有两个姐姐，但男丁就他一个，他爸那一辈一个兄弟姐妹都没，哪怕周阿奶没催促过，但她能感觉出他们家都盼着。
她不是一个磨蹭的人，有了想法就去做。
不过在怀之前，她决定先去看看中医，也省得怀了个孩子亏空了自己，以现在的家庭条件来说，她没必要委屈自己。
这么大的事何泽兰自然是陪着跑，好在身子骨没什么事，只用稍微调养几天就好，听着程荭说了些备孕的事，她又忍不住想起了程芬，程芬结婚更早，这都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打算。
但她没在程荭面前提。
知道两姐妹关系不和，想想程荭提起时的愤怒再想想程芬心虚的样子，也不难猜到肯定是她没注意的时候，程芬这个当姐姐的亏了程荭。
只恨她这个当妈的实在是调解不了，也难得在程荭面前讨嫌，聊来聊去就聊到了程华头上，“前些日子还没怎么样，可下乡动员后好几个人来给你二哥说亲，我还真不知道他这么受人待见。”
“你就是太在意了，其实想想二哥也没什么不好，人踏实又能干自己还有份工作，家庭也没拖后腿的，不管是哪个姊妹都能拉他一把，你这么想想嫁给二哥难道不好？”程荭倒不是因为他是二哥才这么说。
这女人结婚啊，除了看人还得看对方的家庭。
要不然，一辈子有得磋磨。
就像她办公室里的一个同志，嫁得特别好，但有什么用？一大家子争争抢抢，算计来算计去，当父母的偏心到没边，月月工资还得上交，明明拿着三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身上的衣服却穿了好几年，从结婚到现在硬是没给自己置办一件新衣。
在办公室干着清闲的活，可那双手却粗糙的比农家老人差不多，想想就知道在婆家得担多少活。
不单单是她同事婆家是这种情况，有些婆家条件不好的一个样，吃不饱穿不暖还一堆活，受尽磋磨。
所以，还不如她二哥。
口吃确实是个缺点，但嫁给他至少日子过得舒坦，工作的钱自己拿着，公公婆婆也不是那种爱较劲的人更不会插手他们的小家庭，兄弟姐妹中除了个别的靠不住之外，其他人也愿意拉他一把，比起很多男同志都强了不少。
妈的观念就是没改过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还真不能和以前比，她说着，“不过也别太着急，可别因为人家催得紧你就赶紧把事儿给定下来，还得看看对方的品性以及家庭，咱们家氛围不错可别给二哥娶了个搅事精回来。”
程荭还挺喜欢往娘家跑，不单单是她，周娄也乐得跟她一块回小巷，就是因为在娘家待着觉得舒坦，没那么多小心思也不会计较这计较那。
万一娶了个搅事精回家，害的可不仅仅只是二哥还有他们一家人，“我这边也帮着看看，要是合适就带去给二哥瞧瞧。”
“好好好！你眼光我特放心。”何泽兰连连点头，她这个闺女眼光确实不错，要不然又怎么会挑到周娄这样的好男人。
程荭办事的速度也挺快，不用在办公室斗智斗勇也不用想尽办法在领导面前表现，这样一来她就空了很多时间，自然就有功夫去办她想办的事。
她找的是周阿奶邻居的娘家侄女，周阿奶附近住的人都是干部出身，别的不说家庭门风还是挺好的，邻居娘家的侄女年纪稍大了些，早些年的时候定过一次亲，但未婚夫因为救人意外去世了。
那姑娘人好，虽然没嫁过去但也帮着未婚夫家里走过了最困难的两年，但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坏了些名声，一直拖到现在。
“小月那姑娘就是太好了，她要不是因为心态好帮着那家人度过去，也不至于害了自己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周阿奶叹了声气，在他们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了名声。
可落在外面就觉得田月都进了那家的门帮衬了两年，这和结婚了没两样，才愿意这么拉扯肯定是以前就发生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好心？
瞧瞧，现在好心都成了件坏事，脏的臭的就往她身上抹。
完全不想想那家人的儿子愿意为了救人付出性命，这种挺身而出救人于危难的英勇举动就能证明这家人的品性，虽然没法成为一家人，但看着那家人处于困境时还无动于衷，那这心岂不是太狠了些？
而且帮衬也是有分寸的，并不是说直接住到那家当老妈子打理着里里外外，就不像外面说的那么难听，人家父母没了儿子，她去宽慰宽慰，见那家困难就伸下援手而已。
那家人也是个感恩的，知晓外面传的难听后也帮着解释，怕耽误她硬是和她断了联系。
在外面的人谁管这些？
听风就是雨，谁乐意把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女人娶回家？这就让田月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程荭在阿奶这边了解了一下具体情况，又特意去和田月相处了几次，相处下来感觉她的人确实还不错，这才跑回娘家给了消息。
她也没将田月具体的情况瞒着，讲清楚之后又讲了讲田月本人的性子，这才道，“外面确实有人在说，再怎么说也传不到咱们这边来，而且说实话，田月是真对她未婚夫家不管不顾，我反而还不敢把她介绍给二哥。”
何泽兰自知自己想得没那么远，又很清楚程荭的眼光好，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就道：“你觉得她不错肯定就不错，不过她愿意去乡下生活吗？”
她倒不在意外面怎么说，甚至还挺能理解田月的苦，她当过寡妇，还有一个在外败坏她名声的姑子，在嫁给湛生之前过了一段苦日子。
很明白有什么外面说得难听并不是那人有问题，而是外面的人太过混账。
她只担心田月一个城里姑娘不乐意去乡下生活。
“我来之前自然是跟她透过话。”程荭办事很牢靠，她道：“人家也不想在城里待着，她说了要是合适，就去公社和人调换工作，到时候不管住在公社附近还是住在大队都方便。”
城里的工作肯定更吃香，就算是对换也得再补偿一些。
到时候拿着补得这笔钱换辆自行车，不管是住在公社附近还是大队都很方便，来回一个小时都用不上。
她想着这事要是能成，对方都愿意跟着二哥跑，到时候买自行车的钱二哥这边也出一部分，家里的子女都没上交工资，二哥倒是想交但江叔和妈都不收，哪怕每个月他都会弄些东西送到家里，但还是攒了些钱。
就算不够，大不了她也贴一贴。
都说她眼光好，她眼光也确实好，她的工资以及周娄的工资都是攒在她手里，再加上爷奶那边、公婆那边漏一漏，以及他们结婚的那笔钱，她手里的存款已经上了四位数。
程荭本身就不是一个小气抠门的人，小时候二哥护着她，现在她有能力自然也愿意拉二哥一把。
她道：“这些先不提，看看什么时候让两人见见面，要是能看上一切好说，要是没看上说再多也白说。”
“那你看什么时候见面方便？在哪里见面好？我到时候得准备些什么？你二哥要不要……”
一连串的问题，是又期待又紧张。
程荭瞧着，叹了声：“这事我来安排，安排好后你跟着我去就是。”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程荭离开，何泽兰还是特别的紧张，家里人看出来一问就知道程华要相看对象了。
江东阳撇撇嘴，“这愣大个还真会找时间。”
正好就撞到他兜里有钱的时候，这下他不包个大红包都不行了。
嗐，给媳妇攒的手表钱又得延后了。
吐槽了一句却还是问了问情况，知道是程荭一手操办他也是特放心，只是道：“何姨，你记得给程华准备套新衣服，那家伙就会亏待自己，兜里有钱也不舍得置办，可别穿一身补丁的衣服去相看。”
要说愣大个抠门吧，他舍得给家里花钱，上回小娥搬新屋就差点掏空了兜里给她置办了家什，要说他大方吧，他身上一件衣服穿得打满补丁都不舍得换，要不是家里惦记着给他置办，估计得穿到没法补为止。
“对对，你那布票够不够，不够我找人再换点。”江湛生也问着，这可是华子的大事呢。
“够了够了，咱们攒了不少够那小子做套衣服。”何泽兰连连点头，现在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也就南阳的彩礼还没攒出来，但南阳还小，其他孩子都不用再管，这样她和老江手里也活络了些。
江小娥回来后也知道了这件事，要不是实在空不出时间她也想跟着去凑凑热闹，江东阳倒是有时间，这么大的事他跟曹师傅请了个假，欢欢乐乐跟着一块下乡凑热闹了。
江小娥没法去，不过有大哥跟着一块，等他们回来肯定能听说些什么。
所以当天干活更努力了，争取不加班准点下工！
现阶段的活是真的很繁琐，需要两者合一就必须将两个构造合在一块，也就是说原先的结构得完全打乱，该怎么组合又该怎么组合到最完美的状态，这个过程麻烦的让人很想叹气。
几天的功夫，江小娥就画了不下三十张的设计图稿，可不管是哪一种最后尝试过就发现没法匹配。
在她先前的预想中，她是想将两者结合为一，以自动化的模式让履带板适应各种不同的地面。
但这样一来，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履带板，在一些中控系统上也得做出改变，而这个改变并不是她现阶段能够完成的了。
所以她选择将自动模式改为手动式。
这样一来，她其实只需要将两种履带板以上下叠放的方式设计在一块，一手动操作来转换两个履带板的位置，去适应不同的地面！
“您的意思是不做结构的改造，而是将两种履带板都放在一块？”胡知韵听过江工的想法后想象了一下，操作下来也不是不行，最多就是增厚了履带板。
“不是。”江小娥却摇了摇头，“结构还是需要改造，两种履带板叠放在一块增加的厚度也会影响到整体的拖拉机数据，所以运行齿不变，叠放的只有辅助齿！”
这样一来他们只需要在中空的位置只放一个轴轮盘来转换两个辅助齿的位置，如果不增加厚度就还需要调整一下结构，争取做到最紧密的状态将另外一个辅助尺放入进去。
这样一来在整体的履带板上重量的增加不会太大，也尽可能的去避免它的尺寸。
这是一种很创新的思路，具体能不能行光靠嘴上说说可不确定，还是需要靠手上的活来实现。
不过这类活对于江小娥来说还真不陌生。
只是身边的小伙伴变成了同事，还好在这段时间的磨合下他们都挺有默契的，这样明确的目标和详细的步骤下。
他们花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将这个轴轮盘制作了出来，又用了五个多小时来进行调整和打磨，确定了两个履带板的辅助齿确实能在轴轮盘的操控下进行转换！
好巧不巧，刚好卡在下工的点。
这都不用她找借口准点下班了，今天的任务完成该收工就收工，往后的事就是明天的活。
因为提前下工南阳并没有来接她，江小娥就自己骑着自行车回了小巷，在小巷圆盘处遇到了南阳，跟他说了几句并问道，“何姨他们回来了吗？”
南阳连连点了点头。
江小娥又问了一句，“她心情看着好不好？”
南阳想了想，摇了摇头。
江小娥懂了，估计二哥相亲的事不太顺利。
有了心理准备就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何姨叹气的声音，紧跟着就是程荭在劝，“两人没缘分也没办法，我过几天再好好寻寻。”
“我就是有些惋惜。”何泽兰又是一声叹息，她先前听着程荭说起田月这个女同志时就挺满意的，今天接触了一下那就更满意了！
一想到她要是能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她就乐得呲牙傻笑着，可哪里想到两人根本就没看上眼……
她说着：“我还挺喜欢这姑娘，待人和和气气、不骄不躁，看着又挺有主见，今天她和程华接触时，那怕程华说话结结巴巴她都没表现出一丝嫌弃，还耐着性子没打断他。”
就说她这个当妈的了，有时候急躁起来也会打断程华的话。
“再喜欢也没用。”程荭无奈，她也挺喜欢啊，找这么一个性子的人当自己嫂子，以后肯定少了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事。
说起来，她就和周娄那两个姐姐相处不来，倒不是说她那两个姑子心坏，而就是不同频，她都算是好的了，要是放开性子闹起来，准得把周家闹翻天。
所以啊，找个性子好的嫂子安宁的是一家人。
只可惜，两人没瞧上眼。
“小娥你回来了。”程荭对着她打了声招呼，她道：“大队长拖我们给你带了两罐蜂蜜，说是头一茬柚子蜜，等会你尝尝，那股柚子香还真好闻。”
也是托了小娥的福，他们每次去永安生产大队都能尝到几杯蜂蜜水，可不是寡淡的那种，蜂蜜放了满满一勺，味道特别浓郁。
光喝不止，还特意留了两罐让他们带给小娥。
“我等会就尝尝。”江小娥连包都没放进屋，选了把椅子坐下，这会何姨又和四姐聊了起来，她侧身小声问着大哥，“相看不顺利？”
江东阳摇头，大致说了下情况，随后对着何姨说着，“愣大个是不是自己谈上了？”
“啥？”何泽兰一惊，很显然没往这方面想。

第212章
真不怪江东阳会这么想, 他们几个兄弟中要论形象，其实愣大个的形象最好，人长得周正不说还人高马大, 别说其他人了就是他站在愣大个身边都觉得安全感十足。
再加上何姨特意给他收拾了一番，就这个人看着真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们这边也没隐瞒，对方也知道程华有些小缺陷，去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周边跟着去的几人又极力促成，一般情况下第一次会面不会直接就否定了。
肯定得多相处几次，确定聊不来才放下。
但这次见面都没几个小时，两人单独相处更没二十分钟, 前头瞧着还好, 后面田月同志突然就说没看上眼，硬要他猜, 他觉得肯定是程华那边不乐意。
但程华是什么人？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家人了, 说个不好听的话，哪怕他自己没这个心思, 但为了让家里人高兴他都会同意下来。
瞧瞧何姨最开始期待又高兴的神色, 只要没瞎就能看出来。
可这件事还是没成, 那只能说程华心里有人了，所以才没法接受。
“真的假的？”何泽兰一脸懵, “他也没跟我说啊……是不是之前罗朗说得那个姑娘？他不是说没有的事吗？”
江东阳笑了一声，“何姨,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你咋知道这几个月是不是有啥事呢。”
“……”何泽兰惊得张大嘴。
程荭扶着额头，“是我错了，在去之前应该和二哥打声招呼。”
大哥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去之前她就跟田月说过二哥的情况，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去后见了第一面就拒绝，要么是二哥私底下说了什么、要么就是感受出二哥的排斥，反正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她这边没做到位。
她想着，等回去后再好好寻寻，看能不能给田月同志寻一个更好的对象，总不能白让人跟她跑下乡。
“那那，真是大队的那位女同志？”何泽兰回想了一下，但硬是没想起那位女同志的脸，只记得大队有人说过那人干活特有劲，不比男人来得差。
“是不是去问问就知道了。”其实江东阳当时就想问了，但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去去去，我现在……”
“妈，你都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程荭一把将她拉住，“等明天，我和你再去一趟。”
“那你上班的事……”
“请假就是了。”程荭说着，反正现在不适合往上奋斗，她也懒得在办公室装努力上进的样子，有公婆的人情在，她想请假很容易。”
可惜程荭请假容易，江东阳不得行，请一天也就算了多来几天曹师傅得用白眼翻他了，江小娥就更抽不出空了。
她现在是争分夺秒，争取在拖拉机组装之前将二合一的履带板研发出来。
不过倒也不是没后腿，实在是不行她会将原先设计的那款履带板交上去，虽然没能二合一适应各种不同的地面，但好歹也算是改良升级过，怎么着都比原先的来得强。
但话又说回来了，谁不希望拿个最好的顶上去呢？
二哥的热闹肯定是凑不上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还能凑上另一个热闹。
隔天她正戴着防护罩焊接着手里的物件时，外面就跑来了一个人，来的人她不熟悉但能认出是谁，是食堂那边切菜的小工。
“是江哥让我给您带个消息，说是你们老屋那边出了事，他和您父亲都过去了，怕您听到消息会着急就来先给您打声招呼。”
“老屋？”
老屋那边会出事，江小娥首先想到的就是瘫在床上的江老太，那边人自私自利，又怎么可能好好照料一个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老婆子。
但她还真猜错了。
老屋那边出事的不是江老太而是江老头。
江湛生父子两一路赶回大队后，等见到老屋那边的情况，都是惊得张大了嘴。
在来的路上，江伟不是没给他们说过，说是老屋不知道怎么塌了，还把睡在屋里的江老头砸伤，但他们没想到老屋这边塌得也太厉害了。
院子里的屋子都没了，有一大块还直接陷进去了。
唯一保留住的，就是那扇被江东阳踹了不知道多少脚的院门。
“怎么塌得这么厉害？”江东阳想往里走走，却被赶来的江堂伯一把拉住，“别过去，江伟去叫你们时里面又塌了一次，好险已经把你阿奶背了出来，不然还得再砸伤一个人。”
“对对，我走之前还没这么严重。”江伟连连点头，他去城里带消息时，屋子就塌了一半，正巧砸在了在屋子里偷懒不干活的江老头，已经送到公社的卫生院了。
“报应，要是他勤快点哪里伤得到。”
“他也是倒霉，大白天不待在家里不就伤不到了？他也是睡得太死了，听说屋子都塌了一边他还没醒，这不，就被砸伤了。”
“都说了，是报应！你看看这两个老家伙不到半年的功夫都伤了，那老婆子现在还瘫在床上……”
“嘘嘘，说什么报应不报应，你想死啊。”
“不对啊。”江东阳小心翼翼从院门那回来，他奇怪着道：“怎么都陷进去了？我刚看了下，下面跟空了似得。”
他刚过去透过院墙看了看里面，一般房子塌都是塌在了地面上，可老屋就像是整个陷进去了。
“你没看错。”马大队长一脸凝重，“地底下都空了这才导致上面的房子塌了，你看看那边……”
他伸手指了指，那边有几个人正扛着锄头挖地，他接着道：“我们就担心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你家老屋这样，要真是，那就糟糕了。”
大队地下突然空了，那对于嘉田大队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那有挖空吗？”
“暂时没有。”马大队长说着，“左后两方都挖了一下，地下都没发现有中空的地方，右侧暂时也没挖出，前侧的话……”
“前侧站了这么多人，真要空的早就陷进去了。”江东阳接了他的话，人是真不少，几乎整个大队能下地走的人都来了，乌泱泱站在老屋的前侧，地下要是空的早就陷进去。
他嘟哝着，“还真是应了那句‘报应’的话，不然其他地方没事怎么就偏偏老屋地下都……嗯？”
说着说着，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和边上的老爸互望一眼，两人都像是想到了什么。
江湛生走到边上和堂哥低声说了几句，江堂伯立马点了点头，跟着就跑开。
没一会带着儿子和江伟两兄弟也开始挖，不过他们挖的不是右侧前侧，而是顺着一个中空的位置开始挖，挖了没多久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其他人没察觉到，马大队长发现了，他没马上去问而是将人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轻声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地下的洞是被挖出来的……”
“嘶！”马大队长倒吸一口气，“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痕迹太明显了，仔细看看就能看出来。”江城说着，“而且我发现院子里面还不是中空了一整块，倒像是地鼠打洞一样，是被挖了好几个洞，连房子地下都没放过。”
“奇了怪了，谁挖的？”
“不是，真要有人来老屋这边挖洞，江弘图和他爹娘就一点没察觉？”
马大队长皱着眉头，“你是没看到江弘图几天吓哭的样子，他估计真没察觉到，不然也演得太像了。”
“是不是他不在家时挖的？”江城问着。
“可他爹娘不是在家？一个装懒爬不起来，一个瘫在床上不动弹，他们连屋都没出，家里真要有人挖地肯定会听到些动静吧？”
江城一听，“也是啊。”
江东阳突然问道：“先前你们是不是说屋子塌了一半阿爷都没醒来？”
“对对！”马大队长连连点头，他是头一批赶来的人，“要不是你阿爷没醒来，也不至于被上梁砸到，也不知道伤得严重不严重，到现在都没个音讯带回来。”
江湛生皱起眉头，“他睡得这么死？”
难道是因为年龄大了？
要知道以前他还在家里时，为了防止他偷吃，每回有一点点动静老头的房门就会被推开，走出来的一定是老太婆，指着他骂骂咧咧。
但大多数都是老头子在背后指使，耳朵灵敏得很。
“那我阿奶呢？”江东阳问着，“她也睡死了？”
“那倒没有。”马大队长摇头，“你阿奶也算运气好，说是屋子塌陷的时候房梁压在床板上把她摔到了门口，这才没伤到她，她也叫过你阿爷，但没把人叫醒。”
江东阳一脸古怪，“确定是睡过去了而不是昏过去了？”
真的很难不多想，房子塌下来的动静都将大队其他人吸引过来，睡在屋里的人居然没醒过来，阿奶虽然不能动弹了，但嘴巴能叫能喊，这都没将人喊醒？
“你……是不是在提示什么？”马大队长觉得他的话有些古怪，不过想想房屋塌陷的事本事就带着古怪，“莫名其妙被挖了那么多洞，你阿爷又莫名其妙睡得那么死，不过他睡死了你阿奶是清醒的啊，她什么都没发现。”
江东阳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查也轮不到我去查。”
马大队长叹气，这个苦差不就落到他身上了，“等你阿爷那边的情况吧，这事我还得跑一趟公社，看看那边怎么安排。”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袁会计那边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压断了背脊，医生说了，人抢救过来了就是以后腰下半身没知觉……哎，这老两口也不知道怎么滴，这么大把年纪都瘫了……”
“他也瘫了？！”马大队长瞪大眼，该说不说，江老头算不算“如愿”了？以前巴不得瘫了不用干活，现在好了，真瘫了。
他撇撇嘴，“江弘图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咯。”
以前江老头再不想干，待在家里偷懒也会伺候好瘫痪的江老太，先不说伺候的好不好，但好歹还是有个人帮着干点活。
可现在爹娘两个都瘫了，江弘图以后不但得下地干活挣个口粮，回到家还得伺候两老的吃喝拉撒，这日子肯定不好过。
要说江弘图也不是没婆娘儿子，但谁让他伤了那些人的心，马大队长瞅着秦荷花母子几人肯定不会搭手，换做是他，他也不会搭把手。
这都是江弘图年轻时候造得孽。
过了几个小时，马大队长就顾不上想这些了，公社那边给的一个消息让他惊讶万分，“东阳那小子还真猜对了……”
“真是被人偷挖的？！”
“不是，那人无端端挖江家做什么？”
“挖洞的人抓到了吗？”
周边一声接着一声，但并没有得到答案，倒是江东阳认识的人多，没两天就得到了音讯，等家里人聚在一块时，他才道：“是宋阳波。”
“宋阳波挖得洞？”江湛生还真不惊讶，没人会无缘无故去别人家挖地洞，肯定是有原因，而他能想到的原因就是宋静留下的那批“宝藏”。
不过他注定失望了，宋静虽然没表现在明面上，但她很厌恶老屋那边的人，平日里都不想多接触，哪怕在同一个大队她从来都没在老屋那边过个夜。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老屋那边就没给他留房间，早在他被卖掉那天，他常住的那间杂房已经砸了墙，就是想让江弘图住得更宽敞一点。
宋静从没在这里过过夜，又怎么会将所谓的宝藏埋在这里？
而且他和宋静结婚的时候，该捐的都捐掉了，要有该藏的也都藏好了，那个时候她和江家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藏在她当年住的院子里都没可能藏在江家。
也不知道宋阳波怎么想……对了，他倒是忘记那家人养了很凶的猎狗，宋阳波就算想到了也没胆子去。
难道这就是柿子专往软得挑？
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而且还因为私自挖地洞导致房屋倒塌还砸伤了人，宋阳波这次别想逃……
“他逃了。”江东阳拧着眉头，继续说着：“派出所那边没找到人，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还是五天前，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还在抓捕当中。”
“……”江湛生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庆幸道：“还好我们没怎么跟他打交道，希望他要逃也远远的逃，可别再冒出头影响我们了。”
现在就已经一顿麻烦事，江老头知道自己瘫痪后，要死要活的闹腾，嚷嚷着要去大城市治疗，又嚷嚷着让江湛生这个儿子出钱出力。
说实话，这种反应反而不让人诧异。
不像江老太，瘫了都没折腾他们反而更让人意外……

第213章
不过有江老太的前例在, 江湛生倒是好应对，将原先就计划好用在江老太的法子上直接用到了江老头身上。
该出的钱他出，毕竟怎么说也是自己爹娘, 真要不管不顾他这边反而还落了下成，但是兜里的钱也不是随便任由他们掏，江弘图身为大哥他出多少他这个当弟弟的也出多少，没道理作为亏待的那方还多出钱。
可是江弘图又能出多少？
他以前的日子奢侈惯了, 有什么吃什么有多少花多少，根本就没有存钱的想法，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干一天活在大队支一天的粮食，搞得现在也就勉强饿不死。
让他掏钱根本就掏不出来, 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每天又多干些活多挣点工分, 不单单得赚自己的口粮还得把家里两个老的口粮一并挣出来，搞得他都快崩溃了。
反正江湛生这边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是往外掏三块钱左右, 这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多, 掏的毫无压力。
前面五个孩子的结婚费用都已经掏了，就连小娥进厂之后, 他们也是把那一百块钱提前给了她, 现在也就南阳的那一份还没给。
但离这小子结婚还得好几年, 他和泽兰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现在也有六十多块钱，哪怕承担着家里的日常开销也能攒下不少,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手里总算是能攒钱了。
所以这三块钱还真不多。
给出去少个麻烦还能赚些好听的名声，也算值了。
再加上马大队长帮着盯人, 只要他们不自己找麻烦主动去生产大队, 老屋那边的人也没法找上他们。
这样一来他们连打听都懒得打听，要打听也就是打听宋阳波的消息，好几天过去一直没他的消息, 也不知道人到底是逃了还是躲起来了。
不过时间一长也没人在意了。
主要是他们每个人都还挺忙的。
曹厨子马上就要到了回老家的日子，身为来学习的江东阳也知道跟着曹厨子学习的机会有多难得，这才跟了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厨艺上升了不少。
这还真不是他自夸，问问家里人谁不是点头夸赞着？
累是真的累，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不珍惜就太遭天谴了，干脆将螺蛳收尾的工作交给了自己老爸，他就专心跟着曹厨子学。
曹厨子即将立马意味着拖拉机厂第一个重要任务即将收尾。
第二大组的任务完成后，第一大组也完成了所谓零配件的制作，正处于收尾阶段，刘工负责第一大组的事宜，特意去了一趟七车间给小江带了个信，除了第一大组的收尾阶段，第三大组的核心配件也即将完成，没意外的话在下周四就会进行最后一个组装的阶段。
组装阶段不难，现有的配件都有，工具也都齐全，只要所有配件和车身主体没有问题，组装最多不错过三天就能完成。
也就是说，留给江小娥的时间真不多了。
不过好在，她这边进展的也不慢，按照先前的思路来实行，最后发现实行起来较为困难，手动控制辅助齿的转换，所需的工程不小，甚至转换器得加入到传动系统里面，这样一来传动系统又得调整。
可调整，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功能去调整就有些没必要了。
所以她干脆放弃这个思路，选择其他的法子！
具体是什么法子除了七车间内部的人没人知晓，只不过要稍微细心的观察就会发现七车间这几天申请了不少材料，但从材料中又没法辨认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打算。
“你要好奇就去问问呗。”郑文华靠坐在椅子上，忙活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了休息的时候，这会儿谁都别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直接去七车间问问，你还怕小江不告诉你？”
刘智明当然不怕，小江这人是一点儿都不藏私，谁问都能从她那里得到回答，也正是这种无私的精神，为了担心有些不着调的人跑到她面前，所以副厂长是严防死守，生怕有人打扰到她。
当然了他不是被防守的那一个，只不过小江现在正和时间比赛，他跑过去只会打扰到她，倒不如忍着好奇心再等等。
但等还是等，但也可以和周边人聊聊不是？
他好奇地道，“我就挺好奇她打算用什么法子来转换两个辅助齿，这要是能成，你信不信咱们厂子能接一大批履带板的订单。”
“那也不一定。”郑文华说着，“如果她的改动涉及到其他部位，就算想换履带板也没法换。”
履带板是可以更换的，但前提是这个系统是独立存在的，如果小江研发的履带板涉及到其他的系统，那总不能更换一个履带板还得把其他配件一块给更换了吧？
当然了，也不是不行。
但这样一来也就达不到老刘说的能接到一大批的履带板订单，毕竟连带着部件一块换掉费用就得提高一大截，可不是所有人都舍得。
除非……
“说不准小江就能弄出一个独立存在的履带板呢？”
郑文华下意识摇着头，不过没两秒就停了下来，他想说不可能，小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是太清楚，但是她因为牵连到其他部件所以放弃了原先的思路，连这个时候都弄不出来又怎么能弄出一个单独存在的履带板？
不用经过其他系统就能操控辅助齿的转换，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弄出来，也就不会到现在还没人研究过。
只是……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又不敢肯定的说，因为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小江的身上打脸了多少次，好像每一次和老刘聊小江的事时，老刘都是站在肯定的那一方，而他次次都是否定方。
但最后怎么着？
自己的脸已经不知道被啪啪打了多少次，次次小江都会让人惊喜。
而这次他学乖了。
哪怕心里想着没这个可能，他也绝对不会和老刘争，万一又被打脸了……
而他这边没反应，刘智明倒是不习惯了，他挑了挑眉问着，“你怎么不说话了？”
郑文华反问他，“我该说什么？”
刘智明看了他两眼，突然张嘴笑了起来，“所以呀，你就该像我一样无条件的信任小江！”
郑文华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像你说的那样有多难？”
“我知道啊。”刘智明回答的理直气壮，要是不难他早就去七车间帮忙了，耐着性子没去无非是不想去拖后腿，毕竟手上活他可以，但研发的事他还没小江身边的胡研发员来的强。
郑文华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时间有多赶？”
“我当然知……”
“你知道个屁！”郑文华打断他的话，他相信小江的能耐，毕竟相处这么长时间也是一路看过来的，没人能否定她的能力！
但是课题困难时间又短，她真的能成功吗？
他不想搭理老刘这个无脑支持小江的人，反正就他看来，他还是没办法给予肯定的回答，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
不仅仅是他们，拖拉机厂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车间，随着一天天时间过去，他们是紧张又期待，好奇着她到底能不能赶得上！
陆宣贵甚至都想着要不要劝骆工过去搭把手，结果话都还没说完就被骆工给赶了出来。
这事被刘智明知道后整整嘲笑了他两分钟，小江那边赶时间，骆工这边不也是？
只不过明显大伙对于骆工这边的信心更足，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骆工这几天并没有加班加点的赶工！
真要是急迫，他能带着手下人一起熬大夜，现在准点上下工无非也是他心里有底，肯定能在下周四之前将手中的任务完成。
相反，向来准时上下班的小江，在这段时间加起了班，这么一对比不就能看出来谁更有信心了？
反正随着周四的到来，落在七车间的视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久……

第214章
江小娥不是没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拖拉机厂关注的对象,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想让她有太多的压力，没有一个人凑过来跟她说一些安慰又或者是鼓励的话，甚至当其他人望向她时她回望过去, 他们总会下意识的撇开视线，像是生怕影响到她似的。
尤其是他们想问又不敢问、想了解又怕打扰她的神色，让人莫名的有些好笑。
就连骆工也是这样。
老爷子明显比她闲的多，这一点从她在食堂与他多次相遇就能看出来, 要是没那么闲，老爷子绝对不会把时间花在吃饭上，要不是身边的助手帮盯着，他都得饿着肚子干活。
这么闲的老爷子, 手中的任务肯定是没差了, 周四之前肯定能完成。
那她这边呢？
如果这会有人去七车间看一看，就会发现车间置放成品的地面上还是原先的两个老样式, 周边倒是摆了不少零部件, 但最新的成品到现在还没个影。
所以……真赶不及了吗？
这个问题在很多人脑子里反复浮现，有些人不好问到江工那边去, 倒是和王耀等人打听过消息。
只不过不管问谁, 都是一副摇着头说是不知道的样子。
就连王耀等人的家人私底下都问了几句, 说是一定会保密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
可他们还是摇着头说不知道。
这样一来，反而让其他人都觉得王耀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连参与这个任务的关键人都不知情，那……
“不行就不行, 反正小江原先研发的两款履带板在性能上也提升了不少, 到时候根据地面的不同配置履带板的样式一样可行。”
“确实可行。”陆宣贵更清楚这一点，可行肯定是可行的，在性能上已经改良提升, 再怎么样也比原先的老样式来的好。
但是吧……
除非个别的地方地面成分完全一致，其实大部分的地面都属于混合成分，就像木块和石子，很难找到完全是木块以及完全是石子的地面。
所以他们为什么这么期待小江的研发成果？
就是因为当两者结合到一块更符合市场的需求，就像老刘先前说的，真要研发出来就能给厂子带来大批量的订单，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这种履带板更符合市场的需求。
如果是单一，那就只能符合个别市场的需求了。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可不小，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期待，完全可以把原先的那两类履带板拿出来先用着，照样也能让他们制作的履带板拖拉机更新换代。
不过他心里明白也没用，具体能不能成还是得看小江，但人家小年轻嘛实在是不想给她太多的压力，不行那就不行，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嘛！
他笑了笑，继续说着：“赶不上就赶不上，咱们厂子制造的第一辆履带板拖拉机赶不上，那就赶第二辆！要是第二辆还是不行，也没关系，这不还有第三第四、第五辆？”
小江还年轻，不着急。
红星拖拉机厂同样也年轻，一样不着急。
人都在他们厂子里，他们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当然了，这些话也只是失败后的安慰，一个个那么紧张，还不是盼着能成功？
眼瞅着新的一周开始，从周一到周二，连待在食堂的江东阳都能感受到拖拉机厂怪异的氛围。
当然他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一个个不敢跑到他妹子面前问，倒是都往他这边凑，想着打听些什么消息。
这凑过来的对他来说都是人脉，他自然不会傻的往外推，嘴上应诺着“好好好，我回去了就去打听打听”，结果他刚刚说完对面的人就一脸惊慌，一脸郑重的强调不让他去打扰小娥。
他当然知道，别看他嘴上应诺的快，但他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就去打探妹子的消息，不过就是嘴皮子一搭一合，过几天再找个借口搪塞罢了。
结果这些人都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搞得他一脸懵，问是他们问的，结果不让问也是他们说得，搞不懂他们的想法，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着急。
不过拖拉机厂的人着急，江家这边倒是得了几个小消息。
家里又有人升职了！
而最高兴的就是江东阳，当听到媳妇报喜后，他第一个放声狂叫，往上跃得老高，高兴地不得了。
“我媳妇升职了！爸，你儿媳妇加工资了！哎哟，我媳妇以后就是个小管……”
“你给我消停点。”谢绝娣一把捂住东阳的嘴，脸上带红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眼里也带着光。
在以前，认识她的人都会说，谢绝娣这人有能耐，不然也不会没个依靠就进了纺织厂还弄了那么大一个独院，但她也命苦，孤寡一人带着个孩子，没亲没故，遇到个事都没人依靠。
当年那些劝她结婚的人，其中一部分也是好心。
他们太明白独身带着孩子会遇到的坎，真要遇到一个黑心的，夜里将他们两母子拐走都没亲人为他们做主。
真遇到有人欺负上门，她除了摆着一副较死劲磨到对方烦躁的样子之外，总不能真和人硬扛吧？
是她打得过对方一家老小，还是阿采能打过？
但一切都过去了。
她现在也是有了依靠。
不用思虑着以后的路，上工期间也不用担心阿采一个人独处，家里的事都有人替她处理妥当，这让她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可以将精力花在其他事上。
比如说事业上。
她离开那个混乱的原生家庭，这一路走来虽然也有人帮助过她，但如果没点能耐他们两母子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现在有精力往上冲，不说能升的有多高，但怎么着也能混个组长的位置，而现在看着东阳欢喜的模样，谢绝娣心里的干劲更足了些，为了家庭她也确实该努力一些！
难得的大好事，家里又是一顿丰盛的大餐，江东阳费了十足的劲将这些时间学到的厨艺好好展示展示，不单单他们一家吃的埋头不语，那香味飘到外面，好些邻居都流着口水馋的不行。
“我现在是越来越明白小娥为什么上班那么有劲了。”江湛生说着，要是纺织厂也有这么一个好厨子，他也能那么有劲。
难怪小娥要费力气把东阳送过去学厨艺，这要不学还真可惜了，为了一家人的幸福他叮嘱了一声，“那位师傅确实是个能耐人，你以后可得好好跟着学。”
“也学不了多久了。”江东阳说着，“曹师傅下个月就得离开，到时候食堂就归他徒弟管着，我也不用天天往那边跑了。”
“下个月就离开了？”江小娥抬起了头，她几乎没有犹豫，“这段时间不用管我的晚饭，我直接在食堂吃。”
江东阳乐了，“要不早饭也在那边吃吧，听说这几天曹师傅会专门带着他们做包子。”
“行！”江小娥重重点着头，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曹师傅真要走了？”江湛生还有一些不舍得，有这么一个好师傅教着自己儿子，他哪里舍得人家这么早离开？
不过他也不能光想着占便宜，便道：“人家虽然没有正经收你为徒，但该教得也没少教，他现在要回老家你们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该有的礼节都得有。”
“爸，我做人你还有什么担忧的？”江东阳哼声，“我早就准备了，你就放心放吧。”
先前弄螺蛳就挣了不少，而且为了避免被人抓到把柄，收到的好处大部分都是“物”，他能从里面挑选几样送给曹师傅，肯定不会失了礼。
而且他也没打算和曹师傅彻底断了联系，人是离开了，但不是还能通信嘛？
几人闲聊时已经商量好给曹师傅送些什么，江小娥也决定明天早点往厂子里去，曹师傅很少做包子，她必须多抢两个。
吃饱喝足，眼瞅着就到了周三。
而同时，第三大组也到了最后关头，只等骆工那边完成，他们就能进行组装那一步，也就是说，如果骆工那边在周三完成，他们也不用等到周四，可以直接将计划提前。
而这个前提是骆工那边有了消息。
在其他人都眼巴巴瞅着时，陆宣贵却不信老爷子没法提前完成，老爷子闲得都不加班了，对于这点，他还冒着被翻白眼的风险凑到老爷子面前，一脸打趣的样，“以前千求万求你不听，现在倒是乖觉了，不用催着就知道好好歇着。”
“滚蛋。”骆工不待见他。
陆宣贵嘿嘿笑了两声，他一副很懂的样子，“我知道，你老人家就是拖时间嘛，为小江争取时间……”
“屁话。”骆工一脸不耐烦，想将人踹走。
陆宣贵脸上的笑意更深，一眼就看穿老爷子的想法，不过随后他又稍稍叹了声气，“拖还是别拖了这都最后一天了，小江这次赶不上不还有下次吗？”
骆工没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陆宣贵没懂他的意思，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骆工哼了哼，“看看时间，这才上午十点。”
陆宣贵挑了挑眉，“是上午十点，但她现在还没动静，就算赶着今天完成了总得试机吧？这不还是赶不……”
“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打开，一道狂喜的声音随之传来，“快快快！小江申请实验组那边试机，这会都往后山去了！”
陆宣贵瞪大眼，他没想到小江还真赶上了！
立马起身站起，扶着老爷子一并往后山去，他们赶到的时候这边已经人山人海，外侧挤满了得到消息的人，显然也是来看个结果的。
两人从人群中走到前方，就看到三个履带板已经开始向上攀爬，其中两个就是原先改良过的不同地面使用的履带板，中间那个应该就是二者合一的履带板。
这倒不用他们去问，光看就能看出来！
倒不是说三个履带板之间有特意标明，光从外形上来看中间的履带板对比两侧的履带板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从尺寸到外观的结构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至于具体的还得看看内部的详细结构。
而他们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它的速度！
三个履带板的起点都是在同一条线上，但这会儿它们已经爬到中间阶段，都不用认真去观察就能看出中间的履带板处于第一的位置，而且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它的速度很均匀，它不像两侧的履带板在不同的地面速度会有所改变，有时慢有时快，反而将速度拉低。
可中间的履带板不同，它适应了各种不同的地面，虽然不知道底部的运行齿是怎么运作的，但能够看出它适合各种不同的地面，始终保持均匀的速度向上攀爬，而不是像两侧的履带板，因为地面的不同时而快时而慢，三个履带板全都拉开了距离，而中间那个始终保持着第一的状态！
不管是石子地面还是木柴地面，又或者是混合地面，它丝毫没有因为地面的不同而影响速度！
“不止速度，还有颠簸状态。”郑文华指着前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个履带板在运行之中的稳定程度。
而这一点也不用他们细心观察，看看质检员手中的报表就能看出来，他们有一种试验的方式，能够很清楚的体现出每一个履带板的稳定数据。
很显然，第三个履带板稳定数据上下起伏很大，而这就是原先按照胡知韵的思路制作出的鳍形辅助齿，虽然在后续经过一些调整，但稳定程度还是比不上另外两个履带板。
不过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大伙失望，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都在中间的履带板上，三个履带板的稳定数据拿出来一对比，谁胜谁输一目了然。
而且其中一份数据表几乎在一个平行线上，如果要给它打个分，那一定是在优秀往上！
“小江，中间这个履带板除了适应地面之外你是不是还增加了关于稳定的性能部件？”刘智明直接问了出来，他不是不知道在后续能看到这个履带板的具体构造图和制作的方式，但实在是等不及，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就知道。
不仅仅是他，周边人都一个样。
当刘智明问出来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为首的那一人身上。
“对。”江小娥点了点头，“我见还有些时间，就将原先的悬挂系统调整了一下，运用在多功能履带板上，没想到还真能行。”
“……”
“…………”
陆宣贵张了张嘴又合了合嘴，总觉得听错了似得，“见还有时间？小江，所以你之前就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敢情他们白担心了啊，小江能将悬挂系统调整再弄上去，那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而他们这边天天盯着盼着，就怕赶不上周四这天，结果人家早就弄得差不多了……
他侧头看着王耀等人，一言难尽道：“你们也瞒得不错。”
结果话音刚落下，就看到王耀几人一脸憋笑的样子，憋了一会没憋住，笑得特别开怀。
陆宣贵忍不住想翻白眼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挺理解老爷子为什么常常翻白眼，是真的挺烦这几个小子。
不用多想，肯定是他们想看笑话，这才全都憋着忍着，就等现在看他们诧异的神色，满足他们的怪趣味了。
不过想想，换做是他他也想看看。
他都不用特意去照镜子，就能想象到他前几分钟惊愕又佩服的模样有多好笑，好在，在场不止他一个，除了七车间几人之外，在场谁和他不是一样？
就连骆老爷子也一个样。
只是老爷子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当做笑话，他最在意小江是怎么将悬挂系统引用到履带板中，“你是将它调整成独立状态了？”
江小娥点头，“就是您想的那样。”
骆工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双眼放光看着前方还在往上攀爬的履带板，“你这丫头，可真会给人惊喜。”
小江改良过的悬挂系统就已经在这一行处于领跑的状态，要不然也不会有机会登上全国大奖。
而现在，她居然将这个系统改良成独立处存在的状态，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其他车辆要是想调整稳定度，不需要在车身已经地盘之处加入悬挂系统，这种加入，还得调整一下内部结构，需要改变或者外增加一个部件，用来链接地盘和车身之间。
但看看前方的独立履带板，也就是说小江再次改良的悬挂系统可以独立存在，这就代表……
“我已经能预想到厂子里以后的订单量了。”陆宣贵喃喃一声，他想着老爷子果然有远见，等会回去他就运作小江评级的事，有这么一个为厂子增加大笔订单的人才在，他要不珍惜就不配坐上副厂长的位置。
不过能怎么加订单的前提是这次的试验得成功。
同样，如果这次试验成功了，就代表这个多功能适应各种地面的履带板可以用在他们厂子制作的第一辆履带式拖拉机上，将其性能大大提升。
有这两个可能在，他们更期待着看着前方快要攀爬上顶的履带板了！
刘智明略显紧张道，“还有多远？”
郑文华吞咽口水，“六百……不不，最多五百米不到！”
“快看，一号履带板停下来了。”有人惊呼，还有人高声附应着，“被卡主了，应该是石子卡在齿轮缝隙里了吧？”
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号履带板停在了铺满石子的地面，倒是二号履带板照常向上行驶，速度还比原先要快一些。
但作为中间的三号履带板不同，它的速度始终保持在一定的时速上，不仅仅是它，其实其他两个履带板也一样，只是它们因为路况改变了速度，导致时而慢时而快。
这就很明显能够辨认出，哪款履带板更适合哪一个路况。
而作为时速一直没有变化的三号履带板，也就展现出了它的优势，它没有因为路况变化时速，就证明它的稳定性和适用性有多强大！
“快了快了，最后百米！”
“边上的二号履带板离它还有段距离，应该是追不上了。”
“就算追上了也不差，它的稳定性是真好，你看看实验员手中的数据，表格的数据几乎没有起伏，连数据都这样，真要行驶起来，坐在上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就是他们对改良后的追求，提高性能追求更高效、更适应的需求！
眼瞅着中间的三号履带板突破最后的百米，一个个都开始屏住了呼吸，变得格外紧张，双眼都紧紧盯着前方，都舍不得眨眼错过一秒。
“六十米，那是最后六十米的标志吧？”
“过了过了，五十米，它超过了五十米！”
“最后那段路有些陡啊，它能顺利上去吗……它上去了！！！！！”
前面还在紧张害怕中，后面那四个字直接喊破了音。
它上去了！
它成功登上了上坡的最顶端！
它稳稳的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着下方无数人的欢呼和狂叫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江工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见证了它的历史！这辉煌的一刻我们亲眼所见。”
无数人跳着叫着，甚至还有人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江小娥身处在最中央，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份激动的喜悦，脸上的笑意也是越来越深，这份成就带来的快感真的很让人沉迷！
不过她并没有跟着跳着叫着，而是稳定了情绪后对着身边人说，“再来一次。”
一次的试验自然不够，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将会重复不断的从实验中得到一个稳定的结果。
而这时，骆工却有些等不住了，“走走，好好跟我说说你的思路，现在就去七车间……”
“那不行！”江小娥还没说话旁边的陆宣贵就打断了他的话，“老爷子，明天就周四了，小江这边都完成了她手头上的项目，您那边还没个结果呢。”
“……”骆工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陆宣贵有些好笑，老爷子专门拖着时间，就是想给小江把时间拖到最后的关头，不到周四不启动最后一个组装的步骤。
可谁都没想到小江不但赶上了，还提前赶上了，赶上了不说连试机的数据都这么完美。
这下好了，垫底的人成了骆工。
他现在可没时间去了解小江的思路，而是得赶着最后关头把他手中的任务完成，哪怕老爷子知道后续该怎么完工，但也得赶时间不是？
看着老爷子脸上皱巴的样子，陆宣贵就觉得好笑，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人往后带，“走走，赶紧把您手头上的活完成就有时间去小江那边了解了解，要是拖到明天，您还得带头组装车辆，那就更抽不出时间来了。”
骆工哼哼两声，“我可以熬夜。”
“您可以熬夜小江可熬不了。”陆宣贵一边带着他离开一边说着，“人家年纪轻轻可不能学了您这个坏习惯，不然好好的身子都得熬坏了，您可得心疼心疼她，有她在，咱们拖拉机厂以后辉煌的时刻可不会少！”
对于这点他坚信，不仅仅是他，厂子里很多人也是一个想法。
就像现在，他们会这么激动狂欢不就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辉煌的时刻？
这还不止！
周四将迎来更辉煌的时候。
骆工对时间的把控很强，他在周三的下午十六点左右就完成了手头上的项目，也就是说从这一秒开始红星拖拉机厂已经完成了所有配件的制作，再接下来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组装！
周四上午，拖拉机厂来上工的工人们就发现厂子里的气氛与原先有些不同，单从在最大的车间里发现一行带着器材的人身上就能看出来。
“他们拿的都是些什么？”
“是照相机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给他们照相？”
“不仅仅是照相机，还有摄影机！”其中一人指着前方，很是激动的说着，“你们看，那像不像是电影院用来放映的设备？厂子可真是大手笔呀，请来了摄影的专业人员！”
“不一定是特意请来的，咱们红星拖拉机厂可是当地新成立最大的工厂，现在厂子制造出第一辆四轮拖拉机以及第一辆履带式拖拉机对地方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了解情况的人解释着，他继续说，“不仅仅咱们厂子这么关注，当地各个部门同样也关注着，说不准这次来的摄影队伍不是厂子里专门请来，而是相关部门特意上门来留影！”
“要真像你这么说的话，难不成咱们厂子还能上电视？”
“为什么不能？”其中一人昂首挺胸，哪怕他没有加入到制作拖拉机的队伍中，但是身为红星拖拉机厂的其中一员他也格外的骄傲自豪。
尤其是这次制造的拖拉机不管是四轮式还是履带式都将改革换代，能在历史中留下画笔，这么重要的改良自然会全国性的报道。
不单单上报，上电视同样也不稀奇！
“真能上电视我？那我们是不是有可能也被拍进去啊？”有人期待，上电视诶，哪怕只是作为边上的人无意被拍进去也高兴啊。
“说不准能会，你看看我，我头发乱了没有？”
“早知道我就穿身新工服了，你看看肘子这还有个补丁，多不好看啊……”
“你们干嘛呢，咱们不一定会被拍进去干嘛这么紧张？看看车间那边的人，肯定会被拍进去，但他们是一点都不紧张。”
车间那边组装的人不紧张吗？
那还是紧张的。
倒不是因为会上电视紧张，而是紧张在组装中会不会出现问题，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们都得重新调整或者回炉重造，大工程啊。
大工程倒是不怕，但谁不希望能一次成功？
首先，是地盘和车架的搭建。
这个早在开始的时候，第三大组就搭建了一半，只不过在安装前后桥的时候需要将变速器安装进去，所以后续搭建一直停留在今天。
江小娥并没有参与到这个任务中，她站在旁边视角最好的位置上，看着张福顺操控小型吊车，将一侧的车身架子移到需要固定的位置上。
这是很关键的地方，相当于人的心脏和肌肉，需要专用的吊具来协助，需要对准发动机飞轮壳和变速器壳体的位置，缓慢下降，确定定位稍对齐，一旦对齐位置下放就需要几个工人来协助固定的操作。
江小娥瞅着，发现前方的几个同志动作都特别稳当，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将这一步完成。
紧跟着是液压、燃油的铺设以及电力系统的布线。
张工下场，这次由刘工带队上前操作。
这是一场很精密细致的操作，用时也是最久的，拍摄的机器开了又关，用了足足两卷卡带还没拍摄完。
直至接近中午十二点，刘智明拧紧某个螺栓，示意着这个任务的结束。
这都到了饭点，却没人去食堂用饭。
就连馋曹师傅厨艺的江小娥也知道今天很是特殊，并没有贪嘴。
当然，他们也不会饿着，陆宣贵作为副厂长，都不用他过多吩咐就已经有人将饭盒递到六十多个技术研发工手中，随意填填肚子就接着往下继续组合。
这一次是将是拖拉机的最终总装。
驾驶室、覆盖件以及……悬挂系统的安装！
很显然，最后这一步留给了江小娥来操作，她提前做好了准备，将袖套戴上并拿好所需的工具，直接迈步进入车辆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在迈步进来的时候她突然回想到了去年的某一天，那天她也是像今天这样，拿着一把工具翻身进了脱粒机的内部，那算是她第一次真正迈步走进这个圈子，而现在也将是她最重要的一个据点，从这一天开始，她的名字都将印在这两辆拖拉机的介绍数据上。
红星—7001CG（常规款）四轮式，以及红星—7001LD（履带款）履带式。
从东方红—28系列开始却以最新的系列型号完美结束，彻底改革换代，这将是它们新的命名。
而这，却不是江小娥的终点。
当手中最后一步完成，她看着链接蓄电池的电源亮起，抬起头对向前方的人群，声音又清又脆——
“已通电，可启动！”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