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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怪蝶
作者：糖多令
内容简介
 饥荒之年，丈夫因盗窃种子，不久后要被处死。 这个世道里君臣皆以仁慈治国安民，为了让丈夫活下来，姚蝶玉去知府大人晏鹤京那处装可怜：我弱小无能，不能养家，夫君一死，翁姑实在可怜 晏鹤京看着跪在眼前的妇人，道：所以你是要代夫君受刑受死？ 是。姚蝶玉颤抖着点头。 晏鹤京晓得她在打什么主意，似笑非笑道：好个义烈的妇人家。 听他在夸奖自己，姚蝶玉露出了笑容，以为此事将翻篇，没想到又听他冷冷说道：我瞧你生得这般好看，挺适合斩首示众，来人，拖下去吧。 姚蝶玉脖子一凉，大惊失色：？ 后来的后来，姚蝶玉才知道，去求情以前，晏鹤京就馋她身子了。 主角：姚蝶玉 晏鹤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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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露滴清响，孤犬横眠竹荫边。
又是一年夏日。
夏日的天没定数，侵晨时晴光照地才一会儿，然后一阵风吹过，不过半个时辰，那乌云带着潮湿的雨气就压了过来。
今日姚蝶玉的身子仍然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嗷嗷待哺的蚕，还是早早起身去城外摘桑叶。
她养的这批蚕，还有不到五日便要吐丝结茧，这几日必须让它们好好吃几顿。
和前几日一样，姚蝶玉是哭着去摘桑叶的。
从苏州回来以后，姚蝶玉一直忍不住想哭，眼泪流得都快能浇活一棵枯木了。
她哭，不是因为在苏州被人欺负，也不是在苏州里受了大委屈，相反的，她在苏州吃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什么沃肺融心的带骨泡螺、甜腻软糯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蓬松绵软的玫瑰糖糕等等，大饱了口福，差些把回家的盘缠都用在嘴巴上。
在苏州，她结交了不少一片热心肠的妇人，第一次见到了金发碧眼的番人，还拿着闲钱买了一些奇怪的外来品……可以说这一回去苏州收获颇多，如果不是在回九江府的路上，亲眼看到了一户人家把女婴溺死，她不会一病难起，身子时好时歹了两三个月才痊愈。
至于为何会哭，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织出来的纱布，为何会比别的娘子重两倍。
有传汉朝辛追夫人的陪葬品素纱襌衣，除去缘饰，不足一两重，这个传闻一出，轻薄透光透气的丝织物就成了时髦之物，成了富贵人家的必需之物。
是富贵人家所求之物便能卖出高价，姚蝶玉辛辛苦苦养了一个多月的蚕，又殚技通宵达旦数回织了一匹粉红带绿的落花纱布，原以为拿到苏州去能获得富贵人家的青睐，卖个一两或以上，谁知布铺的老板却说她的纱布不够轻盈。
老板不是嫌弃，而是惊讶：“娘子的布，当真是纯蚕丝织成的吗？那为何会比别的娘子织出来的重两倍？”
惊讶之后，又有些怀疑，怀疑姚蝶玉织的丝布，纬纱用了棉线充数。
可用手去仔细摸一把，认真瞧一眼，确实不是用棉线织成，老板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姚蝶玉的纱布太重，好在织得精细工整，颜色染得均匀粉嫩，是夏日的颜色，有雨打荷花池后的气息，最后老板杀了价，想以六钱之价买下。
六钱！
一匹素纱都值六钱，何况她的这匹纱布上还织了时髦的纹样，有那么一瞬间，姚蝶玉想拍案骂老板是奸商。
为了织这匹布，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熬得容貌憔悴，肌肤消瘦，眼圈发暗，眼睛还差些瞎了，结果才值六钱。
呵，那还不知直接织素纱来得快。
后来姚蝶玉确实拍了案，但没有骂人，明明拍案时拍出了震壁之响，明明眉头紧皱，面容有怒色，气得事不有余了，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柔声柔气，没一点气势。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来，磕巴道：“八、八钱，多两钱可……可以吗？”
言语之际，她的内心忐忑不安，一颗心跳动极快，快得腔子里装的好似不是四两红肉，而是一架战鼓，咚咚咚的随时要破腔而出。
她害怕与老板不欢而散，最后连六钱都卖不出去。
江南这些地方不缺丝织品，十户人家里，有八户娘子养蚕织布，还有不少娘子出生织造家庭，世代织布，一根蚕丝线，她们的手指动动能劈出十六丝十八丝，甚至更多。
姚蝶玉手指纤巧，在江西九江府里虽是个擅美女红的娘子，有些名气，可她不敢狂妄自大，觉得自己织的布能比苏州娘子的好。
苏州里还有个织造局，是专门为宫廷供应织品的皇商，织出来的布匹精细平滑，不是寻常娘子能比的。
她一个外来人，想在盛产丝织品的地方，卖出高价丝织品并不容易。
老板见姚蝶玉眉宇间的稚气未全脱，但见她是个妇人家，所以应当是外表天真，内里精明，谁知道，内里也是个天真的，暗暗发怒后才加价两钱。
“也行。”这是一桩好买卖，老板暗暗窃喜，赶紧拿出八钱交了过去。
这匹布花个一两买下来也不会物不及价，出价时，老板有意把价格压低，就等着姚蝶玉自己加些价。
姚蝶玉不知老板的心思，还为能多得两钱暗暗窃喜了一阵，她小心翼翼接过银子，把银子袖进袖内的那瞬间，斜刺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嗤笑声。
有些刺耳。
姚蝶玉扭过头看去，身后站着个男子，身高八尺有余，头戴金圈儿网巾，穿着件葛纱贴里，身旁跟着的随从，打扮得也甚是精致，用金头银脚耳斡挽髻，身上穿一件绢直裰。
姚蝶玉的眼睛因为常常通宵达旦织布，有些坏了，看远处的东西模糊带有重影，天色暗下来的话会人畜不分，她这几日吃了很多的芜菁花，也不能让视线明亮清晰起来，好在那男子离得较近，稍把眼睛眯起来，尚能看清男子的衣裳和面孔。
男子身上那件贴里料子是上等品，颜色细腻干净，暗纹闪着光泽，而行动之间料子上折出来的褶皱线条，与画家笔下的水墨线条一样，如轻烟，如水流，只需一点墨，就会自然向下蔓延，看着很是轻盈富贵。
不像她身上穿着的一匹才三钱的夏布，褶皱与挂在屋檐下晾干的咸菜似，没有一点雅气。
男子的嘴角轻扬，看着老板，眼睛里一抹不屑之色和潮水一样，一阵又一阵溢了出来。
姚蝶玉今年十九岁，嫁人不到半年，眉眼有些天真气，可脑子并不傻，猜到男子在笑她，看着他含着嘲讽的目光，没由来胸口还骤然紧缩了一下。
她不知为何会被笑，但先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仿佛掉进了火炉里被烤熟了，手脚是热的，脑袋也是热的，一个紧张，眼角眉梢，还有鼻头都泛起了一层粉红的雾气。
她有点想哭。
无缘无故的，干什么笑她？姚蝶玉心烦意乱，正要鼓起勇气要质问男子时，男子却目不斜视，带着一股微甜的木质清香，从容走过她的身边。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两八钱，声音低低，对老板说道：“一两八钱，布我要了。”
一两八钱？姚蝶玉以为自己耳岔眼岔，目光直直，看着男子把一两八钱交到老板手中后，在原地琢磨了好久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
刚刚嘲笑她的男子，花了一两八钱把她的布买走了，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她，她被老板骗了。
老板拿着一两八钱，脸上并没有一点喜悦之色，反而汗出如油，精明得和老鼠一样的小眼睛，一会儿愧疚地看看姚蝶玉，一会儿害怕地望着男子，嘴上想解释什么，可在男子一寸凌厉的目光之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讪讪地收下银子，交出还没捂热的布匹。
老板以为眼前的男子是想做好事，买布赠美人，不想他在离开布铺以前用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人嫉富的话。
他对着身边的随从说：“找个绣娘，用这匹布，给姐儿的那只丑猫儿做几件衣裳吧。”
“是。”随从点头。
简单一句话，把腐气腾腾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知道自己被骗的姚蝶玉，在铺子里气得四肢冷如垂冰，可又没有勇气去质问老板一句，最后阁着粉泪，一溜烟跑到市槽里吃东西消气去了。
吃饱喝足，她望天长叹一声：“唉，什么商人啊，真是。”

第2章
姚蝶玉在回九江府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自己织出来的布为何会重，琢磨来琢磨去，直到两个月后才知道原因。
回到九江府后是五月了。
九江府五月的天，还没有热得人头昏眼花的暑气，不过今年的雨水极少，是乖龙掌管行雨之责似的，四月本该是雨纷纷的时节，却几乎一滴雨未下，东升西落的金乌不辞辛苦两个月有余，频频用身上的晴光温暖照耀着地上的大地。
照耀得土地干裂，万物死气沉沉。
因为雨水少，喜湿润阴凉的桑树不如从前那样长得绿沁沁，一眼望过去，全是蔫得没精神的干巴叶子，姚蝶玉每日愁苦着一张脸，斜挎竹篓去城外摘桑叶，以前摘个两刻竹篓就能填满，现在摘个半个时辰，挑挑选选仍然不盈筐。
九江府这儿并不靠纺织养蚕为生，不像苏杭那些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桑叶。
姚蝶玉住在九江府的德化县里。
德化县是附郭县，治安比其它县好上许多，这儿盛产茶叶，所以有自己田地的百姓多是种茶叶，桑叶鲜少有人种，姚蝶玉的阿娘徐遗兰，虽有三亩田地，但这三亩田地要用来种粮食蔬菜，不能从中划一小块来种植桑叶，而夫君吕凭的田地也要用来种粮食饱腹。
娘家夫家都没有旷地种桑叶，她只能勤劳些，去城外摘野生的桑叶。
桑叶不够，只能让蚕受委屈，饿一饿肚子，姚蝶玉于心不忍，也别无办法，她没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不能凭空变出桑叶来，只能更加精心照顾那些蚕。
但没有足够的桑叶喂养，再精心照顾它们的个头也不够肥大可爱。
桑叶不够吃的时候，蚕饿起来会把一向弃之不食的叶梗吃了，有的梗硬实，它们啃得艰难用力，叶梗吃完了，实在找不到东西吃，就在那儿咬竹筐，姚蝶玉每次见着，心里都不好受，生怕它们的嘴巴会因啃硬物而坏，无奈之下顶着烈日，跑去山上找那柘叶暂时替代桑叶。
山上的柘树有不少，只是这个季节的柘叶太老太硬，蚕也难以啃动。
看着饿到极点乱咬东西的蚕，姚蝶玉几次想掉泪，不是伤心它们吐出来的丝质会不好，而是伤心它们短短一辈子，竟然没能吃饱就要死去。
可怜也。
好在这些不够肥大的蚕，吐出来的丝质理依旧细腻，且似乎变得更加轻盈，织出来的丝织品拿在手中，轻飘飘毫无重感，拿去一称，竟比拿去苏州卖的那匹布重量轻了一半，姚蝶玉拿着自己织出来的布不敢相信，几次都以为自己称错，也以为自己眼睛织坏了，她忙去找吕凭：“阿凭哥哥，你、你帮我称一下。”
“那些布又重了？”吕凭刚砍完竹子回来，还没洗去手上的泥土草屑，就被匆匆赶来的姚蝶玉牵着去给布称重。
姚蝶玉的脑袋和拨浪鼓一样摇起来，声音有些岔了：“不、不是的，是轻了。”
因为紧张，她的脸蛋被自发出来的热气蒸得红润润的，吕凭觉得可爱，屈起指头，温柔地刮了一下她冒着小汗珠的鼻头：“既然轻了，怎还这副神色？”
“就是……就是很奇怪，织法一样，是六纬四经的织法，可就是轻了许多。”姚蝶玉腮颊鼓鼓的，态度却是严肃，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姚蝶玉的性子温吞，有不争之德，她生得漂亮，身材适中，不短不长，一头秀发挽成乌云，杏眼桃腮的，颇有精神，不过平日里不说话时，总觉得呆呆的毫无生趣，眉眼间随时随会露出一种呆滞的色彩，看着很是好骗好欺负，现在腮颊鼓鼓一脸疑惑的模样，倒变得灵动了些。
吕凭被姚蝶玉的模样逗笑，笑一声后发现她的脸蛋更红，他识趣地敛去笑容，换上肃色，小心翼翼称了那匹织了大半个月才织出来的布。
一称，比之前的那匹布轻有小半两。
姚蝶玉忐忑着看了一眼，果然是轻了，她激动得想哭：“可是为、为什么会轻这么多？”
吕凭看了克重，也有些吃惊：“是不是比以前织的短？”
“不是。”姚蝶玉脸色严肃，但说话有些含糊，似乎是没有什么信心，“一样长，都是一匹布的长度。”
吕凭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回想这些时日，姚蝶玉常苦恼桑叶不够用，不够蚕吃的，都不如以前白白胖胖的了，那会不会是因为这回的桑叶不够，也不够新鲜营养，蚕没有吃饱，所以吐出来的丝就轻了、细了？
想定，他把猜到的原因简单说了出来。
姚蝶玉一听，愣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她眉头一皱，声腔拖得长长的，一脸不可置信：“啊……那之前织出来的布太重，就是因为吃得太好太胖了？”
“应当是这样。”吕凭点头。
姚蝶玉低下头停顿一下，眼睛管着脚尖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眉头皱得更深了，心灰意冷道：“那、那我精心养护的蚕还不如随便养的值钱啊，早知道就饿着它们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明日还是会一大早就去摘桑叶了。”听了这话，吕凭笑几声，“下回就织素纱吧。”
姚蝶玉心善，为了让蚕能吃上新鲜的桑叶，寒暑勤勤，半夜会起身给蚕放新鲜的桑叶，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外摘桑叶，这些时日身子甚病时，也要打叠精神起身去摘桑叶，现在她知道蚕是因为吃得太好，吐出的丝才不够轻盈，但吕凭觉得，她宁愿少挣几钱，也会让蚕吃饱。
“唉，这不让人活路的世道啊。”姚蝶玉鼻腔里哼了一声气，“但其实我那匹布其实值一两八钱的，下回再去苏州卖布，我不如当个卖婆，上门卖货好了。”
“哪有那么年轻的卖婆，小心到时候又被骗了。”姚蝶玉在苏州遇到的事儿，吕凭都听说了。
“我现在不会被骗了，要是有人和我杀价，我就在杀价之价上，翻倍加价就是。”姚蝶玉眉开眼笑，“不过再去苏州，也是一年后的事儿了，到时候再说吧。”
吕凭点头，转开话题，一面说，一面观看姚蝶玉的脸色变化：“阿娘问我们何时要孩子……我说等和叔叔分家了，住进新宅里再说，现在这里这么一点地方，挤着八口人都够叫人头疼的，这时候生一个，到时候孩子连学爬学走的地儿都没有了。”
自从姚蝶玉亲眼看到溺死女婴的情景，又看了当今的律法之后，在房事上没有以前放得开，拘谨着，生怕受孕，吕凭知道她在怕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再、再说吧。”姚蝶玉捂着肚子，没了喜色，粉红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我也怕……”
“是怕阿娘还是怕我？”吕凭问得委婉，问完又自顾解释，“虽然那是风俗，可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做，你看阿娘，生了熹姐儿后并没有那么做是不是？还把熹姐儿养得活泼乱跳的，阿娘不会做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姚蝶玉一副急泪，嗡声道，“等我缓一缓，缓过了就好了。”

第3章
阳春三月，江水绿如蓝，最难熬的旱月终于是过去了。
姚蝶玉小心翼翼避着地上的水滩，脚下一步紧一步慢往质库走去。
走路的时候她的头压得低低的，腰肢略略斜着，模样看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但脚下还是走得丢丢秀秀，颇有几分雅态，明明只是一个蚕娘，举止仪态，却不比那些娇养的姑娘家差几分。
姚蝶玉要去质库典东西。
吕凭入狱近三个月了，家里也就有近三个月里没了柴水，如今的吕家加上她，一共有四口人要吃饭，她又不是织女，能施法术织布，就算不眠不休织布换来的钱也根本不够用。
连吃了几日没滋味的清粥水，人饿得晕乎乎，就算嘴巴再省，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姚蝶玉无奈只能典了自己的嫁妆，暂先换点银子来用。
今日她要典的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
纯金打造的蝉，蝉底下的玉叶有些缺瑕，好在质理剔透温润，用和田羊脂白玉雕刻而成，应当能典个十两。
当初徐遗兰在把这支簪子送到即将出嫁的姚蝶玉手上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典成银子来用，这簪子是作为无本的妇人家最后的保障。
若不是万不得已，姚蝶玉也不忍心拿簪子出来典，唉，但如今境况是饔飧不继，家中能典之物都典了，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她暗暗希望在典了这簪子后吕凭能快些从监狱里出来赚银子，这样她还有机会将簪子赎回来。
不过有了这数十两，今日便可以奢侈一些，吃点油荤之物，想到这里，失去嫁妆的心酸难过被冲淡了不少，想到醇厚的油香，姚蝶玉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姚蝶玉怀里袖着簪子，一步不停，前往典铺典银子时，碰巧在路上遇到了府衙里的典史李牧。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是李牧眼尖先看到了她。
看到打扮朴素的姚蝶玉，李牧愣了一下，几日不见而已，不想她竟变得如此憔悴了，脸蛋儿瘦了，腰围减了，看来吕凭入狱的这一段时日里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知吕凭有没有福气能活下来。
不过就算吕凭有福气保全了性命，日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干旱灾荒之年竟敢偷窃种子，没有一点良心，德化县的农耕人心里定是恨死了他，这般日后谁会去他那儿买东西？这德化县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在造纸。
德化县的人没有恨屋及乌，排斥姚蝶玉与吕家其余人已是心善非常，怎么说说到底还是那比玉精神，如花窈窕的姚蝶玉可怜，才嫁为人妇一年，自己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妇人家，转眼就要独自养活这么多人，丈夫不死日子难，丈夫死了日子更难，年纪轻轻的，家贫无所依靠，要守寡还要养夫家，想改嫁，恐是不被头上的翁姑允许。
那话说的好，命若穷，，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姚蝶玉显然是前者。
李牧感叹姚蝶玉命运凄惨的同时，随即想到了一件紧要之事，他上前一步遮了姚蝶玉的路，赶紧把话说：“晏大人要从京城回来了，我听门子说，虫娘前些时候来找晏大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姚蝶玉三岁来到九江德化县，这里养蚕的人家，就属她养得最好了，每次养的蚕都是又白又胖的，天生就是个养蚕人，蚕也是虫类，所以大伙儿都管她叫虫娘或者是小虫娘子。
“晏大人要回来了？太好了！”听了这话，姚蝶玉缩着的肩膀忽然打开，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脸上瞬间开朗了不少。
姚蝶玉自小就生的好看，粉面红腮，没出嫁前在德化县里就是个小有名声的姐儿，她年幼时活泼好动，脸蛋和粉搓成似的，得了个玉面兔儿的美称，及笄后的脸蛋像那光泽饱满，毫无瑕点，李牧看着她的笑容魂魄失了几缕，愣了许久才自觉失礼，慌忙低下头，眼睛管着地面看。
姚蝶玉惦记着晏鹤京要回来的事儿，没和李牧多说什么，道谢后匆匆回了家，准备过些时候和翁姑吕仕芳一起去一趟府衙，去给吕凭求情。
若是在寻常时节偷盗种子并不会入狱，可去岁是饥荒之年，能种出填饱肚子的粮食的种子比人还金贵，偷种子和偷了别人的命根子没什么区别，吕凭这偷盗之罪十分之大，又没个气运，恰好碰上了三把火的知府大人，直接来了个以罪当刑。
可这不能怪吕凭与其它农户去偷盗种子，九江府最大的六陈铺，见干旱将去，先以种子暂时稀缺溢价而卖，原本买一亩田地所用的种子不过数十文，现在两钱才能买到，溢价到两钱也罢了，买到的种子又多有腐烂，根本不能种植，后来又以种子遭人盗窃，所剩无几之由，竟在两钱上又加了两钱，变成了四钱才能买到一亩田地所用的种子。
盗贼横行，又有奸商当道，九江府里暗无天日。
这等价格，寻常农户哪里能买得起，简直欺人太甚，所以吕凭与一些农户商讨着去六陈铺里偷种子，只是不幸的当日便被巡逻之人抓了个正着，送到知县李城郭那儿去了。
德化县是附郭县，知县与知府同在一县，如此知县没什么权利，不过吕凭他们被抓时，九江府的知府告老归乡了，新上任的知府，也就是晏鹤京还没到来，这件种子盗窃案便先由李城郭来断案。
前先在别的县里，有人因抢夺五斗米就被依律处死，而如是今饥荒之年，偷盗种子的人和抢夺粮食的盗贼一样没天理，也该一律处死，不过又怕到时候新上任的知府会以为自己在摆老资格，李城郭在审理清楚以后，便将吕凭等人，以多次行盗为由，杖打五十大板，拿入监狱先关押着，之后要不要拿入死牢，就由新知府来决定了。
晏鹤京上任后，对种子盗窃案并无有疑虑，说一句罪当处死，吕凭就被送到了死牢中受罪。
而那六陈铺溢价卖腐烂的种子，并没有得到惩罚处置，还因抓得盗窃犯有功，获得了奖赏。
这碧翁翁的眼恐怕也是瞎了。
将盗贼直接判死罪，能杀鸡儆猴，让那些手脚不安分的盗贼有个忌惮，可对姚蝶玉来说那个人是她的枕边人，是她的丈夫，哪个娘子听到丈夫被判死罪能喜笑颜开？没来个孟姜女哭长城已是个坚强之人。
吕凭是第一次行盗，前先去六陈铺盗窃的并不是他们，姚蝶玉去县衙里伸冤辩解过几次，可都因没有证据，伸冤几次都无人受理。
知晓其中内情的人不愿牵涉进案子里，一旦牵涉进去随时等着侯传，若不小心被误以为有嫌疑也要被羁押，他们都是要靠劳动养家的人，不能被耽误一日，所以个个都避之而不及。
姚蝶玉无奈，新知府到任后，她在想要不要去知府那处试着伸冤，可听说那新知府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为人处世比李城郭还要冷漠，只说前些时候有人犯了事儿，在府衙跪了几天几夜，他连面也不露一下，还让人将其无情斥赶。
听到此事的姚蝶玉倒吸一口气，瞬间知难而退。
就在姚蝶玉走投无路之际，邻家的金月奴给她献了一计。
金月奴让她去妻救夫刑。
简而言之就是让她去代替丈夫受刑受死。
妻子替丈夫而死，在这个世道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但姚蝶玉今年十九岁而已，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书读得多却没读懂多少的妇人家，听到死字，心里就开始贪生，一贪生，便怕死，哆嗦着脚不知该怎么办。
她想救吕凭，可是也不想死的啊。

第4章
金月奴看她一脸怂样，没好气瞪了一眼。
受瞪，姚蝶玉两下里觉得委屈，眼圈不由红了起来，还有一点湿润了。
她是个美人，什么模样做出来都是楚楚动人的，同身为女子，金月奴的姿色只有她的三分，日日听着身边的男人女人夸吕家的婆娘如何的好看，自会心生嫉妒，于是借着这次机会拧她手臂骂道：“谁家娘子和你一样贪生怕死的，你男人在狱里受难，你倒是怕起死来，有个十分姿色又有什么用。”
听她这么一骂，姚蝶玉也觉得自己忒没用，低下头抹起挂在眼角上的小泪花。
金月奴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出了一口气，之后的态度好了许多，把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你我二人相识这么久，我能让你这个小蠢娘真的去死吗？自开国以来，君臣皆以仁慈治国安民，你去妻救夫刑，准能成功。”
“什、什么意思。”如今君臣以仁慈治国安民，姚蝶玉当然知道，但她还是不太明白。
“你呀你呀……不是喜欢读书吗？怎么读那么多书，依然这么不开窍，俨然是一个木头脑袋。”金月奴是恨铁不成钢，恨得用手指去弹她的脑门儿。
不仅是弹，她还想把她的脑门儿劈成两半，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些猪脑浆。
姚蝶玉疼痛，捂着脑袋往后躲，急着解释：“月奴姐姐，我……我是真不懂啊。”
一急，两行清泪就吊在了腮边上。
金月奴气得跳脚，但是气也没有用，气死了眼前的呆子也不明所以，她深呼吸几口气后解释：“曾经有妇人愿意替犯罪的丈夫而死，这事儿上报朝廷后，大帝怜悯其情，便以‘以仁治国’为由，很快免了那丈夫的罪行。有了这个先例，你如今效仿那妇人所做之事，那知府大人，头上挂着的官再大，身世再厉害，不也拿你没有办法了？再说了，如果这招没用，知府大人也不会让你死的吧，你又没犯什么事儿，只能说你那丈夫是个短命鬼了。”
说到后面金月奴还是一脸的嫌弃，这一次她嫌弃的是姚蝶玉的丈夫吕凭了：“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去偷什么种子……简直比你还蠢。不过只怕你的蠢，是睡在同一被窝里沾染来的，我也得离你远一些才好，你俩才在榻上同睡个一年，你就蠢成这般了，要是睡个十几二十年，生出来的孩子保不齐也是蠢的。”
金月奴的嫌弃之意，姚蝶玉没有听出来，但听到那些闺房事，她不由粉面通红，脖颈生热，久久不能平静，小声反驳：“阿凭哥哥才不蠢呢。”
那天回到家，姚蝶玉想了很久，金月奴说的没错，就算这一招不成，她也不会因此丢了性命，既然这样不妨去试试。
想定了，她把这事与翁姑说。
吕仕芳得知有救吕凭的办法，也没过多犹豫，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想带着她去府衙求情。
不巧的是知府大人为了一桩案件回了京城，归期不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知府大人姓晏，名鹤京，今年二十有五，美如冠玉，文能安邦，武可定国，有些许本事，但他热衷于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不是去宴会盛会里吃酒喝茶，就是听戏班子唱曲儿，或是和几个狐朋狗友，去骑马射猎，现在到这小小的地方做个知府，吃穿用度也极尽奢侈了。
不仅如此，他还没什么规矩，前些年晏家老夫人病逝时，他虽要斩衰，却嫌身上披着的白麻道袍不好，要换成上好的白绢直身，连带着自己的随从也换成了白绢制道袍，也不怕人在背地里厮说。
要说他不守规矩之处，那是用十根手指头也算不过来的，知府是正四品官员，正四品官员的居第，厅堂应当是五间七架，正门是三间三架，但晏鹤京觉得狭窄不能住人，另外花了数百两，买了个六层房屋为自家宅，后来又嫌弃城内嘈杂，遂在城外，用四百两买下一处庄子，改成园林来独自受用，不管是自家宅还是庄子，气派都赛过王侯，超越居住等第了。
但没有规矩又如何？他祖上拿着丹书铁券，爹爹是世袭公爷，和当今的阁老还是年家，而自家哥哥是屡立战功的昭武将军，母家也不得了，是开国功臣家族，满城文武官加起来也没晏家的威名大，就算晏鹤京这位纨绔子弟今日错杀了人，苦主也无处喊冤。
姚蝶玉有些羡慕了，吕凭一年前说想买所门面两间，床房三间以及厨灶一间的六间房，而简单的六间房在九江府里要花个五六十两才能买到，若是临街的房子，价格还得加上一些，寻常人家想买个房，要拼上半辈子，苦上半辈子，而富家子弟随手花个百千两买处园林享用，囊中也依旧饱满，对比起来甚是无奈。
姚蝶玉去城外的山上采摘桑叶的时候，会俯瞰看到晏鹤京那座备极富丽的园林，只见园林里每隔十步造一亭，五十步造一阁，楼阁重叠，亭台相间，名花灿若云锦，小桥怪石，假山活水，布置绝佳，在青葱遍野里颇有画意，极尽丘壑之致，看多了，里头的一花一木，无不熟记于心，以至于某天上山再次俯瞰园林时，能一眼看到林内又种了什么奇树娇花……还有一大片，沁绿的，挂着紫红果儿，似蚕儿们可餐的桑树。
她对园林里的奇树娇花兴趣不多，对园林的奇趣建筑也不多留心，但在看到桑树时，两只眼睛瞪大了一倍，心生艳羡。
等吕凭从狱中出来买了房屋，她也要在院子里种满桑树！
自从知道晏鹤京要回来后，姚蝶玉每天睁开惺忪的睡眼，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扳着指头算，算晏鹤京还有几日回来，算得他已经回来时，她的胸口一跳，愁苦着脸起身洗漱。
纨绔子弟啊，听说都是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姚蝶玉的心里既害怕又期待，她担心晏鹤京性子恶劣，并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到时候走投无路了又该怎么办？
她没犯事儿，所以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性命之虞，她是担心吕凭不能得救，要是不能得救，她日后又该怎么办呢？苏哥儿和熹姐儿现在还小，不费什么银子，但等他们的庚齿稍长了，那花销可不小，到时候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养活他们了。
一边担忧着，姚蝶玉一边束上短围裙，仔细清理了蚕砂，给蚕换了新桑叶，才叹着气挂上竹篓，拿起剪刀，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干涩难咽的馒头，往城外走去。
现在她养的蚕还是小蚕，只能吃嫩些的桑叶，城外野桑树并不多，不早些去摘不到蚕喜欢吃的桑叶。
城门旁已聚集了不少出城耕作的人了。
春寒料峭，昨日夜间下过一场小雨，此时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一点温暖的晴光，风一吹来，姚蝶玉冷得频频呵手，缩到角落里避风去了。
等到城门大开，她才跌跌脚，随着人群一起往城外走。
姚蝶玉和往前一样，来到生有桑树之地采摘桑叶，不过刚到地方，她就发现那些桑树蔫蔫的，有枯萎之状，来不及去细看，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撑伞也无用，裙摆与鞋子不一会儿就湿透了。
四面不是树木就是花草，除了那处园林就没有可以避雨的亭子了，姚蝶玉一身狼藉，不敢去借问方寸之地避雨，她找了棵树枝繁密的大树躲雨。
躲不到片刻，从园林的西门里走出一名头戴碧帻的小厮。
那小厮撑着把油纸伞，不紧不慢朝姚蝶玉所在的方向走去：“我家公子请娘子进里头避避雨。”

第5章
雨打在油纸伞上声音清脆利落，与蚕群吃桑叶时的声响有些相似，起初姚蝶玉没有听清小厮说的话，但看他做出请的姿势后很快便明白。
她有些吃惊，下意识摆手拒绝了：“不、不必了。”
拒绝之后又有些懊恼，小厮说的公子，应当就是那位晏大人吧？若今日能与他说上一二句，打好交道，或许到时候去求情时会更加顺利。
小厮的两只眼，朝着姚蝶玉空空的竹篓看了一眼，而后笑问：“娘子是养蚕娘子？园外的桑叶，我家公子不小心浇了害虫药，应当是用不得了，这园里有桑树，我家公子说了，娘子可以摘一些回去。”
姚蝶玉心下还在犹豫，但一想到家中几千只嗷嗷待哺的蚕，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问道：“真的可以摘一些走？”
“自然可以。”小厮依旧是笑面。
“那……那好吧。”姚蝶玉说完，不再犹豫，抬脚跟着小厮从西门进到了园林里。
园林一共有四道门，东门是园林的正门，从西门进去，穿过一处长廊，来到水上厅堂，再从厅堂穿过，拐过荷风扑送的荷花池便到了桑园。
桑园不大，除了几棵桑树外，只有一座小憩避雨的六角飞亭。
一进桑园，雨便停下了。
第一次走进气派美观的园林，姚蝶玉没管住四下乱转的眼睛，她把眼珠转到亭子上，只见亭内立着两座羊皮屏风，屏风里坐着两个男子，一人穿蓝袍，一人穿绿袍，正在吃酒，其中穿蓝袍的男子抱着一只长尾，形类兔子的猫儿，看见她前来，脸色淡淡的。
一座羊皮屏风，少说也要一百两银子了，姚蝶玉在心里感叹一句富有，感叹完忽然觉得奇怪，哪家公子一大清早就在风雨中喝小酒的，这般有闲情逸致，也不怕肚子坏了。
她虽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和亭内的公子点头打过招呼，打招呼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两张面孔，琢磨着哪一位才是她想找的人。
那两名公子看起来庚齿相同，模样也不相上下，都是俊俏可观的面庞，姚蝶玉只知道晏鹤京的庚齿，容貌身材一概不知，如今根本分不出来，她带着好奇心，一边琢磨一边跟着小厮来到一棵桑树下。
小厮立在旷地处，指着亭内的人：“娘子，那便是我家公子……”
小厮撒了谎，其实亭内并无他家公子，有的是他家公子的狐朋狗友，是湖广布政使苏大人之子苏青陆，与扬州盐商之子温公权。
听到此言，姚蝶玉赶忙抬起头，顺着小厮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试图借小厮之手，看清晏鹤京的面庞。
小厮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在她的目光移出指尖以外时，就把手臂放下了。
“蚕娘？”苏青陆抱着猫儿，接着小厮的话说了一句。
见问，姚蝶玉拘谨地点了头，目光再移过去，这一次，她认出了抱猫的公子是何人，是飞鹤楼的楼主苏青陆。
姚蝶玉会知道苏青陆，不是因他的身份有名，而是前些时候有幸吃过飞鹤楼里的菜肴，实在美味，让她想念了许久……既然抱猫的男子是飞鹤楼的楼主，那么另一个穿绿袍的男子应当就是当今的知府了？
苏青陆辞色温和：“外边的桑树是我昨日一时手贱，不小心把杀虫的药打碎了，害得桑树蔫枯。日后你便进里头来摘，这儿的桑树倒是种了不少，这般也不必每日起早了。”
“这园林又不是你做主，晏二还未允许呢。”温公权忽然开口，笑着打断苏青陆的话，“晏二可是个霸道之人。”
“我与他十几年的交情了，他不是个气性小的人，摘几片桑叶他不会计较，而且这园林是我帮忙打理的，如此我怎做不得主？”被打断话，苏青陆不生气，但温公权说错了话，他赶忙来打圆场，“你且放宽心来摘，要是晏二追究起来，我来担干系。”
听到这儿，姚蝶玉恍然大悟，原来亭内的两名男子是知府大人的朋友而已。
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她也不失望，至少她从这两位朋友口中得知了晏鹤京此人气度大、好说话，不是她以为的不近人情，姚蝶玉想到这里，一直在围绕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粲然一笑。
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必能成功救吕凭出来。
姚蝶玉胡思乱想傻笑的时候，亭内之人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
小蚕吃的桑叶不多，但它们好新鲜，不是新鲜的桑叶不愿食，姚蝶玉拿出剪刀，匆匆剪了两日用的桑叶便离开。
但她很快就迷了路。
来的时候有小厮引路，就算对路径生疏，也不会在园林里失路了，现在离开，没有小厮引路，姚蝶玉走了一刻时辰，东转西转，最后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又转回到了桑园里。
六只眼相对时，亭内吃酒的二人皆是一愣，不知姚蝶玉为何会回来。
被疑惑的四道目光盯着看，姚蝶玉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园林路径，稍是复杂，我有些分不清。”
原来是迷路了，温公权和苏青陆忍住笑意，招手叫来小厮，引她出去。
“麻烦了。”姚蝶玉点头道谢。
平日里要干活，时常要走远路，所以姚蝶玉并未裹脚，她生得高挑，脚也比寻常女子大一些，没有裹脚，走路稳当且快，跟着识路的小厮，三两步就没了踪影。
等人一走，苏青陆摸着猫儿说了一句：“还真如晏二所言，此妇人憨态可掬，不过比那泥塑的美人有趣。”
说到这儿，他把方才收敛起来的不满显露出来，眉头皱着，对温公权道：“你方才怎说晏二霸道，吓唬人家。”
温公权吃一口酒，笑回：“我是诚实之人，撒不了谎，一时口快了。”
“希望她没听见才好。”
“放心吧，不过三日，她就会去伸冤了。”
……
今儿的天气贼滑，雨停停落落，不过姚蝶玉有些运气在身上的，去西巷里的葛二娘处买了点熟肉，回到家中后第二场雨才开始下。
下得比第一场还要大，天际边雷声轰鸣作响，回荡在耳际，风也渐渐变得刺骨。
姚蝶玉看着渐渐暗沉，被乌云遮覆的白日，有些懊悔方才没有摘多些桑叶回来了。
未来几日的天都不美，恐怕侵晨时还会起雾气，采摘来的桑叶只够蚕儿们吃个两日的，两日后若天气依旧不美，只能去摘些柘叶代替桑叶。
虽说苏青陆准许她去里头采摘桑叶，不过她脸皮薄薄，没想再去里头采摘桑叶，既然园外的桑树暂时不能采来喂蚕，那这些时日便辛苦些，上山采摘，若遇到恶劣天气或是起雾之日不能上山，那么摘柘叶替代桑叶喂蚕也不是不行。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姚蝶玉放宽心，不再去担忧桑叶的事儿，重新挽了头发，把身上整理干净后，再把采来的桑叶栓起挂在屋檐下晾干。
做完这些，她去厨房里做午膳。
午膳用完，姚蝶玉来到吕仕芳的寝房，商量何时去求情：“阿娘，晏大人从京城回来许久了，一直拖着不是办法，不如我们明日就去他跟前求情吧。”
因为担心晏鹤京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都从京城回到九江府十多日了，姚蝶玉仍在犹豫不决。
吕仕芳的面上忽然有些为难之色，沉吟了半天才道：“若不成功，那该如何是好？到时候说出去，被人笑话。”
“可不尝试，阿凭哥哥只有死路一条了。”姚蝶玉心有些凉，她知道吕仕芳好面子，却不曾想在这种时候了，还怕会被人笑话。
人能活下来的话，面子又算什么呢？
“妻救夫刑有前例，但母救儿刑，还不曾有人做过……我若前去求情，成功与否，阿凭都会被人说是不孝之子。”吕仕芳沉吟了半天，她理亏心虚，说话时眼睛斜斜，不敢正视姚蝶玉，“这般似乎不大好。”

第6章
听到这里，姚蝶玉恼怒了，她想发作，指责翁姑懦弱，却是不敢当面发作，深呼吸几次，强忍胸口满溢的怒气，道：“我明日就自个儿去吧。”
从吕仕芳寝房里出来后，姚蝶玉心情便不美，掌灯时分回到自己的房中，一个人面墙缩在榻里，莫名奇妙哭了许久。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眼泪和断线的珍珠一样流，停不下来，哭得眼皮肿，鼻头红，到了漏下二鼓都没有睡意，但想到明日得去府衙一趟，继续哭下去，明日定然起不来见人，她撑起身子，先在记事册上写尽委屈，写完又鼓励起自己，写下一句，我是虫蝶也能行。
这一句话一连写了三遍，在心中默念了三回，她才擦擦泪眼，抓了百来条蚕放在榻边，听它们吃蚕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来助眠。
凌乱的沙沙声响，似雨穿过树叶时的声响，轻柔凉爽，姚蝶玉听着这些声音，垂垂止了泣。
她安慰自己，如今的生活和吕凭在狱中的生活相比，其实算不上什么苦。
只要熬一熬就过去了。
次日，家养的几只母鸡下了三颗蛋，姚蝶玉馏了几个馒头，煮了一锅豆腐青菜汤作为早膳，午膳时切了一小块猪肉剁碎，和着鸡蛋和面糊煎了几张面饼当做水饭的配菜。
其实姚蝶玉不大爱进厨房做饭，甚至有些讨厌做饭。
一来做饭会弄得满身是油烟气，冬日里油烟气附在身上，那味道吹吹冷风倒是能淡去，可到了炎炎夏日，油烟气散不去，被晴光一照，汗水一流，自己就像在行走在锅里一样，一呼一吸都能闻到黏糊糊的味道。
二来她要养蚕，蚕娇气，怕香味，怕臭味，又忌烟熏，忌油气等等，不想让蚕因气味死去，所以她脸上鲜少搽脂粉，多是素面朝天，身上也要一直保持清爽干净，香粉香包那些能不碰就不碰，即使夏日里被恶虫咬出红疙瘩，也只挠挠止痒而已，做完饭菜后要去蚕房，要先洗干净手，换上无气味的干净衣裳，然后干活时又要换上旧衣裳，换来换去的十分麻烦。
她已作为人妇，夫君不是个手指一抖就漏银子的富贵公子，请不来厨娘做饭，她不做饭的话就得让翁姑来做，年轻的儿媳妇让年迈的翁姑做饭，传出去只怕她会被说成是懒惰无德之人了。
名声什么的，姚蝶玉并不大在意，但如今吕凭已被当成盗贼，她再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声，自己织的布，做的东西就没人愿意来买了。
吕仕芳身子不好，这几日头疼发作，吹不得风，一日三餐都是在自己房里用的，每到吃饭时，姚蝶玉不得已当起了熹姐儿和苏哥儿的阿娘。
熹姐儿庚齿大些，能自己吃饭，这倒不用姚蝶玉操心，要操心的是苏哥儿。
苏哥儿牙口不大好，吃饭慢，熹姐儿吃了两碗水饭了，他半碗都没吃完，怕苏哥儿吃不饱肚子，姚蝶玉只能搁了筷子，先把他喂饱。
“嫂嫂，我想吃糖葫芦。”熹姐儿嘴里吃着面饼，脑子里却想着那甜腻的玩意儿。
糖葫芦价不贵，不过几文钱一串，只是吕凭入狱后，家中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吕仕芳的买药钱和无底洞似的，手里头攒的闲钱姚蝶玉一文也不敢乱花的，熹姐儿还是孩儿，会贪口，但也乖巧，从没吵着要东西，这会儿会说想吃糖葫芦，应当是嘴太馋忍不住了。
“那嫂嫂待会儿回来时，给你买一串。”姚蝶玉犹豫片刻后就答应了熹姐儿的请求。
熹姐儿嘴里咀嚼着，眉开眼笑道：“谢谢嫂嫂。”
“嫂嫂，我也想吃。”熹姐儿的请求被允许，苏哥儿有些吃醋，嚷嚷着也要吃。
“好，也给你买。”一串冰糖葫芦里只有五个果子，姚蝶玉本想让兄妹俩分着吃，可五个又不能均分的，谁多吃一个都可能会发生口角，她也不好意思把多出的一颗吃掉，反正买个两串也花不了多少钱。
天气寒冷，喂完苏哥儿，饭菜只剩一点余热，而面饼早没了刚出锅的劲道，油腻腻的，吃到后头，姚蝶玉觉得腻口，但又懒得起油热一回，她一口水饭一口面饼，将就吃了饱腹。
吕仕芳在房内用膳，姚蝶玉吃完后才去她房内收拾碗筷。
昨日二人有些不欢而散，谁也没开口，一室里只有碗筷撞击后发出的哐啷声响。
见姚蝶玉收拾得差不多时，吕仕芳讪讪开口：“你、你何时去？”
“今日。”过了一夜，姚蝶玉的怒气减弱了不少，深呼吸一口气后吐出几个字，“等雨停吧。”
“那你自己小心。”姚蝶玉脑子不精明，吕仕芳担忧她在晏鹤京面前说错了话，忍不住嘱咐一句，“不要说错话了。”
“嗯，我知道。”姚蝶玉没听出吕仕芳的弦外之音，应下后便拿着碗筷去河边清洗。
正午以后，阴沉的云团短暂散开了，不过仍是灰蒙蒙的天儿，没有一缕能让人起精神的光束，姚蝶玉脸上不擦胭脂，嘴上不抹口脂，反拿些黛粉，把眼圈轻轻抹一圈，使得一张脸白白淡淡，看着好是憔悴可怜，化了个憔悴妆容后，她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又缝补过几回的裙袄。
身上没有一处是鲜艳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映衬之下，姚蝶玉好似那在人间飘荡了数年的阴质。
她就这么佯装憔悴，紧紧捂着一点也不疼的胸口，可怜兮兮来到府衙前。
九江府的府衙，在晏鹤京上任前重修过一回，八字南开的红木大门，经雨打湿后，散发着冰冷肃穆的气息，就连顶上黑底金字的牌匾，也没了往日的耀眼。
府衙门前蹲着两座精神饱满的石雕狮子，明明以往路过府衙的时候，还觉得这两座石狮子表情古怪可爱，如今只让人不禁心生害怕。
姚蝶玉流了一身的冷汗，面庞也在紧张之中变得红润起来了。
在一瞬间，她有了逃跑的念头，可现在的自己是鱼上金钩，再难入水，也是投罗网的雀儿，又如何腾空而飞呢。
不把吕凭救出来，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姚蝶玉一想到未来的糟心事儿，胆子便大了不少，抬着沉沉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红木门走了过去。
府衙的门役见她走过来，神色未变一丝一毫。
这府衙日日都有人来，伸冤的、诉苦的、喊冤的，他们早是见怪不怪了，等姚蝶玉走近，他们才问：“何人？来此是为何事？”
“我有要紧之事。”姚蝶玉声音不大，“要见晏大人一面。”
门役仔细看了姚蝶玉一眼，见她愁情如缕，幽恨如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掉落烂泥之中的山茶花，可怜极了，他们相视一眼，开口道：“晏大人与薛大人在区处一桩凶杀案，今日恐是……”
门役的话未说完，姚蝶玉便急急打断：“无碍，我、我可以等。”
今日是放大了胆子再来这官场世界，不趁这点胆子打悲求情，她怕后面自己就没有这个胆子了。
“那我先去通传一声。”其中一个门役点点头，转身走进大门内。
姚蝶玉袖着手，在外头等了差不多一刻，那进去的门役才急忙走出来，做一个手势，请她进去：“娘子请吧。”

第7章
府衙里头修缮得比外头还要气派，可越是气派，姚蝶玉就越是紧张，一身破旧衣裳的她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自进大堂以后，姚蝶玉身子轻犹一叶，浑浑噩噩地走着，她的头微微低着，但眼睛没管着脚尖看，而是定在门役的脚后跟处，门役的步子缓缓，她的步子走得款款。
走在湿濡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留下痕迹，但鞋面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泥痕。
一路脚步未停，走有小半刻才到正堂，门役通报一声后就在檐下默默退下了。
门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姚蝶玉的心头阵阵紧缩，她深呼吸几口气，才硬着头皮跨过那道门槛，真正进入到官场世界。
晏鹤京剑眉星目，气质坚毅，身穿绯袍绣云雁，愈显出威严与不可犯之色来，说他是阶前的玉树也不为过了。
虽然这棵玉树，姚蝶玉模糊的眼里看着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
晏鹤京坐在大堂里翻看案卷，见姚蝶玉进来，眉眼抬也没抬，而他身边的同知薛解元瞧了一眼姚蝶玉后，顿了一下，不知嘴里剩下的话还该不该说：“大人……”
见薛解元顿住了话头，晏鹤京做声道：“继续。”
晏鹤京一开口，姚蝶玉耳内发痒，眉头蹙起，怎么这声音也有些耳熟？
薛解元翻开手中的案卷递给晏鹤京，继续道：“湖口县知县昨日送来一个案件，称湖口县星子村有一笃疾者杀了他人之妻，只是这笃疾者之母却说自己的孩儿那几日一日不曾离家，不可能去杀他人之妻，受害者的夫君又言那笃疾者脑子有疾病，身子却如同常人，觊觎自己的妻子多时了，也常趁人不注意来戏弄自己的妻子，多有人证，那日定是见色起意，得逞后怕事情败露，又将人杀害。”
“死者的身上可有受侵害的痕迹？”晏鹤京听完，问了一句。
“仵作验尸后确实发现死者有受侵害的痕迹。”薛解元又把仵作的尸格翻出来，“笃疾者之母说那丈夫在含血喷人，贼喊捉贼，为了霸占妻子的财产，故而才将她杀害的。各执一词，湖口的知县不知如何断案。”
听到这儿，晏鹤京沉默片刻，抬起了头：“案卷先放下，先审查朱六莲的案件。”
“是。”薛解元放下案卷后识趣离开。
堂上少了个人，堂内更加安静，只听得翻动案卷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受了冷待，姚蝶玉在大堂当央，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她局促得像忽然昼见的怕光妖物，垂落在两旁的手，紧紧捏着袖沿不知如何安放。
她的指骨比泛白的衣裳还要白上几分。
约莫翻动四页案卷后，晏鹤京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姚蝶玉的身上。
目光一落，姚蝶玉瞬移到了高山脚下似的，受到了无形的压迫，呼吸渐渐失控，和堂上的男人对视一眼之后，即使视线看不大清楚，也慌了手脚，当即双膝投地，甚惧男人身上所独有的威势。
“把你的根由细细说来。”晏鹤京节骨分明的手指一挑，合上正在翻阅的案卷，挺直了腰板，看她从何处伸冤叫屈。
堂上的男人脸上没有张牙舞爪的神气，可嘴巴一张，似乎就能一口把她吞噬干净，姚蝶玉心惊肉跳，把额头贴在地面上沉默了许久。
在三个深呼吸以后，她把酝酿好的言辞，一字一字，清楚道出：“大人，我乃德化县洞溪村吕凭之妻姚氏，夫君因盗窃种子，入狱许久也，他是罪不可赦，有理受死，可家中贫贱，上有老，下有小，而我弱小无能，不能养家糊口，近来翁姑思子成疾，病势日增一日，渐至饮食不进，小姑小叔，年龄尚卑，需得夫君养育成人，夫君一死，人伦大变，家庭分崩离析，恐翁姑不能安享天年，忧小姑离经叛变，小叔误入歧途，不若取我这条无用性命，为夫君赎罪。”
说完，姚蝶玉掩面哭泣，也是说到酸涩处了，眼泪当真落了几滴下来，嘤嘤作小儿啼。
但这几滴清泪反让红腮带艳，绿鬓微松。
姚蝶玉劈劈拍拍数莲花落似地足足说了二十多句，说得满眼湿濡，是一副我见犹怜之态，她自己哭得无限伤心，抬头一看，却见坐在交椅上的那人，面庞冰冷，目光沉沉，完全没有被她打动的意思。
难不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姚蝶玉慌乱中把头低下思考。
听完这些话，晏鹤京拂衣而起，辞色有些失望：“所以你是想代替夫君受刑受死了？”
“是、是也。”姚蝶玉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平日里要干活儿，力气不小，肩能挑水，手能搬石，但为了让眼前的男人动恻隐之心，她故意装成风吹吹都要倒的人物，比犯心疼时的西施还要柔弱了。
晏鹤京知道姚蝶玉在打什么主意，妻救夫刑这种事情他怎会没有听过。
当初听了此事，心里只觉得好笑，即便提起妻救夫刑的事情来，人人皆夸妇人义烈有情，可他只觉得那妇人蠢得无可救药了，才会做出过情之举，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女中丈夫。
没想到当上知府还没半年，他也会遇到如此愚蠢的妇人家。
眼前的妇人家明明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敢效仿此事，晏鹤京笑一声，眉目之间不住的往来顾盼姚蝶玉，随后道：“伏鸡爱子，投命敌狸，而你是雌鸟爱夫，舍命受苦，呵，好个义烈的妇人家。”
眼睛变得模糊以后，耳朵的听力似乎也变得模糊了，姚蝶玉没听出晏鹤京话中的嘲讽之意，全当是夸赞了，拨去忧容，变为喜色，一种得意的情形，简直描不出来，她以为此事就将翻篇，喜极而泣，眼角带着小泪花，便要磕头道谢：“多谢……”
姚蝶玉口角刚开，一个谢字还没说完，晏鹤京早气得两太阳中冒火了，再也受不下去，不耐烦挥了衣袖，坐到交椅上：“我瞧你生得好看，挺适合斩首示众，也好让寻常人家，饱看美人之首。”
刚刚还夸她义烈的男人，怎么一眨眼就要拿她去斩首示众了？姚蝶玉听了晏鹤京的话，头顶上仿佛打了焦雷，轰隆轰地响着，跪在地上的膝盖，磕磕绊绊往前爬了两步，想挽回局面：“大、大人……”
“来人。”晏鹤京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一呼声，就把外头的皂班喊了进来。
“此人求死，暂先拖下去，关押在监狱里。”晏鹤京说话时，眼睛已经重新落在册子上了。
说好的这世道里，君臣皆以仁慈治国安民呢？姚蝶玉以为自己耳岔了，不敢置信地望着晏鹤京，直到有两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往外拖去，她才开口求饶：“大人饶命啊……”
听到求饶声响，堂上的人和方才一样，头也不抬，板着一张没情没绪的脸翻阅册子，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似的，任姚蝶玉尖细的声音响彻天际，他也无动于衷，仿佛面前无人一样。
此时的姚蝶玉像是一只即将受捕野兔，无处可逃，一个慌乱，嘴里求着土地公快快显灵，让那土行孙带着她钻地遁走。
然而土地公并未理会她的请求，姚蝶玉喊了一路，最终被拖进了监狱里。

第8章
府衙里有死牢和监狱。
这两个地方姚蝶玉都去过，吕凭还没判死刑前关押在监狱里，判了死刑后才去的死牢。
监狱的待遇比死牢好上许多，那里开了天窗，天气美时，能享受晴光的沐浴，吃食也好，每七日可食一次荤腥，每一个月家属可来探监一回，它靠着膳馆而建，到了用饭的时辰，闻那味道就知道今日吃什么。
姚蝶玉第三次去监狱看望吕凭时，正好是监狱食荤日，一个犯人的盘里有半只鸡腿，吕凭吃了一口后就把鸡腿塞给她吃了，味道极好，嚼劲十足，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腿。
在府衙膳馆的帮工皆是生手，做的饭菜都是练手菜，日后做的好的人，便能去飞鹤楼当掌厨，做的一般的，或是继续在膳馆里继续做帮工，或是另寻酒馆酒楼讨生活了。
飞鹤楼的楼主是晏鹤京的好友苏青陆，也就是湖广布政使苏大人之子，姚蝶玉会记住他，是因为那只鸡腿，在监狱里做饭的帮工做的东西都那么好吃，不知那飞鹤楼里的饭菜是怎么个珍馐美味了。
被拖进监狱没多久，便到了监狱犯人用饭的时辰，且今日正好是食荤日，吃的是飞鹤楼初尝试的新菜式黄焖鹅。
姚蝶玉眼里阁着泪，手里捧着黄焖鹅饭，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一方面心里的恐惧越增越多，一方面又被手里端着的饭馋得口水直流，她一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了。
姚蝶玉对面的牢房里也是个女囚犯，三十岁上下，姓朱，家里排行第六，所以叫朱六莲。
朱六莲手里的饭吃了一半，忽然抬眼看姚蝶玉眼泪汪汪，没精打采的样子，搁了筷，好心问一句：“娘子犯了啥事儿了？不过犯啥事也别耽误了吃啊，再过一刻他们就要来收碗筷了，到时候没吃完也不能吃的了，你还是先吃完再伤心罢，下一顿要到亥时五刻才能吃了，不过也可能没有第二顿了，今日这监狱里有人闹事儿，一有人闹事儿，便要饿肚子。”
说到后头，朱六莲很是不满，往嘴里又扒了一大口饭，咬上一块带皮的鹅肉。
鹅肉汁水丰沛，一口咬下去，齿缝里喷出的几滴油水溅在了手背上，朱六莲连油水也不舍得浪费，唇瓣贴着手背使劲吮吸两下：“所以最好赶紧吃，然后藏几块肉起来，晚间饿了才能吃。”
监狱和死牢一天食两顿，第一顿是未时三刻，第二顿则是在亥时五刻，但如朱六莲所言，有人闹事儿，晏鹤京便会惩罚牢中所有人一起饿肚子。
晏鹤京刚上任的时候有人不把这个规矩放在心上，心里头不爽了就在牢房里破口大骂，有的牢房是两三人关在一块儿，这种关押在一块儿的囚犯常常会因一些小事起争执冲突。
后来他们饿过几次肚子，也就老实了，心中再有怒气，再是委屈也得忍着。
毕竟饿肚子的时辰太难熬了。
听了朱六莲的话，姚蝶玉含泪吃了一口满是鹅油香的饭。
香甜的滋味瞬间从舌尖漫延到口腔所有的角落，吃了一口根本不可能不吃第二口，姚蝶玉腮颊鼓鼓，饭还没吞落肚，就夹起紧致柔韧的鹅肉放到嘴巴里咀嚼。
她有些许时日没有吃过这样大的肉了，一张嘴，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鹅肉吃掉了大半，哪里像是刚用过午膳的人，分明像个饿死鬼。
见对面的人开始动筷吃饭了，朱六莲不再浪费口舌安慰劝说，埋着头，速速动筷，不放过任何一粒米饭。
一刻过后，有杂役挑着木桶来收碗筷，姚蝶玉吃饭慢，杂役来收碗时，她里头的鹅肉都吃完了，但还有小半碗饭米没有吃完，想起女囚犯所言，她一刻不停，往嘴里塞饭，塞得腮颊鼓鼓，筷子一刻也不停。
杂役经过姚蝶玉所在的牢房时，见她腮颊鼓鼓吞咽米饭，转去收里头的碗筷，走之前还好心提醒：“你是新来的？我们这儿的规矩你可能不懂，下一回要在规定的时辰里吃完，你快些吃，我先去收后头的。”
姚蝶玉嘴里没有空隙空闲回话，只能捣蒜似的点头。
朱六莲早已吃完，她贴在牢笼面前，嘴巴张得大大的，指着袖口无声道：“藏一些进袖子里！”
碗里的鹅肉只剩下骨头，而身上也没有装米饭的东西，放进袖子里只会污了身上的衣裳，姚蝶玉吃进最后一口饭后，把碗倾斜，露出碗内之物与朱六莲看，嘴里也无声说：“吃完了。”
见碗内只剩下骨头，朱六莲恨铁不成钢了：“晚间饿肚子看你怎么办哦。”
姚蝶玉像做错事的孩儿一样傻笑了一声。
杂役走后，朱六莲和姚蝶玉互通了姓名，简单聊过几句，她又问姚蝶玉是犯了何事进来的。
姚蝶玉脸上讪讪，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通：“就是这般……我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了？可能是犯太岁了吧。”
听完，朱六莲大笑两声：“你来这儿之前，没打探过这晏大人是什么性子吗？换做是别的知府大人，你这招没准能行，可晏大人是忒无情之人了，根本没有怜花之心。不过我想你不用担心太多，若真要被斩首示众，你这会儿应当是去死牢里待着了。”
“可是……晏大人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姚蝶玉摸着发凉的脖颈，一脸沮丧说道，“或许不日我就会被移到死牢里去了。”
朱六莲想了想，也觉得晏鹤京那人不会随口乱说：“唉，你先别管这么多了，能过一日是一日吧，没准哪天晏大人就改变主意了呢。我倒觉得进这监狱挺舒坦的。”
“那你是犯何事进来的？”姚蝶玉反问。
见问，朱六莲笑了一下：“我进过两次监狱，你问的是哪一次？”
“两、两次？”姚蝶玉犹如青天里一个霹雳，她含着唇，骨碌几下眼珠盯着朱六莲看，一副不可置信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两次进监狱的人，莫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可穷凶极恶的罪犯又怎会提醒自己要藏肉饱腹呢，姚蝶玉自己犯了什么罪行还没想明白，就开始琢磨起别人的罪行了。
“哎呀，不逗你了。”朱六莲说起自己的事情时坦然自若，“第一次他们说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第二次，算是我自己想进来的吧，我想我还会进来第三次。”
听到溺死的字眼，姚蝶玉浑身一冷，想起了前不久看到了景象，乍听到朱六莲说自己溺死了自己的孩子，怕得呼吸都忘了，觉得朱六莲是凶恶之人，可仔细一回想，那句话有些奇怪，不是“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而是“他们说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冤情？
或者说朱六莲看着正常，其实是个笃疾者？就和刚刚在堂上听到的案件主人公一样。
“我还是不大懂。”姚蝶玉没有见微知著的本事，要是有这个本事，她也不会进监狱里来了。
朱六莲叹了口气，望着天窗，抱着膝盖坐下，说起自己的事儿：“我是德安人，一年前我丈夫和公公，把我那还不到两岁的孩子溺死了，祖父母、父母故杀子孙并不判罪，再说现在处处都有溺死女婴之风，我伤心不过，也气不过，便把他们殴打了一顿，痛斥他们恶毒，他们反赖是我自己溺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就被关进监狱里来。出狱后我得知九江府有新到任的知府，为了洗清身上的冤屈，也为了给死去的孩儿讨个理，就来拦轿喊冤。不知那晏大人是因为律法不得已要重审此案，还是为了立威，总之是受理了，还特地回了趟京城，去刑部把我的案卷拿了回来，为何会受理都不重要，能伸冤成功便是好。话说来，你怎么不去伸冤，反而去妻救夫刑？”

第9章
姚蝶玉恍然大悟，原来晏鹤京前些时候回京城，是为了去刑部那儿拿朱六莲的案卷，她当时还以为是他游手好闲，当着官却要吃闲饭，跑去京城潇洒了，在心里埋怨了几句。
所以他是个好官吧，可是如果是好官，她一个上不欠官粮，下不欠私债的蚕娘怎么会在这里呢？
姚蝶玉思考着，脑子里仍是一团乱，片刻后才回了朱六莲的话：“我去县官那儿伸冤过几次了的，次次都被赶出来，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到晏大人这儿打悲的。”
“你的夫君若真有冤屈，就该去伸冤，做妻救夫刑之事，不就是坐实了你夫君犯罪的事实了？”朱六莲看着眉间天真气未脱的姚蝶玉笑道。
“我没想到这儿，我就是想让夫君出来。”姚蝶玉也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精明了，红着脸回了一句，“若日后出去了，我也去拦轿喊冤，不知可行不可行了。”
“你可以试一试。”朱六莲柔声回答。
这会儿的姚蝶玉满脑子都是朱六莲的事情，陷入了沉思之中，没有立即回话，时隔近一年，脑海里闪过的血腥残忍画面依旧清晰。
是日落西山，是风送禽声入耳来，余光外射，翠色欲流的竹林中，两名男子嘴上谈笑，说着今日死了，就不必给佃主交银子，手里则把一个一岁大的婴儿按在池中近半刻，直到婴儿的四肢不再动弹才放手。
每每想到这个画面，姚蝶玉的呼吸便会变得急促，她一面想着，一面为朱六莲流涕起来，声音沙哑道：“若这世间再得一个则天大圣皇帝，定能改了当朝的律法，让他们这些恶人，在人间也能堕入阿鼻地狱。”
关于本朝的律法，在亲眼瞧见有人将女婴溺死后，姚蝶玉特地去了解过。
那日她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这可怕之事，当即就着了惊气，吓得如上断头台，一回到家中就病了，重病了几日，整日价昏迷不醒，干裂的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些怪话，吓得吕凭以为她是在回家的撞到了五道将军，连忙买了纸符来退送。
清醒过来后，她把自己亲眼所见之事说了出来：“这、这要不要报官，这可是在杀人。”
吕凭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只道：“如今溺女婴是风俗，没有律法严令禁止，别说老百姓了，那些做官的也做过这些事儿，你不要放在心上，忘了就好。”
溺女婴的风俗姚蝶玉不是不知道，除了溺女婴的风俗，有的地方还有烧女婴的风俗，只是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自不能像吕凭那样淡定，病好了七八分后，她花了些银子，买了本律法书籍来看，从头翻到尾，确实如吕凭说的那样，没有律法来严令禁止。
读完数遍律法，姚蝶玉因为自责，自责自己忒懦弱，看到了却没有上前阻止，只会躲在角落里颤抖，自责过度，于是迷迷糊糊又病了几日，病得面黄肌瘦，险些眼光落地了。
从朱六莲的话眼里，姚蝶玉猜到她第一次多半是以图赖罪名入狱的，如今案件重审，就算查清了真相，她的夫君和公公也只能以图赖罪名，服徒刑一年而已。
一年，怎能换来一性命？
姚蝶玉一眨眼就哭成了泪面，朱六莲本是满腹疑惑，可人和人之间存在感应，她的胸口里因着那几滴眼泪而慢慢翻涌起来。
她都没有为自己流过眼泪呢，怎一个外人就替自己流泪了？赶在自己眼角的眼泪落下来以前，朱六莲转过了头，不去看哭得脸颊湿濡的姚蝶玉，语气不善：“你哭成这般，不知的，还以为你受了泼天的委屈呢，难看死了，你还是先为自己担心吧，若这世间真能再得一个则天大圣皇帝，你应当让她把妻救夫刑之罪也改了去。”
“可妻救夫刑能是什么罪？”姚蝶玉吸鼻子，不服气道，“我本就没犯事儿。”
“没犯事儿不也进来了，你就当自己是犯了愚蠢之罪。”朱六莲笑了笑，还想打趣几句，但突如其来的一阵清脆的叮当响和稀碎的脚步声响，还有猫儿绵长叫声，让监狱的气氛变得阴森可怕。
牢房里有两只猫儿在，一只是狸花猫，一只是白猫，朱六莲说狸花猫是粤猫，是晏鹤京聘来捕鼠的，而那只白猫，从来自三千里外的崎岛来的，是跟着晏鹤京从京城过来的。
狱中潮湿不见光，晏鹤京到任时巡查监狱和死牢，见不少囚犯在睡觉时受老鼠啃咬，浑身是血，看着可怜，于是就命人去粤地聘了六只捕鼠的狸花以消鼠患。
粤地之鼠多而大，有的甚至比猫儿还大，所以那里的猫儿捕鼠最强，有言粤地一猫儿能令鼠穴空，虽小但策勋奇也。
监狱里的猫儿平日里的吃食丰美隆盛，饲以精粲嘉鱼，比囚犯吃的要好得多，以至于那些囚犯的心中萌生出下辈子不如投胎当个富贵人家的猫儿的念头。
那只白猫儿无事做，懒洋洋地坐在金色丝软垫上打盹儿，可爱是可爱，就是不像是来捕鼠的，倒像个落难人间的猫儿公主，呆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姚蝶玉年幼时被猫儿咬过，心里有些怕猫，好在两只猫儿都在远处，不会轻易靠近人。
猫儿不靠近，但狱卒的脚步声在耳边越发清晰了，那些狱卒在囚犯的眼里也是可怕之物。
狱卒踩着漏光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监狱瞬间没了说话声响，犯人个个颤抖着四肢缩到了角落里了。
姚蝶玉第一天入狱，懵懵懂懂，不知大家在怕什么，但看大家都缩到角落里，而方才和自己打趣的朱六莲也使眼色让她到角落里去呆着，她也恐惧碰面了，大脑一片混沌，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朝着角落移去了。
才走几步，只听那狱卒喊了声：“喂！二十二号房的姚氏，过来。”
狱卒的声音粗犷，听着不善，姚蝶玉那颗忒忒乱跳的四两红肉，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似的，喘不上气儿来了，她转过身，把屁股藏起来，倒退几步：“是要打、打板子吗？”
“你想打个板子再回家也不是不行。”喜怒不形于色的狱卒淡声淡气，话里藏阄回了这么一句，“晏大人说了，这世上有的人就是爱吃点苦头。”

第10章
狱卒边说，边拿着钥匙开门锁：“走吧。”
姚蝶玉，根本听不明白狱卒的话中之意，当真以为自己要挨板子了，心里急得不行。
监狱里的差役会看人下菜碟，他们有一手好活，你给他塞些银子，他便把你打得看似皮开肉绽，其实骨头一点伤也没有，过个一两天，外伤就能恢复了，你若没有塞点银子，一板子下去，骨头当即就碎掉，十个、百个板子下去，根本不能活命啊。
当初吕凭被判死罪之外还获了七十大板，若不是她往差役手里塞了些五钱，挨上七十大板的吕凭，不死也残。
无缘无故入狱，夫君在死牢待着，翁姑和阿娘不知今日之情况，没人能来救她了，好在昨日熹姐儿和苏哥儿说要吃冰糖葫芦，出门前袖了一钱在身上才到府衙里打悲，一钱虽然不够差役塞牙缝，但总比没有的好……姚蝶玉不停安慰着自己。
姚蝶玉攥着拳头跟在狱卒身后走，她一步三回头，频频与朱六莲对视。
什么也不知情的朱六莲心里比姚蝶玉还急，伸长了脖颈，嘴里嘀咕：“不会真去挨板子？晏大人不会无情至此吧……难道她是碍着晏大人的眼了？”
姚蝶玉走出监狱，看见天日的那刻，旋在眼眶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觉得自己犹如出入镝锋之内，稍不注意就落得个遍体鳞伤。
姚蝶玉伤心自己今日要流红有血，没注意到狱卒引着她走出了府衙大门，来到的照壁前。
若不是狱卒开口要她回家去，她怕是会当即晕过去了。
“回家去吧。”狱卒说完就走。
“是……是可以回家吗？真的吗？”姚蝶玉比方才还要紧张，竖着耳朵等着回话。
狱卒回过头，看了姚蝶玉一眼，声音还是一样粗犷：“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吃过晚膳才走？膳馆没准备你的份。”
狱卒说完，照壁前只剩下姚蝶玉一人。
月将升起，时候已然不早，姚蝶玉呆呆地在照壁前琢磨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当真能回家去，暗叫一声见鬼了，才匆匆抵暮步回。
市曹上，卖糖葫芦与蚕猫彩陶的张货郎沿街走着。
虽然在晏鹤京那处碰了一鼻子的灰，可昨个儿她答应了熹姐儿和苏哥儿要买冰糖葫芦回去，她不能做个失信行的人，叫孩子笑话，姚蝶玉想定，摸了袖子里尚有余热的一钱，喊住张货郎：“张叔，要两串糖葫芦。”
“买给苏哥儿和熹姐儿吃的吧？虫娘你当真是个好嫂嫂。”架上正好只剩下两串糖葫芦了，张货郎笑说有缘，自己杀了个价，减去两文钱卖给了姚蝶玉：
“谢谢张叔。”姚蝶玉感激不尽，拿油纸包住两串糖葫芦，然后用这两文钱，去前边儿的糟坊里买了酱、醋、油、酒各一碗才回家。
只在监狱里待了两个时辰，身上便染上了一股潮湿之气，姚蝶玉有些洁疾，忍耐不了身上的气味，想一溜烟飘回家中把身子擦干净。
然而她今日实在没有什么运气，偏偏在买完东西的下一刻，和下番回家的晏鹤京撞到了一起，也不知怎的，她眉毛下那双视线模糊的眼睛，竟一下子就看清了晏鹤京的面庞。
晏鹤京的眉目之间，比在府衙看到时要柔和一些，不过身上的气势不曾减弱下来，依旧让人觉得压迫，姚蝶玉一时害怕，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碗，把衣裳楚楚的晏鹤京用酱醋油酒腌制了一回。
“倒是脾气不小的人，我请你吃了鹅肉，你却害我一身狼藉。”晏鹤京没有闪身避开，看着袍角上与鞋面上的污渍，辞色温中带厉，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想清爽的一身，在眨眼间变成了满是气味熏鼻的污渍，任谁也不会高兴了，姚蝶玉在那极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之下往后小跳了几步，跳几步后又小跑回去，手忙脚乱，一会儿收拾地上的碗，一会儿用袖子去擦那肮脏的袍角：“还请大人恕罪，我并非有意……”
晏鹤京不语，姚蝶玉两排牙齿捉对儿打颤，只好继续擦拭。
油盐酱醋沾到衣服上，拿水洗都难以洗干净，何况是干擦，姚蝶玉心里明白，所以只是做做样子擦拭，把未干的污渍擦去而已。
姚蝶玉不知该怎么办了。
是她打翻了东西在先，不小心把人弄得一身狼藉，理应赔偿，可晏鹤京身上衣裳哪里是她赔得起的，赔偿不起，只能用别的什么物儿来补偿赔偿，但晏鹤京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如果是好说话的人，也不会让她清理到现在了还不开口说话。
正当姚蝶玉摸着肮脏的衣裳，在心里算这料子值几价时，晏鹤京终于开口：“起来吧，你是蚕娘子？”
“是……”姚蝶玉慢慢站起身来，眼睛管着脚尖看。
“会做衣裳吗？”晏鹤京两眼灼灼地朝姚蝶玉望去。
“会。”不论问什么，姚蝶玉只答一个字。
晏鹤京沉吟片刻：“官服做过吗？”
“啊？”坐了一回牢，姚蝶玉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当即回道，“回、回大人，民妇手拙，不曾做过官服。”
官员寻常穿着的官服，除了补子，其余的布料得自掏腰包去买，买了再找绣娘或是蚕娘量体裁衣，姚蝶玉帮知县李城郭做过一套官服，也只做过一套。
李城郭不是大官、贪官，靠着一点俸禄要养活十几口人，没什么闲钱去做一套精美的官服，能省则省，别人穿绫罗绸缎，而他只能穿夏布或是紬，当初李城郭找到姚蝶玉，不是看中她的针线活好，而是看中她是个新蚕娘，收取的工钱不高而已。
都说越是富贵的人气性越小，晏鹤京问她有没有做过官服，姚蝶玉脑筋一转，胡乱猜到了他的意图，他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欺压她，报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在量体裁衣的过程中会鸡蛋里头挑骨头，最后怕是一分工钱也不给了。
再说晏鹤京的身份，用来做官服的料子一尺值千金，她哪里敢去裁剪缝补，万一料子做坏了，她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她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晏鹤京看穿姚蝶玉的心思了，嘴角一扯，眼神像一盆冷水：“是吗……那李知县身上的官服是何人做的？”
鸟官不知百姓苦
姚蝶玉倒是忘记了德化县是附郭县，知府与知县之间的联系格外密切，李城郭身上那点事，晏鹤京开口一问就能知道。
可是姚蝶玉不太明白，既然面前的这位知府大人早知她做过官服，又何必多此一举问那么一句，显得她方才的灵机一动更加愚蠢了。
而更奇怪的，那晏鹤京一个锦衣玉食的五陵年少，到了九江府后另置房屋园林居住享受，精致入微，那么家中自也会聘上好的织娘蚕娘为自己做衣服，不应当会找她一个快成寡妇的妇人家才是……难不成晏鹤京想从她身上取些什么？
真是！胡思乱想中的姚蝶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似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瞬间进到警惕之中，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解释：“我……我……”
晏鹤京敏锐地发现姚蝶玉的眼神中充满的警觉与担忧，以为自己逼得太紧，于是缓了辞色，又说：“李知县说姚娘子虽是新蚕妇，但指尖巧若织女，难道是我记错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厮银刀。
银刀对上晏鹤京饱含无奈的眼神，即刻领意，低头思考一会儿才出声：“公子没有记错，公子匆匆到九江府上任，没有把家中的织娘带上，正想聘个当地的织娘来做夏日的官服时，那李大人荐了洞溪村的姚氏，说姚氏针法细腻，缝制的衣裳穿久不坏……不知李大人说的姚氏是不是眼前这位娘子了，不过眼前这位娘子说自己没做过官服，应当不是同一个人，要不然她口出谎言又是为何呢！德化县里还有许多针线精巧的娘子，公子不如去成衣铺里找找别的娘子吧。”
听了银刀的话，姚蝶玉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原来是这样找上自己的，她还以为晏鹤京是个逐臭之夫呢。
误会解开了，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就是李城郭口中的姚氏了，索性闭上嘴巴，当个哑巴不回话。
“也是。”晏鹤京让银刀拿出六文钱送到姚蝶玉手上，语气又冷了下来，“多有打扰了，这是赔偿，下回走路再不看路，眼睛就挖了去吧。”
说罢，移步就走。
银刀在姚蝶玉面前多晃悠了一会儿，发现她根本没在意面前有没有人在，这才无奈跟上晏鹤京的脚步。
姚蝶玉拿到六文钱后，心里流了一股暖流。
她今日去五量店没有拿自己的碗来装油盐酱醋，借了铺里的碗，一个碗押金要一文，而打破了铺里的碗，押金便由铺主收去了，晏鹤京给了六文，恰好是买物所花的钱与押金的钱，她以为这些世家公子，就算当了官也是个不知民情只贪享乐的人，哪曾想他知道五量店的物之价，还懂铺里的规矩。
姚蝶玉一时不知，晏鹤京的心肠是冷还是热了。
得了六文钱，姚蝶玉没有去五量店重新买油盐酱醋，她想着吕凭的事，浑浑噩噩走回家中。
吕仕芳早已在门外眼巴巴盼着，终于盼见了人影，掉了态，搴裳去迎：“结果如何？”
“我会再想办法的。”姚蝶玉手里攥着冰糖葫芦，没有说自己入狱的事儿，挤出一抹笑容来，婉转而道，“晏大人不似街上传闻的那样不近人情，只是在这个时候，释放夫君，有损官威吧。”
吕仕芳和夫君韩崇龟是对少年夫妻，韩崇龟还在寒窗苦读的时候，他们便成了夫妻了，那些年她陪着他读过几年书，学了不少知识，可不好糊弄。
一听姚蝶玉所言，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失败了，她叹了气，心里有些埋怨姚蝶玉病急乱投医去丢人现眼，但转念想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嘴上没抱怨什么，只说：“先吃饭吧，我熬了些粥，煮了些咸鸭蛋，将就吃一些吧。”
“嗯，好。”姚蝶玉心灰意冷跟着吕仕芳进了家中。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韩羡禺一家也在用膳。
韩羡禺是吕凭的亲叔叔。
韩崇龟和韩羡禺二人各自娶了妻子以后仍同住一堂，韩崇龟死后，吕仕芳与弟媳余采薇相处不和睦，主动提出要分家，那余采薇也有积怨，一听吕仕芳不满自己，她也闹了起来，然而妯娌之间吵吵闹了数年，最后还是因为贫穷，没有分成，只分了灶。
吕屏入狱后，姚蝶玉几次庆幸翁姑与叔叔一家分了灶，要不然家中多三张嘴巴，她只怕一日也挺不下去了。
韩羡禺晚膳吃得丰盛，三菜一汤，三菜里还有一盘纯荤菜，想来那韩羡禺今儿在赌坊里赢了不少。
荤香飘得满堂都是，同在正堂里用膳的姚蝶玉自然是闻到了。
熹姐儿和苏哥儿吃着没几粒米的粥水，眼巴巴望着旁边桌子上的荤菜，吕仕芳两个孩儿一脸馋样，觉得掉礼伤面，且说她本就和名义上的叔叔不对付，见不得他们一家子好，更见不得自己的子女羡慕他们一家子，不就是一个赌鬼和一个长舌妇吗？她眼睛一瞪，恨恨地呵责了熹姐儿一句：“快些吃，吃完勤快些，帮你嫂嫂打扫蚕房去。”
吕仕芳呵责的是熹姐儿，苏哥儿听见呵责的声音，便也不敢再看了。
受了呵责，熹姐儿眼圈泛红起来，低头喝着没几粒米的粥水，姚蝶玉看在眼里，把手里的蛋黄夹到熹姐儿碗中，开口缓和气氛：“你俩都快些吃，吃完就可以吃冰糖葫芦了，嫂嫂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张叔，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吕仕芳听到姚蝶玉买了不必要的零嘴儿，本想呵责她乱花银子，可一想到堂里还有讨厌的人在，为这一点小事动怒会伤了自家的脸面，于是把嘴里的话都咽了下去，默不作声喝起粥。
熹姐儿和苏哥儿听到有冰糖葫芦，三两下就把碗里的粥吃净了，姚蝶玉把锅瓦瓢盆洗干净后才把冰糖葫芦拿出来。
晚膳后打扫过蚕房，姚蝶玉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儿，今日经历了些不好的事，又不能如愿救出吕凭，身心俱疲，她简单洗漱之后，走到卧榻前，揭起流苏，上榻睡下。
睡着后的姚蝶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因不愿意做官服，惹怒了晏鹤京，然后挨了八十大板，板子一次一次不留情落下。
在梦里她也受不起这样大杖，又羞又急，疼得头晕目眩，可是晏鹤京冷漠面孔却在视线里越发清晰。
他可是一个血肉筑成的人啊，怎能无情冷淡成这样。
八十大板全部打完后，她才从梦里醒来。
明明是个梦，姚蝶玉却吓得浑身流虚汗，两目大张，两眼一合上，脑海里就想起晏鹤京那张面孔，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起身点灯，把方才做的梦详细记到册子上，写完还气呼呼写了一句粗俗之言：么娘么爹，鸟官掌权之日，救出夫君真是水中捞月、火里求泉的难也！

第11章
姚蝶玉本籍徽州婺源县人，爹爹姚远山还在世上的时候家中并不受穷，她刚出生时，姚远山怕徐遗兰哺育孩儿辛苦，于是找了两个乳娘来乳养孩儿。
姚远山只得姚蝶玉一个独女，心里自然是喜爱非常，见她小小年纪就爱读书，当即花费数金，给她延请了当地知名的女傅，教她写顺朱儿，并授以《论语》《小学》诸书。
可惜姚蝶玉得知识的时日只有半年，半年后，家中不幸，突遭了巨变。
姚远山是个卖木材的出海商人，做海上生意的人最怕的便是那能吞噬一切的风浪和惨无人道的海贼了。
姚远山十分不幸，在一次出海后再也没回来，听同行的商人说，他在半途中遇到了遮道抢夺的海贼，好不容易从海贼手上逃出，却遇到了风浪，最后葬身在海底，不见一点骸骨。
姚远山遇难以后，家中一切财产，什么田地商铺，各地的山场等等，皆被叔伯兄弟占有私吞了去，徐遗兰是个弱女子，根本挣抢不过，告官反遭诬陷与人通奸，险些落入监狱之中，自己丈夫留下的泼天之财，最终只得了几两，还有丈夫留下来的几个用木材做成的玩具。
那些用木材做的玩具，是姚远山亲自做给姚蝶玉的玩具。
拿着这些不值钱之物，徐遗兰回到自己的本籍九江府，买了两亩田地，一口水车，下田力作，将姚蝶玉这个孩儿一点点拉扯长大。
家中出事时，姚蝶玉年纪还小，是个写顺朱儿连笔都握不稳的年纪，记忆弱弱，从富贵到贫穷她没有什么感觉，要不是成婚前徐遗兰拿出那价值数十两的簪子给她作为嫁妆，她根本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
模模糊糊记起来后，姚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大灵光，记事的能力颇弱，不写下来，没准半个月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开始写起随笔，平日里遇见的有趣之事、害怕之事，她都会详细写到纸上去。
写完今日的梦和入狱的事儿，姚蝶玉往前边翻了翻，无意间叫翻到了溺女婴的事上。
那日回到家中后她虽然害怕，却还是把所见所闻写到了册子上，边写边抖，边抖边哭，连那男子的容貌都详细写了一通，就差把人给画下来了。
她是哭着写下来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有好几处地方墨迹因泪水而晕开，字形不成形状了，姚蝶玉没有勇气在这一页纸上停留太久，随意扫一眼后，就和碰到烫山芋一样迅速合上了。
因着一个梦，姚蝶玉对晏鹤京的恐惧，无形中又高了数百尺。
后来迷迷糊糊睡去，晏鹤京也常在梦里穿梭，弄得她后半夜说口苦，叫头疼，嘀嘀咕咕骂晏鹤京不是什么好鸟，熹姐儿起夜时听到了，次日用早膳的时候，她好奇问道：“嫂嫂昨日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梦？”
姚蝶玉睡眼困倦，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摇着头回了个嗯字：“算是吧，但只是梦而已。”
“那今日我去打扫蚕房就好啦。”熹姐儿摸着姚蝶玉的青白的脸颊道，“嫂嫂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蚕今日开始休眠了。”姚蝶玉早上一起来先去了蚕房，大部分蚕已把头高高昂了起来进入了休眠日，休眠时的蚕并不需要喂食，“休眠要一日一夜，蜕皮后还要休养好几个时辰才吃东西，所以今儿和明儿都不用打扫了。”
“那桑叶是后日再去摘吗？”熹姐儿问。
“是啊，现在摘了它们也不吃。”姚蝶玉耐心回道，“放上两日又不大新鲜了，浪费了。”
听到这儿，熹姐儿眉开眼笑：“嫂嫂今日是一直在家中了？能不能陪我读读书？”
“能是能，不过我要把前先存的浮丝拿去换钱。”
“嫂嫂存到一斤浮丝了啊？”
“存了两斤呢，这几日下雨，有些潮湿了，所以要早些换，早些换能多卖几文钱。”
“那我陪嫂嫂一起去。”
“好。”
从蚕茧上取下来的浮丝，一斤可换一百二十文，不过若是浮丝较为精细，一斤则能换来一百五十文了，姚蝶玉把浮丝整理好放进框里，带着熹姐儿准备去南门的绸庄丝铺。
浮丝能做冬日棉衣的填充保暖物，也能重新打成线织成湖绸，现在冬日已要过去了，棉衣暂时不被需要，那把浮丝卖到绸庄丝铺里能换更多银子。
姚蝶玉带着熹姐儿出门不久，碰到了跟在银刀身后的金月奴，两人手里拿着缝制衣服的工具。
银刀脸上笑意浅浅，用余光看了眼姚蝶玉，暗道一句忒凑巧。
晏鹤京的小厮怎会在这儿？姚蝶玉没看到银刀脸上笑容，带着疑惑上前与金月奴打了声招呼。
两人边走边简单叙完寒温，金月奴忽而问：“你去晏大人那儿求过情了吗？”
“求了，没用。”晏鹤京的小厮在一旁，姚蝶玉不愿意多说昨日之事，忙把话题转移，“姐姐拿着针线，是要上门给人做衣服？”
“是啊。”金月奴脸上满是笑意，遇到了极大的喜事一般，“晏大人要做夏日的官服，请我前去量体裁衣，一日的工钱就有一两八钱，做三日，就有四两银子了，这大地方来的官，出手就是阔绰！”
“多、多少？”姚蝶玉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定在原地，两只眼睛瞪大了。
“一两八钱啊。”金月奴被姚蝶玉的声音吓了一跳，拍着胸脯没好气道，“你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虫娘，竟也能发出霹雳喉一样的声响，声音再大一些，我可要被你吓晕了过去。”
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银刀在此时插了一嘴，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期待：“姚娘子是不是想起什么事儿了？”
“是啊，我想起我其实就是那个姚氏……”姚蝶玉欲哭无泪，声音极小，嘟嘟囔囔回了这么一句。
早知给晏鹤京这个鸟官做官服，一日就能拿上一两八钱的工钱，她昨日把脸皮撕掉也要承认自己就是李城郭口中的姚氏。
“没有再想起别的事儿了？”这不是银刀想要的答案，他有些着急了，“姚娘子不如再想想。”
姚蝶玉哪里能想起什么来，她在痛失工钱之中无限伤心，一两八钱，她熬油费火织一个月的布也只能挣上八钱。
如果能回到昨日就好了。
所说钱财之物是强求不得，可是送上门来，已经摸到手的钱财都抓不住，她果然就是个命穷之人。
姚蝶玉连叹几声气，鸟官……不对，这晏大人果然是个好人，也是只好鸟啊，是她有眼无珠了。
怎么在侧旁敲击，姚蝶玉这个不能记事的莲蓬脑袋都不开窍，银刀无奈了，遵着另一个计划，继续说：“晏大人畏热，想快些穿上夏日的官服，既然姚娘子也会针线活，不如一起去？你俩相识，正好有个伴儿。”
说到这儿，他怕金月奴会不高兴，误以为两个人做一件衣裳工钱会减半，语气加重，补充一句：“晏大人说了，不管几个娘子做一件官服，一日的工钱都是一！两！八！钱！”

第12章
金月奴和银刀说的话，姚蝶玉听了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高兴的，情绪变化太快，最后面容失去了控制，明明是高兴的事儿，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但是眉眼喜色宛然，尤其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儿。
银刀这会儿比谁都紧张，他十二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姚蝶玉身上，哪曾想她听了一件这么高兴的事后竟是哭笑不得的面容，好似有什么为难之处，他在肚内酝酿的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他家公子还说了，只要过来帮他量体裁衣，桑园里的桑叶随意摘。
这对于一个没有地种桑叶，每日都要去城外摘桑叶的蚕娘来说是一件天降大馅饼的好事儿吧。
瞧瞧，他家公子为了得逞奸计，胸中的计策都快和诸葛先生一样丰富了。
银刀一面琢磨姚蝶玉的反应，一面在心里活着络。
想到晏鹤京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姚蝶玉下意识要拒绝，可喉咙失声了，张着个嘴干着急：“那、那个……”
“小蠢娘犹豫什么，一块儿去。”金月奴听到工钱不减的话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就算两人平分一两八钱，也是笔意外之财了。
金月奴扯着姚蝶玉的袖子，主动帮她应下了这份活儿。
一旁的熹姐儿比姚蝶玉还高兴，姚蝶玉不知所措，犹豫了许久：“我、我能先去一趟绸庄丝铺吗？”
金月奴一听便知姚蝶玉要去做什么，嘴里似骂非骂来了一句：“你就非得今日去换这破丝吗？明日换也是那个价。”
“怎么就是破丝了，破丝也值一百五十文呢。”姚蝶玉缩了缩脖颈，余光看向熹姐儿。
熹姐儿乖巧懂事，当知那些豪气的宅院，闲杂人等是不能随意进入的，她双手接过姚蝶玉手中的浮丝，道：“那我就先回家中去了，嫂嫂快些去吧。”
银刀恨不能立刻把姚蝶玉带到晏鹤京的宅院里头，熹姐儿一走，他就在一旁催促：“两位娘子，我们快些走吧，我家公子晚些时候还要去府衙里审讯犯人。”
说罢，不等姚蝶玉点头，他提步就走。
“走吧走吧。”金月奴见银刀动了脚，拉着姚蝶玉匆匆跟了上去。
“月奴姐姐，我眼神不大好，待会儿由你来替晏大人量体吧。”姚蝶玉踉跄走了几步，等步子走稳当后说道，“我来提笔记录。”
“成。”金月奴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了。
……
晏鹤京自买的宅院距府衙有一里三尺远，坐落在南街上。
南街上重垣列屋，多是些地主贵族的巨宅，没有什么商铺，姚蝶玉几不曾踏足。
到这儿来看到那些高耸巍峨，庭院深深的宅院，她会有些眼红的。
姚蝶玉一路低头，跟着银刀的脚步走进了粉墙环护，绿柳周垂的宅院中。
进了宅院，她的眼睛仍然只管着纤尘不染的青板路看，不敢看向四周。
宅院深邃幽静，所经处绿树垂阴，幽花夹道，饶有隐居气象，即使不抬头看四周之境，姚蝶玉也能感受到宅院的轩敞奢华与深致雅气。
行约百武，纡回历数门，四周仍不见仆婢一人，唯有小犬小猫相搏的模糊凌乱之影。
吠声与铃声相杂，小犬打不过小猫，哀嚎着，夹起身后的尾巴跑走了。
金月奴怕猫也怕狗，见院里有猫狗在，形容惨改，吓得躲到姚蝶玉身后去了。
银刀见状，笑道：“这是家养的猫狗，不抓挠人，两位娘子放心。”
姚蝶玉不怕狗，但有些怕猫，不过没有怕到一看到就瑟瑟发抖走不动道儿，她抹了一眼打斗胜利，在花阴之下舔爪子的猫儿，是一只全身雪白的猫儿，定睛一看，那猫儿脖颈上带着金铃铛，模样形似监狱里的那只白猫，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只。
银刀对犬猫相搏之事见怪不怪，走过猫儿身边时嘀咕了一句：“小犬打不过小猫，……”
声音太小，姚蝶玉和金月奴并没有听清楚，但即使听清，她们现在也不懂是何意。
银刀引着身后人来到后罩房后的花园里，这花园晏鹤京闲暇时常来的地方。
今日花园里只有两个姑娘在打扫，藤床上落满了开得娇媚的海棠花，不见晏鹤京的身影。
“诶，公子去了何处？”银刀神气沮丧地那问正在扫地的姑娘，他今日好不容易才把人带来，要是不能让晏鹤京遇上，可不就是白费工夫了吗？
姑娘见问，指了指后方：“公子去宅后的小楼里吃茶了。”
宅后有小楼三楹，门对芭蕉竹林，窗临荷沼泉池，风景可人意，晏鹤京吃茶时会到此处来，有时烦闷倦出宅门时也会来此处散心。
银刀猜到晏鹤京今日心情不美，许是为情爱所烦吧，想了一会儿后赶忙朝小楼走去了。
姚蝶玉怕失路，见银刀加快了步子也急忙跟上。
到了宅后，一阵爽翠扑人眉宇，晏鹤京鲜衣俊容，正立闲阶上，与犬懒懒通语：“打不过你就躲，它是姐儿的宝贝，我也没办法了……”
话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将他的思绪打乱了。
“公子，量体裁衣的娘子来了。”银刀一到宅后就做声，“是姚娘子和金娘子。”
姚蝶玉和金月奴跟声行上一礼。
晏鹤京看到姚蝶玉出现在此有些意外，如酒力微醒，眼神里映入了云影波光，逐渐清晰明亮了，尾音略哑，道：“将姐儿的那只猫，送到府衙里捕鼠。”
“好。”银刀应下来，“那公子是要在小楼处量体裁衣，还是……”
不等银刀说完，晏鹤京已经撩开帘子入楼内去了。
小犬见晏鹤京进了里头，吼叫一身后跑到竹林里玩耍。
这是要在小楼内和姚蝶玉独处的意思，银刀明白，上前撩开帘子，道：“两位娘子请进楼。”
小楼内纸窗芦帘，木榻石椅，虽然简朴，却有山居风致，姚蝶玉入内以后愈发紧张，她怕晏鹤京追问昨日之事，怕晏鹤京一个不高兴，嘲讽她妻救夫刑的行为，害怕之际又想起前不久的噩梦，慌得大气不敢出，站在金月奴身侧形似一块木头。
金月奴与晏鹤京没打过交道，她今日来不过是为了工钱，没有姚蝶玉那么多顾虑，再次行上一礼后问道：“大人现在方便量体吗？”
晏鹤京没应，眼神有一搭没一搭朝茶案瞟去，银刀聪慧，当即到茶案前倒来两杯茶水送到金月奴和姚蝶玉面前：“两位娘子匆匆赶来，想必口渴，先喝杯茶润润喉。”
茶水送到面前来，金月奴和姚蝶玉受宠若惊，正要双手接过，不想银刀手腕抽了筋似的，手中的两杯茶水没拿稳，一滴不剩全泼到金月奴的裙子上了。
“哎呀！”受泼，金月奴惊呼一声。
事发突然，姚蝶玉也跟着惊呼了一声。
“哎呀，我这笨手！金娘子没事吧？”银刀手脚慌乱拿出一张手帕递给金月奴擦拭身上的茶水，可是茶水已将衣裙浸湿了，再怎么擦拭也不能变得清爽干净。
茶水温热，泼到身上来不致烫伤，只是身上湿哒哒的并不大舒服，金月奴的眉头不展，嘴上却道：“我没什么大碍。”
银刀装模作样打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扯着嗓子，叫来一个名叫阿碧的姑娘：“如今寒气未消，不赶快换下这湿透的衣裳，恐会感寒，金娘子不如随这位阿碧姑娘去更换衣裳……”
“我、我陪月奴姐姐一块去吧。”听到这里，姚蝶玉精神大振，若金月奴去换衣裳了，她不就得在这小楼里独自面对眼前的男人了，她忽然恨自己没有被茶水泼溅到。
“这……”金月奴担忧地看向晏鹤京，怕他会不高兴。
“无碍，去换衣裳吧。”晏鹤京不紧不慢斩断了姚蝶玉的后路，“先让姚娘子替我量体就是，这样也耽搁不了。”

第13章
姚蝶玉千百个不愿意留在此处，她宁愿方才的两杯茶水是泼到自己身上来。
可那茶水长了眼睛，偏偏没有往她身上落一下一滴，叫人欲哭无泪。
银刀对姚蝶玉心生了怜悯之情，倒不是怜悯她入了虎口，今日在这儿会被吃干抹净，他是在怜悯她一脚入了虎穴，从此不能脱身。
京城娇养在深闺的贵女那么多，怎就偏偏看上个有夫之妇了，银刀百思不解，心里头全当是晏鹤京的癖好。
金月奴放下手中的工具，跟着阿碧姑娘离开了小楼，银刀片刻之后也识趣离开。
小楼地宽敞，姚蝶玉却觉得无处可站，立在原地，惶恐不安地注视着晏鹤京，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知的还以为她是要上战场上与敌人厮杀。
晏鹤京想笑又不能笑，本想打趣几句，但见她怕成这副模样，便打消了念头，直入正事里：“不来量体吗？”
“量、量。”姚蝶玉来得匆忙，手里头什么工具也没带，好在金月奴带了齐全的工具，她从工具里头找到了一条布尺。
晏鹤京今日穿了白纱护领的搭护，搭护放量大，不脱下来的话量体量得不准确，姚蝶玉扯着布尺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晏大人，外边的搭护能先脱下来吗？”
“好。”晏鹤京当着姚蝶玉的面，脱下搭护，露出里头的杉袄。
搭护一脱，一股淡香扑入鼻内。
晏鹤京惯用沉香熏衣，沉香的气味不薄不浓，闻之鼻内再无它馥，身上尘虑尽涤，姚蝶玉深深嗅了几下，脑子想着哪天家中不需她再养蚕织布补贴家用了，也要去买些香来熏衣。
沉香的韵味深沉，显得晏鹤京愈发气宇轩昂，姚蝶玉觉得晏鹤京在故作深沉，故意施威，她忽而来了胆子，不大害怕了，只想快些量了体，然后远离他的身边：“大人，请展臂。”
姚蝶玉脸上一有嫌弃之色，眉头会不自觉皱起来，晏鹤京云里雾里，不知自己哪里又招惹了她：“嗯。”
等晏鹤京展开臂膀，姚蝶玉眼神闪烁不定，扯直布尺先量臂长。
臂长竟然有两尺三寸，和长臂猿猴一样，姚蝶玉感叹完，面无表情用笔记在纸上，记完开始量肩胸与腰臀。
量手臂与肩膀的部位时，姚蝶玉尚从容淡定，但从量胸宽开始，她的脸颊仿佛飞过一片细腻的红云，害羞得连呼吸都慢下了不少。
男女授受不亲，以前她上别人家里做衣裳，遇到主人家年轻的，都是让小厮帮忙量体，可晏鹤京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了。
量这些地方手上的布尺要扯紧了才能量准，一旦扯紧，指尖再小心避着也会触碰到男人的躯体，姚蝶玉羞于去触碰，把松波波的布尺一围一量，然后记在纸上的时候减去半寸长。
全部量完，姚蝶玉再次感叹了一句：猛虎背，黄蜂腰，好一个三角身胚的粉面金刚鸟。
“大人，可以穿上衣服了。”
姚蝶玉收起布尺，正想开口问晏鹤京要用什么布料做官服，晏鹤京消一步开口了，道：“颈围不量？万一领子做小了，到时候就要再耗一份功夫改之。”
姚蝶玉本想说不用，知道腰粗多少，颈围便大概知道是多少了，但晏鹤京开了口，她只能照做。
晏鹤京身高近九尺，比寻常男子高上一些，不过姚蝶玉的身材优雅修长，只比晏鹤京矮去半个头，在量颈围的时候不需垫脚，稍微伸长臂膀就能把量尺围到晏鹤京的脖颈上。
但晏鹤京在体谅她，一直微微低着头，下颌往胸腔上微扣，这会儿若扯紧布尺，指尖就会碰到他的下颌，姚蝶玉哪里敢碰，两下里抗拒与他的接触，脑袋热嗡嗡的，僵着十根手指，不知该怎么办。
晏鹤京把带着湿意热气的呼吸凝成一缕丝线，吐到姚蝶玉的发顶上攀绕，催促道：“好了吗？”
“大人……”姚蝶玉回话时将纤瘦的脸颊抬起，稍是一抬，就与他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目光也在此时重逢，她消受不住他的眼光频频垂盼，尽量控制住失控的神情，移开眼，折声道，“大、大人……请抬一下头。”
她的喉咙紧了三分，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就掉了调，晏鹤京眼里瞬息万变，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把头抬起：“量吧。”
两个人靠得近，晏鹤京闻了到姚蝶玉身上的气息，她没有用香粉，身上凝聚了自然的芳香，既不淡薄也不浓烈，和他身上的沉香一样。
闻到好闻的气息，晏鹤京得了趣，愈发得寸进尺，捉住颌下那只颤抖着的手腕：“痒，我自己量。”
因为懦弱胆小，姚蝶玉感知危险的能力比寻常人高出百倍，她感到此时此刻的气氛不对劲，手腕被捉住后没有余力去思考该怎么有礼打破这阵诡异，松开布尺后失措往后退去，哆嗦着嘴唇，道：“民妇手拙，险些弄伤了大人的贵体，还请大人恕罪。”
“一尺一寸。”晏鹤京量完后拿起方才脱下的衣服慢条斯理穿上，边穿边看着姚蝶玉，“知道工钱是多少吧？”
晏鹤京充满探寻之意的眼神淡淡地瞟过来，不一会儿又轻轻地收走，本是不痛不痒的一道目光，姚蝶玉却觉得脸上好像被刀片划过一样刺痛，喉咙同时有了焦炙之感，沉吟片刻后才道：“知道，一日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晏鹤京嗓音干涩，话中有话，“够吗？我不想当奸商。”
“大人慷慨，给的工钱自是够的。”小楼内外只有两人在，耳边除了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就没有别的声响，这阵寂静太让人窒息，姚蝶玉没听出晏鹤京的弦外之音，低着头，这会儿又在苦苦哀求土地公快些显灵。
这一次的土地公仍然没有显灵，但金月奴换了新衣裳，跟着银刀回来了。
方才相搏的小犬与小猫，也到了小楼里来。
一见到金月奴，姚蝶玉两眼泪汪汪，无声问她为何回来得这么迟。
金月奴看到一副急泪的姚蝶玉，好是可怜，不由觉得歉疚了：“刚刚我被大人养的犬猫遮了路，耽误了一会儿。”
“啊，那月奴姐姐有没有受伤？”姚蝶玉忙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物，“我这儿有花蕊石散呢。”
银刀接话：“它们就是想和金娘子玩，没有想伤害金娘子的意思。”
“那就好。”姚蝶玉松了口气。
见人回来，晏鹤京淡了脸，没说什么，穿上官服，抓起那只白色的小猫去了府衙。

第14章
晏鹤京说走就走，姚蝶玉和金月奴还来不及问要用什么布料做官服，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了。
银刀跟在晏鹤京身边十多年，如今也没摸透他的性子。
晏鹤京一句话没留下就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绞尽脑汁，想得头疼了头晕了，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公子夏日里爱穿纱罗，娘子就先用素纱做一件吧。”
银刀说着，停顿片刻，两边的太阳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请金月奴来做官服就是个诱饵，晏鹤京根本不着急做夏日官服，都是借口而已，现在好不容易姚蝶玉骗过来，他定想把她留住，那么做官服不是主要之事，主要之事是让姚蝶玉常来宅院啊。
一个人做一件衣服，在工具衣料与补子都齐全的情况之下，不过两三日就能完成，现在是两个人做一件衣服，手脚勤快些，一日半就能做成了，想要把人留住，便要多给活同时多给银子。
后知后觉想明白了，银刀笑容满面：“两位娘子若怕手生，可以先用夏布裁剪缝制一件，公子说了，工钱都是按日来算，每日一结，两位娘子来府衙多少日都有工钱。”
听到这儿，姚蝶玉和金月奴面面相觑，心里起了些疑心。
她们从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人，按日给工钱，也不怕蚕娘织娘为了钱财故意拖延时日，晏鹤京不怕的话是不是因为做太多亏心事了，所以想济贫积福？或者是另有所求？
可她们是寻常百姓，能从她们身上求得什么呢？再说以晏鹤京的身份，就算有想要的东西，根本不必费尽心思设局来取吧。
除了济贫积福这个理由，姚蝶玉再想不出来晏鹤京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一日一两八钱，谁了不乐多挣几日。
因晏鹤京的身份有名，姚蝶玉和金月奴很打消了肚中的疑虑，但她们并非贪得无厌之人，这种大馅饼，吃上三口足矣，做两件官服，两个人四日内就能做成。
银刀颇会察言观色，他见姚蝶玉眉宇愁云散去，染上了喜色，便知鱼儿上钩了，先为晏鹤京喜极而泣。
……
当日，姚蝶玉与金月奴手脚灵活，因为不用缝上补子，不到两个半时辰就做好了一件夏布官服，没等晏鹤京下番回宅院，便拿了今日的工钱，收工回家去了。
银刀留不住她们，心想是不是官服制作太简单了，应当请她们做那全套吉服才是。
袖子里袖着一两八钱，姚蝶玉看见道上的狸狌都不觉得害怕了，她蹲下身去，：“嘬嘬嘬，要不要跟我回家？”
狸狌听到声音后，嫌弃地看了一眼姚蝶玉，伸个懒腰跳到树上去打盹儿了。
被嫌弃，姚蝶玉也不恼，反而想聘只猫回去当蚕猫。
养蚕的人家家中容易招来虫蝇与黠鼠，而蚕娇弱非常，怕冷怕热还怕香，不能点香草驱赶虫蝇，冬日的虫蝇老鼠少一些，而到了炎炎夏日，那些虫蝇老鼠虎视眈眈，总要乘隙叮咬蚕儿。
为了省心，养蚕的人家多会聘猫驱赶虫鼠，没有虫鼠相扰，蚕儿才能安然成长到吐丝结茧。
姚蝶玉去苏州的时候看到许多寺庙里头也聘了猫来保护佛经，寺庙里的尼姑和尚要参禅悟道或行善救世而外出时，还会把钥匙交给猫儿来管，让它们看管寺庙。
因为怕猫，也为了省些银子，姚蝶玉养蚕后没有聘猫儿回家，她织了一匹透气的密网纱布，披罩在蚕箔上防虫，至于如何防止蚕被黠鼠偷吃，那也是简单，她买几个猫儿彩陶放在蚕房门口，然后每日熄灯上榻睡觉前，让熹姐儿用被褥蒙住头，在蚕房四边学猫儿叫上几声吓唬那些欲出洞穴偷吃的鼠。
只是有的黠鼠太聪慧，知道猫儿彩陶不是真猫，猫叫声是人伪造的，会在半夜三更，夜黑风高时来吃蚕，所以到了夏日的时候，她只能在蚕箔旁置一张小竹榻睡觉。
睡在蚕箔旁提心吊胆的，总怕老鼠出没，根本睡不好，姚蝶玉摸了一下沉甸甸的袖子，觉着在夏日来临以前，可以聘只蚕猫回家。
得了一两八钱，姚蝶玉不敢乱花，回家的途中，她边走边嘀咕要用银子的地方：纸铺的租金和公家的赋税要交，苏哥儿的脩金得先准备着，再过一段时日，清明祭祀也要用一笔银子……苏哥儿的脩金有些多，不如今年让他先去秀才的书馆读着吧……熹姐儿喜欢读书，不知道翁姑舍不舍得让她一同去书馆里。
这一两八钱听着多，但根本不够交租金和公家的赋税，好在还能拿两次到三次一两八钱，此时晏鹤京在姚蝶玉的心里又变成了一个好人。
回到家，日头还没西沉，姚蝶玉嫌身上带有沉香味，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去蚕房看一眼蚕，发现没有异样，这才去厨房做饭。
晚膳的时候吕仕芳提起苏哥儿读书的事情来：“你今日是不是上门给晏大人做官服了？熹姐儿说一日有十三钱的工钱……做个两日，就够苏哥儿的脩金了。”
话音刚落，熹姐儿心虚，低头吃饭，脚尖时不时碰上姚蝶玉。
听到是十三钱的工钱，姚蝶玉下意识想反驳，但听到后半截话，她似乎明白熹姐儿为何要撒谎了。
熹姐儿撒谎是想让她自己留些银子起来，若坦诚说是一两八钱，恐怕要自己一分也留不住了，姚蝶玉抿着嘴，思考片刻后没有说实话，和吕仕芳商量：“阿娘，今年境况贫困，不如让苏哥儿先到秀才的书馆里读上一年，等明年日子转好时，再去那万举人的书馆里读书吧。”
苏哥儿如今的蒙师是万宝良。
万宝良是个贡士，没有做官，回到本籍九江府后自己开了书馆，他学富五车，书通二酉，颇有名声，只收二十个学生，一年的脩金要收上三十两。
三十两也就是说一个学生一年大概要交一两一钱，吕凭没入狱以前，这一两一钱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太大的负担，可现在饭都吃不起了，又哪有闲钱去交这份脩金？
而秀才的书馆，一个学生一年才交两钱的脩金，两钱的修金，姚蝶玉熬油费火织个十天半个月，织出一匹夏布就能赚到了。
秀才收的脩金不高，他却是有些本事在，循循善诱，教导有方，交出了不少好学生，姚蝶玉以为苏哥儿在那里读书也能成才。
吕仕芳听了，眉头皱起来，十分不赞同姚蝶玉的建议，蒙师对一个刚受教的孩儿何其重要啊，她自己的丈夫是个没文墨，连唐诗宋词都背不上几首的秀才，丈夫如此无用，她便觉得这世间里所有的秀才都是无墨的文人，嘴上只会之乎者也矣焉哉，做为蒙师十分害人：“苏哥儿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了，阿凭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不如先把那街上的纸铺，先退了吧。”

第15章
吕仕芳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吕凭不是个读书的料，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是个童生，而次女熹姐儿再过个两三年就要嫁人，女大不中留，留不住便就不多花什么心思在她身上了，给口饭吃，能长大嫁人就行。
吕仕芳想要光宗耀祖，也有望子成龙之心，吕凭入狱后，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苏哥儿身上，不愿苏哥儿在学业上低人一等。
“已、已经下雨了。”听了吕仕芳的话，姚蝶玉有些不高兴，心头骤然一缩，疼得酸溜溜的，好似又无数根针密密麻麻钉了过来，但无法说给别人听，只能默默承受着，她悲伤得低垂了头，“阿凭哥哥的纸铺位置好，多少人盯着……不能退的，而且契约签了三年，如今才第二年，再说我也可以用那铺子暂时做点别的生意，苏哥儿的脩金，我会想办法的。”
吕凭被拿进监狱受罪后没多久就判了死刑，秋后受刑，但姚蝶玉一派天真，始终觉得这件事有转机，而转机就是这一场场的雨水，只要今年不再干旱，气候温暖湿润，让农作物能生长起来，那么吕凭以及其它盗窃种子的人定能安然出狱。
“你且自己打算打算吧，别耽误了苏哥儿的学业就成。”这几个月里吕仕芳苍老了许多，说话声都不似从前有力了，她摆摆手，不肯让步，“反正苏哥儿定是要去万先生的书馆里读书，他三年才收一次学生，苏哥儿今年不去读，就得等上两年，到时候谁也不知书馆里还有没有我们的苏哥儿的位置了。”
这话似有所指，估摸是在说叔叔家的福哥儿，姚蝶玉假装不懂，眼皮垂了垂没有接话。
吕仕芳信奉“宁治百男子，不治一女人”的话，她自己是妇人，却鄙视妇言，觉得妇言能使平地里起风波，如何都不肯让步，她为长辈，姚蝶玉不好再说什么，她本以为吕仕芳肯退一步的话，那么省下来的银子也能让熹姐儿去书馆里读个几年书，长些见识，但吕仕芳态度坚决，她只能先绝了让熹姐儿一同去读书的念头，想着等哪日生活境况有所好转了，再送熹姐儿去念书也不迟。
后面三日还能得工钱，可这些工钱不经花，光是一个租金，就要三两五钱银子，租金与苏哥儿的脩金一交，手里头只剩下二两多一些，哪里够一个目前是四家头的家开销的，姚蝶玉回到寝房后，红着眼眶在烛火下连连叹气，揉着太阳穴不断想办法，手里不管最后剩多少，她都要拿出一两给自己的阿娘尽孝心，后边的银子实在不够用，就把簪子典了吧。
刚叹完第五声气，剥啄声轻轻响起。
熹姐儿洗完身子后偷摸来敲门：“嫂嫂，是我。”
“没锁，进来吧。”姚蝶玉擦去眼角上的湿意。
熹姐儿小心翼翼推开门，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走到姚蝶玉面前：“嫂嫂，我本没想和阿娘说工钱的事儿的，但阿娘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嫂嫂去晏大人家中做衣裳了，便来问我工钱是多少……”
“我没有责怪你，这件事儿你不提，我也会和阿娘提起，不过你怎会欺骗阿娘是一日十三钱？”姚蝶玉露出笑容，牵住熹姐儿的手，把她拉到身旁来，就着月光看她的面容，睫毛湿濡，眼眶微红，是哭过的痕迹。
“今日阿娘和福哥儿一家为了读书之事吵了一架。”熹姐儿低声回道，“叔叔和婶婶想让福哥儿去万先生的书馆里读书，可书堂已经满了，如果弟弟今年去不得书堂，福哥儿就能去读书，为了让福哥儿去读书，他们拿了二两银子过来。阿娘本就讨厌叔叔一家，绝不可能让步的，这之后阿娘就嘀咕着就算卖了自己的绢布，退了哥哥的纸铺也要让弟弟去读书，还说日后不管再穷，在大堂里用膳时，也要顿顿有荤，不能再让叔叔一家瞧不起，再后来又来问我，嫂嫂去晏大人那里能拿多少工钱，我不敢如实说，怕嫂嫂辛苦了几日，一分钱都拿不到。”
听到这儿，姚蝶玉恍然大悟，怪不得吕仕芳如何都不肯让步，原来是好脸面，那么当初她不肯一起去知府里找晏鹤京打悲，也是怕韩羡禺一家子知道了会笑话。
姚蝶玉无奈苦笑一声，摸着熹姐儿的脑袋道：“嫂嫂知道了，没事，日子会好起来的。”
熹姐儿会撒谎，也有自己的私心。
吕仕芳对她冷淡，平日里只关心苏哥儿，吕凭入狱以后，只有姚蝶玉会关心照顾她，所以比起自己的阿娘，她更亲近姚蝶玉这个嫂嫂了，所以她不想让姚蝶玉挣来的银子都用在苏哥儿身上。
这点事情姚蝶玉看得明白，却不觉得她有什么错，她也才十岁。
……
苏哥儿的脩金，姚蝶玉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按月给脩金，一年要一两一钱，那么折下来一个月只需给个一钱。
分着给能负担得起，她现在闲暇时会成衣铺里帮忙做些针指活儿，也得了在苏州相识的娘子所荐，凭着关系与双手之巧，从松江府的暑袜铺里拿尤墩布回家做暑袜，从中领取报酬，勤奋些的话一个月能拿一两钱，懒惰些也有个七八十文，能够买不少油盐酱醋。
有了办法，姚蝶玉次日一早就去书馆找万宝良。
起初怕万宝良这个举人不答应，姚蝶玉陪小心，还愿意多给一钱，当做息钱，给一两二钱，那么每个月都要给一钱了。
好在万宝良不是个爱财如命的人，他见姚蝶玉囊中羞涩，捉襟见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且不收一分息钱。
姚蝶玉垂泪而谢，等到了时辰，便转去晏鹤京的宅院里做衣裳。
然而今日她没能进到宅院里，银刀说晏鹤京嫌存有的纱罗不够轻薄，让京城那儿重新送了几匹过来，要五日后才到，所以五日后再来宅院做衣服就好。
姚蝶玉暗道一声怪人，没在宅院里多做逗留便离开。
苏哥儿的脩金之事解决后，当日姚蝶玉回到家中，又在寝内偷偷以泪洗面，哭过了，心情便就好了不少，擦干净脸面后倒榻睡去。
睡前她想到了在监狱里的朱六莲，也不知道她的案件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这一觉睡失睡到天大亮。
姚蝶玉睁眼见曙光盈窗，已是巳时两刻，看到刺眼的光亮，她吓得魂魄都散了几缕，不迭梳洗，急匆匆跑到蚕房里看那些蚕，有八成的蚕已经起眠，摇头晃脑寻找桑叶。
“完了完了，你们等我！”姚蝶玉见不得蚕饿肚子，馏了几个馒头给吕仕芳和熹姐儿苏哥儿当早膳，自己饿着肚子就往城外冲。
今日市曹热闹，道路被人头塞满了，姚蝶玉在人群中差些进退不得。
“发生什么事儿了？”姚蝶玉着急出城，缩着肩膀，问身边的人，“怎那么多人？都是要去哪儿 ？”
“都是去府衙凑热闹的。”那人回道，“去年朱妇溺毙女婴的案子，晏大人今日要当堂审讯，大伙儿都好奇此案重审后会怎么定罪结案，这不，有事没事的都跑去观望了，刚上任就翻这种冤案，还特地去京城拿案卷呢，我也有些好奇。”

第16章
“是德安的朱六莲吗？”昨日还想着这案子什么时候能解决，不想今日就当堂审讯了，姚蝶玉迷迷糊糊忘了要事，脚步顺着去府衙的人群移动着。
“是啊，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是想去看看晏大人长什么模样吧，听说那晏大人长得俊美非常。”那人笑回，“小虫娘子也要去府衙？”
姚蝶玉点点头：“去瞧一瞧吧。”
姚蝶玉来的晚，挤在仪门处动弹不得，踮起脚尖也看不得大堂处的情景，好在在向里头挤的时候遇到了同来凑热闹的金月奴。
金月奴来的早一些，挤在了前边的位置了，她眼尖，看见姚蝶玉被挤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笑了她一声，当即探身伸手把她拉了过来：“诶，让让，我给她留了位置的。”
有了金月奴这句话，前边的人稍是侧了身子，让出一点缝隙。
姚蝶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金月奴身边，金月奴当先看到她的竹篓，疑惑地问一句：“你这是去摘桑叶回来了？还是准备去摘桑叶。”
“哎呀！”经金月奴这么一说，姚蝶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干什么的，“我的蚕昨半夜就起眠了，然后我早上失睡，它们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说完，她转过身就要走，金月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道：“诶，你急什么，我的蚕昨日开始就准备吐丝结茧了，不吃桑叶了，你待会儿去我的地里摘一些就是。”
“真的吗？”听到能去摘桑叶，姚蝶玉眉开眼笑，“太好了。”
大堂内还没有晏鹤京的身影，不过与朱六莲案件相关的人都在堂内等候着。
见堂内没有做官的人在，围观人也大了胆子嘀咕起来：“那些公子少爷满身铜臭，做了官也消不净身上的纨绔气习，我倒是想看看这新来的知府，到底能不能为民请命。”
“这叫请啥命？分明就是多此一举，闲着没事做，去追究到底是谁溺死的孩子，追究出来有什么用，这又没犯什么律法，还不如管六陈铺里卖腐烂种子的事儿。”
“那知府大人本也不想受理此案的吧，可谁知朱氏胆子这么大，竟敢越级而告，做出拦轿喊冤的事情来。”
围观之人说是来看如何判案的，倒不如说是来看笑话的，姚蝶玉听着这些话，不由为朱六莲和晏鹤京捏了把汗。
金月奴若有所思凑到姚蝶玉耳边道：“这晏大人虽是个纨绔子弟，但一上任就肯为朱妇翻案，去京城拿案卷，应当是个不错的人，所以当初我才想让你去晏大人跟前妻救夫刑，唉，没想到晏大人脾气会这么古怪啊。”
“嗯……”姚蝶玉脑袋嗡嗡的，想到被捉入监狱里的那日脸蛋就热了起来，不自然道，“可能那日晏大人心情不美吧。”
金月奴没有察觉到姚蝶玉的异状，她说完后想到一件事，声音更低了三分：“今早你的翁姑来问我工钱是多少了，她既然来问，便说明你没有如实告知她工钱吧？一日不见，你个小蠢娘脑子竟然聪明了一回。”
“翁姑问你了？”姚蝶玉有些恼怒了，明明苏哥儿的脩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吕仕芳还有哪里需要花钱的地方？
“是啊。”金月奴努了努嘴，“放心，我没如实说出来，只说几钱而已，她听了以后没什么反应就走了，应当不会再怀疑了吧。怀疑也没事，你就一口咬定是几钱就好，你那夫君在牢里，你与他又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是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唔。”姚蝶玉心不在焉地听着，没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反而有点担忧熹姐儿。
若这个谎言被拆穿了，熹姐儿定会被责骂一通的。
在仪门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有听到惊堂木的声响，有些人手里有事儿要做，等不及主人翁出场便转身离开了，金月奴拉着姚蝶玉见缝就挤，一点点挤到前头去。
刚挤进去，晏鹤京便从二堂里出来了，紧接着朱六莲从监狱被押到堂内，没过一会儿，她的丈夫张文才和公公张一元现了身，也被官差引到了大堂之内。
姚蝶玉的注意力起初只在朱六莲身上，但张文才和张一元出来后，她犹如晴天里遭了个霹雳，定在原地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二人不就是她在回家路上看见的溺女婴之人吗？
姚蝶玉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眯起眼，两张人脸的轮廓在视线里变得更加清晰，她觉得是自己眼错，仰起头看看天，又低头望着脚尖之后，再把视线移到堂内去。
这一次她先和晏鹤京对视上了，不过没看清楚晏鹤京的神情如何，她的眼珠子便往下一转，视线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越看越是确定，不管怎么看，两张面孔都与记忆中的人重合了，姚蝶玉两下里害怕，呼吸一急，捉住金月奴的手臂道：“月奴姐姐，那两个男子，是不是有一人脸上有疤痕？”
“是啊。”金月奴养蚕，但不织布，不织布的眼力和寻常人一样，见问，延颈仔细看了一眼后道，“年轻一些的，脸颊上有个新肉凸起来的刀疤痕。”
这二人，就是她见到过的溺女婴之人！姚蝶玉胸口突突乱跳起来，抓住金月奴手臂的手指渐渐使上了力气。
十根手指越收越紧了，金月奴转过头去本想呼痛，但见姚蝶玉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骤急，好似要犯病了，这会儿她管不着手臂上的疼痛了，摸上姚蝶玉的脸颊，急忙道：“你怎的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热。”姚蝶玉深呼吸之后，挤出一个笑容。
金月奴见姚蝶玉脸颊慢慢有了颜色，便把注意力放回到堂上。
姚蝶玉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重新将视线落到跪在堂下的两名男子身上。
姚蝶玉下死眼盯着人看的同时，也有人把视线胶在她的身上，她觉得眉眼热热的，背脊凉飕飕的，心里很不舒服，她把这一阵不舒服归结于看到了溺女婴的恶人，勾起了害怕的心理，并没有多想。
随着惊堂木的声响落下，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皆闭上了嘴，没有一点说话声响。
晏鹤京沉默片刻后看向堂下跪着的张氏父子：“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声音一落下，张氏父子与朱六莲一起抬头看向晏鹤京。
晏鹤京再问：“女婴溺毙时，庚齿多少？”
“回大人，一岁零二月而已。”张文才思考片刻后回道。
“据本官所查，朱氏之婴，不瘦不怯，粉面可爱，定得以精心养护，而你们说朱氏是因吝财，不愿日后厚嫁息女，故而才将其溺毙。”晏鹤京翻开案卷，金声掷地问道，“可若真是如此，为何要辛苦养育至一岁零二月之大，方将其溺毙？”

第17章
张一元听到这话，瞪着大眼睛，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张文才自己也愣住了，张着个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明明昨日在取供室的时候，晏鹤京是一副懒散的态度，看起来并不愿意查清此案，在取供室里问了半个时辰，都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便以为晏鹤京是因律法不得已才受理的此案，哪曾想他连女婴的模样都查清楚了，且还因女婴的庚齿而有了疑惑。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只挣出了一句话：“大人，将孩子溺毙之人是那贱妇，她的心里如何想，又岂是我们能知道的？”
“放肆，谁容许你在这堂上口出粗鄙之语！”晏鹤京拍案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父子二人，在德安知县面前口口声声说亲眼见朱妇溺毙女婴，那她又是在何时何地将女婴溺毙？女婴又掩埋在何处地方？”
这一声响声，吓住了跪在堂下的人，张一元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大人，是五月五日，在家中将女婴溺毙，我们父子二人当日耕完地回到家中，就看见盆里的女婴没了呼吸了，至于掩埋在何处，那我们不得而知了。”
张文才接话：“大人，那妇人进了牢狱内仍不知悔改，我们父子二人何罪之有啊。”
“撒谎了。”姚蝶玉嘀嘀咕咕说了一声，女婴明明是在竹林里被溺毙的，这个地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金月奴和姚蝶玉靠得近，听清了她说的话，疑惑问道：“什么撒谎了？”
“没、没什么。”姚蝶玉从衣袖里拿出条汗巾擦了脸上的怖汗。
看到溺死女婴的事情，姚蝶玉只告诉过吕凭和吕仕芳，吕凭要她不要放在心上，吕仕芳要她莫与外人说，免得遭来横祸，至亲之人且觉得她过于在意了，在外人看来，只会觉得她是大惊小怪，她也怕自己听多了这些话，会觉得自己真是个怪人，即使这种事情，在她的眼里上违天和、下伤民生。
虎毒不食子，啊。
“那你们倒是说说，为何养育至一岁零二月才将女婴溺毙？”晏鹤京抓住这一件事情不放。
寻常人溺毙女婴，往往会在临蓐时准备好水器，产出见是女婴，管她身上是胞血淋漓，娇小可怜，当即溺之，可朱六莲的孩子养到一岁零二月，养得白白胖胖后才被溺毙，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德安县王知县在审案时，并未对朱妇案的女婴庚齿进行过询问，也没必要询问了，管那庚齿多大，反正父母祖辈都不得罪。
王知县曾把亲生的女婴丢到水里溺死，自己都做出残忍的事情来，哪里会上心，如果不是张氏父子带着伤，状告朱妇诬赖人，这件事根本不会被写进案卷里头了。
晏鹤京当初到任时，本想随便为一桩冤案翻案，在九江府为自己塑一个好民官的形象，从而引诱鱼儿上钩，没曾想朱六莲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跑来拦轿喊冤，当街洒泪，诉说冤词。
这案子办不好遭人嫌，展尽底藴办好了无人夸奖，更棘手的是若此案翻了，牵连者有无数人，包括德安县王知县，以及那已经告老回乡的前九江府知府。
受理了此案，前边全是看不见的绊脚石，银刀担心晏鹤京会因为这件案子受到谩骂，也可能会因此得祸，苦口婆心劝阻过几次。
晏鹤京倒不在意案件的最后结果会让自己会受夸奖还是谩骂，不管受理什么案件，他都另有所图，听完朱六莲的冤词以后，思考片刻后，当即受理，怕有人先一步使用手段阻止他翻案，于是亲自去了一趟京城，将朱六莲的案卷拿到手。
正如银刀所担忧的那样，想要翻这个案件并不容易，与此案有关的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将平日里不能当即断案的案件都送到了九江府里来，试图分散晏鹤京的注意力。
晏鹤京自小霸道，对想要的东西从来势在必得，但他不贪快，懂得想得手一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牺牲部分东西，他还懂得苦尽甘来，所以前边的路越困难，心里越觉得兴奋。
张氏父子一时紧张，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为何要养到一岁零二月大，支支吾吾了大半天，被朱六莲抢走了话头：“大人，其实女婴刚生出来的时候，他们便想将其溺毙，因为女婴是五月五出生的孩子，五月五是恶月，有生男害父，生女害母之说，可民妇以为，这不过是迷信之说，当初是我极力相护，孩儿才得以活命，只不曾想他们的险恶之心未绝尽，会趁我归娘家时动手。大人，他们觉得女婴不吉利，所以绝不会在家中杀害女婴，定是带到了某处有水之地将其杀害的。”
“信口胡说！”朱六莲话音刚落，张文才梗着脖颈反驳，“我若真想溺死孩儿，为何要等一年以后？”
“是你有溺毙孩儿之心，我又如何能知！”朱六莲红了眼睛，掉态而回，“大人，我为了养这个孩子，白日插秧，夜间织布补贴家用，从不敢懈怠一日，孩儿乖巧，从不哭闹，可他们偏是容不得她，杀害自己的孩儿后，反诬赖是我所为之。”
张文才气糊涂了，不甘示弱来了一句：“好好好！你个贱妇说是我溺死的孩儿，那么可有证人在？若有一人敢站出来说亲眼看见我溺死的孩儿，我当即服罪。”
听到这儿，姚蝶玉眉眼颤颤，脚尖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挺身而出，去证明张氏父子溺毙的女婴。
她害怕了。
这个案件就算翻案，张氏父子不过在牢里呆上一年，他们穷凶极恶，重见天日的那刻，保不齐会来报复她，甚至报复她身边的人。
想到这儿，姚蝶玉默默收回了脚。
张一元见自家儿子冲动了，怕他说多错多，眉头一皱，捂住胸口做出痛苦之状，呻吟着倒到了地上去装晕。
张一元六十有三，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他这么一倒，吓得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起来，有说这案件不必追究，各打几大板就好，有说再审下去溺毙女婴案就要变成气死老人案了……
场面一时嘈杂混乱，晏鹤京不悦，拍了两次惊堂木后，只得暂停审讯，让人把张一元带下去好生看着。
审讯暂停，没什么好戏看了，围观的百姓便也散去。
姚蝶玉情绪低落，跟着金月奴的的脚步走。
金月奴在路上连叹了好几声气：“我前几日去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一具死婴就飘了过来，以前我瞧着会怕，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情是不是会越来越多？”姚蝶玉问了一句。
“应该吧。”金月奴道，“养一个女婴费银子不讨好，一般人家都不愿意养了，反正溺毙女婴也不得罪，我还以为晏大人能顺利翻案呢，如果顺利翻案了，没准以后九江府里头溺毙女婴的事会少一些吧……真是造孽哦，还好我生的是儿子。”
“翻案成功的话会少一些吗……”姚蝶玉嘀嘀咕咕了一句，嘀咕完忽然定在原地。
金月奴不知她为何忽然不走了：“你怎么不走了？脚扭了？”
“月奴姐姐，我、我有些事情要去找晏大人，那个蚕你能不能帮我喂一下？”姚蝶玉这会儿还不忘自己饿着肚子的蚕，怕金月奴不答应，她厚着脸皮，软声软气叫一声好姐姐后就跑了。

第18章
姚蝶玉一路小跑，想回府衙找晏鹤京问一些事情，不幸的是今日天公不作美，跑到一半，天边雷声滚滚，没一忽儿豆大点的雨就一颗一颗落了下来，但幸运的是遇到了准备去园林散心的晏鹤京。
晏鹤京眼尖，先看到了姚蝶玉，以及她腰边只装着一把剪刀的竹篓。
姚蝶玉立着手掌挡在额头上挡雨，根本没看见眼前的男人，眼睛低低的，见前边有人就闪身避开。
晏鹤京挪了脚步遮路：“要去摘桑叶？”
“啊……”跑得着急，被遮路后姚蝶玉差些没能停住脚，“晏大人。”
“我听苏公子说了，走吧。”晏鹤京没管姚蝶玉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默默把伞打到她的头上，催促她去园林。
“我、我不是要去摘桑叶。”姚蝶玉解释，“我是有事找晏大人。”
晏鹤京听了这话倒是意外，但想她这时候来找他，定不是什么好事，八成还是为了在死牢里的丈夫吧，想到这儿，他没了什么兴致：“找我？那就去园林吧，反正你也要摘桑叶。”
“我说了不用摘桑叶。”晏鹤京一句话里总不离桑叶二字，姚蝶玉气恼他听不懂她的话。
“你有地了？”晏鹤京神情淡淡地反问，“那我就把桑园换成牡丹园吧，反正我也不养蚕，不需要桑叶。”
“诶！”姚蝶玉听到这儿着急了，想也没想就说道，“没、没地，桑叶要的。”
“那走吧，趁雨还没下大。”晏鹤京移开眼，看了一眼旁边的街贩。
“那晏大人先走……”姚蝶玉下巴微抬，盯着头顶上的伞一眼，与面前的男人还没熟到能共撑一把伞的地步呢，她默默后退一步，想退到伞外淋雨。
只是刚往后退了三步，打在头上的伞忽而落到腰后去了。
她夹在晏鹤京和伞之间，后边冰凉前边火热的，又退不得，进不得，微仰着身子不知所措，想着若这世间有土地公该多好。
才交谈几句话，雨点变得更大，晏鹤京的乌纱帽上很快就有了小水珠，他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打湿，见姚蝶玉定住脚不再后退，主动上前一步，重新把伞撑到头顶上，向银刀咳嗽一声。
晏鹤京的眼睛不离姚蝶玉身上，银刀听见了咳嗽声，心里骂了句造孽，默默把自己的伞塞到姚蝶玉手里了，脸上笑嘻嘻道：“姚娘子先撑我的伞就是。”
“我？”姚蝶玉的视线一会儿落在银刀的脸上，一会儿落在晏鹤京的脸上，抬着手，欲接不接。
“我回府衙拿一把就是。”银刀见她犹豫着，为了自家的公子的好事儿，一咬牙，强把伞塞过去，塞完人转身就往府衙的方向跑。
姚蝶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把带有温热的伞，而等她反应过来时，晏鹤京已经走了好几步路了。
手里拿着别人的伞，她不好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跌跌脚，无奈跟上晏鹤京的步子。
“晏大人……”姚蝶玉赶上后叫了一声晏鹤京，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一句，“朱六莲的案子最后能成功翻案吗？”
“翻案了你也要来伸冤？”晏鹤京脚步不停，但为了照顾身后的人，步子迈小了一些。
“不……不是。”姚蝶玉喉急解释，“就是有些担心朱六莲。”
“你与她相识？”晏鹤京想着朱六莲的案件，有些心不在焉的。
姚蝶玉点头，点完头想起走在前面的男人看不到，只好做声：“之、之前进监狱里的时候，她就关在我对面，她是无辜的。”
说起这件事，姚蝶玉仍然觉得伤面，嘴里每说一个字，脸都烫红了几分。
晏鹤京这才想起来，当日他为了让姚蝶玉绝了妻救夫刑的念头，狠心把她送到监狱一日，倒是没想到她会与朱六莲相识了：“我知道她无辜。”
“所以一定会翻案了？”姚蝶玉脸色泌着兴奋之色，蹦跳着凑到晏鹤京身边，奈何她忘了自己打着伞，一凑上去，滴着雨水的伞沿戳刺了一下晏鹤京的背部。
晏鹤京的背部当即湿了一大块，姚蝶玉着了一惊，打斜了伞杆：“抱歉。”
“能翻案。”晏鹤京发现聊起案件来，姚蝶玉即使心里害怕，但话多了不少，他乐得与她多说几句。
“有证人是不是就能立刻翻案？”姚蝶玉又问。
“有证人还要有证据。”晏鹤京回。
“证据是指？”
“既然看见他们溺毙女婴，应当会知道女婴埋在何处，能说出女婴埋藏之地就算是一个证据。”晏鹤京以为姚蝶玉是对这案件有兴趣，便把能说的都说与她听。
朱六莲说张氏父子不是在家中溺毙女婴的，那么在哪里溺毙，应当就埋在何处了，姚蝶玉恍然大悟，问清楚什么是证据后，停顿片刻，把最担心的事儿问出来：“那证人会不会有性命之虞？张氏父子是连自己的孩儿都杀的人，翻案以后，他们只有一年的牢狱之灾，出来后或许会报复害他们入狱的证人吧。”
“会。”晏鹤京停下脚步，微侧脖颈道，“所以证人可以不在堂上露面，只要在取供事里说出真话，提供证据。”
“原来如此！”姚蝶玉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甚好也。”
她可以不用露面，只要明日偷摸来府衙，一五一十说出那日所见的事实就好，不露面，张氏父子想破脑袋都不会知道是什么人做的证，这样一来她能帮助朱六莲翻案，二来不用担心日后会被报复了。
晏鹤京不知道姚蝶玉在高兴什么，不过见她脸上开朗，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雨在走出城外后便停了。
第二次来到晏鹤京的园林，姚蝶玉没有东张西望，认真记着脚下的路径，免得和上次那样闹出笑话，晏鹤京引着她到桑园后就到一旁的亭子坐下了。
“多……多谢晏大人。”看着眼前青翠欲滴的桑叶，姚蝶玉说不心动是假的，她眼睛管着脚尖，朝晏鹤京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晏鹤京不应，坐在石凳上看书。
说完朱六莲的案件后，二人几乎不曾有交谈，气氛僵硬，姚蝶玉在路上有些后悔自己莽撞，只是现在走，更显得自己胆小，她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到桑树前，颤抖着从篓里拿出锋利的剪刀，剪下嫩绿的桑叶。
因为害怕亭子里的男人，姚蝶玉举止不得体，鬼鬼祟祟的，每剪下一片桑叶，胸口会忒忒乱跳个不住，就和来偷盗桑叶似的，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就在姚蝶玉受不住这份压迫时，晏鹤京开口打破了沉默：“是嘉兴桐乡的剪刀？”
“啊……是的。”见问，姚蝶玉愣了愣，不知晏鹤京为何会知道自己手里的剪刀产自嘉兴桐乡，这把剪刀，是她去年去苏州卖布时顺道到嘉兴桐乡买来剪桑叶用的。
“狸奴也有一把，不过不是用来剪桑叶，她用来剪猫毛。”晏鹤京回话时，视线已经落回到了书上，停顿片刻后补充了三个字，声音柔和了不少，“狸奴，我妹妹，她很喜欢猫。”
“嗯……很可爱。”姚蝶玉不知该怎么接话，胡乱回了一句。
但狸奴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名字，金月奴的名字意思是月亮的孩子，联络晏鹤京说的话，狸奴作为乳名或是名字，意思应当是猫的孩子。
晏鹤京没接话，姚蝶玉不尴不尬转过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一刻后，竹篓装满了桑叶，姚蝶玉如释重负，收起剪刀后想和晏鹤道声谢，一转身却发现亭内并无人影在。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银刀拿着把伞，站在月光门那儿等候着，见姚蝶玉已经摘够了桑叶，便道：“我送姚娘子出去。”
“晏大人呢？”姚蝶玉走到小厮身边。
“刚刚回府衙了。”银刀笑回，“巡抚大人发来了行文，公子要去区处。”
姚蝶玉没问要区处什么事儿，官大人的事儿她还是少打听的好，默默跟着银刀走出园林，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替我谢谢晏、晏大人。”
“好。”银刀点了头，笑眯眯问了一句，“那姚娘子明日还来吗？”
今日本就没有想来这处摘桑叶，姚蝶玉不假思索回：“应当不……”
银刀听几个字就知道姚蝶玉的回答不是自己想要的，当即插嘴：“公子说如果姚娘子以后不需要桑叶的话，就把这桑园改成牡丹园，因为公子的妹妹，就是狸奴女郎，女郎很喜欢牡丹花，过些时日女郎要来这儿避暑了，公子想着要不要给她种些牡丹，不是有句诗嘛，什么‘裹盐迎得小狸奴’，而公子颇有风趣，想‘’。不过公子说了，如果姚娘子需要这些桑叶的话，那就另择旷地种牡丹，唉，这里的桑树长得可真好，不要了的话怪可惜的。”

第19章
姚蝶玉转头看了一眼长得葱葱郁郁的桑树，想到要被锄去，就和被偷了荷包一样难过。
她要是有这么好的桑树，养出的蚕定会比现在的胖，比现在可爱。
不来摘桑叶就要改成牡丹园，姚蝶玉根本没得选，她看不得这么好的桑树说锄就锄，消去害怕的心理后，勉为其难道：“那我以后都来摘吧。”
“这就对了。”姚蝶玉这一次摘的桑叶把竹篓装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是两日的量了，银刀拐弯抹角试探：“公子说如果姚娘子明日还来的话，剪刀可以暂先放在这儿。”
听了银刀的言辞，姚蝶玉莫名感到一阵威胁扑面而来，但此时晏鹤京不在身边，她没有完全被恐惧所笼罩，反而一派天真反问一句：“不放的话，我是不是就不能来摘桑叶了？”
“没有没有。”不想姚蝶玉会反问，银刀捏了把汗，急忙摆手解释，“我家公子只是觉得剪刀带来带去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姚蝶玉暗喜自己从威胁里逃脱出来了，喜色生颜，托言天色不美，恐要下雨，乐呵呵地离开了。
等她一走，晏鹤京从隔壁的桃花园里现身，攒一攒眉，看着姚蝶玉离去的方向，问银刀：“还是没认出你来？”
“没认出，我今日的打扮与那日一样，这姚娘子一点也没认出来。”银刀心里奇了个怪，姚蝶玉没认出自己来就罢了，可怎会没有认出他家公子？
去年在苏州城里，两人少说也碰了三次面，三次面也算得上有交流，这才过了一年，姚蝶玉的记忆就被清理过似的，一点也不存了。
“这眼睛看来真是织布织坏了。”晏鹤京收回视线，摇头说了一句，“方才你我二人提起小狸奴来，她也没别的反应，竟连小狸奴都记不得了。”
晏鹤京在苏州和姚蝶玉最后一次碰面的时候，狸奴也在。
那时狸奴贪嘴，吵着吃冰糖葫芦，晏鹤京怕她牙齿生虫，冷着面孔不许她去吃。
口欲不被满足，狸奴便觉得受了泼天的委屈，哭得满脸是泪水，跑到街上随便抱了个人的腿哭诉，而那个人就是姚蝶玉。
姚蝶玉在苏州赚得了一些小钱，见狸奴一个小女娃哭得可怜，自掏腰包花了几文钱给她买了一串。
吃到了想吃的东西，狸奴脸上有了笑意，边吃边主动和姚蝶玉通了姓名，晏鹤京还以为她会记住狸奴呢，没想到也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是一个莲蓬脑袋。
“估摸这姚娘子，只记得苏州的甜点了。”银刀道。
“那下回，你备些苏州的糕点。”晏鹤京垂下眼皮，转身离开桑园。
银刀跟在晏鹤京后面，好久才开口：“公子当真看上姚娘子了？”
晏鹤京未答。
此时不答也是一种默认。
“公子，不是银刀迂腐，老爷夫人是绝不可能让姚娘子进门，若说做个妾，倒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会苦了姚娘子，从他人之妻沦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多伤名声！姚娘子是生得好看，但京城里的女娘哪个不是花一样的容貌？就说那阁老家的女娘，我瞧着就比姚娘子好看，且聪慧过人，容貌和家世都与公子甚是相配，公子若与她结为夫妇，后世人提起赌书泼茶一词，也不只会想到易安居士了。”银刀觉得晏鹤京是望色之心过于慨切，于是战战兢兢走到他的肩头处，板着指头好言劝说，“再说了，人家姚娘子又不是寡妇，要养翁姑与小姑小叔，日后也要与夫君同甘共苦的。”
“很快就没有夫君了。”银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晏鹤京听了不怒反笑，只回应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公子迟迟不放吕公子出狱，打的是这个主意？”银刀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之事，大惊失色，口角一开，又开始劝说了，“公子啊公子，您饱读诗书二十年，可千万不能为了个妇人杀人，寒了老爷和夫人的心，再说那吕公子本就无辜，若因此事丢了性命，到时候碧翁翁一气之下，一道雷劈下来，公子生来俊俏的脑袋就成一个不好看的莲蓬脑袋了。”
晏鹤京定住脚，转过身，指着城内的方向，不耐烦道：“你拿支笔，去西巷那儿支个摊写书去，记得把你家公子的人品写得好一些，要不然，我让你的脑袋变得不好看。”
晏鹤京有动怒之迹，银刀识趣，哎哟一声，乖乖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银刀怎么想，都觉得二人不相配，他家公子是巨卿富宦，而那姚娘子只是个中等小家。
中等小家里的娘子与人聊起天来，嘴里只会羡慕这家丈夫好，嫉妒那家的娘子美，嘴里的话题俗得掉牙，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这样的人家得了富贵，做起事情来，也尽显小家子气，站在风流人物的身边只会闹笑话了，姚蝶玉比那些妇人好一些，可是以她这种家世，只要嫁个衣食无亏的丈夫就能安闲度日了，强将她带进权贵的世界，反而会害了她。
但选择权一直在晏鹤京手里，姚蝶玉没有选择的余地。
……
姚蝶玉欢欢喜喜回到家中，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熹姐儿看到她摘满了桑叶，很是懂事，洗干净手过来帮忙整理桑叶了：“嫂嫂用午膳了吗？阿娘给嫂嫂留了一碗水饭。”
“还没呢。”早膳没吃午膳也没吃，姚蝶玉这会儿却不觉得饿。
“那嫂嫂先去用午膳吧。”熹姐儿叫来一旁写顺朱儿的苏哥儿，“弟弟，先来帮嫂嫂整理桑叶。”
苏哥儿听到要帮忙整理桑叶，眼神一亮，立马搁了笔，哒哒哒去到熹姐儿身边：“我来了。”
吕仕芳要苏哥儿一日写八张顺朱儿，一张顺朱儿有三十个字，他庚齿卑卑，活泼好动，往往写个两三张就坐不住。
有熹姐儿和苏哥儿帮忙，姚蝶玉难得清闲，先去吃了午膳。
吕仕芳听到姚蝶玉的声音，板着脸从寝房出来，不大高兴：“小蝶，吃完午膳来我房里一趟。”
说完看向蹲在地上整理桑叶的苏哥儿，眉头皱起：“去写顺朱儿。”
苏哥儿在吕仕芳不悦的目光下，低垂了脑袋回到了写顺朱儿的位置上。
“好。”姚蝶玉端着碗出了一下神，不知吕仕芳因何事不高兴，又因何事要她去寝房，她望向熹姐儿，然而熹姐儿也一脸疑惑。
匆匆吃了水饭饱腹后，姚蝶玉去找吕仕芳，她在寝房外深吸一口气才敲门：“阿娘。”
“进来。”吕仕芳的口气比方才还要不善。
姚蝶玉战战兢兢推门，袖着手，步履无声走了进去。
吕仕芳挺着腰板坐在椅子上，等门一关，她拿出姚蝶玉用来写随笔的册子，狠狠摔到地上，怒道：“你那日被捉进监狱里了？还有，我不是叫你把那溺毙女婴的事忘个干净，如此晦气的事，你怎还写下来？被捉进监狱的事儿为何要写下来，不嫌丢人吗！”

第20章
册子不偏不倚砸到脚边，姚蝶玉的脑袋顿时有了灼热感，像是当众被人扇了脸颊一样难堪，也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觉得羞耻，愤怒、无措与委屈在这一刻完全交织了。
这本册子没有什么秘密，写的多是平日里遇到的事儿，姚蝶玉也鲜少在随笔里宣泄心中的情绪，抱怨他人的不是，其实她并不介意与别人看里头的内容，但不管是谁要看，都要先问过她的同意。
“这本就是我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我没有错。”姚蝶玉不觉自己将那些事记下来有什么错，这本册子她一直放在寝房里，没有人去随意翻动的话，谁会知道里头的内容呢。
吕仕芳见姚蝶玉眼睛泛红，自觉口气重了，缓过脸色后解释：“我不是有意去看你写的东西，今日我是去里头找书籍给苏哥儿读，无意间翻到的。我今日也不是要责备你，只是……”
“这本就是我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姚蝶玉蹲下身去捡起那本摔得有些皱巴巴的册子，护在怀里，嘴里重复刚刚的那句话后，声清而婉，反问吕仕芳，“阿娘觉得我入狱丢了脸，那阿凭哥哥为了这个家入狱了，阿娘是不是也觉得丢脸？”
她的话声里带着哭腔和颤音，直视吕仕芳闪烁着怒火的眼，不卑不亢道：“我和阿凭哥哥都入过狱是事实，既然阿娘觉得这些事情丢脸，等阿凭哥哥出狱后，我会问他能不能另择居而住，若阿凭哥哥没有运气，最后还是要受刑，那我也会离开这个家。”
姚蝶玉说的是气话，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她离不得吕家，而是吕家离不得她。
吕仕芳上无叔伯可依，下无兄弟相助，没有积蓄糊口，靠着她自己根本养不了熹姐儿和苏哥儿，将就过日子罢了，在今日以前，不管吕凭最后是生是死，她从没有萌生过离开吕家的念头，寒暑勤勤，无时休息不曾与人抱怨一句，不过在册子丢到脚边来的那一刻，她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一丝疲倦。
她和吕凭没有孩子，年轻有活力，手脚利索能赚银子，还有一支能做底本儿的簪子，离开吕家虽也穷困，但犹有余欢。
“我……”吕仕芳没想一向软弱的姚蝶玉会当面反驳她的话，站起身来，喉干咽干要解释，“小蝶，阿娘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是阿娘气糊涂了，阿娘是觉得这些不好的事情忘记就是，写下来根本没有意义。”
“对阿娘来说没有意义。”姚蝶玉有了情绪，这半年来受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迸发了，她圆溜溜的眼里蒙上了着晶莹的泪光，“可是对我、对一些人来说有意义。”
“小蝶……”见不是话头，吕仕芳不敢唠唠叨叨的指天画地，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摆摆手，叹了口气，先软了辞色，“这次是阿娘不对，你也忙了一日，先去休息吧。”
姚蝶玉也是累了，平复情绪后，头也没回离开。
回到自己的寝房后，姚蝶玉没有哭，寝房被翻动过，有些东西位置移动了许多，梳妆台前的首饰盒，也有被移动打开的迹象，她沉着脸整理了一番，才坐到椅子上将册子皱巴的地方一点点仔细抚平。
吕仕芳应当是把整本册子都看过一遍了，她现在有些庆幸前几日因太忙碌，没有写随笔，要不然工钱的事儿被拆穿了的话，熹姐儿就没有好果子吃看。
熹姐儿整理完桑叶后来找姚蝶玉。
姚蝶玉的情绪不高，熹姐儿担忧不已：“阿娘叫嫂嫂过去，说了什么？”
“没什么。”这种事情不好和一个孩儿说起，姚蝶玉撒谎，“就是说清明祭祖的事情。”
“哦。”熹姐儿低头沉吟片刻，道，“我想阿娘今日心情不美，是因为叔叔的事吧，叔叔从赌场里出来后又赢了不少银子，还不到夏日呢，福哥儿的夏衫夏裤都做好了，说是用素纱做的呢，阿娘听了后脸色就变了。”
听着熹姐儿的话，姚蝶玉目光不由向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移去，吕仕芳说来她的寝房是为了找书籍，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在她的寝房里翻些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卖吧，要不然梳妆台不会有翻动的痕迹。
想到这儿，姚蝶玉头疼非常，自嘲笑了一声，原来富贵到极和贫困到极的人都会沦于虚浮之中，她将熹姐儿打发出去后，带着委屈进了梦中。
不出意外的，今日的梦并不美。
她不断梦见竹林内发生的事情。
这个梦境才来，姚蝶玉当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上升，恐惧使得胸口发闷，四肢颤抖，好不容易醒过来，却再一次深深陷入自责之中，仿佛是自己犯了大罪。
晚膳时姚蝶玉苍白着一张脸，白日里和吕仕芳之间有些不愉快，而吕仕芳此时拉不下面子说好话，低头吃饭而已，二人如陌路之人，没有交流一句话。
虽然闹得不愉快，但姚蝶玉还是把该做的家务都做好，次日出门前也做好了早膳。
既然不用出堂露面，姚蝶玉昨日便想好了要做朱六莲案的证人，将此时坏的局面重新整顿一番，她本想在摘完桑叶后再去府衙里找晏鹤京缕述颠末，不过不曾想晏鹤京昨日宿在园林里，还一大清早的，就在桑园里吃点心喝茶了。
姚蝶玉还是害怕晏鹤京，一大清早碰上他，和见到阎王差不多，几乎当场吓死了：“晏、晏大人。”
“来了？”晏鹤京看到，把面前的点心向外推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姚蝶玉重睫看去，晏鹤京面前的点心，是一盘玫瑰糖糕和一盘带骨泡螺。
泡螺是她最爱的苏州糕点，换做平日，她定会口水直流三千尺，只是今日有心事烦恼，什么东西在嘴里都味同嚼蜡了，是以，她看过一眼后无有兴趣收回了视线，道：“多谢晏大人关心，民妇已经用过早膳了。”
说完，转身到桑树下，边采摘桑叶，边思考是在园林里提起案件好，还是去府衙里提起案件好。
姚蝶玉别过脸后，晏鹤京的脸上显露出怪异的形状，他百思不得其解，先看看点心，又看看不远处采摘桑叶的人，纳闷起来。
明明在苏州的时候，她恨不能把这些点心都装进肚子里，怎才过个一年就变了？
怪哉！
见姚蝶玉对糕点没有兴趣，银刀比晏鹤京还要吃惊，支支吾吾道：“诶，这带骨泡螺，是苏州甜点吧，狸奴女郎也爱吃，之前我听狸奴女郎说，带骨泡螺长得和螺蛳一样。”
“嗯。”晏鹤京喝一口茶，“狸奴爱吃冰糖葫芦，也爱吃带骨泡螺。”
银刀接话：“对对对，我记得狸奴女郎当时为了吃冰糖葫芦，哭得厉害……”
“不对。”姚蝶玉分了几分神注意亭内的动静，听到银刀说的话后，没忍住道，“长得和螺蛳一样应当是酥油泡螺，酥油泡螺偶尔长得也像牡蛎。”
还以为姚蝶玉是想起苏州的事情才接的话，不想是反驳起话里的错误来，银刀哭笑不得，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对对对对，姚娘子见多识广啊，难不成也去过苏州？”
“去、去过。”反驳以后姚蝶玉就后悔了，桃腮添朱，好在晏鹤京没有不耐的神色。
“诶，什么时候去的？”银刀问。
“去年三四月那样。”姚蝶玉恍惚间，魂已离躯壳。
“那可真巧。”银刀提高了声音，“去年我家公子一直在苏州，我说姚娘子怎么有些熟悉，想来是见过几面的，公子你说是不是？”
晏鹤京开口前，视线在姚蝶玉的脸上轻轻扫过：“嗯，是有些熟悉了。”
姚蝶玉没听出银刀和晏鹤京的话中之意，眼神在空中游离，出神想了好久，现在提起苏州来，她的脑子里只想到桂芳斋的玫瑰糖糕和猪油赤豆糕好吃，王记家的麻饼口感又酥又香，一口记家的馄饨皮薄肉嫩了，至于见过的人，面容在记忆里全是模糊一片，就连那奸商的模样她都记不清楚了：“民妇记忆弱……不大能记事记人的。”
“看得出来。”晏鹤京泄了气，现在他过的是许看不许吃的日子，好在他有耐心，不着急一时得手，慢慢来罢。
晏鹤京起了身，银刀看一眼时辰，问：“公子是要去府衙上番了吗？”
“嗯。”晏鹤京慢慢移步至月光门。
姚蝶玉的心思在朱六莲的案子上，看到晏鹤京要走，一时间热血上涌，想也没想跑了过去，道：“晏大人。”
“有事？”晏鹤京停下脚步，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我……”姚蝶玉心似一团乱麻，犹豫如潮水般涌来，在晏鹤京疑惑的目光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胸前吸满气后，坚定道，“我亲眼看到了张氏父子溺毙女婴，其实我、我就是朱妇案件的证人，晏大人，我愿意做证人。”

第21章
姚蝶玉原以为自己战胜了恐惧了，不想是忽来的勇气骗过了自己，向晏鹤京坦言之后，她似置身在那可怕的场景中。整个人紧绷似弦，含着红日的唇瓣转瞬罩上了一层乌云，泪珠儿也在几个呼吸后似露滴花落下。
晏鹤京皱眉，有一瞬间，他的心里在怀疑姚蝶玉说的话是真是假，不是怀疑她的品行，而是怀疑她的记忆有错，况且她自己刚刚也说了，自己的记忆弱，不大能记事记人。
不过她说完那番话后害怕得浑身发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她的性子，他在苏州的时候就摸透了几分，说好听些是胆小谨慎，说不好听些是软弱愚蠢，明明知道吃亏了，被人骗了，上前理论都不敢的，只会默默揣着委屈到角落里受下，可也正因这样的性子才不会随意撒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会害怕到在他面前掉态落泪，晏鹤京打消了疑虑，折了声音，对银刀道：“去拿纸笔墨来，点心先放回去吧。”
银刀没想到姚蝶玉会是朱六莲案件的证人，张着个嘴巴欲言又止，得了吩咐后方回了思绪，把点心放下，一溜烟儿跑到园林里的书园里拿纸笔墨去了。
晏鹤京要在桑园里取供。
其实按着规矩，应当要去府衙里的取供室取供的，但为了让证人实供，取供室里的布置黑暗压抑，四下封闭，那股阴森的气氛没多少人能承受得住，再来还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看，晏鹤京觉得姚蝶玉到了那儿去，坐上一日里也不能描出当时之事，没准两眼一闭，就在室内晕厥过去，到时候还要去找个大夫来掐人中救人。
今日烟云变态，雨过天晴了，桑园里日光掩映，十分明亮，一旁的桑树树色郁然，清脆的虫鸣一声一声从丛绿中度出来，听着使人涤去一半烦闷，在清幽的桑园里取供，姚蝶玉会轻松一些。
“去亭内说吧。”晏鹤京转了身，引着要蝶玉到亭内。
姚蝶玉眼泪点点滴滴地落在粉腮上，跟在晏鹤京身后，到了亭内，和个挡风草人似的，笔直站在屏风前茫然失措。
“坐下慢慢说。”晏鹤京道。
“民妇站着说就好。”姚蝶玉哪里敢与晏鹤京对膝而坐，摆手拒之。
此时银刀拿着纸笔墨匆匆回来，晏鹤京铺平纸，头也不抬说道：“站着挡着我的光了。”
“啊。”听到这话，姚蝶玉胆战心惊往侧边挪上一步，挪到了晏鹤京的左肩处。
还没站稳她就听到晏鹤京说风被挡着了，然后她又狗探汤似的，一点点挪到晏鹤京的身后以及右肩处。
她几乎绕着晏鹤京挪了一圈。
“你是陀螺转世？”晏鹤京提笔饱蘸了墨水，等姚蝶玉挪到右肩处时，终是没忍住打趣一句，“坐下吧。”
“好、好的。”站哪儿都被嫌弃，姚蝶玉眼泪不敢再掉下，怕掉泪也被嫌弃。
“把你所见所闻，无所遗漏说出来。”晏鹤京在纸上一笔一划，先写下供状二字，写完，他抬起头，望住姚蝶玉说道，“慢慢说。”
今日姚蝶玉出门前，在寝房里对镜酝酿了一份供词，只是这个时候，紧张太过，酝酿的供词早就忘了大半，只能重新酝酿一份：“五月五日，民妇从苏州回到九江府，路过德安县聂桥镇的竹林时，看到了张氏父子，将女婴溺在池中至死，他们说女婴不吉利，择在五月五日的竹林里溺毙，以做献祭，以求天上的十四娘，莫赐女胎到家中来。”
姚蝶玉面有戚容，语甚悲咽，说到害怕之处，往往泣下数行，晏鹤京边听边写：“你可知道他们将女婴埋到何处？”
“就在聂桥镇的竹林里。”姚蝶玉心潮起起伏伏，怕眼前的男人会嘲笑自己的软弱，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民妇一直躲在林内，等他们走了以后才敢现身。”
晏鹤京没那么想姚蝶玉，写下最后一个字，搁笔再问：“方才你说自己记忆弱，可这件事却记得清楚，是为何？”
“，民妇回到家中后，就把这件事写成了随笔，不曾想会如此凑巧。”姚蝶玉以为晏鹤京不相信自己的供词，手指抓着袖沿发力一阵，急忙解释，“晏大人若不相信民妇所言，可以去问民妇的夫君，民妇将此事告诉过他。”
“这件事你还与什么人说过？”晏鹤京问。
“翁姑与夫君。”姚蝶玉有顾忌，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顿了顿道，“民妇与夫君说得多一些。”
“那随笔……”听着姚蝶玉一口一声夫君，晏鹤京神色不变，漠不为意道，“能拿来给我看一眼吗？”
晏鹤京自始至终，了无倦色，姚蝶玉见状，稍是放松了一些，说道：“民妇将随笔放在了家中，民妇这就去取来。”
“等会儿到宅院里吧。”晏鹤京喊住她。
“好。”
姚蝶玉走后，银刀心事重重问晏鹤京：“公子，姚娘子的话有几分真？”
晏鹤京低头看供状，不回银刀所言。
得不到回答，银刀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起来：“姚娘子见了公子这么多面，一点也没记住，怎么张氏父子的面容，一面就记住了？”
“她躲在隐蔽之处，至少看了两刻，看了两刻，加上惶惧，自然就记住了。”晏鹤京起身走到桑树下，“她怕猫，姐儿那只丑猫你送到府衙里去吧。”
“那妙妙呢？”银刀口中的妙妙就是那只小犬。
“拴起来。”晏鹤京是爱犬之人，“栓在我寝前吧，给它备点爱吃，免得它咆哮作威。”
“是。”
三月的天也多变，姚蝶玉飞也似地奔回家中，拿着册子前往晏鹤京宅院的途中，忽然阴云陡生，霹雳大作了许久，好在没有落雨。
银刀在宅院前拿着伞等姚蝶玉，等不过三刻，便看见了她跑来的身影。
晏鹤京换了身衣裳，在小楼内等侯。
姚蝶玉不等气喘定，把翻开的册子捧到晏鹤京面前。
她跑得着急，一时手腻力怯，没有拿稳，册子砰的一下砸到了晏鹤京手背上：“大、大人，我不是有意的。”
册子微厚，砸下来手背红了一块，晏鹤京忽视疼痛，拿起来随手一翻，恰好就翻到了姚蝶玉记下梦境的那一页，也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鸟官二字。
他的视线定在那字迹潦草的鸟官二字上沉思良久，愤闷之余，冷笑一声：“我是鸟官？为何？”
陡听这话，姚蝶玉哪知就里，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啊，她怎的忘了自己在随笔上将晏鹤京骂为鸟官之事了，头顶上当即起了一个焦雷，早就吓得矮了半截，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
她袖手不动，含糊着解释一句：“晏大人，民妇识字不多……本是想写个鹤字的。”
“识字不多……”银刀笑得和鳜鱼的嘴似，险些合不拢来，他的笑声破了死僵的空气，但开口却格外火上加油，“不过，鹤官，又是什么意思？”

第22章
鹤就是鸟，管是鹤官还是鸟官，都是骂人之意了，当官的哪有不被骂的，晏鹤京没想追究太多。
仔细想想，能被姚蝶玉写进随笔里不是坏事，至少是被记住了，前边儿他与银刀两人使尽了千方百计想让姚蝶玉想起苏州事，结果是白忙活一场，现在虽是因为害怕才记住的，但是他要的结果。
银刀在那儿哈哈捧腹大笑，笑得让人下不了台，而姚蝶玉因他的笑，红了半边脸，一副要钻地缝的局促模样，又被吓到了，晏鹤京带着嫌弃和警告看向银刀，将一股火暂按在小腹下面，问：“哦，那你是知道鸟官为何意？那你说说。”
“啊……”银刀见问，咧开的嘴还没合拢上，笑声已在喉间消失干净。
鸟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和狗官一样在骂人啊，银刀委屈，随笔上的鸟官明明出自姚蝶玉之手，怎把话问到他身上来？都还不是情人的关系就维护成这般，以后还得了了。
银刀张眉瞪眼的，内心活络非常，嘴上半个字都不敢说，慢慢闭上了嘴，摇头如拨浪鼓儿，想装傻敷衍过去。
晏鹤京不肯容情，切齿道：“我想你是清楚得很。”
银刀继续摇头，装傻到底：“公子，俗话说的好，宰相肚里能撑船。”
言外之意是让晏鹤京放过自己，别再拿他发气。
“呵。”晏鹤京懒得和银刀计较。
骂人是鸟，算不上粗俗的骂言，可是姚蝶玉是一个蚕娘啊。
在蚕娘的眼里，天上飞的鸟和地上爬行的老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鸟会吃蚕，它们的粪便沾到桑叶上，若没有清理干净的话，蚕吃了会中毒而亡，鸟是蚕的天敌，也是蚕娘的天敌，所以对姚蝶玉来说，骂人是鸟，就是个狠到极点之词。
这会儿姚蝶玉哪里敢说实话，她恨自己才疏学浅，没有语惊四座的本事，能让人易怒为喜，正当她觉得自己今日恐怕会因辱骂朝廷命官再次入狱时，晏鹤京合上了册子，带着一团兴致问道：“所以你来为我做官服，是因为做了这个梦？看来是委屈你了。”
不做官服就会被拖下去打板子，晏鹤京瞧毕那页写的文字后觉得好笑，他在她的眼里是有多奸诈，她是有多厌恶害怕他，这一页的纸才会变得皱皱巴巴的。
想是边写边发气了。
“不是这样的。”姚蝶玉茫然不知所对。
她愿意做官服是因为工钱高，不过这话说出来好似也不会让人高兴起来。
说什么都不对，她突然间泄气，觉得自己果真愚蠢，有着一片热心肠想替朱六莲翻案，不想先惹恼了晏鹤京。
“是因为工钱高？觉得我是个出钱施主？既然是这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出来就是，天下钱眼儿都一样，没人不爱。”晏鹤京对姚蝶玉的事情凡事心照，宽慰后递过册子，转了话题，“自己翻吧。”
“晏大人，民妇只在记载噩梦的那页，写过鸟官二字的。”姚蝶玉会错了意，冰凉的感觉从头顶不断延伸到脚尖上，不一会儿便冷得站不住身子，她惶恐不安地看着晏鹤京，装出许多死模活样来，“其它地方，不曾写过……真的。”
“我是让你翻到记载张氏父子溺毙女婴的那处。”晏鹤京这会儿蛮想把姚蝶玉的脑袋敲开来看看装的到底是什么了，一个丢丢秀秀的姑娘，怎能呆成这般，“你若不想翻，那我就自己翻，到时候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可控制不了。”
“翻，民妇来翻！”姚蝶玉举止失措，丢脸得不成样子了，哆嗦着一个箭步到晏鹤京面前接过册子翻动起来。
接过册子的时候她的指尖戳到了晏鹤京的掌心，因为迟钝紧张，她没有发觉，晏鹤京亲切地感受到了微疼的触感，胸口痒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抚上被戳过的地方，有点热热的。
翻了四五下，姚蝶玉将册子重新捧到晏鹤京面前。
晏鹤京回过神，对着那张供状，仔细看了三回，发现姚蝶玉今日的供词遗漏了不少东西，册子上还记下了张氏父子溺毙女婴的另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恐怕就能解释他们为何在女婴长到一岁后才将其溺毙了。
晏鹤京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之色，他提笔重新写了一份供词后，道：“你先看过，若无问题，按上手印。”
姚蝶玉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接过供词，反复看了五遍，供词是没什么问题，但晏鹤京在写供人之名时，只写了个德化县无名氏，她觉得奇怪，想多问一句，而晏鹤京窥透了她的疑惑，先一步开口：“这份供状要给与本案有关的官员，以及张氏父子过目，结案以后，供状也会随着案卷一并送到刑部去，名字写上去了，那和出堂做证没什么区别。你昨日看了审讯，又问了那么多，应当是不想出堂做证的吧。”
“原来如此。”姚蝶玉茅塞顿开，点点头算是回应晏鹤京的话，随后按下了手印。
“这本册子暂时作为物证，结案以后才能还给你。”晏鹤京道，“或者，你把那几页撕下来……”
姚蝶玉爱惜那本册子：“那还是都放在晏大人这处吧。”
“不怕我从头翻看？”晏鹤京问。
“晏大人是天生天化的大官，坦荡荡，清如玉壶冰，想来不会做出偷看民妇随笔的无聊事……吧。”姚蝶玉觉得晏鹤京忙碌，不会闲得去翻看与案件无关的随笔，和翁姑一样做这种无聊的事。
晏鹤京不觉得看随笔无聊。
姚蝶玉记载张氏父子溺毙女婴的事里，在结尾处写了自己因此事病得厉害，又如何才好起来的。
如何好起来的，在册子上她是这样写的：吾虚弱难起疾，常惊悸而苏，开眼见阎王，阎王说吾脸色发白，是白纸变成的白兔，不能再救也，夫君闻之忧之，当即以肉和药，煎之熬之，荤香使苦味顿减，进之精神大振，翌日竟能小愈。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段文字晏鹤京读着有趣味，很是喜欢，喜欢到想看看姚蝶玉的其它文字。
当然，那个夫君如果能换个人的话他会更喜欢。
姚蝶玉那样说了，他若偷看，就显得自己更奸诈，晏鹤京摁着眉心，讪讪道：“两日后会有布匹从京城送来，你与那金娘子说一声，三日后来做官服。”
银刀听了姚蝶玉说的那句坦荡荡，欲笑不笑的，可不坦荡吗？都坦荡到要夺人之妻了。
“是。”姚蝶玉没有读心术，应答之后抬头看天色，这会儿离开还能去纸铺里呆上一阵，“若没什么事的话，民妇就先告退了。”
“嗯。”晏鹤京有事要做，没有挽留，吩咐银刀送姚蝶玉出去。
姚蝶玉走后，晏鹤京来到府衙，先提审了吕凭，确定姚蝶玉的话是十二分真，命人将张氏父子加以桎梏，押往聂桥镇的竹林里觅尸。
晏鹤京押人去觅尸的事儿没有隐瞒众人，那些爱凑热闹的百姓，一听朱六莲的案件出现了证人，手里头有事的也咱先搁了，跟了老远的路来到聂桥镇。
张氏父子被押到竹林来的时候脸色已然大变，却还嘴硬不肯说实话：“大人，我们哪里知道尸体埋在何处。”
“不见棺材不掉泪。”晏鹤京冷笑。
按着姚蝶玉的供词，女婴被埋在池边朝西三十步以内的地方，埋尸之地无法确定，晏鹤京只好划定区域，让小吏在区域内开挖。
小吏分头挖尸，其中一名靠近池子旁的小吏，几个铲子下去，坑里出现了不少蛆虫，一股腐臭之味，随着清风，飘散到竹林之间。
看到那些蠕动的蛆虫，晏鹤京觉得不对劲，朱六莲案的女婴是一年前埋进地里的，不可能还会出现这些东西，难不成这地方有新的尸体？
心里如此想，身上更觉寒冷了，晏鹤京掩鼻靠近，道：“继续挖。”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小吏忽然大喊：“大人，我挖到了！”
晏鹤京闻言，以为是挖到了朱六莲的女婴，当即移步过去，可才走没几步，又有小吏喊道：“大人，我这儿也挖到了，可是……挖到了两具。”
“两具？”一下子就挖出了三具尸体，晏鹤京的脚步和呼吸都停顿了一下，就在他皱起眉头，转去审问张氏父子的时候，方才靠近池子挖尸体的小吏，忽而惊叫一声，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白着一张脸踉跄而退。
他退了十步，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跌在地上，瞪着眼道：“大、大大大人，我这儿也挖到了，是刚埋进去不久的，呕——”

第23章
晏鹤京走近那刚掩埋不久的尸体前，看一眼，是一个刚出肚皮的女婴，浑身赤裸，胞血凝结在皮肤上，引来了不少食腐虫蚁，面部与身躯已被啃食得惨不忍睹了。
晏鹤京的兄长是昭武将军，常年在外杀敌，他十七岁的时候跟在兄长身边一段时日。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尸体了，无处不在，那些尸体有面目全非的，肠子骨头外露的，缺胳膊少腿的，内脏器官四处散落的，有的尸体找到时只剩得几根残骨，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对于尸体，晏鹤京早已见怪不怪，不过今日是他第一次看见孩儿的尸体，还是正在被腐蚀的尸体，虫蚁齐齐在腐肉上蠕动的光景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仿佛它们是在自己的身子上蠕动一样。
他忽然庆幸，没让姚蝶玉跟着过来，要她看了这些光景，以肉和药都不能起疾。
晏鹤京让人拿了方白布盖到女婴身上。
方才挖出来的尸体，都是一坠地就被溺毙的女婴，还有的小吏挖出了木桶，木桶里装着的也都是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只在一处地方就挖出了八具女婴的尸体，晏鹤京面色沉重看着自己踩着的土地沉吟起来，这里头埋有多少生命他一时不敢去想。
挖了八具，还没挖出那一岁零二个月大的女婴，晏鹤京忍着难受，命令小吏继续挖：“这些挖出来的，先挪出来放到一边吧。”
说完找来银刀，把身上的令牌交过去，要他去问这里的里长，为何这片竹林中会埋有这么多的女婴。
银刀走后不久，忽而一群妇人与男夫，脸色着急，嚷嚷而来，打破了竹林的阴森。
其中一个怀有六月身孕的妇人，不嫌竹林的恶臭味，挺着大肚子徐徐走来：“大人，挖不得，这挖出来了，她们就重见天日，能去投胎了，到时候投到我的肚子里，还是得死啊，我们家贫，只养得来一个儿子呢。”
妇人话音刚落，后边的人一起接了话：
“是啊，当初把这些冤家埋在这里就是不让她们投胎啊。”
“现在挖出来好几个了，也不知投到哪家里去了。”
“看来这些时日，还是不要怀孩子了。”
“晏大人，还是快些埋回去吧，晦气的呢。”
晏鹤京听着这些话，脸色再次沉下来，含着冰霜的眼，扫过那些开口闭口皆是晦气的人身上。
在京城的时候他不是没听过溺毙女婴的风俗，来九江府当知府时他知道这里是溺女婴之风由来久矣。
有的人是为了日后少破家财而溺毙，有的是家中贫困，不肯养育其长大而溺毙，有的是乐于溺女婴，从中获得快感而溺毙，还有的则是溺女以求子。
前些年有的地方的官良心未泯，觉得这种风俗违背人伦纲常，曾颁布溺女之歌，发出告示，禁止溺女婴的事项，但在儒家千百年的熏染之下，传宗接代已成固有思想，养女为冤家的观念被广泛认同，以及礼教对女子的偏见和剥夺束缚，在男子的主权下，这积年的恶劣风俗难以禁止。
晏鹤京那会儿对这种风俗感到不解，并不深恶痛绝，而现在虽然厌恶，但更多的还是不解，也因没有律法的惩戒，有些无能为力了，他没有搭理当地百姓的劝阻，板着一张面孔，让小吏挖尸，务必在天黑以前，挖到朱六莲的女婴。
见小吏还在挖尸，一些胆大的男夫欲冲到里头来阻止，晏鹤京见状，一字一字道：“若有阻碍查案者，杖五十。”
话音一落，那些男夫再无有胆子了。
张氏父子见民怨四起，起初渐渐淡定下来，跪在不远处面上嫌弃，嘴上说着晦气二字，但见晏鹤京依然我行我素，势要挖出朱六莲女婴的样子，又变得紧张不已。
“大人，这、这里埋有这么多女婴，就算挖出一具一龄之大的女婴，又如何能证实那女婴是我的孩子？”张文才喊冤枉。
晏鹤京斜眼看向一脸酸样的张文才，笑着解释：“去年干旱少雨，五月时天气稍热，证人说那日女婴身上穿着窄袖上衣与通裆裤，窄袖上衣为夏布衫所制，袖口与领口处绣有彩蝶，在来竹林以前，我也问过朱妇，朱妇道女婴身上的衣物皆由她所缝制，衣上彩蝶是亲手绣之，独一无二，人的尸体在地里会很快就腐烂，但衣物可不会那么快，尤其是用苎麻做成的夏布……不过即使腐烂，仵作也能用滴骨认清之法，证得你与她是父女关系。”
姚蝶玉的视线弱，不过眼力尖，一双眼看不清人的面孔，却能一眼分辨出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物，看清衣物上绣了什么时髦的纹样，她在写随笔的时候，不仅把张氏父子的对话记了下来，连张氏父子和女婴当日所穿的衣物都用文字记了下来。
记载张氏父子溺女婴之事纸上，上面的墨迹有许多处都被泪水晕开了，虽然不知她在那么害怕的当时，为何还要写下来，并且写得这么清楚，但对朱六莲的案件来说她帮了一个大忙，想到她的哭态，晏鹤京的心里又觉得她可爱了几分。
张氏父子是种植苎麻的人，当然知道用苎麻做成的夏布不易坏，可他们当时哪里会想到今日之事，若是知道，他们会把女婴的衣服扒下来烧毁。
听了晏鹤京的话后，他们的眼睛瞪得圆溜，咬着牙关压抑心中的恐惧，张文才还想说些什么来证明清白，话到口角，银刀回来了。
“公子。”银刀带着恻隐之心，回到晏鹤京身边。
“查到了？”晏鹤京问。
“查到了。”银刀擦擦脸上的薄汗，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聂溪镇这竹林里会埋葬这么多女婴，是因前些年镇上有个姓劳的妇人，在三次产女以后遭夫家嫌弃，被虐打得有些疯癫，于是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婴去寺庙求观音赐子。
从寺庙回来后，劳氏夜间梦见观音说她后面所生的两个女婴，都是第一个女婴的转世，想要儿子，便要将女婴溺毙，再到茂密的竹林里封以土，使其不能再投胎转世。
劳氏从梦中醒来，疯疯癫癫照着梦境中的指示去做，第二年春天果真得了一个儿子。
后来这件事传到了聂溪镇，以及镇外的人家中，那些产了女婴之人纷纷效仿，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观音真的显灵了，效仿劳氏做法的人家十有八户都在第二年得了儿子。
有人说竹子性阴，能困住女魂使其不得投胎转世，渐渐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片茂竹竹林变成了女婴的墓场。
晏鹤京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正想骂声迂腐，小吏中有人激动喊道：“大人，挖到挖到了。”

第24章
晏鹤京把刚到嘴边的言语吞落肚，撇下张氏父子走了过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德安县的知县王吉安一头大汗赶来：“晏大人别来无恙。”
王吉安今日休沐，一大清早的，陪着妻子到城外参禅礼佛去了，晏鹤京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等府中的小吏找到他告知他此事时，女婴的尸骨已被挖出了一具又一具。
晏鹤京看也没看王吉安，径直走到坑前。
去岁干旱炎热，挖出来的尸骨几近白骨化了，好在尸骨上的衣物有些完好，晏鹤京凑近看了几眼，绣在衣服上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他有几分确定，转头让仵作来清理尸骨：“应当是一岁的女婴吧？”
这次挖到的尸骨，比前边几具挖出来的大了许多，仵作将尸骨上的沙土轻轻除去，验过后点头：“回大人，是一岁女婴之骨，至于是活埋还是淹死，需要验骨后才能知道了。”
“先带回府衙吧。”所谓的验骨，不过是将骨头拿去蒸煮、火烧、灌油等等，朱六莲的女婴才一岁，死前就遭了虐待，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还要经过一番磨难才能安息，不说晏鹤京忍不忍心，朱六莲作为阿娘，应当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被这样对待。
王吉安看着女婴的尸骨被包裹起来，站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想到此案要翻，而自己的官途将是前路漫漫，他捏着汗手跟在晏鹤京身边，陪小心道：“晏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在这儿暂留一宿吧。”
“不必。”晏鹤京说完，看了一圈周围的土坑，又看一眼区域外那些面容上带着厌恶之色的百姓，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深感痛心和王吉安折声说道：“虽如今没有明文规定，禁止百姓溺毙女婴，本官也不能以杀子孙之律治罪他们，只是这种风俗实在残忍，不加以阻改，恐有后患，这片竹林需得毁去，不毁，日后只会有更多女婴因父母求子而死。”
王吉安听后，脸色三变：“晏大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把这竹林毁去，到时候女婴的尸首将飘满河面，倒不如在竹林里封以土，不使气味难闻，不使眼睛受污。”
“王知县的意思是，本官翻此案是在做无用之功吗？”晏鹤京骤然间冷了辞色，来了这么一句，“还是王知县觉得，本官翻不得此案？以本官的身份不能向陛下申一申溺女之禁？”
“晏、晏大人说的是什么话？”王吉安着了一惊，两片嘴唇眨眼间没了血色，“晏大人卓尔不群，胸怀大志，定能翻了这冤案的……”
晏鹤京不想听这些奉承之词，威压四溢的眼神定在王吉安身上：“民不告，官则不究，作为父母官，尸位素餐，不与这些百姓说明白父母与孩儿之间的道义，那又让他们如何转变思想？这种风气何时才能消散？朱妇的案件一翻，王大人将会受到问责与处罚，本官要你毁了这片竹林，是想让你将功补过，你若不愿意，那多的是有人愿意去做。”
这话说到后头，晏鹤京的声腔变得淡然了，游刃有余地以退为进。
王吉安听到这儿如醉方醒，擦着脸上的汗忙说：“是下、下官愚昧，不懂晏大人的良苦用心，晏大人放心，下官定能将此事办好。”
见王吉安领会了，晏鹤京不再搭理他，宽了外衣，上马车回府衙。
一日里看见那么多女婴，还闻了许久的尸味，晏鹤京头脑十分眩晕，喉间愦愦欲吐。
回到德化县后，天还没完全暗下来，此时他没办案的心思了，更无睡意，此时一闭上眼都是白骨腐尸的画面，于是洗过身后，消去身上的气味后，前去飞鹤楼用膳。
“稀客啊。”苏青陆见他前来，当即让掌厨的做近日的拿手好菜，“今日的鹿肉可新鲜。”
“今日来些清淡的，不要荤菜。”晏鹤京恶闻腥气，“给我来壶绿豆酒。”
“怎喝起绿豆酒了？”苏青陆坐到晏鹤京面前，倒上一杯酒送过去，“中毒了？我听街上的百姓说，你去挖尸了啊？”
闻了那么久的尸味，也和中毒差不多了，他总觉得现在身上还有一股味儿，晏鹤京不想多提这些事，垂下眼皮，看着倒映在杯中的人影，道：“别说了。”
“成，不说了。”苏青陆第一次见到如此颓废的晏鹤京，心下有些好奇，但知道此时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把话题引到他有兴趣的地方上，“我今日路过了一家名叫墨香纸影的纸铺，你猜我遇到了谁？”
“别去打扰她。”晏鹤京掀起眼皮，带着警告，直直地看向苏青陆。
几乎是一瞬间，苏青陆感觉到脖子像架了把刀一样，凉飕飕的，他对晏鹤京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无奈，慢慢解释：“哪里是打扰，我真是路过，然后顺便帮她开了市，你都不知道她孤零零坐在里头盼着客人的眼神有多可怜。”
“所以你就去里头买了纸？”晏鹤京松懈下来。
“不是纸，是一样有趣的东西。”苏青陆摇头，让一旁的凤池，去取今日从姚蝶玉手里买来的东西。
凤池是苏青陆的随从。
晏鹤京来了精神：“多有趣？”
“你待会儿看了便知。”苏青陆摇头晃脑一阵，故意卖关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凤池捧着个盒子回来了，苏青陆接过盒子打开来。
只见里头放着把巴掌大的剑，剑的本体是铁制，利能破肉削泥，而剑鞘和剑柄用废旧的银片和粉绿绒线缠绕做而成，剑鞘上贴了些可人意儿的桃花和蝴蝶，剑不出鞘时，乍一看以为这只是个是用缠花做成的小玩意儿呢，其实是个能使人放松警惕的防身用具。
“我当时走进去的时候，她面前摆了许多缠花做的玩意儿。”苏青陆笑容加深，“都是她自己做的，我就随便拿了一样，想着等狸奴过来了，可以当成礼物送给她，没想到这居然是防身用的东西，怪不得当时我拿起这东西的时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更可怜了。”
姚蝶玉欲言又止是因为她想开市，却又怕说了实话后就不被喜欢了，在纠结犹豫之下，良心还是没能黑起来，告诉了苏青陆那其实是一把女子用的防身用具。
狸奴才七岁，不宜带这些伤人的东西，但苏青陆看姚蝶玉的铺前冷落，实在可怜，最后还是花了点小钱买了下来，虽然他用不上。
晏鹤京拿起线痕均匀的缠花剑，在光下细视：“手艺较之去年，好了不少。”
苏青陆不久之前才知道晏鹤京对一个有夫之妇起了贪心和欲念，所以前些时日他才会和温公权，一大清早出现在桑园里，有意无意，引着姚蝶玉去府衙。
谁知姚蝶玉是个愚蠢天真的，愚蠢天真得好似看破了阴谋，故意来气人，晏鹤京明里暗里使了各式的手段，到现在还没有得手。
姚蝶玉的丈夫在死牢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从里头出来，晏鹤京没有了危机意识，不会夜长梦多，变得颇有耐心，使的手段也慢慢温和下来，苏青陆一个局外人，看着着急不已：“你看上了人家，怎不做些手脚，现在只在一旁干热，等着人投怀送抱？要不是我把外头的桑树浇上药，这会儿你还没能和人家说上几句话呢，我说要不你找个媒人，给你做牵头好了，。”
“做这一路的，最高手段就是温水煮青蛙。”晏鹤京嘴里吃茶，不把苏青陆的话放在心上。
说什么做这一路的，把自己当成了强盗了，苏青陆叹一声气：“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不过煮熟的鸭子也是会飞的，她现在似一块寸金田地，无受主。”
”
“飞了再抓回来，多大点事儿。”晏鹤京全不在意苏青陆的提醒，心里腻烦了，等素菜上来，拿起筷子就吃。
吃饱喝足，晏鹤京在园林住下，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
晏鹤京在聂溪镇挖到朱六莲女婴尸骨的事，姚蝶玉在次日才从旁人那儿听来一些，只说是挖到了，不止挖到了一具，那片竹林里的底下全是女婴的尸骨，又臭又可怕。
听到这儿，姚蝶玉双脚冷如垂冰，吓得双臂上起了一大片疙瘩。
前些时日她不乐意遇见晏鹤京，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今日想遇见晏鹤京，问些案子的事儿，所以今日她不似以前那样扭捏，到了园林门前，见门开着，直搭直就走了进去。
去桑园的路不知不觉中成了脚边路，不用人引领，她也能走过去。
走到一半才碰上银刀。
银刀一脸沮丧，见到姚蝶玉时，又变作喜色：“姚娘子你终于来了。”
“晏大人今日没有来园林吗？”姚蝶玉想知道昨日挖尸的细节，对银刀的神情变化没多在意。
难得姚蝶玉主动提起晏鹤京来，银刀脸上更乐了：“姚娘子不知，昨日公子见了满地的尸体，深感痛心，受了些惊吓，睡到日头半天，方才才起，不过起来后觉得头晕眼花，浑身热烘烘十分难受的，恐怕撞到了五道将军了，诶，昨日姚娘子的随笔上写了什么以肉和药，煎之傲之，吃了能小愈，不知用的是什么药，什么肉？”
晏鹤京这种人见了那满地尸体都会一病不起，姚蝶玉更觉得害怕了，不敢去细想那些画面，拍着胸口要回话，却又听银刀哎哟一声，目光灼灼道：“姚娘子帮我个忙吧，我是个大老粗，做不来煎药熬药这种细致活儿，这般，我替姚娘子摘桑叶，姚娘子替我去给公子煎药熬药可好？”
银刀的话和蜜蜂一样在耳边乱飞，她一个妇人家，怎能给个陌生男子做煎药熬药这种的事儿？事涉暧昧了，姚蝶玉摆手拒绝，紧张得嘴里有声无词，不能分辨，银刀晓得她不愿意，脸上弄出悲伤：“唉，罢了，也不知公子这副身子，审讯时会不会虚弱得晕倒过去。”

第25章
为了骗住姚蝶玉，银刀不得已撒了太多谎，他在打悲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此时的嘴脸奇奇怪怪，各生各样了。
姚蝶玉看着他的怪模样，好是担心晏鹤京的身子状况不能翻冤案，想着这园林里没什么人，为个男子熬药煎药的事应当不会传到外头去，犹豫片刻后，她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那我需要一些药材，比如黄连、当归、朱砂、丹参、龙骨等等，以及一些鸡腿肉。”
“姚娘子这是答应了？”银刀喜出望外，他还以为要骗多一会儿姚蝶玉才会心软，“公子昨日从竹林回来以后有些恶闻腥气，所以暂时不要以肉和药了，姚娘子要的药材，厨房里都备着呢。”
姚蝶玉张了张嘴，想问晏鹤京为何会忽然和重身的妇人一样恶闻腥气，可转念一想，这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的，不必关心这么多，免得叫人误会了。
她没有开口，乖乖跟着银刀去厨房。
走去厨房的路上，姚蝶玉想起一件事儿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姚娘子别客气，尽管问就是。”以为姚蝶玉是想问晏鹤京的事，银刀态度格外热情。
然而姚蝶玉的话就像一盆水泼了过来。
她问：“你到底是晏大人的管家，还是苏公子的管家？那日你说你家公子请我来园林摘桑叶，那时桑园里的公子，并没有晏大人吧，那到底是晏大人请我进的园林，还是苏公子，亦或是另一位公子？”
银刀把夸奖晏鹤京的话吞到肚内，哽了半日，含糊应付：“是苏公子请姚娘子来的，我家公子，就是姚娘子口中的晏大人，和苏公子温公子感情甚好，所以我平日里和外人提起苏、温公子来，习惯了在前面加上‘我家’二字。”
“这样啊。”姚蝶玉被骗了过去，疑虑打消后不再做声了。
银刀引她到厨房，告知药材所放的位置，又帮忙生火，离开时特地说了一句：“我家公子身子落实，不必补虚的。”
“好，我知道了。”姚蝶玉没在意银刀的话，从一堆稀有昂贵的药材中，挑出黄连、当归、丹参。
这三种药材宜煎不宜熬。
熬药要用的时辰太长，少则一个时辰，慢则四六个时辰，而煎药只需用武火把药材煮沸，再用文火煮上一会儿，半个时辰就够了。
她还得回家喂蚕做午膳，不得闲在园林里呆上半日。
煎药的时候，姚蝶玉另加了些红枣和蜂蜜中和药材中自带的苦味涩味。
药煎得差不多了，她去桑园里找银刀。
银刀已经摘好了桑叶，她走上前道：“药已经煎好了，你可以端给晏大人服用了。”
晏鹤京的身体没什么病，但昨日犯相思病了，一大早起来就对着桑园念叨想喝什么以肉调合的药汤，银刀明白七八分，说得那么委婉，他哪里想喝以肉调合的药汤，心里头分明想喝姚蝶玉亲手煎熬的药汤，要是姚蝶玉能亲侍药汤那就更好了。
晏鹤京说得委婉，好在银刀脑子灵活，一下子就琢磨出了他的心思，见姚蝶玉煎了药后要离开，他捂住肚子装出痛苦之色，呻吟疼痛道：“还、还要劳烦姚娘子把药端到屋里去了，公子的寝房就是桑园的西侧，姚娘子从月光门这儿往上走个百步就到了，我腹痛……嘶，忍不住了，要去登东尽手。”
不等话说完，银刀猫着腰离开，他行一步快一步，好似走了几百里的山路，痛得没了力气，姚蝶玉看着眼前的人消失在月光门后，愁得嘴角都垂下来了。
晏鹤京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么不多请些姑娘小厮来服侍呢，使唤一个民妇忒没天理了。
她心里抱怨着，却也不敢耽搁，转回厨房把药舀起，脚下一步慢一步快，来到寝房。
晏鹤京寝房与枇杷园相邻。
寝房带有小院子，院子的东北角处建了个小犬的木屋，木屋前放着小犬吃饭喝水用的盆碗，盆内放有一根啃得一点肉都没有的骨头。
竟用官窑当小犬的食具，姚蝶玉大开眼界了一回，进院子前，东张西望了一番，确定里头没有小猫小犬的身影，才放下心，穿过月光门，到滴水檐下。
晏鹤京坐在椅子上看书，透过纱窗，看到一抹窈窕的灰影，猜得来人是谁，不禁好生欢喜，蹑手蹑脚放下书册，合衣躺回榻里。
外边的人不知在犹豫什么，晏鹤京等了许久，敲门声才沉沉传来。
“晏大人，您在里头吗？”姚蝶玉压着嗓子说话，生怕打扰了里头的男人。
“在。”晏鹤京屏住呼吸，“进来吧。”
声音落下好一会儿，门从外被推开。
姚蝶玉不情愿入内，两只脚似筋肉扭伤了一样，一步一步蹑足挑着走。
房内烧着炭火，什具不多，唯有一榻、一桌、一椅与一座屏风而已。
桌上书册成山，好在收拾得干净整洁，姚蝶玉把药放在旷处：“晏大人，药我放在桌上了，要趁热饮。”
“咳咳。”晏鹤京咳嗽着从榻里起身。
姚蝶玉透过屏风，看到里头的人影渐渐靠近，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脑袋一垂，几乎要低到了腔子里了。
“银刀呢？”晏鹤京停在距离姚蝶玉三步之外的地方，明知故问，“怎是你来送药？”
“他说肚子疼，要去净手。”姚蝶玉的鼻尖触到了熟悉的香味，莫名觉得紧张，一股脑儿往外冒汗，不着痕迹又往后退了一步。
但整个寝房里都散着那股香味，只有退到外头去，才会闻不到香味了。
姚蝶玉再怎么努力掩饰与紧张害怕，也逃不过晏鹤京的眼，她都快成一只赤兔了，脸红至颈，尤其是两只耳垂，因为紧张害怕红得能滴粉，晏鹤京见她这副模样，无声叹口气，很是烦躁烦恼。
他不明白姚蝶玉为何如此怕他，每次见了他，都和见了阎王似的，眼里全是防备，膝盖也和没骨头一样，随时要跪下来。
难道是那次送她进监狱，吓破了她的胆子？可也不对，在监狱里又没叫她受委屈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晏鹤京想不明白，鹅行鸭步转到桌前：“药也是你煎的？”
“是。”在晏鹤京面前，姚蝶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晏鹤京举碗喝一口：“有些甜，里头加了什么？”
“加了红枣与蜂蜜。”姚蝶玉说，“当归与黄莲苦味太浓，不加些甜味之物难以下咽的。”
“倒是细心。”晏鹤京尽量放低声音与姚蝶玉说话，免她战战兢兢和只兔子似的。
得了夸奖，姚蝶玉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多，心头上一回，下一回，跳个不住，脸上也是红一回，白一回，变化极快。
在晏鹤京的余光里，姚蝶玉此时的模样万分凄楚，他忽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千方百计，使金银哄骗这一手段：“朱妇案虽然还没结案，但证据确凿，你在这案件里功劳甚大，想要什么奖赏？”
“有奖赏？”听到有奖赏，姚蝶玉不再垂着脑袋。
“是。”晏鹤京心里头自由算计，继续拿好话稳住她，“有功劳之人，自有奖赏。”
晏鹤京想过了，姚蝶玉俗一些，无非就是要钱要田地，这些他不缺，他也乐意给，让她的生活之境有所好转，若不想要钱和田地，以她的性子应当是要请他替她的夫君伸冤。
这般更好，也省得他整日价悬悬而望，想尽各种办法和她相处。
姚蝶玉亮着一双眼，思考了好久，而后诚惶诚恐，说出一句扫人兴的话来：“那……晏大人，我能去死牢里见一见我的夫君吗？我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圈套安排停当，晏鹤京挑着眉，满心期待等着回话，可这哪里是他想听的话，一听她在思念夫君，他似撮盐入火，手里端着的碗，没拿稳打翻了，转瞬易爱成怒了，盯着姚蝶玉，眼不转大发醋意。
真是……
真是气死他了。
“晏大人，您没烫着吧。”姚蝶玉的注意力在地上破碎的碗上，还有那被褐浓浓的药汤浸出痕迹的衣裳上，方才提的奖赏她忘到了脑后去。
晏鹤京变怜为嗔，面上平静着，但心里早已骂声四起了。
什么天真愚蠢的妇人，分明精明得很，懂得如何气人，次次都往人胸口上泼醋，泼的还是头醋，谁能受得住？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去当个槽里吃食，胃里擦养的畜生了，下回他要请瞎子算命，请磕竹的磕竹，算得是好运，卜得是大吉，才来与她谈事儿。
晏鹤京气了个身子软瘫热化，怕吓着人，只能在心里发作，面对姚蝶玉这种太识好歹，且是个慢性子妇人家，需得水磨工夫撩拨，不可太急，实在撩拨不动，那就紧敲慢打，他就不信不上钩了。
想定，他挥一挥衣袖，声音冷淡下来：“我要换衣裳，你先出去吧。”
姚蝶玉根本不知晏鹤京在气什么，听到出去二字如释重负，展眉离去，打算趁着晏鹤京换衣裳的当儿，托言有事离开此处。
只不等她酝酿好言语，晏鹤京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了：“进来吧。”
她才出去不到一会儿啊，怎就换好了？
姚蝶玉在外头跺脚发了一通气才进去，不想里头的晏鹤京只穿了里衣，她躲避不迭，两只眼已将他从头看到了底。
粉面金刚忒喂眼了，她掉声惊呼，捂住眼睛转过身：“既然晏、晏大人还没换好衣裳……那我在外头候着就是，我就先绿豆皮儿请退了。”
晏鹤京从容，立在原地张开臂膀，慢声道：“我瘦了，要重新量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量吧。”

第26章
晏鹤京在宽衣时想到了与吕凭有关的一件事情。
他当初看吕凭的案卷，发现吕凭本姓韩，他是在和姚蝶玉成婚以后才随母姓的。
吕凭在十五岁的时候读李商隐的诗，其中《青陵台》有一句“，等闲飞上别枝花”，他读得诗中的主人公竟然与自己同名同姓，出于好奇便仔细去查阅了一番，一查才发现那个韩凭，是《搜神记》的一个悲惨人物，他心爱的妻子被君王所夺，而他无法反抗，最后含恨自杀，妻子也带着遗书，自投台下殉情。
韩凭夫妇之间得意不相负，感情虽然感人，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凄惨了，了解这个故事后，吕凭在成婚后总会想起“青陵蝶梦”这个凄凉的典故，妻子姚蝶玉素面依旧比桃花娇艳，美得宛若仙子下凡了，她还是黄花闺女时便有不少公子向她示爱，而他自己与那悲惨的人物同名同姓，姚蝶玉的名字又有个蝶字，实在太过巧合了，心里不禁越想越害怕，怕到不顾众人的眼光，当即改为吕姓，与母姓。
吕凭改姓是不愿变成韩凭夫妇的结局，晏鹤京自也不愿意最后与姚蝶玉阴阳两隔，成为横在梁祝之间的马文才，最后一无所有。
他现在连那无丝有线的情夫都算不上，姚蝶玉和吕凭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想去死牢里见一面以慰相思之苦，无可厚非，硬做主张不让她去见，反而令她的思念越深，思念越深，爱意就更浓了。
成全她，让她和吕凭说尽的别离心情和相思滋味后，她的爱意会转淡了，之后还能让她减少对自己的恐惧，不管从何处来看都更有利于自己。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晏鹤京心情美了不少，心情一美，心思也变得不正了。
现在不能抱得美人归，还不能慢慢勾引她上手吗？晏鹤京打叠起千百般温柔，把外头等候的人喊了进来。
……
以肉眼看去，晏鹤京只有脸颊脱了些肉，四肢身躯根本没有清减一分，还是那样登登笃笃的，姚蝶玉性子乖巧，所以知礼守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重新量体之事：“晏大人，那些官服在制作的时候，都会做大许多，只是瘦些的话，也无大碍，再说我瞧晏大人只是脸颊瘦了些……四肢……
晏鹤京出声截住姚蝶玉后头的话，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今日想做一件雨服。”
姚蝶玉眼神停滞，失惊了，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
雨服包括雨帽、雨纱、棕靸和油靴，他的意思不会是要量头的粗度和脚的长度吧？
量脖颈的时候两个人靠得足够近，一呼一吸都交融，叫她两下里难受，量头和脸颊的话两个人都快沾皮靠肉了，这成何体统啊！
她心中未免踌躇起来。
至于量脚，那更是有违男女相处之道了，姚蝶玉羞怯地低下头：“晏大人，我不曾做过雨服的。”
“这样啊。”晏鹤京面露可惜之色，慢悠悠放下张开的双臂，“那有些可惜了，雨服难做，要做鞋，又要做帽，我想着难做，所以给的工钱是一日三两五……”
“但是话说回来，雨服制作和便服制作一样，不过是布料不同，裁剪时要稍微收一些袖口……”姚蝶玉听到工钱有三两多的时候，晃了一下神，已然失去了理智，中了计了。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有失礼规，这种东西哪有受穷受饿可怕，她现在出气多，进气少，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有这么好的赚钱方式，怎能白白放过。姚蝶玉心头微跳，厚着脸皮糖食晏鹤京，把好听的话，向他耳边送去：“晏大人不论瘦胖，只要穿上衣服，都是赛过潘安，强如宋玉的。”
“是吗？”晏鹤京坐到椅子上，言语姁姁问，“那你说说，我穿什么颜色的雨服好看？我在九江府算是个无根无绊的人，这些事情都不大懂。”
“晏大人是个粉面……”姚蝶玉一时口快，差些说出粉面金刚鸟五个字，好在她反应快，当即住了话头，慌忙改口，“晏大人皮肤比寻常男子白皙一些，身姿也比寻常男子挺拔优雅，穿那黄绸绢制成的雨服，更能衬得晏大人人风流俊美了。”
“这样。”晏鹤京坐直身子，还她一笑，“那现在可以量了，量头以及脸颊，案上有布尺，劳烦姚娘子去取来。”
晏鹤京比姚蝶玉高了不少，量头之宽，姚蝶玉得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勉强够到了还不一定能量准确，而晏鹤京似是知道不便之处，所以提前坐了下来，信心满满，不怕她不配合。
为了一日三两多的工钱，姚蝶玉不再介意与晏鹤京有所触碰，从案上找到晏鹤京所说的布尺。
她先量头，布尺展开后绕过两边的太阳穴。
拇指粗的布尺将晏鹤京的眉毛遮盖住了。
晏鹤京鼻端触着淡然的香气，眉目尖感受着指尖的细腻，万分动情，竟有应接不暇之势，他心动不已，一只手臂不自觉抬起，欲抱上近在咫尺的柳腰。
以便后面做出的雨帽不大不小刚刚好，姚蝶玉量得仔细，没留意身后有一只蠢蠢欲动的手，晏鹤京此时坐着，眉眼低着，她从上往下看，看不清楚布尺上的数字，自己低头拢眼去看，又太靠近了，她眉心儿一层愁色，随机应变道：“晏大人，能不能抬一下头。”
“好。”晏鹤京抬起的手，在抬头的时候落了下去。
晏鹤京抬头但不抬眼。
不用和他四目相对，姚蝶玉松一口气，飞快地看一眼数字后，松了指尖，让布尺滑滑落到晏鹤京的眼睛上：“晏大人，要闭一下眼睛。”
量眼睛是为了做出不遮挡视线的眼纱。
话音落下，晏鹤京闭上了眼睛。姚蝶玉努力把注意力放到布尺上，可晏鹤京的五官生得极好，长着白净脸儿，眉清目秀的，眼睛挡住了，她会把视线落到那两片薄唇上。
头小眼睛亮，嘴巴不抹脂也有颜色，还适合穿黄绸绢的雨服，若他是精怪话本上的人物，应当是一只成精的红嘴相思鸟。
这种鸟心眼小，不能去招惹。

第27章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姚蝶玉收起布尺，后退一步，道：“晏大人，需要脱鞋量脚了。”
“恰好是八寸。”晏鹤京起了身，“不需量了，你想见夫君，今日就去见吧。”
晏鹤京主动提起奖赏的事儿，姚蝶玉有些受宠若惊，捏着布尺，颇有喜色，谢谢二字到了嘴边，但又改了口：“晏大人，我可以做些吃食给我夫君送过去吗？”
这是得寸进尺了，晏鹤京咽下涌到喉间的愤闷之气，嘴里硬生生把个不字咬住：“呵，可以。”
“那我明日再去死牢看夫君吧。”姚蝶玉沉浸在能见到吕凭的喜悦之中，冷待了一旁隐含醋意的晏鹤京，未察其心情好坏。
在监狱里的犯人，家中亲人一月里可去探望一次，探望时能带些吃食进去。
但在死牢里的犯人都是犯了大罪之人，管控严格，待遇不能和监狱里的相比，亲人想去探望要问过知府的同意，难如登天，晏鹤京上任已有两个多月了，姚蝶玉也就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吕凭，不知他在里头吃的是什么，在那阴森森的地方，是不是形销骨立了，既然能进去探望，她便想亲自做些好吃的进去。
“随你，不过明日要做官服，你自己挑好时辰，别耽误了。”晏鹤京安慰自己，眼前的妇人和夫君才刚成亲一年，才成婚的小夫妻如胶似漆，感情是腻歪的，他不必为此而醋而恼，他与她有缘分，只要他日后足够有耐心，足够温柔，何患她一个妇人不沦陷不肯配合呢。
“多谢晏大人。”姚蝶玉真心实意展出笑容，不胜感激。
晏鹤京望着笑容满面的姚蝶玉，醋气为之渐平，含糊道：“我这儿没有做雨服的衣料与工具，你这几日寻个闲暇，去布铺里买，花多少买之，都与银刀说。”
“是。”姚蝶玉腼腆之余，微加以笑，说出了内心之话，“晏大人，您真是个好人。”
晏鹤京露出似乐非乐的表情，嗯了一声当做回应后，便让姚蝶玉回去了。
姚蝶玉记着自己的桑叶，回去以前转去桑园里找银刀。
银刀在桑园里等候多时了，见姚蝶玉走来，笑眯眯送上桑叶：“姚娘子，桑叶。”
筐里的桑叶满当当，姚蝶玉有些不好意思：“怎摘这么多？”
“姚娘子别担心，这桑叶每日都会枯落许多，好生浪费，还不如喂给蚕吃，蚕不怕饿也不怕撑，桑叶都丢到里头去，总会吃完的，反正能用上的。”银刀心怀鬼胎，翻动了筐里的桑叶。
姚蝶玉的视线移到桑叶上，摘下来的桑叶虽是新鲜，可是都是老桑叶，大蚕才吃得了，小蚕嘴巴嫩，根本吃不动，但摘都摘了，不接过来只怕对方会以为她不知好歹了：“能用上的，它们确实能吃，看来今日能吃得白白胖胖的了……”
听了这话，银刀不可思议看了姚蝶玉一眼，纳闷她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明明用不上还非说用得上。
这些肥厚的老桑叶小蚕哪里吃得动啊。
在姚蝶玉伸手要接过桑叶的时候，银刀收回手，笑道：“啊，我忽然想起来了，姚娘子前些天来摘桑叶的时候摘的多是嫩桑叶吧！所以那些蚕还是小蚕才是，吃不得这么老的，我糊涂了。诶，姚娘子不如自己去摘一些，这老的桑叶，就拿回去煮汤喝。”
“啊……”姚蝶玉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原来管家你也是个懂蚕之人啊。”
“狸奴女郎以前闲着无事时也学蚕娘养蚕，那会儿我天天跟着女郎去外头采桑叶。”银刀睁着眼睛鬼扯一通，“所以懂得一些。”
姚蝶玉知道狸奴这个人物，当初晏鹤京来九江府上任的消息，和一些传闻一起传到九江府里来，他的妹妹狸奴的传闻也跟着传了几个过来。
那些传闻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说她爱猫如命，不吝钱财，在京城里养了数百只猫儿，她的性子活泼，不常待在家中，喜欢跟在哥哥身后乱跑，和个狗皮膏药似的，只要有晏鹤京在的地方，十步之内，便能看到一个粉团团的身影。
是个有趣的女郎。
几次听到狸奴这个乳名，姚蝶玉的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了，好似在苏州的时候听过。
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银刀热情邀请姚蝶玉入园内：“姚娘子快些进来摘些走吧，不然待会又要下雨了。”
拗不过银刀，加之自己确实需要桑叶，姚蝶玉纠结片刻后没有拒绝。
……
摘了嫩桑叶后，银刀回到晏鹤京身边去，嘴里念叨：“公子，我试探了一下，这姚娘子蠢然，爱吃亏，我方才摘了老桑叶，她明知自己养的蚕吃不了，还非说能吃得了，这种性子，公子如何磨都磨不开窍的。”
晏鹤京坐在四面无墙瓦遮蔽的竹园里，面前放着姚蝶玉的册子，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册子看，听见银刀的话，抬起头来不悦反驳：“正是因为开窍，才说用得上，那是你摘的桑叶，她若说这些老桑叶用不上，不就伤了你的面子了？她也不蠢，只是没什么心眼，以后不必试探她了。”
“是，公子。”银刀听了晏鹤京的话，觉得有理，心里头对姚蝶玉有所改观。
晏鹤京说完，低下头继续盯着册子看。
册子打开到记载着张氏父子溺死女婴的那一页上，晏鹤京没有看上方的文字，视线一直落在随风微微翻动的页脚处。
每有风来，他会紧张不已，好像在期待什么东西，而当风停时，沮丧的神情难以掩饰。
“页脚处有什么东西？公子为何一直盯着看。”银刀觉得奇怪，走上前去问。
银刀走来，挡去了部分风，晏鹤京嫌弃地赶开他：“你挡着我的风了。”
受推，银刀走到另一处地方，心里更好奇：“公子和我说说在看什么吧。”
“我没看什么。”晏鹤京不耐烦，眉毛微微颤动，“我只是在等风。”
他在等风给册子翻页。
他想知道这本册子里除了那个鸟官，还有没有记下与他有关的事儿。
他与她打过数次交道，比如在苏州的布铺里相遇，在五量铺面前相撞，在小楼里量体裁衣，这三件事儿她应当会写下来，不知他在她的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他答应了姚蝶玉不去翻动这本册子了，他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所以只能换个方式来看。
“等风？”银刀一头雾水，“公子是觉得热吗？不如我拿扇子给公子扇风？”
“扇子啊……”晏鹤京被银刀的话点醒了，他点头说好，“去，你去拿扇子来，对着我这儿用力扇，把册子扇翻页了，我重重有赏。”

第28章
自到了九江府，银刀无有一日是不用脑的，有时候他会恨自己的脑筋转得太快，晏鹤京的话一说完，心下当即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怪不得呢，会突然到竹园里待着，望着册子深情若有所思。
竹园宽阔，四面无有遮挡，春夏秋冬风势皆旺，在这儿等风给册子翻页，确实是个明智之举。
不过明智中，又稍显愚蠢。
册子都在手里，想看翻开就是了，在这儿偷鸡摸狗的，说好听些是趣味颇饶，说难听些是脑子灌了风雾。
但这种话银刀哪里敢说，认命地拿来扇子，使出浑身的气力，对着册子扇风，边扇还要给足面子：“公子，凉快吗？”
银刀拿的是折扇，折扇出风不如芭蕉扇的大，用尽力气使扇，使得面红耳赤了，册子也没能翻页，很多时候翻了一角，很快又合上，晏鹤京几次失望，慢慢失了耐心：“去拿芭蕉扇来，越大的越好。”
“是。”银刀肠子都悔青了，换了把芭蕉扇来扇，他就不该说什么扇子的事儿。
晏鹤京让银刀到左手边来扇风，姚蝶玉是从苏州回来后看到张氏父子溺毙女婴之举，那么前面应当就写了苏州之事，从左边来扇，只需扇翻个两三页。
换了芭蕉扇后，册子受风后很快翻动了几页，每一翻页，银刀都知趣停顿片刻，等晏鹤京下令再发力扇动。
晏鹤京囫囵吞枣看过随笔内容，恻然神伤，沉默后开口：“扇。”
银刀咬住牙关再扇翻一页。
“继续。”晏鹤京眼皮一抬一垂瞧毕，声线微凉。
看来今日自己是不好过了，银刀深吸一口气后，扇出一阵猛烈的风，册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晏鹤京也因风的侵扰打了两个喷嚏。
银刀的费尽心思并不能让晏鹤京高兴起来，在看过新的随笔后，他的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阴霾，随时都要掀起狂风下起暴雨了。
银刀的余光向册子上瞄了一眼，看完以后心里长叹一声气。
姚蝶玉写了许多苏州之事，写的都是与吃食有关的事，店铺的名字和位置写的一清二楚，什么店铺里有什么好吃的，价格多少都写上去了，就是只字不提人，银刀忽然觉得自家公子有些可怜，那些时日，他每日打扮得清爽干净去诈熟，然而还不如一块糕点有吸引力，也不怪他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公子，该去府衙了。”担心晏鹤京会因此事而病，银刀昧着惺惺使糊涂，转了话题，“公子今日不是要升堂吗？”
“不急，人还没来。”晏鹤京不以为意。
晏鹤京说的人，银刀不知道是谁：“公子在等人吗？”
“算是吧。”晏鹤京的指尖轻点了几下案面，又说，“到右边来，继续扇。”
晏鹤京在前面找不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主意打到了后面的内容了。
他就不信这么厚的册子上，与他有关的只有那个鸟官！
姚蝶玉在这一年里颇有文采，颇有闲暇，什么事儿都要往里头写，有些事情还要重复着写，比如死了几只蚕，如何死的，每个月都会写一次，不过一年，就写了近百页的东西，银刀看着那厚厚的册子，还没动手就觉得手腕发酸了，他暗暗设个计策，道：“公子要不翻到鸟官那儿？我想鸟官那里的前后，才有公子想看的东西吧。”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晏鹤京声音略哑，手指动动，翻到了写有鸟官的那一页上，“扇吧。”
晏鹤京心情不美，银刀乖乖闭上嘴扇风，这时出力不出声才是聪明人。
可他再聪明，也没能想到姚蝶玉自始至终就没把晏鹤京放在眼里，鸟官之前，写的是家里的琐事，以及人家夫妻之间的日常，而鸟官之后，不知是为何搁了笔，什么东西也没写了。
还真的什么都没写啊。
晏鹤京看到后面空白的页面，郁闷不已，冷笑不住，微微皱起的眉头，让人如沐凉露，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银刀摸着发酸的手腕，鞠躬屏气，肃然非常，酝酿好言语安慰：“公子，这没准是姚娘子的苦肉计。”
“做这个苦肉计不动我之怜，反而激我之怒？那也是有趣了。”说出这话的时候，晏鹤京自己都笑了。
这姚蝶玉有惊人的美貌，更有气人的本事，这几日受的气，他都可以写成一本冤屈录了。
笑完，低声说一句美人犹可恕，于是怒气消去一半。
俗话说的好，艳色能迷铁汉，若是以前，晏鹤京狠下手段来，早将那良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银刀张张嘴，还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时，薛解元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了。
薛解元有几分着忙，不期走忙了，脚踝崴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站定：“大、大人，那个佃主我带回来了。”
“招了吗？”听了薛解元的话，晏鹤京变了颜色，神情慢慢地清醒过来。
“一直喊冤枉呢。”薛解元苦恼。
“呵，人是苦虫，不打不招，直接升堂吧。”晏鹤京吸了吸鼻子，转瞬收起情绪，跟着薛解元一同回了府衙。
银刀见晏鹤京要去办正事儿了，不由松了口气。
薛解元带来的佃主，是张氏朱氏的佃主，姓严名启，姚蝶玉在随笔上记下了张氏父子说过的一句话，他们说只要溺死女婴，就不必日后馈银佃主了。
一些地方有着不成文的规定，佃主让自己的佃户在生女或嫁女时向自己支付一笔银子，从中获资千万。
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更觉得养女为冤家，见是生出来的是女婴，不曾犹豫一分，当即让产婆溺毙。
张氏父子在一年后才将女婴溺毙，是因佃主严启的规定是生女时不支付银子，但嫁女时要支付银子。
严启这个佃主，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财，往往都是等到佃户的女婴成长以后才说清楚规矩，他这样做一是觉得愿意将女婴养大的父母不吝钱财，二是觉得父母的心都是血肉做的，就算觉得女婴赔钱，后悔养大，但养都养大了，不会忍心溺毙，这个时候再索要钱财，他们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不过他没想到张氏父子知道这个规矩后，一点良心也没有，他们不想支付这些银子，更不想再生女婴破家鬻财，于是趁着朱六莲不在的时候将女婴带到聂溪镇的竹林里溺毙。
佃主的这些规定，其实有违朝廷律法，但佃户一无证据，二无证人，加上宗族与当地里长的干预，报官了也往往不得结果，久而久之，佃户也只能当是吃了个亏，最后以溺毙女婴的方式来泄一腔之气。
这种事情京城里不曾发生过，在天子的脚下，这些佃主不敢如此猖狂，不过贪财小气的佃主各地都有，晏鹤京前些年随处为家，周游四方时听说过，所以当他看到姚蝶玉的随笔时，一下子就明白张氏父子的动机了。

第29章
严启在被押到府衙的途中，几次想行财买免，从一开始馈一千两，到后面大口一开，愿意馈以一万两以及一处庄子。
银刀觉得这佃主蠢得可怜，晏家在京城中以财气知名，收下了这点东西，赃污狼籍，得不偿失。
这些银子对晏鹤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受害的佃户，那可是一大笔银子，严启舍得给这么多，也不知到底侵渔了多少他人的财产，晏鹤京听了此事笑都懒得笑了：“看来贪了不少，他愿意给，那就收下吧，他给他的，我做我的，不冲突。”
这个世道里，地主倚势横行，刁勒骗诈，行为没有天理，佃户受害后不反抗，不是爱吃这些亏，他们自觉自己的身份，不能与贵族地主相抗，一旦相抗，往往以家破人亡收场，有权势之人稍动指头，寻常人家则要面临山穷水尽的局面，钱粮支持不来，为了活命，只能吃钱财上的亏。
姚蝶玉也是如此。
……
姚蝶玉回到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有问晏鹤京，她想知道昨日竹林里发生的事，不过都到家了，再怎么好奇她也不好意思再折回去问上一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吕凭了，姚蝶玉心情甚好，打理好蚕房，喂饱蚕后，袖着银子就去街巷的铺里买肉。
她想做些能久放的肉饼和肉干给吕凭。
去西巷熟肉铺葛二娘家买熟肉的时候，姚蝶玉碰上了同来买熟肉的余采薇。
出于礼貌，她主动打了声招呼：“婶婶。”
余采薇牵着胖乎乎的福哥儿，她见姚蝶玉手里提了不少肉食，笑容里带了些嘲讽之意：“你那翁姑，典了东西了？”
“婶婶说的是什么话？”姚蝶玉面不改色回应，“叔叔获钱快，我们没这个本事，但好在老实勤恳，手里头倒也是有些底本儿的。”
姚蝶玉平日里拙嘴奔腮的，看着好欺负，但到了这种时候，舌头倒是灵活，还能反讽人家一句了，余采薇听了也不生气：“你是个好姑娘，可惜你那翁姑不是个善婆婆，买这么多肉，有多少能进你嘴里的！你啊，还不如省着些，藏着些。”
韩羡禺这个赌徒，年轻的时候是个携资入博场，弗罄则不出的人，后来有了福哥儿收敛了一些，在博场中赢了钱会带些回家了，但他的赌瘾难戒，有时候身上身无分文了也要借钱去赌。
姚蝶玉和叔婶一家没有矛盾，可是赌徒和凶犯一样可怕，她避之不及，面对余采薇看似好意的提醒，没多放在心上，买好想要的东西后便走了。
肉买好了，姚蝶玉一时觉得口腻，转去果行找袁大郎的买果物。
今日袁大郎不在，看铺的是他的儿子袁居里。
姚蝶玉前年帮袁大郎一家做过新年衣服，也因这次做衣服与袁居里相识了。
袁里居身上还穿着姚蝶玉去年做的衣裳，见她提着一堆东西来买果物，手指因提重物而发红，赶忙说：“姚娘子要什么？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就好。”
“不用不用，我就来买一些梨子。”姚蝶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梨子前蹲下挑选。袁居里拿来布袋：“这是莱阳的梨，皮薄肉脆，可清甜了。”
“莱阳的梨啊，怪不得看着就香。”莱阳的梨最是好吃，可价格也极贵，寻常的梨八十文可以买上一百个，莱阳的梨八十文可能只能买十个，姚蝶玉默默放下了手上的梨，转头看向别处，“别的梨有吗？”
“有的。”袁居里指着一旁的白梨，“这种肉软一些，不过吃起来也清甜。”
姚蝶玉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梨香颇浓：“这个怎么卖？”
“一斤六文。”袁里居笑回，“姚娘子要个十斤的话，我一斤五文卖了。”
“成。”姚蝶玉轮眼扫了另一边的果物，又要了两斤桃子和一斤李子。
十斤梨有近四十颗，提在手上沉甸甸，袁居里将姚蝶玉要的梨、桃和李子装好，提起来道：“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人来买了，我偷偷闲，给姚娘子送过去。”
袁居里今年二十有一，他本是个要考取功名的书生，奈何对文墨之事无有兴趣，今年落榜后便弃书从商，跟着爹爹在九江府里做果行生意。
姚蝶玉与他不算太相熟，但吕凭和他相熟，他读书那会儿常来纸铺买纸。
今日买的东西确实有些多，袁居里有一片好心肠，她也不好拒绝了：“那下回你来找我做衣服，我也便宜些算你。”
袁里居笑笑不回话，紧跟在姚蝶玉的身后走，路过吕凭的纸铺时他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吕兄能出来吗？”
“能。”这种事儿谁来问姚蝶玉都说能，“下雨了，盗窃种子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这样啊……”袁里居怏怏，觉得可惜了。
姚蝶玉琢磨着还能做什么东西带到死牢里，她的眼睛管着前边看，注意力却不在前边，走着走着险些要撞到忽然遮路的人，她听到袁居里的喊声才回了思绪，在撞到人以前定住了脚。
不过定脚太急，她偏偏倒倒站不稳，袁居里斜刺里来抬起手臂扶了她一下，担心道：“姚娘子没事吧？”
“没事的，谢谢。”姚蝶玉扭过头回以一笑，笑完一阵风吹过，身上忽然觉得凉森森的，回过头看到自己差点撞上的人，不禁倒吸一口气，“晏大人。”
晏鹤京穿着官服出现在道路上，瞪着眼前的男女心里一阵翻搅。
他远远就看见姚蝶玉了。
说她不知礼，她避他不及，每回见他时态度冷淡疏远，说她知礼，又与别的男子走得那么近，还有说有笑的，合着她只冷待他一人了？
想到此，晏鹤京眼神黯淡下来，狡猾问道：“要升堂了，你不来看吗？”
“我、我今日有些事。”明日不得空闲，姚蝶玉眼睛又不好，她要赶在天黑以前把明日带进死牢的东西做完。
晏鹤京看她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股带着酸劲的怒火，当即搅乱他心头的平静，丢下一句随你，擦过袁居里的肩头走向府衙。

第30章
晏鹤京生气了，姚蝶玉感受得到，但不知他因何而气，难不成是因为手里的荤物散发的腥味触燃了他的怒火吗？
她记得银刀说过，他近来恶闻腥气，嗅之即恶作欲呕。
“我不是故意的啊。”姚蝶玉拎起手里的肉嘟囔了一句，眼里净是无助。
晏鹤京故意撞上来，用的力道不小，袁居里受撞后感到莫名其妙，小步跑到姚蝶玉面前：“姚娘子和晏大人相识吗？”
“嗯。”姚蝶玉没把实情全部说出来，“我这几日在替晏大人做夏日的官服。”
“这样。”袁里居流转在姚蝶玉脸上的目光缓缓地移到那道远去的背影身上，想到刚刚的眼神，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晏鹤京越想越气，一进府衙就喊升堂，一升堂便咄咄逼人，对着张氏父子与佃主严启加以详审，丝毫不留情面，吓得围观的百姓大气不敢出。
今日德安县的知县王吉安也来府衙听讼，他看晏鹤京的气势足，知朱妇案今日就能翻案结正，赶忙上前去将功补过：“晏大人，那片竹林，下官今日已让人毁去了。”
“知道了。”晏鹤京对王吉安待搭不理的。
王吉安也识趣，说完退到一边当个哑巴。
张氏父子和严启哪里见过这样逼人的气势，当即吓得尿流。
眼下人证物证都有了，张一元顽固，还在找理由开脱：“晏大人，那个妇人若是真的亲眼看见了我们溺毙孩子，何不当时就挺身而出，阻止我们？一定是她胡编乱造的，若不是胡编乱造，又何故不出堂做证？至于在竹林里挖出的女婴，这、这没准是谁在陷害我们。”
“呵。”闻言，晏鹤京凌厉的目光变得柔和了，笑了一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笑过后再开口时，语气比审讯时还要冰冷，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要她一个妇人去阻止两个大男人溺毙女婴之举？两个连女婴都容忍不下的人，又哪里会把一个妇人放在眼里？她若出来阻止，想来本官昨日会在那竹林里挖出一具成人之尸了吧。”
“晏大人我们只是个寻常百姓，哪里敢随意杀人啊……”面对晏鹤京目分黑白的眼，张一元汗流浃背，低头喊冤枉。
严启知道情势不佳，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不打自招了：“大人，我只是要张氏支付银子，可没让他们去溺毙孩子啊，大人，这可不关我的事儿。”
“哪里与你没关系！我们若不签订嫁女馈银的协议，就找人霸了我们的水利，不让我们种地灌溉，还寻着机会加田地的租金，就连去年荒时借的谷物与种子都要十倍偿还，这个十倍指的是银子。晏大人，去年的种子之价，想来您也知道是多少一亩，六陈铺溢价卖腐烂的种子，我们不得已只能问佃主借，一转头说翻就翻，说加就加，我们种一辈子的地都难以偿还，就算支付了那笔银子，也不过是暂时解一烦恼罢了，所以倒不如直接溺毙那个孩子。”张文才一听这话，情绪激动，立起两只眼睛骂人。
朱六莲憔悴非常，望着张氏父子与严启一言不发。
“没有证据的事，这话可不能乱说。”严启沉了脸色，“那些霸了你们水利的人，谁知是不是你们自己在外头招惹了什么祸事呢，你说的十倍偿还，在出借谷物与种子时，黑字白纸的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哪里来的说翻就翻，反赖我贪心了？”
晏鹤京板着一张冷面孔看堂下人争吵得面红耳赤，审了几句，堂下人就自供了许多罪状，他听了一会儿，等吵到掉声掉态时，才拍那惊堂木打断他们：“这么说来，你们一个是承认了溺毙女婴，一个承认了自己干预佃户私事了？”
证人与证据都有了，想来罪责难逃，张文才索性破罐子破摔，改口承认罪行：“晏大人，我承认自己溺毙了女婴，但我溺毙女婴是被佃主所逼。”
“呸呸呸，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了。”严启被气得不轻，胸口一起一伏的，抹一把汗面来壮胆，“你自己分明是想要个带把儿的传宗接代，所以才借着我的由头来溺毙女婴，丧心病狂。”
二人又吵了许久。
晏鹤京不紧不慢合上案卷，扫一眼堂下与堂外的人：“闭嘴！你们二人各有罪状，不要为自己犯下的罪恶找理由，溺毙女婴就是溺毙女婴，刁勒诈骗就是刁勒诈骗，罪实自取，无可逭。”
张氏父子和严启顿时不敢置辩一句，晏鹤京停顿片刻后，声音清亮，一字一字道出判决结果：“德安县张氏父子，杀子孙而赖人，致人蒙冤入狱，罪加一等，各杖八十，徒两年半。同县佃主严氏，无理干预佃农私事，贿串他人勒索欺骗，准窃盗论，计赃定罪，赃百两，仗三十，每五十两加一等，罪止仗一百，以正贪冒之罪，受害佃户可自由退佃。朱妇无辜受冤，赐钱栗五年。德安知县，以及朱妇案相关官员，断案心切，但不涉于私，公罪不予追究。”
话毕，自始至终默然不出声的朱六莲忽然放声哭了出来，那声音悲痛嘹亮，不肯画押，语直而壮：“晏大人，民妇不求钱栗补偿，但求重判张氏父子，他们溺毙子孙，弃尸荒野，捏词诬赖民妇，视人命为儿戏，良心不存，这种人，杖七十，徒两年半，判罚实在太轻，今日就算以三尺之钢，溅其二人项血也不为过也。”
张氏父子的罪责原本是徒一年半而已，晏鹤京在判决时罪加一等了，再判得重一些，便是徒流之刑与死刑，需得送往上级判决。
溺毙女婴的判罚，本就无律法可依可定罪，即使有，也罪不至流放死刑，送往上级十九有八九会被驳回重审改判，这样一审一理，拖延着不能彻底结案，张氏父子可能会因朝廷大赦而减罪免罪，到时候对朱六莲更加不利。
晏鹤京道：“干犯律法者自有律法定罪量刑，本官不能因你徇私枉法，过重处分他人，签字画押吧，就此结正。你的孩儿尸骨，官差带去存案了，三日后可自行来取”
“晏大人……”朱六莲还是不甘心，张了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画了画押，稽首作谢状。
晏鹤京等三人画了押，立命行刑，同械于狱。
这些事情做完，他不管堂下人哭喊得撕心裂肺，也不管堂外交头接耳的人群，退堂径直来到三堂的桂香室。
银刀捧着茶过来，见他愁眉不展，问道：“公子是在可怜那位朱妇吗？公子为她翻案，又赐她钱栗五年，已是仁慈义尽了，至于张氏父子的判罚轻，也是无奈，公子不必为此难过……嗯，公子今日之举颇有扶弱锄强的意思，好是威风。”
晏鹤京接过茶水小饮一口，眼睛斜斜地看着路过身边的猫儿，破天荒把猫儿抱起来，置在膝盖上轻轻抚摸：“觉得可悲罢了，不承认妇人生来该有的权利，却又要加以控制剥夺。你瞧那狸奴不也是可爱的，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俗话说的好啊，生男勿喜，生女勿悲，生男以养老，也怕。”
晏鹤京不喜猫儿，对狸奴送来的猫儿也多是嫌弃，这会儿却居然主动抱起猫儿抚摸，银刀吃惊不已，联络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心下有几分明白了：“大公子当年捡到狸奴女郎时，是在河边吧？”
“不是。”晏鹤京矬了身子，懒洋洋地躺到睡椅上，“兄长捡到狸奴的地方是在一个塔里，兄长说里头数百个女婴，就只有狸奴是活着的。”
昨日见到几具女婴的尸骨，银刀就觉得毛骨悚然了，而那塔里有数百具，他不敢细想太多，顿了顿转开话题：“唉，公子忙了好一阵，耗尽了心神，朱妇案也结了，明日正好休沐，不如约上苏、温公子，一起出城外去游山玩水？”
“不去。”晏鹤京一口回绝，“你去给我找套囚犯的衣服来，和吕凭相对而关的犯人暂且把他送移到别处去，我明日还是要去守株待兔。”
“公子……这不叫守株待兔。”银刀语塞，觉得晏鹤京不可救药了，“公子这叫听人墙角……实在失礼。”

第31章
银刀说完，鼻腔里莫名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气味。
死牢是什么地方，能吃苦的人在那儿待上半日都浑身不舒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一个公子哥还想扮成囚犯住进去呢，没准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方才姚蝶玉不过和个卖果物的郎君走得近一些，说了几句话，他就醋得在堂上乱下风雹了，明儿看到人家夫妻你侬我侬的，怕不是要把自己给气死了。
再说听了人家夫妻之间的谈话又有什么好处？就是闲着没事干，本来心眼就小，一点醋气就能堵到喘不过气来了，还要给自己找气受，给自己添堵。
真是。
晏鹤京铁了心要去听人墙角，不理会银刀的明嘲暗讽，是听墙角又如何，没犯什么事儿，于是当夜宿在府衙，这会儿倒不嫌弃府衙窄别别的住着不舒服。
银刀一肚子话想说，奈何自己只是个随从小厮，不能多嘴，看着自家公子的举止，他脑子里有了些想法，等哪天被嫌弃赶出晏家了，他就去街上支个摊子写书去。
书名就叫《鸟官麟爪录》吧。
不知是这几日太过忙碌，熬伤了身子，还是昨日银刀扇风时他在一旁受着凉风了，洗过身后，晏鹤京觉得头有点疼，鼻子有点塞，眼睛有些酸，四肢渐渐乏力，睡下来后喉咙发痒，连着咳了好几声，思绪在梦中乱飞，人好似被什么重物压着，身体的深处不断传来一阵疼痛和疲惫，到了后半夜才真正得以入睡。
睡着后也没睡多好，一夜数起，次日照常醒来，一额头的热汗。
没有睡好，头疼更甚了，晏鹤京揉着太阳穴，没精打采换上了滴零搭拉的囚服，怕败露身份，还在头上淋淋漓漓使了一头油，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一想待会儿听到的话和看到的画面，胸口抽疼，他哑着声音嘱咐银刀：“以我咳嗽为号，我咳三声，你就让人把她带走，提醒她要去宅院里给我做官服。”
他应下姚蝶玉的请求不过是为了留个好印象，可他气性不大，见不得二人在牢里腻歪的。
“公子，你今日的脸色不大好，声音也有些沙哑了。”晏鹤京的脸上有病气，银刀恳恳切切劝上一句，“不如我替公子去听墙角。”
“不要。”晏鹤京倔强，“你今日在府衙门首等着她，而我去里头等着她。”
迷恋得连性命也不要了啊，银刀还想再劝几句，然而晏鹤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溜烟走了，鬼鬼祟祟住进了死牢里头。
他到死牢里的时候，吕凭还在梦中，并不知自己的对面来了个偷听墙角的不耻之人。
姚蝶玉记着今日要去晏鹤京的宅院里做官服，和金月奴约定好时辰后，一大清早，乐呵呵提着准备好的吃食来到府衙。
晏鹤京打过招呼了，再有银刀在一旁看着，姚蝶玉一出现在府衙，官差官吏的态度软了不少，引着她去到死牢里。
吕凭并不知今日姚蝶玉会来探望，他起身之后和平日一样，靠着灰墙而坐，他的头微抬着，犹豫又深情地望着从小窗里透进的光束，喃喃自语。
对面的牢房换了个人，他过了好久才发现。
前先住在对面牢房的人四十来岁，瘦弱矮小，腰背佝偻似熟虾，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和枯草无异，而现在的人，虽然靠着铁栏，以背向人而坐，身上破破烂烂的，但气质无限，背阔强劲，头发乌黑顺滑，看起来与死牢格格不入，浑身充满力量的，是一个随时能破牢而出的好汉。
吕凭是在半个时辰前发现对面换了人，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人的姿势保持不变，身边围了好几只捕鼠猫儿，他起初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无意间发现他的身子在抖动，修长的手指紧抓着袖沿，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被关在死牢里的人都犯下了大事儿，十有八九手上沾了人命，对面的男子恐怕也是凶恶之人，吕凭不由放慢了呼吸，但能让猫儿主动靠近的人应当不会有多坏。
想到此，心下又没有那么害怕了，他把身子缩做一团，抬头礼物对着那束光喃喃自语，心中正想着家中的妻子时，死牢里传来了一沉一浅的脚步声。
官差引着一个人来到吕凭的牢房前。
死牢昏暗，吕凭起初只能看到官差一人。
看到一身官服的官差，他一个咯噔，以为自己犯事儿了，发出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问道：“有、有什么事儿吗？”
官差面庞冷冷，并不搭理吕凭，侧身对身后的人说：“不可以逗留太久，姚娘子长话短说吧。”
“好，我知道了。”姚蝶玉轻声回应，等官差一走，脚不点地地冲向吕凭，杏眼含着两滴热泪，向着呆在灰暗处的人喊，“阿凭哥哥。”
姚蝶玉的声音，在阴暗的死牢里颇动梁尘。
“小蝶？”姚蝶玉整个人都出现在眼前了，吕凭还没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停了半晌，膝盖打直了移步过去。
他把脸紧贴到了铁栏上，就着光，细细看，慢慢看，直到那几根嫩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感受到熟悉的细腻酥痒之感，才十二分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方才还在思念的人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不想姚蝶玉会出现，吕凭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他原以为这辈子只有在受刑那天才能见到她了：“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阿凭哥哥，你瘦了好多。”姚蝶玉一见到面庞瘦得不见四星的吕凭，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仿佛是她在这牢里受苦受委屈了，“我前些时候立了功，所以晏大人准许我一个要求，我便想来见阿凭哥哥。”
“立功？”吕凭当即想到进取供室的那日了，那日审他的人是当今九江府的知府，问的不是盗窃种子之事，而是问起姚蝶玉目睹女婴被溺毙之事。
死牢看守严格，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里头的人一点也不知的，这会儿听姚蝶玉说自己立了功，吕凭有些猜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吗？小蝶你是不是牵扯进什么案子里了？”
“没有。”不想让吕凭担心，姚蝶玉撒了谎，掀开食盒，一边嫣然微笑地岔了话，“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还有翁姑她们也好，我这几日在一个大人家里趁工，工钱不少呢，所以我买了许多肉。”
食盒里有肉饼糕点和一些肉干肉条，都是能久放的东西，荤香浓厚，惹得牢房内的囚犯频频吞沫，就连吕凭都眼露饿光，他感动了，变了语调来：“小蝶……”
话还没说完，对面牢房内传来煞风景的声音。
对面牢房的人先咳嗽一声，咳嗽未止，干呕声随来。
姚蝶玉吓了一跳，扭过脖颈，循着干呕声望去，还没看清身后是什么囚犯，就被吕凭捧住脑袋转正了。
“别看他，是个怪人。”吕凭低声说了一句。
怪人不怪人的，反正都被关在里头，不必担心他出来伤人，姚蝶玉扯回思绪，伸下一只纤手来握住吕凭的手腕，问长问短，口中尽找些闲话说个不休，：“阿凭哥哥你在这里过得如何？死牢里的饭食能入口吗？睡得好吗？这儿有没有蚊虫？”
说到这儿，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塞到吕凭手里：“啊，我昨日赶工，做了个驱蚊虫的香囊，阿凭哥哥你挂在腰间上就好。”
姚蝶玉在外边过得好，吕凭如释重负：“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养蚕织布，负担太重，日子不好过呢。”
“我们都很好。”姚蝶玉望住吕凭的脸庞，始终忍不住想落泪，她带着哭腔回道，“阿凭哥哥你也要好好的，我会想办法救阿凭哥哥出来，我现在准备好当阿娘了，等阿凭哥哥出来，我们就生对儿女好不好……”
想着未来的生活，吕凭不觉把心肠全个儿软了下来，忍不住淌下的眼泪点点滴滴地落在衣襟上，他抚着姚蝶玉粉润的脸庞，正在情浓要亲香的时候，那煞风景的声音又来了。
那人好似刻刻提防着什么一样。
这次没有干呕的声音，只有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咳咳咳！”
咳嗽声刚落地，站在暗处的官差步光而来，冷飕飕的辞色，嘴里也说出一句煞风景的话：“姚娘子，时辰到了，该走了，姚娘子今日不是还要去给大人做官服吗？”
进这死牢不到一刻呢，还有好多话没有说，怎就要走了，姚蝶玉做出娇啼宛转的神气，万分不舍：“再给我一盏茶的功夫，可以吗？”
咳嗽声还在死牢里响起，官差听了咳嗽声，神色格外紧张，当即就拒绝了姚蝶玉的请求：“姚娘子，我们这儿是有规矩的，不能再逗留了。”

第32章
“好吧。”姚蝶玉善解人意，纵使心中在不舍也不愿让人为难，她放下食盒，又与吕凭深情对望，说了好几句体己的话才离开。
而这些话，在晏鹤京的耳朵里听着都不像是人说的话。
夫妻二人这么久没见面，一见面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生孩子，这……这简直比鬼话还吓人。
姚蝶玉离开后，吕凭似怨似恨，对着对面的人嘀咕了一句：“大哥，你身子不好吗？”
要不是被咳嗽声打断，他也不会没来得及好好回应就和姚蝶玉分开了。
晏鹤京理都不理吕凭，撑起身来，目不转睛看着姚蝶玉消失的方向。
“看着挺高大的，也不像是有病的啊。”晏鹤京的身子登笃，站起来后，死牢都显得有些逼仄了，吕凭惊惧之余，形神俱软，嘴上不敢再抱怨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官差过来。
“大……大人要审讯你。”官差径直走到晏鹤京牢前，拿出钥匙开锁，一副恭敬的模样，脱口就是大人二字，好在改口迅速，没有败露了晏鹤京的身份。
门一打开，晏鹤京走出牢房，在吕凭面前停足，他目光如炬，盯着他手上的香囊和食盒，嘴里无声有词。
吕凭没有慧眼，没有读心术，哪里知道晏鹤京在想什么：“看、看什么？”
晏鹤京回以一笑，笑里藏刀，什么话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开了死牢。
莫名其妙的！吕凭对着晏鹤京的背影翻了个眼，小心翼翼把姚蝶玉送来的食盒提到角落里去了。
走出死牢，晏鹤京耳中好似雷鸣，眼前金星乱进，喉咙里像是落下了碎石，痒不可耐，忍不住捂住嘴大咳不住。
银刀慌忙上来搀扶：“公子没事吧……”
“没事。”晏鹤京勉强站稳，不停抓绕手指，“回宅院，我要先洗个身。”
银刀眼尖，看到了晏鹤京的手上有好几个红肿的疙瘩，定睛一看，他的脖颈和脸上，凡是裸然在外的肌肤都生了疙瘩，应当是被死牢里的蚊虫给咬了。
死牢里虽养了猫儿捕鼠，可猫儿不会驱赶蚊虫，晏鹤京一个贵体，也怪不得会被咬得险些面目全非了。
银刀这下有些佩服晏鹤京的毅力和耐性了，一个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头的世家公子，竟能为了个妇人吃苦，也竟然为了个妇人没了家教，和个混账郎君一样暗暗窥觑人家。
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吧。
姚蝶玉离开府衙后时辰尚早，还不到去晏鹤京宅院做官服的时辰，她先回了趟家，给家中的老人小孩做了顿饭。
吕仕芳知道姚蝶玉今日要去死牢，见她完好无损回来，脸上好是欢喜：“我儿如何？”
“挺好的。”姚蝶玉嘴里吃着饭，含糊回道，“死牢虽然阴森，不过里头养了猫儿捕鼠，囚犯独住，阿凭哥哥精神很好。”
苏哥儿和熹姐儿听到哥哥在死牢过得好，脸上露出了笑容，在桌上拍手叫好。
怕说多错多，到时候谎言被拆穿，姚蝶玉吃过午膳后把碗具收拾好，带上做衣裳的工具，匆匆到金月奴家去了。
姚蝶玉来的时候，金月奴正准备好出门，见她过来，脸上泌着兴奋之色，牵着她的手一同前去晏鹤京的宅院。
“朱妇的案子，你听说了吗？竟然真的翻案了。”金月奴提起朱六莲案，满脸的佩服，她佩服的是晏鹤京。
“嗯，听说了。”姚蝶玉昨日夜间就知道了此事，朱六莲无罪，得了官府的补偿，坏人得到的惩治，怎么说都是个好的结了，可她没有意想中的高兴，反而有些难过。
祖父母和父母溺毙女婴，怎能是无罪的，女婴也是人，就应当以杀人罪定罪才是。
“晏大人当真厉害。”金月奴一面佩服，一面好奇，“不过我也好奇，是哪个那么有胆子的妇人去做证了，也是勇敢。”
“诶……”姚蝶玉挺起腰身来，没脸没皮夸起自己，“是勇敢，不过也有些胆小。”
“要是你有那个妇人一半勇敢，没准早把死牢里的夫君救出来了。”金月奴不知姚蝶玉就是那个妇人。
姚蝶玉支支吾吾的，几次想告诉金月奴自己就是那个妇人，又怕事情传出去，到时候不利于家人：“我努力努力吧。”
“说来好在有你陪着我去做官服。”金月奴说完一件事儿就失了兴趣，“晏大人家中养了猫猫狗狗，我怕得很呢。”
姚蝶玉听了这话，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葫芦状的青竹瓶：“这里头花蕊石散，我自己配的药方，月奴姐姐你拿着吧，要是被猫猫狗狗咬伤抓伤，在伤口处抹一些就好，三日就能瘥。”
“你不也是怕猫的？给了我你用什么？”瓶上画了些青蝶青竹，甚是好看，姚蝶玉用了许多年了，就算瓶口磕坏了也没舍得扔掉，金月奴不敢夺人之爱，没有伸手去接。
“我自己再配一些就是。”姚蝶玉把药塞到金月奴手中，“月奴姐姐你拿着这个药，害怕猫猫狗狗的心理就会减弱几分。”
“真的假的？”金月奴手里拿着散着嫩凉气息的药瓶，半信半疑，“不过这瓶子你不是很喜欢？舍得给我？”
“真的啊。”姚蝶玉亲密地挽上金月奴的手臂，笑呵呵道，“要不是月奴姐姐，我也挣不来这工钱，这个药瓶，就当是给姐姐的谢礼了。”
“你一个小蠢娘，还挺懂人情世故的。”金月奴也是笑，“我可不夺人所爱，过几日我自己去买个瓶子，到时候就把这瓶子还给你。”
姚蝶玉忙说不用，“月奴姐姐你用完再还给我也成。”
“你这是盼着我被猫猫狗狗咬伤抓伤了？”金月奴佯装恼怒。
“我哪里是。”姚蝶玉一副急泪，娇声发颤解释，“月奴姐姐莫要欺负我了。”
“谅你也不敢。”金月奴也不打趣了，把药袖进袖子里。
二人有说有笑，刚好在未时一刻到了晏鹤京的宅院，银刀又在门首候着，看到姚蝶玉，喜忧中半：“姚娘子、金娘子来了啊，快到里头去。”
姚蝶玉和金月奴一同向银刀行了礼。
进到宅院，银刀注意力集中，寻着机会要把姚蝶玉和金月奴二人分开。

第33章
姚蝶玉和金月奴形影不离，进了宅院，也不多好奇周边的事物，到了制衣房交谈片刻，不再多说废话，开始动手裁衣。
从京城送来的纱罗就是不一样，薄透轻盈，姚蝶玉忍不住摸了几下，柔滑得和水流一样。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上也能穿上上等的纱罗，不过比起穿上纱罗，她更想要一处新房屋。
银刀熬熬汲汲，见没有机会把二人分开，硬着头皮走到姚蝶玉身边，小声道：“姚娘子……你能帮个忙吗？”
“什么忙？”姚蝶玉正拿着炭火金斗，要把纱罗熨平，听了银刀的话，她把金斗放到一旁去，免得一不小心把纱罗烫坏。
银刀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还想请姚娘子，再替我家公子煎一次药。”
“可是……”姚蝶玉面有难色，不情愿去煎药，这时候去煎药会被别人知道，到时候传出去了，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银刀的嘴角挂着一丝苦涩，恳求道：“姚娘子，我家公子今日病的厉害，一直在叫头疼的，吃不下，也睡不好，清减得都不成人形了，好是可怜的。”
“我去煎药的话，这儿就只有月奴姐姐一个人做活了。”工钱是一样的，但她若离开，金月奴就要多做活，姚蝶玉觉得这样不好，也怕被误会自己在偷懒。
银刀回：“这好办，在姚娘子没回来前，我让金娘子也歇着就是了，这样行吗？”
说完不管姚蝶玉答不答应，他走到金月奴身边，小心翼翼地道：“金娘子，今日不急一时做活的，我家公子有事儿请姚娘子帮忙，我待会儿让人送些糕点茶水来，你先歇着吧。”
“这有什么。”金月奴不介意多做些活，对姚蝶玉说道，“我先做我的事儿就好，今儿的活不多，也就烫烫布料，裁剪衣裳，都是简单的事儿。”
金月奴这么说了，姚蝶玉也没了理由再拒绝，垂头丧气，跟着银刀去了宅院厨房煎药。
银刀说晏鹤京病得十分厉害，姚蝶玉并没有怀疑，但也没放在心上，他们这种过当的富实之家，一点啾疾也会说成可怕的疾病，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不一般，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事儿，她心中这么想的，煎药的时候也没多上心了，眼睛看着火候，魂魄却飞到了死牢里，飞到了吕凭身边。
早晨她和吕凭说自己准备好当阿娘了，其实是谎言，她想让吕凭有个美好念想才撒的谎。
不过他要是有运气活下来，她会克服心中的恐惧，给他生对可爱活泼的儿女。
……
武火以后，用文火再煮上一段时辰，姚蝶玉把药倒了出来，端到银刀面前：“管家，药煎好了。”
银刀的手里不知何时端上了托盘，道：“诶哟，我腾不出手来端了，不如姚娘子随我一起去吧。”
这一次他也是不等姚蝶玉答应还是拒绝，说完转身就走。
“诶！”姚蝶玉不得已端着药跟上，“管家端这么多吃食，晏大人吃得下吗？”
托盘上美口甜食，大盘小盘，大碗小碗的，放有一碗冰湃的果子，一碗肉粉汤，一碟火薰肉一盘蒸饼，一盘肉包子，一盘玫瑰甜糕，姚蝶玉嗅着味道，看得饿眼将穿，心里头纳闷晏鹤京一个病体怎能吃得了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端给晏鹤京吃了，端这么多，只是为了假装双手忙碌，腾不出手来端药，好让姚蝶玉随来罢了，银刀解释道：“我家公子这几日口味奇怪，我也不知他想吃什么，所以就都准备一点了。”
“这样。”姚蝶玉收回眼，不再注意托盘上的吃食。
那晏鹤京吃什么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现在只想回到金月奴身边去。
到了晏鹤京的寝房前，姚蝶玉在滴水檐下扭捏了一会儿才进去。
晏鹤京宅院里的寝房和园林的寝房一样简洁，不过多了一口橱柜，墙壁上多了几幅画而已，极其潇洒。
寝内焚着一缕龙涎，气暖如春，小窗半启，花枝倒影，偶尔有蝴蝶绕枝而飞。
晏鹤京睡在榻上，脸上一片红红肿肿的风疹块，额头不停冒着热汗，肚皮上苫了一层薄被授暖，姚蝶玉看到晏鹤京的样子，心下大惊，问其原由：“你、你家公子这是怎的了？”
“唉，可怜的，被蚊虫疯咬了。”银刀放下托盘，走到榻边，“公子这几日为了朱妇案忙碌过头，没有歇息好，查案时着了惊气，昨日又着了凉风，今日一早就发热了。”
原来晏鹤京没有为了彰显自己不一般的身份夸大其词，他当真病得厉害，姚蝶玉感到惭愧不已，自己真是小人之心了，声音不由柔了几分：“那他吃药了吗？”
“吃了，但公子觉得那些药苦，一直不愿多饮。”银刀回道，“大夫说公子这次的病难好，不过只要顺了他的心，便可速愈了，公子一直念着姚娘子煎的药，嘀嘀咕咕说姚娘子煎的药甜，可我不知姚娘子是如何煎的，又想顺了公子的心，就只能麻烦姚娘子一回了。”
“不麻烦不麻烦。”姚蝶玉一改态度，“你也别担心，俗话说一福能压百祸百病，晏大人心肠好，身上的灾病很快就会消散的。”
“有姚娘子这番话，我也放心了。”银刀眼睛一转，忽然向门外走去，“我想起公子方才说想吃些甜瓜，只是这院里没有了，我让人去买一些回来，姚娘子你且在这儿等一下，要是公子醒了，你就把药端过去。”
不知自己落入圈套的姚蝶玉，傻傻地点头应下了，银刀走后，她低头敛足，竖着耳朵注意着榻内的动静。
寒风吹得那窗纸沙沙有声，她的注意力不时被外头的景色吸引去。
晏鹤京朦朦胧胧睡着，听到姚蝶玉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但他依旧闭着眼，等寝内只有二人在时，才故作恍然惊觉睁开眼，慢条厮礼挣起身子来：“姚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晏鹤京沙哑的声音，姚蝶玉猛地抬起头，解释：“民妇煎了药。”
“甜的？”晏鹤京明知故问。
“嗯。”看着晏鹤京的脸庞，姚蝶玉改变了心肠，不似往时那样生疏远离，她主动端起药送过去，露着一口糯米牙儿笑道，“正好凉了一些，可以入口的。”
姚蝶玉袖内一阵飞香，晏鹤京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神气为之发越，但想到这个香和吕凭手中的香囊香味一样，心中烦闷又暗喜，接过来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
药饮完，他抓挠起并不发痒的风疹块，道：“还没到夏日，不想就有这么多蚊虫了，昨日在竹林里就被咬了好几口……”
风疹块经那手指轻轻一挠，变得更加红肿了，姚蝶玉看着，身上有了痒意：“晏大人你别挠了，这风疹块越挠越痒，保不齐还会留下痕迹。”
晏鹤京住了手，话里藏阄道：“我听官差说，姚娘子今日给夫君送了个驱蚊虫的香囊？原来姚娘子如此有手艺……”
“香囊并不难做。”姚蝶玉直直落入陷阱之中，凝心静气道，“晏大人若不嫌弃民妇的手艺，过几日民妇给晏大人做一个挂在腰间上驱蚊虫吧。”
“也好。”得了想要的东西，晏鹤京气色甚旺，眉棱眼角自有颜色，“到时候我会给你算工钱。”
做雨服与做官服的工钱足够多，姚蝶玉哪里好意思再拿做香囊的工钱，不过拿工钱做香囊，一清二白的，不容易惹人口舌，她便没有拒绝，嘴上说几句客套话，全无半点真心：“那民妇现在这儿多谢晏大人了。”
“嗯。”晏鹤京掩着嘴咳嗽几声，目指托盘上的玫瑰甜糕，装出病弱之态，道，“有些口涩，姚娘子能帮我拿块玫瑰甜糕吗？我两只腿有些睡麻了。”
“好。”姚蝶玉掏出袖内的手帕，拈一块甜糕送到晏鹤京面前。
晏鹤京连着手帕一起接过来，吃甜糕时，嘴唇有意无意触碰手帕。
手帕是她的私物，怎能被男子随意触碰？姚蝶玉急了，一颗心被弄得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偏那晏鹤京还不觉得失礼冒失：“我的手上抹了药，那些药不能入口，所以只能借姚娘子的手帕一用了。”
得了解释，姚蝶玉仍觉得不自在，腮颊鼓鼓，一声儿也没言语，在一旁发闷气，注目呆视着脚尖，满面顿生新怒气。
被他用过的东西她不能再用了，只能拿去擦桌椅窗台，可惜了这手帕，她还没用过一次，竟就成了一块破布。
口脂之香近在咫尺，晏鹤京颇有神思和姚蝶玉纠缠，不急不缓咬上第二口甜糕，嘴角边落下不少粉屑，雪也似落在了手帕上了，他嚼上几口，忽而皱眉，道：“不知是不是因为口涩，我吃着这甜糕，总觉得有些苦，姚娘子要不试一试？替我尝尝，到底是我的舌头发苦，还是那甜糕发苦了。”

第34章
姚蝶玉要拒绝，可白白糯糯的甜糕进到视线里，嘴里就长了谗虫一样，晏鹤京又在一旁柔着声腔循循善诱，她不能自持，拈起其中一块，小口吃起来。
玫瑰甜糕绵软又有嚼劲，恰到好处的甜，加上层次分明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吃了一口后，姚蝶玉感觉自己回到了春日的苏州，她咀嚼几下落肚，尝得味道了才说道：“不苦，是甜的，晏大人方才许是嚼到了玫瑰花，所以觉得苦吧。”
闻言，晏鹤京这一次咬甜糕时，咬的是没有玫瑰花瓣的地方，咀嚼几下之后还是皱眉说苦：“我吃着还是有些苦。”
姚蝶玉专心品尝嘴里的香甜，想改口说是因为病了，舌头会发苦，要他不要在意，只话没说出口，就被他喊了过去。
“姚娘子过来一下。”晏鹤京呼出一口气，下了个决定。
见喊，姚蝶玉擦擦嘴角边的粉屑，没有戒备地走了过去：“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鹤京一言不发，夺过她手里吃过的甜糕，照着缺失的地方咬了一口。
他一张嘴，一块甜糕就被吃掉了大半。
“诶哟。”银刀说要去吩咐人去买瓜，其实离开寝房后，偷摸着躲在下边房里，打窗户眼儿望里头偷觑偷听，他看见晏鹤京夺人甜糕而食时，忍不住拍腿着急，急得乱跳。
看样子晏鹤京因死牢之事而鄙吝了，不然不会忍耐了那么久，在这一刻做出那么无礼的举动，在知情人看来，这色上十分要紧。
银刀着急归着急，这会儿给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露面居间调和，转念一想，以晏鹤京的性子，气归气，做出这无礼之举显然也有如意算盘，他还是静静欣赏这一折戏吧。
手中的甜糕被人吃了去，姚蝶玉笑容凝固在嘴角上，登时如上断头台了。
平日里她的脸上不施脂粉，所以甜糕上没有留下什么不雅的脂痕，但上边有她的唾沫和齿痕，被个眼前这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给吃了去，与被人强着亲香有什么区别？
姚蝶玉厌恶，怒得两片粉润的唇瓣失色发颤，眼里有了潮气雾气，忽的不惧晏鹤京的威势了，跌跌脚道一句：“晏、晏大人请自重！”
她一怒，容貌愈娇，肌肤愈莹，颜色若朝霞映雪，晏鹤京不明意味地笑了笑，继续吃手中的甜糕，吃完了才道歉：“抱歉，我是一时贪口了。”
见他主动认错，姚蝶玉心情稍是好了些，胸中的气平下后不想再留在这儿受人调戏了，她后退一步，托言有事要离开：“既然晏大人饮了药，民妇就暂先……”
话没说完，晏鹤京掀开薄被，双脚落地，打岔道：“姚娘子的夫君不是在牢里吗？也不知还能不能出来，不能出来的话，姚娘子是打算守寡？”
“晏大人是什么意思？”姚蝶玉舌挢不下，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觑晏鹤京。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姚娘子守寡是活地狱，可不好受。”晏鹤京从榻里起身，一头说，一头笑，慢慢走到屏风前穿上外衣，言来语去转改变姚蝶玉的心绪。
他慢下语调，说：“死节容易，守节难熬。”
姚蝶玉性地少些智慧，非愚蠢也，脑筋一转，有几分懂得晏鹤京的意思，眼光不着痕迹闪烁一下，措辞婉转道：“晏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夫君青梅竹马，成婚前曾在神庙设誓，不论贫富贵贱，都会从一而终，所以就算夫君死了，我也不会改节，铁树开花了都不改节。”
最后一句话，她的字音加重了不少，故意说给晏鹤京听似的。
“姚娘子的意思是，与夫君执了之死靡他之誓，即使有别的男子对姚娘子有爱慕之情，也不会考虑改节了？”一听这话，晏鹤京的太阳穴直冒火星子，好在能忍耐，几个呼吸之后，他嘴角上扬着，微微暗下的眸子里疯长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欲望。
姚蝶玉看到他眼里的欲望，忽而感到一阵从所未有的恐惧正在靠近自己，她又退了一步，退到自以为安全之地才坚决回了话：“是。”
若说是在苏州时听到她说的这句话，他会当即打消娶她的念头，因那时的爱慕之情有所禁遏，不过现在爱慕之情已然萌发开花，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得不到只会更加执拗，加上先前思暮的心肠，这会儿是满肚皮要她的心与身，不会因这番话打退堂鼓，反而爽然，说开了也好，日后他不必再藏着掖着心思，有意无意给他人做嫁衣。
再说他不相信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会因为狗屁的礼教，为个男人忍死立孤。
晏鹤京偏过头，双眼锁住姚蝶玉，求证似的一问：“不仅不改节，还要立牌坊，得朝廷的旌表吧？”
姚蝶玉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线，她难堪了，没由来死声活气一句：“晏大人何故三番四次，咒我夫君？”
在她天真的想法里，吕凭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既有这个想法，那立牌坊和得旌表的事她也没有考虑过，而晏鹤京一句话不离守寡守节，不异于泼人冷水，给她下血沥沥的咒，给她难堪，可恶至极。
“我说的是事实。”晏鹤京收回视线，定在壁上的花鸟画上，很坦荡地讽刺回去，“吕氏已经判了刑，秋后受刑，我不知姚娘子何故如此天真，会觉得他能出来与你团聚。”
话有理，姚蝶玉被讽刺得做声不出，喉间低低微微，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感到颓败。
晏鹤京立在原地，继续说：“守节之妇，固然勇气可嘉，只是姚娘子有所不知，这世道里守节的妇人，多有被迫失节的，那些路上遇到的僧人，城外碰到的兵匪，或是街上随意一个男子，见了孤苦寂寞的妇人，或强或哄或骗，总能得手，而像姚娘子这样的妇人家，在他们眼中更是个香饽饽，既然如此，又何不另寻依靠？如今这世道对改节的妇人并不以白眼相待。”
“晏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晏鹤京不住嘴说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要她改节另嫁，姚蝶玉听着心下两颤，不愿进一步琢磨清楚他的意思。
晏鹤京呼出一口气，重新把视线转到姚蝶玉身上。
那视线黏糊、灼热。
姚蝶玉被盯得不自在，无意识捏住手指缓解紧张情绪，就在招架不住时，终于听他开口说道：“我……欲以礼与姚娘子合。”
这是什么话！好无耻下流！
晏鹤京的声音暧昧萦绕在耳旁，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姚蝶玉听了这话后耳朵一瞬间通红充血，好似被他拥在怀里咬了耳朵。
她性子乖巧娴静，活到十九岁，情感简单，心间只中意过吕凭一人，只与名义上的夫君青丝交缠过，自然的，不管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也只听过吕凭的甜蜜之语，何曾听过其它男子的暧昧之语？
这会儿忽有个男子对她表明心意，她羞又变做恼，受了委屈一样眼泪往肚里淌，除了害怕别无想法了，即使这个男子位高权重，家世显耀。
姚蝶玉无法理当接受，发气似的把袖子一吞，昂首挺胸，泪眼溶溶对着晏鹤京生着风疹块的脸颊，做尽了恶薄腔子骂道：“你、你个充血的，鬼才要与你以礼合之！”
怒从心上起， 恶向胆边生，骂完她自己害怕了，转身就跑。
跑得着急，鞋子过门槛时掉了一只也不敢去拾了，提着裙脚，飞也似逃出晏鹤京的视线之中。

第35章
晏鹤京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很有诚意了，普天之下，夫妻大多以色合之，以礼合之的夫妻少之又少。
他以为以姚蝶玉的性子，不应当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她敢当面骂人，看来吓得不轻。
不过没关系，反正只要他在这儿当知府一天，她为了他的夫君，就不可能避他不见。
充血的猪头这一话骂得也不算难听，不带爹娘不带祖宗，粗俗的字眼没有一个，不过是把病中的他比成畜生而已。
她嘴下到底留了情。
晏鹤京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里的玩味转瞬即过。
即使被骂，晏鹤京对她的兴趣与喜欢都没有减弱半分，会咬人的蝴蝶更稀罕，人见了稀罕之物，心情都会变美，他轻轻地扫过不远处的鞋儿，叫来银刀：“让妙妙把她的鞋子送过去吧。”
原来早就发现有人在这儿偷听了，银刀讪讪地出现在门口，扯了嗓子，呼来小犬妙妙：“妙妙。”
一声妙妙落地，猫儿盐雪喵喵喵跑了过来。
当初晏鹤京给小犬取名为妙妙，有作恶的心思。
那盐雪来自三千里外的崎岛，听不懂汉话，听不懂自己的名字，只听得懂喵喵声，每当有人学猫叫它就会奔过来扯娇，于是晏鹤京心思一坏，给小犬取名妙妙，叫小犬的时候顺便也把它招过来，要它白跑一趟。
不过大多时候它跑过来，晏鹤京都会抚摸它，喂些它爱吃的玩意儿，久而久之，它以为自己也叫妙妙了。
妙妙叼起侧翻的鞋，领意后循着姚蝶玉跑走的路奔去。
盐雪不走，在滴水檐下翻了肚皮。
“你也去。”晏鹤京转身拾起落在榻上的手帕，三两下折叠整齐后交到银刀手上，漫不经心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她。”
晏鹤京口中所谓的留住，并非是要把姚蝶玉强行留在宅院的意思，而是要让姚蝶玉往后几日都来宅院替他做衣裳，银刀深感责任重大，哭丧着一张脸接过手帕：“公子忍耐了这么久，怎不再忍耐一些时日？”
“你说的对，她这种性子怎么磨都磨不开窍的，既然磨不开窍倒不如直接说开了。”晏鹤京走到门边，蹲下身去摸盐雪的肚皮。
从死牢里出来后，他在深刻的失落中慢慢认同了银刀说的话，再这样下去，姚蝶玉永远都不会看向他，她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她的夫君。
让她在这时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不可能再和从前那样忽视他，日后即使他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脑子里也会时常想到他，想的是好是坏且都无所谓，坏种子也有生根发芽的一天，不然一直他进她退的，这样的两人再有缘分，总有一日也得消磨没了。
银刀还是不大赞同晏鹤京的话：“可是姚娘子与夫君的缘分还未尽呢。”
“在我动心思的那刻，以及吕氏入狱的那刻，他们的缘分就彻底尽了。”晏鹤京语调微长，“不然不会这么凑巧。”
晏鹤京对缘分的解释很简单，使人可以合之即为缘分，而那姚蝶玉与吕凭分离了，缘分也就尽了。
“就算如此，公子也应当收敛些，公子气势太盛，方才那一举动，轻狂得有些褶儿，像在拿款刁难人。”银刀可怜起姚蝶玉了，但想自己是个作合两人的中间人，这时候可怜姚蝶玉，和个马后炮一样，“大夫说了，公子这几日要戒妒戒躁。”
“我没有嫉妒，她的夫君有什么好，我嫉妒什么？”晏鹤京搭在盐雪肚皮上的手指一僵，被当面戳穿情绪的窘迫表现在那通红的耳朵上。
被坏了体面，他变得浮躁，声音清冷几分：“你快些过去，留不住她，你也回京城去吧。”
银刀捂住那管不住的嘴，逆风奔去了。
……
姚蝶玉骂完人就跑，哪管晏鹤京受骂后是什么个反应，骂都骂了，不能收回，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不能继续在这儿做活拿工钱，她有手有脚有本事，没有这份活不会饿死。
她哭得厉害，脚下一拐一拐，鼻子一抽一抽，跑到制衣房的时候眼泪和断线的珍珠一样，把正在干活的金月奴吓得不轻。
金月奴长姚蝶玉七岁，虽然有时会嫌她太迟钝愚蠢，可毕竟相识多年，心里把她当成半个妹妹来对待了，见她哭哭啼啼和那受了委屈的孩儿一样跑回来，嘴上哎哟一声，搁了手里的活，张臂抱住她：“你个小蠢娘，怎哭成这样了？”
说话之际，看她脚上失了一只鞋，又问：“怎只有一只鞋儿了？”
姚蝶玉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口大气后，方才含含糊糊说出屈词：“欺、欺负人。”
“什么欺负人？”金月奴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姚蝶玉经历了什么事儿。
姚蝶玉面皮薄，被究问以后也不好意思把晏鹤京说的话转述出来，沁着脑袋只管哭。
半天等不到一句话，金月奴着急，正要去找银刀问个究竟时，小犬妙妙灵活的身影嗖的一下冒了出来。
它尾巴摇得欢，叼着鞋儿在假石前候着。
金月奴看到妙妙，登时不敢迈出去一步。
“哎哟。”银刀不久后出现，他满头大汗跑进制衣房里，“姚娘子是被小犬吓到了，小犬调皮，遮了姚娘子的路，还咬人鞋儿，姚娘子放心，我家公子已经训斥过它了，以后它不敢再这样调皮了。”
不知自己背上黑锅的妙妙，还在那儿摇尾巴。
一听姚蝶玉是被小犬遮了路，金月奴紧张起来，摸出青竹瓶，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小蠢娘，有没有被咬伤啊？”
哪里是被小犬欺负了，那晏鹤京当真不要脸皮，竟欺负小犬不会说话，要它背锅，蝶玉胸中闷着一口气无法吐出来：“没有的……”
她吐一个字，鼻腔内就控制不住吸一口气。
金月奴不疑，拍着她起伏不定的肩头，道：“没咬到就好，你今儿也别做活了，早些回去，吃些好吃的东西柳柳惊，明儿再来。”
“月奴姐姐。”姚蝶玉擦擦泪眼，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这里，“我、我不想来这儿做官服了。”
“啊，这是为何？”金月奴不解，“是不是被吓懵了？这样，我把这药还给你先，有这个药，是不是就不那么怕了？”
她边说边把青竹瓶塞过去。
姚蝶玉不接，摇头解释：“不、不是的，我就是……就是不大想来了。”
银刀急了，诶哟诶哟来劝：“姚娘子，你别担心，安心来做官服，我和你保证不会再出现今日的事儿了，我家公子忙碌，巡抚大人发来的行文还没区处，嗯……还有许多小案子等着公子去结正，过些时日公子还要回京城一趟给老爷暖寿，等端午的时候也要和家人一起解粽。”
银刀是晏鹤京身边的人，听主子吩咐办事拿俸禄，姚蝶玉愚蠢至极才会相信他的话，态度坚决拒绝之：“我、我眼睛疼，确实是不能做官服了。”
“姚娘子……”银刀嘴唇翕动，说尽好话劝阻，“姚娘子，你心里明白的，避得了这次，避不了下次，公子是九江府的知府，除非徙居，不然要怎么避？”
银刀是个粗人，懂得伺候服侍主子，不拿手哄妇人，劝着劝着，话语里带了几分威胁。
听了这暗含威胁的话，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胸口有两斤沉，姚蝶玉抿嘴不语，后悔把晏鹤京当好人来看待了。
晏鹤京是鸟，鸟虽小，但五脏俱全啊，什么心思都会有的。
金月奴云里雾里，一点也听不懂二人的谈话。
听不懂，她不好出声打扰。
气氛死僵之时，熟悉的足音响起。
就在背后，渐渐靠近。
看到晏鹤京，恐惧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她的胸口，那颗胆小却依然忒忒乱跳的心，被迫展露出来，姚蝶玉眼睁睁无计所奈，颤缩一下，似受惊的猫儿，闪身躲到金月奴的身后。
银刀的反应和姚蝶玉截然不同，他如见了救兵，咧开嘴跑了出去。
晏鹤京在妙妙身边驻足，神色冷淡，声音也冷淡，他话对银刀说的，眼睛却定在屋内的人身上：“替我收拾些衣物，我要去一趟湖口县。”

第36章
晏鹤京带着新伤出现在制衣房前，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殷红的爪痕，破了皮，不知是猫抓的还是狗抓的。
晏鹤京说要去湖口县，银刀一时不知他是为了让姚蝶玉放松警惕撒的谎言，还是确实要去那湖口县。
湖口县那桩与笃疾者相关的案子还未结正，这个案子是为了不让他翻朱六莲的案件才递到九江府里来的，目的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就算案子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也没必要亲自去一趟，派个属官查之审之，自然会水落石出了。
银刀迷糊，晏鹤京不多解释，说完抬了抬带有抓痕的手背，问姚蝶玉：“我记得姚娘子随身带着花蕊石散，不知能否借我一用？”
说完，微顿一下：“方才教训妙妙时，不小心被它的爪子挠了一下。”
晏鹤京调戏了妇人，还能从容不迫出现，没脸没皮索要东西，姚蝶玉闷在胸口的浊气难以吐出，越觉憋屈了，摇着个头表示没有，也表示拒绝。
妙妙是一只白面犬，只有四个月大，顽皮活泼的年纪，与人玩闹起来没个轻重，说是被它挠了，在不知情的人听来心下不会起疑，而在知情人听来，眼睛一翻，忍不住想骂晏鹤京忒无耻。
让只小犬背锅就算了，还给小犬泼黑水。
银刀暗暗决定，今晚在妙妙的狗盆里添多一只鸡腿，只这一天，它一只小犬受了多少委屈啊。
不过小犬有他加鸡腿安抚，那谁来给他加鸡腿？
人不如狗也。
姚蝶玉不信晏鹤京的鬼话，摇头以后，继续往金月奴身后躲藏。
“小蝶带的花蕊石散，送给我了，”金月奴不知姚蝶玉是怎的了，一面安慰她，一面来缓解气氛。
在贵人家中做活，最忌惹主人厌烦，也说礼教中说妇人的眼泪是晦气之物，哭丧似的，和经水一样不吉利，在自家的家里哭也罢，在别人家中哭成这样会遭人嫌，金月奴怕姚蝶玉被嫌弃，失了这份工钱，也怕晏鹤京与她计较，说完忙掏出那青竹瓶，交到银刀手中，要他帮忙送过去。
青竹瓶送到眼前来，晏鹤京不客气接过，拔了盖。
瓶口口食指粗，稍稍倾倒瓶身，药粉就从里头落到手背上。
姚蝶玉在花蕊石散里添了些薄荷用来缓疼，伤口敷上后，晏鹤京浑身凉凉，很是舒服，他捏着温润的青竹瓶细看。
青竹瓶上有冰裂纹，配上竹叶青蝶，空翠爽肌，自然之美呈现而出。
金月奴见晏鹤京拿着瓶子看，试探着说道：“要是晏大人喜欢，这药就送给晏大人了，还请晏大人不要和小蝶一般见识，她庚齿不大，受了惊就会吓咋咋呼呼的。”
金月奴是在为她好，姚蝶玉受动，但她对晏鹤京的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听到自己的东西要转赠于他，胸口猛地向下一坠，干瞪着眼睛表示不情愿。
“不用了。”晏鹤京塞好盖子，让银刀送回去，“这次是我的错，让姚娘子受惊了，今日你们的工钱，增个三钱吧。”
……
多得了三钱，并不能让姚蝶玉柳惊，反而更加受惊，离开晏鹤京的宅院以前，她被晏鹤京扯到假山后说了一会儿话。
晏鹤京没再说那些混账得让人恼怒的话，语气和前几次完全不同，声音沉沉：“你夫君的案卷，我没有往京城送。”
“晏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姚蝶玉惊出一声冷汗，对上晏鹤京威严与压迫感极强的眼睛，在她的眼中，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个好人。
晏鹤京鼻腔里发出轻微的气音，看着警惕防备的姚蝶玉，五官柔和起来，似笑非笑，用懒然的声腔说道：“我虽对姚娘子有心思，但我如今的身份是九江府的知府，知法守法，姚娘子岂能一笔抹倒我？姚娘子，我好歹也读了许多年的书啊……”
这话里的意思，姚蝶玉深究了也听不懂一点，后面的话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记忆也变得迷糊，只记得晏鹤京把做香囊的工钱强塞到了她的手里后就走了。
姚蝶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宅院的，她指尖在发抖，一路上拿着今日两份工钱，浑浑噩噩地跟在金月奴身后走。
金月奴在路上絮絮叨叨了许久，她左耳听右耳出，一句话都没记住，最后差些跟到了金月奴的家中。
金月奴的三个儿子蹲在门前的草堆里抓蚂蚱，看见阿娘回来，他们红着个脸蛋跑去相迎：“阿娘。”
和阿娘撒完娇，他们看到身后的姚蝶玉，笑容甜甜的，叫声小虫娘子。
金月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八岁，一个五岁。
她第一胎是个双胞胎，生的时候十八九岁，稚气才脱，丈夫钱赐美，爹娘早逝，家中无叔嫂之亲，而她自己的爹娘在一场病疫中双双丧生，夫家和母家都无人可依，她坐月子那会儿，丈夫觉得月子房阴气重，血气浓，不大吉利的，鲜少在身边照顾，只偶尔帮忙炖汤，日子艰难。
他们没有闲钱请什么乳娘，她一个人带两个没满月的儿子，下榻困难，行走无力，不能去准备一日三餐所需要的五味。
人脱其五味，怎么能调摄好身子，没几日她正气耗损，有七分似鬼了，好在邻里的妇人心肠热，倒替替她炖汤煮饭。
那会儿邻里有的妇人抱怨不满，说男人也是女人生下来的，所谓的香火也是女人生下来的，结果到头来嫌女人身上的血不吉利，女人会流血不也是因为男人？
她们嘴上抱怨，却没人敢僭越礼教，对于世情之偏，默默受苦，受难，受敌视，到后来也就麻木了。
姚蝶玉那会儿十二岁，常跟着阿娘到金月奴家中去，她帮不得什么忙，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婴儿，与金月奴说说话，二人因此渐渐相熟。
金月奴的三个孩子，姚蝶玉也算是看生见长了。
稚嫩的三道声音管自己叫小虫娘子，姚蝶玉思绪扯回，回以一笑：“今日麒哥儿和麟哥儿没去学堂吗？”
麒哥儿和麟哥儿便是那对双胞胎，见问，金月奴回：“今日学堂的老师病了，喉咙疼得厉害，说不上话了，所以今日闭堂了。”
“这样啊。”姚蝶玉蹲下身，招呼金月奴第三个孩子雀哥儿过来，“几日不见，雀哥儿长高了许多呢。”
雀哥儿五岁，被金月奴养得白白胖胖的，他屁颠屁颠跑到姚蝶玉身边去：“小虫娘子，我半个月里就长高了半折儿！”
“哇！”小孩子的话姚蝶玉当然不信的，但顺着雀哥儿的话笑说，“那再过几个月，雀哥儿可就能和我一样高了。”
“嗯呢。”雀哥儿手里玩着个拨浪鼓儿，弄出砰砰声响，眉开眼笑道，“会比小虫娘子高许多许多，会长成男子汉，到时候就能帮阿娘挑水砍柴了。”
“这么厉害啊。”姚蝶玉依旧笑面以对。
金月奴被逗笑了：“他那日脚下踩着个厚木板量身，就以为自己长高了这么多，诶，小蠢娘进来坐坐，现在还早，不到做晚膳的时辰呢。”
“我得去看蚕。”姚蝶玉摆手，“早晨有些事儿没来得及打扫蚕房，我得回去打扫，要不然到时候容易得脓病。”
“几龄了？”金月奴问。
“再起一次眠就四龄了。”姚蝶玉说，“过个两三日应当就要蜕皮了。”
“这几日有些潮，你要记得撒些生石灰。”
“我知道的。”
在门口说了几句家常话，姚蝶玉返回自己家中。
苏哥儿在学堂还没回来，熹姐儿和吕仕芳不在家中，不知去了何处，家中只有余采薇在。
一进门，桂花香扑进鼻尖。
余采薇脸色有些难堪，皱起眉头蹲在院里酿制桂花酒。
姚蝶玉没和她打照顾，换身干净的衣裳后去了蚕房。
说是蚕房，不过是一间狭窄的库房，库房里堆叠了不少东西，姚蝶玉每隔一段时日会彻底清理一回，让库房保持干净清爽。
家中有两间库房，韩氏兄弟分灶后，一人得一间，韩羡禺一家三口人，人少些，而余采薇并不养蚕织布，那库房没什么东西，空空荡荡，平日里就给福哥儿看书写字用，姚蝶玉心痒，几次想借他们的库房养蚕。
只是心里想想。
若真借了她会被吕仕芳从今年骂到明年。
蚕房里的蚕都在吃桑叶，没有摇头晃脑呕吐的，也没有昂首挺胸休眠的，终于有件高兴的事儿了，姚蝶玉露出笑容，往里头丢了些桑叶后，看它们吃了一会儿才离开。
……
次日姚蝶玉没有去园林里摘桑叶了，她厚着脸皮，问金月奴要了些桑叶。
金月奴这段时日没有再养蚕的意思，见她来要桑叶，大方予之。
喂饱了蚕，姚蝶玉拿上前些时候做的缠花小玩意儿，还有一些尤敦布，带着熹姐儿到纸铺里。
去年水旱不均，粮食种不起来，桑叶自然无法生长，肚子吃不饱，又没有桑叶，九江府里不少蚕娘含泪，把一帘一帘的蚕倒进土坑里头弃养。
姚蝶玉一个连种桑叶的地都没有的人，更是艰难，她狠不下心把手里的蚕活埋，常常在城外一走就是一日，把一张生来洁白无瑕，如珍珠光润的脸颊，晒出了十余点淡黄色的微斑，只为了找多几片蚕能吃的桑叶与柘叶。
那个时候姚蝶玉时常庆幸蚕生短，她坚持了一个月，把手中的蚕养到吐丝后便暂不再养蚕了，直到今年雨水降下，万物复苏，才重新养起蚕。
没有养蚕的日子里，姚蝶玉不闲着，把一些织布用剩的线染色，做成缠花绒花，想着攒多些，日后拿着这些玩意儿去苏杭当个卖婆。
攒了一年，不知不觉攒了一篮子，不过在吕凭出狱以前，她离不开这儿到外头做生意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在本县里卖，藏着只会发霉腐烂，拿出来才能找到有缘人，到有缘人手里，东西发霉腐烂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到了纸铺，姚蝶玉搬来一张小木桌放在阴凉之处，再把缠花和绒花一字排开，整齐地放在木桌上，做完这些，她折回铺内，拿起针线干活。
熹姐儿和西巷里卖熟肉的葛二娘的闺女花姐儿相识，花姐儿没有上学堂，平日里都跟着阿娘来西巷卖熟肉。
写完两张顺朱儿，熹姐儿心思便飞到外头去了，眼睛一直往外瞟，姚蝶玉拿了三厘钱与她去外头玩耍：“要早些回来，不能走远了。”
“好，谢谢嫂嫂。”熹姐儿接过三厘钱，兼纵带跳离开了纸铺。
看着熹姐儿的背影，姚蝶玉忽然想起去岁在苏州听到的事儿。
在福州、泉州、杭州等地，这几年接连有妙龄少女失踪，失踪的少女一个也没找回来，好似凭空消失在这世上了一样。
掐指算算，再过个一年半，熹姐儿的癸水也该来了，九江府里还没有少女失踪的事儿发生，但要小心提防着，防患未然，等晚间，她得和熹姐儿说几句，要她以后不能再乱跑了。
熹姐儿正是贪玩的年纪，好在懂事，怕姚蝶玉会担心，在外头玩了三刻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念叨叨：“嫂嫂，嫂嫂，我刚刚撞见叔叔从赌坊里出来了，叔叔的脸色臭臭的，想来是输光了身上的银子了。”
“你怎跑到那儿去了？”姚蝶玉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高兴了，“那地方你不能去，嫂嫂也几乎不去的。”
东巷混杂，赌坊与质库相对而开，春店与花楼相邻而建，对赌徒与闲汉来说，脚下颇为方便，在赌坊欠了银子就去质库典押东西，在春店里买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直接就去花楼里找乐子，姚蝶玉没有什么事情，绝不会到东巷里去，有时要去东巷买东西，也是让吕凭代步，她实在受不了东巷里的动静和气味。
走到那儿去，自己仿佛是样价极廉的东西。
熹姐儿见姚蝶玉脸色严肃起来，当即认错：“我不会再去了。”
“嗯。”姚蝶玉略缓了缓脸色，“还有下回见到叔叔，能避则避，他是个赌徒，也是个酒鬼，不好招惹。”
“我记住了。”熹姐儿乖乖点头，随后又说，“嫂嫂，我还看到了钱叔叔去了质库，不过应当是赎回了什么东西，我见他小心翼翼捧着东西，脸上是笑嘻嘻的。”

第37章
熹姐儿口中的钱叔叔就是金月奴的丈夫钱赐美。
钱赐美是酒馆里的跑堂，前些年因摔断了腿，腿好以后手脚不大利索，有些啾疾，一到下雨时碰了湿气，骨头缝会疼痛酸胀，不能再去当跑堂了，于是用底本儿买了几亩田地，靠耕种为生。
因为金月奴的关系，姚蝶玉与他也算相识，平日里交谈并不多，听熹姐儿说他去了质库，姚蝶玉两下里疑惑，她不曾听金月奴说过家中曾有什么东西拿去质库典押……
不过这典押东西还是赎回东西属于人家的家事，没必要什么都与外人提起，叫有心人惦记了，姚蝶玉想明白后，重新把心思放到了针线活儿上。
针拿在手上几个时辰，暑袜没做出几双，而做好的暑袜走线甚乱不能看的，现在一静下来，晏鹤京的面庞就在脑海里闪过，还有他说的话也在耳边响着，姚蝶玉烦躁，光是想到他的脸，自己就溃不成军了，她若是待字家中的闺女或是寡居而美的寡妇，他这一番行为并不出格，但她有夫君，夫君还没死呢，他就上赶着要当她的夫君，简直是厚颜无耻的色中饿鬼。
姚蝶玉烦心昨日之事，没发现晏鹤京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纸铺前，经熹姐儿提醒了一句，她才抬了头。
抬头看见晏鹤京，两下里更烦了，目光随意一撇，偏不去看他：“晏大人有什么事吗？”
这态度冷淡得似面对个陌生之人，晏鹤京的眉眼冷了冷：“路过，顺便来瞧瞧。”
姚蝶玉冷待晏鹤京，手指缓慢，低头缝暑袜。
她装着冷淡的样儿是在掩饰，心里其实止不住发怵，不装一下，就得任他鱼肉了。
面前的男人目光有些压人，被直直盯着看，她指尖拈针都拈不稳，走的线歪七八扭的，比方才还要乱了。
今日的天有些凉，晏鹤京的声音听起来更冷峻了：“暑袜的工钱是多少？”
“一两一双。”姚蝶玉不想和晏鹤京多说话，胡乱回一句。
“我瞧这走线恐怕得倒贴钱。”晏鹤京的眼里聚起虚柔的笑意。
说开以后，晏鹤京自在不少，没话也能找话说。
他自在了，姚蝶玉只有苦恼，她低头不语，假装面前没有人在。
熹姐儿捧着本书在看，她年纪小，没有看出二人之间气氛诡异。
没人搭理他，晏鹤京自己找乐子，先是进到纸铺里挑挑选选，选了一卷石竹纸，然后踱到木桌前，随手拿起一只缠花蝴蝶：“一起几价？”
姚蝶玉没问他买女人家的东西去做什么，撩起眼皮，看了眼他要的东西：“五十八文。”
那只缠花蝴蝶缠的并不好，底下的银片露出了一些，线也起了毛，不过姚蝶玉手巧，在露银片的地方用珍珠做了小花挡住。
晏鹤京觉得这蝴蝶有些像青竹瓶上的蝴蝶，没在意做工好不好，付了银子后，他袖进袖内，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姚蝶玉面前，屈指敲敲木桌：“我三日以后就回来，那个时候官服应当做好了吧？园林的桑树你用不上我就砍了……我嫌园林小，想朝东扩建几亩。”
姚蝶玉的心跟着眼前哒哒的敲打声沉了几沉。
朝东扩建，不就是打上了园林外的桑树的主意吗？变相逼着她去园林里摘桑叶，她不会再去了那里摘桑叶，等这批蚕结茧以后，她就上大户人家里当蚕娘，到时候要多少桑叶有多少桑叶，她绝不会为桑叶折腰。
“晏大人想朝哪儿扩建，扩建几亩，与民妇又有何关系？”有了新打算的姚蝶玉底气十分足，喉间燃着团火似的，语气尖锐嘲讽，“就算扩建到天上去也是晏大人的自由。”
“也是。”晏鹤京嘴角上扬，满脸的愉悦，“那我就扩到姚娘子的家门前去。”
“你！”姚蝶玉一噎，眼眶和鼻头先红了些许。
“开玩笑。”在姚蝶玉的眼泪不争气流下来以前，晏鹤京退了一步，碍着一旁有熹姐儿在，他的话说得婉转了一些，声音也小了些，“那桑叶你要用就自己去摘，我想你是舍不得那些蚕饿肚子的，别打歪主意，我既和你表明了，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使什么招我都能应付得来，和我玩猫儿赶鼠的游戏你会吃亏，我们之间可以慢慢来，我有耐心。”
两个人靠得不算太近，肌肤没有相触一点，但晏鹤京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渡到身上来了，姚蝶玉的四肢渐渐发热，瞪着一双怒眼不知颠倒。
他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别想躲着他，躲了也躲不开。
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姚蝶玉迅速回忆起当朝的律法有保护妇人之法，忽而开朗了，想借这条律法让晏鹤京知难而退：“晏大人，强娶他人之妻，有大罪！”
“我知道。”晏鹤京满不在乎，眼睛浮着光亮，“这些法律条令我比你清楚，娶人妻，视为犯奸，买休卖休，也视为犯奸，本夫本妇与买休者各杖一百而已。一百杖只要交六贯钱就能免刑罚了，姚娘子的那份银子，我会帮你交的。”
“你、你过分了。”说不过晏鹤京，姚蝶玉的无名怒火噌的一下冒出三丈高，怒火使脸蛋红润起来，也有几分腼腆可爱。
自从昨日说开以后，晏鹤京身心都舒坦了不少，不用藏着掖着暗自发闷气了，他抑着内心的得意：“是你气性小，开玩笑也当真。好了，不和你说这些，治猫狗抓伤的药，你也给我配一瓶，工钱不会少。”
抓不死你的！姚蝶玉腮颊鼓鼓，没有说好，晏鹤京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她下决心要当个哑巴，解释：“不是我要用，是给狸奴的。狸奴养了很多猫儿，猫儿的性子不同，有的野一些，有的温顺一些，那些野性子，常把她抓伤，她又怕抹药会疼，总是不肯抹药，昨日我用了你的药，抹到伤口上冰凉舒服，她应当会喜欢。”
他的目光朝后方的熹姐儿身上瞟去，提起狸奴的时候，声音里没了往常强势：“狸奴比你的小姑年纪要小一些，是个可爱的女郎，姚娘子心肠好，和我计较就行，别和个女郎计较。”
被猫猫狗狗抓伤咬伤，伤口疼辣辣的，知道药是给个孩儿准备的后，姚蝶玉再也冷漠不起来，她费劲力气才做出的刻薄嘴脸，瞬间如冰山一样化开：“行、行吧。”
“好。”晏鹤京目的达成，不多逗留，转身离开了纸铺。
晏鹤京走后许久，姚蝶玉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脑袋晕乎乎的，涌上一股无力感，怎么说着说着，就和他亲近起来了，他莫不是……是只狐狸精？

第38章
姚蝶玉读过许多精怪的话本，与狐狸精有关的，无非就是化成人形的美艳狐狸精，为了吸食精气，引诱白面书生，最后莫名其妙爱上，然后又为书生而死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结尾，多怒狐狸精是淫物阴物。
姚蝶玉以为这些故事都是未能发迹的书生写的，要不然这世间那么多男儿，怎么每只狐狸精都看上那些穷困潦倒的书生呢。
不过如果说晏鹤京是狐狸精，那她就是话本里的白面书生了。
姚蝶玉想着想着，肚子饿了起来，一看将到用午膳的时辰，她把纸铺收拾一番，带着熹姐儿回家。
路上饿得厉害，她买了些肉包子先垫了肚子。
今日出奇饥饿，午膳她且比寻常吃多了一些，吃饱喝足，本想倒头睡了一会儿，可晏鹤京的味道在鼻尖上若有还无的，闻着香味入睡，怕是要做噩梦了，她两下里嫌弃，换了一身衣裳才睡下，醒后与金月奴一同前去晏鹤京的宅院里做官服。
晏鹤京动脚前往湖口县了，想到不会在宅院里碰上他，姚蝶玉嘴边溢着一抹微笑，心情好得金月奴都能感受到。
昨日愁眉苦脸的人，今儿笑得眉眼弯弯，金月奴好奇，问：“怎么今日乐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今日的肉包子好吃。”姚蝶玉道，“对了，月奴姐姐这几日忙碌吗？怎不养蚕了？”
“估摸不养了。”金月奴摇头，“我要去松江府了。”
“啊……月奴姐姐去松江府做什么？”姚蝶玉眨眨眼，吃惊问道。
“你这是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夫君身上了，小蠢娘啊，你没听说松江府那儿新开了家绒线铺？那铺主正招蚕娘子养蚕，在那儿干活，勤快些一日便能获一两钱。”说到这儿，金月奴面上也有些不舍，“一日有一两钱，辛苦些，做个几年的，日子就不用过得那么拮据了。而且松江府里富贵之人无数，随随便便给个唱曲儿的都是三钱，给扮戏的有三两呢。我还听说前些时候，有个娘子与苏州客商合伙做丝线生意，每桩生意都是你六我四来分钱，据说那娘子一日就能得几两……我也不想离开这儿，可是在这儿赚不了什么银子，出气多进气少的，孩子渐渐长大，现在开销更多了。”
“只你一人去吗？”金月奴家中的难处，姚蝶玉知道，她面色担忧问，“你那三个孩儿……要留在九江府里？”
“孩儿大了，懂事不少，做哥哥的都会照顾弟弟了，我带去松江府，居无定所，反而叫他们受罪，等安定下来，再把他们接过去吧。”说到孩子，金月奴音声酸楚，万分不舍与孩儿分离的，“小蠢娘，既然你夫君暂时出不来，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松江府？一起去也好有个伴儿。”
“我、我还是不去了。”松江府的工钱听着诱惑人心，可她现在是家中的顶梁柱，此时离开了，熹姐儿苏哥儿，还有自己的阿娘就无人照顾了，姚蝶玉放心不下。
“唉，你也是不开窍。”金月奴敛去脸上的悲伤之色，咬牙切齿骂了一通姚蝶玉，骂完脸色又改为喜面，“罢了，你若想通了，愿意来的话就去松江府里找我吧，到时候，我把底脚写在信里告诉你。”
“嗯嗯，等我把手中的暑袜做完了，拿去松江府换银子时就去找月奴姐姐玩几日。”姚蝶玉没有把骂言记在心上，“月奴姐姐你何时走？”
“下个月吧。”金月奴说，“清明祭祖之后就去，我怕去晚了，那儿就不招人了，去那儿当蚕娘，算得上是一个美缺，人人都盼着呢。”
“月奴姐姐的几个孩子我会帮忙照顾的。”金月奴的脾气不好，总骂人蠢，但她心地善良，有赚银子的路子，还会主动和她说，姚蝶玉心里受动。
“等我回来，我付些银子给你。”金月奴没赚到银子，先变成财大气粗之人了。
“月奴姐姐到时候给我带些江南的糕点就好了。”姚蝶玉贪嘴，想到那些江南的糕点，唾沫分泌了不少，“那儿的糕点香甜，我可喜欢吃。”
……
银刀没有跟着晏鹤京去湖口县，他被晏鹤京留在了九江府里，身带任务。
他从小跟在晏鹤京身边，不管晏鹤京是去游山还是玩水，他都跟在身边，第一次被抛下，心里有些许难过，还有些担心，难过以后发现晏鹤京不在，颇颇儿清闲，于是脸上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晏鹤京的官服，今日大部分可以缝制完成，姚蝶玉不想再来这里，拿起针线低头便缝，金月奴见她认真的模样，手指也灵活起来。
没多久，银刀端来了一盘玫瑰鲜花饼，一盘玫瑰糖糕，还有两碗玫瑰豆沙小圆子，放在她们之间：“两位娘子累了吧，休息一下，吃些糕点。”
东西一放下来，姚蝶玉和金月奴的鼻尖就触到了丝丝甜腻的香气。
这阵香气，姚蝶玉当即想到了晏鹤京。
今日晏鹤京身上的气味有点甜，早晨的时候她没有在意是什么香，这会儿回想一下，不就是玫瑰香吗？
现在眼前的糕点甜水，全与玫瑰有关，记住他的香味原来也正中他之计了，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姚蝶玉星眸惊闪，恨恨转了些身，不去面对眼前的吃食。
金月奴看了几眼，疑惑问道：“怎送这些来？”
她们是拿工钱做衣服的娘子，没有在主人家吃东西的习惯，而主人家，也不会给做活的娘子准备吃食。
银刀陪小心解释：“这些糕点，本是给公子准备的，可是公子今日走得着急，没来得及吃，我又不爱吃这些江南的甜糕点，丢了又觉得浪费了……两位娘子别误会，这都是没人吃过的糕点。”
“原是如此。”得了解释，金月奴放下心，“我们没有嫌弃，只是头一回被主人家招待吃东西，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公子心肠好，说两位娘子这几日辛苦了，叫我日后备些吃的招待，我脑子不好，前几日忘记了，没有准备。”银刀的目光时不时轻扫姚蝶玉。
姚蝶玉充耳不闻，没有要吃糕点的意思，她性子乖，脾气倔，不论银刀怎么解释都不为所动。
银刀只好从金月奴这处下手了，他笑着把糕点推近金月奴：“金娘子快尝尝。”
金月奴不客气，放下针线，拈了一块玫瑰糖糕来吃。
玫瑰糖糕的外皮用糯香做成的，内陷用的是鲜花瓣糖泥，糯香十足，香味甜味在舌尖交织起来，咬一口后，金月奴惊呼：“好香甜的玫瑰糕。”
金月奴吃完玫瑰糖糕，又喝一口玫瑰豆沙小圆子润喉解渴：“这里头还添了桂花蜜吧。”
“金娘子好舌头啊。”银刀在一旁附和。
“味道甜而不腻。”
“当然，这桂花蜜，是宫中酿制的。”
“那我今日颇有口福了。”
二人一替一句，对糕点甜水赞不绝口，姚蝶玉听着，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依旧低头不语。
金月奴觉得奇怪，方才在来的路上还念叨江南糕点好吃的人，怎么现在看都不看一眼了，她问：“小蠢娘，你怎么不吃？”
“我……我有些撑了。”吃了这些糕点，和吃了晏鹤京一样，姚蝶玉想到这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讪讪解释，“所以就不吃了。”
“你还会撑？”金月奴大惊小怪，站起身走过去，“你那肚子可没有撑过的啊，以往那白米饭你就能吃三碗，你说实话，是不是病了？”

第39章
银刀也不相信姚蝶玉的肚皮会撑，去年在苏州，她和只兔子一样在街上蹦跶，蹦跶了多久就吃了多久，晏鹤京在酒楼上看她几乎是从头吃到尾了，就算买到不好吃的东西也会吃得干干净净，丝毫不会浪费。
因为要干活，姚蝶玉平日里胃口大，干活消耗力气，不吃饱的话干活容易头晕，她现在肚皮也不撑，只是不愿意吃罢了。
“月奴姐姐，我没、没病。”想到昨日被晏鹤京夺走而食的甜糕，姚蝶玉的脸羞得通红，意意思思说道，“是真的撑了，今日翁姑炖了补汤，我喝了两碗呢。”
姚蝶玉面光红润，没有一丝病气，金月奴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回到位置上，对银刀道：“我一个人也吃不得这么多的，管家拿些走吧。”
“没事儿。”银刀另有办法良策让姚蝶玉吃这些糕点，“我拿食盒来，给两位娘子装上带回家里吃，孩儿都好甜，两位娘子不吃也可以给孩儿吃。”
金月奴吃糕点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带给孩子吃该多好，不过吃主人家的东西，哪有带回家的道理，没想到知府大人的管家这般开明，她心里对晏鹤京的钦佩更深了几分，不禁暗暗想，要是到时候去了松江府那个人也能像晏鹤京这样开明大方，苦日子很快就能过去了。
想到未来的日子，金月奴脸上笑容明媚。
深知自己不是这两只老狐狸的对手，姚蝶玉撇撇嘴，叹气败下阵来了，不拿白不拿，既然能带回家里，她就拿给熹姐儿和苏哥儿吃。
申时三刻，官服的补子缝好了，接下来只差熨烫和修剪线头，姚蝶玉本想在今日做完，好巧不巧的是天边响起一阵隐雷，乌云团团，地上的碎石被风卷去，银刀一听雷声，就催促她们快些回家，免得变成一只落汤鸡。
这个时候变成落汤鸡，病神会来敲门，姚蝶玉看了一下天，黑云张着个帘幕一样下沉，吹起的风凉飕飕的，大风大雨即将席卷而来，这时候不走，只怕会被雨困住了，反正明日晏鹤京不在，再来一日也无妨，犹豫片刻后，她和金月奴收拾了东西，一人提着个食盒，匆匆往家里赶。
争吵声比暴风暴雨先来一步，姚蝶玉回到家中的时候，韩羡禺和余采薇在房里头吵得面红耳赤，一扇门挡不住两人的霹雳喉，几户邻家在自家门首探头探脑凑热闹。
吕仕芳心情颇好，在大堂里一边吃茶，一边听他们夫妇二人吵嘴。
姚蝶玉不知他们在吵什么，问熹姐儿：“怎么了这是？”
“叔叔拿了婶婶的嫁妆去质库里典了钱，然后在赌场里输光了，还欠了好些银子。婶婶知道后，他们就吵起来了。”
吵闹声太大，加上轰隆隆的雷声，滴里搭拉的雨声，姚蝶玉觉得耳内聒噪，蹙起了眉头，吕仕芳却如听仙乐耳暂明，笑着说：“我就知道他俩总有一日会这般吵起来。”
争吵声中，带了不少粗俗的字眼，连爹妈祖宗都拿来骂人了，平日里他们夫妇相敬如宾，这会儿翻脸不认人，对对方种种挑剔起来，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要放大了来说，姚蝶玉听了难受，揭开食盒，问吕仕芳：“阿娘要不要吃糕点？”
用来装糕点的食盒并不精美，吕仕芳十二分的注意力，有十分在争吵声中，只问了一句糕点从哪里来的。
“晏大人家中今日做多了些糕点，那管家见我与月奴姐姐辛苦，于是赏赐了些。”
“倒是个好官。”吕仕芳拈了一块玫瑰糕吃，她是两鬓夹星的年纪了，嘴里不爱甜，吃了一块后便没了兴趣。
银刀在食盒里装了其它东西，有枣糕、桂花酥以及糖油果子，姚蝶玉也是打开盖子的时候才知道的，她留了些枣糕和桂花酥给吕仕芳，随后牵起熹姐儿和苏哥儿回房里吃糕点，暂时远离这阵喧嚣。
福哥儿无助地站在库房前，眼眶红红，模样可怜兮兮的，姚蝶玉回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碍着吕仕芳在，她的好心肠也只能变作黑心肠了，不敢招呼他过来吃东西。
苏哥儿和熹姐儿没有离开过九江府，第一次吃江南的糕点，姚蝶玉忍口欲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吃了糖油果子和桂花酥。
这两样东西没有玫瑰花瓣，吃起来脑海里暂时不会想起晏鹤京的面孔。
韩羡禺和余采薇吵到赤兔西沉才各退一步。
苏哥儿和熹姐儿前先吃了糕点，晚膳没有吃多少，姚蝶玉听苏哥儿一字无讹，郎朗背诵出今日在学堂里所学的诗词才去洗漱了。
她手痒痒，想写些随笔，笔拿在手上了才想起来自己的册子在晏鹤京手中，还没拿回来，她只得另寻册子，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点点写下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写完随笔，姚蝶玉担心库房的顶上经受不住这阵暴雨，会漏水，蚕碰了水后难以成活，她有这个担心，于是把蚕一帘一帘搬到寝房里过夜。
安顿好蚕，今日没了担忧顾虑，这一晚姚蝶玉入睡极快。
入睡快，梦却不怎么正经。
她迷迷糊糊之中做了个香艳的梦。
梦里的她与个孟浪的男人四肢交缠、耳鬓厮磨，虽然梦里一点也看不清男人的面孔，可看他的身材与晏鹤京极其相似，哦，用手仔细感受之后应当说是一模一样。
男人的胸膛压着她，深也得，浅也得，在梦里她一面挣扎抗拒，一面又因受不住眼前男人带来的酥麻，也说旷久兴浓，如衰柳发芽，枯桃露蕊，不受控制为他溶溶欲滴，喘声喃喃，春心很快举发起来，几当发泄。
醒来的时候姚蝶玉脸上满是汗，她摸着发烫的脸蛋，下榻倒杯凉茶冷水往肚子下咽，安慰自己会做这种梦是因为旷太久了。
这种梦在她嫁人以后就没有梦过了，吕凭年纪轻轻，身上有劲儿，每一餐都不会让人觉得空虚，成婚以后她与吕凭在榻上美满膏泽，你贪我爱，快心对劲了，就不会有这种梦。
算一下，她也旷了将近百日了。
男子有宵寐之变，女子也会有，做这种梦再正常不过了，姚蝶玉并不以为羞，她羞的是与她在梦中交的人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另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恐怕还是晏鹤京。
她对着还在啃食桑叶蚕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日我上春店里，买些玩意儿自己取乐吧。”
时候还早，外边轻雷隐隐，雨收云散，姚蝶玉释神，给蚕添了新桑叶才回榻里去。
金月奴不养蚕了，地里还有些桑叶，昨日分别时她让姚蝶玉来摘了去。
金月奴地里的桑叶并不多，不够这一批蚕吃到结茧，城外的桑树，浇在上方的药物应当失效了，在晏鹤京回来以前，姚蝶玉想先去城外摘桑叶，等晏鹤京回来了再转去金月奴的地里摘，这样一来，勉强够她的蚕吃到结茧的那一日。
算盘打好了，她换了个大竹篓去城外。
可惜她的算盘没有晏鹤京打得响打得快。
晏鹤京是个多算多谋的子弟，好像早就算准了姚蝶玉不会再来他的园林摘桑叶了，昨日离开以前，便把园林朝东扩建了。
天才微微亮，也有圬工在忙碌砌墙。
到城外看到那些野生桑树被堆砌的墙半围起来的时候，姚蝶玉摸着剪刀，当即呆怔在原地：“晏鹤京这个狗、狗东西！”

第40章
三分匠人，七分主人，圬工忙碌砌墙，不敢懈怠一刻，银刀抱着盐雪，在一旁打着呵欠盯工，他惺忪的睡眼看到姚蝶玉，来了精神，放下盐雪，如一盆火儿，笑着走过去：“姚娘子，你来摘桑叶了啊。”
没想晏鹤京不是在说玩笑话，姚蝶玉气得手儿脚儿颤，银刀明知原因，不说破，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我们公子说狸奴女郎来的时候会把聘来的猫儿都带来这儿，有近百只猫儿呢，这园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养上上百只猫儿，还是有些小了，所以我家公子才想扩建园林，扩建前问了地理先生，那先生说要朝东而扩……”
晏鹤京家累千金，颇殷富，在九江府里买下的园林一点也不小，光是一个桃花园就广覆亩许了，至于是不是为了狸奴的猫扩建的，姚蝶玉不得而知，但从昨日晏鹤京的话眼里能得知，他的目的是为了要她去园林里摘桑叶。
姚蝶玉恶狠狠怒发心头，越想越气，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正想怒骂一句无耻的狗官时，忽然听到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呻吟声嘤嘤似那小儿之啼，循声望去，盐雪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抽搐痛苦呻吟，口吐白沫，是中毒之状。
银刀看到盐雪的模样，吓得如上断头台，一个箭步跑到盐雪身边，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慌，话有重音：“诶，猫儿猫儿，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声痛吟声。
盐雪的模样痛苦，口角的白沫越流越多了，姚蝶玉暂把怒气怨气抛到脑后，道：“管家，它、它应当是中毒了。”
“中毒？”银刀急得眼泪流了出来，“那该怎么办？”
盐雪是狸奴最喜欢的猫儿，当初她得知晏鹤京要离开京城，到千里之外的九江为理，哭着挑出了一只以为是晏鹤京最喜爱的猫儿当做分别之礼。
这只猫儿，便是盐雪。
晏鹤京不是爱猫儿之人，他甚至觉得盐雪白白的模样丑陋，至于狸奴为何会以为他喜欢这只猫儿，是一场误会，但为了让狸奴高兴，他还是把盐雪带到了九江府。
盐雪性子乖，黏人，它不喜欢热情似火的小犬，总举起那只快无影的拳头，照着小犬的脑袋砰砰打，小犬不敢反抗，被打得嗷嗷大叫。
晏鹤京喜欢小犬，见小犬被打得一身伤，气得偶尔把它放到监狱里，和狸花一起当捕鼠小兽。
盐雪娇气，不会捕鼠，被丢在监狱里，也和小祖宗一样整日价坐在软垫上。
晏鹤京的面上虽然嫌弃厌恶盐雪，可心里是在乎它的，回来看到盐雪出事儿了，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了，银刀想到这儿，眼泪越流越多了，姚蝶玉第一次看到男儿流泪，百感交集，也是着急了：“应、应当是中毒了，管家别着急，用菜油调雄黄粉末，灌入一碗就能解毒了。”
“真的还是假的！”银刀擦擦泪眼，抱起盐雪起身，喉急发问。
“应当是可以的，我去苏州的时候，看过很多娘子这样救中毒的猫儿。”姚蝶玉拿好话稳住银刀，“书……书上也是这样写的，我想十有八九能救活吧。”
银刀不禁破涕，抱着丝丝两气的盐雪奔入园内，姚蝶玉宛转筹思了一下，怕银刀着急忙慌之中记不住要用什么调和解毒，不请自入，跟在他后面一起进到了园林里。
姚蝶玉担心的没错，银刀的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能记清调和什么才能解毒了，也不知道菜油和雄黄的用量要多少。姚蝶玉毫没惊慌之状地学着苏州娘子的做法，用菜油调雄黄粉末。
调和完毕，她忍着害怕，掰开盐雪的嘴，强把药水灌入。
盐雪渐渐陷入昏迷之中，但感受到有人掰开它的嘴，下意识合紧两排牙齿，小尖牙不小心咬伤了姚蝶玉的手指。
“嘶——”姚蝶玉疼得咈咈抽气。
银刀见状，赶忙捏住盐雪的下颌：“姚娘子没事吧？”
“没事。”姚蝶玉喂完药水，捂着指头道。
盐雪被强灌了一碗药水，没多久就偏头在地上大吐狼藉，它吐出黄水绿水升余，味道鲍鱼之腥，黄水中夹着些黏稠的块状之物，应当是肉块。
黄水吐完，盐雪精神好了一些，姚蝶玉拿枝条拨动了那团黄水绿水，笑道：“吐出来不少了，管家你给它喂些水，今日要给它多喂些水，稀释肚内的毒物。”
“多谢姚娘子。”银刀对姚蝶玉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眼里满是泪花，肉肉麻麻道，“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盐雪的救命恩人，姚娘子放心，等公子回来，我定如实告知，到时候让公子携礼上门……”
“诶！”和银刀不同，姚蝶玉听了这话以后，眼里只有恐惧了，她巴不得离那贪恋着要和她下水的男人远远的，怎又可能愿意让他上自家门来，这不是引狼入门吗？
她瑟瑟发抖岔断银刀的话，脸上的嫌弃之色丝毫不掩饰了：“此等小事就不必扰晏大人也。”
“这不是小事……”银刀欲解释盐雪的地位不一般。
但口角才开，姚蝶玉便讪讪笑着要回家喂蚕，带着个空竹篓转身回家去。
他追上去向挽留，姚蝶玉却如开了慧眼，一转身迈开腿就跑，急如风，跑没几步便消失在园林里了。
……
昨日下了雨，今日的风带有寒意，抚着毛窍，让人浑身都觉得湿哒哒的好不清爽，姚蝶猜得今日会冷，昨夜睡下前便给蚕儿添衣授暖了，不必担心它们会因寒冷而死了。
没有摘到桑叶，她沮丧而返，好在金月奴有多余的桑叶，在蚕进入五龄以前不怕桑叶不够了。
进入五龄后，蚕有盛食期，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吃，桑叶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添一次，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桑叶够不够了，姚蝶玉想到这儿，形状如呆，心上有些厌恶害蚕要肚子饿的人了。
她口滑，对着抱着桑叶啃食的蚕，自言自语说两句不疯不癫的怒话：“害蚕娘无桑叶可用的晏鹤京，土中曲蟮，满肚泥心……明日吃饭没筷子。”

第41章
午后去晏鹤京的宅院，姚蝶玉寸步不离金月奴，生怕被单独叫去什么地方，不过银刀今日的注意力都在盐雪身上，没有和以往一样，动不动就来找话说。
剪去线头，熨烫整齐，一件夏日官服便做好了，银刀不验衣，爽快给了工钱。
姚蝶玉和金月奴拿了最后一日的工钱，相视一笑，肩并肩一同回家去。
做完官服，姚蝶玉的日子清闲下来，她不愿做雨服，虽然工钱高，但这样要频频与晏鹤京相处，她心下觉得别扭，怕他有什么轨外之举，叫她受辱丢了名声。
好在晏鹤京提前支付的工钱是香囊的工钱，不是雨服的，只要她态度强硬些，晏鹤京拗不过她的。
想定，她不敢偷懒休息，拿起针线缝制香囊，这两日就算把眼睛熬坏了也得快些做完，而后与晏鹤京断个干干净净，不再与他打交道。
花蕊石散是做给小女郎用的，而这小女郎又喜欢猫儿，姚蝶玉下了一番功夫，在装药的瓶身上画了两只猫儿做点缀。
画完猫儿，睡觉前姚蝶玉嘀嘀咕咕念了一遍做花蕊石散所需要的药材，次日用过午膳，她先前往生药局去买药材。
买药材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来买药材的金月奴。
金月奴手里提着一大包药材，姚蝶玉见了，以为她病了，担忧问道：“月奴姐姐病了？吃的什么药？”
“不算药。”金月奴腼腆笑回，“我家那位说我近来脸色不大好看，要我来这儿抓些滋补的药补补身子，我生雀哥儿的时候亏了血，筋脉有些失养，有时候活做多了手脚无力，现在才调摄也不知道会不会太晚。我想要手脚灵活些，到时候去松江府不会被人比下去，就能挣更多的银子了。”
姚蝶玉想到熹姐儿前不久说的话，觉得怪异，这钱赐美好像有些乖常，他以前从不会在意金月奴的身子是好事歹的，要是在意的话，当年也不会让她在快生产时，还要她下地干活，要不是邻里的妇人加以劝阻，雀哥儿没准是个怯胎。
金月奴怀雀哥儿的时候，大夫说是女胎，一听是女胎，钱赐美沉了脸，当着大夫和金月奴的面，尽吐恶言：“你不是个熟肚吗？都生两个儿子了，单生一个，怎能怀个冤家？”
以为金月奴肚子里的是冤家，在孩子出生以前，钱赐美几乎不曾照管过金月奴。
金月奴的身子一向好，生雀哥儿会亏血，是因为生产前过于劳累，又要养蚕，又要照顾双胞胎儿子，后来孩子出生，不是冤家，是个带把儿的，钱赐美的态度才慢慢转好。
对于金月奴的丈夫，姚蝶玉颇有怨气，但望着金月奴腼腆的笑容，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多想了：“月奴姐姐年轻呢，定能调摄过来。”
“那我借你吉言了，小蠢娘。”金月奴心情好，声音温柔了不少。
和金月奴分开，姚蝶玉闷闷不乐去了纸铺，铺子开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开市，来来往往的人里，愣是没一个愿意为纸铺停留的，她三心二意缝着袜子，心情被乌云层层罩住，沮丧得眼睛都没了光彩，形容清减。
之前她深信吕凭不会受刑，可今儿不知怎的了，心情低落非常，忽然为未来的生计犯了愁。
若吕凭最后真的受了刑罚，自己成了个寡妇，她要如何做？靠她一个人养蚕织布，根本不能把苏哥儿和熹姐儿抚养长大，日后也难以照顾两个年老力衰的老人。
不绝婚那她依旧为人媳、人妻，不奉翁姑不养家会有不孝之罪。
不绝婚，在吕凭受刑以后只能当寡妇了。
想想身边的寡妇，有的为夫殉节，有的奉孀姑当节妇，当节妇的都盼着清心寡欲过个十几二十年，然后获得朝廷的旌表。
然而德化县已有十多年不曾有妇人得到过朝廷的旌表了，再来也不是所有节妇都能立上牌坊，大多节妇过的日子就和晏鹤京说的那样艰苦难熬，大有守节守到一半实在不能忍受寂寞，与人淫奔的妇人，姚蝶玉这时又想到了金月奴说的事儿了，若一日真有那么多工钱，那日后为了过日子，她只能背井离乡，前去外地挣银子。
……
铺子开了半日，一件东西也没有卖出去，姚蝶玉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赶在赤兔西沉前回到家中。
回到家中，韩羡禺和余采薇又在争吵了，这一次，还有福哥儿嘹亮的哭喊声，姚蝶玉无能为力，心烦意乱，吃过晚膳，抱着蚕听蚕食叶之声消烦。
她装聋作哑不去宅院里做雨服，银刀没来催促，盐雪中毒以后没什么精神，他分不出神来照管她。
第三日香囊缝好后，她趁晏鹤京还没从湖口县回来，把香囊还有花蕊石散一起交给银刀。
晏鹤京说三日后回来，却是在第五日的时候才出现在九江府。
一出现，姚蝶玉又被他气得眼红红。
今次晏鹤京前去湖口前区处的那桩案子本不复杂，但不知发生了何事，本来坚定认定自己的孩儿无罪的阿娘，改了性子，翻了口，说那妇人就是自己的孩儿所杀的，三次上府衙，要求知县快些结案。
依照律法，笃疾者杀人害人一律无罪，结案快与慢，都不影响母子二人的生活，晏鹤京到湖口县的时候，先审了那位阿娘，问为何要快些结案。
她支支吾吾，说是不想再受传唤，想带着孩儿离开湖口县，离开星子村重新生活了。
这不失为一个理由，不过晏鹤京根本不信，冷着面孔审了几次妇人的丈夫庄氏，以酷刑威胁，那庄氏力不自胜，很快抖着四肢和盘托出了。
是他为了独占财产杀了妻子，又怕因此有牢狱之灾，所以给了赵氏，也就是笃疾者的阿娘一笔银子，希望她的儿子能替自己顶罪。
笃疾者杀人无罪，赵氏不识字也知道这条律法，她嫌弃银子少，要求庄氏再给一笔。
庄氏见她得寸进尺，并未答应，二人因此事争执起来，争执到妇人的尸首被发现，被人报了官，他们还在为银子吵个面红耳赤，被带到知县面前，双双力辩自己无罪。
后来得知晏鹤京要过来，庄氏怕再也瞒不住，只好遂了赵氏的心，多给了一大笔银子。
得到好处，赵氏也是爽快，当日上官服，承认是自己儿子杀的人。
所谓笃疾者，便是疯癫的，思想不与常人同的人。
有人疯癫得可怜，有人疯癫得叫人厌恶，而赵氏的儿子是前者，却被无端利用，是可怜之人。
这桩案子，庄氏最后被判的是死罪，而赵氏被判以三十大杖，本是要关进牢里一段时日，但她若进了牢里，那不能自理的疯癫的儿子就无人照顾，疯癫之人没人看着恐怕会害人，为了不让无辜的人受罪，只能作罢。
区处完这个案件，已是四日之后的晚间了，晏鹤京不喜在夜间赶路，夜间赶路，精神困顿，便在湖口县多住了一宿，第五日的早晨才启程。
湖口县的案子的区处结果，悄无声息的，比晏鹤京早一天来到九江府里。
俗话说的不错，金钱能使鬼推磨，姚蝶玉听了这个结果目瞪口呆了一阵，不能理解为赵氏、庄氏的所作所为，而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次日朱六莲在带走自己孩儿的尸骨后忽然就疯癫了，在路上又哭又笑。
朱六莲喉间发出的笑声似哭，哭声似笑，甚是渗人。
路过纸铺时，姚蝶玉清楚看到她的癫状，衣裳不整，秀发飞篷，走路歪歪扭扭，与醉汉似的，没有一点人样了，她急得抓耳挠腮，正要上前一步，把人拦下，晏鹤京出现在身后，声音冷幽幽的：“”为何不做雨服了？

第42章
就在晏鹤京出现的那一刻，朱六莲脚下拐了弯，到小巷子里头疯癫去了。
晏鹤京的幽怨之气颇大，姚蝶玉吓了一跳，咂咂嘴，道：“我、我眼睛疼，不想做了。”
“眼睛疼？”晏鹤京盯着那双澄亮的双眼，嘴角弯起，当面拆穿姚蝶玉的谎言，“做雨服左右不过四日就能完成了，四日就拿十三两银子，看来姚娘子是看到我觉得眼疼。”
“晏大人有自知之明，那、那我也不必多说了。”谎言被拆穿，姚蝶玉反觉轻松。
晏鹤京在心里气了个事不有余了，表面上却装得和寻常一样从容得体，转了话题：“我听银刀说，姚娘子救了盐雪，却不求回报，真是不巧了，我这人有恩必报了，以身相许也成。”
说完径直走到纸铺内，和上回一样，在那儿挑选纸张。
今日铺里没有别人在，晏鹤京的心思一点也不收敛，姚蝶玉气急败坏，所说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他这样不知廉耻，没准只是吓唬人。
她在心里安慰好自己，抬眼一看天境沤着水墨，水墨因风的搅动迅速晕开了，没一会儿天境就阴沉了半边。
鼻尖很快闻到一股蒙了潮气的草木香，姚蝶玉狠毒起来，盼着待会儿来道雷，把晏鹤京的脑袋劈，最好是丢了记忆。
才盼着来道雷，天际边就响起了一道雷，雷声之后，屋檐的水流如断珠。
又下起雨来了。
姚蝶玉这会儿关心在外头疯癫的朱六莲，找了把伞要出去，晏鹤京见状，抬臂拦下：“去哪里？”
“朱娘子在外头呢。”姚蝶玉急着要出去，放下些惊恐，推开直直横在胸前的手臂。
受推，晏鹤京以身遮路，他懒懒地侧走一步，把姚蝶玉挡下：“她在外头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疯癫了，没人照顾，病了的话怎么办？”晏鹤京忽然挡在前面，姚蝶玉来不及躲避，额头撞到了坚硬的下颌。
晏鹤京这几日忙碌结案，颌下生有微髯，刺刺的，刺得皮肤痒痒，姚蝶玉的额头红了一片，想到自己竟以这种方式和他接触了身子，面皮当即有了脂粉气，粉粉浓浓的。
雨来的突然，街上的行人跌跌撞撞，跑到铺前的滴水檐避雨了。
晏鹤京摸着下颌，所有的烦恼忧愁在姚蝶玉撞上来的那刻消散无踪，檐下的闲杂人越来越多了，他不好再动手动脚，委婉而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朱六莲会好好的，你不必为她担心。”
人都疯癫了，怎可能会好好的？姚蝶玉心神没一刻在晏鹤京身上，和探头觅食的乌龟似的，延着脖颈望外边看。
但滴水檐下的行人排排站，她只能看到从檐下滚落的雨珠，还有一颗颗湿濡的脑门儿。
晏鹤京随手拿起两叠竹纸放到柜前：“算算几价。”
他拿的两叠竹纸，其中有一叠是吕凭做毁的竹纸，大部分被虫蛀了洞的，颜色也因放久了泛了黄。
这些损坏的竹纸价极廉，大多是寻常人家买去给刚识字的孩儿习字用的，姚蝶玉不明白晏鹤京买这些纸做什么：“晏大人买这些纸做什么？”
“这些纸卖不出去了，我买下，就当是报了姚娘子的恩。”晏鹤京不知这叠竹纸的用途。
“那晏大人可会害了许多孩儿。”姚蝶玉抢走那叠竹纸，放回原地，没好气说，“这叠竹纸泛黄破洞了，但墨色持久，许多孩儿会买来习字用，晏大人一并买走了，他们买不起别的纸张，只能蹲在地里习字了。”
手里随时有浮钱，连风霜都不曾受过的人，又哪能理解百姓生活上的苦楚，说完，她不给晏鹤京回话的机会，发抖的两片嘴唇里，挣出一句让人无限伤心的话来：“晏大人既然想报恩，那……那么对民妇来说，晏大人不要再来相扰就是在报恩了，民、民妇不想做不伶俐的勾当，也不想有晚嫁的名头。”
说完这句话，姚蝶玉看到晏鹤京的脸上结了冰霜一样，先吓得面色青黄，怕得四肢发软，心绪不安，要晕过去了。
晏鹤京带着一腔未曾发泄的无名火离开纸铺，离开之前，她听见他含笑，喃喃呐呐说了一句“原来姚娘子是一刀两断的性子，忒会焚琴煮鹤”。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得而知，也不敢去纳闷，他的语调温吞，听着不似在骂人，反有几分在骂俏。
峻拒了晏鹤京的心意，姚蝶玉有几分后悔，她怕品行不端的晏鹤京气昏了脑袋，一狠二狠，当即做出混账事儿来，强把她带回家中拿捏。
不是她多想，而是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啊。
……
晏鹤京没有带伞，沉着张脸，冒着雨离开了纸铺，到飞鹤楼里吃茶。
苏青陆今日也在楼内，和刚从扬州回来的温公权在厢内尝近日的新品，晏鹤京湿着身子出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个不住。
温公权搁了筷，道：“几日不见，你怎成这副模样了？”
晏鹤京宽了外衣，坐下吃了口热茶，添油加醋把扫脸之事细述了一遍：“她和我梆子似的，说什么名声不好，要我，莫再来烦人。这爪哇国我倒是没去过，要滚我也带着她一块滚。”
说完，气得浑身发热，裸起双袖，倒起酒来喝。
一喝就是三杯，看来气得不轻。
滚到爪哇国这种话，姚蝶玉根本没说，不过晏鹤京觉得她方才的那番话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苏青陆转头让人摆上几个茶盘来，心思一计，笑道：“她不乐意和人做勾当，你再厚着脸皮往上凑，她自会更嫌弃你，在她眼里，你是浪蝶狂蜂，在偷婆娘，倒不如冷落个几日，也好让她自己想想，没准就想清楚了，你再逼着她，她一着急，学那祝英台殉情了。”
晏鹤京不赞同他的话：“她胆小，不会轻易殉情。”
“你这话是在干折我一片好心，她不殉情，但她长情。”苏青陆再劝，“她是有孩子气象的良家妇女，这会儿你还热攒攒往上凑，当真招人烦的，又怎么肯轻易依你了。”
温公权点头同意：“按牛头，吃不得草，狸奴不就是这样，她烦你的时候怎么都哄不好，冷落个一会儿，等她心情好了，自然会来找你。”
晏鹤京在姚蝶玉这头碰了太多次灰，这会儿听了身边人的话，思考一番也觉有理，冷落个几日也好。
从飞鹤楼出来后，晏鹤京咽下怨气，不再厚着脸皮往人跟前凑了，姚蝶玉胆战心惊过了几日，发现无事，心情大好，渐渐把晏鹤京此人抛到脑后，过自己的日子去。
一日一日过去，第八日的早晨，金月奴忽然前来，说自己要提前前往松江府，明日就要启程。
姚蝶玉吃惊：“不是说清明祭祖之后吗？怎明日就去了？”
“我怕人招满了，所以提前去。”金月奴第一次离开本籍，紧张之中，更多是不舍，在分别以前，她最担心的人，除了自己的儿子，就是懵懵懂懂的姚蝶玉了，“你家那口，要是真的不能出狱，你去官府拿个批文离婚吧。”
金月奴说得委婉了，不能出狱结局就只有死，姚蝶玉想到这个结局，心里酸涩，不知如何回答：“可是……”
金月奴毕竟长姚蝶玉几岁，知晓她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你才成婚一年，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不如就着青春再醮，就算没有再醮的念头，孤独一人过日子，也比拖着三口人过日子强。你虽不聪明，可是勤奋，有些本事在，自己养活自己不是什么难事儿，只说生病时没人照顾会难受些，但这难受熬几日就过去了。小蠢娘你想想，若不离婚，以后苏哥儿要成婚，你得帮忙下聘礼，熹姐儿嫁人，你要帮忙添嫁妆，前半辈子还冰霜侍翁姑，翁姑百年后老去，你得帮忙料理身后事儿……桩桩件件，哪件不用花银子？你怕被人骂，就换个地生活，日子嘛总要自己过得舒坦才好啊。”

第43章
【我要去做卤味，晚点再来改文，写得比较快，大家可以给我捉捉虫哈哈哈】
姚蝶玉抿了抿嘴，一脸严肃，似乎是听进心里了，金月奴能说的都说了，最后愿不愿意离婚，是她自己做决定了。
金月奴顿了顿，笑说：“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劝你离婚，不过我觉得你身边有朵桃花，怕你错过了。”
离吕凭受刑还有好几个月，离不离婚，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姚蝶玉暂把此事放下，听到金月奴说的桃花，她先想到了晏鹤京，身子一紧，喉咙也发紧，道：“什、什么桃花？”
“你果真没发现啊。”金月奴笑容更灿烂了，凑过去和姚蝶玉咬耳朵，“就是晏大人……的管家啊，你没发现他对你不一般吗？我可看到了，他每回对你的态度都是小心翼翼的，也十分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听到晏大人三个字的时候，姚蝶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眼睛等得滴溜圆，一声尖锐的叫声险些破喉而出，听到是管家银刀时，她松了口气，但感觉涩然怪异，挤出一抹苦笑：“月奴姐姐多想了，我只是与他相熟而已。”
“唉，我怎会看错。”金月奴一口认定银刀对姚蝶玉有不一样的感情，“他虽只是一个管家，但管家有大有小，晏大人的管家，走到外头去身份也不低，与他成亲，衣食无忧，不愁开门七件事儿了，也不用省用度，再醮还是守着寡，亦或是离婚独自生活，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嗯嗯，月奴姐姐我明日送你一程。”姚蝶玉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泪汪汪抱住金月奴说不舍，“月奴姐姐，你到了松江府，一定要把底脚捎过来，到时候我才能和你通书信。”
“晓得晓得。”金月奴想到未来的日子，眼神清澈有光，“他们都说松江府花天锦地，与我们这儿大不相同的。”
姚蝶玉笑回：“是比我们这儿热闹，吃的也多，不顾猫儿也多，那儿有许多养蚕的人家，月奴姐姐，我给你的药，你可要随身携带。”
“你这小蠢娘又在咒我被猫儿咬了。”金月奴摸摸腰间上的药瓶，“放心好了，我一直带着呢。”
……
金月奴明日就要走，姚蝶玉不由恻然神伤，几乎泪下，一夜难眠，心里格外不踏实，第二天晓声浓浓时分起了身，去厨房里做了些能久放的点心让金月奴带上。
“还是热乎的呢。”金月奴接过点心，听到姚蝶玉细微的啜泣声，也不由眼眶红红，万分不舍，“哎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你过段时日不是还要来松江府吗？等你来了，我请你吃那儿的糕点。”
“嗯，好。”姚蝶玉没能忍住眼泪，一路哭着，送金月奴出了城。
金月奴受动，流了几滴眼泪。
……
金月奴离开九江府后，没了个能说话的人在身边，姚蝶玉变得闷闷不乐，患得患失的，今日想吕凭，明日想阿娘和金月奴，心里装着各种思念，没多久人就瘦了一些。
许多娘子在思念爱人亲人时，会拿簪子在窗户上戳洞，一日戳一个，她本没有戳窗记日的习惯，戳了窗，会漏风灌雨，可这会儿思念太过了，她没忍住，拿起簪子，在窗上戳了一下以抒发心中的郁闷。
晏鹤京这些时日忙碌非常。
九江府彭泽县青安村的一名刘姓寡妇节操坚历，事迹在这几年远近传闻，也说九江府有好几年没有立牌坊的寡妇了，彭泽知县，还有一些乡党，当向提学官申请旌表的文书。
提学官又将刘寡妇苦节上报监察御史，逐级而报，最后报到了礼部去了。
核实之后，礼部选了吉日，行文当地官员对受旌表者盖牌坊，巡抚拿到礼部行文，又下发到晏鹤京此处。
拿到巡抚发来的行文，晏鹤京在行文彭泽县知县时支了一笔无碍官银，让知县去举办旌表仪式。
区处寡妇旌表之事，晏鹤京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姚蝶玉，想到过个二三十年，她也立起牌坊，还要他亲自举行旌表仪式，心情怎么也美不起来。
掐指一算，他冷落她冷落了近半个月，结果是他自个儿难受，被冷落的人没什么事儿一样，吃好喝好，胆子变大了不少，前几日在街上遇见时，竟敢直着一双眼把他忽视。
银刀为她缓颊，说她是眼睛不好，没看到人，并不是忽视。
这解释更让人恼火，她看不到他，却看得到卖梨的袁居里，这不就是在故意气人吗？
晏鹤京这几日吃不下也睡不着，第二十日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跑到纸铺里去了。
姚蝶玉的烦恼不少，还有不到四日，这些蚕便要吐丝结茧了，自己养蚕织布这条路是被堵死了，她烦恼之后是去别人家里当蚕娘，还是去别人家里当织娘……
不过她现在更烦恼的是自己养的蚕好似少了许多，起初以为是老鼠来偷吃，可如果是老鼠偷吃，理应会留下一些断头断尾的蚕尸，可不管是地上还是帘里，都没有这样的蚕尸，也不可能是它们自己爬到外头去了。
“不能是被偷了吧……可是要偷也应该全部偷了去……”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蚕为何会变少，姚蝶玉烦得欲哭无泪，她看到品行不端的晏鹤京朝纸铺走来时，烦恼忽然一挥而尽，想也没想，钻到柜桌下面去了。
柜桌是三面式，适合躲人，只要晏鹤京不走到里边来便不会发现有人躲在里头。
晏鹤京到纸铺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当她有事出去了，懒懒地依在柜桌前等待。
他边等，手指边轻轻叩响柜桌。
声音沉闷绵长。
底下的姚蝶玉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响，四肢颤笃笃，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以为晏鹤京发现自己和老鼠似躲在下方了，敲桌是在逼迫她现身。
她不愿束手就擒，抱着侥幸的心理又躲了一会儿，谁知响声越来越响了，敲桌的人俨然失去了耐心，而她也在此时，怕得自己现了身。
“你、你明知我在下方，叫我一声就是，干什么这样吓唬人。”姚蝶玉形神俱软，抹着泪眼，责备晏鹤京的不对。
晏鹤京哪知道下方有人在，见一个人猫着腰从底下钻出来，着了一惊，看清是什么人后，他笑了，声音清冷如玉：“你躲我？”
佝偻着身子躲了一会儿，头发凌乱了，鬓边多了几缕碎发，姚蝶玉惊悸未过，打上几个嗝，见问，她脑袋轻轻摇，似无以答。
她一摇头，耳下挂着的坠子，和秋千一样晃动了几下，晃出些温润的光亮，晏鹤京心里颇爱，不和她追究，看她不停打嗝，伸长手给她拍抚背部：“你这是在自己吓自己。”
“你、你干什么！”大掌拍上来，尾椎骨麻麻的，姚蝶玉如遭雷击，耸着肩膀向后惊跳一步，胡思乱想起来。
她在书中看到过一句话，书中说若牝猫无牡，用竹帚扫背数次则能有孕，那方才晏鹤京用手拍抚她的背，她不会怀孕吧？
面对一惊一乍的人，晏鹤京气定神闲收回手：“你的月奴姐姐去松江府给人当蚕娘了，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你、你派人盯着我？”姚蝶玉的反应莫名激烈，瞪着晏鹤京，无声骂句无耻。
“你从哪儿得来的歪理？你自己也出过远门，没有官府的路引你要怎么走？你姐姐的路引是我写的。”晏鹤京耐心解释完，嗤笑一句，“要到了我派人盯着你这种地步的话，你的日子会过得比现在好，要不要试一下？”

第44章
姚蝶玉眼睛转来溜去，分辨不出晏鹤京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分辨不出，她选择沉默不语。
晏鹤京没指望她能回应，深邃的眼望向门外来往的行人，道：“这几日怎么不去摘桑叶？不打算养蚕了？”
“不养了不养了。”姚蝶玉瞪着眼，表现出坚决的态度，有话当面说。
“因为桑树被我围起来了？”晏鹤京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姚娘子厌恶我，厌恶得连资身之技都要抛去了？”
明知故问的真叫人可恨的，姚蝶玉腮颊鼓鼓回道：“是。”
她生气的模样一点也不可怕，鼓鼓的腮颊白里透红的，反倒是十二分可爱，晏鹤京喉间上下滚动两下，再开口时声音略哑：“我不是故意要围起来，是狸奴要来，她一来定会把京城里养的所有猫儿都带过来，上百只猫儿只能养在园林里头……要不我聘你当蚕娘？我有桑叶，还有可以捕鼠赶鸟的蚕猫。”
放弃自己养蚕就是不想和他打交道，如此又怎会为了方便去当他的蚕娘，姚蝶玉觉得晏鹤京脑子不大好，不想与他多说了，下了逐客令：“晏大人不买东西的话还请离开，不然外边的人以为我这是犯了事儿了，不敢进来买东西了。”
“谁说我不买东西。”晏鹤京本想接一句腻耳的甜话打趣人的，但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只怕会招人厌烦，他转身挑选纸张，边挑边怂恿，“我的工钱也不少的。”
姚蝶玉撇撇嘴，软硬不吃，左耳听右耳出，默默拿起暑袜来缝。
晏鹤京余光里看见她洁白的手腕露了出来低头缝那不值几钱的暑袜，他还想再劝几句，可她一副不乐意听的样子，话头不对，再劝下去就显得他在刁难人了。
他选了一刀毛边纸，一斤竹纸：“几价？”
一刀毛边纸要六两银子，而一斤竹纸不过钱三十文，鲜少会有人一次买一刀毛边纸，六两银子并不少。
姚蝶玉的心里当然想做成这笔有六两三十文钱的生意，可又担心晏鹤京有什么轨外行动，她的手指捏着毛边纸犹豫不定，边捏边抬眼，警惕地打量晏鹤京。
晏鹤京等了一会儿，目光淡然：“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没……”姚蝶玉的心揪了一下，垂下的眼皮遮去了不少情绪。
晏鹤京缓缓拿出八两银子放在案上：“看来姚娘子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在京城，一刀毛边纸售七两，一斤竹纸售五十文，我有急事在身，不知姚娘子卖几价，先给八两，是多是少日后再退再补吧。”
说完，他好不有气力，拿起毛边纸和竹纸就走，怕姚蝶玉会追上来，他三脚作两步，飞也似跑走了。
……
园林在装折，姚蝶玉这几日也没有前去，晏鹤京闲暇时候都待在宅院里吃茶读书，他带回来一刀毛边纸，银刀接过手，问：“公子买这么多纸做什么？”
晏鹤京别有心思翻弄毛边纸，嘴边隐有笑意：“清明快到了，让死牢里的囚犯，写封家书吧。”
“啊，为何要用这毛边纸？不应当用竹纸吗？”毛边纸比起竹纸价格贵了不少，给囚犯用未免有些浪费，银刀不解。
“这几日我看过了，这儿造的竹纸大多没什么区别，不过毛边纸却各有特色，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家造的，吕仕做的毛边纸纸质最为细腻，杂质少有，颜色最淡……想来他能认出这是自己造的纸。”晏鹤京回道。
姚蝶玉太倔，为了名声或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情意，都不会轻易离婚的，他不敢强来，这样会两败俱伤，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吕凭知难而退。
银刀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疑惑，变成了嫌弃，原来这几日晏鹤京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日后能够棒打鸳鸯：“所以公子这几日一直去姚娘子那儿买纸，是打这个主意？我还以为公子是想借这个机会，改善姚娘子的生活呢。”
想到日后晏鹤京可能会做的事儿，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公子……不管结果如何，您都不能害人性命的啊，要是大公子知道您在这儿害了人性命，会拿长枪把你的腿热突突给打折了，公子，银刀不想推轮椅……”
“我要真害人命，早就把吕氏的案卷往京城里送了。”晏鹤京摆手打断即将泪下的银刀，负手走到妙妙身边。
妙妙抱着根骨头在那儿啃，见晏鹤京过来，弃了骨头，摇尾巴起身：“汪汪。”
知州知府没有定死罪的权利，囚犯定了死罪，就要把案卷送往上级判决，晏鹤京说吕凭的案卷没有往京城送，也就是说吕凭不会在秋后受刑了。
晏鹤京不把吕凭的案卷往上送，也不让他从牢里出来，十有八九是因为姚蝶玉。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若不能利用起来得到她的芳心，那么以后再想插足，他将会成为《搜神记》里的宋康王。
晏鹤京不放吕凭出来还有另一个原因，六陈铺的案子并不只是卖腐烂种子那么简单，背后是官商勾连，把人放出来，没准人前脚回家，后脚就躺棺材里头了。
关在死牢里日子虽然苦，但能保命。
银刀有时候觉得晏鹤京冷漠无情，有时候又觉得他有怜悯之心，不过不管有情无情，品性比那些公子哥端正，心眼多是多了些，好在不会干出遭雷劈的事情出来。
晏鹤京不知银刀在心中的想法，他蹲下身摸妙妙的头，命令它张开嘴巴：“看看牙齿。”
妙妙懂人言，仰起头把嘴巴张开。晏鹤京重睫看了几下，看到齿上的血丝，把地上啃得没一点肉的骨头拿走丢掉，对银刀肃然说道：“以后不许给它啃这种硬邦邦的大骨头了，牙齿都快啃坏了。”
哪有狗儿不啃骨头的，外头的狗儿天天啃骨头也不见牙齿坏的，银刀嘀咕了一句，但应下来：“是，公子。”
骨头被丢了，妙妙急得团团转，晏鹤京揉它耳朵以表安慰，揉着，他想到了件事儿：“这段时日，有不少妇人都去了松江府当蚕娘了，你去查查在松江府里当蚕娘的工钱到底有多少，以及松江府哪处开了间绒线铺，我怎么都没听说有新开的绒线铺。”

第45章
一开始晏鹤京听说有妇人要去松江府当蚕娘，并没有放在心上，为了家庭为了生活，男人妇人背井离乡到繁华之地里趁钱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几日有太多妇人去松江府当蚕娘了。
开绒线铺的，没有几万钱做桩的话根本不能做起来。
在松江府里，一下子能拿出几万钱做桩的人，非富即贵，晏鹤京的阿娘本籍在松江府，而他这几年常在江南之地游玩，结交了不少人，松江府凡有点脸面的人他都相识，不曾听说今年有谁新开了绒线铺。
松江府里绒线铺无数，不是罕有的营生，就算新开了工钱极高的绒线铺，当地的蚕娘早就蜂拥而上了，哪里轮得上外边的人来吃这口甜肉。
别说甜肉了，没有关系，连汤都喝不到一口。
越想越不对劲，晏鹤京怕姚蝶玉也受诱惑去松江府里头，若这份工是没有陷阱的也罢，若是个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
晏鹤京买纸的钱多给了不少，姚蝶玉算好贴钱放进荷包里，想着到时候在路上碰面时可以顺手归还。
开铺不到一个时辰就挣了一笔银子，一向勤奋的姚蝶玉忽然懒惰，缝好手中的那只暑袜就关铺回家。
偶尔也该休息。
此时不过未时两刻，吕仕芳午睡已起。
吕仕芳身子起疾了，前些时日经熟人介绍，找了个短工，是剪纸作灯的活儿，一个月有两钱的工钱，不算多，也是一笔银子，她偶尔带着熹姐儿一起去，让熹姐儿学些手艺，不过这几日因为韩羡禺这个不知死活的赌徒在，怕家里的东西被偷，不再带着熹姐儿一块前去了，她把熹姐儿独自留在家中，要她好好看家。
家里除了熹姐儿，还有余采薇和福哥儿。
福哥儿没有去书堂，这几日他因爹娘的争吵声吓破了胆子，莫名发起热来，病了好几日，昨个儿夜里才有些精神。
见福哥儿病了，余采薇和韩羡禺不再当着孩子的面吵嘴，但二人一直未和好，韩羡禺死性不改，手里一有钱就去赌坊里，没钱了，就偷余采薇的东西去典押解钱，吕仕芳五日前就嘱咐姚蝶玉，要把值钱的东西藏好，免得那韩羡禺脑子一热，把主意打到别人家身上。
虽然有熹姐儿看家，但姚蝶玉也怕有个万一，听了吕仕芳的话，当晚就把自己的嫁妆，还有这几日赚来的银子仔细藏好，她怕自己记忆不好，到时候忘了藏在哪儿了，还写了随笔记下来。
熹姐儿蹲在天井下玩石子儿拔闷，见姚蝶玉回来，她拍拍脏兮兮的手掌，雀儿似跑了过去：“嫂嫂今日好早回来。”
“嗯，待会儿带你一起去街上买吃的，嫂嫂今日赚了银子。”姚蝶玉压低声音和熹姐儿说了今日赚了多少银子。
“哇，嫂嫂好厉害。”熹姐儿捂嘴偷笑。
“当然了。”在熹姐儿吃惊的目光下，姚蝶玉乐呵呵去换了身衣服。
结茧前五六日的蚕，颇为肥大，一只只胖的像发酵好的面团，姚蝶玉喜欢这个时候的蚕，软硬恰好，手感冰凉，她每日都趁着除砂时，轻轻捏几下，摸几下，爱不释手。
她从檐下取下一团桑叶，嘴里哼着曲儿进到蚕房里。
半日不见，她总感觉帘里的蚕，数量比昨日又少了不少，帘里有几处地方空了一块，往地上瞧了几眼，没看到有爬出来的蚕，两下里更加疑惑了，添了桑叶后，问熹姐儿：“今日有什么人进过蚕房吗？或者有老鼠鸟儿之类的东西进去过吗？我怎么感觉蚕又少了一些。”
“我进去过一回，看它们吃桑叶。”熹姐儿认真想了一想，“后来应当没人进去了吧，至于老鼠和鸟儿，我没有看见的……”
姚蝶玉眉头不展，难道是她记错了？
没有头绪，也只能当成眼花记错了了。
厨房不久前有人用过，路过的时候闻到引人入胜的油香，姚蝶玉闻着，肚子有些饿感，她怕这阵油香会传到蚕房去，跟着熹姐儿，一起把蚕端到房里头放着。
晚膳还没想好要吃什么，今日赚了不少，可以添些荤腥饱腹一顿，想到丰富的晚膳，姚蝶玉一改严肃疑惑的面容，进到厨房里头，把午时吃剩的米饭，添水煮成水饭。
不久之前，余采薇用了厨房，她煮了一锅肉粥，还炒了盘香喷喷的东西，她用过的锅油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清洗，共用的灶台上溅出的油滴凝固了。
姚蝶玉看了一眼，本没有留意太多，可在收回视线前，一个恍惚，在四边坟起的火坑上，看到了两只食指长，腹部下小足多多，形状类蚕的虫子。
蚕怎会出现在这儿？或许是看错了。
她心里这么想，脚下不自由走了过去。
走近看去，果真是蚕，两只蚕身子油亮金黄，触碰一下，手感脆硬，是被油炸过的痕迹。
想到自己养的蚕经历了什么，姚蝶玉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啊，母也天知的，干什么吃我的蚕……”
五龄大蚕可以食用，蚕蛹也可以食用，油炸后味道鲜美，是人所需要的五味，去年干旱饥荒，有的蚕娘子养不起蚕，直接活埋了，有的拗不过家中人，把辛苦养大的蚕烹成食物饱腹，姚蝶玉养蚕爱蚕，别人吃蚕她不管，可吃她的蚕，她脾性一下子就上来了，一个急促的呼吸之后，怒气在脸上丝丝浮动。
厨房是余采薇用的，偷她蚕吃的人也只能是她，姚蝶玉狠狠反袖擦了一下泪眼，结果太过用力，把泪眼擦红了些，面容上的怒气因此又重了几分。
她压抑着满腔怒意，心疼地捏着那炸得脆生生的蚕，跑到余采薇的寝房前：“婶婶，你在吗？”
寝房的门合得溜严，里头的人听到敲门声和姚蝶玉的声音，着了一惊，筷子都拿不稳掉到了地上。
等了一会儿，里头只有乒铃乓啷的声音，却没有说话声，姚蝶玉想余采薇是在毁尸灭迹，到时候她只要矢口否认，自己也拿她没办法。
那些蚕，她从芝麻粒大养到食指大，每日担惊受怕，怕它们饿，怕它们得病，还在晏鹤京那儿受了委屈，好不容易要结茧了却被人拿去吃了，她无法接受，犹豫片刻后，直接推门而入：“婶婶！”
打开门看到的光景，便是余采薇往福哥儿嘴里塞那所剩不多的炸蚕。
炸蚕在福哥儿嚼动之下，发出清脆之音。
早晨还抱着桑叶吃的蚕，一眨眼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食物，看到这个光景，姚蝶玉嘴巴一撇，擦去的眼泪再次掉落。
她带着哭腔的质问，在醇香的房内响起：“你、你……干什么吃我的蚕，呜呜呜我的蚕，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啊，呜呜呜呜。”
面对姚蝶玉的质问，余采薇脸上火辣辣的，她这几日不知为何事而愁，脸不涂泽，熬得脸蜡黄干瘦，衣裳也穿得破旧了。
有些可怜。
余采薇双手无处安放，她把装有炸蚕的盘子交给福哥儿，僵硬地拉着眼泪不停往下掉的姚蝶玉到一旁去，温声解释：“你别哭，我这也是没办法，福哥儿他爹魔怔了，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整日价就待在赌坊里，我屋里头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偷去解钱了，我手里头的银子都用在生药局里了，福哥儿病了，我又没有闲钱给他买肉，所以就……”
听了余采薇的解释，姚蝶玉的怒气减少了几分，眼角挂着小泪珠委屈道：“可那是我的蚕，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你怎么可以吃了它。”
“我知道，我保证，等福哥儿病好起来了，我帮你养一个月的蚕，好不好。”余采薇哀求道。
余采薇性子自傲娇气，不曾和人低声下气哀求过什么，今次是因为福哥儿，走投无路了才会做出偷贼一样的举动。
姚蝶玉憋在胸口的怒气发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不管怎么解释，她仍然不能接受余采薇偷蚕吃，偷一次也罢了，如果不是这一次发现了，她的蚕就要被吃光了。
越想越气，气到眼泪掉了下来，她还想说几句，但模糊的目光在看到福哥儿一脸无辜望着这边，又看到她瘦削发黄的脸庞，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她的辞色渐渐缓和：“你可以自己去挣银子，也可以和身边人借一些，但是，你不能偷、偷吃我的蚕，如果你再偷我的蚕，我、我就去告官府了。”
“晓得晓得，福哥儿快好了，我不会再偷了。”余采薇赔笑道，“我保证不会再偷了。”
保证有什么用呢，姚蝶玉没好气瞪了余采薇一眼，带着怒气转身离开。
看在福哥儿的面子上，这件事她不好追究下去。
不追究，心里却因此对叔婶这一家人多了几分厌恶，再这么合住下去，日后的生活里会有更多糟心事儿，不管离婚还是不离婚，她不想再合住了，当务之急都要挣多些银子才能改变现状。
说到银子，姚蝶玉肠子都悔青了，她后悔没有跟着金月奴一起去松江府，也后悔拒绝给晏鹤京做雨服。
十三两银子，她得织多少素纱才能挣到啊，一匹素纱只有六钱，眼睛织坏了都挣不到啊，到手的鸭子被自己赶飞了。
美美的心情，因蚕被偷吃之事而坏到了底，姚蝶玉心事重重带着熹姐儿去买晚膳的食材。
姚蝶玉去质问余采薇时，熹姐儿在门外摘花追蝴蝶，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她不知姚蝶玉的心情为何低落，一派天真道：“嫂嫂是不是因为哥哥不在，所以怕煮茧？没关系的，我可以帮嫂嫂煮茧。”
“多亏有你！”自己养大的蚕，取丝时她不忍心煮死，以往都是让吕凭代煮的，现在吕凭不在，熹姐儿才会以为她是在为此事而苦恼，姚蝶玉不想让熹姐儿担心，顺着话说了。
“如果嫂嫂要剥茧，我也可以帮忙。”
熹姐儿声音纯净，姚蝶玉听了，心情好了不少：“好，我们熹姐儿也成大人了。”
“嗯，所以嫂嫂不要不开心。”熹姐儿指着自己的眉头，又指着姚蝶玉的眉头。
姚蝶玉知意，瞬间展开了眉头：“好。”
……
金月奴地里的桑叶，姚蝶玉前几日都摘回来，桑叶不够用，她不像以前那样一日数喂。
知道蚕被偷吃后，她更觉蚕可怜，要结茧走向死亡了都不能饱餐，不能吃新鲜的桑叶，忒可怜也，而自己也太无能。
次日醒来，她整理微蔫儿的桑叶时，两边的太阳穴一热，想到了晏鹤京园林里的桑树。
他的桑树养的好，黄中带绿，是蚕爱吃的叶子，要是能让蚕继续吃个几次该多好，
不过晏鹤京说了，她可以去摘桑叶，左右不过再摘两次，碰上面就碰上面吧，一大清早的碰面不会少块肉。
想着新鲜沁翠的桑叶，看着探头探脑寻找桑叶的肥蚕，姚蝶玉目光一定，下了决定，背上竹篓，拿起剪刀，严肃的神态，和赴死一样出了城。
先喂饱蚕再说。
晏鹤京没想姚蝶玉会来园林里，银刀喘着气儿来宅院说姚蝶玉来了园林时，他抱着盐雪，慢悠悠吃着早膳，他想着对自己态度凉凉的姚蝶玉，这早膳吃的味同嚼蜡。
听了银刀的话后，才尝到早膳的鲜美：“真的？你莫不是在骗我？”
“公子，银刀哪里敢说假话，比金子还真。”银刀擦着额头的急汗，“她的蚕是五龄蚕，颇能吃，所以要摘好多桑叶，马车我已经叫人备好了，公子这会儿去还能碰上她。而且我看姚娘子的态度转变了不少，刚才有意无意打听公子的雨服做了没有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呆串了皮的人终于开窍了。”晏鹤京放开膝上的盐雪，展眉起身，朝马车走去。
姚蝶玉在来的路上劝好自己了，她要能屈能伸，拿下十三两银子，之后……不对，没有之后了，之后她就去松江府里头当蚕娘。

第46章
马车急速驶向城外，晏鹤京坐在马车上等着焦急，想着是不是应该找多一匹马来拉车，这样能快些到园林，或者干脆把园林里的桑树全部移植宅院内，以后让姚蝶玉来宅院里摘桑叶。
这倒是个好主意，能让她少走些路了，自己也不用每天一大清早就跑去园林里守株待兔了。
他这般想，那般打算，嘴角的笑痕藏不住，银刀坐在一旁，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才开口：“不过公子，姚娘子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哭态宛然，受了委屈似，不过妇人家，会受委屈，会难过，都是因为生活吧，待会儿公子小心些，别把人惹哭了。”
哭过了？晏鹤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边，想到姚蝶玉红肿的眼，再也笑不出来，他沉下气，想着她是历了什么事儿才会哭，又想着她哭成了怎样一个模样才会哭态宛然。
一路上各种琢磨，等到了园林，晏鹤京终于明白什么是哭态宛然了，一双蒙了云雾的柳眉，两边的腮斗儿粉浓浓，眼眶微濡微红，透着深深的哀伤，这只要眼睛没瞎，就能知道她哭过了。
晏鹤京走到姚蝶玉面前，不等她开口，开口就说：“我的雨服还没做。”
姚蝶玉摘桑叶的时想起自己的蚕又难过了一会儿，未留意有人靠近，她先模糊地听到了晏鹤京的声音才转身看到人影：“晏大人说什、什么？”
“雨服。”晏鹤京没有靠太近，和姚蝶玉保持着一段距离，怕吓到她似的，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折下，“姚娘子会做雨服吗？”
不想晏鹤京会主动提起雨服的事儿，且他像是第一次询问她会不会做雨服，给了她答应和拒绝的权利，姚蝶玉在来的路上告诉自己此时为金钱折腰，是为了日后的生活更好，可到了紧要关头她犹豫了。
答应下来，会不会让晏鹤京误会自己在欲迎还拒，而她也有卸磨杀驴的嫌疑，她有点良心不安。
良心为人之根本啊。
因为良心在作祟，她没有立刻回应。
银刀的心里奇了个怪了，刚刚拐弯抹角打听他家公子的雨服做没做的人，现在怎么给了台阶下，却不顺着走。
他思考着，觉着姚蝶玉是在担心晏鹤京心思不纯，毕竟哪家好公子张口闭口要个有夫之妇改嫁的，他计从心生来，插嘴道：“公子，顺便给狸奴女郎也做一套雨服吧，清明之后狸奴女郎就要来，今年雨水丰沛，应当要下到六月了。”
“嗯……好。”晏鹤京的心思全放在姚蝶玉身上，“工钱一日算双份，姚娘子做吗？”
什么良心的，在听到一日工钱二两十六钱的时候直接变为烟云飘走了，姚蝶玉呆了一下：“做……我会做的。”
得了回应，晏鹤京暗喜，想着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和她多相处，只是在看到她含悲时可怜又可爱的面容时，又狠不下心来逼迫，他改了主意，打叠起千万温存安慰道：“金娘子不在这儿，你一个人来宅院有些孤单了，你……你这次可以在自己家里头或是铺里头做雨服。”
话音刚落，姚蝶玉满脸浮现惊喜之色：“真的吗？”
“这几日总下雨，一来一回，容易感寒。”晏鹤京眼睛斜看别处，心口不一，“嗯……所以就不必来宅院了。”
姚蝶玉好骗，一点没怀疑晏鹤京，也没看出他眼里的不情愿，这一次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防备：“晏大人，其实你、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他才不想做好人，做好人没什么好处，晏鹤京怨念颇深，仍然心口不一：“嗯，你觉得好就好，晚些时候，我让银刀做雨服的料子送过去，还有狸奴的身材尺寸也会写给你，工钱的话一日一结，也会让银刀给你送过去。”
“晏大人，谢谢你。”姚蝶玉点头屈膝，行了个礼。
听了二人的对话，银刀眉毛一挑，暗夸晏鹤京以退为进好手段。
晏鹤京退一步后很快就后悔了，他用尽各种手段，自己没能和姚蝶玉相处几次，反倒是让银刀得了好处，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话说出口了，不能收回，他暗暗安慰自己，放风筝想放得远，线不能拉太紧，只要线在自己这一头，总会收回来的。
总有一天，他的奸计是能成的。
奸计要成得有人配合，情愿的配合还是不情愿的配合都可以，姚蝶玉更像是这场游戏里的售奸人，引着晏鹤京往这个圈套跳了以后，自己拍拍手就走了，留下他一人善后。
比如这次，雨服做完以后她没了人影，桑叶不来摘了，铺子不开了，整日价呆在家里给蚕上蔟，晏鹤京想见她一面都难，好不容等蚕开始作作茧了，她又收拾了包袱，一声不吭跑到亲娘那儿去了。
故意躲人似的。
如果她真是售奸人也罢，可气的是她不是，风筝线是在手里，而风筝不见了影子花，这和飞了有什么区别，晏鹤京气得胸口发疼，恨得牙痒痒，一日后悔三次，银刀急得备了救心丸在手：“公子，别气别气，她又不是徙居了，妇人归娘家，不是常见的事儿吗？”
“下一次我不会心软了。”晏鹤京听不进劝，“强摘的瓜不甜，放久了也会甜。”
“还会烂。”银刀摸着鼻头，接了句话。
“你说什么？”
晏鹤京听清了，正想骂几句泄气，然而银刀机灵，嘿嘿一笑，立马转了话题：“公子，你上回让我查的事儿我查到了，松江府新开的绒线铺，据说一日至少有两钱呢，不过那新开的绒线铺的底脚，我没有查到。”
“没有查到就是没有新开的绒线铺了。”闻言，晏鹤京回了思绪，严肃起来，“一日两钱，对寻常妇人来说确实是个诱人的工钱，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是诱人的。”银刀说，“京城那儿洗碗的工钱，一个月也才三钱。”
“你请陆通判过来一趟。”晏鹤京道，“我要让他去查一查这个消息从何处来的。”
“是。”
……
蚕结茧后要七天才取丝，这七天里，不需要添桑叶除砂，姚蝶玉想着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回娘家了，得了吕仕芳的同意后，收拾了包袱，准备回娘家小住几日。
徐遗兰住在德化县里松水村里，和洞溪村相距不远，徒步而去走上两个半时辰便能到，姚蝶玉运气好，搭了顺道的运物马车，午时不到就到松水村里了。
徐遗兰从地里回来，一身泥泞，看见姚蝶玉，惊喜之余，神色有些慌乱：“小蝶？我还以为你要清明以后才过来呢。”
“阿娘。”姚蝶玉在路上买了些吃食衣物，她不嫌重，背上背了个包袱，手里大包小包的，看到徐遗兰，和蝴蝶似的飞扑而去。
“来就来，怎还带那么多东西呢。”徐遗兰嫌自己身上脏，没有让姚蝶玉扑到身上来，她放下手里的锄头，到门前的小溪前洗手洗脸。
姚蝶玉放下包袱跟过去，虽是跟着运货马车来的，但今日晴光足，流了不少汗，她蹲下身也洗了洗脸，洗脸时眼睛一转，看到徐遗兰的手腕上有伤痕，她诶了一声，凑过去问：“阿娘你手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和鬼捏青一样。”
“干活的人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徐遗兰眼神游移不定，拉下袖口遮住手腕上的伤，不在意说道，“这次是走路来的？”
“不是，运气好，顺着马车来的。”干活的妇人，而且是干农活的妇人身上有伤再正常不过了，但姚蝶玉心疼，“阿娘，要不你把田地水车都卖了吧，我现在能挣些银子，生意也挺顺溜的。”
“你挣的那点银子，现在要养三口人呢。”徐遗兰笑着反驳，“你阿娘我啊，身子还算硬朗。”
让徐遗兰卖掉田地水车的事儿，姚蝶玉说过几次，每次都不能成，她无奈：“今年阿娘清明时要回婺源给爹爹扫松吗？”
“去年没去，今年得去了。”去年因干旱，日子不好过，徐遗兰没有回婺源扫松。
嫁为人妇，要在夫家跟着翁姑祭祖，加上今年的话，姚蝶玉有两年没回婺源了，她有些难过：“我给爹爹折些纸钱，阿娘帮我带过去吧。”
徐遗兰点头安慰道：“你爹爹最是疼你了，不会怪你的。”
姚蝶玉还是不大高兴，她在松水村里住了三日，侵晨跟着徐遗兰下田，晚间就在屋里头折纸钱，娘俩心照不宣，没有提起吕凭的事儿。
在松水村这儿四肢劳累，但没有什么烦恼，姚蝶玉的心境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回德化县那天，她一泪千行，不大愿意走，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收拾包袱。
徐遗兰心中也不舍，在姚蝶玉看不见的地方偷摸流了几滴泪，话里藏阄，道：“要好好吃饭，如果日子难过，就回阿娘这边来。”
“嗯。”姚蝶玉眼眶红润，听懂了徐遗兰的意思，泪随声下，呜呜咽咽带哭带说回了个嗯。
这次没有能顺道的马车，只能徒步回去，吃过午饭，姚蝶玉别过徐遗兰，起程回家。
她收拾包袱时，在徐遗兰的枕头下留下了一两银子尽孝心。
回到德化县相次酉时，家里头乱糟糟的，厨房的油锅油碗还没有清洗，姚蝶玉养蚕养出了洁疾，看到厨房一片混乱没有秩序，叹口气，放下包袱后，卷起袖子便收拾，她边收拾边问外头的苏哥儿：“怎么不见熹姐儿和阿娘？出去了吗？”
“没有。”苏哥儿嘴里吃着糖，“姐姐不知去了哪里，吃午饭的时候就没回家，阿娘吃完午饭出去找了，现在还没回来。”
闻言，姚蝶玉胸口骤然一紧，手里的碗没拿稳，哐啷一声滑落在地，她跑到苏哥儿面前，喉急问道：“你说熹姐儿怎么了？不见了？怎么可能回不见……你可别说这些厌钝的话吓唬嫂嫂的。”
苏哥儿并不知情，见姚蝶玉神色紧张，他也不由紧张起来。
一紧张，嘴里的话一段分成了两截来说：“就是……姐姐不见了，他们说，姐姐可能是被人牙子带走了，嫂嫂，什么是人牙子？”
苏哥儿的话音刚落，吕仕芳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她发白的嘴里捎出震天响的四马儿，还没进家门就把人骂：“余采薇，韩羡禺，你们这对狗男女到底把熹姐儿带到哪儿去了？我可听人说了，熹姐儿今日是跟着你们走的。”

第47章
韩羡禺的声音不久后传来。
他在外头。
韩羡禺喝醉了酒，声音浓厚粗犷：“你、你说什么鬼话，我带走熹姐儿做什么，谁看见了，我把他眼睛挖出来。”
姚蝶玉擦去手上的油渍，跑到外头去看情况。
余采薇也在外头，她带着福哥儿在一旁云里雾里的，听见指责，只是问：“什么熹姐儿？发生什么事儿了？”
吕仕芳满头是汗，奔波了半日，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看起来疲惫又沧桑，余采薇一脸无辜，她看了气上加气，她指着韩羡禺的鼻子骂：“还狡辩！我方才去东巷里找过了，有好几个人看见熹姐儿跟着你走了。”
“那也不能说是我带走的。”韩羡禺昂首挺胸，避开吕仕芳的目光，把弓儿扯满，“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偷摸跟在我后头的？你不要含血喷人！”
余采薇听到这儿，大抵是听懂了，她板了脸，恶狠狠拧那韩羡禺的胳膊肉：“你个死乌龟，熹姐儿到底是不是你带走的？”
受拧，韩羡禺吃疼抽气，他今日在赌场输光了两次，本就烦躁不乐，想回家洗洗身上的霉气，却被两个妇人围在门口指责质问，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婆娘，怒火瞬间和洪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没有怜香惜玉之情，手腕使了劲儿，抬起手照着余采的脸颊就打：“贱蹄子，胳膊还往外拐了！”
吕仕芳有些出乎意料，她和余采薇一直不对付，却没想余采薇这次会站在自己这边，见她被打得脸肿鼻腔有血，暂是放下了芥蒂，去扶她起来：“你个狗王八，打女人啊……”
“打死你们得了。”
姚蝶玉出来的时候，争吵声最是激烈，她看到余采薇被打得摔在地上，抚摸着痛辣辣脸颊流泪，韩羡禺嘴里骂骂咧咧，卷起袖子还想继续动手，见情况不对，她转身跑进厨房里，抄起灶台上那把还沾有油腻之物的刀。
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她一个闪身挡在余采薇和吕仕芳身前，双手举着刀，对着眼前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道：“你再动手试试看！”
手里有刀，她还是害怕的，举着刀的双臂和筛子似颤抖不住。
这把刀并不能让她的胆子大起来。
吕仕芳看到姚蝶玉，看到了救命稻草：“小蝶，熹姐儿不见了，是他，一定是他带走的。”
明晃晃的刀在眼前，韩羡禺酒醒了几分，有些害怕，不过看清拿刀的人是谁以后，脸上满是不屑。
姚蝶玉因容貌美，在九江府里有些名声，这儿的人都知她容貌俏，性地欠些聪明，还有些胆小怕事的，现在手里拿着刀也改变不了本质。
养蚕的娘子有什么可怕的。
韩羡禺面对三个妇人，一些儿也不害怕，加上酒水在肚内作祟，他更加来劲儿，打一个满是酒味的饱嗝，脚步踉跄靠近姚蝶玉，说教起来：“你一个小辈，怎能和叔叔这样讲话？”
韩羡禺刚从赌坊里出来，身上的汗味和酒味浓厚，他偏偏倒倒靠近，脚下没有几步能站稳，好似随时会随风倒到身上来。
姚蝶玉闻着，觉得恶心害怕，脚下惊慌失措退了一步，在听到熹姐儿的失踪与韩羡禺有关时，她眉头一皱，定住发软的膝盖，反上前一步，直直地看住韩羡禺，气势汹汹问道：“熹姐儿呢？是不是你带走的？”
“什么熹姐儿，我不知道。”姚蝶玉的神色变化太快，有些吓人，韩羡禺做贼心虚向后走了一步。
从韩羡禺心虚的神色里，姚蝶玉看出端倪来，她敢十分确定熹姐儿的失踪与他有关，想到熹姐儿会受伤，她张牙舞爪跑过去把人扑倒在地，嘴里捎出四马儿：“么娘么爹么你祖宗全家十八代的，你把熹姐儿带到哪里去了？再不说，我要你死在这儿！”
说着，她把刀架到韩羡禺的脖颈上。
吕仕芳和余采薇见状，一人按住他的双腿，一人按住他的双手，让他不能动弹。
刀上有股猪油和葱蒜的味道，韩羡禺余光一看，冷得一哆嗦，游离的魂魄重回肉体里。
那刀离自己的脖颈一根手指头都不到，稍一靠近他的头就要和肩胛脱了关系，他哪敢再横，只能抖着四肢把实话实说：“在、在质库，我把她带到质库去了。”
“质库？”余采薇声音尖细，“我说你今日怎去了两趟赌场，合着你把熹姐儿拿去解钱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余采薇讨厌吕仕芳，可讨厌归讨厌，不至于要害人，她自己也是个母亲，没想过要把别人的孩子拿去卖掉。
“你个老乌龟，有没有良心，你要钱，怎不拿你自己的孩子去抵？”吕仕芳气糊涂了，捻着拳头打人。
韩羡禺被骂得心烦意乱：“姑娘又不能传宗接代的，你急什么，明日我赢了钱就帮你赎回来。”
“你还有脸说！”余采薇呸的往他脸上吐一口浓唾，“你个死乌龟，心肠怎这么黑的。”
质库就是当铺，能抵押东西也能贷钱，人又不是东西，哪能拿去抵押的，姚蝶玉气不打一处来：“你拿熹姐儿抵了多少钱？抵了多久？”
“就三十两，抵了四个时辰。”瞒不住了，韩羡禺只能和盘托出，“我原以为能从赌坊赚回来，但没想今天的运气实在不行，我明日定能改运的。”
“狗改不了吃屎！要是熹姐儿有个三长两短，定把你送到牢里去养老的。”姚蝶玉不信韩羡禺的话，质库的规矩是一个月起贷，起抵，四个时辰，里头肯定还有什么事儿。
这会儿姚蝶玉无暇去思考有什么事儿了，韩羡禺把钱都输光了，想从他身上拿一文钱都难，得亏晏鹤京的工钱高，她手里头有近十五两的现银，剩下的十五两，只能拿簪子去抵了。
勉强凑了三十两，姚蝶玉想不定又拿了些不大值钱的首饰，质库靠收息赚银子，东西抵得越久，息钱越低，而韩羡禺把人抵了四个时辰，那息钱定是不低。
把能质钱的东西都拿上了，姚蝶玉和吕仕芳带着苏哥儿匆匆赶往质库。
赶到一半，姚蝶玉想起重要的事情来，她停下脚步，对吕仕芳说：“阿娘，你带着苏哥儿回去，和叔叔要契约。”
“什么契约？”吕仕芳不懂。
九江府德化县里只有一家质库，是徽商所开，姚蝶玉未曾去过，不过此前打算典簪子换钱过日子的时候了解过一番，在质库，必须要有一式二份的契约才能进行质钱借贷，到时候要收赎东西，必须有这份契约，没有契约，掌事的不会认账，再无赎回之理。
“抵押的契约。”姚蝶玉简单解释契约的重要性。
“我知道了。”吕仕芳抱起苏哥儿往回赶。
姚蝶玉今日走了近三个时辰的路，还没坐下来歇息过，这会儿两腿因疲累发软，也因害怕而失了气力，她跑得有些艰难，好在在质库关铺前赶到了。
质库里头掌事的也是徽人，和姚蝶玉一样，姓姚，单字一个垣，三十出头，他见姚蝶玉匆匆赶来，以为是要质钱，笑容满面相迎：“娘子慢慢来。”
“熹姐儿呢？”姚蝶玉开门见山，不和他拐弯抹角。
一听是来找熹姐儿的，姚垣的脸色就变了，把人往外赶：“我不知道娘子在说什么，娘子若不是来质钱的，那就快些走，别耽误我做生意的。”
姚蝶玉气未喘定，把银子和簪子一托头拿出来：“我要赎回熹姐儿。”
“我这儿没有你要的东西。”姚垣动手把姚蝶玉往外推。
姚蝶玉底发力气反抗姚垣的推攮，她喘几口气平复心情：“你要是不把熹姐儿还给我，我不会走的。”
姚垣皮笑肉不笑：“想要赎回东西，你先把契约拿来。”
“待会儿就拿过来了，你先把熹姐儿带出来。”姚蝶玉此时的想法还是天真，以为有钱有契约，就能把熹姐儿赎回来。
然而吕仕芳的出现给了她当头一棒。
吕仕芳脸上的汗如豆粒一样，胸口剧烈起伏：“没有，他说没有契约，把熹姐儿放在这儿后，就有人给了他钱，没有写契约，这怎么办啊……”
“什么？”姚蝶玉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这韩羡禺是掉进陷阱里头了啊。
听了二人的对话，姚垣眼神里闪着讥讽的光：“哟，可惜，没有契约，就算有契约我这儿也没有你想要的人。”
姚蝶玉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试图吓住对方：“不论是前朝还是当下，律法上质库都不许拿人来质钱借贷的，你若再不把熹姐儿还给我，我…….”
“你什么你，姚娘子倒还懂些律法，既然懂，也应当知道没有契约说明什么。”姚垣不耐烦地打断姚蝶玉的话，“行，我退一步，你要人，那么给我契约，没有契约，那就滚蛋，滚远一些。”
姚蝶玉拿不出契约，心底下的恐惧一点点浮了上来，她阁着粉泪，下死眼盯着质库内房，姚垣看穿了她的意图，走到她面前，笑说：“姚娘子闯进去的话我可会将你送到官府去。”
官府？听了姚垣的话，姚蝶玉融着雾气的眼睛，忽而亮了起来。
，是了，找晏鹤京说不定有办法救出熹姐儿来，她瞪了姚垣一眼，擦去泪眼后让吕仕芳在这儿等着，而后自己朝官府的方向跑去。
此时天上的云渐渐染了红意，姚蝶玉呼哧呼哧跑过去，被告知晏鹤京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下番，她又不停歇跑到宅院去，仍没见到人，宅院的家丁说他去了飞鹤楼里吃晚膳去了。
东奔西跑了几次，姚蝶玉累得筋疲力尽了，熹姐儿的处境危险，她不敢歇息一刻，得知晏鹤京所在何处，她又朝着飞鹤楼跑。
只这一次，实在太累了，身体累，心里也累，一个不小心，半途中跌了一跤，险些把脚踝跌走作了。
唉，要见他的时候怎么也见不到，不想见他的时候真是随处可遇。
姚蝶玉咬着牙关到了飞鹤楼，天已擦黑，街上的灯笼逐一亮起。
飞鹤楼内灯火辉煌，琴声悠扬，姚蝶玉身上有些狼狈，被迎客的小二当成了疯婆娘拦挡在外，她如何解释，小二都不信，所幸站在楼梯处出神的银刀看到了她。
银刀从楼梯上跑下来，到了姚蝶玉跟前，他哎哟一声，问：“姚娘子是怎么了？”
看到银刀，姚蝶玉看到了晏鹤京似的，眼眶里强忍多时的泪水，瞬间从眼角涌出：“找晏大人，我要找晏大人。”
“姚娘子你别……别哭。”银刀不拿手哄人，怕问多一句，姚蝶玉的眼泪流得更多，没再多问什么，和小二说了几句话，带着她上二楼的包厢内找晏鹤京。
晏鹤京颇有闲心肠在包厢内和苏青陆、温公权吃着龙井茶，说着松江府绒线铺的事儿。
“说到这个，我听说……”温公权正想说件事儿，嘴里才吐半句话，就被砰的开门声岔断了。
看到来人，包厢内的人皆是一惊。
姚蝶玉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眼睛红的，鼻头红的，比那日所见的哭态还要叫人心疼。
因奔波了大半日，她的头发飞蓬，衣裳凌乱，既狼狈又可怜，苏青陆和温公权对视一眼，以为晏鹤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于是四只眼睛在看向晏鹤京时，多了几分责备。
“晏大人……”姚蝶玉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两只腿打着晃儿往里头走。
晏鹤京看到姚蝶玉这副模样，心猛地一疼，他掉态上前扶住她，在看到她磕破的膝盖后脸色惧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这话时，看向姚蝶玉身后的银刀。
银刀被姚蝶玉的模样吓住了，摇头如拨浪鼓。
姚蝶玉走几步后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跌进晏鹤京温暖的怀里。
跌进去后她没有挣扎离开，而是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领，声音抖得失了语调：“救救熹姐儿……熹姐儿在质库里，掌事不肯放人，晏大人，我求你救救熹姐儿。”

第48章
“质库？”晏鹤京扶着姚蝶玉，能感受到她身子抖得厉害。
“是。”姚蝶玉擦掉眼泪，三言两语，把熹姐儿不见的经过，清楚说与晏鹤京听。
是这般，是那般，重述一遍的时候，她更加害怕了，捏着晏鹤京袖口不放。
熹姐儿还有不到一年就要来癸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管是被拐了去还是卖了去，都是个香饽饽，姚蝶玉不敢细想她的遭遇。
两个人靠得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呼吸与热气，晏鹤京比姚蝶玉多了几分躁动，听了她的话后，转身走到屏风后。
姚蝶玉看他转身误会了，满心的希望被打得烟消雾散，眼眶又热又模糊起来。
果然啊，管字下边的人，是不会管寻常百姓的死活的。
晏鹤京在屏风后穿好外裳，出来对上姚蝶玉那无助哀伤，还含着愤怒之色的眼睛，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膝盖疼？要不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质库。”
“啊？”姚蝶玉的眼里暗藏的怒气转瞬即逝，怔怔的，“晏大人要去质库吗？”
“不然？”晏鹤京理了一下衣襟，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生气，“姚娘子刚刚是觉得我没良心了。”
苏青陆和温公权知晓了她声泪俱下的原因，神色恢复如常，起身到屏风后穿上外衣，似是要跟着晏鹤京一起去质库。
姚蝶玉这会儿反应过来屋内还有别的男子，她方才闯进来的时候，眼里只看得到晏鹤京，想到自己的哭态被六只眼睛看过了，不胜羞涩，她吸吸鼻子，鼻头叩着胸口，不敢回应。
晏鹤京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对身后的温公权说：“这里的质库是徽商开的？我记得江南地区里的质库，也大多是徽商开的。”
温公权是盐商之子，经商的人家，对其它生意也颇有了解。
“是啊，大多是徽商开的。”温公权想了想后絮絮滔滔地回答，“德化县的质库，库主是江南巨富，和姚娘子一样姓姚，早些年是做海上生意的，后来好似发了笔横财，就开起质库了，如今开了五十余间，在江南地区十分常见。”
在大抵了解质库以后，晏鹤京的视线回落到姚蝶玉的身上，她穿着单薄，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身子一直在抖，他和银刀使了个眼色。
银刀点头，转身去备马车。
晏鹤京负手走过去，肩膀有意蹭过她的臂膀，道：“你要走过去还是和我一起乘坐马车过去？”
非亲非故的一对男女共乘一辆马车不合规矩，可这会儿姚蝶玉根本没得选，两条腿哪有四条腿快，再说她现在没有什么气力走到质库去了，刚刚跑了许多路，早已跑得腰酸腿软的了，她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马、马车。”
“那走吧。”晏鹤京开口，要姚蝶玉先走。
听了这话，温公权与苏青陆心照不宣，先走一步。
姚蝶玉走得艰难，跌了一跤后每走一步膝盖都钻心疼，再疼也只能忍，她担心自己走得慢了，叫旁边的男人失了耐性，尽力把每一步都跨得大一些，下楼梯的时候，她双手扶着木扶手借力，虽是努力，但动作稍显笨拙。
看那打直走的膝盖，晏鹤京动了怜惜之念，负在身后的手蠢蠢欲动，想去扶，又怕她躲避的时候摔了自己，只能靠近一些，好让自己能随时扶稳她。
银刀备好了马车，在楼前等了一会儿，看到晏鹤京和姚蝶玉双双对对自光下从楼梯下来，好似一对璧人，不禁感叹一句天造地设。
马车容下两人后变得逼仄，气氛灼热得烫人。
姚蝶玉和晏鹤京相对而坐，膝盖稍一转动就会碰上他的腿，她不敢乱动，形似块木头坐在那儿想熹姐儿。
晏鹤京就着透过帘子的灯光看她避嫌的模样，表情带着无奈，想和她说说话，不想她先开了口。
姚蝶玉声音细小，小心翼翼问道：“晏大人，我没有契约，熹、熹姐儿能要回来吗？”
“你既来找我，不能也能。”晏鹤京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回答坚定。
“谢谢晏大人。”姚蝶玉的心定下了，得了这个回答后她又转了头，想把自己隐身起来。
从晏鹤京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她一边的脸颊，在只有一点暗淡光亮的马车内，她的脸颊依旧温润如玉。
她缩肩并膝的样子，晏鹤京瞧见了，心头一酸，眼底很快多了几分凉意。
他本不想做趁人之危这种小人之事，姚蝶玉的容貌与性子容易让人动慈悲之念，在她面前他总是易威为爱，不忍心强迫她做什么，不想她的畏惧成为怨恨，可她一直刻意避嫌，他根本等不到她渐渐地转过心意来的时候，温水能煮青蛙，但煮不了蝴蝶。
蝴蝶会飞。
等不到，只能自己去争夺。
争夺过程中，她会觉得委屈，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晏鹤京下了决心，偏过头，目光一寸寸游移在姚蝶玉的眉间，在她耳边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声：“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帮你不是白帮的，有条件。”
“晏、晏大人……”晏鹤京身上浓厚的侵略气势和洪水猛兽一样压了过来，姚蝶玉的心狠狠跳动一下，身体紧绷起来。
“你怎么称呼你的夫君的？”晏鹤京冷声打断她。
“阿、阿凭哥哥。”姚蝶玉的声音比刚才还小，手明显比刚才抖得还厉害了。
她不想作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话音落地后，晏鹤京这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马车内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姚蝶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的手缓缓抬起，摸向她的脸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痕，道：“那你叫我一声阿京哥哥吧。”
身后是结实的木板，腰背贴紧了木板，也躲不开抚摸到脸上的手指，这是晏鹤京第一次做出轨外之举，姚蝶玉猝不及防，和他迷离的眼睛相触的那刻，她感到危机四伏，彻底不敢动了，不仅不敢动，就连呼吸都慢下。
路途漫漫，马车四个轮子骨碌转个不停，离质库还有一些距离。
晏鹤京的手掌大，姚蝶玉感觉半边脸颊都被温热所覆住，脑袋热得像被滚水蒸着，不能思考任何东西。
这会儿的晏鹤京又变得颇有耐心，等不到回话，动作依旧轻柔：“一声就好。”
在脸颊上不雅抚摸的手指带有香气，淡淡的，闻着叫人身子发热，姚蝶玉呆呆张着嘴，比声音先来的是被吓出眼眶的泪水。
一滴一滴，落在手腕上，晏鹤京锋利的眼沉了一下，假装没看到眼泪，手指往后移了移，帮她把垂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去了。
说话之际，指尖蜻蜓点水似的碰着那只滴粉的耳垂：“不喜欢？那你自己想一个叫法吧。”
他的指尖碰哪儿哪儿就发热，姚蝶玉一时热糊涂了，带着哭腔开了口：“那阿、阿京叔叔……呜呜呜……可以吗？或者……鸟哥哥？”

第49章
姚蝶玉的尾音被一阵笑声吞噬干净了。
是银刀爽朗的笑声，他在外头听见了那声鸟哥哥，实在没忍住。
他不禁想那姚蝶玉是有多害怕，多不情愿，才会对着他家公子一张斯文俊美的脸叫鸟哥哥。
鸟哥哥鸟哥哥，骂人似的，还不如阿京叔叔顺耳。
晏鹤京俊美的脸迅速和黑夜融为一体，黑沉得可怕，他收回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木板，外头的笑声瞬间消失。
笑声消失了，马车内的空气陷入寂静之中。
晏鹤京气得一塌糊涂，那小人还会得志呢，而他，呵，当小人当得和憋屈的王八一样，天天在个女子面前受气。
不对，说句难听的，他还比不上王八，他的命没有王八那么长。
再气下去他的命只有鸟命那么短了。
气恼着，他很快清醒明白过来，面对姚蝶玉这种不开窍的妇人家，绝对不能心软，给她选择的余地，上回给她选择的余地，她选择见夫君，这次给她选择的余地，就是气得人胸口疼。
鸟哥哥……亏她叫得出口，这和骂人一样的称呼，她自己听听觉得好听吗？还有什么阿京叔叔，他今年二十五不是三十五，长她五岁而已，怎么就叔叔了？
在心里点评了两个称呼，晏鹤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姚蝶玉气人的手段太高明，他擦去滴在手背上的眼泪，转过头不想再搭理人。
姚蝶玉感受到在自己叫出鸟哥哥时，摸在脸上的手指僵了一下，而当手指收走的瞬间，她听到了粗重的喘气声。
晏鹤京在生气，姚蝶玉吓得汗毛登时都竖起来，粉庞儿再次变了颜色。
她阁着泪，酝酿着是不是要说些话缓和气氛，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晏鹤京应当是想听她喊一声阿京哥哥的，可本名后面缀着哥哥二字的这种称呼，她无法对着夫君以外的男人喊。
喊他鸟哥哥，已是她在让步了。
姚蝶玉琢磨着，抱着侥幸，或许他气的不是鸟哥哥这个称呼，而是气阿京叔叔这个老气的称呼呢？
为了验证想法，她怯生生开口试探一下：“鸟……”
鸟字才说出口，得到的是一记冰冷的眼神。
她再笨也看出来了，他的确是为鸟哥哥这个称呼而呼生气，默默把嘴抿了起来。
明明是他让她自己想一个称呼的，真想到了又不高兴。
姚蝶玉撇嘴表示不满，真难伺候。
回想刚刚他的行为，脸颊上的温热迟迟不散，他生气也好，反正她顺利地从暧昧的情愫中逃脱了出来。
晏鹤京一股醋意郁在胸头里，不死心又一次开口：“我不喜欢这两个称呼。”
简而言之是让姚蝶玉换一个，不换也行，那么就叫他阿京哥哥。
他还真就不信不能从她嘴里听到想听的话了。
阿京哥哥这四个字姚蝶玉如何都开不了口叫的，但自己有求于他，把人惹恼了对她和熹姐儿都不利，她愁苦着一张脸庞，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咬一咬牙齿道：“那……轩郎？”
“什么？”晏鹤京听到这个称呼，呼吸急促一下，以为耳岔了。
轩郎为鹤之别称，姚蝶玉觉得轩郎二字不涉暧昧，还有一丝雅意，用来称呼晏鹤京倒也适合。
她觉得合适，却不知晏鹤京喜不喜欢。
她润了润嗓子，战战兢兢，糖食一句：“书中说，轩郎为鹤之意，晏大人的名字中带了鹤字……晏大人觉得轩郎二字，可以吗？民妇觉得很是文雅。”
晏鹤京有些喜出望外，比起那常见的什么哥哥，轩郎此称呼在他眼里更为有趣，尤其从她娇脆的喉管度出后，和称呼情人一般，既好听又甜腻。
终于如常所愿了一次，晏鹤京得意如小神仙，堆着情书的眼角，对着眼前的香气说了无限若干的情话，他望着姚蝶玉自然娇艳的脸庞，说不出的怜爱，占有她的念头一天深似一天。
他不禁又抬起手来：“当然可以。”
“嗯。”姚蝶玉呼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偏头躲避了那只手。
晏鹤京摸了个空，不气恼，缓慢收回手，盯着窗外，声音愉悦道：“到了。”
话音一落，马车停住，姚蝶玉没坐稳，和只青蛙似的摔进晏鹤京的怀里。
她的脑袋直直撞到晏鹤京的胸口上了。
一日里抱得两次佳人，晏鹤京口眼都慵，他伸着两臂扶住姚蝶玉的腰肢，闷哼一声，勉强把上炎的欲火按捺下去。
晏鹤京浑身热灼灼的，烫人肌肤，姚蝶玉慌乱之中，手指摸到一个硬中带软之物。
还有些大，她一掌没覆全。
她是妇人家，当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羞得立起身来挣，她底发力气推开晏鹤京，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晏鹤京眼皮垂下，看着腰间上皱起的衣裳，在马车内笑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下去。
和姚蝶玉的动作比起来，他的下马车掀帘子的动作慢，走路的时候也慢，慢条斯理的，虽然穿着常服，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凌厉沉稳的气势。
姚蝶玉下马车没多久，和姚垣再次发起了争执，原因无它，他对吕仕芳动手了。
吕仕芳被他推了一把，腰后撞到了门边，疼得不能站立，只能坐在地上痛吟，苏哥儿年纪小，见阿娘被人欺负，只会放声大哭。
姚垣一点也不怕姚蝶玉，口角放出一道霹雳：“你们再闹下去，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震壁响的声音，又把苏哥儿给吓坏了，稚嫩的哭声变得更大更响亮。姚蝶玉胆子小，却不怕姚垣这种人，看他要动手，什么一打三分低的道理，全抛到脑后去，骂骂咧咧，撩起袖子就和他你推我攮起来。
她长得高挑，力气也有，铆足劲儿来反抗对抗，姚垣一时不是她的个儿，被她推倒在地，脑门儿恰好擦过案角，擦破了皮肉，温热的鲜血流下一道。
姚垣摸着破了口的脑袋，冲着外头围观的人群，扯嗓子打悲：“评评理，大伙儿都来评评理！这姚娘子没有契约和我赎东西，赎不回还动手打人了。”
围观的人目光异样，嘴里嘀嘀咕咕的，指点姚蝶玉作为妇人家太粗鲁。
姚蝶玉张嘴想解释，但晏鹤京过来了，先她一步开口：“这不是你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吗？”
从马车下来后，晏鹤京的神情渐渐地安静下来，灯光和月光照得他的面庞分外分明，不怒而威的气势使喧闹的气氛瞬间静然。
“晏……晏大人？”姚垣看到晏鹤京，心提到了嗓子眼，纳闷着是哪阵东风把他给招过来了？
把他招来的不是东风，而是一只会扑棱的蝴蝶，晏鹤京轮眼扫视一番铺内的情况，问道：“有人说你这儿能典押人换银子？是真是假？”
一听这话，姚垣了然于中，恶狠狠瞪了姚蝶玉一眼，原来她是去搬救兵去了：“晏大人，我们这儿真没有姚娘子要的人，大人若是不信，那就进里边搜搜，那么大一个人，我就算藏得再严实，也不可能找不到。”
话音落地，苏青陆和温公权出现在质库，他们来质库前先去了一趟知府，以晏鹤京的名义把官差带了过来。
姚蝶玉目灼灼，盯着前往内房的门不转眼。
既然敢让他搜，那么熹姐儿十有八九不在里头，晏鹤京担忧地看了一眼姚蝶玉，只怕她要失望了。
他吩咐官差去内房里仔细搜。
搜了两刻，连地窖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半个人影子，没有看到熹姐儿的姚蝶玉和雨淋的蛤蟆似的，两眼望着灯火发怔，仔细一看，会看到她的眼眶里水光盈盈。
“不可能，晏大人，一定是他把熹姐儿藏起来了。”姚蝶玉跺跺脚，声泪俱下。
没有契约，也找不到人，姚垣气定神闲，一脸傲色：“晏大人，不能听姚娘子的片面之词，就认定我们质库犯了事儿。”
没有契约，晏鹤京不能以质库典押人的理由将姚垣带回府衙进行审讯，他阴沉了双眼：“你把其它契约，拿与本官瞧瞧。”
姚垣没多想，拿出一叠契约送过去。
晏鹤京放在光下翻看了几张契约，笑了：“去年干旱，陛下怜悯百姓之难，规定天下之质库收息钱，每月不能超过三分，只能一本一利，而你们姚氏的质库，竟敢一月收息五分……胆子倒是不小，来人，将这掌事的带回府衙去，这质库先封起来。”
姚垣反应过来自己是掉进陷阱里去了，赶忙搬出自己的身份来：“晏大人，我们主人在江南地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厂公和提督相识多年，晏大人这般徇私枉法，可是不妥。”
温公权和苏青陆，还有一旁的银刀，听了这话后噗嗤一声笑了。
苏青陆开口：“你这掌事的，莫不是刚从娘亲肚皮里出来的？没听说过晏大人的身份？那晏家拿着丹书铁券，京城里大多官员，还是晏大人祖上教出来的门生，你说的厂公和提督，见了晏大人还得行礼呢，这会儿晏大人就算把你家主人的质库都封了，你那主人哭瞎了眼睛也求告无门。”

第50章
晏鹤京的来头九江府的人哪会不知道，不过苏青陆说这番话时，有些地方夸大其词了，任谁听了都心惊肉跳的，姚蝶玉也是如此，听了这话后，她把手紧压在忒忒乱跳的胸口上，免得里头的四两红肉冲破胸腔跳出来。
姚垣亦被吓住，可转念一想，没什么好怕的，就算被带回府衙，找不到质库典押人的证据，不过呆上一二日就能出来了，至于违反法令，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到时候只要上交些银两，便能安然无事。
晏鹤京再次下了命令，官差蜂拥而上，把姚垣压回府衙里。
“还有一个人也得带到府衙。”晏鹤京喊住两名官差，让他们去把韩羡禺也带过来。
吕仕芳被这场阵仗吓傻了眼，搂紧哭得昏昏欲睡的苏哥儿，靠在门边喊姚蝶玉过来：“小蝶。”
“阿娘。”姚蝶玉把面色发白的吕仕芳扶起，“别担心，熹姐儿会没事的。”
“都是我不好。”吕仕芳也跑了半日，这会儿膝盖酸得站不稳，有一半的身子靠在姚蝶玉身上，她边说边撩起灰扑扑的袖子擦眼泪，“要不是我让她来买油，她也不会被那只死乌龟给带走。”
姚蝶玉自己也在后悔，如果她今日能早些回来，熹姐儿也不会被带走了，但事情已经发生，责备自己或是怨恨自己都无济于事，只会徒增烦恼：“不说这些了，眼下找到熹姐儿最重要，阿娘你带着苏哥儿先回家去，给苏哥儿柳一柳惊，我、我还要跟着晏大人去府衙一趟，等那人招供。”
此时娇鸟已回巢，夜色渐渐深黑，晏鹤京听到姚蝶玉还要去府衙的时候，挑了眉毛，他还以为姚蝶玉会为了避嫌跟着翁姑回家中等待。
晏鹤京的视线时不时瞟到姚蝶玉身上来，吕仕芳偶然看到几次，不由蹙了眉头，觉得他好失礼。
察觉到吕仕芳在看自己，晏鹤京不着痕迹移开了眼，在质库里走动起来，姚蝶玉带来的十五两和簪子东倒西歪地放在案上。
仔细算下来的话，他给姚蝶玉做官服和做雨服的工钱差不多就是十五两，本以为她拿着这十五两日子会过得好一些，没想一分没用到自己身上，还要收拾夫家的各种摊子。
说夫妻之间要同甘共苦，可她的夫君连个安然的定所都不能给她，真是没用的东西。晏鹤京冷笑，在心里骂了吕凭一句。
吕仕芳发现晏鹤京在偷看姚蝶玉，浑浑噩噩，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男人的眼神里清不清白，有没有爱意，她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姚蝶玉的容貌动人，女子的容貌太美艳不是一件好事儿，当年她就担心日后这张容颜会带来祸端，不大愿意吕凭娶她为妻，不都说红颜祸水吗？
不过姚蝶玉虽有美貌，好在心性简单，遇到难事儿从不怨天尤人，脑袋不聪明，四肢倒是勤奋，本本分分，愿意和吕凭一双两好过日子，吕凭喜欢她，她有情有义，心里也只有吕凭，一个要娶一个愿嫁的，作为长辈，做棒打鸳鸯这种事儿只会招儿女恨的，想到此，吕仕芳没有从中作梗阻止二人，这会儿她察觉到晏鹤京的心思，隐隐不安，看向姚蝶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猜疑：“知府大人，是你请来的吗？”
“嗯，我给晏大人做过官服，所以也算相识。”姚蝶玉看不出吕仕芳的猜疑，没有隐瞒，坦诚回答。
姚蝶玉的坦诚和懵懂，让吕仕芳放了心，她拍拍姚蝶玉的手，话里藏阄道：“熹姐儿的事，就烦小蝶操心了，有你在，是我们吕家的福气。”
……
送走吕仕芳，姚蝶玉小步走到晏鹤京身边去：“晏大人，我能不能去府衙？”
晏鹤京目指案上的银两和簪子，模棱两可回答：“那是你的东西吧。”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姚蝶玉茫然点头。
“拿上。”晏鹤京淡漠地走出质库，他站在阶上，望了眼对面人声鼎沸的赌坊，余光又抹了眼灯火通明的花楼，和苏青陆温公权低语几句才上了马车。
没等姚蝶玉过来，车轮就轱辘转动朝着府衙转去了。
姚蝶玉正收拾东西，听到轮转之声，手忙脚乱加快了速度，但还是慢了一步，等收拾好东西，晏鹤京乘着马车已经驶远了。
她望着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满脸沮丧，嘀嘀咕咕一句：“我到底能不能去啊。”
一旁的温公权听见姚蝶玉的嘀咕，笑着解释：“这儿人多眼杂，姚娘子只能自己前往府衙了。”
姚蝶玉收拾得马马虎虎，簪子从布里头露出了一角，似懂非懂问一句：“那是可以去的意思？”
“是。”温公权指了指银刀，“要是不让姚娘子去，他就不会把管家留下来了。”
银刀在街边等着，姚蝶玉看过去，他连忙踮了脚，招手示意她过来，她豁然开朗，朝着点醒她的温公权展眉笑道：“多谢……额……”
话说到一半，姚蝶玉停顿一下，她不知温公权姓什么，为了感谢而通姓名，又有些失礼，索性就直接称呼他为公子：“多些公子点醒。“
温公权笑笑没说话，点醒姚蝶玉后，他和苏青陆准备到对面的赌坊和旁边花楼走一趟，只两眼无意间看到了那只簪子，借着光细细一看，有几分眼熟，他定住脚步，不由多看了几眼。
看了簪子，也看了姚蝶玉。
……
质库地处东巷，鱼龙混杂之地，随处可见的醉汉乞丐，晏鹤京不可能留下姚蝶玉一人，怕在众目之下与她走得太近，给人留下话柄了，于是留下银刀，让银刀护着她到府衙里来。
任务艰巨，银刀眼睛都不敢眨，把人安然无恙护送到府衙后，他才发现身上出了一股黏腻的汗，是紧张和吓出来的。
他忍着黏腻的感觉，又哄又骗，历门三重，将姚蝶玉哄骗到二堂后的桂香室内。
桂香室纱笼遍燃，珠箔四匝，以氍毹饰地，四壁悬挂名画与琵琶筝笛，不过是一处休息之所，却布置得豪气尽靡，姚蝶玉见所未见，眼睛眨来眨去，好奇不已。
不知那氍毹踩上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晏鹤京在内备了桌菜，见姚蝶玉过来，他拿起筷子道：“过来陪我吃点东西啊。”
饭菜香味挠动着鼻腔，姚蝶玉吞袖子，吞唾沫，立在檐下没有动，眼下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孤单寡女，她掌心里温热的记忆顿时复苏，还有那个春色满满的梦境也在脑海里一闪过。
她羞得无地自容。
其形状辨之是好物，不过都说好物弗坚的，他没准是个软丈夫。
晏鹤京可不知姚蝶玉的心思在男女之事上，他要是知道了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风声隐隐，银蟾之下，姚蝶玉身上披上了一层薄纱似的，身形朦胧，肌肤白皙，美如图画，晏鹤京眼珠定在菜肴上，余光却窥视檐下一动也不动的人。
于光下玩之，真是天然绝艳之态，他情不能禁，开口时语调多近浮薄：“那个掌事的，应当是库主的亲戚，这群徽商遇到了事儿会齐心协力，和闽商一样，不容易撬开嘴，干等着耗精神，先吃些东西吧。”
说完这句话，姚蝶玉仍然不为所动，晏鹤京微有倦容，装着可怜无奈的样，声音甚低甚无力：“我还没吃晚膳就被你带到质库去了，方才觉得腹内疼痛，应当是饿到了肠子，嘶——”

第51章
晏鹤京装得有模有样的，姚蝶玉担心又不解：“那晏大人吃东西就是了。”
“我不喜欢一个人用膳。”晏鹤京撒起谎来辞色和平常一样，“要不然我也不会去飞鹤楼里和苏温公子一起用晚膳了，一个人用膳太无趣了。”
去飞鹤楼里找他的时候，里头确实有别人陪着他一起用晚膳。有人睡觉怕打雷，有人睡觉怕黑，那么吃饭怕孤单无趣也不是什么怪事儿了，不过姚蝶玉觉得这个借口有些假，一个人饿到极点的时候，哪里还会在意有趣无趣呢。
姚蝶玉迟迟不进来，晏鹤京捂住肚子痛吟，拿在手里的筷子故意掉到地上去。
地上铺着柔软的氍毹，筷子落到地上来，没有弄出动静，姚蝶玉不能十二分确定晏鹤京是在骗人，见他这副模样，动了恻隐之心，移步前去：“晏大人，你没事吧？”
“有些没力气了……”晏鹤京满头是汗，颤着手做作，“饿得厉害。”
要说进来以前，姚蝶玉在打闷葫芦，有几分疑心，怀疑他在欺骗自己，但在凑近看到晏鹤京脸上的汗后，疑心没了影踪，她急忙拿起眼前的筷子，问：“晏大人想吃什么？我、我给你夹。”
“竹叶糕……”桌上摆了许多糕点，晏鹤京随口说了一样。
竹叶糕……姚蝶玉夹住一块绿色的糕点往晏鹤京嘴里送：“晏大人，竹叶糕，啊——”
她喂苏哥儿似的，拖着声腔，啊了一声。
晏鹤京眼神迷离，咬一口送到嘴边的竹叶糕，姚蝶玉在他张嘴的那刻，一只手放到他的下颌上，去接碎落的糕屑。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竹叶糕，晏鹤京吃了五口才消灭干净，他边吃边窃喜，把不住心猿意马。
姚蝶玉看他脸色好起来了，松了口气，她没有吃晚膳，这会儿的饭香近在咫尺，肠子感知到美味在旁，变得不大安分了，要唱响空城计，她搁了筷，起身要走，需得快些离开才不会掉态。
“坐下吧。”晏鹤京扯住她的袖子，“姚娘子应当也没吃晚膳。”
“我吃过了……”话音一落，姚蝶玉的肚子咕噜连珠箭叫了三声。
她的脸僵住了。
“坐下吧。”晏鹤京忍俊不禁，手指稍用些力气，让姚蝶玉身子失重，不得已坐下来。
姚蝶玉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是，走也不是，晏鹤京拿起新的筷子递过去：“就只是用晚膳……我让人备多了一些，姚娘子不吃，我也吃不下那么多，最后只能倒掉。”
“那我吃吧。”姚蝶玉勤俭持家，因为受穷，见不得食物浪费，也是因为肚子真的饿了，无法受住诱惑，红着脸接过筷子。
有别的男人在，姚蝶玉吃东西的模样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咀嚼时没有一点声响，知道她怕羞，晏鹤京忍住不去看她，自顾吃着东西。
吃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姚娘子，能不能再叫我一声轩郎？”
轩郎这个称呼，因有个郎字在，晏鹤京觉得暧昧，而对姚蝶玉来说，这个称呼，和喊畜生没什么区别，轩郎轩郎轩郎的，就是喊鹤鹤鹤而已，唯一的区别就是不能扯着嗓子喊。
“轩郎。”姚蝶玉光明磊落喊，喊完喉咙莫名发热干燥，她将这股奇怪感觉，归结于晏鹤京的气势太焰了。
晏鹤京心里痒蓬蓬，黑沉的目光像一股要吞噬她的潮水涌了过去：“你……找到熹姐儿之后，还要继续留在夫家？”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姚蝶玉抬起眼，想坚定回话，好让他死了那条心，不想一和他对视就手无足措了。
晏鹤京的目光极具侵略性，落上来像在剥她的衣裳。
她逃离似的低垂了粉颈，眼睛管着自己的脚尖看，感受足下的触感。
那氍毹踩上去，原是温温软软的感觉。
“这世间没有规定，女子不能二嫁。”晏鹤京把眉头一皱，不喜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
“也没规定，二嫁就要嫁给晏大人。”姚蝶玉低着头，尾音颤抖，“我要二嫁，也是嫁给喜欢的人。”
“你大可试一试。”晏鹤京笑一阵，笑声有些冷，她要是敢这样做，他就敢将他们拆得烟飞星散的。
冷冰冰的声音落到耳边，姚蝶玉早没了主意，假作痴聋不理人，只拿两只黑不溜秋的眼儿瞟他。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外头淅淅的风声，这会儿变作鬼音哭音似的，姚蝶玉坐不稳，鸡皮疙瘩冒了一片出来。
晏鹤京忍着怒意吃了口酒，自言自语起来：“死了那条心。”
他的话掉进了无底洞里，没人回应，话头不对，姚蝶玉也不敢回应，她受不住这儿的气氛，屁股离开椅子一寸，想张个眼慢溜之乎也，不巧的，银刀在此时过来了，说陆墨有事求见。
陆墨也就是府衙里的通判，闻言，晏鹤京放下酒杯离去，他没有离开太远，就室外几步之远和陆墨通话，半刻后就回到室内了。
姚蝶玉找不到时机逃跑，晏鹤京离开的那一刻，她大喘一口气，吃了口空气，愈发觉得喉咙干涩，身子愈发火热，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平复心情。
冷水落肚后她才发现这水不是白水，味道醇酽异常，似酒水之物，落肚之后，喉咙更燥更渴，身体也越来越热。
晏鹤京回来后脸色还是黑沉沉的，他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全无话要说，沉默了片刻，姚蝶玉那头倒是有了动静，她声音略哑，双手捧宝贝似的捧着杯子，含糊问道：“晏大人，你、你是不是软丈夫呀？”
“什么？”晏鹤京本就有气，听了这侮辱人的话，以为姚蝶玉在故意气人，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姚蝶玉双颊泛红，眼泛波光，两片湿润的唇瓣含着杯沿说话，杯内还有一点水，她舍不得浪费，问完话，鼻子一叩，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喝到最后一口，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住，不小心呛到了喉咙。
喉咙里和点了水老鼠花似的，噼里啪啦炸开，烈烈的热意蔓延至胸口，她拍着胸口，剧烈咳嗽一阵。
因用了力，眼角都泛了粉红之色：“咳咳咳！”
晏鹤京回过神，看到酒壶移动了位置，又闻到酒香味，登时明白姚蝶玉为何忽然说这侮辱人的话。
她不是故意气人，她只是喝醉了，嘴里才会捎出没意识的话来。
他夺过她手上的酒杯，又气又好笑，替她拍背顺气。
拍背的时候，他晃了晃酒壶，里头没剩多少酒了。
这酒是晏家自酿的酒，色淡味浓，对于不会喝酒的人来说，落肚即发作，发作后便醉， 他失笑：“你不会喝酒，怎么还喝这么多？”
“酒？”姚蝶玉逐渐陷入半醉半醒之态，眉目之间别有风情，见问，朦胧的眼睛溜转两圈，思考良久，一个字一个字回，“我……口……渴……”
酒水这种东西，夏天喝了煞水，冬天喝了挡寒，寻常时喝了还能壮胆子，姚蝶玉醉了，变得口无遮拦，晏鹤京看她下颌出挂着一滴欲落不落的酒，伸手去帮她擦去。
他的指腹粗糙，一擦，下颌点了红，使她脸上的醉态更深了。
“疼！”姚蝶玉吃疼，呜呜几声，倒是没有躲开他的触碰，默默地坐着不动，任他摸着下颌搓弄。
擦去那滴酒水，晏鹤京的手指没有收回，指尖感受着细腻莫状的肌肤，渐渐不老实了，向上慢慢移到粉唇。
空气里添了一股馨香。
姚蝶玉吃醉，眼睛糊涂，错把晏鹤京当成心上人，四目相视之间，毫无羞态，缱绻之意尤浓，她忽有满肚子的委屈，双手勾上晏鹤京的脖颈，情态像只依依膝前的猫儿：“我这几日好累。”
第三回了，这是今日第三回姚蝶玉扑到身上来，晏鹤京眼皮跳几跳，不胜情动。
二人靠得近，气息不断交换着，晏鹤京抱着绿鬓微松，红腮带艳的姚蝶玉，心情飘荡，脸上一种得意的情形描不出来，抱着抱着，自己也醉了几分，唇瓣发干，不住摩擦着她湿润发红的脸颊。
他的触碰，带来一阵贯穿全身的痒意，姚蝶玉缩起肩头躲，躲不开，索性去迎合。
晏鹤京尚是血气方刚之龄，不曾近过女色，此时可人儿在怀，身心不免好色，手指摸着她的耳垂，歹意难抑，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他粗涉情事，亲吻如蜻蜓点水，没什么技巧可言，姚蝶玉痴痴发笑，口齿含香，主动碰上他的唇瓣，殚技吮吸几下。
旷了太久，她的吻技变得生疏了，没轻没重的，几个吮吸而已，就把晏鹤京的唇瓣弄破了皮儿。
晏鹤京呼吸骤然一紧，明知姚蝶玉是因为醉了才主动吻上来的，但他仍然颠倒于浓情中不能自拔，肌肤微亲间，生涩的与她追逐几个来回，忽然感伤她的技巧丰富并非他一人独享独用的。
感伤着，他微有声嘶，眼底的雾气散去，渐渐清醒过来，移开唇瓣后，脸色忽冷得能与月争之，他深呼吸一口气，掐着柳腰，问：“姚蝶玉，我是谁？”
姚蝶玉舔了舔唇瓣，偏着头，凝睇眼前的男人许久。
之后说出一句让人当即易爱成怒的话。
她格格笑回：“是……阿凭……啊！”

第52章
姚蝶玉只吐了两个字，嘴唇就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她因疼而喊而挣扎，得到的是近乎疯狂的啃咬。
那人把她的唇瓣当成食物来啃咬了，力道也是不知轻重。
问出这话的时候，晏鹤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不是把他错当成别人，姚蝶玉不可能会主动吻上来，明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但听到她的话还是会怒，怒得恨不得趁着酒兴，学那些混账郎君走酒字下道儿，一步到底，直接占了她的身子，将她养成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泥塑美人。
心里这么想着，欲望倒是减退了些，晏鹤京移开唇瓣，暂熄了怒火，情致缠绵地望了眼醉醺醺的姚蝶玉，告诉自己不能那么做。
泥塑美人不是稀罕物，名门闺秀里有泥塑美人，小家碧玉里也有泥塑美人，他若想喜欢想要，屋子里早就塞满了一群曲意顺从的粉白黛绿了，可他不喜欢，他对姚蝶玉一片真心，不只是因她的容貌俏，虽然她谈吐不锋利，行为笨拙，但性子颇有趣，他的眼界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活了二十多年，除了一派天真的孩儿，他只在姚蝶玉的身上看到过各式各样的神情态度，可爱得叫人喜欢，历代夺妻强取的典故，他早已烂熟胸中，若要得到，就要完整得到，只得个身子，结果就是一场惨剧。
晏鹤京闭着眼，反反复复想着北齐李祖娥、齐王妃杨氏，还有战国息氏的故事结局，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被醉意和醋气左右了，不管今天姚蝶玉有多气人，事情还没到需要露体相向的时候。
吃醉了的人，脑子迷糊，疼痛过后不会去追究疼痛的来源，姚蝶玉舔着唇瓣，微开倦眼，看了一眼晏鹤京，随后打了一个呵欠，上眼皮儿找到了下眼皮儿，趴在案面上呼呼睡了。
桂香室是一处活动之所，文玩颇多，供人休息之物只有一张小榻，晏鹤京盯看了许久眼前睡态酣甜的人，添些油在晏灯里，心情恢复了平静。
府衙不是他的住处，故而没有安排侍奉起居的姑娘小厮，晏鹤京把姚蝶玉抱到小榻上后，叫来银刀，让他去宅院里带几名机灵的姑娘过来给姚蝶玉换衣裳上药。
换好衣裳上了药后，已是灯残人散，姚垣那处还没招供，晏鹤京等得不耐烦了，正好自己的怨气怒气无处可泄，于是换了身衣裳，亲自到取供室里去了。
夜色沉沉，花阴树影，交映阶前，当此万籁俱寂的时候，取供室里发出了一声声划破寂静的惨叫声。
三刻后，晏鹤京从取供室里出来，身上沾了些腥血，姚垣忍受不住酷刑，招供了一些事儿，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熹姐儿在被带到质库后没多久，便被人带走了，是谁带走的，又去了何处，他半个字也不肯说。
至于韩羡禺，他一到取供室里便和盘托出，说自己在赌坊里输光了银子，欠了一屁股的银子，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问他家中有没有即将出幼的小女郎，说有这种小女郎就能去对面的质库里典押人，换一笔银子，听了这句话，他当即想到了熹姐儿，今年十一岁，鬼迷心窍点了头。
那人听了后，笑容奸诈，撺掇他去典押小女郎。
妙龄女的身子最为值钱，韩羡禺哪能不知道那人的心思，可他走投无路了，欠了那么多债，就算把余采薇手里值钱的东西拿去典了也还不清，不拿熹姐儿来换钱，他今日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离开赌坊，或是留下一条手臂，或是割断舌头，又或是被挖去一只眼。
在面对恐惧的时候，在有利可图的面前，人将是有己无人，会变得丑陋，韩羡禺以姚蝶玉的名义，将熹姐儿骗到了质库里，把人骗去的路上，良心忽然隐隐不安，觉得老天长了眼，自己日后一定会遭恶报，可这些想法和不安，在换来白花花的银子后，一并被抛到了脑后。
从一开始，质库就将熹姐儿当成了死当占为己有了，姚垣不肯也不敢多说，不过从他的话眼里，晏鹤京得知，德化县里不只有熹姐儿一人被带走，在熹姐儿之前至少有七八名少女被当成了死当了，丢失少女的人家，没有一户来报过官的，因为这些少女都是被亲人亲自带到质库里的，他们亲自送去当死当的，又怎会去报官呢。
晏鹤京揉着酸胀的眉心，翻看这近些年的户口赋藉，派人去了赌坊，将韩羡禺口中的人抓回来，下完命令，他想起一件事儿来，还没来九江府前，他偶尔听说过谁家的小女郎不见了踪影，在苏州游玩时，也听说过这种事儿，不知是真是假，他那会儿游手好闲，百姓之事不多关心，作壁上观，整日价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由，但他拿过此事吓唬过时不时就偷跑出去玩耍的狸奴。
狸奴跟着他到苏州游玩，第一次到苏州，对什么都有好奇心，总爱偷摸跑出去，她和只猫儿一样，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他为此骂过罚过她，也拿少女失踪之事添油加醋吓唬过她，她一点也不怕，第二天仍然跑出去。
有一次，她偷跑出去后迟迟没有回来，回来时是哇哇哇哭着跑回来的，说自己差点为奸人拐掠，他想多问几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她着了惊气，还没问上一句就发了热，吃了好几日的药，等病势减轻了，庚齿卑卑的她早已不记得发热之前的事儿了。
不过在这次之后，她不再偷跑出去玩耍。
她身上没有伤，起疾之后能吃能喝，性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晏鹤京当她是为自己晚归找的借口，没有放在心上。
这会儿想起来，也不知道和这件事儿有没有关系。
那些失踪的少女，是不是也在质库里成为了死当？
取供室里还在严刑逼供，晏鹤京不思睡眠，继续看着户口赋藉，等到天放出光亮，才想去东配房里休息片刻。
走到东配房，他想到姚蝶玉，脚下又忍不住朝桂香室走去，刚到桂香室，银刀一脸惊恐跑了过来，词色激烈，指着不远处的人影，道：“公、公子，来了……”
晏鹤京一头雾水，顺着银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来人，半天里起了一个焦雷：“怎么来了？”
……
姚蝶玉睡着后梦见自己的身子轻盈似蝴蝶，和个男人联翩地飞入到香榻里缠绵去了。
你贪我爱，落花簌簌抖落，双双不知疲惫。
缠绵着，一阵哭声，把落花哭散了，姚蝶玉精疲骨痛地醒了过来。
醒来后哭声不绝于耳，她猛地坐起身来，迷迷糊糊记起熹姐儿的事情，听到外头的哭声，极类熹姐儿，以为是熹姐儿找回来了，又惊又喜，下了榻，因为膝盖疼痛，只能一步一步挑着了走。
“熹姐儿——”姚蝶玉心里格格，推开门的瞬间，喊一声熹姐儿。
可外边的人不是熹姐儿，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郎。
那小女郎地格圆润，穿着松绿色的裙袄，满是抓痕的手里拿着根红丝标杖，偏着头，肉肉的脸颊靠在晏鹤京的肩头上，抽抽噎噎，眼睛哭得发肿。
晏鹤京蹲在地上，姚蝶玉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脸色不大好看，隐有怒气。
在小女郎旁边，站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她吞着袖子，词卑而流涕：“二爷别怪狸奴女郎自个儿跑到这儿来，二爷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狸奴女郎一直受欺负，动不动就被捏错的，她整日价在房里头以泪洗面，前些时日还病了一场。”

第53章
一夜没睡，晏鹤京的脸色本就不大好，这会儿听到狸奴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了，不由又冷了几分。
狸奴余光里看到晏鹤京的脸色变了，面上挂一层威凛凛的冰霜，只当自己被嫌弃，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赶回京城，忽的把身子往下一溜，坐在地下呱然大啼，好似有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呜呜呜……我不要回京城，京城里没有人陪我玩的。”
“地上凉得很，快起来，不许这样哭。”晏鹤京钓鱼儿一般，轻轻松松把坐在地上撒娇的狸奴提了起来。
被强行提起来的狸奴，模糊的泪眼里发现姚蝶玉在面前，灵机一动，挂着两行泪跑到她身边去打悲了。
她抱住姚蝶玉的膝盖哭喊：“呜呜呜，嫂嫂，你救救我，哥哥不明理不近情不喜欢我，我不想回京城去。”
“我……我不是你嫂嫂，你认错人了。”被错认成晏鹤京的妻子，姚蝶玉两下里羞恼不已。
她第一次醉酒，这会儿刚醒来，头晕乏力的，七岁的狸奴身量不高，但被养的好，肉肉的人儿扑上来恰好碰到了膝盖的伤口，疼得她前仰后合，险些站不住。
姚蝶玉反驳自己不是嫂嫂，狸奴也不肯松手，不过嘴里改了称呼：“呜呜呜，那冰糖娘子……你救救我，只要我留下来，我就给你做牛做马。”
这一声冰糖娘子，姚蝶玉更是茫然不解了：“我不是卖糖的。”
她不应该是虫娘或者小虫娘子吗？
狸奴这一声嫂嫂，在晏鹤京耳朵里听来叫得十分合了折儿，他拍去沾在身上的猫毛，露出笑容，转过头对一旁的妇人，也就是狸奴的乳娘说：“秋娘，先带姐儿去洗把脸，睡一觉，她的脸和花猫似的了，难看死了。”
说完瞟一眼眼底乌青，不知几日没有睡好的狸奴又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等我忙完，再来和你算账，你带来的那些猫儿，我让人给你送到园林里去。”
“哥哥，那你一只都不送走吗？”狸奴呜咽不止，一面擦着眼泪一面问。
她在京城受欺负不假，不过她哭不是觉得委屈才哭的，她是怕晏鹤京不肯收留她从京城里带来的猫儿。
有一百来只猫儿呢。
“你再不跟秋娘去洗脸睡觉，我就全部给你送回去。”晏鹤京似笑非笑，呵呵一声，“包括你这只猫。”
狸奴一听，知道有商量的余地了，当即破涕为笑，松开了姚蝶玉，脚下噔噔噔，跑到秋娘身边去。
她边跑，边拿眼角偷抹姚蝶玉，拿她当稀罕物儿来偷抹，三心二意的，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手里的红丝标杖，砰的一下，膝盖着地摔了一跤。
晏鹤京和秋娘看着肉疼，诶一声要去扶。
“你能不能小心一些，都浑身是伤了。”晏鹤京比秋娘先一步扶起狸奴，顺道把那碍事的红丝标杖，折起来拧成双股，扎系成一个蝴蝶翅的样子。
狸奴摔倒了，一点不觉疼痛，捂着豁口的手掌，乖乖站到秋娘身边，她仰着个额儿，声音软乎乎的：“我睡我睡，我睡就是了，哥哥你别那么凶，这么凶，没人喜欢。”
“去上点药。”晏鹤京懒得搭理狸奴，挥挥手，让秋娘赶紧把她带走。
秋娘领意，向晏鹤京深深的打了一躬，随后抱起狸奴，跟着银刀离开。
三人走后，晏鹤京倒背着手儿踱到姚蝶玉身边，望着狸奴远去的背影，一脸嫌弃解释：“她就是狸奴，我妹妹，被宠坏了，不过她心性不坏，你别见怪。”
姚蝶玉点点头，看到狸奴，她当即想到了熹姐儿：“很可爱的孩子……晏大人，熹姐儿的下落有就吗……”
“姚垣还没有说实话。”晏鹤京抿了嘴，把韩羡禺和姚垣所说的话简单重述一遍，“目前能知道的是熹姐儿被带走了，在熹姐儿之前，九江府里也有不少女郎被带走了。”
一个晚上过去了，熹姐儿仍然没有下落，姚蝶玉满脸发青，心中万绪千头，绞着十根手指，眼泪欲流不流的：“那死乌龟的，怎恨得下心，把孩儿送死道儿上去。”
到了此时，急也无益，气也无用，无奈双手合十，求那碧翁翁庇佑，不要让一个还没出幼的孩子遭颠沛流离，有家不能归的险情。
晏鹤京宽慰:“或许他真的不知情，你别担心，当今是清平世界，熹姐儿不会……”
话没说完，秋娘去而复返，打断了他的话：“管家刚刚和我说，二爷在找一个叫什么熹姐儿的小女郎？”
狸奴在怀里睡着了，怕吵醒了她，秋娘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这个小女郎在半途中忽然闯进狸奴女郎的马车里，说自己失了路，求我们把她带到九江府里来。恰好我们也是来九江府，便顺路带了回来，方才还在一块儿，到了府衙后，她和我们打了声招呼，就回家去了。”
猛然得到熹姐儿的下落，姚蝶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惊一番，喜一番，又怕一番的，她怕希望落空：“真的？”
秋娘不敢十二分确定，想了想道：“我也不大清楚，那女郎着了惊吓，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只说自己是熹姐儿，住在九江府德化县的洞溪村里头。”
听到这儿，姚蝶玉终于透过一口气，满脸的笑容儿：“那、那应当是熹姐儿了，不，一定是熹姐儿。”
晏鹤京也感到意外，问姚蝶玉：“一起回家看看？”
“回，是要回去看一看。”姚蝶玉急急理了衣裳，负着腿疼，不等晏鹤京，自个儿先跑出府衙。
晏鹤京追了几步没追上。
还没到家，满耳朵一片打骂声，姚蝶玉听到了熹姐儿的哭喊声，哭声哭得十分悲惨，推门进去，只见吕仕芳拿着根柳条，发了狠，追着熹姐儿打。
她眼里有泪，嘴里骂道：“叫你乱跑，叫你乱跑，你怎的不懂事？害阿娘和嫂嫂为你担心，你个没良心的。”
熹姐儿吓得浑身乱抖，边躲，边两泪直流，她几近一夜没有吃东西了，现在连说话都没些气力，跑了几步后根本跑不动了，搓着手躲在柱子后面，苦苦求饶：“阿娘，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呜。”
吕仕芳没有手下留情，一个箭步冲过去，拧住熹姐儿的耳朵，举起柳条要打，姚蝶玉大喊一声，脚下尘飞烟起，冲过拦住，把哭得熹姐儿紧护在怀里，冲着吕仕芳嚷嚷：“她哪里不懂事，她不懂事！就不会乖乖帮阿娘去买东西，也不会听到嫂嫂有事儿，就跟着叔叔走了。”
姚蝶玉平日里低声静气不慌不忙惯了，昨日连着今日都在直着脖子喊叫，一下子气不顺，喊完不住地咳嗽。
她说到这里咽住，眼圈一红，继续道：“她是太懂事了，才会被骗走，可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孩子，能逃得性命已是不容易了，干什么要打她骂她。”
吕仕芳哪里不知这个道理，她担心了一夜，哭了一夜，求神拜佛，她这等年纪，熬了一夜，精神情绪都在绷得紧，看到熹姐儿回来的那刻，高兴坏了，而情绪也在一瞬间崩溃，腹内想说些温柔的话，及到喉管之上却一句说不出来，说出来的都是责备伤人之言。
听完姚蝶玉的指责，她无力坐到地上去，松开了握在手里的柳条，一张老脸，埋进手掌里涕泪同出。
见劝住了吕仕芳，姚蝶玉才把注意力放到熹姐儿身上。
熹姐儿身上脏兮兮的，夹杂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酒气和汗味，不大好闻，好在没有受伤，姚蝶玉只有心疼，摸着她发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道：“好孩子，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心疼死嫂嫂了，现在什么事儿都不用想，都过去了，洗个身去，嫂嫂给你做好吃的去。”
“呜呜呜呜，我没有乱跑。”熹姐儿眼泪流个不住，被姚蝶玉哄着去洗了身子。
晏鹤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到里头的吵闹声消失了，方才敲响门：“是我。”
听到敲门声，姚蝶玉先得定了心神，给吕仕芳递过手帕擤鼻涕：“阿娘，晏大人过来了，你先起来吧。”
吕仕芳口里勉强回应一句好，起身后打了半盆水，鸦雀无声，转去寝房为容。
刚刚又跑了一路，膝盖处的伤裂开了，但她累得不知痛痒，也无暇去管，姚蝶玉撩起袖子擦干净眼泪，移步去开门：“晏大人。”
“没有受伤吧？”晏鹤京的视线越过姚蝶玉的面庞，看到里头乱腾腾的景象。
“熹姐儿没有受伤。”姚蝶玉以为晏鹤京是来问口供的，呼一口气，匀出精神来谈熹姐儿的事情，“晏大人，我先给熹姐儿柳柳惊，等她平静下来的，我再带她去府衙里，好吗？”
“这几日，你带着熹姐儿住到府衙里来吧，也不知带走熹姐儿的人会不会折回来，你这儿的墙一翻就能进，住着不安心，府衙里有人把守，熹姐儿到那里去，还有狸奴在，或许会放松一些。”看到姚蝶玉疲倦的面容，晏鹤京一股怒气，沉着个脸道。
她心甘情愿受些委屈是她的事儿，他是见不得她这样活着，活得比伺候人的姑娘还累，让她住到府衙里来，当然有别的心肠，只是在这儿不好明说，说不说也无所谓，这一回他手里操着必胜之权了。
熹姐儿回来了，但她怎么回来的，带走她的人有什么目的，在她之前被带走的又女郎去了何处，韩羡禺与姚垣要定什么罪怎样收场等等，都没有拨弄清楚，没有拨弄清楚以前，熹姐儿就还有再被带走的可能。
晏鹤京说的有理，考虑到孩儿的胆子心性，姚蝶玉愿意带着熹姐儿到府衙里住下，她阅历未深，护不住人，到了紧要时刻也没个主意，翁姑又是个急脾性，到背静地方避一避不是坏事儿，可又不敢做主，她愁眉苦眼的一声儿不言语。
晏鹤京见状，变化气质，气宇轩昂之中不露一些纨绔之气，不容她拒绝，慢慢进一步道：“别担心外边人会说闲话，你们是以协助查案的名义住进府衙里头，翁姑那处也别担心，我传唤你们来府衙问口供，很是清白，我不会对你做不轨之事，我要真那么无耻，昨日就不会放过你。”
“好。”姚蝶玉双目神光炯炯的，直射到晏鹤京的脸上来，“我……我相信晏大人。”

第54章
没想姚蝶玉这么快答应下来了，晏鹤京一挑眉毛，愈发显得风流俊俏：“那现在就走？”
“我和翁姑说一声。”姚蝶玉不假思索回。
“好。”
晏鹤京看着姚蝶玉的背影，无比惊喜。
惊喜之后，不禁懊恼自己当初太过高雅做作，嫌府衙窄别别不肯入住，非要购宅院而居，这会儿好不容易把人引到府衙来了，结果还是不能同居。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不知道这会儿搬到府衙里住可行不可行。
不过姚蝶玉会答应晏鹤京到府衙里，多半是因为晏鹤京不住在府衙里头。
姚蝶玉来到吕仕芳的寝房，把自己要带着熹姐儿到府衙住下的事儿提起，当然，她没说是住下，而是说被传唤：“晏大人说，这些时日要时常传唤熹姐儿到府衙里问口供，晏大人心善，怕熹姐儿没人陪着会害怕，所以要儿媳一同到府衙里几日。”
吕仕芳听了这话，想到姚蝶玉昨日拿到质库里的银子，整整十五两，还是官银，口里要问这十五两是不是晏鹤京给的工钱，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等了一会儿，吕仕芳未曾说话，姚蝶玉吞了口唾沫，心平气和，宛转说道：“带走熹姐儿的人，恐怕会回来，这事儿还有辗转，熹姐儿祸未退，身未安，到府衙里去，也许是好事。”
“也好。”吕仕芳最终松了口，熹姐儿这次能够死里求生，祸转为福，可下一次遇到了这种事儿，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不敢去想。
姚蝶玉长出一口气，回房收拾东西去了，她对吕仕芳不满，不过忍了脾性，没有指责她的欠通之处。
她明白吕仕芳的苦楚，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好不容养大了一个儿子，又因盗窃种子入狱，被穷困的生活压迫了半辈子还是一无所有，连图饱暖安闲的资格都没有，到老来不免怨恨不满。
她是个三从之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长子吕凭入狱了，她只能从苏哥儿身上得到利益，而熹姐儿，自然成了她发泄一腔怨气恨与不满的对象，她并非不爱熹姐儿，但在怜恤骨肉之前，怒气总是先来一步。
估摸要在府衙住上十日之久，姚蝶玉收拾了些衣物，还有一些贵重之物，比如那支作为嫁妆的簪子，还有几个用木材做的玩具。
那玩具不值什么钱，但那是爹爹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
蚕茧还有两日才能取下来，姚蝶玉答应去府衙住下，可并没有打算整日价都待在府衙里，无所事事的，她之后要回来取茧缫丝，织布绣花，等夜间才回府衙里陪熹姐儿。
收拾妥当，姚蝶玉打来一盆水，洗漱一回，嘴唇沾了水，有些痛辣辣的，她倒吸一口气持镜而看，下嘴唇有些肿，靠近嘴角的位置被咬破了皮儿，留下一道深色的伤口。
她想起昨日做的梦。
昨日的梦里，她又和个男人在榻里厮混，梦境比上一回浓烈，抵死的缠绵到了泄身这一步了，这伤口，莫不是那时自个儿咬出来的？
以前与吕凭到这一步时，她觉得无比快活，又怕控制不住声音叫外边的人听见了，总咬着嘴唇忍耐，有时一不小心用了力，就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
姚蝶玉捂住嘴，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她拿些白粉遮了遮羞脸，怕嘴唇上的伤痕引人注目，拿了口脂往嘴巴上抹了一层。
不过她昨日为什么会在府衙里睡着了？她只记得自己喝了几杯味道醇厚的水，之后就没了记忆，醒来后担心熹姐儿根本没在意自己睡过去的事。
那味道醇厚的水，应当是酒水。
她不会喝酒，管那酒是浓是淡，一杯落肚就会醉，当初和吕凭的洞房花烛夜，她喝了合卺酒后脑子就晕乎了，以至于没感受到什么破体之苦……
姚蝶玉想着，抹口脂的手忽然停顿在伤痕上，昨晚的记忆迷迷糊糊记起一些来，她好像扑到了晏鹤京身上去了，两人靠得很近，唇上的伤口，不会是和他弄出来的吧？
伤成这样，昨日二人狎昵之状可想而知。
荒乎其唐！想到这些，她腮边烘两朵红云，羞得面红过耳，摇摇头，把这荒唐的想法甩掉。
不会的。
简单为容之后，姚蝶玉带着熹姐儿和吕仕芳道别，吕仕芳洗了面容，一张脸绷得皱纹都淡了几分：“我送送你们。”
说完她嘴里再没别的散碎话，发脚走在姚蝶玉前面。
熹姐儿怕吕仕芳，四肢哆哆嗦嗦，和块狗皮膏药似的，紧挨在姚蝶玉身侧走。
晏鹤京在门外等着没走，吕仕芳推开门看到个斯文一派的男人的时候，吃了一吓：“晏大人。”
“嗯。”看到姚蝶玉带着熹姐儿跟在吕仕芳身后，晏鹤京晓得吕仕芳答应了此事，没有再多说什么。
姚蝶玉添了一桩心事，嘴唇半抿不抿走到门口，一抬头，她看到他的嘴唇也破了皮，脸上登时变得青黄不定。
这下她敢有几分确定，昨日喝酒之后，她和晏鹤京之间并没那么清白。
要是早一步想起昨日之事就好了。
早一步想起来，她定不会轻易答应他去府衙住下。
吕仕芳酝酿好的嘱咐，在看到晏鹤京那刻全部吞回肚内，脸色也有些难看。
“时候不早了，那就走吧。”晏鹤京说着奇古怪的话。
这明明才辰时一刻，哪里不早了？
姚蝶玉跟在晏鹤京后头走，熹姐儿憋着困意，打叠精神走，走得摇摇晃晃。
三人一路无言。
既然晏鹤京不提昨日的事，姚蝶玉也不主动提起，全当没发生过。
到了府衙，晏鹤京让姑娘把桂香室收拾一通，之后叫来秋娘，带熹姐儿到狸奴那处去吃些东西，等室内只有他和姚蝶玉两人时，他道：“你们这几日就住在桂香室里。”
桂香室里的什具应有尽有，还摆上了一张可容二人并躺的床榻，有地方能睡觉足也，姚蝶玉点头言谢。
在她言谢之前，晏鹤京眼睛盯着她的唇瓣，似笑非笑，用着京都口吻，吓她一个措手不及：“姚娘子……是不是忘了昨日的事儿？”
路上他不是不问，而是因为熹姐儿在，这会儿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
姚蝶玉张着个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现在处在狼窝里头，进退维谷，说不记得昨日的事，只怕会惹动他一冲性儿，说记得，那可能就热动了他的色性。
此时的姚蝶玉无地缝儿可钻，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脸上一层懊悔，一层羞愧，脸旁有红似白儿，情态变化十分有趣。
晏鹤京把姚蝶玉上下一打量，从那变化的情态中得知她是记得的，很是高兴：“昨日我才发现，原来姚娘子是个伶牙俐齿。”
“民妇不知晏大人在说什么。”这让她说什么才好啊……姚蝶玉慌作一团，低下双眼皮儿不敢与人对视。
“那姚娘子的意思是，我在说无影无形的梦话了？”晏鹤京端着个诗礼家风，嘴上却得寸进尺欺负人，拿出一面镜子来，“姚娘子要不要持镜照一照？”
“民妇眼睛不好。”姚蝶玉偏头不去看镜子，紧咬着牙，死活不认账，“看不清，一点也看不清。”
晏鹤京因她倔强的态度气了一下，一只胳膊斜靠在桌上琢磨着怎么逼姚蝶玉承认。
都说男人越防， 他越觉得兴奋有趣，越爱近人，防到后头的结果就是被拐着走，不能一直防着，偶尔得坏一坏他的体面，让他败兴，姚蝶玉忽开了慧性，情状若即若离，恶狠狠挣出一句话来道：“晏大人方才说了，不会对民妇做出轨外之举的，呵，原来是个令人厌恶的骗子！”
骂完，姚蝶玉以为晏鹤京会摔门而去，不想他眉宇开展，笑起来：“那我就当骗子吧。”

第55章
骗子只是名声不好听，但是可以动手动脚啊，晏鹤京步履沉稳，朝她走来，姚蝶玉看他一步步逼近，如临大敌，抄起一旁的花瓶高举头顶。
她手臂一抬高，袖子自个儿溜到的臂弯上了，露出一片肌肤来，晏鹤京的目光在花瓶上停了一会儿，不由就移到那片雪也似的肌肤上。
他眼睛一亮，笑着开口：“姚娘子手上的花瓶，是陛下赏赐的哥窑。砸碎了虽不至于杀头，不过姚娘子恐怕要给我做一辈子的官服了，这也好。”
又是陛下赏赐又是哥窑，姚蝶玉忽然觉得手里的花瓶足足有千金之重，她小心翼翼把它放归原位后，又拿起桌上的烛台置在怀前，当做防身之器。
“这烛台虽不大起眼，但是是唐时传下来青铜器，传闻底部的字是唐太宗亲手所刻，砸下来的话，我的脑袋定是豁口流血的，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就是上些收口止血的药，用不上多少银子，不过要是它坏了，姚娘子不知道要养多少只蚕才能赔得清。”晏鹤京边走边说，丝毫不怕那烛台砸下来。
那可能是养一辈子的蚕都赔不清的了，姚蝶玉心口一紧，哪里还敢砸，手里好似捧了个祖宗像，放回原地以前，眼睛一溜，忍不住瞟了一眼底部，果真刻有字，她倒吸一口气，不死心又想拿挂在壁上的琵琶。
只这一次还没拿下来，晏鹤京就开口了：“姚娘子的眼光不错，那可是象牙琵琶，出自民间名匠之手，背板用百片象牙片镶嵌而成的，每一片雕刻的图案都不同，因为精美非常，曾经流入宫掖，为皇后所藏，后来皇后又赐给了我的祖母，我觉得好看，便带到九江府里来了。”
简单几句话，姚蝶玉就知道这把琵琶是无价之物了，这儿什么都是昂贵的，她讪讪地收回手，眼睛从下往上，扫掠一番象牙琵琶。
象牙片上雕刻了神兽、花卉、八仙等等，雕刻精致，层次丰富，看得眼花缭乱的，她的目光最终定在琴头上。
晏鹤京见姚蝶玉盯着琴头不眨眼，以为她喜欢，于是说：“这个琴头出自一位御商之手，据说这只蝴蝶暗藏机关，弹琵琶时会颤动翅膀，姚娘子的闺名里带着蝶字，也是有缘，要是喜欢，我可以取下来送给姚娘子。”
“不用，我自己也有。”姚蝶玉盯着琴头不放，只是因为眼力受限，看不太清，所以定睛重睫，想看仔细些罢了。
琵琶的琴头用沉香木雕成了蝴蝶状，她也有一个相似的木雕蝴蝶玩具，是用紫檀废料打磨雕成的，有巴掌大。
她手里头的那些木材玩具，多是爹爹姚远山用废料雕的。
虽是用废料做成的玩具，但雕刻的刀法细腻精湛，不比琴头的差。
记得阿娘说过，爹爹是一个巧手木商，只要手里有块木头，有把刀，就能雕出各种各样的饰品与工具，年轻时颇的工部侍郎的青睐，要是能活到现在，没准儿是个声名远扬的名匠了。
姚蝶玉仰头看着琴头，脑海里努力回忆爹爹的模样。
她那时年纪太小，记不住什么东西，只记得爹爹是一个高大温柔的男子，时隔十多年，再想回忆一个人的模样，实在为难她了。
她连一年前见过的人都记不住啊。
姚蝶玉回忆太过认真，以至于晏鹤京走到了身后也没察觉。
晏鹤京神不知鬼不觉走到姚蝶玉身后：“姚娘子还没记起昨日之事吗？”
背脊受到一股邪恶的热气，姚蝶玉汗毛竖起，从游移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尖叫一声，转身要把靠近自己的人推开。
“我昨日没有睡觉，几乎都待在取供室里头，头有些晕。”晏鹤京反应快，在那双尖生生的手推来以前，他微微叹一口气，做出一副疲倦的模样来。
他摸透了姚蝶玉的性子，不聪明，但善良，在她面前打悲，她就掌不起脾气来。
姚蝶玉状甚嗫嚅，抬起的双手定在胸前，半信半疑，她受了一份恩情，这会儿把晏鹤京当成个毛贼也不是，当个安分之徒也不是。
晏鹤京转到桌旁，倒杯茶水喝，喝完，用一副正经面孔道：“我担心熹姐儿，早膳也没用就跟着你回了家，没什么气力，要是刚刚姚娘子不留情推一把，恐怕我得跌到地上找周公谈谈话了，谈一日，也可能一直谈着，我的青春将如落花流水一般逝去了。”
“我没想那样对晏大人。”姚蝶玉的傻心肠一下子就信以为真了，神的情愧汗不堪，温温吞吞道，“晏大人昨日辛苦了。”
“我如此辛苦，都能记得昨日之事。其实昨日的情节不多，不过就是我把姚娘子的嘴唇咬破了，姚娘子把我的嘴唇也咬破了，既然都受了伤，就谁也不欠谁的了。”晏鹤京一字一顿，辞色不凉不酸，“这也是姚娘子想要的结果吧。”
他几次提起昨日之事，分明在叫人难堪，却装宽容豁达，说谁也不欠谁的，真不计较不追究，就不会一二再再而三提起了，比那写话本烦絮拖沓的笔者还烦人，避人避不及，姚蝶玉拿不定主意，低头闷闷不语。
姚蝶玉的脸皮绷的和皮鼓一样紧，晏鹤京不甚得劲儿，觉得再进一步就能得到回应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还这么避嫌躲避，这不是瞎折腾吗？
晏鹤京动动嘴皮，可外头忽然一阵吵闹声坏了气氛。
他听到了狸奴和秋娘的声音了。
狸奴醒了，拿着红丝标杖，蹲在地上逗猫，逗的是一只从死牢里跑出来透气的粤猫。
秋娘在一旁，拿着碗牛奶子一勺一勺喂着她，她边吃边逗猫，不小心吞咽急了，把自己呛的先一阵咳嗽，后又连珠箭打了三个喷嚏，吓得秋娘抖了手腕，把剩下的牛奶子全倒她身上去了。
晏鹤京出来的时候，狸奴的身上和脸上黏糊糊一片，他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可看她蹲在地上只有那么一小团，又说不出半句狠话来，他嫌弃地拿出一方手帕给她擦脸：“就不能先吃再逗猫儿吗？”
牛奶子水质黏糊，只用帕子擦，根本擦不干净，晏鹤京让秋娘带她下去重新洗个身子：“秋娘别太宠着她了。”
“是，二爷。”晏鹤京一脸嫌弃，秋娘倒是不怕的，笑道，“不怪女郎，是我非要给女郎喂牛奶子的，而且二爷不也说过，女不必对女郎小德出入啊，而且女郎还小。”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晏鹤京想起这句话来，心肠也软了几分：“罢了，待会儿我让银刀送几只猫儿过去。”
……
经狸奴一打岔，晏鹤京没了心思再去逗姚蝶玉了，回桂香室，他面容严肃，只提熹姐儿的事：“昨日我翻了翻前年与去年的户口赋籍，发现了异常之处，单说德化县，就有好户人家的女郎，在前年的户口赋籍上还找到名儿，但去年的户口赋籍上去不能找到了，年龄大多是十岁十一岁，和熹姐儿一样，都是即将出幼的女郎……”
姚蝶玉以为晏鹤京还要提昨日之事，起初眼睛对他视而不见，听得心不在焉，听到后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胸口如刀剜一般疼痛：“晏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女郎，就是那些被典押到质库里的女郎吗？”
“七分确定了。”晏鹤京若有所思回道，“你去给熹姐儿柳柳惊，顺便问她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儿。”

第56章
熹姐儿在东配房里被秋娘哄睡了，睡之前，她吃了一碗安神的甜水，睡得香甜，呼吸缓缓。
东配房是知府和家人的居住之所，姚蝶玉进入卧室的时候心头惴惴不安，晏鹤京不住在府衙里头，而如今的卧室又放满了狸奴的东西，但她总能在什具的陈设里感觉到晏鹤京的气息，自己好似又进了狼窝里头了。
熹姐儿没有转醒的迹象，姚蝶玉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熹姐儿醒来，而狸奴和晏鹤京来了，他们没有进到卧室里，在院里逗留，交谈的声音忽大忽小，时不时传到耳边来。
不知狸奴在闹腾什么，哇哇乱叫了好一会儿，不管她怎么叫，晏鹤京都没有软下态度。
姚蝶玉在卧室里等得无趣，走到外头拔闷。
狸奴换了一身齐楚的衣裳，头上梳着双丫髻，她抱着秋娘的腿，含泪嚷嚷：“我才刚来第一日，怎么就开始读书了？牛耕地都得先休息呢。”
晏鹤京站在树荫下，声音变得低沉：“上次我回京城可听人说了，你这些时日里顽劣异常，文课学得一塌糊涂，与你同庚齿的女郎都开始学毛诗了，读一回，即可背诵无遗，诵汉赋亦如流水，而你连杜诗都读不通顺。”
“我、我又不像别的女郎有根基，我是快六岁了才开始识字的。”狸奴力为自己辩解，和晏鹤京诉起衷肠来，“再说了，我可想念哥哥的呀，而且我喜欢从哥哥这处受学。”
说什么想念都是在糖食人，几个月没见，她的地格都圆润了，脸颊上的余肉一走一哆的，方才抱她的时候，手臂也觉沉了不少，真想念他，应当先脱个几两肉，把脸面消瘦些。晏鹤京嗤笑，不甚在意，当面把狸奴的衷肠剪断了：“我也是六岁才开始识字，然后呢，八岁能诵诗闻国政，九岁能讲易见天心……反正我不和脑袋光溜溜的白丁玩，讨人嫌的。”
“哇——”这话太伤人，狸奴身子往下慢慢一坠，要坐在地上撒泼，“我才不是脑袋光溜溜的白丁。”
还没坐到地上，晏鹤京手疾眼快提住她的衣领，声色俱厉：“再这样哭，今天就写十张顺朱儿。”
因狸奴的身世，他平日对她百般爱惜，不过若她犯了错，教训起来会变得十分严厉，不会一昧纵容她的脾性。
狸奴不想写顺朱儿，听了这话，膝盖立马打直了，可看晏鹤京的态度，她想自己今日逃不得要在书房里读书背诵了，没精打采嘀咕：“刚刚我和熹姐姐聊了几句话，原来冰糖娘子是她的嫂嫂，不是我的嫂嫂啊……哥哥，你读书厉害，然而快而立之年了，怎么还没能成婚呢。”
童言之语一落，姚蝶玉听了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了。
晏鹤京脸色瞬间转青，狸奴说的话，正是他烦恼之处。
成不了婚不是他不够好，他家底殷富，不曾授室，是可托终身之人，可姚蝶玉时时防他，守身如处子，他像条可怜的狗，费尽心思，添新花样去染指，也就到昨日才得了点好处。
还是沾了她夫君的光。
伤威风的事儿被当面说出来，还被姚蝶玉听见了，脸皮不啻是被热突突剥了一层下来，晏鹤京的脸一会儿发黑，一会儿转青。
秋娘想笑不敢笑，捂住狸奴的嘴想从旁救补一句，然而狸奴半分不认错，跌两下小可可的脚，说的话软中带硬：“哥哥，你是聪明有余，魄力不足，简而言之，完全是碌碌之辈嘛。”
“你这只臭猫！”说她文课不好，倒是个能说会道的，晏鹤京怒从心上起，卷起袖子要教训她。
“杀猫了杀猫了。”狸奴见状，撒开腿就跑，跑到姚蝶玉身后去了。
狸奴躲到身后来，姚蝶玉匿去笑态，胳膊展开一横，只得迎面拦住气得不轻的晏鹤京：“晏大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晏鹤京没想真的打狸奴，放下卷起的袖子没有说话。
狸奴两只眼睛揉得红红的，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姚蝶玉摸不清晏鹤京的心性，心颇忐忑不定，顿了顿，继续为狸奴缓颊：“她从京城来，今日是疲倦的，说来她是坐船来的吗？坐船是不是会快一些？”
“你没坐过船？”晏鹤京换了一口气，温词以对，“她是先坐船再坐马车的，坐船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那船每到一个渡口要停上许久，不过她坐官船来，不会所有渡口都停下，所以会快一些。”
“我不善乘船，一上船，五脏就会翻腾。”姚蝶玉说得委婉了，她何止是不善乘船，她是一看到船就觉得恶心。
“苦船？在上船之前吃舟车丸也无用？”晏鹤京恍然，怪不得当时她去嘉兴买剪刀不坐船，他那时当她是勤俭持家，舍不得花银子坐船。
“嗯。”姚蝶玉点头。
“这不是问题，我以前也苦船，哥哥给我按了几下手指就好了。”狸奴机灵地窜出来，一手拉住姚蝶玉的手，一手拉着晏鹤京的手，把他们的手搭在一块儿。
猝不及防被狸奴拉住了手，姚蝶玉好一会儿才有反应，要发力挣脱，但晚了一步，在挣脱的瞬间，被晏鹤京牵住。
他露出满足的笑，听了狸奴的话，装模作样在穴位上按捏了几下：“苦船之人，按按穴位的话会好很多。”
晏鹤京的手指修长，带了些薄茧，她越想挣脱，手指按捏的力道越大，穴位微微酸疼，姚蝶玉一阵发抖，实在消受不住他的亲近，声音失控，不住溢出一声低吟：“嗯……疼。”
她被自己失控的声音羞了脸，这声音暧昧得有些枕席之情。
听了这声低吟，晏鹤京得了十分滋味，乌黑的眼底里愉悦之色宛然，眉眼露了轻狂，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她亲热：“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二人在那儿调情，秋娘如何不懂，颇有眼色，悄摸着把看戏的狸奴带到别院玩去了。
姚蝶玉收紧手腕，寻着机会抽回手，可晏鹤京的手指如同一条出洞穴的蛇，缠绕着她，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直至把她完全控制住。
“嫂……嫂嫂？阿娘？”
熹姐儿的声音忽而从卧室里传出，晏鹤京背脊一僵，不由松了力。
像是被人撞破了奸情，姚蝶玉呼吸停滞半刻，粉颊喷红，迅速抽回手，吞着袖子进了卧室里。
晏鹤京在滴水檐下驻足片刻，叫来银刀，让饔人备些孩儿爱吃的东西送过来。
熹姐儿两眼朦胧，醒来看到周遭陌生，她以为自己没有从险境中逃脱出来，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美梦，浑身一个颤儿，好在在眼泪落下来前，姚蝶玉出现了。
“嫂嫂。”熹姐儿没瞧出姚蝶玉脸色的不自然，看见她，满脸堆欢，跪起身子就扑过去，“我刚刚梦见又被抓了回去呜呜呜呜。”
“嫂嫂在。”熹姐儿紧紧地伏在怀中，倦态堪怜，姚蝶玉看见她的样子，忍泪不住，说话的声音已经岔了，“我们现在在府衙里，有晏大人在，他们就算回来也不敢来了。”
熹姐儿听了这话只是哭，脸上都是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她哭了许久才在姚蝶玉的哄声里止泣。
姚蝶玉继续拿好话稳她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熹姐儿点头，忍着害怕道： “嫂嫂，昨天我被叔叔带到质库里以后就迷迷糊糊晕了过去，中途醒来，发现自己就在颠簸的马车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不过我跳下马车前，听到外头赶马的人说要去松江府里。”

第57章
熹姐儿被带到质库后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昏迷之际，她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块粗糙的木板上，有人脱了她的下裳，至于做了什么事儿，她不得而知了。
这世道里的男子重淫欲，各有各的癖好，有的喜欢雏儿，有的偏爱半老徐娘，而有的迷恋天癸未来的童女，听到这里，姚蝶玉的心里“轰”的一声，不知如何开口问后面的事儿，支支吾吾了许久，才开口问一句：“醒来之后，身体疼吗？”
熹姐儿想过后摇头：“不疼，就是脑袋有些晕乎。”
“不疼，那就好。”若说不疼，那么熹姐儿在晕倒之后应当没被人迫淫过，姚蝶玉松了一口气，气才松下，晏鹤京说的话忽而在耳边回响，胸口不由发闷。
在熹姐儿之前被带走的那些小女郎，是不是成为那卖身而活之辈，被送到迷恋童女的人身边去了？想着这些，脏腑忽而一阵翻腾，姚蝶玉掩着嘴愦愦欲吐，走到桌旁，倒杯茶水喝。
清风儿扫得窗纸簌簌发响，天好像比昨日晴朗了许多，只是心里凉飕飕的，再晴朗，也暖和不过来。
“小女郎，姚娘子，先吃早膳吧。”银刀遵着吩咐，送来了许多点心。
姚蝶玉喝尽杯中的茶水才前去开门。
门一开，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银刀送来的点心有鲜虾甜浆粥、牛乳茶酪、桂花栗粉糕，还有一些鲜莲子、核桃仁之类孩儿爱吃的零嘴。
“替我多谢晏大人。”虽没什么胃口，但形状可爱，颜色鲜嫩的点心很是喂眼，看着不吃，心情也会好一些。
“不知小女郎爱吃什么，所以就按着狸奴女郎的口味备了些。”银刀亲自把点心端到卧室里，“小女郎爱吃什么，姚娘子可以写下来，到时候我让人去备着。”
姚蝶玉不愿再受他人一分好处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熹姐儿不挑嘴。”
“不麻烦，狸奴女郎到了这儿来也想换换口味。”银刀看向熹姐儿，语气柔和非常，“小女郎要是心情好些了，可以去找狸奴女郎玩耍，公子说她闷着没事做，这会儿又在闹脾气了，还有姚娘子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去找公子。”
熹姐儿眨着眼点了个头，姚蝶玉替她言了谢，银刀识趣，没有再在卧室里逗留。
心事不能解，眼前的点心再美味也食之无味，姚蝶玉略吃了些就搁了筷。
熹姐儿肚内空空，没因昨日之事而坏了胃口，花花搭搭吃着，成了个净盘将军。
看她能吃能喝的，姚蝶玉的眉眼一点点展平，问：“嫂嫂有些事要去找晏大人，你想自己待在这儿，还是去找狸奴女郎？”
“我自己待一会儿吧。”熹姐儿嘴里吃着最后一块桂花栗粉糕，喃喃道，“嫂嫂，哥哥是不是就在府衙的死牢里？我有点想哥哥了。”
姚蝶玉分了神，要不是熹姐儿提起来，她且没想起来吕凭就在这儿的死牢里。
她与他只隔着几堵墙。
……
晏鹤京在后花院的凉亭内用早膳。
狸奴早已吃饱，却也要跟着多吃一餐，她拿着块高丽栗糕，在嘴里咂咂咽下去，晏鹤京细嚼慢咽吃那鲜虾甜浆粥。
吃到一半，一道灼热的视线朝他碗里投来，一抬头，狸奴打着饱嗝儿，看着他碗内的红虾道：“哥哥，你不吃虾吗？”
“你想吃？”晏鹤京深深溜一眼狸奴腆起的肚子。
“给猫猫吃。”狸奴歪着脑袋，指着在花丛中打瞌睡的猫，“我听管家说，哥哥聘了好多猫猫在监狱死牢里捕鼠，但是我只见到一只，其它的猫猫不出来玩吗？”
“它们要捕鼠，所以倒替着出来玩。”晏鹤京胡乱回答，挑出碗里的虾放到空盘子上。
为了留住虾的鲜美之味，饔人在煮粥时并没有把虾壳剥了去，晏鹤京好鲜美，却不想脏了手，索性给狸奴拿去喂猫。
狸奴兴高采烈，拈着柳丝似的虾须，兼纵带跳地离开了凉亭。
一夜没睡，晏鹤京没什么胃口，吃完粥，吩咐人撤下去，消食之际，匀了些心思，问秋娘：“狸奴被什么人欺负了？怎么欺负的？”
见问，秋娘酝酿片刻才道：“就是几位爷院里的哥儿姐儿，拿狸奴女郎的身份说笑，言语深刻的，也说二爷不要狸奴女郎了。”
“哥儿姐儿不懂事，拿别人害怕的事儿说笑，那几位爷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晏鹤京手指点着石桌，他眉眼间淡淡，不见愠色，只是身上散出一阵一阵寒意，叫人心头一颤。
秋娘被这阵寒意冰得身子紧绷，有些后悔说得不够委婉了。
她眼前的这位二爷是什么个脾性，她作为一个在府内呆了七年的乳娘再清楚不过，极其护短，当真怒起来，恨起来，绝不会手下留情，当初有个哥儿仗着有老太太的宠爱，非要抢狸奴女郎的东西，还当面指着狸奴女郎是没爷没娘，晏鹤京听见了，二话不说，当即给了他一血沥沥的耳光，把那哥儿的脸颊打得红肿充血，好几日说话都说不清楚，老太太前来替那哥儿讨理，也讨不来一句好话。
也不知之后回去给老爷暖寿时，他会不会翻旧账，秋娘有些担心，不敢多说什么：“二爷息怒……”
话犹未了，快班之长甄之奉有事前来，与此同时，姚蝶玉也来求见，秋娘见状，默默离去。
晏鹤京渐归平静。
姚蝶玉和甄之奉一前一后前来。
甄之奉是粗糙之人，没管姚蝶玉有什么事情，行上一礼，先开了口：“大人，我们在赌坊里没有找到韩氏说的那个男人，有些人说瞧见过，可是并不认识他。”
韩羡禺说那极力撺掇他带家中小女郎到质库的男人身材矮小，只有五尺三寸，而面庞阴柔，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甄之奉带着人在赌坊里问了一宿，找了一宿，也没找到这个人。
五尺三寸高，面庞阴柔，这种男子惹眼，不应当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才是，晏鹤京眼睛盯着远处思考一会儿：“你去取供室里，看看韩氏有没有说些别的线索。”
“是，大人。”甄之奉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去。
姚蝶玉插不上嘴，在旁默不作声，晏鹤京起身靠近她，甫一靠近，一种兰麝的香气直冲到鼻腔里，他恍惚了一下：“熹姐儿说了什么？”
“她也不知什么人带走的她。”姚蝶玉简单重述熹姐儿的话，“晏大人，这些不足岁的女郎，被带走之后会是如何的下场？”
“为娼为妓为奴。”晏鹤京实话实说。
如今的世道里，不只是士大夫官宦狎妓成风，书生秀才也狎妓成风，稍有家财之人，在家里还会蓄歌姬、养私妓，而这些私妓，多是因为生活苦，被爹娘卖掉，不得已出卖皮肉，后来有人发现能从中获利，就四处拐有色相的良家女来换取钱财。
“晏大人，这件事……您会追查到底吗？”姚蝶玉问道。
拐卖是死罪，可能从中获得的利益不可计数，仍有许多人会铤而走险，而能在此险境里存生的人牙子，背后定有权贵相帮，这些权贵收牙税，拿好货，相互包庇，所谓的法规法令对他们来说是一纸空文。
晏鹤京的头有些疼了，他到九江府里来，只是想和个妇人走场甜蜜的风月，再将人娶回家中一双两好过日子而已，结果算盘没打响，到了九江府，睁着两眼妒他人的姻缘，且是越妒，他人越恩爱，作践自己罢了。
这件事继续查下去，难以查到底，不查又寒了姚蝶玉的心，再说这件事他也无法袖手旁观了，他不是什么善良之人，可是狸奴会长大，他日后也会有孩子，不查到底他就成了帮凶，或许有朝一日，狸奴和孩子会因他今日的不作为而受苦。
“查。”晏鹤京在沉默中下了决心，话里添些凄惨，十分感伤说道，“只是能不能查到最后，我不能保证，这其中牵扯进来的人，我想有许多许多，我虽有权势，但凭一人之力难以擎天，也许我会因此丧命。”
姚蝶玉不知其中的险恶，但为晏鹤京的坚定而受动，辞色里加了几分怜爱：“晏大人，你是好人，碧翁翁是不会让你受难的。”
“要是我真会因此丧命，姚娘子可愿意改嫁于我吗？我还未授室，这辈子里只对姚娘子有意。”晏鹤京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这二十多年来不曾受过委屈，服过气，而在姚蝶玉这儿，他日日受委屈服气的，若最后不能得到她的人，不能从他人手中夺走金玉良缘，他这辈子死不瞑目了。
晏鹤京又把这些混账话说，姚蝶玉和往常一样，张嘴要拒绝，可抬眼看面对他的一片柔肠，竟有一丝犹豫了，她把嘴抿起，渐渐低垂粉颈，两个小指头儿拈着衣带，怕自己心软答应这个糊涂的要求。
“姚娘子……你且当可怜我，避点委屈吧。”晏鹤京眉一挑，一步步靠近姚蝶玉，按着心里的成算走。
走到一半，银刀出现了：“晏大人，苏公子和温公子带了个女子过来，说是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第58章
话说完，银刀感到后颈凉飕飕的，定睛一看，这才看到一双既愤怒又嫌弃的眼睛定在他的脑门上。
再定睛一看，亭内的一男一女相对而站，身体靠得近，所以他没来之前二人在偷摸调情，然后他的出现打扰他们的好事儿了，也怪不得会被嫌弃。
“苏、温公子在对月轩里头。”他家公子平日里是个冷淡不爱色之人，但见了姚娘子，皮肉里就痒痒，动不动就要浑的，银刀摸摸冒着汗珠的鼻头，说完就跑了，反正话带到了，他们二人是想继续调情还是去区处正事儿，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晏鹤京满腹戈矛，眼睛尖，窥到姚蝶玉开了愚蒙，渐渐无从招架，心里将依了他的所求，就只差那么一步就能成，结果杀出个人来把她又吓回腔子里了。
吓就吓吧，她的心里定再次把他的一团美意，当成了不良之心，这让他如何不气，他气得想把银刀丢到枯井里封起来。
姚蝶玉万分忸怩，低了头，这会儿的她羞于逢面，不知怎么和晏鹤京相处，等他眼慢，转了身要走：“我、我去陪熹姐儿。”
“一起去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吧。”晏鹤京敛敛心思，捉住她的手腕走。
他以前动手动脚，只是牵一牵袖子，不像今日这样直接沾了皮，靠了肉，忒没羞耻的，姚蝶玉动动手腕却如蚍蜉撼大树，挣脱不开来，板了脸发脾气，在他眼里又如扯娇的情态，一时急得脸蛋红透，愈加娇媚。
她被似拖似拽，牵着出了内宅大门，穿过二堂大门，来到对月轩。
穿过二堂大门之后，晏鹤京松开了手。
苏青陆与温公权带回来的女子花貌盈盈，穿着妇人家的衣服，但身上的脂粉气颇重，应是花楼里的娼妓，模样年轻，十八九岁而已。
这女子见到身穿官服的晏鹤京，有些害慌，身子却象筛糠一样抖个不住，没有行礼，牵筋缩脉地躲到了苏青陆身后。
晏鹤京疑惑地看了女子一眼，不明所以，苏青陆往旁走了一步，开口解释：“她是十三娘，水西楼里的小姐。”
水西楼就是质库对面的花楼，晏鹤京昨日曾让苏青陆与温公权到那里头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找到证人，证得熹姐儿被带到了质库了，现在他们把里头的小姐带回来了，那这个小姐定然知道些什么，他目光沉沉，问：“昨日质库里发生的事，你看到了什么？”
“她没看到什么，但她不过历过一些事情。”温公权转头对十三娘说，“你且把你的遭遇全都说出来。”
那被称为十三娘的女子仍是怕设设的，眼里阁着泪，看了眼苏青陆，又看眼温公权，最后才正了脑袋看向晏鹤京。
她开口第一句话，不说遭遇，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怵着反问一句：“晏大人……是好、好官吗？”
晏鹤京不答所问：“你既来府衙，定是因为有冤屈，既有冤屈，我知晓后不会坐视不理。”
十三娘茫然有所思，不肯轻易诉冤屈，姚蝶玉猜得她的冤屈与熹姐儿所历之事有些关系，心里也疼，走过去轻声问道：“你要不要喝点水？”
“你是……昨日失踪那名小女郎的嫂嫂？”十三娘抬头看向姚蝶玉，气喘气促道，“我昨日看到你在质库那儿和掌事的发生口角了，我还担心你会吃亏，不想你把晏大人找来了，是个厉害的娘子。”
“是。”提起前情，姚蝶玉心有余悸，“晏大人是好官，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就是。”
许是因为有姚蝶玉的劝慰，十三娘逐渐放宽心，把深藏在心中多年的心酸恨事备细诉出：“我本是建宁府松溪人，十岁那年，因为家中贫苦，爹爹又好赌成性，我就被带到质库里去换成银子了，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何处，醒来就发现自己处在阴森森，静促促的地方，像是在牢里头，又像是在山洞里，那个地方偶尔能听见梵呗声，总之黑得可怕，那些带我来的人，脸上带着个面具，鼻子大大的面具，不知是呆了一年，还是两年，在癸水来了之后我才被送到别处去。”
在三个男人面前说起自己所经历之事，害怕之余，还觉得羞耻，她不敢看人，眼睛四下乱动。
晏鹤京听了这话，纳罕问道：“这一年两年里，那地方只你一人吗？”
“不是，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几乎每日都有新人进来，进来的都是十一二岁的女郎，在他们的市语里，我们是娃娃神，而那阴森之地则是娃娃家。”十三娘摇头，“那些女郎有的从北边来，有的从南边来，而在里头的娃娃神来了癸水，就会被人带走，带走之后再也不会回到那阴森之地。我癸水来了之后，他们说我姿色可爱，将我送到奢遮的去处去以色侍人，所谓的奢遮去处，不是富商就是富宦的家中，我在那去处被迫生了个孩子，再之后，我就进了花楼里了。”
说到这里，十三娘顿了顿，略去了这一部分的事情简单说之。
在被送进粉楼以前，那些人为了让她好好听话，不敢四处去声张，所以把她奸之又奸，她算不清那几日里伺候了多少男人，只知道自己的身心越来越麻木，求得自由的念头，在被压在身下受奸时就冰消瓦解了，他们要她做什么，她便去做什么，不做，讨来一阵毒打，就算做了，也得不到好的对待。
“那个奢遮的去处，你可知道是哪里？”晏鹤京问。
“我不知道，我在那人家中也是被关在一处地方，不得与人通语，不能出去，平日里见不到什么人，孩子生下后我就被到别处去了。”十三娘回。
“没想过报官吗？”
听到这儿，十三娘沉吟片刻：“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在那娃娃家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有小女郎被活生生打死，有的被打死以前，肚子鼓鼓的，已经怀了孩子了，她们的死，是因为报了官，那些人说除非这辈子能遇到个清如水明如镜，又有权势的好官，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后来慢慢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那些人认了官府的人做了靠主，所以报官对我们来说是死路一条。我被送进花楼后，身边的姐姐也有和我一样的遭遇，因为穷苦，被家人典押到质库里，在还没出幼时，看着人被活生生打死，心理多少有些害病了，许多娃娃神从那里出去后，话都说不清楚，有的精神还算透亮的，仍侥幸，想报官获得最后的自由，可我们早就没了身份，在被送到质库的那刻起，卖身契就已经伪造好了，我们连告谁都不知道，也不懂律法，到了官府也只会说我们在捏舌。”
姚蝶玉很快听明白，十三娘的话一字一字打到心坎儿里，沉重得厉害，也吓得娟脸生惊，这世间的丑态在这一日里被十三娘一言说尽了，若熹姐儿没有逃出来，那么她就和十三娘有同样的遭遇，想到此，身上更觉得害怕。
晏鹤京听着，除了皱眉，没有多余的神情。
十三娘回思难以启齿的旧景，眼里泛着泪光，每说一个字，就多受一分折磨，脸庞上很快布满了无尽的苦涩：“我猜得昨日那带走小女郎的人，应当和当年带走我的人有关系，他们会从穷苦又好赌的人家下手，在慢慢的闲言中，套问家中女郎的年纪，年纪符合了，然后就许以利益，撺掇这些人家，把家中的小女郎送到质库里。”
本以为这是一桩简单的图色与财的勾当，听了十三娘的话后，这个案件忽然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他们拐得这些女郎，费尽心思养到天癸至才让她们去侍人，多此一举，这是为何？何不如直接拐得足岁女郎？晏鹤京百思不得其解：“在那所谓的娃娃家，你们可曾被迫做什么事儿？”
“不曾，只要不哭不闹，就不会挨打受罪，说来也是好笑，在娃娃家的时候，吃得甚好，让我许多时候以为，自己是被什么好心人家收养了。”十三娘眼神黯淡，嘴边绽放出一个笑容，是自嘲又无奈的笑容。
“那你可记得，要你生孩子的男人是什么模样？”晏鹤京越听越多疑惑。
十三娘回：“应当五十好几，模样平头整脸的，方正的脸庞，饱满的额头，身上有用桑皮线缝好伤口，说话的口调，我想应当是江南地区的官吏，像是苏州人，嘴里侬里来侬里去，浓情时在我耳边还说什么欠记着我，就是想念我的意思，这都是苏州话。对了，那人应当是个爱瓷器爱猫之人，有一回不知是谁打碎了个哥窑花瓶儿，他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偶尔我听到给我送吃食的姑娘嘀咕，说家里的大人又耗资，收了许多哥窑弟窑回来，现在给猫儿用的食盆，都是弟窑。”
温公权听到这儿，开了口，问：“十三娘生的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十三娘肯定地回道，“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有大夫来给我把过脉，就为了确定我腹中是不是男胎。”
“十三娘如今十九岁，生那男胎的时候应当是十五岁，孩子还活着的话，今年也四岁了。”温公权道，“爱猫爱瓷器，家中还有个四岁男孩的官吏，去打探一下，应当能打探出来。”
“要费些功夫。”晏鹤京叹气，把银刀叫来，“你拿些银子，找个生面孔的人，去水西楼把十三娘赎出来。”
此话一出，银刀呆住，十三娘和姚蝶玉都吃了一惊，苏青陆更是不可置信，道：“晏二爷还有怜惜美人的时候？”
“做这些勾当的人，眼线到处都是，她来过府衙的事情瞒不住，让她回去就是去送死，也会打草惊蛇。”晏鹤京也怕姚蝶玉误会，看着她耐心解释，“既然从她这儿取了口词，那么我也应当保她一命，日后定有需要她来作证的时候。”
姚蝶玉在悲伤之中，眼眶红红，没往别处想。
“你想到的事情，我们自也想到了。”温公权不转珠的偷睛细看姚蝶玉，道，“昨个儿我们的苏楼主就给她赎身了，以后会在楼里当个帮工，也是有个着落了。”
“哦，这样甚好。”风头被抢去了，晏鹤京还是像寻常那样慢条斯理。
十三娘日后有了着落，姚蝶玉受动，眼含热泪对苏青陆道：“苏公子，你也是个好人啊。”
得了夸奖，苏青陆挺直了身子，故意耍笑挑唆人：“唉，得了姚娘子的夸奖，我甚是高兴，我听管家说这几日姚娘子和小姑子住在府衙里，这府衙闷得慌，不如来我的飞鹤楼里住几日。”
“歪话！”晏鹤京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无声出粗一句，不等姚蝶玉答应与否，牵着人回到内院去了。
姚蝶玉还在为十三娘的遭遇而悲伤不住，被晏鹤京牵走后心绪不宁。
晏鹤京道出她的心事：“别想太多，我既答应了查此事，就会查下去，然后把这些人都按律定罪。”
“十三娘说，这些人的靠主是官府里的人。”姚蝶玉擦擦眼角上的小泪花，想到此前晏鹤京说自己恐怕会因此损命，未免担忧，“砍一枝，损百枝，我怕……”
晏鹤京不以为意，将身子一步一步渐渐挨过去，装出多情样儿：“答应你查此案以前我就知道他们的靠主是什么身份了，我虽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但阅尽世态，怎会不清楚这世间的险恶之处？不过也多亏了我的身份显赫，方才那些话，是我为了故意动你之怜才说的，查这件事不至于损了命，只是会受些委屈，你别放在心上，不过你若因此愿意依了我，那受再大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事儿了。”
“晏大人……”晏鹤京辞色不正，颇有轻狂之意，姚蝶玉听了后，面容却更是严肃了，不躲不闪，注视着他，道，“我希望晏大人能好好的，不要受委屈。”
情人眼，赛夹剪，晏鹤京和四目相对，心内一荡，脸上一番得意，但嘴内说的话平淡无澜：“嗯。”
苏青陆和温公权知道狸奴自己跑来九江府了，喜出望外，让那十三娘在对月轩暂等片刻，一同去内院里找她去了。
狸奴见了哥哥的朋友，手舞足蹈很是高兴，嘴里甜甜的，一口苏哥哥，一口温哥哥，晏鹤京听得心烦，板着脸说她太清闲了，要请个女傅来攻书。
听了这话，狸奴腮颊鼓鼓跑开了，苏青陆看他跑远的背影，道：“她点点年纪，才来第一日，你就这样吓唬她。”
“什么吓唬，你不知她的文课学成了什么样了。”晏鹤京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句，“要她背些菊诗之作，她张口就是鼠姑鼠姑的。”
苏青陆笑答：“那这样……是该请师来攻书了。”
“你们可有相识的女傅？”晏鹤京铁了心要让狸奴好好读书。
苏青陆说：“温二的姑姑不就是个女傅？干脆你把他姑姑请来当狸奴的女傅好了，温二小时候就是跟着朱姑姑学的诗学左传，朱姑姑天性恬淡，教出来的女学子，知书达礼之中不见一点呆板，而教出来的男学子磊落不羁，温文儒雅不见一点寒酸之气，你瞧瞧温二，性情风雅，我站在他旁边，和个轻薄的子弟似的。”
说起姑姑的事，温公权有些心不在焉了，回答：“我姑姑在徽州，你要是能请得她来也不是不可以。”
温公权的姑姑姓朱，单字一个婵，嫁与徽州一茶商为妻，她聪慧，自幼受业良师，书史经目一过即能背诵，擅诗赋作画，兼工戏曲书法，学一艺，熟一艺，在扬州时是个家喻户晓的淑媛，后来嫁到徽州去，不愿每日在家相夫教子，便去当地的富宦家中，做那家乐女班的老师，后来富宦因病而去，家乐女班也被遣散归籍了，她在家中清闲了一段时日，但前来请业者户外履满，请业者多为女郎，那时的女子开始以识字为荣，她觉得此风气甚好，想了想，转头去当了个女塾师。
晏鹤京读过朱婵写的诗，当真是诗风清丽，不输才女道韫，请她来当狸奴的女傅自是好的，只是她人在徽州，孩子夫君也在徽州，总不能把一家人都请过来，他想了想，道：“等哪天朱姑姑有闲暇来九江客居了，我定请她来当女傅，这段时日，我还是亲自课读吧。”
“你也可以带着狸奴去徽州。”温公权拐弯抹角问了一句，“我记得你说过姚娘子本籍也在徽州？”
“她本籍是徽州？”晏鹤京不记得自己说过，“她阿娘是九江人，至于爹爹，户口赋籍里只说是个做田的，应当也是九江人，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这样……”温公权指尖一紧，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心急，笑了一下掩饰过去，“徽州姚姓之人多，我就以为姚娘子也是徽州人了，扬州和徽州那边我替你去探一探，我过两日正好要去姑姑那儿一趟。”
温公权的话，晏鹤京听了心下颇觉不畅，狐疑了一下，但没有多想，点头说好。
十三娘还在对月轩里，苏青陆不好再逗留，和温公权情绪无聊吃了杯茶便走了。
到了下番时辰，晏鹤京本是要带着狸奴会宅院去的，他从前嫌宅院狭窄不肯为家，这会儿狸奴来了，更无借口在府衙留宿，不过狸奴午睡之后鼻塞声重，没过一会儿就发热了，请大夫来看，说是这几日太过劳顿了，给她抓了些药吃。
狸奴不到十岁的年纪，病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慢，吃下药好不容易出了汗，额头凉了些，但等日色平西，风一刮，身上又开始增寒发热，晏鹤京下番时，热得一张脸蛋红红白白，他哪里还敢随意移动人，索性在府衙里住一宿。
虽然和姚蝶玉住在一处地方，也算是得偿所愿，可狸奴病得厉害，他没了心思，下番之后在卧室里就没出来过，忙得焦头烂额，坐卧俱不能安。
月影横空之际，狸奴身上的热又来一阵，红入四肢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阵热起来后她一直哭，哭得喉中气力渐微，吃下的药不能停留中府，没一会儿就吐了，大夫来调治了几次也是如此，秋娘看着，慌做一团。
晏鹤京的卧室与桂香室相距不远，狸奴的哭声，海浪似的，一阵一阵穿墙而来，姚蝶玉早早哄睡了熹姐儿，听着揪心的哭声不能入睡，穿上外衣，三步两步，掌灯前去看情况。
适过门前，狸奴吐过一阵，晏鹤京抱着她烦恼得头发都乱了，姚蝶玉打了声招呼，探头探脑走进去，道：“女郎是发热了吗？”
“是。”晏鹤京撩开眼皮看一眼来人后又低下，看着狸奴双目掉神，一副急得无计可施的样子，“发热，还吐药，吃药敷药都无用的。”
姚蝶玉放下手中的烛火，到晏鹤京身边，伸手摸了狸奴的脚，道：“她不舒服，也有些害怕，室内多点些灯光吧，孩儿病起来的时候都怕黑。”
晏鹤京想哄狸奴睡下，所以室内的灯光只点了一盏，听了姚蝶玉的话后，他让秋娘把角落里的灯台也点上光。
灯光一点，室内亮如白昼，狸奴的哭声随之变小，姚蝶玉见状，心里一松快，晏鹤京觉得意外：“你懂儿医？”
“不懂。”姚蝶玉轻调微笑，口角晕涡，“以前熹姐儿和苏哥儿病起来，到夜间也这般哭，后来等他们痊愈时，我问为何哭得厉害，他们说眼前黑乎乎的，总有一些奇怪的景象，所以后来我发现只要点亮些灯就好。不过这只是在治标，想治本，还得用药。”
姚蝶玉唾手就解他一愁，晏鹤京心情乱似麻，更是觉她可爱有趣，爱惜之心，油然而生。
狸奴哭过以后喉中呦呦有声，直着两只眼，昏昏沉沉睡在晏鹤京怀里，忽而凄凉地自言自语起来：“不、不要，不要打我的猫猫，哥哥，救、救猫猫。”
说罢，涕泪如雨，不胜委屈的状态。
晏鹤京的脸当即大变，看向秋娘：“这是怎么回事？”
秋娘双手一颤，只得和盘托出：“狸奴女郎养的一只猫被那莲三爷的夫人，活生生打死了，说是那猫跑到了她那处去发了疯，我本以为狸奴女郎不知道，瞒着没说，不想……”
秋娘口中的莲三爷，是晏鹤京的堂兄晏锦莲，晏鹤京和这位堂兄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但他的夫人姜月华和狸奴从来不相容。
狸奴刚进晏家时，姜月华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她和晏锦莲成婚七年才怀得一个孩子，自是谨慎小心的，为了这个孩子，日日拜佛烧香，乞求平安，但没有气运，在一个雨日里，她因路湿滑，不小心跌了一跤。
这一跌，孩子没能保住，她一口咬定是狸奴身上阴气重，夺了她孩子的性命，小产之后有些失心疯了，变着法儿欺负人，晏鹤京还在京城时，她只在嘴上说几句深刻的言语，不曾掉礼动手，不曾想这才离开不到半年，她就对狸奴的猫下了狠手。
姜月华的孩子没能保住，晏鹤京有几分难过可惜的，只这几分难过可惜，不足以平息怒气。
狸奴不是亲生的妹妹，可是他看生见长的孩子，在他院里长大的孩子，他早已把她当成的妹妹了，被人欺负成这样，他哪里能坐视不理。
等下次回了京城，这笔账得算个清楚。
晏鹤京身上寒气阴冷透骨，姚蝶玉生平所未见，哆嗦着吃了一惊，立在一旁不敢做声。
晏鹤京安慰好狸奴，缓了情绪：“姚娘子回去睡吧。”
“晏大人昨日一夜没睡，不如先去休息，我和秋娘，在这儿倒替照顾女郎。”
姚蝶玉想以此报恩，晏鹤京听了，倒以为这是在心疼关心他，歆动不已，秋娘在此，他不便说什么心腹话儿，含着笑离开，薰香沐浴，解衣安息。
因为高兴，睡着后就得了好梦将来的滋味，他来到香雾溶溶的温柔乡之中，见了心爱之人，那肉蓬蓬的物件不能自持，将人双足对屈，飞过洞庭春，来了个宵寐之变。
狸奴三更退热，次日醒来，头疼而已，晏鹤京因昨夜的香梦头昏眼昏，不时想着梦里的香艳，痴痴笑起来，思色过度，手足厥冷，又是一阵头昏目眩。
明明只是一个梦，醒来腰力却有些弱。
他摸着发酸的腰，忽而易愁为乐，愁自己到时候会在浓情时分，腰肢不得劲儿，让人见笑，也说这几日忙碌，怠于练武，忙让银刀送来器具，到后花园里行动起来。
姚蝶玉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家里的蚕茧，今日大多都能取下来了，她怕蚕会破茧而出，收拾一番后，分花拂柳，独自前去找晏鹤京：“晏大人，这几日的白日里，我需得回家取茧织布，我想把熹姐儿放在府衙里……”
晏鹤京不懂这些，但他博学多识，知道织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他下番后要回宅院里，若让姚蝶玉白日里回家去，那这一日里还有什么时候能与她说话碰面的时候？
他自然不肯放人走，淡淡回望过去：“你把蚕茧带到府衙里，那些蚕茧给狸奴做床蚕丝被吧，工钱和做雨服的工钱一样。”
姚蝶玉思想片刻，她带着熹姐儿在府衙里白吃白住，给狸奴做床蚕丝被姑且能抵了这些时日的恩惠了：“不必工钱了，这床蚕丝被，且当时我还了晏大人这几日的恩惠。”
宵寐之变后，晏鹤京看家常装扮的姚蝶玉，只觉得哪儿都妩媚，一天烦恼丢在九霄云外了，以至于她说的话见外生分，也不恼，她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后面几日，姚蝶玉就在府衙的后花院里做蚕丝被，熹姐儿帮忙煮茧，狸奴无事可做，便主动帮忙剥茧，她和秋娘且把干净的茧拉伸开来。
一床蚕丝被，四个人帮忙，也做了五六日，这之后清明到了，姚蝶玉回家和吕仕芳一起祭了祖，在家中多逗留了几日，给金月奴的几个孩子做了些好吃的，这才反回府衙。
金月奴去松江府将近一个月了，也不知找好落脚处了没有，姚蝶玉惦记着还没送过来的信，心内的忧愁被撩动。
晏鹤京派了人去江南地区里探消息，也去挨坊靠院，被骗了好些银子才探出些消息来，让十三娘生孩子的人应当是松江通判徐可立。
徐可立本籍苏州昆山人，二十四岁时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婺源知县，在婺源任期时好利贪财，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当官当得和个土匪似的，考满时本该被罢免，甚至要伏罪，可他早就凹上了那科道官，任婺源知县期间，送钱送美人也送宝物，所以最后不仅没有罢官，还升迁为松江府的通判了。
苏青陆带着十三娘去了一趟松江府，不多久书信回来，确定了就是徐可立让十三娘生的孩子。
消息传回来，晏鹤京没有轻举妄动，徐可立和姚垣一样，在这个案件中不过是一个小角儿，把他抓起来问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弄出余波来，还会打草惊蛇，他在意的是那些人为何要养娃娃神，以及娃娃家在何处地方。
这是两个案件，但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想要连根拔起，必须弄清楚他们养娃娃神的真正目的。
晏鹤京沉思着，计上心来，他找到姚蝶玉，开门见山就说到：“姚娘子，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愿意帮我？”
姚蝶玉这几日在府衙里闲居没事，正琢磨着学些新事物，听了晏鹤京的话，不由严肃一阵，问道：“如、如何帮？”
晏鹤京接近数步，眼光如直线儿，射在姚蝶玉身上：“与我成婚，然后……我们一起以身入局。”

第59章
“晏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目光焦灼地落到身上来，姚蝶玉感到热意，薄薄的脸颊上，略现一道红晕。
以前偶尔路见晏鹤京，她都要垂头疾闪，怎可能会答应与他成为夫妻？况且她已经成婚了。
“姚娘子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癸水还未来的女郎？”姚蝶玉没有当即答应，晏鹤京眼神如同半灭不灭的火焰，光芒渐暗，心里的乱念仍在迭起。
“不、不就是为财？”姚蝶玉连眨眼睛。
“为财是一定的，可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要不然为何不直接带走足岁的女郎？或说有人有癖好，偏爱幼童，可是十三娘也说了，在天癸未来以前，她们在娃娃家吃好喝好，不曾受辱。”晏鹤京三言两语交代明白后，又来发问，“姚娘子以为，抓了徐可立，可以定什么罪？”
“奸、奸淫？”姚蝶玉静静听着，想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奸淫有和奸，强奸以及刁奸，那姚娘子觉得徐可立犯的是什么奸淫罪？”晏鹤京缓缓再问。
“强奸！”这一次，姚蝶玉回答得脆快又坚定。
晏鹤京被她的天真想法逗笑了，淡声道：“姚娘子是觉得，三种罪里，强奸罪最重？徐可立是懂法之人，奸淫十三娘时，十三娘已经十二岁，如此就算以强奸论处，按律定罪治罪，不过杖八十，他有钱有靠主，交个六千贯就能免刑了，把他抓来定罪，会因小失大，娃娃神不会少，娃娃家依然在。”
姚蝶玉竖起耳朵听着，听到后面心惊肉跳，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她略懂法，却不懂其中的弯绕：“那要怎么办才好？”
“十三娘不是说了，他们会专挑穷苦人家下手，我们结为夫妻，伪作穷苦人家，带个不足岁的女郎，到松江府，或是苏州杭州里去，等那群人主动找上来。”晏鹤京把心中的计划，一字一字说与姚蝶玉听。
姚蝶玉听了后，张着个嘴，迟疑了：“晏大人……可以找别的女子做这一场戏的。”
“姚娘子明知我的心意和私心，又何必说这些话来伤人心。”晏鹤京站在门后，目光放肆地打量她，淡然沉敛说道，“我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姚娘子，若不是因为姚娘子，我不会费尽心思去设计这些圈套，给自己找罪受。姚娘子，我不是什么善良的君子，我大可把徐可立的罪行与十三娘的口词一并写下，送往京城，交给法司审理，我落得一身轻松，审理的结果如何，我猜是轻罪处置而已，但姚娘子，你不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一起问罪吗？”
“我……我想的，可是我有夫君啊。”不把他们一网打尽，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郎娇娃受到伤害，十三娘的遭遇，姚蝶玉这几日每每想起来，胸腔的深处就刺痛不已了。
“假成婚而已，这个案件结束后，姚娘子仍是吕氏之妻，你且把我当成过客。”明知姚蝶玉心里仍爱着吕凭，可听了之后，晏鹤京还是生气失落了，又奈何不得她，只得自己避委屈，改去了原本的主意。
姚蝶玉斜着眼睛看着逆光而站的晏鹤京，他脸上的五官与神态都看不太清楚，她难以分辨他说的话有几分真，沉吟片刻，宛转而回：“我考虑一下。”
如此退步了，姚蝶玉还不愿肯首答应，晏鹤京的局量浅浅，哪里受得下去，好似遇到了无限伤心的事儿，挫败感一点点堆上心来。
想他得了上天的爱惜，从娘亲肚皮出来后身份就比那黄金美玉还尊贵，富贵荣华在身，作为京城风流人物，走到外面，人人钦敬，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不应当会为一段姻缘而苦闷，他欲心晚动，二十五岁了才有了喜欢的女子，抛却富贵，千里迢迢跑到九江来，苦苦的想听一句愿意却也没能听到，输给了个一无是处的男子。
明明他在沙场上冲锋，无不取胜的，怎能在此输得一败涂地。
晏鹤京怅然若失，眼底透出一抹无奈，内心苦艳艳不甘心，却恨自己不够狠心，无法因爱而不得，做出伤她之事来，唉，图那片时之乐从来就不是他的目的。
她对夫君无外意，侍奉翁姑，循规蹈矩过日子，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对一个有夫之妇动了不良之念。
她没错，是他的错。
抚慰好伤心的自己，晏鹤京竭力掩去失落之色，道：“随你吧。”
“晏大人……”姚蝶玉感觉到晏鹤京情绪低沉下来，他脸上有笑容，神情却比哭还疼的，她不知如何是好，面带忧容，接近一步。
晏鹤京今日想暂且放过姚蝶玉，只她还算有良心，会担心他，看她皱起的眉头，胸襟又为之一爽，嘴里又酸又甜，走过她身边时，人急智生，假意失筋，嘴唇挨擦一边的粉腮和嘴角，偷了个吻，然后跌进她怀里朦朦胧胧晕过去。
“晏、晏大人，你怎么了？”晏鹤京那么无力地跌进来，姚蝶玉急切得了不得，伸手环上他的腰。
晏鹤京也把双手环上她的腰肢，抿着嘴，半个字也不回应，脸颊白白，别样的脆弱，姚蝶玉梗着一截脖颈向外喊人：“管家，秋娘，有人在吗？有人吗？”
银刀就在不远处，听到姚蝶玉的声音，飞也似赶过来。
这回他学聪明了，从窗隙里看到屋内紧紧相拥的光景后，恍然停下脚步。
哦，都是手段而已。
姚蝶玉在感情上漠然无知，领略不到晏鹤京的心机手段，继续喊了几声，声音都传进了谷底，得到的回应只有那呼呼的风声。
晏鹤京身材高大，抱在怀里沉沉的，姚蝶玉呼吸转而急促起来，等不到人来，她把怀里的人轻放到地上，要去外头找人过来。
银刀透过窗隙注意里头的一举一动，见姚蝶玉要出来外头求救了，嘴里哎哟哎哟出现了。
跑进屋里来，晏鹤京在地上仍一动不动，装得可像个样子，他翻一目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公子怎么倒在地上了？”
“我也不知道，晏大人，就、就忽然闷倒在地了。”姚蝶玉哭眼抹泪，害怕晏鹤京有个三长两短。
姚蝶玉真心实意在担心，泪眼溶溶，频频以眼光向他求救，银刀有些不忍心骗她了，可自家公子的计划就要马到成功，他不能做个绊脚石，只说：“唉，公子应该是心力交瘁了，公子为了熹姐儿十三娘的案件，还有一些俗冗，这几日格外辛苦，心里又烦恼不称心，复加外感，所以晕了过去……姚娘子帮个忙，把公子扶到榻里去吧。”
姚蝶玉的嘴巴里头咸咸的，此时也不说出什么话来，朦胧说好，扶着晏鹤京到自己的榻里睡下：“要、要煎药吗？”
她记得晏鹤京喜欢喝甜些的药。
“我去请大夫，劳烦姚娘子在大夫来以前，替我好好照顾公子了。”把烫山芋扶到榻里，银刀眼神闪闪烁烁，生怕被看出疑忌来，含着骨头露着肉说完话，转身就跑了，就把门拽上，免得有人来打扰。
跑到门外，他双手合十，对天求饶：“碧翁翁，我……我也不愿意做那马泊六啊。”
姚蝶玉吓得浑身流虚汗，此时仍不疑晏鹤京一分，打叠精神，立在榻旁，时刻注意榻内的动静。
晏鹤京躺了一会儿，掀起一点眼皮，声微气弱：“渴……”
闻言，姚蝶玉双手捧来一杯温水，扶起晏鹤京靠到自己身上来，声清而婉：“晏大人，水……水来了。”
晏鹤京喝三口呛一口，一碗水，只有半碗落肚而已，姚蝶玉拿出帕子要擦拭他湿濡的衣襟，却被推开了手腕。
“姚娘子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在此送关怀，惹我那凉了半截的心肠，这样只会让我满腔热情化为仇恨。” 晏鹤京攒着眉，下颌紧绷，言谈气度颇为小气，全然不似个意气风发的五陵年少。
都说柔情锋利胜钢刀，听了银刀的话，又看到晏鹤京这可怜的模样，她心里有些感动，傻心肠儿软了，姚蝶玉张口要答应晏鹤京做对假夫妻的请求，只是不知该拿那句话做头一句，思来想去，只偷了腔子，从牙缝儿里挣出几个字来：“我……我答应晏大人。”
晏鹤京不过在说些气话，以此来抒一抒心中的郁气，哪想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心尖儿麻麻的，有说不出来的欢喜，荡意犹如一只冲破牢笼的鸟。
担心自己是伤心昏了头，耳朵听错了话，他捧着忐忑不安的心，凑过去，声音清冷低缓，再问一句：“你再说一遍。”
“我……”鼻腔里全是晏鹤京的味道，姚蝶玉脑子一片空白，意识飘飘忽忽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是做夫妻，假夫……”
后面的几个字，晏鹤京一点儿都不想听，看她一开一合，喷香的粉唇，他喉间一热，脑子也一热，捧定香腮，颤着薄唇，低头吻过去打断她后面的话。
吻上去的那刻，他想着尝点滋味，把她的话堵回去就好，可架不住歹意难抑，欲壑难填，还没反应过来，湿滑的舌尖就沿着她的唇瓣描摹起来了，一下一下，美的神魂俱无处安排，想再更近一步，沿着那道唇缝，探了进去。

第60章
冷不防被晏鹤京吻住，姚蝶玉急吸气闭目，不容他大啖，挣扎着往后退缩，然而后颈处很快覆来一个巴掌，五根手指一扣，她动弹不得，根本无处可退，还顺势落到他怀里。
腮臀坐到他的膝上，身下频频与茎触，就算二人之间有遮拦，她也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肉工具的火热与硬实。
姚蝶玉不敢乱动了，一动，身下那根坚挺灼热的硬物似会活动，一不小心就弄出个凹凸情趣来，她被磨得四肢发软。
晏鹤京浓兴叠叠，手搭在腰肢加劲撩拨，舌头一伸一卷，娴熟都雅，忙个不停，在他的逼近之下，四片唇慢慢严丝合缝，姚蝶玉觉得唇舌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他的吻霸道又细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果子一样。
四肢紧搂，四唇相贴，如此亲密的触碰，酥麻妙感悄然无息浸入肌肤内，两下里发痒，姚蝶玉受不住，鼻中更是哼成一片。
她从没被这样强迫着亲吻，以前和吕凭温存时，就算到了酣美处，舌尖也只是轻轻互搅一下，哪里像晏鹤京，恨不得把她吃进肚子里一样，明明技巧生涩笨拙，却还学那风月场的老手撩拨人，又吮又咬的，弄得她痛里带痒的。
和别的男子在这儿偷情一样亲吻，一件没脊骨的事，脐底下却被火热的工具磨到酣美处，派出不少水意，想到还在死牢里受苦的吕凭，姚蝶玉清醒一阵，身儿震动，眼眶渐渐发热，心里七分难受，三分羞耻。
因为难受，遍体微冷，只有脸颊是热的，也拜晏鹤京所赐，她的嘴巴变得又热又麻，双手推他不动，在眼眶打转的眼泪没忍住流了下来，一行行滑到了口舌交缠之处。
忽而尝到咸咸的味道，得味贪欢的晏鹤京忽而如梦中惊醒，回了神，依依不舍离开了唇瓣。
姚蝶玉朦胧着双眼，大喘一口气，终于得以逃脱了，她底发力气推开眼前的男人，一退在退，退到屏风后面去了。
晏鹤京舌尖凝冷，摸着嘴唇笑：“姚娘子醉酒那日，就是这般吻我的。”
闻言，姚蝶玉顿时语塞，口里咬着个指头儿一副急泪，不愿提醉酒之事，道：“晏大人，我答应的是做一对假、假夫妻！”
晏鹤京气喘不定，一边细细回味方才偷香的滋味，一边不眨眼看泪沾粉颊，气急败坏的姚蝶玉。
到此时，他其实看开了，不在意是真还是假的，真的话更好，不过她既然愿意迈出第一步，那么在他的圈套手段里，往后假的事情也能变成真的。
吃得甜头，他绝不会再罢休，慢慢来，慢慢磨，总有一天会把她磨软，也总有一天，能在她身上享受到云雨的情趣，经历花径中弯曲妙处。
“这样……是我误会了。”到底是舍不得她哭，晏鹤京赔了歉意，“我以为姚娘子是要和我做真夫妻。”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晏大人，我是有夫君之人。”姚蝶玉怨气颇深，每个字都似从肺腑里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你不用一二再再而三提醒我。”晏鹤京皮笑肉不笑，下了榻走过去，伸手想摸那粉扑扑的脸蛋，“我喜欢上姚娘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事情，不过这又如何？”
被晏鹤京身上的热气一蒸，姚蝶玉骨软筋酥，脸颊更加绢嫩绯红，见鬼似的退一步，避开欲摸到脸颊上的手指头：“晏大人不知羞耻！”
手指摸了个空，晏鹤京僵在半空片刻才落下，脸上笑吟吟，说几句正经话，道：“姚娘子，我们做假夫妻，但在别人面前，得和真夫妻一样，肢体接触必不可少，你这样抗拒我，这场戏，一下就露出马脚了。”
“戏没开场，晏大人唱的是独角戏。”姚蝶玉不想再搭理人了，理了理散落下来的鬓发要溜之乎也。
理完鬓发，忽而想到这是桂香室，是她的暂住之地，该走的不是她，而是晏鹤京这位不速之客，她双眼一瞪，有了底气，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打开：“晏大人，我要休息了。”
“嗯。”目的既已达成，晏鹤京已是万分知足，姚蝶玉下了逐客令后，他提步就走。
刚走出滴水檐没几步，狸奴嘴里哥哥长哥哥短的，哇哇乱叫跑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个大惊失措的银刀：“女郎，女郎稍停玉步啊。”
狸奴哪里听他的话，呼哧呼哧，一口气跑到晏鹤京身边，抱着他的腿哼哼，眼含热泪问道：“哥哥，管家说你病了，可是真的？”
“只是有些头疼。”晏鹤京动了动脚，狸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那哥哥，这几日你就不用亲自课读了。”听了这话。狸奴掩不住的高兴，手里捧着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的，全都弹到晏鹤京脸上了。
狸奴刚从园林里回来，身上、头上全是猫毛，稍稍动一下，那猫毛就如白雪飘飘落下，被她抱了一下后，袍角上已经沾附了许多猫毛了，晏鹤京皱起眉头，屏住呼吸，嫌弃之色宛然，切齿道：“你真是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哥哥感动，就算是丝丝两气了，也要亲自课读。”
狸奴闻声，哀嚎一声跪地，掉两个真眼泪，她知道底板凉飕飕，膝盖对准了晏鹤京的靴尖碾压下去。
那两只圆溜溜的膝盖压得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脚指头，晏鹤京疼得倒吸气，想不定折了袖要揍跪在地上打悲的人。
狸奴有猫儿一样的警惕性，在晏鹤京折袖子的下一刻，跑到姚蝶玉那头去了：“嫂嫂救我！”
“我、我不是你嫂嫂。”姚蝶玉还在气头上，听了这声嫂嫂，狠下心，把门关上了。
吃了个闭门羹，狸奴捂着屁股，如雨淋的蛤蟆定在原地。
她今日的屁股要开花了。
……
晏鹤京说要以身入局，说的容易，去哪里做戏，以什么身份去做戏，足岁的女郎又要去哪里找来一个，这些都还没决定解决。
姚蝶玉一时脑热答应了下来，清醒之后也快愁出病来了，愁要怎么和吕仕芳解释，愁熹姐儿该送到何处去？

第61章
熹姐儿说那带走她的人准备把她送到松江府里，晏鹤京猜得松江府的某处地方有什窝点，可他这些年在苏杭、松江府这些地方游玩，结交了不少友人，改名换姓了，容貌难以改变，一下子就叫人认出来了。
所以这些地方不能去的，琢磨了几日，他想到了徽州。
九江府的质库，库主是徽商，姓姚，名姚近海，他这几年开了百来家质库，多开在江南的小城小县里，那么徽州里定也有不少质库，这些年他只去过一次徽州，没有什么相熟的友人，到这儿去，离九江府不远，离松江府也算近，是一个好地方。
想定，晏鹤京让银刀前往徽州看情况，然而传回来的消息是徽州六县里几乎不见有质库，就算有，也不是姚姓人开的，是一本一利，息钱一个月不过两分，正儿八经的质库，但徽州北面的宁国府、广德州、太平府等等，姚姓人开的质库颇多，而宁国府里，还有不少和尚开的质库。
晏鹤京纳闷非常，转而想到姚近海是徽州人，干这些伤天害理买卖的人，一般不会对同乡人下手，所以徽州的质库才会那么少。
去徽州会空手而归，晏鹤京再三思索后，选定去宁国府宣城，至于是什么身份，他早已想好了，初到那儿，事业不能太惊人，也不能太落魄，所以就伪做一个小布商，恰好姚蝶玉懂布，成为布商不容易败露。
身份和去处解决了，那还得找个不足岁，但聪明机灵的女郎配合，熹姐儿不知是从哪儿听到了此事，愿意充当“诱饵”。
以晏鹤京的能力，不会让这个“诱饵”出事，但姚蝶玉仍不愿让熹姐儿陷入陷境里，再次面对那群心肠歹毒的人。
熹姐儿下了决心要跟着去：“安不忘危，有嫂嫂在的话，我就不怕，再说了，还有晏大人在，既要以身入局，那么就要骗过所有人，找别的女郎来，这个女郎与嫂嫂之间生疏，只怕会露馅了。我经历过这些，面对这些人，想来是游刃有余的。”
此话有理，姚蝶玉张了张嘴，犹豫了。
熹姐儿鼻头一热，用着可怜兮兮的哭腔道：“而且……而且阿娘不喜欢我的，阿娘只喜欢弟弟，嫂嫂不在九江府里，让我回阿娘那儿去，倒不如跟着嫂嫂走，还能长些心胸见识。”
“那日阿娘是太担心你了，所以才会发急中，生了一场气。”听了这话，姚蝶玉胸口发闷，把她抱在怀里哄。
这几日她和狸奴玩在一起，脸上满是孩子的腼腆天真，夜间也不曾做噩梦了，她原以为她把那些事情都渐渐忘去了，哪曾想这些事情都被记在了心里。
“可是……我还是想跟着嫂嫂。”熹姐儿缩在姚蝶玉怀里，嗡声道，“狸奴妹妹也要去呢，我跟着去，可以照顾她。”
“什么？”姚蝶玉吃惊，“狸奴也去？”
换身份到宁国府宣城里，并非去享福消闲岁月的，在宣城里，要谈生计，要谈柴米油盐七件事儿，要卑微求生，日子会一日比一日苦，狸奴七岁，才能胜衣，这几年晏鹤京把她放在糖堆里养，养成了个娇娃娃似的，把她一同带过去，她能受得住这穷苦的日子？
再看这些时日晏鹤京纵容她的脾性，纵容得至矣尽矣了，姚蝶玉想不定，转去找晏鹤京确定个明白，她的心里不大相信熹姐儿说的话。
晏鹤京在东配房里，姚蝶玉还没走进院子里，就听见狸奴的哭声，还碰巧在月光门处，碰见了满脸发愁的银刀。
一问得知，原是银刀说漏了嘴，把这件事说给了狸奴听，狸奴和熹姐儿交好着，她知道了，也就告诉了熹姐儿。
银刀发愁，愁的晏鹤京会责备他多嘴。
月光门内，狸奴抓住晏鹤京的袖子一面擦泪眼，一面跌脚闹脾气：“我不管，我就是要去，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晏鹤京的袖子被反复拿来擦泪眼，已经湿透了：“去那儿不能带你的猫，你也不能穿漂亮的衣裳，吃好吃的东西，跟着去做什么？”
“我就是要去。”狸奴鼓着通红的腮颊，打了九头牛都拉不转的决心。
晏鹤京耐心再劝：“哥哥不在，就没人管你的文课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样不好吗？”
“不要。”面对诱惑，狸奴毫不动摇，她本也不是百依百顺的性子。
狸奴不吃软，晏鹤京实在无法，动了动手指，正想动硬手段让她退缩，秋娘却开了口，道：“二爷要带个十一二岁的女郎去宣城，依我之见，最好再带个公子去，这世道里，再穷再富，夫妻之间，都会生个男娃儿，不如就让狸奴女郎扮成个小公子？狸奴女郎以前不是偷摸扮过小公子吗？扮得有模有样的。”
一听这话，不等晏鹤京答应与否，狸奴就跳着脚，在那儿叫：“哥哥，我可以扮的。”
狸奴被带回晏家后，晏府里没什么人待见她，加上姜月华流产之事，府里内外的人对她是避之不及，不愿与她通语，她在晏鹤京的院里孤零零地长大，三岁以前，晏鹤京不常在府，身边只有秋娘待她真心。
秋娘早年孀居，无儿无女，对狸奴好，日日陪狸奴玩，但狸奴还是想和孩儿一块玩游戏，她以为是自己是因为女郎的身份才遭人嫌的，于是扮做小公子，扮得有模有样，一开始倒是骗住了不少人，连晏鹤京都骗住了。
那会儿晏鹤京游玩高丽地区回府来，疑惑自己的院里怎么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公子，后来一问才知，这个小公子是狸奴扮成的，别人提起这事儿都在笑，他却笑不出来，再后来出府游玩，就把她给带上了。
三岁的女郎倒也懂事，除了嘴巴馋一些，文课学得糊涂一些，嘴巴碎一些，也没什么缺点，晏鹤京带狸奴带到了七岁，一直到今年来九江府里为理，才把她放回京城去。
这四年间，狸奴早已把他当成了最的亲人，晏鹤京掏出小手巾儿给狸奴擦眼泪擦汗：“别闹腾了，我再想想，今日你还没去园林吧？秋娘，带女郎去园林。”
……
姚蝶玉在月光门后听了一会儿，听见晏鹤京对狸奴说话的口气，心里甜滋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女郎和晏大人的感情当真好，比任何亲兄妹的感受都好。”
吕凭对熹姐儿也好，不过他平日更关心家里最小的孩子苏哥儿，买了好吃的，先叫的是苏哥儿，去外头散心玩耍，也是叫苏哥儿，她好几次看到熹姐儿红着眼，默默蹲在一旁发气。
“姚娘子不知，其实女郎不是公子的亲妹妹，女郎是大公子从塔里捡到的孩子，大公子是将军，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们公子就帮忙照顾着了……”银刀听了这话，脸上的愁色少了几分，把狸奴的身世简单说了一通。
姚蝶玉听完，愣了一愣，诧异道：“女郎竟是……不过晏大人如此有善根？那些传闻，也不是全真的啊。”
“那些传闻有凭有据，不算无根之谈，公子在这些传闻里头是个霸道的纨绔子弟，只是公子待身边人好，还护短，我刚成公子的管家时，被人诬陷偷了东西，差些就要被逐出府乞讨去了，寻常的公子对一个不相熟的奴仆绝不会费什么心思，但公子替我证了清白，还把那诬陷我的人责罚了。”银刀提起旧事，嘴上的话不自觉多了许多。
姚蝶玉听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微微出了神，连晏鹤京出现在身后了也不知道，还是被捏了手指头，吃疼以后思绪才回来。
“在想什么？”晏鹤京手指头微使了点儿劲，捏了捏姚蝶玉垂在股边，那几根尖松松的指头。
从那日亲吻之后，姚蝶玉就冷待了他，不和他有什么相处交流，把妇人的常规死守着。
前后没个回避的地方，姚蝶玉光滑泡满的脸蛋红成樱桃色了，扭扭肩膀，要缩回手，晏鹤京一分不松力：“牵手而已，姚娘子，这点亲密的举止，等到了宣城，你也要避着？”
“你捏疼我了。”姚蝶玉坚力求脱，脱不得，便寻别的理由来动人之怜。
晏鹤京减了力，仍不松手，从捏转成牵手：“来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去宣城的事，熹姐儿知道了，她闹着要跟着去。”姚蝶玉放弃挣扎了，不挣扎，反而还少受些苦。
“应当是狸奴说的。”晏鹤京叹气，“方才你应当也听见了，狸奴也闹着，我琢磨着秋娘说的话有道理，带了个女郎就该多带个公子，才不会那些好事儿的问为何我们夫妻二人不生个儿子，再来带别人的女郎公子去，关系生疏，倒不如带她们去，你也别担心，我不会让她们出事的，我已经安插了不少眼线。”
“好吧。”姚蝶玉十分信任晏鹤京的能力，“那、那什么时候去宣城？”
“三日之后。”晏鹤京回答。
三日之后？这么快……
虽不是一去不复返，但姚蝶玉对九江府的许多人物有依恋之情，她怏怏的，不知此去何时才能归，怕归来是秋时，忽然着恼自己，做什么要挺身揽这桩事。
如今退缩不得，她在着恼中，生出个不情之请：“晏大人，离开九江府以前，我能不能……见见我的夫君？”
晏鹤京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眼神冷得吓人，姚蝶玉立刻出一身怖汗，此情求不得，她不强要就是了。
正当姚蝶玉准备委委婉婉，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晏鹤京开了口。
他道：“我不会让你去见他，但你若能给些甜头给我，我能给你一样东西。”
姚蝶玉心里扑通扑通跳：“什……什么东西？”
“你夫君写的家书。”晏鹤京慢条斯理回道，“我可以让他写封家书。”
姚蝶玉聪明一时，知道晏鹤京说的甜头是什么，无非就是男女间那点事儿，心里乱糟糟的，可恶的是家书诱惑极大，心里头竟有个许可愿意之意。
她眼睛左右瞟了一下，没有闲人在，怕只怕羞耻的事做到一半有人闯入了，于是红着一截脖颈，烫着两只耳朵，道：“去、去里头。”
没想当初让死牢囚犯写的家书在此时还能派上用场，脸上的那番得意描也描不出，仿若是草包一飞登天，登基成皇了，他脸上露着喜欢，带着姚蝶玉进了屋内。
到了屋内，他不催促，等着姚蝶玉主动送甜头。
姚蝶玉离着晏鹤京七步之远，抿唇又咬唇，做了许久的准备，才仰着个额儿过去。
她踮起脚来，双手为了保持平衡，自觉抬起搭在晏鹤京的肩头上，而后在他唇瓣上，做个蜻蜓点水之吻。
她想，亲一下就是甜头了。
晏鹤京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一脸春色，反搂她的腰肢，往怀里一颠，吐出舌头，往来绸缪。

第62章
被重重一颠，姚蝶玉两腿有些颤，怕摔了自己，攀在晏鹤京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勾住他的脖颈。
脖颈勾来一双雪也似的双臂，晏鹤京好生心动，捞起姚蝶玉的一条腿放置腰间，唇上汲取着香唾，甚是润口，大腿根处慢慢凸了起来。
姚蝶玉本就站不大稳，若不是腰肢后方横着条手臂她早就软倒在地上了，不防晏鹤京有此招，一条腿被捞起之后，另一条腿根本站不住，悬空一阵，转而藤蔓似的勾攀到他的腿上。
一条腿被抬起，一条腿勾攀到晏鹤京的腿上，两条腿就此无意间分隔开来，姚蝶玉的股间空空的，得以纳人之身，晏鹤京见缝插针，身子狡猾地挤了进去。
姚蝶玉这时候想把腿并拢起来，却把晏鹤京的腰身夹得更紧，亲着吻着，迷迷糊糊间，她被放倒在身后的桌案上，不迭反抗，两个腹儿已然相偎，双手也被封住动弹不得，晏鹤京心内火热，喘一口气后压下身，又低下头去和她接了个吻，这一次，他身下不安分，有意无意，款款轻轻，隔衣蹭动，嘴上还点评：“姚娘子……似乎也有些喜欢。”
韧热有度的东西紧贴在脐下，姚蝶玉哪有不应之理，娇红着脸，默默暗咽涎唾，闷闷哼了几声。
自燕尔以来，她在榻里算得上主动，和喜欢的人做这些事情滋味美不可言，许多时候是她把吕凭撩拨调弄得欲火焚身，这些时日旷着，被蹭几下，旱莲逢水似的，情不自禁夹紧了双腿，哼完几声，神情也慢慢清醒过来。
这晏鹤京在用心机，坏她的名节，逼她改嫁，她怎能为他春心涌动，清醒以后，转瞬有了怒气，腰儿向后一缩，张嘴反咬他的下唇，欲令他因吃痛而退。
哪想晏鹤京皮糙肉厚，受咬后更加得趣，趁机捏了捏姚蝶玉着手欲融的脸颊，一捏，征兴大起，在她的唇瓣啄起来。
从屋里头出来，姚蝶玉腹内波澜汹涌，说晏鹤京是鸟一点也不为过，他的嘴与鸟一样，会啄人，几下子就啄得她的嘴巴鲜红滴粉。
事不过三，今日之后，她绝不会再和晏鹤京独处一室了。
拿到吕凭写的家书是在第二日，家书上没写什么内容，不过是几句情话，几句叮嘱，还没来得及高兴呢，晏鹤京带来了一纸成婚书。
姚蝶玉抱着吕凭的家书不解：“假夫妻而已，为何还要成婚书？”
“此次前去宣城，我并无告知宣城知县我的身份，几个陌生人到那儿落脚，他们定要查一番。”晏鹤京面不改色，说得头头是道，“你也不想在此事上受人怀疑吧？”
姚蝶玉就是个平头百姓，与官场有关的事儿，都不大懂，觉得晏鹤京的话有理，问了一句：“这纸成婚书，不具律法效力吧？”
“暂且吧。”晏鹤京回答的模棱两可。
姚蝶玉犹豫之后，没多想，在那成婚书上签字画押。
到了第三日，就是前往宣城的前一日，晏鹤京又拿来一纸婚书。
姚蝶玉打开婚书看了看，内容和昨日的婚书没什么不同，但里头的名字有些奇怪，男方的姓名更为了姚姓，单字一个轩，而女方的名字更为了晏姓，后方跟着本名蝶玉二字。
她比昨日还要更加不解。
姚蝶玉疑惑的模样也是呆呆的，晏鹤京愈发心爱得了不得，依然泰然自若，还装着一副大度的样儿：“昨日我疏忽了，我的身份不一般，许多人虽不认识我，但都听过我的名字，所以我改了姓名，姚娘子若不喜欢新的姓氏，我就让人重写一封。”
姚蝶玉哪里是不喜欢，而是嫌弃极了，改为晏蝶玉，和冠夫姓一样，虽说她不觉得冠夫姓有何不妥，但要冠也要冠上吕姓啊，她皱了皱鼻头，道：“我不喜欢，改为吕蝶玉吧。”
改成吕姓，也好时刻提醒晏鹤京她有夫君，别再痴心妄想了。
改什么都好，偏改成吕姓，晏鹤京纳着一肚子气，道：“你这是故意来气我的。”
姚蝶玉低了粉首，一脸无辜，晏鹤京拿她没办法，气得重新写了一纸婚书，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同样改成了吕姓。
“晏大人，同姓不能通婚啊。”看到吕轩和吕蝶玉两个字，姚蝶玉一阵恶寒。
晏鹤京当然知道同姓不能结婚，他改成吕姓，就是在拐弯抹角让姚蝶玉重新改个姓，他小肚鸡肠，无法忍受喜欢的人改成夫君的姓氏：“我忽然觉得吕姓与轩字甚配，所以还请姚娘子再改一次姓氏。”
“为什么是我改……明明是我先选的吕姓啊。”姚蝶玉一面抱怨，一面乖乖把吕姓改成了韩姓。
晏鹤京强势霸道，她这会儿不改，他之后会变着法儿让她改，把他逼出卑鄙无耻的行径来，对她没什么好处。
韩是吕凭原来的姓氏，晏鹤京忘了这件事了，不管是韩姓还是吕姓，都是夫家的姓，他同样无法忍受，但怕再改动姚蝶玉会不耐烦直接翻脸。
罢了罢了。
晏鹤京忍气吞声，黑着一张脸又写一纸婚书，婚书上男方姓名吕轩，女方姓名韩蝶玉。
瞎折腾了一阵，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姚蝶玉气人的本事越发高明了。
两个人一起离开九江府，容易叫人起疑心，晏鹤京以回京给爹娘暖寿为由，让薛解元权摄九江府的一切事务，带着狸奴和秋娘先离开德化县，到婺源去，再和姚蝶玉会和。
姚蝶玉在晏鹤京离开两天后，才借口去松江府的富人家里当蚕娘，带着熹姐儿和吕仕芳告别，离开九江以前，她留了不少银子，也拜托吕仕芳，留些心，照管照管金月奴的三个儿子。
怕吕仕芳不情愿帮忙，她委婉说道：“多亏了月奴姐姐帮忙，我才能去松江府做一日数钱的活儿，方才我给阿娘的那些银子里，有些银子，是月奴姐姐托人送来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吕仕芳听了这话，也只能应下。
去婺源以前，姚蝶玉回了一趟松水村，她没和徐遗兰多说什么，只说后面忙碌，无有闲暇之时，得有三四个月不能来了，说完，呆了半日便走。
银刀没有跟着晏鹤京去婺源，他被留下来送姚蝶玉和熹姐儿到婺源去。
晏鹤京在紫阳镇下店打尖，那客店里的店主，养了一只与盐雪相似的猫儿，名儿叫落霜，听里头的小二说，落霜猫儿也是来自三千里外的崎岛的，狸奴知道以后，高兴得手舞足蹈，整日价蹲在猫儿面前，落霜落霜叫个不住，可是落霜性子冷，根本不搭理人，她以为它不懂汉地语言，转而尼姑尼姑叫。
尼姑在崎岛语是猫儿之意，晏鹤京曾带狸奴去过崎岛，在那儿游玩了半个月，她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了尼姑尼姑这样叫，但哪只猫儿，听见猫儿二字会搭理人的，应当喊霜雪的崎岛语，晏鹤京本想笑话狸奴脑袋空空，不过看她热脸贴冷屁股依然颇有兴致，便不去笑话她了。
姚蝶玉到紫阳镇的那日，风清云淡，是个好天气。
狸奴热脸贴冷屁股四日了，落霜还是对她待搭不理，甚至还烦她嘴碎，喵的一声，露爪把她抓伤。
伤口流血有红，晏鹤京赶忙拿出姚蝶玉调制的花蕊石散来，狸奴见了，缩手不肯上药：“不要，疼。”
“这是你阿娘备的药，里头添了薄荷，不疼的。”晏鹤京说的阿娘，是指姚蝶玉。
这话刚说完，姚蝶玉就出现在客馆里，听得逼清的耳朵，格外红烫，狸奴一时忘了手上的伤，挥着小手叫：“阿娘阿娘。”
晏鹤京看见人来，没脸没皮，在狸奴的喊叫的阿娘后，柔声喊道：“娘子来了。”

第63章
晏鹤京在宣城南宁县落了脚。
一进到宣城，姚蝶就稍改了妆。
作为两个孩子的爹娘，而其中一个孩子十一岁，她当今的容貌实在过于年轻了些，哪里似三十岁的妇人，于是把头发梳成了堕马髻，戴一串珠子璎珞，簪几只花翠做点缀，还把眉毛修得细长了些，口脂颜色抹艳了些，艳似荷花映日。
改改容，打扮打扮也像个样。
狸奴也换上了男童装，将头发梳成了多髻。
也说一到宣城，晏鹤京越来越不安分了，嘴里一口娘子一口娘子叫，姚蝶玉时常觉得肉麻，觉得肉麻，还被迫回应，要管他叫声夫君或是轩郎，不回应，他就以态度如此冷淡，容易败露为由逼人，也撺掇狸奴来喊她阿娘。
晏鹤京不是想要回应，就是瞧着她因一声娘子，一声阿娘粉面通红，觉得有趣。
她生来肤色白皙，因要劳作养家，两颊有因晴光而晒出的十余点淡黄色的微斑，冬日时颜色浅，小得几乎难以看见，脸颊一红起来，淡斑的颜色会因此深几分，像沉在水底的花骨朵一样浮露出来，甚是可爱。
他越看越喜欢。
姚蝶玉夜间入睡时，恍恍惚惚明白，这场戏对她来说最难的地方，是应付晏鹤京这只缠鸟！
……
以新的身份到宣城的前三晚，姚蝶玉有些失眠，斗移星换，漏下二鼓，她仍然睡不着，披衣起身，想去外头透透气。
他们的身份是北边来的布商，不受穷，但也不是大富之人，所以临街买了间两进的房屋，狸奴与秋娘住在东厢房，她与熹姐儿住在西厢房，而晏鹤京住在正房，至于银刀则住在后倒座房里。
两进的房屋不大，说话大声些，四面的人都能听得见。此时是此时四月末了，天边的月儿明亮圆溜，即使正院不点烛光，双目也能视物，姚蝶玉推开门透气时候，发现正房内烛火橙焰焰的光摇晃着，里头的人似还在忙碌着，竖起耳朵一听，时不时有失了语调的气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这几日舟车劳顿，每个人身上都脱了些肉，秋娘和熹姐儿因凉风感了寒，身体有些不爽。
听着那些气音，姚蝶玉以为晏鹤京也病了，有些担心，步履贴地无声，走过去看情况。
越是靠近，那气音越是怪异，听着似苦吟，又带着细微的欢愉，再近几步，到滴水檐下时，窸窸窣窣的碎响，以及一道拖长声腔的长叹声落入耳内，她听清以后，瞬间面红过耳，停住了脚步。
透过一点窗隙，借着烛光，把眼瞟屋内，她模糊地看到里头的人，面榻而立，手放在胯前一前一后而动，左右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动个不住。
里头的人根本不是生病，而是在以手作妻，自乐泄欲！
姚蝶玉看得眼热心跳，满脸生惊，以手掩了眼，恨自己的眼了不够模糊，在这夜黑风高时撞见这种叫人羞耻的事儿，她转了身想走，但里头的人走到了窗边，似是要开窗散气了，来不及回房，她只能蹲下身，弯着腰，暂且躲在窗下。
窗子打开的那瞬间，一股甜腥之气，随着一股花香，慢悠悠飘到鼻尖来，掩了鼻子不去闻这股暧昧的味道，可恨手指间有缝，不能完全屏之。
晏鹤京还没结束，大喘几口气，喝口茶咂在嘴里，又重整旗鼓。
姚蝶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蹲在窗下，边听，脑子里忍不住边想象里头的画面。
她不是没看过男人以手做活的时候，不仅看过，还动手帮过忙，就是一勒复一勒，一捋复一捋的，到了酣美处，点点滴滴的东西就落到了手上、地上。
那日晏鹤京蹭上来的时候，她感受到他的工具不小，苏醒以后是一手不能把围之物，方才那一眼，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里头的人此时就在一勒复一勒，一捋复一捋的，柔柔的，低声唤她名儿，姚蝶玉听着、想着，股间不禁缩了两下，张开手指，就着月光看自己细长，挂了汗珠的手指头，看完脸上更热，捂住耳朵不再听里头发出的声响。
能不能一手把围，关她什么事儿啊！
他们又不是夫妻。
一直蹲到烛火熄灭，窗子关上了，姚蝶玉才得了机会，偷摸溜回了自己的房内。
纱窗月冷，回到房内，更加难以入睡了，她翻来覆去直到西边透出一点日色来，方才闭眼睡去，然后做了个无尽无休的梦中梦，浑浑噩噩的，一直睡到巳时两刻才醒。
吃过午膳，晏鹤京换了当下时髦的衣裳，显出清秀英俊来，他要去街上寻空铺子，顺道熟悉四边的阡陌，狸奴想跟着去，被秋娘和熹姐儿哄到正院里打毛球拔闷去了。
姚蝶玉要与邻里的妇人结交，她脸上抹着一层脂粉，嘴上抹得红红，春色横眉黛，收拾得十分妩媚漂亮，风格天然，和个观音似的，晏鹤京眼睛一热，有独享美丽之意，不乐意她到外头去：“先与我一同去街上走走吧，露个面，好让人知道你我二人是夫妻。”
说罢，走过去要牵她的手。
看见晏鹤京，昨夜的历历记忆就涌上来了，姚蝶玉一点也不镇定，见他那只作妻的手伸过来要碰她，如见了什么鬼怪，三魂掉两魂，连连退了三步避之：“不、不用了。”
晏鹤京手臂一僵，不知她今日的防备从何而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姚蝶玉的脸色露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情状，眼儿转来溜去，无处停放。
晏鹤京重睫打量，确定她脸上并无厌恶之色，不是心生了嫌隙，才放下心来，默默收回手臂，道：“那今日就别出去了，不着急这一时。”
“都、都抹了胭脂水粉了。”姚蝶玉不习惯在脸上抹一层又一层白白红红的粉，觉得闷，今日不出去，明日又得抹上粉出去，倒不如今日出去。
听了这话，晏鹤京不明意味笑了一下，趁人不备，一个箭步上前，将姚蝶玉虚虚摁在怀里，低头送吻。
这是离开九江府后，第一次被亲，姚蝶玉仰着个颈儿，杏子眼儿眨几下，扭动着不肯十分和他亲热，但慢慢的，羞耻化烟飞去，随他任意调弄了，还掀了唇，把抵在嘴内的舌尖含接。
晏鹤京的手掌按在她的耻骨上，嘴上一下舔，一下吮，把唇上的口脂吃了大半。
红艳的唇瓣瞬间变成了橙黄之色，晏鹤京甚是满意，移开嘴，道：“好了，不用出去了，已经花了。”
“你……”晏鹤京的唇瓣红红，是她唇上的口脂，在接吻时沾染了过去，姚蝶玉捂住嘴，不需照镜子，也知道嘴上胭脂狼藉，腮边花粉糊涂。
晏鹤京此时是春来天上，乐不可支，低下头，又在她的脸颊、额头上蹭几下，把粉面蹭得一团红：“过些时日，我让银刀买张榻，你住到正房里来吧，分着房睡，要是家里有什么人忽然溜进来闯进来，就露馅了。”
“再说吧。”姚蝶玉摇摇头，从他双臂的禁锢中逃脱出来，不自然地抚摸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
眉睫前的人，是酣睡的海棠，需得有人慢慢唤醒，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晏鹤京提了此事后便走了。
晏鹤京走后，姚蝶玉躲进西厢房里重新为容一番，她废去妆容，只在脸上抹些杭州粉，口脂上增些光彩，便到外头走了几圈。
外头人流如织，商贩如云，姚蝶玉在路上遇到个妇人，手里抱着个还在用衬儿的年纪孩儿，神色慌张，又鬼鬼祟祟的，那妇人的脸色不对，她上前想关心一句，但那妇人见她来诈熟搭话，眼神狠厉，反推她一把，而后抬起脚，三两下跑没了影儿。
姚蝶玉被推得站不稳，险些倒在地上，多亏一旁的妇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哎呀，你没事吧？”何香阳刚从一旁的针线铺里出来， “我看你好脸生呢，庞儿好俏，哪儿的娘子。”
“我、我前些时候才到南宁县来。”姚蝶玉回过头，看向扶住自己的妇人，生得细巧干净，约莫二十五六，梳了个三绺头，手提着个针线筐。
“你是不是住红货铺对街的？”何香阳笑问，“我也住那儿，前些时候我就听说了，我们街上来了对布商夫妇，我瞧你的衣裳时髦，想着就是你没错了。”
晏鹤京买的房屋，对面确实有家红货铺，那妇人又说是布商，那是她没错了，姚蝶玉点头，趁机来结交：“是的，我姓韩。”
“我姓何。”何香阳说完，一群家丁忽而跑了出来。
那家丁的阵仗，颇似来抓偷儿的，姚蝶玉眨着眼，视线随他们而去，何香阳也看了一会儿：“这是周老爷家的家丁啊，应当是去追方才那个妇人的，”
“抱着孩子的那个妇人？”姚蝶玉问。
“是啊。”
“她是什么老爷家的妾室？受了委屈要跑吗？”
“不是。”
“那……为何抓她？”
何香阳偷了声腔，脸上带着点怜悯之意，回：“她啊，是个生儿子的熟肚，和自己家里头的男人生了好几个儿子，穷苦，日子过不下去，她的男人就典妻了，借腹给大老爷生子，结果没生出来，三年里生了两个，都是女儿，前一个女儿被溺死了，她不跑，估摸那个女儿也得被溺死吧。”

第64章
律法上的典妻，典的是奸妇，只有妻子在与人通奸后被丈夫发现以后，才被允许典卖，典卖为他人之妇，或是低贱之奴，不贞之妇，无人权可言。
何香阳说的典妻，是明码标价，把妻子典给有钱人家生儿子，这种事儿本应当按买休卖休律拟罪，但却和溺毙女婴一样蔚然成风，不能禁止。
当男子在其中大大得益，那么所谓的律法，都是形同虚设。
姚蝶玉想着典妻的事儿，回到家中后心不在焉，精神蔫蔫的，晚膳时只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
晏鹤京在离家五里远的地方，租了一间空铺子来卖布，他比姚蝶玉晚一步回家，回家看到她没什么精神，晚膳也没吃多少，有些担心，托秋娘去问。
秋娘领命，拐弯抹角问了几句，姚蝶玉叹口气，良久后才把心中的话说出：“只说这世间里，男子有无流品，做溺女典妻，嫖妓养妾之事，皆视为故常，全无顾忌的，而女子不论地位高低，稍有微瑕，就不配做人了。”
“姚娘子何出此言？”在秋娘的眼里，姚蝶玉就是个稚气未脱，见识不广的妇人家，今儿听她叹女子之命，有些出乎意料，即使生在高门之中，也不见得有多少女子会为这些不公而叹。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姚蝶玉回以一笑，没有再多说。
秋娘不好再问，逗留片刻后才离开。
晏鹤京听了秋娘的转述，思前想后理不出个头绪，不知她今日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儿：“以后她出去，秋娘跟着一块儿出去吧。”
“是，二爷。”秋娘回应。
……
空铺子租好，戏慢慢开场。
晏鹤京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七百来件布子，耗资数万，什么姑绒女葛，绸缎绫罗，夏布蕉布，应有尽有，看得姚蝶玉眼花缭乱，把女葛布挑了出来：“这个女葛，你打哪儿买来这么多簇新的？”
“怎的了？”买布这种事儿，晏鹤京都是托人去做的，“这女葛有何奇怪之处？”
“这些女葛一看就是产自粤地，粤地人织成一匹女葛，要用个一年半载的，所以大多女子织完并不拿去售卖，即使有卖，也是稀缺之物，买来的一匹价，要三两以上，数一数，你这儿竟有二三十匹女葛，我们只是一个小布商，一时哪里讨来这么多女葛？”姚蝶玉边说边摸了摸女葛，手指如触烟雾，当真轻薄得如蝉翼。
摸着，她忽然想起在苏州的时候，见到过一个身穿葛纱贴里的男子，那件贴里应当也是用女葛做成的，穿在身上格外轻盈好看。
“原是如此。”晏鹤京点点头，把女葛挑出来放到一旁去，“还是娘子细心。”
姚蝶玉面起红云，抿了嘴不接晏鹤京的话，将那些布料从低价到高价，一一排好放在架上去。
布料整理好，开铺当天，姚蝶玉和晏鹤京带着熹姐儿狸奴一起到铺里头。
他们要演的戏说来也简单。
他们布铺的生意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得利非常，两个月内获资数万，之后却因天公不作美，新进的布料在路上因雨水打湿而发霉，不能使用，前先挣来的银子一并亏为云烟。
晏鹤京这个铺主因生意受挫，性情大变，拿着仅有的底本儿入赌坊，欲大赢一笔钱财，不料一亏再亏，最后酗酒成性，赌博成瘾，不时辱骂家中妻儿，把家中一切值钱之物拿到质库中典为赌资，赌多少输多少，等人撺掇他将熹姐儿典为死当。
后半部份学的是韩羡禺的行为举止。
前边的戏进行得一切顺利，但也有麻烦的地方，麻烦在晏鹤京心肠太热。
比如有一回，一对母女要来买蚊帐布，晏鹤京想了想自己家中的蚊帐是什么个样式的，拿起那一匹一两的丝织物就要开口，姚蝶玉看见了，回瞪他一眼，赶忙从一旁拿起罗纹布和平布，道：“罗纹布更结实硬朗些，平布更适合春夏时用，娘子和女郎瞧瞧。”
“我瞧着都好。”
“若两匹都带走，能折去几钱呢。”
最后那对母女在姚蝶玉一根巧舌之下，罗纹布和平布各买了两匹，晏鹤京从头到尾半个字没开口，等人走了，才走到姚蝶玉身边，有些委屈问道：“娘子方才为何瞪我？”
“那对母女，一瞧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你、你给人家拿丝织品做蚊帐布，人家哪里用得起，用得起也舍不得。”姚蝶玉没好气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暗讽人家。”
“这样……”晏鹤京受了骂，心里却爽了，这样的相处倒还真像一对夫妻，“我忽而想，若哪天我成了个落魄之人，娘子也能有本事养我。”
“以后铺里来了真正来买布的人，你就当哑巴。”姚蝶玉面红耳赤，几欲滴血，扭过脖颈嫌弃一句，“喊我一声就是了。”
“好。”
前边的戏演起来容易，晏鹤京把权势置之有用之地，找相熟之人来买自己的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而已，而后边的戏，他要受不少委屈了。
他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曾在那些臭气熏天的地方流连，而他也不是那好酒之人，却为了骗住人，要装成个酒鬼，日日把酒当水来喝，许多时候他半夜里从赌坊回到家，身上夹杂着一股热扑扑的酸臭之气，会大吐狼藉一回，没个几日的，便把一副好皮囊折磨得三分似人，七分似鬼。他装得有模有样，在坊内外结识了一些浪荡的花公子，吃喝赌无所不至，有时在赌坊输光了赌资不能当即就走，要死皮赖脸赖在赌场里，或是和人借银两继续赌多几场，又或者与赌坊的人赊债，还不上银子就遭人拳打脚踢几下。
晏鹤京身量高，身强力壮，可挨了打不能还手，哪能不受伤，姚蝶玉看见他身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肿一片红一片，心里疼一阵，难受一阵，过意不去，十分伤感，又不能做些什么，只能每晚等着他回来，给他煮碗醒酒汤。
有一回晏鹤京又在赌坊里遭了人打，那些人下手比前几次都重，回到家后，走没几步就倒在了地上，姚蝶玉心中吃那一吓，急得一点一点热泪往下掉，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晏大人……要不到此为止吧。”
再这样受打，晏鹤境的身命将在此俱败了，用一命换一个真相，值不值她不知道，但她不想，也不能够晏鹤京因此事损命。
“快成了，今儿已经有人和我打探熹姐儿的事儿了，再过几日，就能成了。”晏鹤京剧烈咳嗽几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她攒眉闭目，倒吸一口气后反安慰起人来，“他们对我就是图金银，绝不会伤我的性命。”
姚蝶玉的眼泪没有因这段安慰之言而止住，珠泪纷飞起来：“可……”
晏鹤京深深地溜了一眼姚蝶玉，心慰之余，也动了心，口里气若游丝，打趣道：“心疼我了？”
“没有……我去给晏大人拿醒酒汤。”被言中心事，姚蝶玉胸口一震，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牵住了。
晏鹤京自恃有几斤蛮力，趁姚蝶玉一个不防备，稍一用力扯了袖子，将她扯到怀里来抱着。
姚蝶玉露着惊慌的颜色，动了一下要起身，但肩头被按住，抱着她的人有伤，她不敢乱挣。
晏鹤京眼低迷下顾，痴视怀里的人，道：“戏都过半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到我这里住下？”
这是赤裸裸的勾当，住到正房里，孤男寡女的，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姚蝶玉低着脖子晌答不出一句话来，斜着眼看地面出神。
身上处处疼痛，晏鹤京此时想做什么也无力去做，见她别扭着不松口，低头在香气怡人的唇瓣吻了几下，便放人离开：“别让我等太久了……我也怕我真的死在这儿了。”

第65章
一晃，在宣城待了近两个月了，那天晏鹤京说有人打探熹姐儿的事情后，危险之气已似雪片般到来。
晏鹤京安插在宣城的眼线颇多，乞丐里有他的人，酒楼茶馆有他的人，就连花楼赌坊也有他的人，从银刀的话眼里得知，这些眼线的身上都有十八般武艺，是晏鹤京问兄长那处借来的人。
这些人机警敏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发现，即使如此，姚蝶玉还是不常让熹姐儿出门了，生怕她被人忽然带走，没了踪影。
姚蝶玉原以为十日之内就能按着计划，把熹姐儿带到典到质库当死当，可不知怎的，那人问过熹姐儿的事情后却销声匿迹了一般，晏鹤京无奈，也不甘心半途放弃，且他心中隐隐感到，这些质库里还做着别的勾当，为了寻到真相，他继续在赌坊里装赌徒。
晏鹤京背上的赌债一日多过一日，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看着好生令人不忍，姚蝶玉愧疚起来，几次想半途而废，都被晏鹤京劝住了，拗不过他，她每日都愁眉苦脸，甚至许多时候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怕这怕那，没几日粉腮便落了颜色。
宣城一到六月，就如进入阴月似的，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气息潮湿，六月十五当日，雨稍停，乌云短暂散去，姚蝶玉见狸奴和熹姐儿在家中待着无趣，就琢磨着在正院里架一架秋千给她们玩耍。
忙碌一阵，等秋千架起来时已申时，狸奴蠢蠢欲动，要坐上去荡，不巧的是刚坐上去，头顶上乌云团团袭来，震雷数声，一阵狂风之后，淅沥有声，暴雨倾盆。
姚蝶玉被那几道震雷，震得耳目晕眩，望着这阵雨，心中隐隐不安，狸奴也不知为何，忽而放声大哭了。
来到宣城以后，狸奴不曾掉过一次眼泪，这会儿哭得满面泪痕，十分悲惨，谁也哄不住，嘴里念着要哥哥，姚蝶玉听着这声哥哥，钦不定拿起纸伞，飞跑出了二门，冲风冒雨到赌坊里去。
赌坊在一座茶馆旁边，和住家位置方向相反，雨势太大，斜着落下来，一把伞不能把雨完全挡在外，跑出家没几步，鞋袜皆湿，姚蝶玉顾不上这些，继续往前跑。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她一步不停，不到一刻来到了赌坊门前。
赌坊内人声嘈杂，不时有狂笑声破壁而出，里头十分热闹，但赌坊对面的小巷子里更是热闹，数十个人手里拿着棍棒，把个人围得风雨不透，嘴里嚷嚷着，举着棍子，乱动着脚。
姚蝶玉收起伞，在进到赌坊里前，感应到什么似的，往那巷内瞟了一眼，只一眼，就看见了那被围在里头受打的人，衣着打扮颇似晏鹤京，她的手尖儿瞬间冰凉，呼吸都乱了，不敢相信这个猜测，慌慌张张，忘了撑伞避雨，一步慢一步，狗探汤似靠近小巷，去确定被打的那人到底是谁。
一走近，模样愈发清晰，八九就是晏鹤京，此时的他浑身湿透，满身血迹，呈硬弓状，靠在墙上丝丝两气，受打，不躲不避。
那些人一些儿不留情，有人拿起了刀，作势要把地上的人手臂剁作两段，姚蝶玉想也没想，高声喊道：“你、你们在干什么！”
语罢，她一股脑冲了过去，把那拿刀的人推到一旁，来到晏鹤京身边。
晏鹤京尚有意识，见姚蝶玉在眉睫前，有些生气，底发力气推攮她，要她离开：“你来干什么……”
“我不来你就要死了。”姚蝶玉哪里会走，抱着浑身是血的人泪下盈腮，“干什么要这么拼命……”
姚蝶玉湿润的脸庞和清水儿一样，越发有花玉精神，而如今是夏日，她身上穿的汗褂与长衫薄薄，湿透了以后，淡红色的抹胸在内清晰分明，晏鹤京抬眼看见那群人灼灼的鼠光落在姚蝶玉身上，眼底瞬间一片冰凉，如笼中虎豹，心里潜了一股待发的怒火，他抬了手臂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袖手掌，将那抹颜色隐起。
“我们回家。”姚蝶玉不知自己被灼灼盯着看，扶起晏鹤京起身要走。
才走一步，就被遮了路。
方才被姚蝶玉推开的人，长了半脸的麻子，人称芝麻哥，张嘴就是一口大板牙，他是领头打人的，在赌坊内有些地位，忽被个妇人轻易推开，脸上无光，恶狠狠要发作，但站稳后看清妇人的模样，真是好生波俏，哎哟一声，心神俱荡，辞色都变了：“小娘子，你的夫君欠债不还，我不能让你们走啊。”
面前全是极恶之人，说不害怕那都是装出来的，可此时气势太弱，只会被继续欺辱，再说晏鹤京的眼线就在附近，到了不能逃离的地步，他们定会出手，想到这儿，姚蝶玉冷静下来：“这宣城也是在天子的脚下，欠债也有欠债的律法，你们在这儿私害人命，逃不得牢狱之灾。”
“我们可没想私害人命，就是想剁一只手，好让你夫君长点教训。”芝麻哥乐了，牙缝儿里吐出一口唾沫来。
姚蝶玉愤怒难按，道：“你给我七日，七日之后，我定把我夫君欠的债一并还清。”
芝麻哥摇着头，仍不让路：“我看在小娘子的面子上，可以宽限七日，可若七日之后，没能还清，那要怎么办？”
“呵。”姚蝶玉露出白玉一般的牙齿，哪能不知道这些男人的肮脏心思，“你想如何就如何，只要那个时候，你还有命在。”
“好大的口气。”芝麻哥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全当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在逞威风而已，“我倒是要看看，小娘子要怎么还。”
姚蝶玉再次冷冷呵一声，扶着晏鹤京离开巷子。
……
晏鹤京狼狈而返，吓坏了银刀，姚蝶玉不想让两个孩儿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托秋娘把熹姐儿和狸奴先带回房里。
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儿变成这副鬼模样，银刀一边给晏鹤京更换衣裳擦拭伤口时，一边落了几滴眼泪。
“那些眼线，怎不出手帮之？”姚蝶玉良心中十分惊悸，没再忌讳男女之嫌，低头坐在一旁垂泪，但她不敢去看晏鹤京身上的伤口。
“公子吩咐过，不到死的那刻不许现身的。”银刀抽抽噎噎，“一旦出现，必会叫人起疑心，那就前功尽弃了。”
“他今日都险些要被人打死了……”姚蝶玉音声酸楚，颤着手擦眼泪。
银刀心里也是难过：“公子说，质库里定还有别的什么勾当……所以……”
“早知道是这样的以身入局，我当初就不会答应。”姚蝶玉余光瞟一眼榻里上身剥得精光的人，伤势触目惊心，身上就没一处好的地方，她不能接受，当即跑到天井下哭得两眼流泪气喘声嘶。
淋了一场雨，受了一顿痛打，夜幕降临后，晏鹤京起热了，姚蝶玉和秋娘银刀，倒替照顾着他。
轮到姚蝶玉照顾时，晏鹤京身上忽冷忽热，喃喃说了许多糊涂话，像是做了噩梦，她半步不敢离开，也不敢合眼休息，一刻一更额头上的湿帕，坐在一旁陪伴。
到了漏下三鼓，晏鹤京转醒，剔起一点眼皮，哑着声音要喝水，姚蝶玉听到声音，把他扶起来靠到身上，端着一只碗，缓缓把水喂进他嘴内。
喝完水，晏鹤京额头很快就凉了下去，姚蝶玉更换帕子的时候伸手探了一下，发现并不烫人，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要不要吃些粥？”
“不饿。”晏鹤京摇摇头。
热虽然退了，但是生热时带来的晕眩酸痛还没消去，一摇头，头岑岑若碎，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难受得皱眉痛吟，连连咳嗽。
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姚蝶玉。
姚蝶玉蹲在榻旁，手拍他的胸口，等咳嗽声止了，问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的手好凉。”晏鹤京抬起手，碰了碰搭在胸口处的手，“把秋娘或是银刀叫来吧，你去睡，我没事了。”
“秋娘在陪熹姐儿和狸奴，管家笨手笨脚，做起事来不够细心周到，我、我陪着晏大人吧。”姚蝶玉不打算走，掇了张椅子到榻边坐下。
她说的也是实话，但落在晏鹤京的耳内，别有一番意思。
晏鹤京朦胧着眼倒吸气，一副疼得无法可施的样子，嘴上有气无力道：“身上好疼。”
“哪里疼？我给晏大人揉揉？”姚蝶玉的眼眶又红了，一说话是鼻子里带的都是涩音。
“可是我蛮高兴的，你好像离我近一些了。”晏鹤京往旁边一趁手，握住姚蝶玉的右手按了按，“像做梦一样。”
姚蝶玉听了一怔，没有躲开，垂下眼皮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若有所失，在他移开以前，左手覆了上去：“睡吧。”
晏鹤京身子好，伤得这么重，只在头两日里起居之事要人照顾，休养了两日，第三日开始就能下榻慢慢行动了，第四日傍晚时还能陪狸奴荡一荡秋千。
夏日炎炎，晏鹤京身上的伤每日都要换一回，不然容易发脓。
银刀在姚蝶玉耳边紧敲慢打，说是由她去帮忙换药，晏鹤京心情会好一些，好一些了，伤势也就好得快。
姚蝶玉并没有拒绝，每日等晏鹤京洗过身子，都去正房里帮忙换药，而每回换了药从正房里出来，都忍不住到背静处哭一回。
一直哭到第四日。
第五日的时候，那些伤势没那么吓人了，流红有血的伤口已经结痂，那些青紫的伤痕慢慢淡了颜色，姚蝶玉换好药后没有立刻就走，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晏鹤京尽管出神，似哀似求道：“晏大人，我们回九江府吧。”
“我做这些事儿，不单单是为了你，不必自责。”这几日姚蝶玉的情绪，晏鹤京看在眼里，“我有狸奴，以后会有妻子女儿，放任不管，谁知道哪天这些事情会不会就发生在她们身上。”
“可我不想晏大人再受伤了。”姚蝶玉喉咙一咸，早已满面泪痕，往下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事款则圆。”晏鹤京沉着心，似笑非笑道，“放心，在还没得到你的身心以前，我这条命可不会交代在这里。”
“得到的话，晏大人是不是就愿意回九江府？”姚蝶玉被撩动心内的忧愁，忘神脑热，良久挣出一句番暗含深意的话。
听了这话，晏鹤京没当一回事儿，当姚蝶玉是在伤心时说的糊涂话，笑问：“你愿意？”
见问，姚蝶玉吞着唾沫，不对一语。
晏鹤京随口一问，就没想过要有回应，背后抹的药干了以后，他穿上外衣，打湿手帕预备擦手，盆内水声哗哗作响时，姚蝶玉开口了。
她道：“试、试试吧。”
“什么？”晏鹤京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姚蝶玉乍了一下胆子，又没了，说完那两个字后口干舌燥，她想离开，却起不来身，但于滴粉的眉目之间，做着动情的娇态，缱绻之意尤浓。
娇态当前，晏鹤京魂销心醉，慢慢明白了什么，捧着姚蝶玉的脸颊试探地靠过去，鼻尖触碰在一起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眼皮垂下又迅速抬起，在吸气的那刻碰了她的唇，又很快离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凑上去的动作很慢，她完全可以躲避开来，但她泥塑一样塑在了那里，不躲不迎合，不似从前那样抗拒了。
姚蝶玉抬眼与晏鹤京相视一回。
四目相对，一时彼此都觉得有话要说，嘴里却涩涩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鹤京目不转瞬，发现亲吻之后，她的脸颊微微透了些粉，鲜嫩更胜以前，除了羞一些，睫毛颤得厉害一些，毫无抗拒不愿的反应，他想到一种可能，脸上泌出的兴奋之色，让他因疼痛而发白的脸精神了几分，他怕自己眼错眼岔了，没有注意到姚蝶玉一闪而过的抗拒，也怕失了机会，又如第一次那样轻轻缓缓碰了上去。
还是在试探。
但这一次，他掀开唇瓣啄了一口。
燃烧的火烛发出一道爆裂的噼啪声，把姚蝶玉紧绷的弦崩成了两截。
她仍没有躲避开来，受着他的亲吻，放缓了呼吸，张了嘴含接他的舌尖。
得了回应，晏鹤京胸口的跳动激烈急促，心似絮狂，抬起手臂，手指梳过她的发丝，顺势摸上她的脸颊、脖颈。
他思挨香粉已久，这会儿佳人在怀，身上再疼痛都不能安分下来了，他是好色之人，亲吻满足不了今晚的欲望，身心都想更进一步，去摘取雪峰上的红果，去深尝裙带下的春湾。
如此有欲望，思想之际，手指已在暗渡陈仓，挑开松松垮垮的衣襟，摸上微凸的锁骨，还有鼓蓬蓬的双乳。
摸上那鼓蓬蓬的软物时，满手柔软光滑，乱念连连迭起，手背上的青筋因欣喜，瞬间凸露。
姚蝶玉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当眼鹤京第二次凑上来的时候，手臂不自觉抬到了胸前，想把他推开，才碰到他的肌肤，忽而想到了他青紫的伤口，手指如同被刺疼了一般，屈了起来，手腕也收了回去，她一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是什么，是怕碰疼了他才没有推开他，还是善心发作，不忍心拒绝他的亲热，抑或者是她本就不抗拒他了。
没有当即拒绝的后果，就是被一把眠倒在了榻上，身不由主去消受更猛烈的进攻。
晏鹤京呼呼喘息，就烛火之光细细打量了姚蝶玉一眼，倒下之后，他看得出她今晚仍有几分抗拒之意，可腻然之玉在身下，到了这个地步，要他如何能停下来？他没再给她反悔的机会了，剥开了松垮的衣襟，俯下身自脸至胸亲了个遍，无形间成了窃玉偷香的高手。
姚蝶玉若醒非醒，双手搭在晏鹤京的肩膀上，听着啧啧的吮吸声，双颊桃花隐隐，两下里爽利，却赧于启齿去呻吟，她咬唇忍耐了许久，最终抵不住那张嘴灵活，一个吸气以后，宛转抑扬的声音破喉而出，殊动人听。
呻吟声如飞鸟归林，划破了沉闷潮热的气氛，晏鹤京猛地收紧手臂，伏在她身上，和她咬耳朵：“你今夜是愿意的，对吗？我不相信这段时日里，你对我没有动过一点心。”
姚蝶玉此时的心中无不愿之意，只被当面相问，羞于作答，微带汗珠，迷离着一双眼不说话，看了她这般情态，晏鹤京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了，心里乱蓬蓬痒起来，捧了腮颊继续和她亲吻。
姚蝶玉又一次给了回应，吐舌儿主动相迎。
一吻结束之后，姚蝶玉的青丝散落在枕头上，身上的衣服如笋褪壳，只穿着个低低松松的淡色小衣，软物若隐若现，至于身下的裙裤，都褪了一半，股间光光，无一些遮拦，晏鹤京的手已移至其中抚摸细玩，不期手重了，指头深陷了进去。
晏鹤京身上穿的本就不多，经那一番温存，衣服和裤子多了些褶皱，中间凭空撑起一物来。
榻里的一堆男女，霎时间变成了暖溶溶的春景图，是好梦将来的滋味。
久旷之躯，忽而有指头灵活钻入，姚蝶玉暗具荡态，双足对屈，几分惊，几分爱，口中香气直吐，两股舒开如白莲，为他的挑逗派出了不少水。
手指只是手指，难以充填得让人觉得满足，她把搭在晏鹤京肩膀上的手，慢慢下滑到了他的腰间去催促：“晏大人……”
晏鹤京初经此事，难免好奇，看那凭空悬着的小径痴痴出神，细玩细视许久，当一双手移到腰间上的时候，方回过神来把裤子解去，不顾身下人有夫，要与她抵死缠绵。
晏鹤京伪装得再好，也掩饰不了房技生涩，赤裸相见以后，他是初经此事之人之事当即毕露了，照不准，在外边戳了几次，总是擦肩而过。
姚蝶玉软倒在榻里，脚趾难耐地张开又抓起，当是在温存调情，他倒也不是毫无技巧，那物实在，随意蹭几下就让她渐入了佳境。
桌上的火烛一点点要燃尽了，还没照准地方，晏鹤京满头大汗，生怕弄巧成拙，让姚蝶玉有反悔的机会，一着急用手指先代替。
姚蝶玉的双手抓紧撑在两边的手臂，问：“晏大人是……第一次？”
“是。”晏鹤京鼻腔里发出声音，也不羞于回答。
“往、往下面一些。”姚蝶玉声音低低指引着，一手拨了拨，以诱其入内，一手还扯过一旁的枕头垫在腰后，把腮臀垫高，好让他能找准地方。
晏鹤京腾出一只手，扶着去重新寻找，她拨了开来，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对了地方，但又不十分确定，于是用顶端撩了那似眼非眼的地方：“这儿？”
姚蝶玉心里受活，哼上一声，告之地方正确。
得了回应，晏鹤京屏住呼吸，俯首引物，一点点下沉前进，触碰到了极美之地，胯间似无还有，为生平所未经，他哼两声，掐着那截肢，一截一截置入，至底时，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爽了，尤其是胯根处，酥麻麻一阵又一阵，骨头欲散似的，而那层叠花瓣，在进出时将他的皮肉渐渐捋平。
初次之人能瞬间投降，姚蝶玉屏着呼吸，尽量让身子放松些，不敢有什么反应去刺激晏鹤京，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实力有存，这才动动腰肢帮衬几下。
即使无有反应，即使她无有反应，乖乖不动弹，晏鹤京自能取乐，他本想强装细腻温柔，只是初得了滋味，根本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不动声色地加深几分。
晏鹤京真正进来以后，姚蝶玉的脑袋有些晕乎，感觉一股气填满了喉咙，有些哽，有些满，还有些胀，几近要昏酥。
今晚和吕凭给的感觉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对两人的感情不一样，她和晏鹤京的关系不明不白，在感情上，他爱她，而她对他只是有一点点喜欢，喜欢中又夹杂着心疼与愧疚。
一份愧疚里却是面对两个人的，因为愧疚，她今次尝得的是偷汉的滋味，这滋味并不坏，和沾了蜜霜的毒药一样，她稀里糊涂就依了。
晏鹤京没有姚蝶玉那么多的想法，他兴致当头，一心一意想偿得饱足，深几许又深几许，直把身下的人撞得思绪飞散，连声喊胀，弗克胜任似的。
到后头，他身上有点疼，分不清这点疼是因为发力太过而拉扯到了伤口才疼，还是因为被她裹得疼，他不舍得出来，忍着疼痛继续。
今日能得了她，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了，这点疼算得上什么。
晏鹤京身上有伤，腰里不时动着，颇耗体力，姚蝶玉常在他的粗喘声中听得几声痛吟。
也说他的腰也受了些伤，这几日坐着，背后总要靠着个枕头，那群人不留情，下手狠，拳头脚掌不长眼睛，落到哪儿，就踢打哪儿，看着他身上青紫一片的伤，姚蝶玉胸口处又是一酸，羞答答将一条腿攀上他的腰肢，起臀承接，与他勾缠。
腰间的那条腿柔腻若涂脂，晏鹤京心思萌动，喉间上下滚动一下，有些熬不过了，但想起姚蝶玉醉酒时问的那句软丈夫，好胜的心肠与腰间蠢蠢欲泄的家伙较起了劲儿，虽然不可能一直持久，可还不到一刻就软下，这就是软丈夫。
不想在第一次的时候那么狼狈，他咬着牙逞威风，大展生平本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可惜力微疲，腰间好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起伏越来越弱，他不敢再看身下暗透桃花色的人了，看一眼就要失控，索性浑身贴伏下去，默默闭上了眼睛慢动着。
晏鹤京强忍疼痛，不十分快活，姚蝶玉撑起身子，随手挽起散落的青丝，反把他压在身下，一起一落，乍浅乍深，尽力吞咽，一时风情毕露。
不想姚蝶玉会主动坐到身上来，她轻轻扭动几下，比自己咬着牙用劲儿还要得趣，无一处不好爽，晏鹤京扶着她的腰，低了眼，看她如花瓣散落，因他而涎玉沫珠，美景美人近在眼前，一一看得亲切，他忍耐不住，喉间溢出一道破碎的呻吟声。
起着，落着，他的喘声越来越沉，姚蝶玉同样花魂无主，往下深深坐了几次，感受到他在里头狠狠跳了几跳后，腰儿向后一缩，从他身上下来，递过一张手帕，不容他得味贪欢：“你、你自己弄出来。”
身上忽而一空，如鸾凤收翅叫人猝不及防，晏鹤京口舌冰凉，急喘一口气，眼神深邃看着手帕，却是不接，带着她的手到胯间一起动：“有始有终，才能尽我余兴。”
“嗯。”姚蝶玉握定，帮忙善后。
帕子是薄纱料，柔软无比，晏鹤京在纤指的紧握之下很快动了情，不一会儿黏黏絮状物浇在她手心中。
一阵异香盈室，那香里带腥，腥里带臊的，一时闻不出是个什么味道，姚蝶玉红入四肢，被这些气味烫了脸颊，急急收回手，拥着薄遮住赤裸的身子，但怎么遮也遮不住撩情的身段。
姚蝶玉一张惊脸儿红还白，动了动腿想逃离，晏鹤京一伸臂就把她放倒在榻里，死搂着不放：“我不是想要短暂的一宵恩爱，今夜之后，你不肯从我也得从了我。”

第66章
被压倒在榻里，姚蝶玉急难挣脱，惊得浑身战栗，蜷着身子躲避，一餐弄完后她开始后悔了，晏鹤京似威胁的话语，在她此时听来也如情话一样：“我、我要回去了。”
姚蝶玉细条条的身子，不想胸前有肉，躺下来也鼓鼓的，晏鹤京频频偷眼看几眼，没松力，语气里带着委屈：“就在这儿陪陪我吧，都和我订交了，事后睡一起也没什么。”
“没枕头，而且……也热……”姚蝶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有些不好意思提起那个枕头来。
晏鹤京的榻里有两个枕头，有一个枕头刚刚垫在腰后，你贪我爱的时候弄湿了一大片，她身体的东西和晏鹤京的东西混在了一起，都是黏糊糊的，味道腥甜，在没有浆洗以前不能使用。。
“我把枕头给你。”晏鹤京在粉颈上亲了几口，又在香腮上蹭上几下，“我枕那个脏了的。”
“可是我想去擦擦身子。”现在天儿炎热，底下黏糊糊的一片，四肢也汗津津，不及时清理干净了，第二天醒来身上难免有味道，姚蝶玉有些洁疾，不喜欢身上不清爽的感觉，以往每回弄完，再累也要起身清理。
晏鹤京听了这儿，来了劲儿，一个鲤鱼起身，打湿帕子，拧去多余的水：“我帮你。”
姚蝶玉顿时语塞，忽的夹紧双股，但晏鹤京的手掌挤了进来，一点点扶着股内顺滑而下，到根处手腕用了劲儿压一下，分隔了她的双腿。
双腿和番石榴花一样开着，纳了一丝凉气，姚蝶玉一阵眩晕，不由自主颤上两下。
一颤，腹部万千变化，一点油滑的黏液向外涌出来，正好滴在晏鹤京的手指上。
接住那些东西，晏鹤京心里发麻发昏，手指屈起，搓一搓指尖沾惹之物，暖融融的，话本里给这些东西取了个好听委婉的名字，叫什么春水，可是水哪里有这样滑溜之感。
这分明是两种东西。
男女之间欢好以后，相互帮忙清理狼藉也是一种甜蜜的温存，刚刚坐在腹上套弄的时候身上什么都被看清楚了，如今他要帮忙清理没什么好羞的，但姚蝶玉怕才经此事的晏鹤京得了奥妙，身心会贪趣无穷，不能自控，又要和她弄上一餐。
姚蝶玉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一个呼吸之后，她眼尖看到了呈箭射之势的胯间，青筋表露，不等她说个不字，晏鹤京就俯身蹭在她的颈窝上，吃紧地哼着喘着，这一次不用什么帮衬便准确地递进来了。
他势头来的狠，刚进来一点就一连动了几下。
两物合处很快又是一片狼藉不堪。
受着研磨，姚蝶玉体透莲香，双目掉神，喃喃喊着出去二字：“晏大人……”
晏鹤京懂得怎么拿捏人，明明身心俱爽，却腔声略哑，在姚蝶玉的耳边诉伤口疼：“我身上这几日睡觉时身上疼，就方才觉得爽利了一些，你合着我的时候颇能缓疼痛，我们很是般配……当是可怜我，像刚刚在上面那些吞一吞，咽一咽。”
此话一落，不愿的声音转瞬变成了哼声，姚蝶玉口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和冰雪化开了一样，柔软下来了，结果被晏鹤京趁势尽了。
面对这阵攻势，姚蝶玉顿起怜心，自然地做出连剪连夹的回应，晏鹤京此时正把口去咂红梅，结果被她这样的回应激得掉魂，一个没咂稳，红梅从口边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娇滴滴的花骨朵儿都浮起来了，晏鹤京还是规规矩矩的，没什么手段本事，闭着嘴哼哼，口中不生半字秽语挑逗人，只懂得进出，连深浅的技巧也不懂得一点，姚蝶玉渐渐觉得有些无趣了。
过了一会儿，闭目受用的姚蝶玉睁开眼，一睁眼，看见晏鹤京正经的模样，并起双足去钩他腰，眼里流丝，开了口：“晏大人，你可以再进一些。”
晏鹤京误会了，脸红耳赤，以为姚蝶玉嫌他的工具短了，解释：“我、我已经尽了……”
“不是……尽了以后挤一挤。”姚蝶玉一个熟手，耐着性子引导，“可能，你能碰到一个东西。”
晏鹤京好学也好奇，听了姚蝶玉的话，尽了之后向内挤，果真如她所说碰到一个东西，才碰到，他连骨头缝都酥了：“我、我碰到个东西……是什么东西？软软的。”
姚蝶玉的脸比方才红润，不知怎么解释，只说：“嗯……是软的。”
“我靠着这处动几下，你会疼吗？”本以为进到里头就是最快活的时候，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晏鹤京心爱非常，真令人美死，不舍离开。
“不会。”姚蝶玉脸上一阵火发，摇摇头，低声道，“我、我蛮受用的。”
有这句话，晏鹤京打心底里高兴，深吸一口气，一往情深了。
一时间，零云断雨的声音不绝于耳，榻声涩涩，几欲倾倒。
想要靠着那处软物，要贴得十分紧密，腰间也要及时发力，发力狠了骨头疼得厉害，晏鹤京有些后悔在今日做这种事儿了，他感受到腰间无力，有些力不从心了。
“给我垫个枕头垫着，和刚才那样垫着。”怕他损了腰，姚蝶玉斜斜看向手边的枕头说一句。
“好。”晏鹤京腾出手，拖起两条白松松的腿儿，把枕头塞到她身后去，有了枕头他可以偷些劲儿去动。
正屋离东西厢房不远，怕房内的声音传出去，姚蝶玉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可到到酣美处快乐时，咬唇也抑不住，憋着声音自个儿也难受，拐弯抹角问一句：“晏大人，你想不想听曲子？”
“什么曲子？”晏鹤京身心如在浮云，“你唱给我听吗？”
“耳朵靠到我嘴边来。”姚蝶玉如若身倦，声音懒懒的。
晏鹤京受蛊惑，俯下身。
烛光之下，床帐分明，两人交叠成一团。
姚蝶玉索性将身子丢了，抱住晏鹤京的脖颈，嘴唇掀开，亲了亲他的耳垂，然后在他耳边轻轻哼，慢慢吟。

第67章
哼着吟着，姚蝶玉还会施展手段，告诉晏鹤京何时收力，何时用力，还有何时深，何时浅，晏鹤京聪慧，一点就通，学得明白，很快就学会了几浅几深。
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胭脂红红，香郁的热气满袭流窜，你怜我爱的光景，像是一对宿缘暗合的情人，描也描不出来的，晏鹤京心胸顿爽，出入无不痛快，下下着底，嘴上说不尽爱也爱也，倒是有些长进了，但四肢仍有些僵硬，不懂得把女子的痒筋挑逗起来。
把女子的痒筋挑逗起来，他自己也能得趣有滋味，将从美境中醒来前，姚蝶玉紧一口气，引晏鹤京的手到下方那颗小珠上逗留，道：“还可以揉、揉这儿。”
晏鹤京好奇揉了一下，不想姚蝶玉会骤然一缩，瞬时撩动了酥骨，叫人也忒受用。
……
结束的时候，桌上的烛火半明不减，二人不急于拭去狼藉，四肢交缠，相拥相抱着亲吻不住，晏鹤京微微张着口，把黏糊的呼气喷到姚蝶玉的脸上，满脸喜色，他没想过姚蝶玉在榻里如此风流，能经得住折腾，和寻常的呆模样截然不同。
更是可爱有趣了。
姚蝶玉朦胧着双眼没有困意，躺在榻里小口喘气出神，晏鹤京兴奋着，非常动火，一会儿拿手碰她胸口，一会儿下移到美境里斜上玉坡，手移到肚脐处的时候，她轻轻放开被角，主动露出香露滴滴，和粉团捏成的阿谁妙物来。
到了这一步，她的心里越来越迷茫了，第一次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心肠软了，但若只是心肠软，她不会亲自教他如何在这种事情上得趣，更不会结束之后还留在这里任他饱足。
她心软是一部分，而不能否认的是，在这次患难中她对晏鹤京生出了一丝真情，可怕的这份真情比名义上的夫妻还要亲密几分。
姚蝶玉脑子发热，长长呼出一口气，她不敢细想自己对晏鹤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了。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做错了事儿，这件错事儿让她不知后面该怎么办，等晏鹤京的兴奋劲儿过了后，她挣起身，想逃回自己的房里冷静冷静：“我……”
晏鹤京看出她要走，咳嗽两声，忙以柔词挽留：“擦擦再走吧。”
姚蝶玉心里有些信他不及，委屈道：“你刚刚也说是擦擦。”
“我的腰都这样了，即使想那点事儿，我也熬不住。”晏鹤京这一次说的是实话了，重新拿起手帕来擦拭。
姚蝶玉打着十二分精神留意晏鹤京的反应，见他没有再起来的意思，便重新躺下，她身心都有些累了。
晏鹤京也不大懂如何擦拭，以为把外边的狼藉擦干净便可以了，姚蝶玉皱眉头哼：“你把帕子给我，我自己擦擦。”
晏鹤京递过干净的帕子，姚蝶玉接住，把一根手指裹住，转过身去，避着那道灼热的目光，挖进里头胡乱擦了几下，。
第二餐结束后，姚蝶玉的脸上明显有疏离之意，晏鹤京一边学着如何清理，一边把心腹话儿说：“今晚之后，你定是想翻脸不认人，和我绝了这越轨之事，但方才说了，既然在此订交，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我且不会放了你。我们甚是般配，不管是性子还是身体上。”
姚蝶玉把腿并了起来，斜着眼不去看人：“不行的……我、我有……”
晏鹤京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个妇人家，有夫君有翁姑，这时候和我在一起外边儿定要说闲话，我爱你，舍不得你被人嘴舌辱骂，受人笑话的，所以在来这儿以前就使了手段，让你的夫君写了离婚书。”
“离婚书？”姚蝶玉手腕一僵，“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签下第一封成婚书的时候。”晏鹤京坦诚，“我拿着那封成婚书去了死牢，和你夫君说我看上了你，要他知难而退，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不能再与你续缘，很快就写下了离婚书，愿意放你自由，所以你和我弄这些事儿的时候，已经不是吕氏之妻了，你不必对他有一丝愧疚。”
“你怎么能这样……”晏鹤京的行径实在可恶，这和那些不择手段，强夺他人之妻的人有什么区别？姚蝶玉满面顿生新怒气，立起掌，要痛批他一颊，可当掌落到他颈侧的时候，她看到他身上的伤，顿时失了所有的力气，手腕软绵无力和棉花似的，落在了他的胸口上去。
晏鹤京不避那一掌，做好了被批一颊的准备，但没想到姚蝶玉会心软，他半搂着人握住下垂的手腕，放到嘴边啄之，阵阵紧张道：“我知道自己的行径卑鄙无耻，怕你怨恨我，所以等回了九江府，我会让你的夫君从牢里平安出来，当是我的补偿，我不会让你难过。”
其实得知吕凭写了离婚书，姚蝶玉在怒中竟有一丝庆幸，她既已不是吕氏之妻，食也，性也，那么她今日和晏鹤京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入情入理的？
可是人啊，最忌自欺的，在和晏鹤京赤裸相见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夫君，和吕凭的缘分还未尽。
她仍然做错了事情。
在柔曼当前，晏鹤京年轻气盛，不怕情欲过度害了身子，于是又忍不住思想沾皮靠肉的事儿来，人在怀中舍之太难，他试探着吻过去，慢慢压过身子，将她重新眠倒在榻内，趁她不留神，须臾之间，一举入内，撞击生热，渍渍有声。
他撞着，且两手端住那对雪白揉开，狠狠向前一挺：“这第三次，是我强要你，你就当前两次也是我做迫淫之事，逼你从之，你可以当是在和我做交易，你把身子许给我，我就放了你的夫君，这样……也许你会好受一些。”
……
次日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余温了，晏鹤京胸口一疼，悚然惊醒，像做梦一样，躺了许久，才想清昨日那些甜蜜并非梦境，即使是第三回，前边那般不愉快，到头来也欢情无限。
晏鹤京揉着酸痛的腰起身，梳洗后到西厢房里看上一眼。
这些时日，姚蝶玉的心肠忐忑不安，无暇照顾熹姐儿，秋娘便把她带在身边，晚间也让她和狸奴睡一块，姚蝶玉一个人住在西厢房，晏鹤京进来的时候，她蒙着被褥，只露个头儿，不打算搭理人。
晏鹤京默不作声在榻边站一会儿才道：“其实我在被打的那日，那人便出现了，要我把熹姐儿典到质库里，我装着不愿，而他为了把我逼到绝境里，于是叫人将我殴打……我今日就要去质库了。”
姚蝶玉的脸隐在黑暗中，眉头皱起，掀开被子，和他面对面：“你、你不是答应我要回九江了？”
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她从被褥里出来后，脸颊微红，晏鹤京笑着坐过去，话里藏阄道：“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我那日说的并非是骗你高兴的话，我不只是为了你，再说，这个时候收手，保不齐熹姐儿以后会一直想着这些事，一个人在担惊受怕不能好好成长，而十三娘难以从难堪的过去里走出来。命苦之人一直活在过去的话，心容易死，我虽非善人，但会自责，不喜欢有人因我的举动而丢了性命，你今日，好好和熹姐儿说说，要她不用担心。”
“嗯……你自己小心一些。”想起昨日的事，姚蝶玉不免有些惧怕和羞涩，低头无语。
有要事在身，晏鹤京不提昨日的事来羞人，逗留了一会儿便走了，姚蝶玉看着他离开，又看看天儿，是个晴朗天，她跑到正屋里，拆了昨日沾了暧昧之物的枕头被子，拿去天井下浆洗，秋娘起身时看她在忙活，好似猜到了什么，没多问，说着天气好，把东厢房里的被子枕头也拆下来浆洗一回。
晏鹤京在赌坊鬼鬼祟祟晃悠了半个时辰，才转步走去到质库里。
这儿的赌坊和质库和九江府一样相对而开，晏鹤京去到质库里的时候，里头掌事的，穿着拖天扫地的衣服，他好似早料到他会来，贱兮兮前来迎接：“哎哟哎哟，您可算来了。”
“我听说你这儿要未出幼的女郎？”晏鹤京假装听不出他的话意，驼着背，落魄地进到质库内，“我需要银子，家里正好有个女郎，你这儿……”
掌事的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神秘兮兮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您颇有运气啊，不用典什么女郎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了。”
晏鹤京暗喜，以为诈出了新的勾当：“这是何意？”
掌事回道：“前些时候有人看上韩娘子，哎哟，大手笔，要出三百两，向您借个三年生个孩子。说简单些，就是典妻，我这儿可以帮忙典，不收一分利息，三年后韩娘子还是您的娘子，不用一分银子去赎回呢，您看……要不要典？”

第68章
典妻这种有违伦理的恶俗，前朝历代都有，晏鹤京听过见过，许多穷苦人家为了过生活，丈夫会把妻子以四五十两之典价，以三年到五年为期限，典给大户人家生孩子或是典为他人的妻妾，典期到了以后，丈夫需要支付赎金才能将妻子赎回来。
然而大多丈夫三到五年后也是穷苦，根本无法把妻子赎回来，所以妻子与生下来的孩子只能继续留在承典人家中，有时承典人只要孩子，就会把这典来的妻子，当成掌中之物一样绝卖了。
其实就算丈夫有能力把妻子从承典人手里赎回来，但在从一而终的儒家观念里，曾经更落人手的妻子回到夫家后，根本无法正常生活，遭人唾弃辱骂，甚至被赶出家门，最后只能沦为奴与妓。
礼教上对男女有宽严之别，女子不论富贵贫穷都被规矩束缚，贞洁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无贞洁不成人，即使是为了家庭丢了贞洁，也万善不能相掩。
拿典妻之事来说，从头到尾，女子没有说一个“不”字的权利，被迫付出又不被肯定，应该说女子从出生开始，脖子上就套着无形的束缚了，礼教就支离了她们的身体，剥夺了她们做人的权利，她们所剩的权利便是与男人成婚，为家族生子延续香火而已，但这种权利也受人掌控。
前些年晏鹤京带着狸奴游玩大江南北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佛徒，那些佛徒得知狸奴的身世后怜悯非常，说在这世上，女身之苦才是极苦，自古至今能善终的女子十不得一，即使是出生富贵人家的女子，即使有功名在身，他那会儿觉得有道理，但不十分肯定，到如今历了这几件案子，他觉得佛徒的话，字字珠玑。
晏鹤京的脸上如同凝上了一层冰霜，他猜得这些质库有做别的勾当，不想是做典妻的勾当，而叫人起疑的是这极高的典价，以及不需利息和赎回这一说，他觉得奇怪，不着痕迹隐去怒色，装着吃惊又贪心之样，颤声道：“三、三百两是我白得的？一个娘子怎的值这么多银子？”
“不是所有娘子都值这个价，也不是所有娘子都不用赎回就能回夫家，而是容貌美艳，还会生儿子的熟肚娘子值这个价，韩娘子生得极美，肚皮里生出的一女一男都俏得可爱，得一个会生儿子的绝色妇人，他们还觉得赚了呢。那些人家，不管是对什么都是好新鲜的，等他们享受够了，也得了个孩子，就会把人送回来了，就算不送回来，您也能拿着这笔钱财再娶个美人儿了。”掌事笑容满面解释。
“这样……那赶紧签字画押吧，三百两啊，碧翁翁待我不薄，不想能娶了个财神回来。”掌事说的话，一字一字，和苍蝇一样恶心人，晏鹤京气得胸口闷，奈何发作不得，还得装出油花花的贱模样来。
掌事从底下拿出一百五十两放在桌上：“我们这儿不写契约，您要是乐意典，我呢，就先给一半典金，剩下的一半，等韩娘子到了那人家中，我再给您。”
晏鹤京本想将这一纸契约，当做他们买休卖休的证据，到时候可以直接定罪，却不曾想他们交易时不写契约，不留下痕迹，当真是警惕。
来九江府起初是为了找到娃娃家，以及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有些事与愿违了，晏鹤京思索片刻，把话题扯回来：“唉，所以你们是不需要未出幼的女郎了？”
“需要是需要，不过您都典妻了，还要把女郎典到这儿来？”掌事打量起晏鹤京，把他当成了一个毫无良心的废物。
“妻子都没了，我还要个冤家做什么？”晏鹤京摆摆手，皱眉头，嫌弃非常，昧着良心说，“就一起典了吧，要不过个几年嫁人了，我还要添嫁妆，出这钱做什么。”
“也成，您家的女郎，一看就是个好东西啊。”掌事的嘀嘀咕咕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来。
好东西？晏鹤京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试探问一句：“哎哟，这世上有钱人家可真多，不知是什么人点名要我家娘子的？”
“这我也不大清楚，反正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掌事随意回道，“我可得给您嘴清舌白说清楚了，典女郎也没有契约，您真要典，后日这个时候，就把女郎带过来，一手交人一手给钱，至于韩夫人，您现在收下这一百五十两，七日后您再把韩夫人引到城外的破庙那儿，午时三刻，自然就会有人来这儿将她带走。”
“好。”晏鹤京笑着把一百五十两收下，转身离开的瞬间，身上一派杀气，眼神冷如冰块，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他形容变易，带着一百五十两回到了赌坊，将欠下的债还清了后，剩下的钱输光在赌桌上才垂头丧气回了家中。
平时晏鹤京多在半夜归家，今日早早归来，狸奴很是高兴，飞扑过去：“哥哥，哥哥，陪我荡秋千吧。”
姚蝶玉在外边乘凉，看见晏鹤京，低头躲回自己的西厢房里去了，晏鹤京抱着狸奴，灼热的目光随她而移动，细细注视着。
等门合上，他方才不舍收回目光，叫来秋娘和银刀：“今日天气不错，你们二人带狸奴和熹姐儿去外头走走吧，我有些事儿要和姚娘子商量，可以晚些归来。”
“是，二爷。”秋娘牵过狸奴和熹姐儿往外就走。
银刀糊涂，一点没看出晏鹤京和姚蝶玉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真当以为是要带着狸奴和熹姐儿去散心，还纳闷晚些归来是多晚。
“二爷他尚年轻，至少半个时辰吧。”秋娘话里有话。
“啊……”银刀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秋娘早晨看姚蝶玉红着脸，浆洗正屋的被褥枕巾时，猜得了一些事情，但猜到了又如何，她得帮忙代瞒，哪里能与别人乱说的：“反正天气好，多在外头走走也好。”
秋娘和银刀他们走后，晏鹤京等了一会儿才去到西厢房。
姚蝶玉待在西厢房里当一只粉脸生春的缩头乌龟，听见门上的剥啄声，她装成一个哑巴不回应。
晏鹤京敲门三声，等上片刻，在外边自言自语起来：“我知道他们还做什么勾当了，你不想知道吗？”
“晏大人，是什、什么勾当？”姚蝶玉愁绪纷扬，良久才回一句话。
“你且把门打开，我和你仔细说说。”晏鹤京道。
姚蝶玉怯事，忽然不说话了，她怀疑晏鹤京在骗人。
“小蝶，你恼我也好，恨我也好，就算无以释怀，可在这里，你不能一直躲着我不见。”晏鹤京亲昵地喊一声小蝶，之后叹一声气，把今日里，掌事说的事儿简略说了一通，“他们还做典妻的勾当……”
话音刚落，合得溜严的门慢慢开启。
姚蝶玉自内而出，脸上带着惊恐：“典妻？那……那能定罪吗？”
晏鹤京垂下眼皮，笑着走进西厢房内：“你信我的话，我就能给他们定罪。”
“我一直信晏大人……”姚蝶玉吞袖站在门边。
“你过来，我想再确定一回。”晏鹤京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茶水饮尽。
“确定什么？”姚蝶玉瞪着一双眼，心里忒忒乱跳，不敢进内。
姚蝶玉带着防备，不走过来，晏鹤京吃完茶就自己走过，张个眼慢，张臂把她抱住。
受抱，姚蝶玉背脊痒痒，将身一缩，却挣脱不出来，还被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扯开了上衣，露出白皙的肩头。
晏鹤京抚上一只肩头，把姚蝶玉往怀里按一下，好让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所以……你到底怎么想？”
“晏大人……我不明白。”触碰到那团东西，一阵晕眩袭人心理，姚蝶玉惊惊叫叫，吃醉一样站不大稳。
“昨日我强你时，你没有反抗，让我好欢喜，我今日再确定一回，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的。”晏鹤京翻转姚蝶玉的身子抵在门上，他慢慢从后压住她，暗度陈仓，撩起底下的裙子，将系在腰间的裤儿解开脱下，揉红了那风花雪月，弹性有余的两瓣腮臀，“你若真不乐意，便喊出来。”
“有人在……”姚蝶玉半边脸颊贴在门上，臀处痒得钻心，她扭着腰要躲开那只摸来抚去的大掌，却扭得和帮衬一样。
“都出去了。”这并不是拒绝之意，晏鹤京的魂早就都荡了，恨不得楼着姚蝶玉入罗帏，但他吸着腹部，竭力忍耐着欲望，就在门边不走，低下头吻着，试探着，“我听得有人要花三百两租你的身子与肚皮时，气得想杀人，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轻饶素放了他，你放心，七日之后，你只需去破庙一趟，等那些人一出现，我就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姚蝶玉相信晏鹤京的本事，所以即使要亲自当诱饵，心里也一点不怕，等唇上得闲暇时，她急忙捂住嘴开口：“我……我相信晏大人不会让我有危险。”

第69章
姚蝶玉把嘴巴捂住了，晏鹤京吻不到，于是在臀上的手变本加厉，加了些力道。
他不带着她去榻里，是因回家时看到了浆洗晾好的榻具，早晨洗了一次，明儿又洗一次，秋娘和银刀动动脑筋就会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脸皮薄，被发现后保不齐会一直当个缩头乌龟，只能暂且将就，倚门上调弄生情。
那只不雅的手移到前边来的时候，姚蝶玉不免有些情动，同时渐渐清醒了，摇头动手要说不，却在手肘撞到晏鹤京的腹部时，耳边听到了一阵咈咈的吸气声，她以为撞到了他的伤口，登时僵若木鸡，不敢动弹了。
晏鹤京倒吸一口气，声低沉醇厚说了一句疼，嘴上嘀嘀咕咕，试图要她心里好受些：“小蝶，你已经不是吕氏之妻，我们之间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和晏鹤京有了首尾是事实，而她对吕凭还有感情也是事实，姚蝶玉想不出一周全之策，懵然之际，她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妥协的理由：“如果我答应了，遂了晏大人的心愿，晏大人就会放阿凭哥哥出来，是吗？”
“是。”听得那声阿凭哥哥，晏鹤京的心犹如青杏一样酸涩，只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他暂平醋气，“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并没有把他的案卷往京城送，我虽为知府，但并无权利判人死刑。”
“所以晏大人故意压着阿凭哥哥的案卷，不放阿凭哥哥出来，是为了逼我就范？”姚蝶玉想到这个可能性，委屈非常，正欲愤怒。
晏鹤京苦笑，耐着性子向姚蝶玉伸冤：“是，也不全是，我没那么卑鄙无耻，吕氏盗窃种子之案背后是官商在勾连，在没有找到证据以前，没翻案以前，只能关着他不放，我若在之前放了他，他根本不能活命，你也不想他从死牢里出来后身上还背着个罪名吧。”
“可你还是利用这件事，骗得阿凭哥哥写下了离婚书……”误会了晏鹤京，姚蝶玉的眼睛左右顾盼，羞愧不已，但想到自己还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心里仍觉得委屈了，眼角上挂上了小泪珠。
姚蝶玉生得俏丽，委屈的模样可怜可爱，晏鹤京见了，狎兴浓浓，翻过她的身子，和她相向而抱，边说边偏着头，轻轻地亲着她的鬓发与耳垂：“是，不这样做你根本不会考虑我，如今这个局面，不如随遇而安，试一试我又如何？我未娶，亦与无有订婚之人，不会让你受委屈。”
垂眼看到锁子骨下半露的软物抵在晏鹤京胸膛上，姚蝶玉脸泛红光，有些累了，默不作声，反抗不过，索性依了他，还能救吕凭一命。
等不到一句回应，晏鹤京用整个身子把她裹得紧紧，佯装正色道：“你口里怎是这般硬，我该喂你吃些酒，醉一醉那截舌头，让我的耳朵美上一回。”
说罢，又去吻她的唇，吻着，他的唇下移至肚脐处流连一会儿，鼻腔嗅到一股香气，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他把她稳稳打抱起来，朝正屋走去。
“不要去榻里……”眼睛见光，姚蝶玉心内着急，扭过脸埋进晏鹤京的胸膛里吃紧说道，“不、不好清理的。”
“我知道了。”晏鹤京回到正屋，把姚蝶玉放到吃茶的桌上，也不把门关上，就在此抱成一团，亲热起来。
茶桌对门而放，门不关上，光亮颇足，只要有人穿过垂花门，一眼就能看到二人纠缠的光景。
姚蝶玉只管闭了眼接纳，她不知自己的两只足何时踩到晏鹤京肩膀上的，更不知晏鹤京的头是什么时候移到她的股间上的，他的嘴和亲吻一样灵活，吸尽甘露，贪婪至极。
每一吮吸，唇瓣儿就发抖，晏鹤京眼睛看着，心境空阔，顿觉柔软好爽，如食甜酪，伸缩弹卷，先轻吮再深吸，最后使劲舔弄开来。姚蝶玉哪里被这么伺候过，不想这处也可以被亲，且滋味美入骨髓了，整个人儿心魂似飞，身体从未如此痛快，既惊既喜既羞，腹中一暖，张合有度地裹着晏鹤京的舌尖大翻桃浪，不多久，一股水牵线般流下。
“昨日灯光昏黑，我瞧不清楚。”晏鹤京移开唇，偎在姚蝶玉的腿内蹭，一点点将反亮的嘴唇蹭干净了，笑道，“今日在光下一瞧，你那处真是莹洁温柔，和剥皮的葡萄似的，你原有让人解渴的本事，怪不得我会如此爱你。”
听着颜色话，姚蝶玉瘫着四肢，眼睛乜斜着不搭话，但她仰天躺着，把两只悬在桌外的脚儿屈起来，湿润红艳的桃花蕊绽放着，似有无限情义，做好了准备。
见火候已到，晏鹤京微生露润，慢慢俯身过去，低下头觑个仔细，不雅观那出入之势，看吞吮之妙。
他不再是是初出茅芦之人了，自己悟出了些技巧，做尽了各式温存。
能尽着性子做喜欢之事，所谓的人间之乐，莫过于此了。
两肉相触的一片响声盈耳，姚蝶玉全无羞愧之心，愈夹愈紧，怕秋娘和银刀回来，被识破这点私事，还是作速为妙，得趣之后，她开始迎凑，尽力帮衬着。
在晏鹤京要松懈时，她探出纤手，力度恰好，握住工具，任其在掌心与指缝间上下穿弄。
正得爽快要紧之时，忽然有人来敲门，叩得甚急，二人心中纳闷是何人，不久也有人声传来，细听其声，是何香阳的声音。
姚蝶玉惊慌失措，一脚蹬开晏鹤京，忙放下裙儿，将粉揉成的腮臀遮好。
她那一脚，不偏不倚蹬到了晏鹤京的肚脐处，直把他给蹬成软丈夫了，好在力道不大，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好笑，从容不迫擦去那些东西，把衣裳整理好了，问一句：“她今日怎的来找你？”
“我且忘了，她是来找我去买胭脂水粉。”这段时日姚蝶玉和何香阳走的近，常约着一起去买东西，前几日何香阳说夏日到了，脸上应该抹珍珠粉，问她有无闲暇一起去胭脂铺，她那时随口应了一句有，而今日就是相约之日。
姚蝶玉脸上的媚态未消退，一双滴溜溜的眼儿风情万种，她苦恼得捧冷水拍面，却越拍越娇美，晏鹤京不愿她这样出门见人，于是道：“今日就不去了吧，我帮你出面回绝了。”
话未落，宅门被人推开，晏鹤京听见门开的声音，心中不觉一沉，拉住姚蝶玉躲到耳房里，折下声腔，道：“这位何娘子平日里也会擅闯他人家中吗？”

第70章
随意进别人家中，行为实在怪异，晏鹤京也心生不满，想着赶紧把这什么典妻之事，还有娃娃家的真相查出来后带着姚蝶玉回京城去过好日子。
何香阳性子稳重，待人温柔，今儿擅闯他人家中，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姚蝶玉钦不定要从耳房出去，却被晏鹤京紧紧拉住手臂：“别出去了。”
“或许何娘子是有什么急事呢。”姚蝶玉掰开抓住手臂上的手指头，可惜掰不动，晏鹤京的手指和抹了牛皮胶一样黏在上方了。
“你这样出去，也不怕她发现你方才做了什么事儿？”晏鹤京冷隽笑着，“妇人的眼睛最是厉害了。”
说起这件事儿，姚蝶玉想起了何香阳曾问过的事儿来，前些时候晏鹤京为了装得像样，喝酒喝得十分凶，浑身酒气，真正的酒鬼遇到了他都要绕路走，何香阳见了，就问了一句叫人脸红的话。
她这样问她：“你家那位三十好几了，日日这样喝酒，元神保不住，怎么能一度春风哦？你倒耐得住寂寞了，我瞧你旷了不久。”
礼教里要妇人矜持懂廉耻，可妇人之间聊些闺房事儿又怎的没廉耻了，见问，她只是红着脸，胡乱回了一句：“其实他、他本事挺好的。”
何香阳问这些话的时候，她和晏鹤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也没想和他暗合心意，他的身子是好是坏，能不能一度春风她哪里知道，不过何香阳的眼力实在好，连她久旷情爱之事也能看得出来，这会儿露面，定会被看出什么端倪。
犹豫了片刻，姚蝶玉感到腿间有一股东西往下流，方才太着急，底下空空荡荡没有把裤子穿上，腰间只系了一条裙子，担心那些暧昧的东西会滴到地上，叫晏鹤京看见了来取笑，她羞羞惭惭，捂住脸蹲到地上去了，眼睛盯着砖头之间的缝隙神思飞越，纳闷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土地公土地婆，若有的话要怎么才能显灵，带她离开这儿。
何香阳脚下一步慢，一步快，穿过二门，走到天井下，轮眼看了看四边，发现并无人影，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就走了。
晏鹤京身上也凌乱不雅观，何香阳一走，他走出耳房，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的姚蝶玉，笑道：“我去换身衣裳，你也去换一身吧。”
“哦。”姚蝶玉继续蹲着不动，等晏鹤京走了，才溜回西厢房里。
衣裳换好没多久，秋娘回来了，熹姐儿嘴里吃着串糖葫芦，和姚蝶玉说着方才在外头看到了什么趣事儿，狸奴兴致不高，心事重重蹲在水盆旁慢慢洗去脸上的汗珠。
她年纪小，有什么心事根本隐瞒不住，全写在脸上了，心里好像装着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晏鹤京有些担心，走过去问：“你这只猫儿怎么出去一趟还蔫儿了？受委屈了？”
“没呀。”狸奴拍拍自己的脸颊，打叠精神笑道，“就是太热了，哥哥，我想喝荷叶儿凉水。”
“嗯……”晏鹤京没拆穿她的谎言，让秋娘去准备凉水，“热了也要去写顺朱儿，你今天还没写，不能偷懒。”
狸奴没有什么心情，攒着眉意似有所欲言，晏鹤京耐心等她把心事说出来，然而等到的是她拖着声腔啊了一声，不情愿迈着两条小短腿去里头写顺朱儿去了。
这么听话就去写顺朱儿了，这下更不对劲，晏鹤京叫来银刀：“她这是怎么了？”
“我、我也不大清楚。”银刀一脸疑惑的神情，摇头道，“刚刚还好好的。”
“是不是中暑了？”姚蝶玉也看出狸奴有些不对劲，有些担心，“今日是有些热。”
“估摸是刚刚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只受伤的猫儿。”熹姐儿在一旁，含糊接了话。
“受伤的猫儿？”晏鹤京若有所思道，“她是不是想带回来？”
“嗯。”熹姐儿点点头，“但她说晏大人在办事儿，这里不方便养猫儿的。”
知道狸奴为何会兴致不高了，晏鹤京松了一口气，她心地善良，想救那只猫儿，可又懂事，知道自己来这儿不是来玩耍的，无能为力，只能作壁上观，这就是她心里难过的去处，其实在这个时候养只猫儿无可厚非，但她年纪小，哪里会想到这些。
晏鹤京心软几分，问熹姐儿：“在哪儿看到的猫儿？”
“就在苏记糖铺旁的柳树下。”熹姐儿想了想回道，“是一只黑尾白猫，后脚流着血。”
“你去把它带回来。”苏记糖铺离宅院只有半里之距，晏鹤京转头吩咐银刀。
银刀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得了吩咐转身便走，姚蝶玉听了一怔，有些吃惊，一双眼瞪得滴溜圆，不想晏鹤京会为了哄狸奴高兴，会吩咐银刀把猫儿救回来。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晏鹤京转头看到姚蝶玉乌溜溜的一双眼定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怪人恶人似的，不禁失笑一声，解释道，“不把那猫儿抱回来，她会难过许久。”
说着，他指了指在里头写顺朱儿的人。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姚蝶玉看到狸奴坐在里头，拿着笔写字，泛红的眼角处却落了几点泪，倒是惹人心疼的：“晏大人的心思真是细腻，真是一个好哥哥。”
“算不上心思细腻，带在身边多年了，现在她两只眼儿一转，是个什么心思，想什么东西我自然能一眼看出来。”晏鹤京说完这些话，秋娘端着几碗冰冰凉凉的凉水从厨房里出来。
姚蝶玉不像晏鹤京那样厚脸皮，前脚才在正屋里做男女那点事儿，享受温柔乡艳福，后脚就可以从容见人了，她现在的心乱成线似的，觌面之间，面容不自然，只想溜到背静的地方呆上一呆。
她僵着背脊转身欲走，不防头被晏鹤京抓了个正着。
他道：“一起去喝点凉水吧，方才你也流了不少……汗。”
说到汗字以前，他故意停顿一下，意味无限，姚蝶玉自然是清楚他本想说的是什么，心头噔的一下，跳动得更快了，她愤闷之余，又不甘被打趣，眉眼牵动着，鼻腔里出一口气，气呼呼回上一句：“晏大人才是要喝多些凉水，柳一柳惊，方才着了一惊，汗出的黏糊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起得来，呵！”

第71章
晏鹤京对自己的身子有信心，对姚蝶玉这些带着嘲讽打趣的话没放在心上，反而高兴，她的心里没那么排斥他了才敢当面打趣，这样二人之间的关系会更加亲密，他想着，心情颇好，让秋娘把凉水端到后院里。
姚蝶玉羞昏了头，说到一半，想起来熹姐儿在一旁，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随着唾沫一并吞进了肚中。
熹姐儿半个字也听不懂，她不懂其中的暖昧情事，看看脸上笑意宛然的晏鹤京，又看看满面通红的姚蝶玉，疑惑起来：“嫂嫂，你是不是中暑了？脸好红。”
“没……太热了，我、我先去喝碗凉水。”姚蝶玉麻不可耐，赶忙捂住脸，跑到秋娘那儿去了。
晏鹤京口笑得合不拢，让熹姐儿去把狸奴叫到后院里来喝凉水。
宅院的后院里有一座小凉亭，亭边造了个小池塘，四面且植了大树遮阳，夏日里这儿最清凉的，狸奴想着那只受伤的猫儿，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被门槛绊了一下， 好在一旁有熹姐儿在，伸手扶住了她，要不然一个脸着地，牙齿都要磕碎半颗了。
走到凉亭，狸奴自觉地坐到姚蝶玉和晏鹤京中间的位置。
秋娘还备了些降火的小糕点，熹姐儿和姚蝶玉吃得津津有味，狸奴却连凉水都没有兴趣去，喝得极慢，晏鹤京对她待搭不理，自顾喝凉水解渴，吃糕点饱腹。
在姚蝶玉的余光里，狸奴此时就像一个受了泼天委屈的孩儿，她不忍心，拈了一块绿豆糕送到她嘴边：“吃吃这个，可甜了。”
“谢谢阿娘。”狸奴吞下嘴里的那口凉水，先咬一口到嘴边的绿豆糕，才伸手接过来。
她在宅院里管晏鹤京叫哥哥，出了宅院就改口叫爹，对她却一直喊阿娘，姚蝶玉想她稚龄而已，也想这都是逢场作戏，索性没让她改口。
等银刀把那只猫儿抱回来，晏鹤京才开口：“狸奴，转头。”
狸奴吃绿豆糕吃得慢，见喊时正好是最后一口，她嚼得腮颊鼓起，心怏怏的，把头转了过去，不想看见那只心心念念的猫儿，白净脸儿立马堆了欢，道：“哥哥，猫、猫儿？”
猫儿受伤的脚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得了晏鹤京的允许，银刀把猫儿，放到狸奴的膝上。
这时晏鹤京一改态度，板了脸薄责一句狸奴：“哥哥说过，哥哥在身边的时候，什么事儿都可以说出来，你且不说，叫大伙儿担心，自己也在那儿浪费时辰伤心。”
狸奴抱着膝盖上的猫儿又惊又喜，笑起来，腮颊上的两点月晕，显得鲜明可爱，方才的郁气全部自然消散。
她唇音汁汁唤了几声猫儿，那猫儿却是困倦，合着眼皮不搭理人，她一点不伤心，抬起头来想道谢，却望见晏鹤京的脸色沉沉，忽而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只是担心会坏了哥哥的事儿……”
晏鹤京柔下辞色，打断她：“你在京城里养了百来只徒以美观的猫儿，哥哥都不曾责骂过你一句，现在想养这一只，又有何妨？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儿，都要说出来，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哥哥。”狸奴摸着猫儿的脑袋，乖巧点头。
“猫儿给你抱回来了，不过纳猫拜堂安家之事我可一件也不帮你做，纳猫契你会写，要准备什么东西聘猫你也知道。”晏鹤京把话先说在前头。
狸奴点头如捣蒜，眉眼喜气宛然，让秋娘拿来纸笔墨，就在凉亭里写下了纳猫契。
晏鹤京说她脑袋空空，没什么知识，但写起纳猫契来行云流水，一字无错，就连契约上的猫儿都画得十分像，姚蝶玉忍不住夸赞一句：“哎呀，这字写得可好。”
晏鹤京对狸奴的态度刚柔相济：“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狸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头握管，一笔一划，自念自写着，两只耳朵里一点杂音都没听见，晏鹤京也不管她了，把熹姐儿和姚蝶玉叫到堂内，说起后日的事儿。
“后日我就要带你到质库里去了，你别担心，从你到质库那刻，就会有人盯着，不管你被送到哪儿去，都有人跟着，不会成为断线的风筝的。”晏鹤京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再怎么好听，只是要出入危险之中，熹姐儿都不可能不害怕，于是好使眼色，让姚蝶玉来安慰。
姚蝶玉相信晏鹤京的本事，也悬心，蹲下身来，抱着熹姐儿道：“你别怕，嫂嫂不会让你有事的，很快我们就能回九江府。”
“我、我不怕，我相信嫂嫂，也相信晏大人的，不过晏大人，回、回九江府后，我能不能去死牢里看看哥哥，我、我也有点想哥哥了。”熹姐儿握紧的拳头不见一点缝隙，把胸脯一挺，强装胆大问了一句。
这些时日看着狸奴和晏鹤京的相处，她心下羡慕不已，无意识想念起还在死牢里的哥哥。
虽然她的哥哥没有狸奴的哥哥那样风雅有本事，但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她还是会想念。
姚蝶玉听了，万虑如麻，小心翼翼朝晏鹤京看去，有些拿不定他的态度。
晏鹤京没有生气，再说熹姐儿只是个天真的孩子，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关系，他思考了一下，忽而有了个好主意，一个既能让熹姐儿减些害怕，又能顺理成章给吕凭翻案，还能随时见到姚蝶玉的主意了。
他道：“你哥哥犯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只要你和嫂嫂能助我破了此案，有了功劳，我可以给你哥哥翻案，我敢保证，十有八九可以成功。”
“真的吗？”熹姐儿跳起来，不可置信，“我一定尽力相助晏大人。”
“乖孩子。”晏鹤京像摸狸奴的脑袋一样，摸了熹姐儿，“今日狸奴的事儿，我还得谢谢你，回了九江府，你若愿意，就来府里当狸奴的伴读吧，狸奴很是喜欢你。”
“可以吗？”一日之内得了两个惊喜，熹姐儿心花怒放，“我、我也很喜欢狸奴妹妹。”
“那就好。”晏鹤京嘴里回着熹姐儿，视线落在姚蝶玉身上。
这道视线里带着不分明的情绪，姚蝶玉心惊胆战的，不知道晏鹤京的话里有几分真，见熹姐儿高兴，一番欢喜一番愁的，提着精神和熹姐儿说了些闲话，逗她放松了，才让她去狸奴那处。
熹姐儿一走，晏鹤京的视线变得无耻，转来溜去，把姚蝶玉浑身上下都扫一回：“我今晚还得上药，亥时一刻，你若不来，我便去你的厢房里找你。”
他的视线和刀子一样锋利，扫到哪儿，身上哪儿的衣物就被划破了，肌肤上爬满了凉飕飕的寒意。
受威胁，姚蝶玉满肚皮是怒气，铁了心不去正屋里，却放三分和气，回应道：“我知道了。”
……
天气炎热，晚膳吃的都是清淡之物，姚蝶玉早早洗身漱齿，落锁上榻，呼呼睡去。
晏鹤京在正屋里耐心等到亥时两刻，没等到人，气闷了一下，当即不要脸皮了，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径直来到西厢房外。
西厢房内没有点灯，乌黑一片，穴窗而视，榻内坟起一物，约略人形，那了失信行的人睡得忒香，晏鹤京呵一声，推门推不动，索性掉礼，翻窗而进。
“谁！”姚蝶玉听见窗子被推开的声音，吓得从梦中醒来，拥被而起，重睫看屋内闯进来的黑影。
窗外月色清冷，借着光，她其实猜得来人是谁了。
晏鹤京不紧不慢，把角落的灯笼点亮。
室内骤然亮起，一切事物都在晏鹤京的掌控之中，姚蝶玉无法影身了，身体不可抑地颤几下，抖几下，阁泪汪汪，气恼骂道：“你、你不要脸皮。”
“我不要脸皮，你失了信行。”晏鹤京直接坐到榻上，左腿叠着右腿，身子向后一仰，单手撑在榻沿上，语气不凉不酸的，“今日以前，我还当你是脂粉队中的英雄，原来只是缩头乌龟，你再躲着我骗我，我就把你我之间的私盐私醋，去过明路。”

第72章
晏鹤京这个坐姿有失仪态，身子拉长了些许，几乎把姚蝶玉逃跑的口给堵住了，她想逃跑，就得从他身上跨过去，恐怕一脚还没落地，就被拦腰抱住了。
姚蝶玉刚从惊吓里冷静下来，脸儿还是发白的，听了晏鹤京的话，心里冒出一股涩意酸意，被困在榻里，她往后闪闪缩缩，只是后面是墙壁，没有穿墙术，躲不到哪里去。
到了晚间还要被威胁，她心里不服气，哪里肯依，可是也没胆气，和他张牙舞爪讲什么道理，索性避着委屈，把身子一侧，脸儿绷得比牛皮还要紧。
姚蝶玉背脊直直坐着，口无一言，一双眼看了鼻尖，耍起性子来。
晏鹤京的眼睛跟着她移动，这会儿她侧着身子坐在里头，一眼就能看见饱含热泪的眼，随时要掉下一行清泪，好似玉箫儿受尽千般气，有几万分说不出的委屈了。
他的嘴里是不留情的，但又不是铁佛，看不得她一脸委屈的样儿，想是自己刚才说话时态度不好，再开口时，脸上渐渐和平起来，伸出手指，给她理一理鬓边的碎发：“我诚心诚意等着你，你放我鸽子，还睡得这么香，我刚刚自然有些气恼了。”
晏鹤京的手指灼热，带着薄茧，理鬓发的时候有意无意碰到了耳朵，姚蝶玉痒得发抖，缩起肩头，同时把脸也偏了偏。
她躲避的动作明显，晏鹤京哭笑不得，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是左耳听右耳出了，根本没记在心上：“看看，你又躲我。”
姚蝶玉嘴唇动了动，嘀咕了几句，晏鹤京听不出她嘴里嘀咕的是什么，往里头坐了几分，拿出手帕给她擦泪：“罢了罢了，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这样吓唬你。”
听见认错的话，姚蝶玉这才转正了脸，直苗苗指责他的不是：“你那伤势早就好了，叫我去正屋，就是想着那点裙带下的事儿，我昨日和今日里，都让你折腾过了，裤裙随你解，花心都被你摘透了几次，你不知足，一有不如意就黑着脸向人，就是个惯会耍心机的富家子弟。可笑那碧翁翁是瞎了眼儿，该富的不富，该贵的不贵，倒让你一个狗东西又富又贵，让我不得不惧你的威势，你得了便宜，还想倒打我一把。我们现在就是对可耻的狗男女，过明路过明路，你未完婚配倒是被人夸成深情之人，我就只会被骂成一个贱妇，但我明明是被你骗住了，你不思悔改，还凶我，偏偏不以为非，阿凭哥哥都不曾凶过我。”
前边的话骂得再怎么难听，晏鹤京听着，心里且高兴，那嗓音软软，眼儿湿湿，脸颊红红，骂言里还夹杂着一些闺房话，怎么骂都似在打情骂俏，最是可人意的，只是那最后一句忒不娱耳了，拿他和她那无能的丈夫比，这不是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么，姚蝶玉动起气来，嘴巴比谁都毒，此时亲她一口都有毒发的可能。
不过还是有趣的人儿，计较最后一句话只会适得其反，凭她怨着也得趣，晏鹤京低低笑几声，张开臂膀去拥她入怀：“你这嘴皮子比媒婆还活，我以前怎没发现呢？我方才不过言词里欠些柔和，你一张嘴就把我骂，我琢磨着，动了动脑筋也是忽然晓得里头的意思了，你是要我把你噙在口里，捧在手心里，这有何难的，你肯赖我过日子，我没了那可怜的思慕心肠，情性儿就耐久了，自会宠着你，爱着你。”
姚蝶玉把一腔不快哭个痛快，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都岔了，而那晏鹤京还在笑，说些风流话来引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露的是轻薄浮浪子弟的浪荡之态，她气上加气，心头火炽，奋力攮开他，躺下身，对着墙翻着白眼儿委屈。
今日和他是冰炭不能相入。
她耍性子，晏鹤京就耍赖，也躺下了身，嘴里不闲着：“是，我骗了你，但你不也弄破了我的童身？我就是一无耻下流的纨绔子弟，好在不爱扑花行径，颇有内家气象，昨日以前仍是璞犹未琢，童身是我娶媳妇儿的本钱，我把本钱都给你了，你倒嫌弃上了。在花楼里，梳笼一个姐儿要办酒席、送礼物，还得给银子，你破我童身，我可只要你而已，你别得了便宜还耍赖了，要不我上官府告你。”
晏鹤京嘴里没一句正经的话，怨气比她还大，全在颠倒黑白，强词颇足夺理，姚蝶玉粉脸含羞，辗辗转转，心里烦透了，屈手肘把他撞：“你、你又不是什么小官，我凭什么给你银子？而且明明是你自个儿贴上来的。”
“我贴上来，你没拒绝，你昨日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我说是，你没推开我，反而拨着、引着、诱着，让我找对地方，好为人师。我这人倔强，心肠难变，不零卖身子，师父既得了我，弟子就赖着师父了。”晏鹤京没脸没皮，捧定香腮，亲了一个嘴，忽然自称自己是弟子。
听了这个称呼，姚蝶玉几要羞愧到崩溃了，惭惭把持不定，哪有这样的说法的，她无计所奈，捂着耳朵不想再听晏鹤京说的话了：“你、你能不能正经些，谁是你师父，满嘴油！”
“这两日我亲得你教泽，懂了不少事儿，真是三生有幸，称你一声师父，有何不可？”晏鹤京故意凑过去，嘴边勾着笑，咬着耳朵念几声师父，“师父……”
他靠得近，强要人听这个羞答答的称呼，说话时口内的热气，和浪潮似的涌到耳内，热热满满的，姚蝶玉一时被驯服住了，颊晕红潮，心跳为之失控地跳几下。
晏鹤京微微而哂，乐在其中，感受到她因他粉汗淫淫，百倍妩媚，愈发兴奋。
他嘴巴张着，却渐渐不再有言语，殚技把粉浓浓的耳垂爱抚几回，水磨功夫撩拨着，苟图片时之乐。
都说女子的力量比不上男子，那脸皮厚度也是比不上的，姚蝶玉被晏鹤京逗得身心凌乱，脑袋发晕，做了场春梦一样，脸颊一半热，一半凉的，连说带骂也强辩不过，只好反过头来做个恶薄腔子来待他。
她蹬腿挥臂把人赶：“你个贼子，滚远些，滚远些。”
她的身子酥软似蜒蝣，恶薄腔子做得不十分狠毒，四肢都是软绵绵的，反又给了晏鹤京调戏的机会。
晏鹤京失笑，荡意悠悠，捉住一只玉色欲流的脚，眼睛里只管上下瞧觑，像是在欣赏什么宝物。
这会儿他的目光又如一根羽毛，姚蝶玉的脚底板上一阵痒意，可恨挣脱不出来。
不知晏鹤京捉她的脚想做什么，动了几下，他反而捉得更紧。
反抗了许久，越反抗挨得越近，她累极，软了辞色：“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见问，晏鹤京不答，从腰间取下金三事，亲自给她修起足甲来。
“我昨日才修过的……”姚蝶玉这下动也不敢动了，怕那些刀伤了自己的肌肤，她有些受宠若惊，也纳闷大晚上的，他怎还特地带着金三事过来，莫不是专门来替她修足甲的？
“你这些足甲，修得不够圆润。”晏鹤京剪剪磨磨，很快就修完一只脚上的足甲，双手得了空闲后，他把自己的衣裳撩起来，露出腰间上虾须似的划痕，“今儿你把脚贴在我腰间抓挠，挠得我好爽，但也是真的疼，我今儿叫你来正屋，没想和你做裙带事儿，就是想给你修修足甲。”
说着，他捉住另一只脚，认真修起来。
被个生得丰姿俊秀的人伺候着，姚蝶玉一方面觉得别扭，一方面又似中了魔法，被哄得没了脾气，滴流流一双眼一会儿往左边看，一会儿往右边看，无处定放：“我才不信你的……你就是色魔生的人，我自己修就行。”
“我这不是怕你眼睛不好，不小心修到肉了吗？你这眼睛，白天黑夜里只看得到桑叶。”晏鹤京动作迅速，三两下把趾头修得个个圆润可爱，放下了金三事。
姚蝶玉讪讪收回脚，却见晏鹤京神色寡淡，忽然低了头，以为他色心上紧了，要做什么混账事儿，她害臊，捂住眼尖叫一声，但脚上感受到的是一阵徐徐的凉风，担心的事儿并没有发生。
晏鹤京低下头去，对着她的脚吹一口气，只是把那些细屑吹去罢了，并没有做其它之事，原是误会他的意思，姚蝶玉喉干嗓咽，更是害臊：“多、多谢晏大人。”
“你方才以为我要亲下去？”晏鹤京笑不能止，垂眼盯住姚蝶玉的眼睛道，“倒爱胡思乱想的。”
姚蝶玉碍口识羞，不答此问，转了话题道：“晏大人白日里和熹姐儿说的话可是真的？”
“什么事？”晏鹤京挑眉，明知故问。
“要她做狸奴的伴读，以及……给阿凭哥哥翻案。”生怕触了逆鳞，姚蝶玉拧着眉，一字一字慢慢吐出，但凡晏鹤京没头脑吃醋了，眉头皱起一点来，她的声音且会低下几分。
“给他翻案是昨日就说的事情。”晏鹤京嗓音低沉，说到这儿停顿一下，“前提是你肯从了我，要不然一切免谈。”
“哦。”姚蝶玉本想糊弄过去，可晏鹤京比她精明百倍，“那如果我不从，晏大人是不是就会让阿凭哥哥死在牢狱中？”
“吞舟之鱼，不捕虾蟹，虎熊之爪，不剥小鼠。”晏鹤京锐利如鹰的眼里充满了不屑，回答得模棱两可，“你的阿凭哥哥就是些虾蟹小鼠。”
这意思是他的意思是他气度大，有些善根，不会与吕凭计较了？既然如此，那她从不从吕凭都不会死啊，姚蝶玉眨眨眼，觉得自己难得聪明一回，鼻息微微，嘴角止不住上扬：“哦，这样啊……”
“你不从我的话，我不会害你身边人……”晏鹤京惯喜欢给人泼冷水，窥透姚蝶玉的心思后，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抗拒的气息，“我在你身上用了一番又一番的深心，势必要得到你的，你别逼我用强硬的手段，到时候你我都不好过。”
既然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害怕与不害怕结果都一样，姚蝶玉撇撇嘴，淡然处之：“哦，再说吧，我困了。”
“那就睡吧。”晏鹤京拨去怒容，尽去襦裤，裸然四肢，先躺到榻里，“我也困了，白日里被你折腾得腰酸背痛。”
“那你回房去睡。”姚蝶玉推推他肩膀。
“我今日不碰你，但你若再碰我推我，惹动了我兴致，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晏鹤京翻过身，闭目言语。
“一只死鸟！”姚蝶玉的嘴唇抿得紧紧，嘀嘀咕咕骂了些不好听的话，骂完，扯过被褥裹住自己，挨着墙睡去。
身边睡这个人，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但身子太累，躺下没一会儿便被疲倦所困，连打了两个无声的呵欠，支不住，上眼皮挨着下眼皮睡去了。
听见身边的人呼吸平缓下来，晏鹤京睁开了眼，望色之心十分急切，他款舒手指，把姚蝶玉的如墨的秀发抚摸几回，慰了慰色心，方才睡下。
难得晏鹤京守信一回，没有动手动脚，姚蝶玉睡得安稳，次日有些失睡，醒来时身边没有一点温热，晏鹤京早已起身，又去了赌坊里。
外头孩童的稚音断断续续穿窗落入耳内，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呆坐了许久才下榻为容出屋。
明儿就要离开这儿了，这一日，熹姐儿心神不定，吃饭出神，玩耍出神，姚蝶玉为此担心不已，晚间把她喊来西厢房睡觉，和她说了不少趣的事儿，绝口不提质库之事。
熹姐儿有形无神，无声叹了气，叹到四鼓方才紧紧贴着姚蝶玉睡下。
姚蝶玉恻然神伤，暗暗偷弹珠泪，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两只眼到天亮。
第二日到了去质库的时辰，她胸口一疼，再忍不住，泪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着，等熹姐儿被晏鹤京带走，她哇的一声，跑回房里哭去了。

第73章
姚蝶玉不是个胆大的人，爱胡思乱想，担心熹姐儿会有个三长两短。
晏鹤京再三保证过，以他的能力对付这群人绰绰有余，他加派了人手盯紧熹姐儿的去向，还数四叮嘱过，倘若这次行动在中途里败露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熹姐儿安然救出来。
可是俗话说的好，水里淹死的都是识水性的，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一个泥牛入海，后悔都无用了，姚蝶玉坐卧不安。
晏鹤京在赤兔西沉前就回来了，他身上有酒气，还有一股浓重的酸汗气，想是在闷吵的赌坊里与人挤了许久。
一回到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受不得身上的气味，让银刀和秋娘备水，搭着秋娘自调的茉莉花香露，闷在里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两刻才觉得身体清爽了。
他也有洁疾，这段时日在那臭气熏天的赌坊里一呆就是半日，也是难为他了。
六月到七月少有晴日，连连阴雨天，暑气不显，到了夜间，夜雾弥漫，风儿刮到身上来，也顿然觉得袖内生寒，晏鹤京洗完身子之后，天际还余一点绸缎般的霞光，他懒懒地坐在天井下自然风干湿淋淋的头发。
姚蝶玉从西厢房里出来，看到天井下散着头发的人影，吃了一惊，为了看清楚人影是谁，数次眨眼，数次重睫看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不束发的晏鹤京，和他同居于一屋近百日了，不论何时他都以束发示人，不带冠帽时也戴着顶网巾，不容许自己的头发凌乱无序，以彰显着身上潇洒的气质，是个忒会装样的贵家公子。
他勤于洗法，头发养得极的好，浓墨一般乌黑柔顺，如诗如画倾泻在宽阔的肩背上，姚蝶玉看久了，陷入一阵慌乱，一时间竟眼热脸红起来。
他这一副内家气象，她怎么觉得她和他之间更像夫妻这一回事儿了。
晏鹤京眼力好，一转眼就捕捉到姚蝶玉呆呆的目光，眼角因她的注视染上薄薄的喜色，加上心里本就存着逗她的心思，他故意回以一笑，漫不经心拍着膝盖问道：“要不要过来坐坐？”
晏鹤京上扬的语调透露出一丝挑逗的味道，看不清人，她还听不出来么，姚蝶玉藏不住脸上的那点娇羞，转身回屋，砰地把门给关上了。
逃跑是猎物的天性，看着落荒而逃的人，晏鹤京心情莫名大好，眼睛一转，使唤起在一旁乐呵呵逗猫儿的狸奴来：“狸奴，给哥哥擦头。”
“哇！哥哥，我如今点点年纪，才一点高。”狸奴目瞪口呆，做出许多怪样子，难以置信这是晏鹤京说的话。
他一个轩昂人物，怎能使唤一个还没出幼的可怜小女郎呢。
“你搬张矮凳站在上面不就行了。”晏鹤京不觉自己没良心，一味使势，再三催促，“你这会儿不帮我擦头发，等你长大了，我可不会施舍一根头发给你制髢的，你到时候就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见人吧。”
听了这话，狸奴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嘻嘻甘为孺子牛，赶忙搬着一张矮凳，右胁下夹着一张宽大的夏布来献殷情：“哥哥，我来帮你擦头！”
狸奴被娇养得皮肉嫩森森的，擦没几下，那指头就失了力气，晏鹤京心情美，不为难她了，接过夏布，自己擦起来。
……
等头发干透，也到熄灯时分了，晏鹤京没有一毫睡意，于光下展开地图，揣摩推敲熹姐儿会走那哪条路线，又会被送往何处。
熹姐儿逃回来那次说过，那些人似乎是要把她送到松江府里去，那是松江府的哪一处地方？和十三娘当年被送到的地方是否一样？
十三娘曾说她所在的娃娃家，阴森黑暗，耳内能听到梵音。
普天之下能听到梵音之地，不过就是寺庙道观这些地方，难不成这娃娃家是在哪座寺庙道观的后山里头？
可是在佛道前作恶，这些人也未免太胆大了些……想得正入神，陡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晏鹤京心头里猛地跳动两下，抬起头来，看到映在薄纱上的人形，自有三分欢喜，嘴角勾了起来，眼里荡漾着温情，但问：“谁？”
回答他的是一道变了调的声音：“晏大人，是、是我。”
回完话，姚蝶玉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忐忑地等着里边的人把门打开。
晏鹤京把地图收好才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姚蝶玉身形一顿，脸上带着鲜见的凝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儿了。”
“外头风大，进来说吧。”晏鹤京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姚蝶玉确有要事，明知晏鹤京居心叵测也满不在乎，脚步虚浮，踩着烛光款款入内，寻了近门边的椅子坐下。
晏鹤京将门轻轻掩上，选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眼不眨，细细地打量姚蝶玉，她长着白嫩的肌肤，脸蛋在烛光下忽青忽白，恹恹的疑似被魔魇所烦，如此可怜的模样落到眼里，开口时，声音不免柔和些许，怕惊扰了她似的：“想到什么事儿了？”
“四日后我去那破庙里引诱另一拨人，可若在那时就他们捉起来，会不会因小失大？那个时候，估摸熹姐儿还在被送去娃娃家的路上，要是他们听得什么风声，半途跑了，我们就功亏一篑了。”姚蝶玉低眉顺眼坐在那儿，咬紧了下唇，哽咽了半日，明显胆气不足。
她反复想了许久，在这一场戏里她和个局外人似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只在暗里着急，好不容易能帮上忙了，却也只是露个面，她不想因自己的缘故，害得晏鹤京和熹姐儿白白受了这一场委屈，白白遭了这一场大颠险。
尤其是晏鹤京，他为了她，为了这个案件，把锦片似的前程抛去了，落得如今一身伤，最后因她的懦弱而一无所获的话，他不怪她，她倒要瞧不起自己。
她的话说完了，可室内的气氛却慢慢冷淡下来，良久无声。
她的意思，晏鹤京多少明白，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哑着声，问：“你的意思是要跟着他们走，是吗？”

第74章
“是，我、我不怕他们的。”姚蝶玉呼吸间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干净利落地点了个头。
她这副样子，和前往质库时的熹姐儿一般无二，明明怕得四肢无力，走不动路了，还要握住拳头，故作坚强的模样，晏鹤京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心里顿时发慌发紧，像被火烧一般难受。
姚蝶玉的担忧深为有理，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这几日也在想法子，想法子让她稍晚几日去那破庙里头，他怎么想也没想让她跟着那群人走。
从掌事的话眼里他得知此次的承典人有些身份，不是官也是商，有着荒淫癖好，否则不会出三百两要个妇人。
他自己是名门望族之中子弟，积年世故中走，那些风路秘闻知道不少，这所谓的风路秘闻又多与情色有关，比如某位王府里的主人和乐妇乐工之间多有私盐私醋，某个官吏流连粉楼品评妓女，害了色病而死，某个朝臣为了事业，将自己的妻子送与他人通奸生子，某位国公学隋炀帝建套房秘室大图快乐，送到里头的美人闺秀永远不得离开，某位商家子弟，废时掉业，几次借烧香的意思，与个青灯为伴的尼姑发生了一夜缘分……
说近些的，早些年他曾相识的某位官家子弟，无意间得了个乌云玉面的美人，并不独享，敲锣打鼓，喊来身边的狐朋狗友，做那什么一柳穿鱼的戏，简直是淫欲无度，不以为耻，把这些奢侈淫乐当成风雅之事。
表面光鲜亮丽的王孙公子与贵客豪门，行为举止是烂透的，在他们面前女子命如蝼蚁，只是一具供人玩乐的肉体罢了。
他怎能让姚蝶玉去冒这个险？差人随在后头护着盯着，可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不可控，谁知那些人在什么时候就动了坏心思把人欺。
一步错，步步错，他从不抱有微乎其微的侥幸心，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终究害的是别人。
“我顾不得你这边，更没有把握能让你安然无恙回来，如今所有的人都被我派去跟随熹姐儿的去向，从中撤回一些人来保护你，对我来说无益有损，我对熹姐儿之事有把握，敢设成圈套，是知道熹姐儿没来癸水之前绝不会受到伤害，他们要纯净的小女郎之躯，而你是个成熟的香饽饽，你不怕他们，可敌不过他们，或许就在那么一瞬间，一个眨眼里，你就在他人身下受辱了，等上了公堂，你会受到大马金刀的指点议论，我是不讲常俗之人，你若受奸，我依然爱你，可当场抓获他们，就能按律定罪了，又何必披麻救火，惹火烧身？你且安分听我的话就好。”晏鹤京为了打消姚蝶玉的念头，有些口重掉智，话说的并不好听。
晏鹤京面色未变，声音很低，姚蝶玉听得胸口一紧一缩的，殊为烦闷。
听完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短见薄识，不自量力的，她只想着帮些忙，不想差些帮倒忙，她打小就欠些聪明，慧根浅浅，没有气运护佑着，肚皮里更没些个智谋，不明世事里的弯绕，惯会做弄巧成拙、画蛇添足之事的，往往一件事由她来做，要不就是拖泥带水，要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把前路变得茫茫，还平白给别人添烦恼。
她从前不喜这样的自己，如今也不大喜欢，摸着烧红的脸，存小心解释：“我……我只是想帮忙，晏大人你别生气……”
晏鹤京久久不做声，先亲了一口在低头羞愧，眼睛红成兔子眼的人儿，一口一口将她亲清醒了些许，才将人揽进怀里，语气不急不缓哄道：“你怎如此可爱……我没有生气，我是在怪我自己不够聪明，读了那么多书，也没能想出个两全之计。那日当听得有人看上了你都气得起了杀心，这一场戏是我主动开的，要是你之后有个好歹，我保不齐会做出大损本身阴德之事，我不想你为我做些什么。”
这几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鼻腔里度进来一股茉莉花露的清新香气，姚蝶玉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回喉咙里，只余一声绵长的痛吟声。
她蜷缩身子，在他怀里如出锅的糍粑一样软做一堆，听着暗含情意的话心为微动，恰在梦里吃醉着，忸怩不能答半字。
晏鹤京饱读诗书，抱着个妇人家说起情话也文思不滞，不知的，还以为他怀里抱着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既饱读诗书，又岂会不懂他妻莫爱，他马莫骑的道理呢？只是有心非罢了。
姚蝶玉不禁在想，如若如今九江知府不是晏鹤京，她会怎么熬过这场逆境？官情如纸薄，也说官无三日紧，遇到他到底是幸运的，真是馒头落地狗造化啊，人都怕讨债的英雄，这场戏结束之后，她与他之间泾渭再难分明。
她想分，他也不会愿意。
胡思乱想之际，头顶上轻飘飘地传来一阵笑声，笑声轻飘飘的，和云雾一样虚浮在耳边，姚蝶玉觉酥痒，抬手碰了碰耳朵。
这一碰才知道耳朵烫得失去大半知觉了，不知道是被香气熏烫的，还是被那番言语羞烫的，又烫又痒，好似有虫蚁排着队钻来。
很快她又听见晏鹤京说：“小蝶，我忽然有办法拖个几日了。”
……
晏鹤京想到的办法也是简单，他找了个人，借温公权的名义去质库，指姓点名要姚蝶玉。
寻常的质库，靠收息赚钱，不寻常的质库靠见不得光的勾当赚钱，掌事就是个马泊六一样的人物，他们干典妻的事儿却不收一分利息，不是心善，而是他们早已从承典人那儿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钱财。
利益熏心，没人会嫌手上的钱少，尤其是在金钱里翻筋斗的人，你裤袋里头有银子，不论多少他们见了都起贪欲。如此，这时只要出现另一个出价更高的承典人，质库的掌事为了赚取更多银子只能从中斡旋。
当然，姚蝶玉还是会依约去破庙，但不是在四日之后，而是在熹姐儿到娃娃家之后，第二个承典人的出现只是为了拖延几日。
晏鹤京不担心第一个承典人会轻易放弃，稍有城府的男人，在得知猎物被他人觊觎之后会变得穷凶极恶，作祟的占有欲会使他们走火入魔，太容易得到的猎物反觉无趣，这和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是一个道理。
这个办法果真好，质库的掌事一下子就咬钩了，为了得到更多银子，他在赌坊里找到晏鹤京，支支吾吾的，寻了另一番借口，只说过些时日才让姚蝶玉去破庙里头。
晏鹤京装到底，一脸为难：“莫不是那户贵人家改变心思，不要我家婆娘了？天杀的，你给我的那些银子我且都花了去，我、我可还不得一分出来了。”
掌事觉得自己要大赚一笔，嘴角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不是不是！您放心，只是过几日而已。”
“这样……”晏鹤京已经在琢磨着如何把这群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狗东西严惩了，心里想着血腥事儿，回话时口吻却懒懒，若无其事的，一点也叫人察觉不出来。
熹姐儿被送走之后，姚蝶玉不被允许出门，晏鹤京心思极深极细，生怕第一个承典人疯癫了，偷摸把她拐了去。
在家里呆着，姚蝶玉倒不觉得不好，只是无事可做，脑子里总惦记着熹姐儿，每日晏鹤京回来，她都要问一番熹姐儿的事儿才能踏实入睡。
晏鹤京每日回的话都不一样，熹姐儿被送走的第二天，他的回答是离开了宣城，第三日回答是到了广德州，停了一日，并又带走了七八个小女郎，而第四日回答得肯定，是朝着松江府的方向去的。
承碧翁翁所佑，一切顺利。
晏鹤京总是夜间才回归来，姚蝶玉前去问熹姐儿的事时，也是忐忑，怕他色心大发要做裙带里的事儿，她不愿在随时会陷入危急的时候里谈什么风花雪月，享受天伦之乐，这也忒不知耻了，意外的是他变了性子，不曾动手脚，彬彬有礼待人，好似他们之间不曾发生过首尾之事。
好一个先小人，后君子，姚蝶玉招架不住，渐渐被他高明的手段迷惑住，竟又觉得他是个大好人来，也觉得他的容貌因礼数撑达而更加俊俏动人，一颗心失控，狠狠跳动几下。
……
熹姐儿在第七日的时候到的松江府，到了松江府，他们的行动慢了下来，不再通往大路，而是大宽转，朝着一座山头而去，晏鹤京得知这个消息时是第八日了，火候恰好，他确定娃娃家就在松江府的某处地方，当即让第二个承典人以典价太高为由放弃了典物。
质库的掌事气得七窍生烟，好在第一个承典人对姚蝶玉依旧有兴趣，他暗暗安慰自己人生财物皆有分定，不算白忙活一场，重新选定了一个好日子，让晏鹤京撺掇姚蝶玉去破庙里。
晏鹤京让银刀提前一日去破庙里寻个地方影身，出发当日，他且换上了官服，望着外头灿烂的晴光，对姚蝶玉说：“小蝶你看，天晴了。”

第75章
姚蝶玉打昨日起就心事重重，睡得不好，整夜都在翻来覆去，明明没有做噩梦，却在做着挣扎，起身后浑浑噩噩洗漱为容，没注意外头的天是晴还是阴。
闻言，她把头转过，看向窗外的光，乍然和晴光相视，眼眶里和洒了盐水一样，酸涩刺痛，眼皮不受控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那阵光芒。
明亮的光辉，把潮意湿气一照而干，好似前边那些连连的阴日是在梦中出现的。
云雾拨开终见日，姚蝶玉怔怔看了许久，心理上多了几分坚定，嘴边露出个笑容，转过头要回了晏鹤京的话，结果一转头，太阳穴处撞到个额头，疼当即眼冒金星，火辣辣的疼和燃烧的火线一样，滋啦滋啦蔓延整个脑袋，她“呀”的惊叫一声，没来得及呻吟一句，就被搂住了腰，和凑近来的人四唇相贴了。
那晏鹤京就是一团好色的鬼魂，靠上来悄无声息的，受撞后不觉疼痛，汲取香唾，一回生二回熟，如醉如痴做着吕字，要不是怀里的人挣了一下，恐怕他会情不自禁做起下一步的事儿。
“时辰快、快到了。”那截手臂还紧紧横在腰后，姚蝶玉挣脱不得，只得仰了身子，拉开与和晏鹤京的距离。
上半身拉开了，下半身反而贴得更紧，坚硬的东西隔着衣裳也藏掩不住，碰着那玩意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给不给甜头都在裤里头跳得欢，姚蝶玉处之泰然。
不就是一根皮不皮肉不肉的东西么，不是稀罕物，旁人也有。
晏鹤京口内微喘，盯着姚蝶玉的脸颊，怎么看都觉得好看，他眼睛热乎乎的，像是看着一件稀罕的宝物。
这段时日，他们在外称自己日子苦，发愁开门七件事儿，其实背地里的饮食供应水陆俱备，美味钻腮，吃的油比富贵人家的还多，饭后的糕点甜水不曾断过，姚蝶玉平日里吃那粗糙难咽的米饭都能吃下三碗，一桌子的珍馐美馔摆在面前，嘴巴不受控，自有想法，她又是个见不得吃食浪费的娘子，和狸奴轮着当净盘将军，一餐不遗，餐餐吃得肚皮儿圆滚滚的，一日一日过去，吃得好，脸蛋儿变得红润有光，愈发饱满了，和侵晨里沾着露水的桃子一样，光是看着就觉得香甜，若指尖稍一掐之，还会流出甜腻腻的汁水。
而晏鹤京也这般做了，他看着那颗脸蛋，实在是蠢蠢欲动。
她不光脸蛋饱满，四肢和腰间同样长了肉，以前一根带子系在腰上，余出一截，和杨柳似垂在股边，如今短了有半折。
穿着渐渐不大可身的旧衣裳，姚蝶玉觉得自己遇上了个剪衣服的小人儿。
吃成这副模样，走到外头去，定叫人起疑的，姚蝶玉得在妆容上下点功夫，往平日里涂抹的妆粉添了些水银粉，好让明如皎月的脸蛋儿发青发灰，而在细腻平展的眼底处，也用黛粉抹出一抹乌青色，伪作疲惫之态。
只是她生得好，丢丢秀秀不过双十年纪，吹弹可破的梨面，窈窕玉立的身姿，晏鹤京觉着那点伪装丝毫夺不走她身上的光彩，她就算披块破布儿也是极动人的。
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他的情人啊，本就胜过西子。
被一双眼久看着，姚蝶玉腼腆，心头上的小鹿忒忙，毫无气力地打了一下晏鹤京那截不安分的手腕：“我、我要走了。”
“倘若真有危险，跑了就是。”晏鹤京的手落到她的颈处，想不定，叮嘱一句，“别像在苏州那次那样，傻傻和人交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用来对付我就成。”
“啊？晏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苏州和人交过手？”姚蝶玉怪异地看了晏鹤京一眼，她去年在苏州确实和个贼子交过手，那贼子手脚肮脏，偷她荷包，她可不管什么钱乃身外之物的道理，出门在外，身上带的钱太多没有好下场，然而一分钱也没有，下场也是悲惨的，她一时脑热，捋了袖子，当街就把贼子给捉住揍了几下。
下手没轻没重，那贼子鼻青脸肿求饶不住。
这件事她羞于与别人说起，连吕凭都不曾告诉过，一来她担心别人会笑她连钱财都守不住，二来也她怕这件事说出去，翁姑会觉得她是个好动粗之人，不似个妇人家，免得不要被念叨几句。
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没吃亏，没几日索性就忘到脑后去了，要不是晏鹤京提起来，恐怕不会再记起。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不成他偷看了她的随笔？
不过这件事她好像没写进里头？
又好像写了。
啧，记不大清楚了，姚蝶玉头疼，现在提起苏州来，犹有深刻记忆的，是那些甜腻的糕点。
晏鹤京笑一笑，捏粉团一样，捏了姚蝶玉的手臂一把，说：“你酒后和我说的，颇为自豪，说自己在苏州，把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子打得跪下来喊你姑奶奶。你这胳膊没几两肉，倒也是有力气的，怪不得你那日去赌坊找我的时候能把我扶起来。”
“虽说女子的力量不如男子，但我们又不是一身软骨头……”姚蝶玉在家要提水抗米劈柴等等，做许多家务劳动，有时候还会帮吕凭漂洗打浆那些竹子，力气不可能弱，能操井臼的妇人家的气力都不弱，要不然哪能在侍巾栉之余，还把家里打理得井然有序。
“那是我狗……”晏鹤京顿了一下，温柔倍于往常，“鸟眼看人低了。”
这……
不对劲，忒不对劲，这怎么还自称自己是鸟了，前不久不还恼着这个称呼吗？姚蝶玉神色有异，心跳到嗓子眼，张着个嘴斟酌许久，愣是半天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不过有了他的这句趣话，气氛活跃起来，她暂且没那么紧张害怕了。
这莫不也是他的意图？
拐弯抹角逗弄人晏鹤京最是拿手的了，也是他勾引人的手段，姚蝶玉粉脸赫然，忒忒跳动的四两红肉如经蜜泡了般，甜得把喉咙都给齁住了，她不敢去询问去确定、询问，就算不是这个意图，开口问了，他也会作揶揄状，咬定说是。
花花肠子的狐狸精温柔起来，她使出浑身的聪明劲儿也是不堪一击。
但不论如何，托狐狸精的福，她放松了不少，脚步丝毫不拖泥带水，走出了宅院，往着破庙走去。
城外的庙十多年前才荒废的，遭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那些焦黑的尸骨在里头无人收拾，经风吹雨打几年，碎得分辨不出人形来，和杂草泥灰为伴了。
有死人的地方，能生出不少怪事来，有人说这里到了也夜间能看见亡魂之迹，能听到啾啾鬼声，这些怪事儿传来传去，也不见得有人死了去，所以对无家可去的行人乞儿来说，这处是个暂避风雨的好地方，人迹并不稀，有时候还有狸狌野狗在里头下崽子，当然鼠蚁也不少。
银刀不信这些什么鬼啊妖的，这些东西哪有人心可怕，嗯……不过呢，他还是往袖子里袖了张钟馗画像增增身上的阳气，阳气足了，在那儿呆了一个晚上安然无事，只觉得里头的尘土味太重了，还夹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不知道是何处角落里死了东西，弄得鼻子里痒痒，喉间里愦愦欲吐的。
姚蝶玉在这场戏里是个完全不知内情的妇人家，她去破庙，是夫君说落了东西在里头，要她去寻一寻。
踩着时辰出了城，一出城，姚蝶玉头皮紧揪揪的，背后像缀了什么脏东西，裸然的肌肤登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她连转头看都不敢，生怕转头就露馅儿了，就这么僵着四肢来到破庙。
青天大白日的夏日，破庙周边冷飕飕、阴森森，还没进到里头，姚蝶玉心胆俱落，被一阵阴冷激得一个哆嗦，两条手臂冷如垂冰。
四周静促促的，呜咽作啼的风声，如人之泣音，低低叫着个玉字，姚蝶玉庆幸自己的眼力不好，就算忽然出现个什么怪东西也看不大清楚，她淡然走进山门，低头在地上寻东西，其实背上的汗已经把里衣给浸透了。
破庙轩敞，红墙黛瓦经火肆虐之后变得残破不堪，留下的火迹狰狞又可怖，眼睛望着，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烟火味，姚蝶玉向内走进几步，到本该供奉释迦牟尼佛的地方，忽有一只老鼠自梁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脚边。
她着了一惊，吓得掉声掉态，连连后退。
那老鼠身上黏糊糊、湿哒哒，毛一缕一缕贴在身上，把张脸显得更尖突精明，从高处掉下来，它摔坏了脚，到地上后又见到人，和无头苍蝇一样逃了去。
姚蝶玉平静下来后，才发现眼眶湿润了，被老鼠所惊，脚踝不免发软，颤颤欲走，可是那些人还没出现，她不能就此离开，而且银刀在里头，晏鹤京还差人在附近埋伏了，只要不出现什么鬼魂把她往地里拽，今儿自己就不会有什么山高水低的。
想定，她强打起精神继续往里头走。
走到枯井旁，一股恶臭之味冲到鼻内来，还没来得及细闻是什么臭味，后脑处就遭了一个痛击。

第76章
姚蝶玉闷哼一声，捂住受击的后脑勺，晕乎乎地向前跑几步，身后的人没想一击不能使人晕倒，气喘吁吁，一个箭步过去，再次抄起手中的家伙，照着她的脑袋要敲。
姚蝶玉忍着晕眩的感，往侧旁闪了个身，躲开了第二棍，她闪身的同时把身子转正了，眼里带着重影，看到了袭击她的人，正是那日拿着刀，不怀好意要砍晏鹤京手的芝麻哥。
他的模样比那日还要凶狠丑陋了，姚蝶玉轮眼看了周遭，只他一人，眼下不能确定他与那群人有没有关系，她不敢出声喊人，向后慢慢退，一直退到枯井旁：“你、你干什么？”
见问，芝麻哥笑容阴险：“看样子你是真不知道啊，这样也好，你往旁边瞧瞧去。”
因为害怕，鼻腔被堵住了似的，从枯井里散发出的臭味都没那么浓了，但这些臭味让她清醒了一些，脑子不在晕眩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遍地长满了厚绒绒的苔藓，就连井壁也如此，井内的藤蔓向上野蛮纠缠，将砌得溜圆的井口覆了大半，一群肥头肥身的虫蚁沿着藤蔓自上而下爬行，还有成群的绿蝇在井口忽低忽高地地盘旋，这么多虫蚁聚集在这儿，里头该是有什么东西。
此时正有一束晴光斜斜照过来，苔藓和藤蔓沁绿非常，姚蝶玉惴惴不安走近枯井，井深十仞，第一眼看去，只看得里头有什么东西鼓鼓的，上方爬满了虫蚁，不知是何物，第二眼重睫看去时，芝麻哥望里头丢了颗石子，虫蚁受惊，哄然四散，露出个黑发白面的人头来，看清景象后，一股寒意，唰的一下，从脚底沿着背脊传到头顶，她失了力气，脸色煞白如纸，身子失重跌到了地上。
芝麻哥看她这副可怜的模样，晓得她是看清了，似笑非笑，捏着嗓子道：“反抗的结果就是去里头不见天日，你识趣些，自个儿过来，我带你去享福，你的夫君将你典给了个好人家嘞。”
姚蝶玉说不出话，眼泪倒是一行一行流下来，如今她就像在噩梦里一样，口舌冰冷，所有的声音困在了喉咙里，胸口发紧非常，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人，明明想要逃离，但手肘膝盖被钉了钉子，根本动弹不得。
芝麻哥一步一步只管靠近，哪会怜爱手无寸铁的姚蝶玉，他满脸褶子到了她的跟前，把蹲坐在地上的人当成个物件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正想说些浑话，银刀斜刺里来，将他扑倒在地。
银刀躲在寺堂里睡了一夜，精神饱满，姚蝶玉被痛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些窸窸窣窣声响，没有人声，以为是什么野狗弄出来的动静，继续等了一会儿，觉着不对劲，什么野狗非得在这个时候弄出动静来，定是寺庙里头进了人，没准是公子心尖上的人嘞。
公子说了，能不能引蛇出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引蛇出来的诱饵必须毫发未损，他越想越害怕，不管自己的出现会不会败露了计划，循着那道声响，来到了后院，也就是枯井所在的位置。
一到后院，看到姚蝶玉瘫软在地上，珠泪盈眶，独自面对一个凶神恶煞的人，他心头的那股火就窜到脑袋上来了，把自个儿的身体当成了冲车，一下就将人撞倒在地了。
“你个狗娘养的！”银刀跨坐在芝麻哥的身上，奋臂击之打之，几个拳头下去，身下的人的鼻内口角就流红有血，把腔子里的怒气，都发泄了出来。
他家公子要的是毫发不损，而现在人损了好几处地方，他以死谢罪都不能行了。
忽的被撞到，芝麻哥的脑袋正着地，眼内天旋地转的，意识短暂迷糊了一下，被打了好几下才挣扎反抗，可晚了一步，外边等待的人听见里头闹出的动静，已经冲了进来，当先进来的是晏鹤京。
姚蝶玉强忍着泪水，视线越过面前扭打成一块的人，看向晏鹤京。
他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官服，面容肃然而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穿官服的大人，看那官服的样式，应该是宁国府的知府了。
寻常百姓，看到穿官服的人，两腿且是发颤走不动道儿，这会儿姚蝶玉见了官，不知力气是从哪儿来的，从地上撑起来后，雀儿投怀一样跑向了晏鹤京：“晏、晏大人……”
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险些跌倒。
晏鹤京早一步跑了过去，很快就接住了她：“没事了，没事了。”
姚蝶玉吓坏了，粉颈低着，脸靠住晏鹤京的胸口，呜咽流泪，哭得哀哀欲绝，不能一语。
怀中人身子发凉，晏鹤京心也凉了许多，他眼尖，眼珠子一转，便看到靠在怀里的脑袋，后脑有击打之伤，指尖将头发拨了拨，只见头皮泛红，有流红之意，见了这情形，他面上什么神色都没了，眼底的寒意浓浓，注视芝麻哥良久。
那日芝麻哥用不雅的目光打量姚蝶玉湿透的身子时，他便想将他的双目热突突挖取下来，而今日，厌恶叠着愤怒，他根本不想留人一命，没有让银刀停下。
银刀知意了，下手一次比一次重。
“二爷，这、这再打下去，得出人命啊。”冯绪陪着小心在晏鹤京身边站着，他倒不是心疼地上受打的人，只是在他的地方出了人命，还是晏家人闹出的人命，他不好向上边交代。
冯绪是宁国府的知府，四十出头，做官做得畏畏缩缩的，这也是晏鹤京当初为何选择来宁国府宣城的原因之一，是个好拿捏的人。
晏鹤京本没想为难他，只是他现在心情不美，让银刀住手之后，他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转过头道：“这个案件，要上报刑部。”
只有上报刑部，他才有资格去审查此次的案件，这会让许多人的乌纱帽掉到地上，但他管不得这么多。
“这、这只是一桩小案件，何必要、要上报刑部？”冯绪一听，急得跳脚，“把那些人全抓起来审问，再按律定罪就……”
“小案件？”晏鹤京冷笑，语气泠泠有林下风气，让人听着打了个寒颤，“那我在这儿杀个人的话，是大案件了吧？”

第77章
姚蝶玉投进晏鹤京怀里，嗅着清新的气息，没多久便合上眼，去找周公谈心了。
在昏睡以前，她强打精神，说了一句井里有死尸。
晏鹤京本是有气要发，感到怀里的人慢慢往下滑落，低眼看去，竟是晕过去了，他的气散了些，将人打抱起来，冷冷淡淡瞥了冯绪一眼，压低声音道：“不报刑部，你连命都保不住。”
事发在宣城，而他在九江为理，无权干预别的辖区的行政事务，想要跨辖区查案，需得先上报按察使，按察使会转呈至南直隶布政使司，最后一层一层，转呈至京城刑部去，经司法批准之后，他才能跨辖区查案，与其它知府共同办案。
这是一麻烦事儿，比查案还麻烦。
冯绪其实也想明白了，能让晏家的二爷隐姓埋名跑到这儿来查案的案子定然不是小案件，既亲身来，自也要亲自查到底，这次自己是碰到硬石子儿了，那句“连命都保不住”不是良言提醒，而是直截了当威胁上了。
冯绪冷汗狂流，只能应下。
“质库以及赌坊的人，还有我捉住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晏鹤京又道，“还有井里的死尸，你知道怎么办的。”
“是……当然。”不管晏鹤京说什么，冯绪且应下，把送走一尊大佛送走后，心里陡然有许多疑惑。
那个妇人是谁？怎和这位晏二爷如此亲密？难不成是他的妻子？可他不曾听说过晏家有新媳妇啊。
……
姚蝶玉睡了许久，回到宅院仍没醒过来，晏鹤京脸色沉沉，让秋娘给她换身衣裳，自己转去一趟赌坊和质库，见官兵把里外围得水泄不通，该捉的人都捉了起来，暂关在宣城县衙监狱内，脸色才有所缓，他还不得插手宣城的事务，只能派人在周边监守着。
姚蝶玉在晏鹤京回来前一刻醒来了，她被吓破了胆子，醒来后目光呆滞，坐在一旁，叫之呼之，要过好一会儿才有回应。
秋娘着急，见晏鹤京回来，嘴里念叨：“二爷，姚娘子的伤没有大碍，但是见了死尸，又遭了人袭击，得柳一柳惊了。”
晏鹤京想方设法给姚蝶玉柳惊，他想了两个办法，一是让秋娘煮些可口的花汤来安神，二是让秋娘去找这儿的蚕娘子买了六百六十只四龄蚕。
花汤安神且不必多说，而为何要六百六十条四龄蚕，这里头就有些意思了。
晏鹤京是小人，没忍住偷看了姚蝶玉的随笔，随笔里头多次提到五龄的蚕最为可爱，吃桑叶是尤为可爱，抱着一片叶子，没几下就啃尽了，看它们吃东西，会捐虑忘忧，这时候的它们手感也最好，摸起来冰凉光滑，倘若吃饱了，身子捏起来就和捏发酵的面团似的，爬在手上，毛茸茸的对足还会勾扯着肌肤上的绒毛，会有些轻微的瘙痒，但尽管再可爱，她还是喜欢四龄蚕，因五龄蚕即将结茧结束蚕生，每每养到后头，总是伤心难抑的。
所以晏鹤京才让秋娘去买四龄蚕，精挑细选了一番，都是能吃的活泼蚕，至于为何是六百六十条，且是六六大顺的意思吧。
这个柳惊的办法有效果，姚蝶玉喝完花汤后，问起熹姐儿的状况：“熹、熹姐儿如今怎么样了？”
“一切安好。”晏鹤京柔声怡色回，“过几日就能回来了，别担心，也别想这些事儿了，去理桑叶吧，秋娘和狸奴，摘桑叶回来了。”
姚蝶玉点点头，坐到外头理桑叶，狸奴闹腾，在一旁看着蚕，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啊，吃得好快啊。”
“明儿我要早起和秋娘去摘桑叶。”
“不知道太极会不会捉老鼠，蚕最怕老鼠了。”
“我去问问它好了。”
太极就是那只晏鹤京让银刀救回来的猫儿，因猫儿的身子前边白，后边黑，界限分明，狸奴灵机一动，给它取名为太极。
狸奴屁颠屁颠跑去问太极会不会捉老鼠，刚问完，太极当即去草里头捉了只蚂蚱，乐得她穷尽辞藻，夸个不住：
“我的亲娘诶，太极你一定是只捕鼠猛兽！”
“我给你拿小鱼干吃吧。”
还没捉老鼠呢就夸成这样，晏鹤京听着，很是嫌弃，但是活跃了气氛，就由着她在那儿嘀嘀咕咕了。
除了洗身，晏鹤京几乎寸步不离姚蝶玉，到了掌灯时分，仍在厢房内逗留。
天气炎热，坐着不动也会掉汗，他在厢房内置了许多冰盆，无所事事拿着扇子，对着冰块扇风，好让姚蝶玉凉快些。
姚蝶玉享受着冷风佛面，若有所思，拿着一双乌溜溜和明珠似的眼睛看他。
晏鹤京不客气回看过去：“不会被敲了一下，忘事儿了？”
她倒是想忘些事儿呢，忘些事儿的话，就不会想到井内的东西了，姚蝶玉抿起嘴来。
白日里看井里头的死尸时，眼睛是模糊，只恨脑子会自己想象，偏往可怕的想，今日一个人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她在灯下愁眉不展，主动开口要晏鹤京留下来，做法欠妥，但她也清楚，自己今晚离不了他，于是从话本子里学了欲迎还拒的手段，委婉说道：“我有些害怕，让、让秋娘陪我吧。”
狸奴夜间睡觉不老实，且她年纪小，得有个人陪着睡，秋娘哪能过来，她倒是能去找秋娘和狸奴一块儿睡，不过她刚刚点了秋娘的名儿，别有意思，晏鹤京聪明如斯，就算这话里拐上十八个弯，抹上十八个角，话入耳朵里，他能当即听明白。
这不就是要他作陪么。
晏鹤京的嘴角荡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痕，慢慢地吸一口气，摄取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那香气经过喉咙后暖化了五脏六腑，他张了嘴，用嘴也摄取了一口香气，按着想捧着她的脸闻香的念头，久久之后才慵懒回上一句：“狸奴近来做噩梦，哭得厉害，秋娘怕是陪不得你，若不介意，我今儿在你枕边守着？”
既然她说得委婉，他该顾及她薄薄的脸面，不把话说的那么直白。
她白肉与人相见的时候会把羞耻丢到一旁，可现在还穿着衣裳呢。
姚蝶玉的胸腔里突突跳个不停，惺惺作态地缩了肩头，目的达到了也要装上一下：“那、那就多谢晏大人了。”
她装模作样的时候，眼睛溜来转去，鲜活极了。
晏鹤京笑眼弯弯，偏头看去：“小蝶，你怎会如此可爱？”
这一看，方才消去的念头又萌起，他放下扇子，捧住她的脸，鼻尖凑到她留香的颈窝里头嗅个不住，恨不能拥她入榻云雨。
“痒的。”姚蝶玉音声软软，却不躲避开来，手往他腰间搭去。
晏鹤京心跳了一下，抬起头来，深深溜她几眼，以此来确定她此时的想法：“我身上的伤差不多好了。”
这话里有两个意思，姚蝶玉只悟出了其中一个意思，他动了色念，她脸上红一阵，掀起眼皮回看过去，相对的那刻，四只眼珠子间串了一条线，他转一下眼，她也跟着转，暗暗的，这线噼里啪啦烧起来，成了一条引情线。
晏鹤京欺身而来，趁滑深投以后，姚蝶玉才反应过来心里的那颗芳心又一次依了他，这一次连温存都不需要她就动了情，合得甚紧，也裹得甚妙，工具进出几下，便晶晶反亮着，全是她深处里泌出来的露液。
姚蝶玉后脑勺上的伤并不严重，但眼下碰着、蹭着了还是会隐隐发疼，晏鹤京念着这道伤，托住她的脖颈，令她脑袋悬空着，这般不能用里前冲，不大尽兴，但浅浅而动也妙。
如此被呵护着，哪能不受动，姚蝶玉反手勾住晏鹤京的脖颈，似羞似喜，含住他的上唇吮起来。
乍得香唾，晏鹤京上唇发麻，他忽而想起《合阴阳》里的那句“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如此能相玩口内津液，他想着，遂动了下唇，把姚蝶玉的下唇含住而吮，几下之后果真能相玩津液，叫他欲罢不能。
片刻之后，姚蝶玉觉得牙齿酸溜溜的，仰了头结束这番温存，堆着情书的眼角粉润动人。
姚蝶玉的肌肤上好像沁了层薄霜，入眼凉丝丝的，摸起来也冰凉，晏鹤京爱极了，哄着她将腿再分隔一些，她照做了，又哄她把腿攀上来，她也照做，他撞几个满怀，乐不知疲，来了别的兴趣：“再教我些新鲜的事儿，我这几日没来得及看那话本子学习，不懂得新花样。”
这话说的好似她身经百战一样，姚蝶玉全身俱痒，满脸羞惭：“我、我又不是什么都会！”
“那你也比我懂得多。”晏鹤京没有被骗住，耐心哄道，“你就在顺我一回，下回我保证自个儿去学，学来叫你受用的。”
姚蝶玉时颤时紧，不肯答应，然而晏鹤京有的是手段，她不答应，他就将手移到相合处磨到她心肠软下，最终她只能投降：“你、你先把我放下，也……也先出去。”
“你莫不是想溜之乎也？”晏鹤京乖乖照做了。
姚蝶玉倒在榻里喘息几下，喷红的一张脸越发妩媚，在他的注视之下，翻了身，将诱人滴涎的腮臀朝向他耸起。
“这样你不累得慌吗？”晏鹤京没见过这种光景，一时掉了神，以手抚之，盯着色为浅红温软的小径移不开眼睛。
“但、但蛮快活的，你不会就算了……”姚蝶玉害羞，沉吟片刻，正欲翻过身，然而晏鹤京早一步按住了她的腰，斜斜刺来。
“我学就是了，作为老师，不可这般心急也。”晏鹤京哑声笑了笑，他以为从后边弄去和前边的感受一样，不想是他才疏学浅，哪能想到这样更紧密，有趣极了，受活胜过往前，原来这就是斜上玉坡之意，此时他死也心甘。
姚蝶玉肚皮内感动，喉咙有些发苦，但吟哦不受作用，她的声音比前几次还要甜，黏糊糊的，有时美极了，忍不住盈盈喘笑几声，喉咙里似住了只黄鹂鸟一样，勾人魂魄。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耳根子红烫起来，半张脸埋到枕内，张口叼住一角枕头，不愿意再出声。
“你倒不会骗人的，也叫我好嫉妒。”晏鹤京一想到姚蝶玉和吕凭也做过这些事儿，甚至更为亲密暧昧，嫉妒就在身体里疯长起来，把理智吞噬干净了，见她还不肯出声，忽而发恼，觉得不起劲，俯下上体，肚皮擦着滑腻的背部发狠动几下，带着命令的口气，道，“喊出来，叫我。”
姚蝶玉的皮肤雪白，害羞时白得透粉，白白粉粉的很是清爽，受了逼迫，她眼角上流下了一串小泪珠，死活不肯松口，晏鹤京再进一步逼之，舒开五指掌之揉之，又以指钻之戳之，她这才受不住把声音从喉咙里度出来：“晏大人……晏大人……”
“不是这个。”晏鹤京一缓一急，在她里头弹跳，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婪贪心，想要独占她的身心，“在马车里头你怎么喊的，如今就怎么喊。”
姚蝶玉咬唇迟疑，迟疑的结果是又得了惩罚，腮颊被捏住了，她来不及开口，便听他道：“你若想不起来，我今儿就让你受射。”
这话吓得她心弦儿断开，顾不得羞耻了，张嘴就喊声轩郎。
耳目皆有色，快活之余又得趣，晏鹤京心满意足，和她咬耳朵与她低语，时不时要她喊上一声。
姚蝶玉反抗不得，一声轩郎又一声轩郎，把嗓子喊得沙哑了。
夜深深，风簌簌，月儿半截身往云团里藏。
月儿且知羞，厢房内的男女毫无忌惮，室内生温，那地上乱衣成堆，而榻里，桃花蕊都开了。
晏鹤京身上的伤好了八分，忍了这么多日，刻下和困兽出笼一样，恨不得把姚蝶玉拆吃入腹，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不减一分力道，紧紧抵定后，手到前边去捻搓几下，他还举一反三，沿着小腹移到胸前把玉兔托住。
幸得她不是个少经人事的人，不然给他今日这样折腾，明日哪走得动路，姚蝶玉庆幸一回，但眼下也不好说，他那东西忒实，如今身子又好得差不多了，怎么动身上都不疼的，也就不收着憋着了，她有些不适应了。
好在一刻一刻过去，终于熬过了时辰，晏鹤京将她翻过身来深投几下便从中脱出，在她白松松的腿上失了气势。
姚蝶玉抓着他的手臂，慢慢感受他的潮湿灼热，她抓得紧，指甲陷进一层皮肉里，圆润指尖被压得褪了些许颜色，白里带点青，看着冰冷，实则冒着腾腾的热气。
晏鹤京身上凉凉的，他不愿分离，失了气势后，俯在姚蝶玉身上。
室内有冰物降热，但一对男女，沾皮靠肉地动来动去，就算是躺在冰榻里也会汗淋淋。
姚蝶玉不大喜欢在夏日里弄这些事儿，热得慌，大汗淋漓一场后要洗身，要换床具等等，格外麻烦，所以往前和吕凭多会离了榻到别处寻快活，或是在窗边，或是在躺椅上，这样便不需要清理床具了。
晏鹤京不愿起来，她无力气推开他，酸胀的双腿欲张不能，欲合不能，又忽然感受到他开始发作了，喉咙一紧，一副急泪说：“晏大人，我、我要去喂蚕了。”
“蚕不怕饿。”晏鹤京没打算就此罢休，撑起身子，轻轻揉着那对胸前酥雪也似软肉道，“但是我怕饿，小蝶，你这么心善，担心蚕会饿，那应当舍不得让我饿吧。”

第78章
姚蝶玉累了，四肢累，心也累，眼泪汪汪摇头不想再继续，晏鹤京这会儿的脸皮比城墙皮还厚，脸上带着一丝讥笑：“我在开始前就说了，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一点没拒绝，我才起了心思，结果现在倒好，你快活了，就半途而返，不管我死活，我本还以为你是什么厉害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呵。”
“你、你……你欺负人！”姚蝶玉语无伦次，这鸟人怎每次都给她设陷阱圈套，还吃定她会往下跳一样，次次都能找好理由，口角一开，比诸葛先生还能说。
“我、我……我怎么欺负人？”晏鹤京含着笑痕，故意语无伦次。
都学人腔调了，这还没欺负人！姚蝶玉气急败坏，张口把晏鹤京的胳膊咬出一道齿痕来。
晏鹤京嘶也不嘶一声，目不斜视望着齿痕，上头还沾了唾沫，水润润的，他饶有风趣，凑到姚蝶玉的嘴边说：“原来你是一只还没化蝶的虫儿，牙齿生的倒是尖利齐整，给我瞧瞧。”
说着，去捏她腮颊，作势要看唇瓣里的牙齿。
咬了胳膊，气仍未消，姚蝶玉想不定要去咬他的脖颈发气。
“我要见人的，夏日的官服可遮不住脖颈，我不怕羞，但我怕你羞，叫人看见了，脑子里指不定想你怎么咬人的。”晏鹤京慢条斯理偏头，躲开了姚蝶玉的攻击，“裸露在外边的肌肤都不能咬，你换个地方咬，嗯……上边下边都行。”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姚蝶玉胡思乱想了一阵后更气，她是个拙嘴笨腮妇人家，抵不过晏鹤京这张鸟嘴，怎么气，都会被他巧妙打诨过去，腔内的闷气一时无处可泄，只得化作眼泪从眼角流下：“你就是欺负人，阿凭……”
晏鹤京见眼泪，胸襟莫名一爽，还没来得及乐一下呢，听到阿凭两个字就不高兴了。
这么美好的夜晚，可一点都听不得她说什么阿凭哥哥了，醋气郁在胸口，他的语气稍重一些，岔道：“你可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哥哥两个字无奈吞回肚内，姚蝶玉咬着下唇暗自生闷气，前几日还对他有所改观，以为他先小人后君子，现在看来分明一直是小人。
无谎不成媒，什么礼数撑达，目不知有美色，都是晏鹤京用来骗人的把戏，他对姚蝶玉的身心渴望一日深似一日，前几日按兵不动，是知道她在担心熹姐儿，无心走风月，霸王硬上弓或是趁火打劫，于他没有好处，反正千年的野猪，老虎的食，他对她势在必得，忍一忍才能称心如意。
姚蝶玉不理人，晏鹤京面对她的愤怒，脸上始终温和，还自找乐趣，把耍性子当成了情人之间的情趣，微凉的唇在她的肩头上停留一下才披了衣裳下榻去：“好了，不闹你了，擦擦身子喂蚕去。”
姚蝶玉半信不疑，她刚刚感受到晏鹤京身下已经苏醒了，这会儿说不闹，不知又在耍什么心机，她缩在薄被里不动，直到面前送来一张湿帕，才起身擦拭。
她一边擦拭，一边隔着帘子，偷眼看晏鹤京的举动。
晏鹤京浑身燥热，不敢往榻里看一眼，背对着姚蝶玉，把手放到冰盆里，又连着倒冰水来喝，直把肚皮喝得凉飕飕，欲望稍退才搁了杯子，身后的窸窣声响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以为姚蝶玉已经穿戴整齐可以见人，他转了身，不想眼帘撞进一对削肩，才让灭下去的欲望，蹭的又起。
姚蝶玉扯着薄被将裸躯稍稍遮挡，只露出对肩膀，她撩着香帐，目不转瞬把晏鹤京看，眼里有一丝担忧。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晏鹤京险些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别处冷静，而余光忍不住往榻里瞟。
“虽说现在天热，可这会儿碰凉水，喝冰水容易病的。”姚蝶玉欲言又止。
她的眉头皱着，似乎是真的在担心他，晏鹤京的身上冰火两重天，得了关心，愈发按耐不住：“我哪里懂，你又不乐意帮我，我只能胡来。”
“你、你别打悲。”姚蝶玉放下帘子，“我受不住了。”
“那你还撩拨我。”晏鹤京又倒杯冰水来喝，越喝越热，他拿起冰盆，作势要往身上倒。
姚蝶玉隔帘见之，急不择言阻止，喊道：“诶，别这样，我、我帮你就是了。”
奸计得逞，晏鹤京想也没想就把冰盆放下了，带着一股凉气走过去：“怎么帮？”
“不进去就好，但是……我要先去喂蚕。”姚蝶玉不知自己被骗，一片热心肠要帮晏鹤京的同时，记着那些嗷嗷待哺的蚕。
这意思是除了不得入内，其它事儿都能做，这样也足够了，晏鹤京当即眠倒姚蝶玉，不让她去喂蚕，有滋有味蹭着磨着，体味光滑细腻的肌肤：“待会儿再去。”
为了让晏鹤京快些结束，姚蝶玉在他耳边慢喘，偶尔掀开唇，含住他的耳垂，用舌尖描摹。
他的手指碰了凉水，无一点温，口内也是凉，碰上来，身体一阵软，她喘着，不由打颤，还陡的哼哼哭起来。
晏鹤京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惊喜：“你喜欢凉凉的？”
姚蝶玉闭上泪眼不语。
得不回答，晏鹤京自己去寻找答案，冰冷的手指往下边去试探地碰触一下，榻内忽然吱吱呀呀摇晃起来，回应他的是一股暖流，黏糊糊地洒在指尖上。
他低低笑几声，目光向帘外的冰盆看去，慢慢分隔了她的腿，一举而入：“口是心非啊，我晓得了，下回我定能让你爱得死去活来，今儿还是吃些热的好。”
底下一满，姚蝶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受骗，眼泪流得更多，恼羞成怒，连自己也骂：“我果然是愚蠢的，又、又被你骗了去！”
晏鹤京嘴上哄着，腰里并未偷力：“嗯……情之所钟，虽蠢不嫌。”
听得这句话，姚蝶玉恍惚出了神。
晏鹤京的这句“情之所钟，虽蠢不嫌”，和当年吕凭在花烛下说的情话极其相似。
那日笑语烘春的夜晚，吕凭这般道：“若说小蝶事事村，那我则是般般丑了。”
吕凭不是读书的料，但读的诗书多，他把韩羡龟留下来的书一一读了，说起情话来出口成章。
花烛下的那句情话，原文出自元代《南吕&#183;四块玉&#183;风情》，他稍作了些改动，她听着，眼睛热乎乎的。
那会儿村里村外的人都觉她愚蠢，容易相信别人，心肠太好，受了委屈选择忍气吞声，甚至大多时候她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旁人提点，她不以为意，不去计较。
就拿做绒花缠花的事儿来说。
她是个养蚕娘，会用蚕吐出的丝织布，织布多出来的丝线则用来做些绒花与缠花，可谓是物尽其用。
寻常娘子做绒花缠花时，生怕自己的技巧被人偷学了去，所以有人来拜访时，且要停下手中的活儿，还会把做好的或是没做好的东西遮起来，就连用什么工具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太多的。
她做的绒花缠花，虽没有苏杭里或是京城里的什么宋家、王家厉害有名，但胜在有新意，别人都在用线做花时，她用线做些稀奇有趣的玩意，比如只是美观好看却不能扇风凉快的花扇，开满花的缠花小刀，能够当步摇的衔花纸鸢……
她做绒花缠花时从不藏着掖着，有人来拜访，手里也不停活儿，问她如何做，她会认真回答，后来技巧被人学了去，新意被人窃了去，也不恼怒生气，有人劝她要遮藏，她只说：“被人窃了新意，再想就是，反正我脑子不灵活，多动动脑筋也好的。”
村里村外的人且说这样一个呆女子可以为妾，却不可以为妻，但吕凭偏是喜欢。
他和姚蝶玉五岁相识，一块儿长大，他以为，真正愚蠢的人会不经意间害人又害己，还叫人气恼厌恶的，在他看来姚蝶玉并不让人讨厌，她不蠢，只是没心眼而已。
被人说多了蠢，姚蝶玉有时偶尔也会难过，吕凭生得一表人才，模样俊美，而自贬说丑，意表他不在乎外边人怎么说，不管如何都会爱她。
而她也说了要与他一双两好过日子的。
……
在这个时候想起吕凭，姚蝶玉面容变得僵硬，羞愧得头皮发麻，晏鹤京察觉到她在出神，力道加了些，却也不能让她回过神来，他一时慌了手脚：“怎么了？”
姚蝶玉垂下发红的眼皮，态度变得冷淡：“我……我累了。”
不安的感觉忽然和潮水似的涌了过来，晏鹤京有点冷，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没有再继续了，把嘴凑在她颈窝里说道：“今日你受了惊吓，我还这般闹你，是我不好，睡吧。”
姚蝶玉恻然伤神，向壁而睡，不再搭理，也不敢搭理晏鹤京。
晏鹤京使手段让她签结婚书，又设计让吕凭写离婚书，机关算尽，这样的仗势，谁抵得住，若他和市井无赖一样做尽坏事，害人性命，那他是可恨可恶的，偏偏他在她面前做的是痴心英雄，她根本恨不得他，反还一步步信任他，陷进他的温柔里。
细细尝过他给的温柔滋味，她心动了。
竟然可耻地心动了。
如今不管是和吕凭破镜重圆，还是和晏鹤京双宿双飞，都是天生不能两全的事儿。
姚蝶玉想到这些身子忽冷忽热的，睡着了以后，昏昏沉沉做了一场带着潮意的梦里。
那梦里出现了晏鹤京。
还有吕凭。
是穿着喜服的吕凭。
醒来后身上全是汗，昨日受打的脑袋，这会儿疼得厉害，她无精打采摸着汗湿的额头，在烦恼之际，有人来敲门。
秋娘声音有些着急：“姚娘子，起身了否，温公子来了宣城，说是有事要和姚娘子说。”
姚蝶玉在榻里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温公子是谁。
是晏鹤京的好友温公权。
他怎到这儿来了？又有什么事儿要说？他和她几乎没打过交道啊……
姚蝶玉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后回道：“温公子？有什么事儿？”
秋娘说不清楚：“不知，但我看温公子很是着急。”
……
晏鹤京回宅院的时候，看到温公权出现在天井下，当即着了一惊，正要问他因何事而来，却瞟见厢房里的姚蝶玉收拾好了行囊，急波波要离开宣城的样子。
他不由沉了脸。
不等他开口问一句，姚蝶玉六神无主走了过来，开口说道：“晏大人，我、我要和温公子，先回九江去。”

第79章
晏鹤京从昨夜起就在患得患失的念头里焦躁不安，他不知道姚蝶玉为何事而心情低落，有意疏远他，但应当与吕凭有关。
她的心里还有吕凭，二人分开是不得已，此时心里有对方，这无可厚非，他介意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等待，等变迁的岁月，将他们青梅竹马十余年的交情冲淡，等着她把爱，渐渐转移到他身上来。
夺人妻之事他做的不厚道，倘若他是个寻常人家，定要被官府抓进监狱里头呆着的，可是不骗吕凭写下离婚书，姚蝶玉哪里会真正舍眼看他一眼，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
这个下策并非涸泽而渔，他几次确定了姚蝶玉会为他心动后才做出的决定。
“回去做什么？”当初来宣城做戏，几次恳求，几次表明心意姚蝶玉才肯点首答应，而这会儿才多久，就要跟着另一个男子回九江去，即使这个男子是自己的好友，晏鹤京也不爽快，他觉得像一条被丢进醋罐里的鱼，随时被姚蝶玉左右着。
晏鹤京极力忍着翻涌的醋劲儿，他气度只比黄豆大一点儿，怎么忍，辞色里掩不去嫉妒之意，他那双眼睛和毒蛇似的，深邃锐利，在两人身上溜啊转啊，让人感到阴森害怕。
姚蝶玉抖了一下，温公权不满晏鹤京此时的态度，上前一步，微微把姚蝶玉挡在身后，替她解释：“姚娘子的阿娘出事儿了。”
温公权的举动触动了晏鹤京的怒气，但那阵怒气，在听到姚蝶玉阿娘出事儿的那刻转瞬消散。
他愣了一愣：“出什么事儿了？”
姚蝶玉已经哭过了，这会儿又提起这件事儿来，伤心无限，每一口呼吸都似在吞咽刀子，根本不能作答，只有流泪的份儿，温公权深深吐出一口气儿，继续替她解释：“姚娘子的阿娘所在的松水村，几个富民地主霸占了湖水使用与控制之权，还肆意修建圩田，细民前去讨水利使用权，反而遭了打。江西与江浙地区是上等水乡，大地主颇多，粮长多由富民担任，粮长勾结富民地主，以权谋私，在征收粮税时靠损小民，以去年“赈贷”为由，对细民多纳税粮，没有水利，细民不得种田，不得已变卖抵押农具房屋或是牲畜来缴税，姚娘子的阿娘，将那口水车都卖了都够不上交税的，他们见姚娘子的阿娘是寡妇，无人依靠，便要她交出所有的田地房屋权，不交，就来殴打逼迫，下手一点不留情，险些要将人打死了。”
“竟有这种事儿？如今官府是如何处理的？”晏鹤京本以为温公权说的阿娘是吕仕芳，哪想是亲阿娘徐遗兰，怪不得姚蝶玉会伤心成这般急着回九江府里。
他颇有悔意，只是……
温公权怎么会知道姚蝶玉的亲阿娘出事儿了？
晏鹤京知道此时不该在意这些，可忍不住胡思乱想，看向温公权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疑忌。
温公权面不改色对上他的眼光，从袖内拿出一封薛解元写的书信，隐瞒了一些事情不说：“细民一起向里长约保提出诉状，但这些里长约保从中得了利，哪里会去调停，更不会把事情禀报官府，半个月前我偶然路过松水村，恰好见那些人又在殴打人，细细问之，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儿，我请了讼师写了诉状，往大了说这是一件水利纠纷与税粮纠纷，往小了说这就是贫富阶级之间的纠纷，有些棘手，薛同知不知如何区处，得知我要来宣城，写了封信来叩问。”
晏鹤京接过书信来看，看完纠纷中的细节，很快才知道温公权说的有些棘手是什么意思，眉头一皱，又很快展平，把信收了起来。
温公权看他这样子，晓得他有了主意，便问起另一件事儿来：“质库的事儿如何了？”
“已经让冯绪上报按察使了。”晏鹤京声音收回目光，轻如羽毛落到姚蝶玉身上，“你阿娘的事儿，你别担心，会讨回公道的。”
姚蝶玉格外相信晏鹤京，擦擦泪眼，点了个头，心情好了一些。
“刑部未批准以前，那些人如今只能关在宣城的监狱里头吧。”温公权眉眼低低的，话有别意问了一句，“你如今能离得了这处吗？”
晏鹤京沉默下来，竟然莫名有一种无力感。
他离不得。
只怕一离开这儿，那些人为了保住荣誉，会采取灭口的手段，监狱里的犯人定然会死于意外。
如今抓住的人都是些小鱼小虾，参与其中的官商与权贵，也只知道一两个而已，在宣城潜伏这么久，只抓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没有意义，草率结案之后，他们沉寂几年又能东山再起。
他离不得宣城，半步也离不得，晏鹤京焦躁无比，以至于看见姚蝶玉和温公权挨得这般近，出现了错觉，二人在他跟前好似形和影一般分开不得了。
晏鹤京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肚内闷着醋气，接着质库的话题，对姚蝶玉说了一番安慰的话：“娃娃家也找到了，在九江府的能仁寺的后山里头，熹姐儿没事，过几日就回来了，我派人送你回九江，熹姐儿我让秋娘帮你照顾着，你好好照顾阿娘就是。”
得了宽慰之言，姚蝶玉再忍不住，顾不上旁边有人在了，呜呜咽咽扑进晏鹤京怀里，一边流泪一边自责起来：“我……我前些时候，回松水村，看见阿娘身上有伤，却……却没有在意，如果我那日多问几句就好了，呜呜呜，我真的太蠢了。”
清明前她回松水村时，看到了徐遗兰手上的伤，却粗心大意没多究问，而在来宣城以前，她又回了一趟松水村，惦记着熹姐儿的事儿，对徐遗兰身上的伤注意都注意不到，明明那个时候徐遗兰已经被人欺负了啊……想到此，姚蝶玉悔恨交加，恨自己太愚蠢太粗心。
怀里的人几乎要哭晕过去，晏鹤京冷待了温公权，不加掩饰他与姚蝶玉之间的关系，张开臂膀，加以拥抱，抚着她的背低低说道：“是那些人的错，你不要代人受过，那些人不管有什么身份犯了什么罪，既然打了人，只说打人这一举动，依律是要处以笞杖之刑的，你力气大，力能扛鼎，想来拿笞具杖具不在话下，到时候我让你扮成差役，亲自把他们打得血迹模糊，可好？”
也只有晏鹤京才能想到这种事情，姚蝶玉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倒也没拒绝，嗡声道：“好啊。”
“你先去洗把脸，我与温二有些事情要说。”晏鹤京反袖把她泪面擦干净。
“嗯。”提起温公权来，姚蝶玉这会儿才不好意思，方才怎就当着旁人的面投进晏鹤境的怀抱里，这叫人怎么想？她粉腮儿通红，柳眉儿蹙着，灰溜溜跑开了。
温公权目送姚蝶玉离开，忽而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苦涩，声音也有些酸溜溜的：“还是你鬼点子多，几句话就将人哄住了。”
把姚蝶玉哄高兴后，晏鹤京脸色很快沉了下来，问：“你是偶然路过松水村，还是有意要去松水村？”
“听真话还是假话？”温公权眉眼一动，竟还笑着，反问起来。
温公权生得儒雅，饱受诗书的浸染，举手投足间尽显书卷气息，笑起来的时候犹带诗意，貌若潘安，怪不得苏青陆会说站在他旁边自己和个轻薄的子弟一样，晏鹤京的眼神冷若冰霜，实在不愿去怀疑温公权对姚蝶玉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是他方才的眼神太柔软温热，并没有那么纯粹：“温二，我不与你说笑的。”
“我是去确认一件事的。”温公脸慢慢淡去了笑痕。
“确认什么事？”晏鹤京眉头不展追问。
“说来复杂，这件事等你把质库的事儿解决后再说吧。”温公权不欲在此时提起来，面容严肃回道，“阿京，质库的事你必须办好，此次涉案的库主姚氏，绝不能轻饶素放了，还有让十三娘受苦难的那个徐可立，也不能轻饶素放。”
“为何？”晏鹤京的心情，随着温公权的话慢慢沉重起来。
“他们还做了一件惨无人道的事情。”温公权闪烁其词，不愿当即说明白，“这件事复杂，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急于一时查清楚，你如今要处理的事务太多，顾不上那桩事，当务之急是把质库的案子，还有她阿娘的案子解决好，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晏鹤京被勾起了好奇心，张嘴要继续追问，温公权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姚娘子阿娘的事本不棘手，但在我请讼师将诉状写好后，他们又一次发生了争斗，那次争斗，一户富民的儿子因受打，当即毙命，他们一口咬定说是细民害死了人，细民不懂律法，吓坏了胆子，也不信任官府会法不阿贵，如今想和富民地主私和人命了，尤其是姚娘子的阿娘，说什么都不愿上官府。”
所谓私和，便是一方不将诉状转呈官府，一方不追究责任。
“两群人殴打起来，枪棍无眼，到底是哪方将人致死谁知道？这事先让薛同知调查清楚再说。”晏鹤京觉得这不算事，就算真的是弱方将那富民的儿子打死了，天理国法人情，是他们作恶在先，死有余辜罢了，“水利与税粮的纠纷，富民地主定然不愿闹大，我朝律法，简于唐律，严于宋律，这些人做的都是能掉脑袋的事，不能让他们私和了人命。”
说着，晏鹤京不再搭理温公权，走进正屋铺纸握管，细细写下要如何调处水利纠纷与税粮纠纷。
他翻过预备仓的账目，这些年德化县积粮都过万石，去年干旱时开了仓，既他们以“赈贷”为由向细民多纳税粮，那么就让巡按御史来盘查，一查就能知晓这些富户私吞了多少粮食。
晏鹤京在信中让薛解元将诉状转呈至江西巡按御史与布政使司，让巡按御史去盘查储粮归还等事项，再请求布政使派水利通判前去松水村勘察。
写好信，天已经黑下半边。
秋娘让狸奴来喊人：“哥哥，可以吃饭了，你快去喊阿娘出来吃饭吧，我好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姚蝶玉伤心太久，洗完脸后不思饮食，她从早晨起来就没吃什么东西，秋娘怕她饿坏了身子，又劝不动，只好让狸奴去请晏鹤京。
“你让秋娘拿些冰块过来。”墨迹干透，晏鹤京将信折起封好。
狸奴在滴水檐下，拖着腔子说了句好，兼纵带跳跑去找秋娘了，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盆冰块。
一盆冰块她端得有些吃力，走路偏偏倒到的，像一只吃醉的猫儿一样，看着她的怪模样，晏鹤京笑了一声，起身接过：“用过晚膳去备些糕点送到厢房里来，不必等我们一块用晚膳，去吃吧。”
说完，径直走到西厢房，敲了三下门，不等里头的人应否，干脆地推门而入。
“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只留一斗完婚嫁，……”
姚蝶玉悲伤难抑，对着烛光，偷腔哼着歌谣，晏鹤京忽然进来，她吓了一跳，哐啷一声，险些打翻了手边火光四射的烛台.
“什么时候回九江？”晏鹤京走过去，将烛台往旁边移去。
“明日吧……我想早些回去，看看阿娘。”姚蝶玉洗完脸后又忍不住哭了一场，这会儿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头也在疼痛，怕被笑话，她将头一点点低进腔子里去，无有朝气一般。
“你和温二从前相识吗？”晏鹤京边问边拿出帕子，将冰块包裹住.
姚蝶玉的头低到不能再低了，见问，思考之后摇摇头：“应当……不认识。”
回完话，下颌忽然被用力一捏，她被迫抬起头来，不迭问一句，额头上贴来一团冰凉之物，寒冷伴随着一阵刺痛，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她倒吸一口气，两下里不大舒服，瞪大了眼睛，一双白净纤尖的手无意识抬起来，要打落捏住下颌的手。
姚蝶玉撒起谎来四肢僵硬，眼神会闪烁不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她应当不认识温公权，也或许认识，但是脑子里不记得了，想来两人从前没有太深的交情，晏鹤京松了口气，柔声命令：“闭上眼睛，别动，我给你敷敷眼睛，你这个样子，明儿会见光会疼得厉害。”
冰物在额头贴了没一会儿便缓了些头疼，刺痛不再，姚蝶玉受用乖乖闭上哭肿发红的眼睛。
刚闭上眼，冰物就贴过来了。
又是一阵针刺般的刺痛，等刺痛过了，她才喃喃开口：“晏大人怎知道这样能缓疼肿的？莫不是也哭过吗？”
“我又不和狸奴一样是白丁。”晏鹤京松了捏住下巴的手指，转去给她按揉太阳穴，“我好读书，医书也读，从中学了不少知识，虽不能为医替人治病，但这点东西还是懂得的。”
“我也好读书，但大多时候都读不懂，学的知识不用三日就忘了。”姚蝶玉撇撇嘴，一副气馁的模样，“要是我有晏大人一半聪明机警就好了。”
话里话外她还在为阿娘的事情自责，晏鹤京不想让她再为此事伤心，宽慰几句，偷偷转了话头，说起熹姐儿的事来：“先不说你阿娘的事儿了，有我在，这件事我定给你讨回公道。说来，你知道他们为何要养娃娃神吗？”
姚蝶玉一整日都在为阿娘的事难过伤心，暂将娃娃神的事抛在了脑后，听得熹姐儿安然无恙，更无心去追问案件真相了，这会儿心绪平了些，她有些好奇，吃紧问一句：“不知道，是为、为何？还有，那个井里头的是什么人？”
“因为他们要取女郎的初次癸水制成药丸，对，为了那点血而已。”晏鹤京知道真相后笑了许久，现在提起来也觉得可笑，怎会如此荒谬，“不知他们听信了哪位方士的话，说是用女郎的初次来的癸水制成的药丸，服之可治百病，而无病者服之精神百倍，可以延寿，可以强肾气，还可以养容……他们取完癸水后，女郎不再是娃娃神，而是可以供人享乐的贱物，像十三娘一样，井里头的，是个妇人，被典为他人之妻的妇人家，因生了女婴，不愿女婴被溺死，所以带着女婴从承典人家中逃了去，可惜……没有逃成功，她不愿回去，就带着孩子投井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物尽其用这个词，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用在人身上。”
“只、只是为了取那点血……只为了那点血，所以不惜害害人骨肉离散，害人流离失所？在这世道里，妇人的肚皮不属于自己的，女婴是不祥之物，可以溺之杀之，女童初次的经血却可以为药物服用……这……好荒谬……”姚蝶玉以为耳岔了，猛的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鹤京。
听了真相后她愣一会儿，清醒后仔细一想其中的事情，愤怒难忍，气得两片苍白的嘴皮哆嗦颤抖，恶心感也在此时充斥遍体，如何都挥之不去了。

第80章
从晏鹤京的话里，姚蝶玉猜想井里的人，多半是她刚来宣城时遇到的那个抱着孩儿逃跑的妇人家，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再与她相见时竟是在井里，本该是活生生的人，却永远困在阴暗腐臭的井底里，被虫蚁啃食殆尽，叫她心里如何不难受。
而她又在想，倘若能早一步引出这些人来，那个可怜的妇人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从那尸首腐烂的深度看来，以及井边出现绿蝇来判断，那个妇人死不过四天。
四天……
她本是在四天前到破庙里的。
姚蝶玉眼神迷离，呆呆地想着，泪水不知不觉吊在了腮边。
晏鹤京本意是让姚蝶玉的心情缓一缓，才在此时说起娃娃家的事儿的，不想适得其反，她听了之后，气了个事不有余，气得恶心欲呕。
最后她也确实呕吐了一次，就在秋娘把糕点端进来，鼻间触碰到甜腻香气的那刻。
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腹内几个翻涌，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黄水。
空腹愤怒，最容易发生呕吐之事，晏鹤京默默闭上了嘴，不敢再与她说任何案件，找来狸奴调调气氛。
狸奴的文课学的不好，但嘴巴会说，加之她的脸蛋粉粉白白，肉嘟嘟的，随便说一说，动一动就能将人逗乐。
狸奴到西厢房里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姚蝶玉的心情平复下来了。
哄睡了姚蝶玉，晏鹤京长叹一声，约温公权到凉亭里喝酒。
温公权欣然应约。
二人坐在凉亭内只是吃酒，吃得半醉了，才有人开口。
“你从什么时候对她有了那种心思？”晏鹤京一杯一杯酒往温公权的杯子里倒酒，试图趁他吃醉时套出些话来。
“你想多了，我与她只是……有故人之情。”温公权实在不想在这时候说姚蝶玉的事儿，几次转开话题，却又几次被晏鹤京转回来。
温公权无奈。
和晏鹤京相识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晏鹤京有耐心，然而有耐心的人大多执着执拗，一件案子要查到底，一个疑惑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喜欢上一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并非想要隐瞒，但这二十年前的真相与姚蝶玉有关，他怕他会太过冲动，到时候好心办坏事。
等时机到了，他自会把事情告诉他。
温公权吃醉了也半字不吐，晏鹤京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反倒把自己给吃得醉醺醺，走路都无力，只能让银刀扶他回房。
吃了酒，没有睡意也抵不住酒水在肚内作祟，躺倒榻里才一会儿，晏鹤京睡如憨狗。
次日醒来，他头疼欲裂，四肢乏力，明明昨日睡前喝了解酒汤，也无法摆脱宿醉带来的疼痛晕眩，在榻里呻吟了几声才懒洋洋地起身。
温公权也吃醉了，昨日宿在客房里，早晨失睡了，日晒三竿才迷迷糊糊起身，他与晏鹤京都是不擅喝酒之人，昨日喝得太多，身子一时消受不住。
晏鹤京没有急着去县衙去监狱里，用过早膳后，亲自安排了马车送姚蝶玉回九江。
如果不是遇上旱年，六七月便是漏月了。
晴朗不过两日，今日又是薄雾蒙蒙，天边的阴云层叠低垂，杨柳似般的细雨将减淡了万物的明丽，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晏鹤京患得患失，忧心烈烈，看着绵绵的雨，也如被阴云所笼罩，脸黑沉沉的，好似随时会放出一道惊雷来。
他和姚蝶玉假戏真做，只做了一半，才得步进步一回，未掳获全部芳心，不得已要暂停下来，世事无常，谁知道那点情爱，明日会有什么变化呢，
烦闷之际，还有让人不乐的事，他明知温公权对姚蝶玉有别的心思，却阻止不了他们一起回九江府，而更让人不畅快的是在他回九江府以前，他得拜托温公权照看姚蝶玉。
姚蝶玉如今对温公权别无感情，可是她心肠软，容易受骗，他能骗住她，别人也能行，况且温公权还是半个书生呢，自古以来书生是最会骗人的，一开口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
晏鹤京睡不好，姚蝶玉也睡不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好长一段时候心有余悸，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梦中，多亏了狸奴稚嫩的声音，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两个多月前狸奴吵着来宣城，这会儿她又吵着要回九江府了。
她昨晚偷摸收拾好了行李，说什么都要跟着姚蝶玉一起回九江去：“哥哥，我想园林里的猫猫了。”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的，这会儿怎么就想猫儿了。”晏鹤京心里有些高兴，有个孩儿与乳娘在，温公权在路途中会有所顾忌，他在宣城也能稍稍放宽心，不担心温公权会趁虚而入。
其实狸奴并不想回九江里，她喜欢跟在晏鹤京身边，但昨日秋娘与她说了，若此时跟着姚娘子回九江府，哥哥心情会好一些，她犹豫片刻后乖乖收拾起行礼，借口想猫儿，要回九江府里去。
被误解，她不着急解释，只是愁眉苦脸道：“哥哥，你快些回九江府，我只有点点年纪，是看不住阿娘的，而且哥哥你不快些回来，我真要成脑袋光溜溜的白丁了。”
晏鹤京恍然大悟，合着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失笑道：“人小鬼大，哥哥也没算白疼你了。”
雨连绵不断，好在下的都是小雨，只偶尔有几道闪电闪过，积水的泥地并不妨碍马儿四蹄翻盏，姚蝶玉也没因天气不美另择好天回九江府里。
那六百多只用来柳惊的蚕，姚蝶玉带不走。
路途颠簸，路边无桑叶可以随时采摘，带着上路，不是饿死就是颠簸而死了，无法将它们带上，更狠不下心把它们丢在一旁自身自灭，姚蝶玉想了想，只好让晏鹤京将它归还给原来的蚕娘。
“好。”晏鹤京转头吩咐银刀把蚕送还。
“既然秋娘和狸奴要一起回九江，那熹姐儿……就劳烦晏大人送到松水村里来……可以吗？”又是归还蚕，又是让人把人送到九江里，姚蝶玉不曾在一日里几次麻烦别人，说完不大好意思，抿了抿嘴。
“不麻烦，小事而已。”姚蝶玉说什么，晏鹤京都答应得极快，自始至终，了无不耐之色。
姚蝶玉来宣城，对外边人说是去松江府里趁工，出门趁工的人大多几个月便回来了，这个时候回去本不会让人起疑，但她走的时候带着熹姐儿，熹姐儿要晚些时候才能到宣城，她与熹姐儿无法同时回到九江里。
如此，此次回九江，她不能光明正大回九江府，更要瞒着吕仕芳，不然吕仕芳问起熹姐儿去了何处，她无从解释。
晏鹤京准备了三封信，其中两封是给姚蝶玉的，是吕凭写的离婚书，以及他与她来宣城前签下的成婚书：“我没给你下三茶六礼，缺了礼节，所以这纸成婚书无效，但离婚书已经盖了官印了，小蝶，你是自由之身，这是我设的圈套，你不要对任何人有愧疚。”
还有一封信是给薛解元的信，他交给了温公权。
姚蝶玉拿着成婚书与离婚书久久不做声，她打开离婚书来看，入眼就是“立休书人吕凭”。
一目十行瞧毕，说是离婚书不准确，这是一封休书，盯着字迹熟悉的“听凭改嫁”四个字，她心里发酸一阵，发涩一阵，仔细叠好后和成婚书一起袖进袖内，僵硬地点着头，说：“我、我知道了。”
“只有得了刑部的批准，我才能将这些人都押回九江里按律定罪，逐级转呈，到最后少说也得一个月，甚至更久。”晏鹤京叹气，眉目间有倦色，面对分别他此刻难舍难分，“你若有闲暇，便给我写写信吧。”
“若得不到批准呢？”姚蝶玉忽然有这么一个担忧。
“那我只能亲自上京城了。”晏鹤京好似根本没有这个忧虑，身上有千军万马的底气，还拿官腔说了句玩笑话，“找我祖父出个面了。”
姚蝶玉险些忘了那些传闻，在京城里的官员，大多都是晏鹤京祖父的门生，没准刑部里也有他祖父的门生。
所以他才有底气。
除了两封信，晏鹤京还准备了一些银子，装在金线打口的荷包里，粗粗算下来，有十三两，伪做是她出门趁工挣来的银子。
姚蝶玉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心弦被拨动。
他怎如此心细。
……
回九江的途中一路无阻。
三日后姚蝶玉回到了松水村。
徐遗兰身上体无完肤，青紫一片，现在行动如常，但白肉转紫的那些伤痕看着可怖，见姚蝶玉回来，她手足无措，抓着衣袖紧张问道：“怎、怎的回来了？”
徐遗兰不愿姚蝶玉耗神担心，吕凭入狱之后，她一个妇人家要养蚕织布，要亲操井臼照顾夫家几口人，日子足够艰难了，她不想给她添麻烦。
结果还是瞒不住了，她自嘲地笑了两声。
“阿娘！”在路上，姚蝶玉想过徐遗兰身上的伤势是如何的，也做足了准备，亲眼看到后，真是伤心惨目，她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珠来，“你怎么不和我说？”
“唉，都过去了，是温公子找你回来的吗？”徐遗兰和姚远山只有一个孩子，夫妻二人没有养女为冤家的观念，自个儿的肉自个儿疼，能在此时见到孩子，紧张之后，脸上慢慢绽放出一抹笑容来。
“嗯。”姚蝶玉咽住了气，“好在是温公子偶然路过此处，要不然阿娘要瞒我到何时？”
“偶然……他是这么说的？”徐遗兰微微吃惊。
“是啊，怎么了？”姚蝶玉疑惑。
温公权没有把事情说出来，徐遗兰松了口气，那些陈年恩怨翻出来回不到从前，人无法复生，倒不如就让它过去了，说出来不过是多一个人痛苦烦恼。
而且从姚蝶玉的反应看来，她根本不记得温公权这个人物，也是，那会儿她那么小，连爹爹都记不住，又怎会记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
徐遗兰想着，笑笑回道：“没什么……你之后还去松江府吗？”
“不去了。”姚蝶玉扯了谎，“在外边总想着家里，虽然挣了银子，但过得浑浑噩噩的，再说中秋很快就要来了，不是有句诗这么说嘛，‘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只怕会哭鼻子的。”
“一年大二年小了。”徐遗兰还如儿时那样，拍了拍姚蝶玉的脑袋，叹起气，说起家常事，“说到中秋，吕凭是不是……唉，吕凭是个好孩子，可阿娘不愿你当寡妇守节，一个人也罢，可夫家有三口人要养，你吃不得闲饭过日，会过得很艰辛，不要被世间的制度约束束缚人生，去做殉礼之人，礼教上让女子从一而终，这只是为了维护男人的荣誉与脸面，男子立场罢了，我们的苦难是可以变成一种习俗风气，可不是为了别人的荣誉脸面，或是为了受难而出生的。”
姚蝶玉静静听着，偶尔哼几声回应，徐遗兰的一些话逗中了她的伤心事儿了，她吸溜一下鼻子才把哭意忍住。
裹小脚、溺女婴、典妻等等这些事儿，明明大背情理，有悖人伦，可十人中有九人以为常。
受最多的约束，受最多的苦难，这世间对女子毫无理性可言。
……
姚蝶玉在松水村一连住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里，温公权出现过三次，两次是跟着德化县的同知薛解元前来的，还有一次是跟着水利通判陈寿春前来的。
薛解元在调查富户之子毕命之因，陈寿春则是来调查水利之事。
薛解元查案查得风风火火，不过五日就查出了富户之子并非遭殴打而毕命的，一查清，那些富户地主全被上了绳索押回了府衙里头。
富户之子生来体弱，有心疾，本就时日无多了，今日睡下明日没准就起不来身，如此一条命，反正要死，不如死的有价值些。
富户地主见温公权请了讼师写了诉状，怕事情闹大，脑筋一转，转头掀起一场斗争，故意在斗争中闹出人命来，之后又以这条人命相胁细民。
出了人命，细民哪里不怕，他们穷苦，早被生活磨没了骨气，十分怕事，见能私和人命，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富户地主那些人被带走的那天，姚蝶玉在榻里翻来覆去，无有睡意，一闭上眼，总在想宣城的事。
不知案件转呈到哪里了。
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不知他在做什么。
……
漏下二鼓，她思想忧愁，仍然不能睡着，索性起身，给晏鹤京写了封信，次日一早，偷偷摸摸差人送到宣城里去了。
在松水村又呆了三日，熹姐儿终于回到了九江府。
是银刀亲自送来的。
他看见姚蝶玉，目不停瞬，满面愁容，扯着她到一旁说话：“姚娘子啊，你怎不给公子写封信，我家公子害相思了，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瘦了许多许多，整日价就盼着信来，不想和盼辰勾似的，我瞧着都难过，我家公子，可是将万种深情都寄到姚娘子这处了。”
“我、我写了……”姚蝶玉心虚地摸了鼻子，“前些时候让人送过去了，我想应当快送到了。”
“真的？”银刀忽的变了脸，笑道，“哎哟，姚娘子，可不知我家公子有多想念你，越想念，越急着回九江，都急得想起灭词讼了。今次让我来送熹姐儿回九江，也是公子想知道姚娘子过得如何，可有受委屈吗？”
“嗯……没有。”姚蝶玉眼角红红，接着话说，“你让晏大人不必担心我，我、我会等晏大人回来的。”
“好好好，有姚娘子这句话，公子会高兴的。”银刀没有在松水村逗留太久，休息半个时辰便动脚回宣城去了。
熹姐儿奔波了近一个月，回到九江府后人蔫蔫的，当日就病了，有些发热。
姚蝶玉只得在松水村里住多些时日。
这个时候徐遗兰知道姚蝶玉是瞒着翁姑在娘家住下，板着脸薄责了几句：“你这样要是被人知道了，可要说你的不是了。”
“说就说罢，又不会少块肉。”姚蝶玉不在意。
“不过你不是和熹姐儿一块去的松江府，怎么分开回来的？方才离开的男子，又是谁？”徐遗兰忽然间有许多疑惑，连珠箭发问。
姚蝶玉拙嘴笨腮，想不出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只好说个分晓，当然，和晏鹤京沾皮靠肉的事儿她一个字也没说。
徐遗兰听了后，大为震惊，没有一点好辞色：“你、你可是一鸣惊人！似个憨狗一样的，怎敢去做这种事情？他是不是好人，你怎么能知道。做官的人，十有八九都诈害乡民，倚富欺贫，而提到纨绔子弟，说起名门望族，后边多跟着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等说法，这些人双拳起处就是一条人命啊。”
姚蝶玉羞脸儿揣进腔子里，慢慢替晏鹤京辩解：“阿娘，如果不是好人，也就不会替朱氏翻案了，不是好人，也不会养着一个被丢弃的女婴，还将她养得活泼可爱，且今次松水村的案子是他在处理善后，换做旁的官，对那些富户地主只会稍加姑息的。”
听了这些话，徐遗兰怒气稍平，与此同时，心中有了新的疑惑与担忧。
姚蝶玉在辩解时的眼神温柔深邃，堆了一封桃花情书似的，她对晏鹤京有不同的感情。
俗话说眼是情媒，骗不得人，徐遗兰沉吟片刻，宛转道：“小蝶，你可还喜欢吕凭？”

第81章
见问，姚蝶玉浑身流虚汗，把头低，支支吾吾一时不能言明情衷。
晏鹤京是当代知名的子弟，徐遗兰多少听过，那样身份的人，与他在一起门不当户不对，两人再相爱，恐怕也难有美满的结局了。
得不到回答，徐遗兰没有追问，望着外边的树木，忽而无声悲叹，倘若当年姚远山没有出事，这会儿也该是徽商中的巨富了，虽说自古以来那些名门望族鲜少与富商通婚，但姚远山和一般的商户又有些不同，他是个御商。
徽州地处吴头楚尾，是个靠山吃山的地方，徽州婺源更是独擅山林之利。
姚远山是个婺源木商，占有两千多亩山场，山场中的杉木、樟木、棕榈数不胜数，杉木是易生之物，取之难穷，光是将这些杉木销往浙西两地，每年就能获利数万两。
那会儿姚远山靠着这两千多亩的山场在徽商中崭露头角，颇有名声，不过那会儿他还只是个以贩木为业的商人，成为御商是在和徐遗兰成婚之后的事儿了。
姚远山和徐遗兰成婚第二年，北边暴雨不断，宫殿多处因暴雨与雷击而坏，朝廷诏令天下巧匠汇聚京城修缮皇城，那时境内少有楠木可取，加之国库空虚，拨不出银子去开采运输，就在工匠和朝廷急得无计可施时，姚远山将自己山场中的楠木取之送往了皇城。
姚远山的山场里有不可多见的巨型楠木，这些巨型楠木生长百年才能取一回，一根可价值连城，将它们卖掉，儿女子孙数倍都可以衣食无忧，而他却变卖了部分山场，将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以作重修皇城之用，一分银子都不收取。
开采运输楠木耗资巨大，需要白银千万，姚远山掏空了家财，又卖了近一千亩山场，才将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
是因这一举动，他被钦点为御商，本以为日子会顺风顺水，不想这才是灾难的开始。
……
熹姐儿吃了药，次日身上的热就退了，絮絮叨叨，自顾说起被带走后发生的事儿：“他们一路走一路停，每停一个地方，都会有小女郎被带上呢。”
“路途中有饿着吗？”姚蝶玉望住熹姐儿瘦了些许的脸庞问道。
“他们没饿着我们，但我吃不下。”熹姐儿摇摇头。
“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吃不下？”姚蝶玉眼眶湿润，“唉，是嫂嫂不好，让你受苦了。”
熹姐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因为紧张，不是害怕，我能听到猫叫声，所以不怕的。”
“猫叫声？”姚蝶玉不懂猫叫声如何能让人不害怕。
“晏大人说，跟在身后的人，会发出些猫叫声，告诉我，他们没有跟丢。”熹姐儿慢慢解释，“既然没有跟丢，知道后面一直有人，我就不害怕了。”
“这样啊……”姚蝶玉闭上嘴，不敢问太多关于娃娃家的事儿，怕那句话逗中了熹姐儿的怕神。
熹姐儿已经柳惊了，提起娃娃家的事儿来，脸上全无一点害怕：“娃娃家竟是在寺庙的后山里头，嫂嫂，你不知道，我被送进去的时候，浑身觉得冷飕飕，还以为是冬日来了呢，里头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小女郎，里边的人带着个大鼻子面具，看着怪吓人的……我进到里头的时候，他们正执鞭打人，好在晏大人的人，听到了惨叫声，以为是我处境颇恶，想也没想就冲了进来。”
熹姐儿描绘的娃娃家，和十三娘描绘的一般无二，姚蝶玉听着心惊胆战，心提到嗓子眼儿处：“人都、都救出来了吗？”
“嗯……”熹姐儿重重点了头，“晏大人的人把她们都救出来了，里头作恶的人也抓起来了，还有寺庙的和尚也全都抓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娃娃家找到了，娃娃神救了出来，如今只等着按律定罪了，姚蝶玉松了口气，擦去眼角的泪花，望空许愿晏鹤京办案能一切顺利。
“嫂嫂。”熹姐儿扑进姚蝶玉怀里扯娇，“晏大人让管家送我回九江的时候，我泼出胆子，出言冒失，问了能不能让我见见哥哥，晏大人犹豫后答应了，说我可以随时去……嫂嫂，我们去看看哥哥吧。”
姚蝶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掩住慌乱的思绪，愣愣说了个好。
等熹姐儿彻底好瘥，姚蝶玉收拾包袱，带着她回洞溪村。
三个月未见，吕仕芳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见媳妇和女儿回来，她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移步前去相迎：“小蝶？我还以为你们要七夕之后才回来，在松江府过得可好？挣得银子了吗？”
“活儿做完了，也挣了不少，所以就回来了。”姚蝶玉脸上带着笑容，轮眼看了看周遭，陈设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且阶前无杂草，地上无泥叶，收拾得一干二净。
苏哥儿坐在屋内，脸蛋红红的，他出花了，长满了水疱，面庞上几无隙地，见姐姐和嫂嫂回来，蔫蔫提不起精神，声音沙哑喊道：“嫂嫂，阿姐。”
“这出花几天了？”姚蝶玉出过花，不怕被染上，一个箭步到苏哥儿身边，摸一下那红彤彤的脸颊，烫如火炉，有些心疼，“还发着热了呢。”
“前日出的花。”说起苏哥儿发热的事儿来，吕仕芳脸上更加疲惫了，睡眼惺忪道，“昨半夜才发的热，唉，我先去睡一会儿，昨日都没睡。”
“好。”今日回洞溪村，和熹姐儿走了大半的路才遇到一辆顺道儿的运粮车，走了许久，坐了许久，姚蝶玉疲惫，好在年轻，喝口水，吃些好吃的，精神便回来了几分。
熹姐儿还没出过花，姚蝶玉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靠近苏哥儿。
熹姐儿不是顽皮的性子，得了嘱咐，躲到屋里头写顺朱儿去了。
相次申时两刻，吕仕芳睡醒，姚蝶玉恰好做好了晚膳，一荤二素。
吕仕芳在饭桌上有一句没一句问松江府的事儿，多半离不开钱这个字眼，没有什么关心之意。
姚蝶玉听着不是滋味，倒也没表现在脸上，问什么都答，虽然大多都是谎言。
用膳用到一半，余采薇带着福哥儿回来了，两人都瘦了许多，尤其是余采薇，瘦得脸颊凹陷发黄，姚蝶玉见了，着了一惊，正想开口问吕仕芳一句，一道嗤笑声在耳边响起。
吕仕芳先一步开了口：“没了夫君，她现在只能去趁工，身上没本事，什么也不会，只能做些脏活累活的事儿了，今儿应该是去给人挑粪了……别管她们了。”
韩羡禺掠卖孩童是事实，无法宽恕，晏鹤京在来宣城以前，以掠卖孩童之罪，将他杖刑一百，年后流放边疆，等同于死刑，姚蝶玉不可怜韩羡禺，但她可怜余采薇和福哥儿这对母子，好在韩羡禺只是掠卖孩童，没做采生折割之事，不然同住一屋的人都得被流放二千里了。
余采薇和过街老鼠一样，缩回屋内，姚蝶玉收回目光，胃口顿减，没有伸筷夹菜，低着头，干巴巴着吃碗里的饭。
吕仕芳不在意余采薇母子过得如何，继续问起与松江府有关的事儿：“小蝶，金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金月奴，姚蝶玉想信来了，含糊问道：“嗯……大抵是年后，对了，阿娘，月奴姐姐的信有收到吗？”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她怎还给你写信？”吕仕芳问道。
“是之前写的……”姚蝶玉眼神飘忽不定，“在我去松江府前她又给我送了一封信。”
“不曾，没有人给你写过信。”吕仕芳想了一会儿后，若有所思回道，“唉，金娘子离开家太久了，没准下回回来，膝下又会多一个孩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姚蝶玉刚往嘴里塞一口饭，听了这话，眉头皱起。
“我好几次撞见她的男人和个花奶奶在一起。”男人十有八九都偷腥，是常态，但常态不代表是什么好事儿，吕仕芳刻意压低了声音来说。
“阿娘没眼错？”姚蝶玉脸上刹那间布满惊愕，连咀嚼都忘了。
“哪里能眼错，她男人的腿有毛病，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光看走姿势就能认人了。”吕仕芳自信而回。
姚蝶玉手脚发冷，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暗道：月奴姐姐背井离乡去外头挣银子，钱赐美这个王八倒是会享乐，没良心的，拿着别人挣的辛苦钱吃喝嫖，要是月奴姐姐知道了该有多伤心难过。
她想不定，搁了碗筷，起身往外走。
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吕仕芳呵的一声，怒斥道：“回来！人家夫妻的事儿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的，别遭人嫌了。”
一想到钱赐美在外边倚红偎翠，姚蝶玉就气得手脚发冷：“可是……”
她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吕仕芳恶狠狠岔断了。
吕仕芳道：“可是什么可是？你以什么身份去找人家？找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能让她男人老实下来？老不老实日子都得过，你把这事儿闹开了，丢了人家金娘子的脸面，以后外边人提起她来，就会说她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那么难听的话，人家没准还恨你多管闲事了。”
“脸面脸面，这脸面到底有多重要？月奴姐姐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为那男人生孩子还险些死了去，做月子还得下地干活儿，是他没个良心，不知月奴姐姐好，明明丢脸的是他，关月奴姐姐什么事儿？”姚蝶玉气了个事不有余，大掉礼数，语甚悲咽地吼完人后，不觉呜呜哭起来，她热着眼眶流着泪，忽而想起金月奴离开九江府前劝她改嫁，不要把一生都困在冰清水冷的苦楚里的话了。
人向来劝和不劝离，金月奴既这样劝，想来也有离婚的念头了。
这世道里没有下那死规矩，不让妇人离婚。
没有下死规矩，但束缚多，离了婚， 孩子得归夫家，妇人当年的嫁妆也得归夫家所有，自己则是一无所有，再加上数千年的儒家礼教倡导，一些妇人会为了孩子继续过眼下的生活，而一些妇人则是死守从一而终与三贞九烈的观念守着家过日子，倘若钱赐美这个狗东西，真在这个时候松了胯下的穷筋，埋身在脂粉堆里，姚蝶玉以为，金月奴并不会继续忍气吞声。
“你这只蠢蝶，何时才能戒一戒冲动的性子？”这是姚蝶玉第二回这样掉礼向人了，只这一回说的话叫她听了不爽，吕仕芳眉毛高挑，强横起来，“这十里之内的人家，有几个男人不去外头拈花惹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见得有谁要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明媒正娶的和外边养的，地位能一样吗？你看你婶婶，男人都要被流放了也没闹呢，你还帮别人嫉妒担心，说你蠢还是夸你了，就算你这回是去排难解纷，别人也不会谢你的解纷之德，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吕仕芳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到耳内，姚蝶玉吐出一口气，忽而绝了去找钱赐美折证的念头，她不是觉得吕仕芳说的话有道理，慢慢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这个时候去折证，保不齐会被倒打一耙，说她挑拨关系，在没有亲眼看见找到证据以前，她得按兵不动，效仿晏鹤京暗度金针。
吕仕芳见她不动了，稍缓了脸色，搁了筷起身：“总之你别瞎掺和了，你要是有心，就写封信到松江府里头，让她回家自个儿决定。”
说完，转身回了房。
她想给金月奴写信，可她不知她在松江府何处地方落了脚，没有底脚，寄出的信给谁看？
姚蝶玉不答话，吞着袖子，将残羹剩饭收拾。
熹姐儿被这忽来的争执吓了一跳，拍拍忒忒乱跳的胸口，从椅子上下来，捋起袖子帮忙收拾碗筷。
“你今儿也累了，回房休息吧。”姚蝶玉不让她碰桌上的油腻物。
“嫂嫂……你不要难过。”熹姐儿捏着手指，担忧地看着姚蝶玉。
“没什么事儿，三日后我们去死牢看阿凭哥哥。”姚蝶玉挤出一抹笑容，哄熹姐儿回了房，叹口气吼默默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剩了一碗饭，菜也剩了些，姚蝶玉心情不美，没有心情净盘，天炎热，留到明日也吃不完，只能倒了去了，好事浪费。
在她准备端起盘子把东西都倒在一块儿时，余采薇颤笃笃斜刺里来，低声下气问道：“那些饭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听见声音，姚蝶玉手腕僵在半空，一转过身便看到了愁态可掬的余采薇。
她弯着腰，肩膀下垂，干裂的手交握在腹前，一副请求的模样，完全没了从前的矜习之气。
熹姐儿没被人掠卖去以前，姚蝶玉不大喜欢这个婶婶，但那日她得知自己的男人把别人的孩子给卖了，并不去助纣为虐，反而还因“胳膊往外拐”挨了巴掌，想来心肠并不坏，只是往前有些心高气傲罢了，现在落魄狼狈了，她做不到像吕仕芳那样冷嘲热讽，幸灾乐祸，在她的请求下，把剩饭剩菜倒在一起给了她：“我给你煮几个蛋吧。”
“不用不用，这点就够我们饱腹的了。”余采薇摆手不敢要，“熹、熹姐儿的事，是我们不好。”
熹姐儿被掠卖的事，韩羡禺就算最后死在流放之地了，姚蝶玉都不会原谅同情他一分的，这是他咎由自取的后果。
她爱乌及乌之人，但不恨及无辜，余采薇以前再叫人讨厌，如今这样也算是一种惩罚了，虽然这个惩罚是在代人受过，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你不吃，就给福哥儿吃，他还要长身体，你也不想他以后是矮墩墩的身吧。”姚蝶玉没有回答后半截的话，说完去厨房里开火煮蛋。
余采薇止不住流泪，腼然起谢，谢姚蝶玉的慷慨之德。
姚蝶玉连蚕都舍不得饿，何况是人，往后的几日，她做饭都会做多一些，趁吕仕芳不注意时，让熹姐儿送过去。
和吕仕芳争执了一场，姚蝶玉连着几日有形无神，吕仕芳摆老资格，拉不下脸来说好话，同在一屋檐下相处如若生人，直到去死牢看吕凭的那天，二人的关系才有所缓。
“你与晏大人很是相熟了？”许久未见过吕凭，吕仕芳挂念非常，想去见一面，不知道如何开口提这个请求，眼光有意无意，看着熹姐儿。
“不大相熟。”姚蝶玉一大清早起身就在厨房里头呆着，备了许多吕凭爱吃的东西，见问，余光瞟一眼身旁的人，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这次能去看阿凭哥哥，是晏大人心善，怜熹姐儿受了惊吓，阿娘若也想去死牢的话……下回我问问吧。”
“诶……”话说到这个面上，吕仕芳不好再厚脸皮去取代熹姐儿去死牢里看吕凭。
姚蝶玉面上没情没绪，心里却慌乱如麻，在吕凭看来，是晏鹤京在强取豪夺，坏人姻缘，而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猎物，但仍有种奸情败露的局促与难堪，不知如何去面对吕凭。
她在厨房里拖泥带水把备好的吃食装进盒内，逗留了近三刻才带着熹姐儿出门。
晏鹤京做事有条不紊，早已猜到姚蝶玉和熹姐儿想去死牢探望，一早就让薛解元安排好了。
和第一次那样，由着官差在前边引路，姚蝶玉畅通无阻来到死牢里。
死牢开了天窗。
偌大的牢里只有几束光照着，依旧不够明亮，路暗暗难以前进，熹姐儿和搓熟的汤圆似贴在姚蝶玉的腿边走，生怕摔着了自己。
越近吕凭的牢房，姚蝶玉慢慢足软不能步，走得极慢，只是这路不会变长，怎么慢下脚步，也在几步之内走到了吕凭的牢房前。
“小、小蝶？熹姐儿？”吕凭正望着头顶上的亮光，想晏鹤京的事儿，猛的一股熟悉的香气度入鼻尖，低下头就看到了两张粉粉白白的面孔。
他一时忘了自己已经写了离婚书，还如恩爱的夫妻一样，起身执住姚蝶玉的手。
姚蝶玉惊了一下，就着窗内透来的晴光，细细打量吕凭那张瘦削的脸庞，看清之后眼睛瞪大，讶其憔悴，心酸非常：“阿凭哥哥，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在这昏暗之地呆了一日又一日，即使有得吃有得喝也在无形中剥蚀得七分似鬼，身上的阴气只增不减，吕凭如今这个样子，不堪再受剥蚀了。
熹姐儿将手穿过两根笔直的铁栏间，抓住吕凭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呀。”
“哥哥有好好吃饭。”吕凭没有松开姚蝶玉的手，略弯了腰身，声腔温柔和熹姐儿说话，“这么久不见，熹姐儿长高了许多了。”
“我有好好吃饭！”熹姐儿以为吕凭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至，所以才瘦弱成这样，她忍不住将晏鹤京答应的事儿说了出来，偷腔说道，“哥哥，你别担心，晏大人答应我了，过几日就会放哥哥出来的。”
“什么？”吕凭愕然一阵，望住姚蝶玉等着解释，“熹姐儿是什么意思？”
姚蝶玉捂住熹姐儿的嘴，慌乱转头，看了看四周，好在四周的犯人个个似鬼，低着脑袋丝毫不关心别人的事儿。
这件事姚蝶玉本没打算在今日告诉吕凭，是她粗心大意，忘了提醒熹姐儿，不过既已提起，瞒不住了，略去她与晏鹤京之间的风月事，简而言之：“熹姐儿立了功……所以晏大人说，会替你翻案。”
“小蝶，你怎么能相信他？我不信他这样好心的。”吕凭听了前因后果，冷笑不住。
这些时日他无一日不在想姚蝶玉与晏鹤京的事儿，想晏鹤京这个京城子弟是在什么时候对姚蝶玉有兴致的，是在他入狱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之后，是他自作自受给人机会趁虚而入，怪不了别人，可若是之前，那他入狱就是一个圈套。
就在昨日，他还忽而想起来自己在一年前见过晏鹤京。
那日是个热烘烘的阴天，姚蝶玉怕次日会下大雨，不得出城摘桑叶，害得蚕饿肚子，吃过午膳后说什么也要再次去城外摘桑叶，他想着闲来无事，乐呵呵背着竹筐一起去了。
桑叶摘到一半，姚蝶玉忽然伤心起来，嘀嘀咕咕说自己太心软，不舍得让蚕饿几顿，如果能饿几顿，吐出来的丝就更轻薄，这样的丝用来织布能换更多银子。他听了，觉得好笑，抱着她哄了几句，还没把人哄高兴呢，一个男子簪簪坐在马背上，悠然前来，经过他们摘桑叶的地方时，扯了缰绳停步，开口问姚蝶玉洞溪村往何处走。
姚蝶玉哭得眼睛都红了，根本不能做声，喉咙里说不出话，四肢是自由能动弹的，她脑子热热，想着《清明》这首诗，抬起手臂，指了那杏花村的方向。
。
偏偏这德化县里有个杏花村，和洞溪村的方向正好相反。
得了指路，男子含笑而谢，将马头一调转，马蹄声得得得，往杏花村里去。
他那会儿迷糊，以为自己耳岔，把洞溪村听成了杏花村。
这个骑马问路的男子是晏鹤京，他的记忆不像姚蝶玉那样记不住事情，记不清人，晏鹤京那日的衣着打扮状若贵家子弟，加之美如冠玉，英姿挺拔，这等风流人物并不常见，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也就是说或许在这之前，晏鹤京就不知廉耻，惦记别人之妻。
吕凭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前脚入狱，他后脚来九江当知府，那日他看到成婚书，难过到极点，也不知自己能出狱，不愿让姚蝶玉替他守节，过那凄苦的日子，这才写下离婚书成人之美，之后细细琢磨，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今日听了姚蝶玉的话，更是两下里后悔。
他中计了。
姚蝶玉也中计了。
“熹姐儿，你先去外头。”吕凭有话要对姚蝶玉说。
姚蝶玉也有话想说，有些话不宜让孩子听到，于是喊来官差，将熹姐儿暂时带了出去。
熹姐儿一走，吕凭更上肃容，表明衷曲：“小蝶，并非是我自私，不愿见你与别人两两相对，但是晏鹤京，他不是一个好人，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次入狱，或许是他设的局？偷窃种子是我的冲动之举，可是承平日久，法应从宽，怎会就因偷窃种子而判死刑？”
“怎么会……”姚蝶玉不觉得晏鹤京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一开始给阿凭哥哥判死刑的不是他，是知县大人啊。”
“太凑巧了些，那知县定是得了他的授意。”吕凭言之凿凿，打断她的话，“你可有想过，他是何时对你动了心思的？他一个京中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二十多年，怎突然心血来潮，来这里当了知府？定是他来九江当知府以前，心里就有了夺人妻的想法，小蝶，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粹，来九江当知府，也是为了你，我是你的夫君，他当然要对我下手。”
吕凭的话并不无道理，姚蝶玉如走迷宫里一样迷茫不知所措起来。
在宣城里几个月，她慢慢陷入温柔之中，在温柔的爱抚下涌起情愫，心动不已，对晏鹤京十二分信任，从没想过吕凭今日里提出的这些疑忌。
经细细一番琢磨，这些还未得到证实的疑忌，逐渐有了一些答案。
是啊，他一个京中子弟，怎跑到九江府里来的？一切都太过凑巧。
迷茫一阵后，姚蝶玉的神情渐渐清醒过来，心里对晏鹤京是七分三分怀疑：“他目的或许不纯粹，但不会做这些事。”
“小蝶，他若真心爱你，我愿意放手，可是他的身世太高，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恐怕对你起意，是因为静极思动，撒胆风流罢了，这样的人物，品性多是恶劣，不会是钟情之辈，失了兴致后，你对他来说也是个庸脂俗粉，不可能爱你如其所是。”吕凭见姚蝶玉的神情清醒后多了几分坚定，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爱情正在移转到晏鹤京身上，他心里那颗红肉，酸得几要跳不动僵死了，情实不甘，说的话不再委婉，“小蝶，你读过许多书，历朝历代，身份悬殊太大的两个人，要有几对能厮守终生？”
……
天上的金乌似火，走在晴光下，浑身都似被放在铁笼里蒸烤着，从死牢里出来，姚蝶玉仿佛失了魂魄，身上发热增寒，在恍惚中，偏偏倒倒行走了数步。
她想着吕凭说的话，心绪恍惚，昏然罔觉晏鹤京从斜刺里来，要不是熹姐儿扯她的袖子，让她忽而回了神，没准她就这样棱棱挣挣走回家里。
晏鹤京刚从宣城回来就得知姚蝶玉和熹姐儿去死牢里。
让她们去死牢是他答应的事，但他在口是心非，根本不愿姚蝶玉去见吕凭，给他们夫妻牛郎织女的待遇是他大度了一回，他想要的是二人老死不相往来。
他走到死牢前，发现熹姐儿在外头等着，一想到死牢里的二人趁他不在，说些情话，他钦不定要去偷听墙角，而这个念头才有，就看见姚蝶玉从里头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勃勃有神气，喊了几次才将人喊住：“小蝶。”
姚蝶玉先闻到了晏鹤京身上的味道才看到他的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和流烟似的抚摸穿透她肌骨。
换做从前，她会因这阵暧昧的香气而羞赧，不过此时的她没从吕凭的话里醒过来，心中葳蕤锁不开，见了晏鹤京，眉目焕然后很快失色，唯恐避之不及，把柳腰儿一闪，避到熹姐儿身后去了：“晏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几日，她避他如避箭一般，晏鹤京受了冷落，身上的火苗蹭地一下烧到三丈。
他怒火中烧，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脸上却笑着，移步靠近：“你怎么和见鬼一样？我回来，你不高兴，是吗？”
他眼神是冰冷的，寒光闪闪，愤怒中不禁胡思乱想，想吕凭用了什么手段，说了什么话才让她的语言态度大大改变，害他前功尽弃。
两道眼光射到身上来，凉飕飕的，姚蝶玉的两臂里冒出一片疙瘩，止不住害怕，脚步不自由往后退去：“晏大人，我……我今日有些头晕，就先回家去了。”
话音落地，她牵着熹姐儿，头也不回踉跄而走。
姚蝶玉的躲避之举，让晏鹤京的怒火一刻高似一刻，银刀在一旁看了许久，汗流浃背，他不曾见过自家公子气成这般模样，开口试探着问：“公子……要不要去死牢里探一下，今日姚娘子和吕公子说了什么？”
晏鹤京不言不语立在原地里，直到那道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冷笑一声，道：“我当然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你去把今日值守的官差叫到大堂里。”
“是，公子。”银刀擦擦汗，一溜烟跑进死牢里找人。
晏鹤京不以为耻，早在死牢里安插了官差替他听墙角，银刀找到那名官差，先问了几句：“诶，你先说说，他们在里头说了什么？”
官差这般那般，把吕凭说的话大差不差转述了出来，银刀听了后倒吸一口气。
哎哟，这吕氏不是个读书的料，倒是好口才，一番话里意似在让步相劝，实则搬弄是非，但这些话未免是在狗眼看人低。
他家公子金紫雍容富贵身，傲气与生俱来，从不屑以害人的方式去清除前边的障碍，就算当初来九江时吕氏没入狱，他家公子也能将姚娘子勾引到手。
他气愤之后，赶忙嘱咐官差两句：“公子现在气头上，你、你待会儿说得委婉一些，别火上浇油了。”
“我晓得晓得。”官差识眼色，点头如捣蒜。
引着官差到了大堂后，银刀低着头，默默退到一边去。
晏鹤京恢复如常，神色淡淡，剥破手中的橘子，从容问话：“他们说了什么？”
官差记着银刀的嘱咐，将话说得委婉了许多，又是这般那般，说得口干舌燥。
晏鹤京聪明，那些再委婉的话落入耳内，是个什么意思，一下便清楚明了了。
他将只破得一半橘子放到一边，抽出吕凭的案卷，指尖溢着橘香，翻开来慢慢看着。
看完，面上顿清，合上案卷，笑道：“这吕氏不识好人心，既觉得是我不择手段，囚他于死牢，再乘虚而入的，那就把他放出来，之后能活，是他有运气，不能活，那倒更好，直接引出六陈铺这条鱼来，省得我又费尽心思了，我也烦透了吕氏。”
银刀听得身上出了一身汗：“公子……莫要意气用事。”
晏鹤京顿了一下，一点也听不进劝说，眼里毫无温热：“你找人去六陈铺里走一趟，就说天连连降雨水，知府在七日之内会释放偷种子的囚犯，以开垦九江府的荒地，你再去姚娘子那处说一声，我答应的事情，就当是做到了，我倒是想看看吕氏有什么本事能从官商的手里活命。”

第82章
姚蝶玉从府衙里逃走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她跑走前分明看到了晏鹤京脸上的怒气了，不知之后他会不会迁怒他人。
正想着，银刀愁眉苦脸前来，将晏鹤京的决定，一字不差说与她听。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但姚蝶玉听着，手脚渐渐在失温。
晏鹤京说过六陈铺的种子案背后是官商勾结，不去翻案，此时把偷种子的人放出来根本不能活命的，就算能活命，身上依旧背着罪名，仍是个罪人。
想要活命，这个时候断不能放出来的，姚蝶玉冷得颤抖：“这样放出来，六陈铺的人怎会放过这些人？阿凭哥哥身上依旧背着罪名，晏大人怎忽然做这个决定？”
银刀一张嘴张了半天，一副要说不说的形状，现在二人之间情势不对，说太多反而不好，沉吟片刻后，他没有明着道出原因：“姚娘子，你且让吕氏好自为之，不要再在那儿嫌好道歹了，我家公子这回真的动了怒气了，如今挽回局面的唯一办法，就是赶紧和吕氏一刀两断，我家公子，不是吕氏说的那种人。”
这般言辞，姚蝶玉听得懂，吕凭在死牢里的说的那番话让晏鹤京知道了，他在生气，好在还有商榷的余地：“晏大人现在还在府衙吗？”
“在……但是姚娘子你现在为吕氏去找公子的话，只会火上浇油。”银刀不懂儿女情长，但他了解晏鹤京，“这个时候我家公子醋极了，等这醋气稍平再去府衙也不迟。”
“我知道了。”此时此刻的晏鹤京不仅醋极，还怒极，稍不顺他的心都会弄巧成拙，姚蝶玉定了定心，打算明日才去府衙为吕凭缓颊。
吕凭的那些话在晏鹤京听来不娱耳，三言两语将他一笔抹倒，所以他会动怒，姚蝶玉无暇细想他是怎么得知这些话的，银刀走后，心神不宁想着该怎么宛转当今的局面。
想着，夜间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几次，不觉东方已白，她起身洗漱为容，午膳之后心怦怦前去府衙。
一路上她苦思良策，反复把缓颊的言语酝酿好，不想吃了个闭门羹，晏鹤京借口审讯犯人，无闲暇见人，将她拒之门外。
姚蝶玉当晏鹤京还在气头上，暂时废然而返，想着明日再来寻他把话说清楚，不想一连几日都吃了闭门羹。
晏鹤京得了刑部的批准，将捉住的犯人全部逮送到九江府质审，他亲自审，遇到嘴硬不开口的，一点也不留张本，直接让人拿板子在他们身上使个风雨不透，以重刑博了名声。
他边审边捕人，又查封涉案之地，手上的威权一天大似一天，好似唾手可结案。
一时间，九州内搜捕与查封的文书雪花似飘着。
晏鹤京把质库的案子办得风风火火，调动府衙的官员，将精力全部放在质库案子上，全然是在给六陈铺动手的机会。
府衙要释放囚犯的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吕仕芳不知真正的情况，得知儿子能出狱，高兴得满面生花，熹姐儿和苏哥儿也高兴，只有姚蝶玉一人在暗地里大增愁绪。
明明是溽暑天，顶上却自生一团烈焰，姚蝶玉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在府衙里见不到晏鹤京，她换了办法，去宅院里等他，宅院里等不到，便去园林和飞鹤楼里守着，然而四头跑，脸上的微斑晒出了几点，她能见到的人只有狸奴和银刀。
银刀见了她，摸着鼻头，面上讪讪的，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姚娘子请回吧，我家公子这几日忙碌……不见客。”
“管家管家！你帮我与晏大人说句话。”姚蝶玉捉住银刀的手，一副急泪，“那日阿凭哥哥说的是无心之言，我也未全部信之，那日并不是有意躲避，是我愚蠢，听了胡话后不免首鼠，只当是我的错，请晏大人，不要在此时将阿凭哥哥放出来。”
他连着几日冷落她，非是善道，只是在惩罚她那日避他之举，她都明白，倘若知道那日一个举动会使他愤然大怒，她万不会去躲避。
“我会替姚娘子转达这些心底话的。”银刀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说道，“至于公子愿不愿意听，并非你我能左右，这些时日天气炎热，还是早些回家去吧，明日这个时候，吕公子就能出狱了。”
姚蝶玉几乎泪下：“管家……”
两只泪光盈盈的眼落到身上来，银刀不忍相看，最终还是透露了一些事情：“如果我没猜错，明日公子是会见姚娘子的。”
“真的吗？”听了银刀的话，姚蝶玉展开眉头，眼泪渐渐止住。
明日是释放囚犯的日子，晏鹤京这几日面上虽冷淡，待姚蝶玉如生人，可心里仍爱着她，明日吕凭出狱，他那霸道的性子哪里能忍受他们二人共处一寝，银刀不敢十二分肯定自己的猜测，他能保证的是，明日府衙里不会安分。
天又要变了。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到底是有了些希望，姚蝶玉擦干眼泪回家中等待。
银刀当真了解晏鹤京，次日姚蝶玉吃过午膳，动脚前往府衙，等不过两刻钟，便有差役请她入内。
来了这么多次府衙，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姚蝶玉胸口处跳得厉害，脚下走的明明是无偏无颇的路，却如行走在羊肠小径上，随时会摔倒在地。
来到大堂，不见晏鹤京，心正茫然，秋娘捧着差役的服饰朝她走来：“姚娘子，晏大人要你换上衣裳。”
“为何？”姚蝶玉惕惕不宁接过服饰，捧在胸前疑惑。
“姚娘子换上之后自然会知道。”秋娘不肯多说，引着她去房内换衣裳。
府衙里差役所穿的服饰是一件青布衣，腰束红布带，头戴一顶黑漆布平顶巾。
姚蝶玉生得高挑，但是是细条身，比不上宽肩阔背的男子，而秋娘送来的服饰，穿在她身上十分可身，像是为她量身裁剪的一样。
晏鹤京今日要见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预谋。
换好衣裳，秋娘不在外头，只有一名和她身穿相同服饰的差役在不远处等候着。
见她出来，差役一句话不说，默默引她到监狱前。
监狱前有囚犯在行刑，数十个囚犯一字排开，背部朝天，似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挨板子。
板子落下，腥红满地，受创之声与惨叫声间杂而作，甚可怖，一下一下刺破了当下的沉寂，也一下一下，将姚蝶玉的胆子吓破。
腥秽扑鼻，姚蝶玉眼内见腥，缩肩不前，轮眼看四周，并不见晏鹤京的身影，方才引她前来监狱的差役，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根长五尺二寸大竹板，递到她手边来。
这一次，他终于开了口，指着不远处一个未受刑的囚犯，道：“是那人害姚娘子的阿娘受了伤，依律是要笞五十。”
姚蝶玉耳边听着惨叫声，慢慢想起在宣城的时候晏鹤京说过，许她亲自施行，将殴打她阿娘人的人打得血迹模糊。
她以为他在哄人，不想言出必行，真许她亲自施刑。
纵然心里恨透了这群作恶的人，可亲自下手将人打至皮开肉绽，她根本做不来，吞着袖子不去接大竹板，话有重声问道：“晏大人在、在何处？”
“姚娘子笞毕之后，晏大人自会来见姚娘子。”差役恭恭敬敬，把大竹板再往前送一分，“晏大人说这是他答应姚娘子的事。”
“我要见晏大人。”姚蝶玉泪下承睫，露着惊慌的颜色，退三步，摇头不肯接。
“姚娘子，笞三下也好。”差役不忍欺她，压低了声腔说，“不动手，晏大人是不会现身的，且姚娘子要是想见晏大人只有今日有机会，明日晏大人要亲自去婺源捕人了。”
差役的话字字温和无害，琢磨一番，是字字含有胁迫之意，逼人就范顺从，姚蝶玉这下哭都不敢哭，哭也无用，晏鹤京这回是铁了心肠，她颤着双手接过大竹板，狗探汤似走到那囚犯身边，闭上眼一口打上三下。
她在发抖，那三下板子使不上力气，受打之人嘴里哼哼几声而已。
被迫做不愿之事，害怕之际，更觉反感，她再忍不住，弃了大竹板，避到一边去流泪。
差役没有追过去，她蹲在地上，抱着臂膀，垂着眼皮悲泣，呜咽了几声，有脚步声响起。
声音消失，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内，她眨眨眼，几滴泪啪嗒一下落到鞋面上。
泪水晕开之后，鞋面湿了几处地方，姚蝶玉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自顶上刺来，不敢抬头仰视，咬着下唇，低着脖子不做声，等着眼前人先开口。
她等了许久，才等到一道漠然的声音。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晏鹤京稍稍退了一步，并没有伸手帮扶的意思。
蹲了片刻，筋骨渐渐麻痹，闻言，姚蝶玉反袖擦去眼泪，揉着脚踝才能起身，起身后站不大稳，随风晃了几下。
晏鹤京见状，拳头握紧，手背青筋根根凸露，强忍着不去搀扶，等她站稳才掉臂，大模大样地穿过西便门，一直走到东厢去。
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只用余光偷抹身后而已。
姚蝶玉魂魄双失，不言不语跟在后头走，到了东厢房，晏鹤京叫来秋娘，声音淡然：“姚娘子被血腥污了手，伺候她清洗一番。”
“诶，好。”姚蝶玉脸上哭态宛然，晏鹤京仪形甚都，身上全不见平日里的人情味，秋娘见了，大喘一口气，陪小心扶着姚蝶玉进了屋内替她梳洗更衣。
姚蝶玉只管沉默，由着秋娘服侍。
秋娘手脚利索，不到一刻便将她从上到下梳洗清爽，梳洗而已，并未给她脸上施胭脂，往她乌云里簪花修饰。
她足够美艳，不钗不装饰也胜西子三分。
“姚娘子，二爷应当是消气了。”秋娘望着镜里还犹有惊慌之色的人，开口安慰，“二爷真正气的人并非姚娘子……虽然如此，但姚娘子今日千万不可主动提不该提的人。”
“我、我知道了。”姚蝶玉来府衙时有千千般筹算，万万种思量，而到了此时，怕得什么筹算思量，一个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眼下要忍耻含酸才能叫人怒火不复起。
秋娘察觉出她的无奈与妥协，心里恼闷二爷做得有些过了头，即使再恼不犯着把人吓成这样的，她恼闷，嘴上没说什么，做完一切，默默退下。
姚蝶玉坐在镜前出神一会儿，合上的门门呀然自开，抬眼看去，晏鹤京步光而入，身后的日光将他的身形修得颀长儒雅。
听到声响，看到来人，她忽而透不过一口气来，把一张脸闷得通红：“晏大人……”
晏鹤京并未把门关上，他就立在屏风前，面上带着若即若离的情状，道：“我已成了你的心愿，你还有何事相求？”
“晏大人，那日……那日……”姚蝶玉转过身，声微气弱，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不该说。
秋娘提醒她不能主动说吕凭的事，可如今不开口，又怕失了机会，两下里犹豫非常。
晏鹤京好似真的消了气，笑一声，辞气柔柔，替她把话说完整：“你想说那日吕氏说的话是无心之言？还是说你太愚蠢，才会听信他人的挑拨之语？”
“我……”话被说了去，姚蝶玉情态愁牵面容，独自面对冷漠无礼，胸怀更无渊涵的晏鹤京，她张口说不出半个字，此刻只有害怕。
心里害怕，身子也害怕。
晏鹤京隐忍许久，把话说出来后，再伪装不住，暴气攻心，以威势相加，道：“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吕氏能活命，我清楚不过。我既愿意见你，自是有条件，当然，我给你选择，一，是今日跟着他离开府衙过恩爱的日子，二，则是留下来，我不与他计较，还能让他量不可限。”
看似是两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选择第一个不到三日定会被拆得烟飞星散，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这里，姚蝶玉如何听不出话意，如何不懂呢，她根本没得选择，在他的威焰之下只能选择后者。
姚蝶玉沉默地给出了选择，晏鹤京默认她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转好，脚步贴地无声靠过去，搂住她的粉颈，俯下脖子，在她耳边低语起来：“我倘若不爱你，视你为玩物，何必前去宣城任人挫辱？说我不择手段，错了，小蝶，看着吕氏死，逼你屈服，让你真正懂得什么是尊卑之说，这样才叫不择手段。”
他要她做什么她只能去做，他一声令下，便能损人伉俪情深，好似能把低于他身份人的命运都掌控住，这所谓的尊卑之说，姚蝶玉苦笑起来，这几日走投无路时已经懂得了。
耳边的热气一股一股熏向面颊，热腾腾绞住鼻腔，姚蝶玉浑身燥热，暗里拿眼角看他一眼，不防头逢上他深邃含情的眼，惊到手足无措，不待她解释，一个吻落下来了，把她想说的话都变成了一道痛吟。
说是吻，不大准确，应当说是啃咬，姚蝶玉亲切地感觉到两排牙齿深陷进她的唇肉里，疼得她气都接不上来，唾沫入喉，觉出淡淡的血腥气，可她知道这时候消受不住也要忍耐，这样才能浇灭他的满腔怒火。
她顺从了他的野蛮，受着疼痛，强忍不嘶。
吃得血腥味，晏鹤京怒火熄了几分，松开牙齿，在冒血珠的创口上啄几下，舔几下，权当是对她的安抚。
啄舔之际，他将怀里人脱个精光，脚下移动，一步一步推着她向床榻走去，细细将血吃去后，湿濡的唇瓣，自粉颊啄至耳垂，又从耳垂舔至脖颈，一路下沿，在起伏处停留片刻，一个呼吸之后，直接探向幽谷。
他分开那微微启开的两股，低头埋入，将那点红心，当成了可口的糖葫芦，力度恰好绵长，以温唾慢慢将外边包裹的糖融化了，吃得内里的果实时，牙齿用力，猛地咬上一口。
只这一口咬合，异常声在相接处响起，姚蝶玉又惊又爱，双唇直抖，肚内热浪滚涌，破开的冰糖将晏鹤京的唇瓣吸住不放。
晏鹤京不及偏头，一股体香冲入鼻内，脸颊微感湿濡，他似惊似喜，启唇吞下一口，尝得滋味后，偏头将唇贴在腿内侧，状若疯痴，钦不定咬住，留下两排淡红的齿痕。
淡红的齿痕衬得她肌肤尤其娇嫩。
姚蝶玉脸儿惊得通红，下身颇感难受，止不住吃疼而呼，呼声才落，晏鹤京又沿着深深的脐眼一路往上亲吮开来，到锁子骨时直起身，当着她的面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宽去，露出宽肩窄腰，甚感强健之躯。
晏鹤京是在弦之箭，姚蝶玉以为他不会再温存，吸住腹部等待接纳，她也想快些结束今日之欢。
然而他不紧不慢，伸直二指入内旋转数周，引她发出颤栗，撩拨出一波又一波的浑浊才尽根。
晏鹤京只留二卵在外，不顾她能不能消受得住，腰劲仍在不断加重加深，进出时亦是倾卵而贴。
他口内喘喘说道：“我若不爱你，在榻里只有你伺候我的份，哪里是我在伺候你……”

第83章
旷了近一个月，晏鹤京搂着香躯，眼热心跳，口里小蝶长小蝶短，急不可待，尽瓣拨开，说不尽爱意。
姚蝶玉朦胧双眼，不哼亦不吟。
耳边除了晏鹤京的说话声，还有低噪的风声，那扇能掩蔽奸情门未合上，大大敞开着，犹如她此时的姿态。
这门是忘了合上还是故意开着的，姚蝶玉心中怀鬼胎，担心吕凭的处境，此时不多在意了，晏鹤京的身上隐隐犹有香气，他是洗了身子才过来寻的她，早已有吃干抹净的打算，不管合着开着，在他离开之前，东厢的四边都不会有人出现。
只是那漏进来的光亮太刺目，把粉股照得一清二楚，更把她内心里的怯弱照得一览无余，好让人变本加厉来欺负。
晏鹤京吃定了她不会反抗，转了念头要她誓死靡他，要她以真心待他。
她气性骄傲，不肯服服软服输，偏了头，闭上眼不去听他的混账之词。
“看着我。”晏鹤京霸道，不容身下人掉神，强行往她背后塞进一床被褥，令她上半身立起，强迫她睁眼看他暴跳，看他施展手段。
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姚蝶玉无声反抗了一会儿，然而反抗只会雪上加霜，唇上又是一阵疼痛，晏鹤京露出了凶暴的本性，和只咬人的疯狗似的，不依，他就往她身上作威作福，磨之撞之，她无奈垂眼看去。
白生生的腿间红润翻覆着，她的身子宛如莲瓣入了水浪中，一会儿浮露出来，一会儿又被吞入。
见她低了头，他有心捣鬼，捧起她纤不盈掬的足悬于唇边吹了口热气，撩她的痒意，之后深吸一口气，缓进缓出，好让她的眼睛看清楚，他是如何因她盘龙绕柱，如何因她吐雾流露，他自己也把头低，饱看一回。
在宣城里的几次，晏鹤京无不温柔耐心，绝不似今日这样不顾娇花嫩蕊莽而撞之，虽然此前得了抚慰温存，莽撞也不疼痛，尽管两人在这种事上山鸣谷应，如鱼得水，但拿往前的态度对比以后，姚蝶玉觉自己就是个消闲的物事，看着这些旖旎之景，感到难堪。
怯弱到了极点便什么也不怕了，她一点也吃不下委屈，一发动火，哭着在他脸上打个响亮的漏风巴掌，打完仍不解气，指尖凝力，对着那厚实的皮肤抓挠一阵，捶打一阵：“你若爱我，就不会欺负我，你今日屈尊伺候我，又不曾问我是否喜欢愿意……我又不是你生养的人，凭什么你爱我，我就得爱你？你来九江府本就目的不纯粹，我又为何不能怀疑你的品性……”
她心跳如鼓打完骂完，喊上几下，眼泪浸湿脸颊后胸口凉飕飕，方觉自己太冲动，缩起发疼的手掌，怕设设地偏头躲避了去。
声响落地，晏鹤京的脸上多了指痕，淡红色的，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批了脸颊。
他出生高门，自小到大谁不是格外趋奉他，除了在宣城那回，身上的皮肉哪里因人疼痛过，更别提被人批颊。
但面对眉睫前温软的人，说不上恼怒，脸颊上的酸麻将脑子也给麻醉了过去，他竟觉得有趣，骨髓里甚至莫名为之一爽。
只要不提那该死的男人，她做什么事儿都触不到他的逆鳞。
晏鹤京笑痕浅浅，火盛情涌，捏回姚蝶玉的下巴吻上去，这一回的吻蛮狠，诚恳了几分，耐心磨她的性子，只是说的话又在颠倒是非：“我给了你选择，你不走，我只当是你愿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姚蝶玉再鼓余勇，“我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你这么了解我？怎么知道选择离开我会做什么？”晏鹤京笑了笑，尽管满身是伤也不掉势，紧紧贴覆慢动着，次次到深深处，边动边为己分辩，“你选择离开的话，我不会出手，因为轮不到我出手，我乐得清闲，还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和吕氏猜的一样，我是为你而来的九江，可以为你避委屈，受苦讨个欢心也愿意，但绝不会为吕氏的愚蠢买一分账，话题到此，我和你说个嘴清舌白，饥荒之年偷盗种子之人理应判死罪，非我授意知县逼人走到绝境，说来他得谢天谢地我是新上任的知府，换做旁的官，早将案卷送到京城里去了。小蝶，让你没得选择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好夫君，就算你心里再厌恶我，也不能将你夫君犯的蠢事一并算到我头上来，我受了冤屈，会不高兴，十分不高兴。”
他贴靠太紧，硬劲的毛发把她的肌肤蹭得发红，平白添了几分姿色，姚蝶玉承受不住而哭，嘴舌笨拙，一时也反驳不倒他，口不择言只是乱骂：“呜呜呜，你根本不会爱我到底，只是贪我身子罢了。”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总之我们之间只有成的理，而你与吕氏只能镜破。”晏鹤京黑眸深处透露出几分怒意，一会儿燕归巢，落叶飘飘，一会儿浪花击石，白沫四溅，乒铃乓啷，好生有力，弄得梁尘簌簌落下，他仍觉不够，她憋着一股气，得趣了也不愿给些回应，冷冷淡淡的只是飘些温絮，与前几次比较起来枯燥无比，他的耐性荡然不存了，眼神冷冽，肚皮里的那些爱暂且化为冰水流走，他今日且让她知道他不爱时，只图欢笑是怎么个模样。
姚蝶玉正哭闹着，不防头被抱起下了榻，浑身一麻，她双足齐勾，双手齐攀，才把身子定住。
晏鹤京抱着她朝光亮处走去，状似要出屋。
眼看就要到门边，晏鹤京的脚步还在移，姚蝶玉吓得魂飞魄散，声音细如游丝道：“你、你想干什么？”
着了惊吓，她浑身玉肉僵硬紧张，顿增了无限风流，正中他意，晏鹤京被绞住，滋味无法说清，但他是极爱这阵紧致与动荡的，慢下脚步，道：“你早些这样不就好了。”
“不要走了……不要走了，回去，我要回去。”姚蝶玉脸上的泪水，脐下的风流水一齐滴淌着，全滴在晏鹤京的身上。
晏鹤京屏住呼吸，眼底暗芒涌动，等她冷静些了才开口，不带一丝温情：“小蝶，那你应当知道如何做，你这样拒我千里之外，我也不高兴。”
这与卖身求荣无异了，姚蝶玉狼狈溃败，不得不在他的调理管教下屈伏了，她粉臀向下，自寻硬物，和他抱成一团，尽淫狎之状。
得了她的奉承，晏鹤京依言返回榻内，脸儿靠在她的腮颊上，即使底下被裹得似无还有，依然像失去了一样什么似的，他想要留住消失的东西，横突一阵，做了从未做过事，向着深处倾情灌注。
疲软后，他仍在深处，不走一滴，与她融为一体。
情止兴尽，姚蝶玉小腹胀满，将自己蜷缩起来，紧紧按住胸前的被褥，伤心着哭一场。
晏鹤京精神血气未损，将身上收拾清爽了，坐在榻沿休息看她歇息，不做声打扰，看着她的睡态，冷漠的脸慢慢裂开缝，悲怀在光下解开，露出底下的一点柔情。
这几日姚蝶玉忧心吕凭之事，鲜少合眼，面容憔悴可怜，在紫茭席里静静躺了一会儿，竟然困倦，几个呼吸后就睡去了。
睡梦中，她时感到身边冷风阵阵，犹如身处深秋之中，极其舒坦，她展开了身躯，将肚皮儿朝天露出，完全放松下来，呼吸绵长，睡意慢慢加沉。
“憨狗似的。”晏鹤京慢摇手腕在一旁对着冰盆扇风，怕她着凉，扯来薄纱苫在她的肚皮上。
姚蝶玉睡有半个时辰方才醒来。
见她醒了，晏鹤京放下扇子，促她起身更衣：“走吧。”
睡了一觉，四肢依然疲软的，揉开睡眼，勉强换好衣裳，姚蝶玉没情没绪，问：“去哪儿？”
“到吕氏出狱的时辰了。”晏鹤京声音带着冰冷的气息，并未因前不久的欢愉而加爱。
姚蝶玉睫毛一颤：“你出尔反尔！”
“我没答应你不放他出来，何来食言之处。”晏鹤京大不为然，脸上写着无辜二字，“我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可是没答应的，我怎么做那是我的事，再说了，现在九江府的人都知道我今日要释放囚犯，我扣着人不放，才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听了这话，姚蝶玉头顶上轰隆轰地响着，难以置信晏鹤京会无耻之极，杏眼圆睁。
纵容再气也无法可想，向人屈膝，以美色改易他心意的事儿都做过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凝结怨气，强笑问一句：“我已经代他来求饶了，你还想怎么样……”
晏鹤京不逗她了，拿袖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十分亲热：“我有心为善，本想在将质库案结正之后再给他翻案，但我厌烦他的不知好歹，人是苦虫，总要吃些苦头才会悔过自新，我将他放出来当诱饵，你今日来求了我，我不会让他死了。”
“真的？”姚蝶玉小心翼翼问道。
“嗯，而且九江府的荒地，确实得开垦了。”
“那就让他出狱吧。”姚蝶玉凝神静气，眼睛管着鞋面看，在去与不去之间斟酌，“我累了，不想出去。”
“你不见他，亲口和他说明白，又何如能让他死心？”晏鹤京心下没好气。
“我不想。”要她亲口说出自己如今与晏鹤京的关系，想到吕凭的反应，姚蝶玉打了个寒噤，将他往旁边一推，倔强不肯同去。
到此时才还知痛痒，已经晚了，不在暗里弄些阴险，让二人受点教训，他们根本不会真正明白他非是个喜新厌旧的温和人物，晏鹤京态度强硬，不肯骄纵：“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走吧。”
姚蝶玉的脸色苍白如纸，从头上到脚下冒着冷气，又一次崩溃了，一路上找不到机会逃走，被似拖似拽来到死牢前。
在进入死牢以前，她直呼晏鹤京的名字，明知哀求也是枉然，仍要做无用功：“晏鹤京，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
话没说完，留有泪痕的脸颊吊着泪珠，晏鹤京见之，心肠回柔，尽兴恻隐，放和气些退了一步：“吕氏那头我替你去说，反正他也写了离婚书了。我明日要去婺源，不便带你前去，你以蚕娘的身份留在宅院里吧，你不愿见他，那就先回家中去，收拾些衣物，至于熹姐儿，我答应过她，可以当狸奴的伴读，你不介意就将她带上。”
他说什么，姚蝶玉都点头说好，顺从着他的强势，洗了脸后回家中收拾衣物，借口做他宅院里的蚕娘，唯一不顺从的是她没有带上熹姐儿。
她不想让熹姐儿知道她与晏鹤京的关系。
有没有熹姐儿在，对晏鹤京来说并不重要。
姚蝶玉一整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忧闷锁眉头，没一丝有胃口，晚膳吃了一碗米浓浓的粥水，洗过身后，身上觉冷，肚内若有霜刀相侵，她哆嗦着回榻里，四肢在被窝里闷着，出了不少冷汗。
又冷又昏，睡着后就病得不省人事了，漏下二鼓，浑身滚烫不住，汗流渍渍，提着一口游气，呜呜咽咽道委屈。
找来大夫探脉息，说是着了惊吓，兼之受气不过，只要服下朱砂丸，把里边的惊气逼出来便可退热，不必太多担心。
晏鹤京哪里想她会病起来，几分憎嫌自己失控，将人弄得月缺花残，亲侍汤药朱砂丸，又更帕擦汗，忙得一夜没睡，到次日光透纱窗，她身上的热才消退了。
姚蝶玉清醒时，晏鹤京换好了官服，三刻后要启程去婺源，她见他满身威严，声儿不敢出。
晏鹤京的注意力都放在榻内，她一醒，他便移步过去，愁容上添了喜色，以昵语唤她一声：“小蝶，肚子饿吗？”
姚蝶玉眼睛似合非合，不想回应，慢慢把脸藏到被褥内。
晏鹤京不甚在意，道：“昨日水利通判已经将纠纷调查清楚了，后日里你阿娘会来府衙一趟，要不要让你阿娘留下来，陪你几日？”

第84章
姚蝶玉愤恨之情溢于言表，并不想搭理人，晏鹤京不恼，叫秋娘进来伺候她洗漱一通。
昨日睡前只吃了一碗米浓浓的粥，睡了一日，吃了无数汤药，这会儿肚子空得厉害，姚蝶玉并没因气恼晏鹤京而格拒进食，委屈自己的肚子，吃得七分饱，方把筷子搁下。
晏鹤京自始至终在一旁看着，等秋娘离开了，才出声：“身子好些了吗？”
和晏鹤京相处多了，姚蝶玉的脑子聪慧了许多，学会看人脸色做事了，见他有愧心，有了自我反省的意识，她且利用他的愧心，先是宛转问一句：“你……要去婺源几日？”
“左右不过七日，不过如果有运气，今儿去抓到了那库主，明儿我就回来了。”谎言也好，真心也好，总之在这个当口得了关心，晏鹤京甜蜜得昏了头，被虚情假意打动，笑回，“抓到那库主，这质库案也差不多要结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直接把这些人直接判死罪了。”
这些时日里姚蝶玉为吕凭的事儿急昏了头，那质库案并未多关心，但人人尽知的是质库做过的勾当，一是让那些生过男婴的熟肚且大有颜色的妇人，去给人生孩子，二是掠拐未出幼的小女郎取其头次经血制药，之后又将这些来过癸水的女郎分成三六九等，上等的送去给人做姬妾，中等的沦为扬州瘦马，日子凄苦。
任何一举动，都天理难容。
可天理不容，人心却能容忍。
涉案的官员显贵多，百姓更多，晏鹤京将质库案分成了两个案件来处理，一女童掠卖案，按掠卖罪定罪，二是典妻案，涉案者，不管是丈夫还是承典人皆按买休卖休之罪论处。
本朝的律法对掠卖者的判罪颇为严重，但对私自典妻行为的处罚轻，不过杖责八十，财礼追入官府而已。
然而这么轻的处罚，却引来如此不少争论与异议，觉着晏鹤京用律有误。
典妻作为乡间恶俗，和溺婴案一样，难以处理妥当。
有人说，这“典妻”到底是丈夫出的主意还是妻子出的主意？妇人首重贞洁，若是后者，那么被典卖的妇人仍是奸妇，应当由妇人来受此惩罚。
有人说，这被嫁卖的妻子或许早已不忠于丈夫，丈夫将她典卖而换取钱财，这是本朝律法所允许的事，不过是这些丈夫在典卖时未向官府呈控而已，小惩即可。
还有人说妇人不能生钱，丈夫因贫困而卖掉妻子换取钱财过日子，这是无可奈何，也是顺理成章之举，卖掉孩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官府在判罚时理应首先体恤贫民生存的道理准则，不能不近人情，若将丈夫处以杖刑，那丈夫一身伤，如何能养家，本就是因贫困才典妻，又财礼追入官府，这不是断人活路吗？
为除丈夫以外的人生孩子不体面，但她们也该庆幸自己的肚皮与容貌有价值才是，不然根本不需要继续生存在这个世道上。
典妻案复杂，有因贫病而典妻者，有因妻子与人有奸，为维自身权威而典妻者，还有有因贪财而典妻者，惩罚应有轻重之分。
大理寺主张按律定罪，以穷病苦为犯罪的借口，那严明的律法就是虚设而已，刑部却主张论心定罪，不能不体恤民之苦，更不能使民怨沸腾。
所谓论心定罪便是只处罚因贪财而典妻者。
两边人争论不休，还引发朝堂争议，最后只能采取折中的方式，有罪要罚，但对平明百姓的刑罚减半，不可收赎，而对撺掇穷苦人典妻卖女的人员数罪并罚，加等量刑，至于罪该不该死，能不能律外用刑，这不好说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参与其中的案件，对姚氏判重了，他们不免也要受到处罚才能定民心，判轻了，又欺公罔法，结果如何，得由陛下定夺。
典妻案两边人如何争论不休，都是陈腔滥调，忽略不提妇人的苦楚，或许不是忽略，是本就不以为意。
……
“七日……”姚蝶玉的腰里挂了算盘，滴溜几下，以柔弱示人，“你不让我回吕家，是不想让我和他同处一室，那我能不能回松水村？”
“你的病要调治些时日……不如让你阿娘来宅院。”晏鹤京撒了谎，其实并不需要调治，她身子骨好不是动不动就生病的人，但他妄想她能留在宅院里等他回来。
姚蝶玉听不到这话里有什么强硬之气，心中有数，便多了些胆气，一语双关道：“这里……太奢华了，我与阿娘都是平民百姓，不习惯的。”
“怎么还话里藏阄了。”晏鹤京失笑，他已经暴露了本性，这会儿再怎么伪装温和有礼，身上也脱不去那些纨绔的气息，“我做事有始有终，在九江府至少要当三年的知府呢，你不喜欢这些奢华，三年后，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他的话有些模棱两可，没说可不可以，姚蝶玉理不出个头绪，但想应当是不被允许了，想到之后自己要如金丝鸟一样困在这儿，精神顿减。
“过些时日你再去松水村吧。”晏鹤京方才也是在试探，试探之后看到姚蝶玉的反应，叫他心里涩缩一阵，“你这个样子，你阿娘见了也会担心。”
听了这话，姚蝶玉的眼睛稍稍亮了一些：“好吧。”
晏鹤京看她不喜不怒的样子，思起前情，究其原因，不由皱了眉头沉吟着，到底是想让她开心一些，趁着跟前的机会，主动认了错。
他声腔低下：“昨日是我鲁莽冲动了些，害你受了惊吓，你要怎么待我都好，只是不要和自己怄气。”
“我没和自己怄气，你、你别蹭我。”姚蝶玉一手掩住嘴唇。
晏鹤京是个色中饿鬼，认错的时候就没一刻安分过，俯下身，拿他那张俊美脸在她的腮颊上细细蹭。
蹭着，又拿嘴唇来挨擦，一步之后进一步，她病未痊愈，身上没什么力气，经他这么一挑逗，骨头都要在血肉里化开了。
“你气我就是在和自己怄气。”晏鹤京的唇瓣在她的耳边停下，厚颜无耻道，“所以你也与我生气了是不是？”
“你这和偷梁换柱没什么区别。”姚蝶玉色甚不怿，瞪他一眼。
然而瞪了晏鹤京也看不到，此时他靠着她的脸儿乱蹭着，一双眼只看得到她的略失血色的嘴唇。
晏鹤京不以为耻，说得头头是道：“你气我，是因我太强势了些，你不得与我对抗，气我的强势，不就是在气自己过于柔弱了，和自己怄气就是一个道理。”
简直是不可理喻。
姚蝶玉觉着自己上辈子定是做了什么极大的坏事，这辈子才会遇到晏鹤京这样心思手段多样的人，她强硬起来也不是他的个儿：“晏鹤京，你别胡搅蛮缠！”
“哪里是我胡搅蛮缠，不过是蝶不寻香香觅蝶而已，你这只蝴蝶怎么比我还霸道了？”晏鹤京坚信烈女怕郎缠的理，在宣城，正是靠着这个理让她心软顺从的，他想，此时再死缠烂打依旧能让她的心意回转。
姚蝶玉眼红脸红，羞涩不由自主，险些被气得不成个模样，反抗不过就算了，嘴上也说不过，真是从头到脚软弱到极点，读那么多书没长点智量。
晏鹤京不正经逗了一会儿，察觉到她的怒去便收手了，敛去了些笑，直起身道：“我让秋娘买了些蚕回来，本是想送你去园林里调养的，正好那儿也有桑叶，可是园林被狸奴的猫儿给霸占，到处是喵喵乱叫的猫儿，你怕猫儿，我也怕你受伤，所以就在宅院里养蚕吧，平日里需要的桑叶你自己去摘，或是让宅院里的人摘来都好，不过这几日雨水少了，暑气渐显了，还是少些出门。”
姚蝶玉气呼呼听着，柔声柔气的话语到耳边来竟有几分受用，在每个柔词的抚慰下，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失：“你……你昨日说是为了我来的九江，你是在苏州，或是哪里见过我吗？”
“在苏州。”晏鹤京牵起姚蝶玉的手，将每根手指都蜻蜓似水点了一下，“我至少见过你五面，可你呆，没记住我，还道听途说，怀疑我会始乱终弃。”
“五次？”姚蝶玉脸红了，为自己弱弱记忆而羞，现在晏鹤京当面提起来，她仍然没想起来，“我……我记不起来，可我那个时候，已经成婚了。”
未出阁的少女与已嫁为他人之妻的妇人，模样打扮大不相同，她去苏州，也是三绺梳头的妇人打扮，她不认为晏鹤京会看不出来。
“我知道，但无妨，我爱你如其所是，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不介意你是有妇之夫，贞洁是陈谷子烂芝麻，没什么紧要的。”晏鹤京一片诚心来误解姚蝶玉的意思。
知道他在耍赖，驳又驳不过，姚蝶玉无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我只管照着我的想法去做，一意孤行也好，痴心妄想也好，又或者说我卑鄙无耻，我始终认为我们之间是命中注定的。小蝶，世界何其大，萍水相逢的男女本该在各自转身后就瞬息入云中，再难相见，可是我们频频相见，我们之间，若说我是纸鸢，那你就是放纸鸢的人，只要线不断，我总会回到你身边。”晏鹤京口角一开，蛊惑人心的情话儿信手拈来。
情话一句一句成书递到眼前来，姚蝶玉微微心酥，却也迅速冷静下来，没被他哄骗过去：“我觉着我才是天上飞的那只纸鸢，你只要动动手指头，我就到你手中了。”
“错了。”晏鹤京反驳极快，似笑非笑道，“看似是我在掌控，其实你稍微有动作就能改变一切了，所以揆之于理，我才是那只纸鸢。”
“算了，我说不过你。”越说越邪乎了，姚蝶玉身子紧绷着，说完缩住口，免得被他带进沟里去上不来。
“不是我能说会道，而是本就是这个道理。”晏鹤京坚定回道。
他的顽固不化让她无从置喙，姚蝶玉闭上眼装聋作哑，但如果知道闭上眼后会让人心生歹念，她绝对会把眼瞪似铜铃一样大，闭都不闭上一回。
见她眼睛闭上，晏鹤京似得了邀请，热血一涌，情意沸沸，覆住她的唇瓣吮吸开来，一下轻一下重，忙个不停：“小蝶……”
屡屡被他得逞，姚蝶玉气，忒气，张嘴要把他无耻的嘴舌咬破，谁知她的反应慢了一步，唇瓣一启，一截舌头卷了卷，张个眼慢便钻了进来搅动，在她口内如鱼游水的。
她没有力气，挣脱不开，不得已与他津液飞窜，做了个浓浓的吕字。
四唇相接时，隐有暧昧之音从唇舌内发出。
姚蝶玉十分肯定不是她发出来的声音，她才不似男人那样容易失控，一受撩拨裤裆里就和吃了春药一样的，听着似无似有的呻吟，她慢慢睁开眼看压在身上的人，不想晏鹤京眼角含笑，嘴里哼哼，早已把目光定胶在她的情态上。
他看她的目光细腻又赤裸，近乎淫秽。
从抗拒到迁就，再到渐入佳境受用起来，一一被看了去，姚蝶玉羞愤难当，用手去推晏鹤京。
晏鹤京磨蹭许久，直到银刀也来外边催促了才起身离去。
……
水利通判陈寿村在松水村勘察了七日，察得那里的富户地主确有独霸湖水，控制开闸之事，赶紧呈报了布政使，而布政使在盘查预备仓时，发现德化县的四个村社，只有一村社里有储存粮食，并未按太祖的思想而建设预备仓，再深入一查，这些年户部拨下来的仓本，都被各级官吏和土豪大户挪作他用了。
不只是德化县的预备仓荒废衰落，这些年真正按照太祖思想建设的预备仓屈指可数。
越查越有，到后来惊动了四朝元老与户部，朝廷也派遣官吏分赴九州整备预备仓。
当然这都是半年后的事儿了。
殴打细民的富户地主，暂以同谋共殴人定罪处罚之，判罪当日，牵扯进案件的松水村细民皆被传唤至九江府衙进行最后一次取供。
没曾想到能讨回公道，徐遗兰忽而在想，若说当年的知县有这姓晏的大人一半公正，她与姚蝶玉母女二人也不至于背井离乡，到这儿来生活了。
从府衙离开后，徐遗兰想着来且来，理应到洞溪村里看看出狱的女婿以及出嫁的女儿，未想被个自称是知府管家的陌生男子遮了路。
“徐夫人可是要去洞溪村探望姚娘子？”银刀今次没有随晏鹤京一同前去婺源。
“是。”遮路的人衣着打扮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某位公子的随从，徐遗兰不觉害怕，只是疑惑。
“姚娘子如今在我家公子宅院里养蚕。”银到简略说了一句，又道明公子的身份后，便发脚引人去宅院里。
徐遗兰半信半疑，想来不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附郭县里害人才是，也想姚蝶玉对这所谓的知府大人有些喜欢，犹豫之后很快跟上去。
她被引到一处备极富丽的宅院前。
那宅院之堂皇，数倍胜于姚家居住之所，更大胜贵族之居，徐遗兰有些忧心忡忡，正疑惑姚蝶玉那胆小的性子怎忽然泼开了，在夫君出狱不久，就借着当蚕娘的名义与个新人同居一处时，姚蝶玉和丛林中等待阿娘捕猎归来的幼崽一样，从朱门后边，战战兢兢探出半边脑袋来，喊上一声阿娘。
“阿娘。”姚蝶玉声音微哑。
“真在这儿啊。”徐遗兰不拘谨，走到朱门前，看清姚蝶玉眉宇间的忧愁，问道，“病了？”
姚蝶玉彻底现身，不想让人担心，撒了谎：“没，只是有些疲惫。”
“我能进去里头吗？”在外头不便说什么心腹话儿，徐遗兰转头问银刀。
“自然，徐夫人请。”银刀笑着点个头。
姚蝶玉的这场病来得突然，热退了之后身子有些疲软，倦出宅院，又不能去松水村，闲来无事就在宅院里养起蚕。
晏鹤京叫人粪除了一间干净透风的屋子做蚕房，徐遗兰来的时候，她正在给蚕除沙换叶。
徐遗兰与姚蝶玉一起来到蚕房前。
徐遗兰顿了顿，开门见山道：“和阿娘说说吧，怎么回事。”
若不是知道姚蝶玉对晏鹤京有些情意，晏鹤京也应对她有别样的情感，看着那挂满桑叶的屋檐，以及满屋子吭哧吭哧吃桑叶的蚕，她还以为她真在这宅院里给人当蚕娘了。
“我……”姚蝶玉不知怎么开口，踌躇酝酿了好一会儿，和盘托出时仍是语无伦次。
徐遗兰听着，眉头慢慢聚起：“所以，他是因为你才法不阿贵，将富户地主判罪的吧。”
“我不知道。”姚蝶玉心里没底。
“他能为了你到九江府里来，松水村的案子能这么快得到处理，多少是因为你的关系了。”徐遗兰没想姚蝶玉会遇上被人强夺之事，吃惊愤闷之余，还有心疼，“那日阿娘问你对阿凭还有无情感，你未回应，想来那时已经移了情到晏大人身上了，而如今你得知了真相，对他的情是增还是减？”
“我不知道。”姚蝶玉仍是这句话，这一次没有否认自己对晏鹤京有一丝心动。
她没拒绝与他拥抱、亲吻，甚至身体上的纠缠，心动早有机微。
如果没有怦然心动过，拘谨在世俗道德观念中的她不会和他有那几段男欢女爱的纠缠，但那时她并没有立于悬崖边上做选择，那份喜欢里尚且单纯，像刚刚生根发芽的花草，昨日之后糅杂了太多的情感，害怕、难堪、后悔还有不痛快。
晏鹤京对她一往情深，却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要她用身体和他做交易定契约，她不禁想他对她的喜欢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是不是只存在欲望与自我尊崇之中，毕竟逼迫一个女子献出身体，是最直接能让男人证明自己是世界主宰者的方式，她想反客为主，简直是痴心妄想。
想得越多，才萌芽的情动渐渐开始腐烂萎缩，不愿正视内心的情感。
“如果觉得难受痛苦，那就先放到一旁吧，要不要和阿娘回家？”小男女在纠缠中碰撞出来的那些芥蒂嫌隙，徐遗兰一点也不懂。
她是遵于礼教中成长的人，观念古老，在世人看来，男女之间会出现芥蒂嫌隙，多是因妇人脑筋太死了，爱钻牛角尖，但见自己的孩子在痛苦里挣扎，什么观念礼教的都是狗屁。
“他不愿意我离开。”前先的教训让姚蝶玉不敢惹怒反抗晏鹤京。
“不用怕，阿娘在呢。”徐遗兰安慰道，“他若真有悔意，就不会为此事生气了。”
姚蝶玉觉得有道理，她也在这儿呆得心烦意乱，收拾了几件衣物，和秋娘打了声招呼就要回松水村去。
出人意料的是没人出来相拦，而宅院外早已备好了马车，晏鹤京似乎早料到她会头脑发热，会先斩后奏，所以离开九江前已经吩咐好了一切。
姚蝶玉更加迷糊，既然他猜到她会偷摸回松水村，那日干什么不直接答应她的请求，非得拐弯抹角欺负她。
想到这里，她好气，气得把他的小犬妙妙一起带回松水村里去了。
回到松水村，姚蝶玉心情转好，她有意与世隔绝，不去在意外边发生的事儿，每日吃吃喝喝，脸上脱掉的肉又长了回来。
在松水村一连待了半个月，就在某一日里，一桩与晏鹤京有关的事儿传遍了九江府。
说是晏鹤京到徽州秘密抓捕质库库主时，不提防，被那库主拿刀刺中的胸腔，刀陷进三寸，血流如注，人登时晕了过去，至今还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无根传闻，姚蝶玉听了后心神俱震，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小犬妙妙好似也听得懂那些事儿，对着远方，哀哀嚎叫了大半日。
姚蝶玉不相信晏鹤京会被人伤到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里，他当日在宣城，被一群人手打脚踢，不过三日就恢复过来了，一刀而已，只要不刺中要害，对他来说也是小伤罢？
她这般哄骗自己，然而挥之不去的担忧和恐惧紧紧缠绕在身上，根本哄骗不住。
越想越心惊，她坐卧不安，钦不定要去府衙里确定一番。
“晏大人要抓的那个库主，是徽州姚近海吗？”徐遗兰也从旁人口中听得了这件事儿，神情有些恍惚。
“我、我也不清楚，但的确姓姚的，我记得……”姚蝶玉的心神无法稳定，说一句话，两排牙齿捉对厮打不住。
“若真是他，那这拿刀行凶的事儿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徐遗兰自言自语一阵。
“阿娘认识这个人？”姚蝶玉问。
徐遗兰心事重重，没回答她的话，只说：“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府衙吧。”
……
姚蝶玉无法入睡，一合眼，满身是血的晏鹤京就出现在脑海里，此刻的担忧已将半个月前的愤怒与不满冲淡了许多，她甚至天真地希望这些传闻是晏鹤京用来打悲的手段。
她心里一阵烦恼忧愁，傻头傻脑的流了几滴眼泪，外边妙妙的叫声忽高忽低，在寂静之中给她添了几分不安。
哭得正伤心，脚声蓦然在门外响起，她当是阿娘在外边走动，怕哭声被听了去，咬着指头强忍。
等了一会儿，脚声未绝，反而还出现了道人声：“小蝶。”
听到熟悉的声音，姚蝶玉竖起耳朵听着，一时如泥塑一般塑在榻里，以为自己伤心过头，耳内出现了幻听，泪水流得更多了，严严实实地裹住被褥，又死死咬着手指，但呜咽声最后依旧挣破了束缚，从喉咙里破出。
“是我，小蝶。”晏鹤京在外边听到了里头的声响，知道里边的人没睡。
耐心等了一会儿，不想仍吃着无情的闭门羹。
他纳闷，这半个月过去了，她的气性也忒小了些，还气那日的事儿，正想破门，一道香气从启开的门里传出。
香气沁人心脾，送入鼻管来，把心神都夺了去，看到里边的人脸上透湿一片，眼眶通红，显得柔弱无助的样儿，他满肚子怜爱不已，上前一步说道：“我……我吓到你了？你别哭，我……”
话犹未毕，姚蝶玉的呆模样里蒙了一层怒色，啪的一下，门迅速从内关上了。
晏鹤京摸着被门撞得生疼的鼻子摸不着头脑，小心解释：“我不是有意要吓唬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嘀嘀咕咕，隔着门说了许多话，说到口干舌燥时，合得严丝合缝的门才再次打开。
姚蝶玉眼眸被泪水冲洗之后明亮如炬，脸上不见方才的呆滞，愤怒仍有，她梗着一截红红的脖子道：“你果然是在打悲！明明没受伤。”
方才就烛光细细一看，他的身上脸上根本半点病态伤态，可笑的，她又进了他的圈套里了。
想到这两日里白白为他担惊受怕，她来了气，当然，他安然无事回来，其实她也高兴。
“所以小蝶你得知我受了伤，偷偷哭鼻子了？”晏鹤京想到这个猜测，脸上开朗，两脚跨一步，强行进到屋内。
“我没让你进来！”徐遗兰的寝房离她的寝房不远，姚蝶玉不敢放声赶人，直挺挺地立在门边，放出自己拒人的态度。
晏鹤京一进屋里头就开始脱衣裳，窸窸窣窣，注视着姚蝶玉，不管她怎么想。
姚蝶玉气急败坏又万般无奈，在他深邃的注视下恨恨转侧了半张脸，一句话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你简直就是个游于色道之中的王八！”
晏鹤京只脱了上衣，听了这话，笑道：“我在给自己证明清白，只是传闻和实际略有些不同。”
说到这儿，他赤裸着上身走过去，露出腰侧里用桑皮线整整齐齐缝合好的伤痕。
姚蝶玉起初和惊鸿一般躲避他的靠近，而当看到那伤痕时，和惊雷的孩子一样动也不动了。
她看着，伸出指头隔空量一下伤痕，足有半折长，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不是说伤到胸腔吗？怎么是伤到腰这儿？”
“说伤到腰，多没面子。”晏鹤京披上外衣，遮住伤痕不让她多看，“指不定哪日就有不安好心的人说我腰损了，不能人事了，不过你放心，这伤痕看着长看着深，其实没什么刺中要害。”
“你脑子进水了……”晏鹤京颇有气色，姚蝶玉松了口气，“你不会是故意让他刺伤的你？”
“为何这么说？”晏鹤京愣了一下，没反驳，也没承认。
“那质库库主作恶多端，做了天怨人怨的事情，然而他钻了律法的空子，没有找到一张契约，他若一口咬定那些女郎和妇人是自愿卖身卖肚皮的，就有人会为他辩罪，就算判了死罪也不是立刻执行，就怕等着等着，陛下来个大赦天下……可若伤了朝廷命官，伤了京城里晏家二爷，晏家哪里会坐视不管，那根本无有再被宽宥的机会，会当即处死，而其它牵涉在里头的官员显贵也会得到相应的处罚。”姚蝶玉冷静下来后发现了一些疑点。
晏鹤京说他觉得丢人，所以对外说是被刺伤了胸腔，可他有换斗移星的手段，若真觉得丢人，被犯人刺伤之事哪里会让人得知的，还传得人尽皆知。
如果不是为了打悲博她同情而受伤，不择手段做这一切是为了让这个案件彻底结正。
想清楚以后，姚蝶玉头皮麻麻的，晏鹤京城府太深，以身入局，又借背后的权势来达到目的，若他真正作恶起来，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聪明了许多，猜得大差不差吧。”晏鹤京轻轻笑道。
“可是……你不怕万一吗？”姚蝶玉不能理解晏鹤京的行径，“万一正刺了要害，亏折了性命……”
晏鹤京打岔：“那也是个能让天晴的办法。”
“什么？”姚蝶玉迷惑。
“你心疼关心我了，我容易知足，对我来说就是雨过天晴了。”晏鹤京慢慢靠过去，俯下身与她平视，唇声啧啧然道，“小蝶，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我要被你气死了才是。”姚蝶玉被磨得没了脾气，话说得软绵绵的，毫无气势。
“我做事稳当着呢，再说，我心中有你，哪里舍得去死。”晏鹤京捏捏她饱满的脸颊，打着京腔道，“总之这个结果是好的，这也是我答应你的事，我没有食言，嗯……你且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就原谅我那日的失控，成不成？”
“好似我不原谅，你且会放过我似的，你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顺利下来。”姚蝶玉觉得眼下的晏鹤京比失控的那日还叫人感到害怕，抿起的嘴角里泄露出压抑不住的畏惧，推开他，慢慢走到一边去平复心绪。
她这辈子难以摆脱不了他了，他顽固执着得无可救药了。
晏鹤京和牛皮胶一样贴上去，笑道：“这话说的，怎这么不好听呢，我给自己找台阶下，也得你愿意给个情面不是？”
说着，张开双臂将人控在怀里，低下声音，垂着眼皮，开始在姚蝶玉耳边打悲：“我说实话好了，其实那刀刺下来是真的疼，感觉再进几寸都要透过我的身子了，那几日身边没个细心的人在，药都煎得苦艳艳的，一点也不能入口，伤口流着血，我又不敢来见你，怕吓到了你，前几日终于好了，才敢回德化县里来。见到你，本来还隐隐作痛的伤口，瞬间就好了许多。”
姚蝶玉被圈进在怀里，怕碰疼了他的伤口，并未做一丝挣扎，不慌不忙地说：“热……你别碰我了。”
怕碰疼他的伤口是一个理由，而不挣扎的原因是心软了下来。
她的心软成了他得寸进尺的台阶。
晏鹤京确实是游于色道里的人，腰上有伤，也热衷男女之事。
姚蝶玉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放倒在榻里的，但晏鹤京在极尽温存，准备一举而入的时候，她已经清醒，平躺着，亲眼目睹看着那工具融入她的身体里。
他轻轻款款动着，和初回那样放得十分温柔，可是每回他紧紧送到底时，与他紧贴在一起，股间外边的肌肤且酸酸麻麻的，像被无数钝针刺挠，起先是疼的，后来助了情兴，大增趣味，但仔细一想，有说不上来的怪异，是平生所未经之感，不知底下是什么东西这般折磨挑逗人。
姚蝶玉被刺挠得浑身潮潮润润，忍耐不住，拿手去摸了摸底下，毛发短了，也比之前更硬劲儿了，她的指尖被扎了一下，喃喃道：“好扎……难受，晏鹤京，你往后一些，别贴着我动了。”
姚蝶玉的里头可爱温暖，引得人心醉，让他感到安心，但还没享受到滋味，便被推拒了，晏鹤京喉间气息微细，讪讪往后退出半截，解释道：“我的错我的错，那日我瞧你腿内侧被蹭得发红，便修剪了些，不想新生出来的更硬劲儿，叫你更难受了。”

第85章
竟是这个原因。
“你离远一些……和刺猬一样。”姚蝶玉被弄得哭笑不得，现在要说难受倒不至于，就是感觉太过新鲜奇妙了，她本能的想发颤要喊叫，可这些窗壁不隔绝声音，榻内的涩涩声响会传到阿娘那儿去，明日她要怎么见人。
离远一些，就不能尽根，半截工具长久受了冷落，有些不舒服，晏鹤京又心热得紧，指尖轻轻，捏了捏绽开的花瓣，忍不住辩解一句：“明明是你太娇气，就这样都会红。”
“晏鹤京你别给脸不要脸。”姚蝶玉瞪目而视，若此时是在府衙宅院里头，她定会飞起一腿来，把他蹬到榻下去。
“我当然要脸。”晏鹤京漫不经心挑起眉毛，牵着她的手往下走，“那你帮我握半截？”
指尖又被刺了一下，姚蝶玉开口要骂，他赶忙把话先说：“我现在还不能太使劲儿，不然那桑皮线会裂开，只能慢着来，慢着来本就难受，你又不许我全部进去，我现在半死不活了。”
晏鹤京模样俊俏，油嘴滑舌起来颇能挑动人心的，姚蝶玉被他的美色迷惑住，纵然心里百般不愿，手还是不受控制握了上去，捏捏揉揉，给他些滋味。
晏鹤京喜得心里痒蓬蓬的，低头在香腮上亲了几口，想想这样慢吞吞的起落也不得去，点点啄啄几下后就从里边出来，躺下身去，要姚蝶玉直接用手来帮衬。
姚蝶玉这个晚上气了太多次，这会儿开始气晏鹤京不解风情，自私自利，就这么出来不管她是否好受，还说什么有始有终，全是骗人的话，她手腕用上了劲儿，本想让他痛苦，但昏了头忘了这样只会叫他更喜欢而已。
……
羞于让徐遗兰知道昨日自己和晏鹤京又躺到一起去了，天还没亮起，姚蝶玉便喊他起身，催促他离开：“你先回府衙，今日我和阿娘要去府衙里。”
晏鹤京从睡梦中醒来，没有睁开眼：“你阿娘去府衙做什么？”
“去确定你死没死。”见他不睁开眼，姚蝶玉恶狠狠说道。
“没点良心。”晏鹤京剔起一点眼皮，不满道，“这种时候了你还不给我名分。”
“你如今的名分就是个不知廉耻的野郎公。”姚蝶玉腮颊鼓鼓而答，“你快起来！”
“还不如奸夫来的好听。”晏鹤京想不定和她算账，“我的妙妙都被你饿瘦了，你烦我便烦我，怎么还欺负 妙妙了。”
“你别颠倒黑白，我可没有一顿饿着它。”
“你为何要把它带到这儿来？睹狗思人么？”
“你对着镜子妄想去吧。”
“你的眼睛明亮如镜，那我对着你妄想也可以。”晏鹤京忽然睁开眼，把脸凑到姚蝶玉的脸上去，深深溜她一眼。
忽然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姚蝶玉眼前阵阵黑，反应过来凑过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面红过耳：“你不要脸！”
“要脸就不会和你睡在一起了。”不想让她窘迫，晏鹤京打趣之后，不情愿起身把衣服穿，趁着鸡未鸣，人未起，月儿还低低挂在屋角的时候，带着妙妙一前一后离开了。
徐遗兰想着姚近海的事儿，没情没绪，早早起身备好早膳，准备用过早膳就去府衙。
得知晏鹤京没有大碍，姚蝶玉不似昨日那样魂不守舍了，耗了一夜的力气，早膳不由多吃了些：“阿娘，你去府衙做什么？”
见问，徐遗兰目光停留在一处良久：“你爹爹留给你的那些木头玩具，还有那只簪子，你放在哪儿了？”
“我、我放在洞溪村了。”姚蝶玉回答。
那日被迫留在宅院，她回洞溪村的时候，晕头转向，只收拾了一些衣物，并没有带上簪子和玩具。
“那就先回一趟洞溪村吧。”徐遗兰搁了筷子，“那毕竟，是你爹爹留给你的东西。”
“好。”时候不早了，姚蝶玉赶紧往嘴里塞东西。
吃过早膳，徐遗兰找到同村的鳏夫李大郎，给了他一些银子，要他帮个忙，用骡子驮着她们走一段路程。
这天气太热，靠着两脚走去府衙，还没到地方人就要热晕在地上。
李大郎老实，没收银子，把圈里耐性最好的骡子牵了出来：“我正好也要去一趟市集，顺道儿了。”
徐遗兰看他不收银子，转头给了些肉干：“我倒是忘了说了，有两个人一只犬，这骡子驼得动吗？”
“放心吧。”李大郎拍拍骡子的屁股，“再加一个人也驼得动的。”
“成，那你等我一会儿。”徐遗兰笑道。
姚蝶玉已经收拾好东西，徐遗兰回到家，到处找不到妙妙，皱起眉头，咦了一声：“妙妙呢？说来我一大早起来就没见到它了。”
妙妙天没亮就跟着晏鹤京走了，姚蝶玉不能说实话，支吾了一会儿，半个字也没说。
“得赶紧找回来。”徐遗兰自顾道，“要不然它要被饿死了。”
“啊？阿娘要去府衙许久吗？要做什么？”姚蝶玉以为徐遗兰明儿就会回松水村里。
“嗯。”徐遗兰望着远方，飘忽不定的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晏大人捉的那个库主我与他相识，有些恩怨，不过既然是相识一场，如今他落得这个境地，我去见一见他，问些事儿。”
“阿娘和那人认识？怎么没和我说过？”姚蝶玉从没听徐遗兰提起过往事，神情里有一瞬间的惊色。
“他是穷凶极恶的人，阿娘巴不得与他不相识呢。”面对姚蝶玉的疑惑，徐遗兰笑道，“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做什么，快去把妙妙找来。”
“我哪里还是小孩子……”姚蝶玉可没有凭空变出小犬的能力，只能含糊道，“嗯……妙妙被晏大人的管家带走了，管家说狸奴女郎很想妙妙。”
“什么时候？”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
“你这孩子，怎不早说呢，害我白找一趟。”徐遗兰拍了拍姚蝶玉的脑袋，她没有生疑，拿起行囊，锁上门，催促道，“那快些走吧，别让李叔久等了。”
“我这就来……”蒙混过关，姚蝶玉松口气，拿起自己的行囊走出家门。
骡子走不快，但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
天炎热，没有风来，姚蝶玉带了个遮阳的东坡帽，也觉头顶热气腾腾的，不时摇着蒲扇扇风。
被热昏了头，她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人随行。
徐遗兰看她热得脸颊红红，看见有挑担卖冰水的小贩，赶忙叫住，买了三碗添了蜂蜜的冰水来消暑。
骡子也热得呼哧呼哧的，李大郎给它喂了些水。
姚蝶玉先往嘴里塞了块碎冰咀嚼着，徐遗兰笑她：“你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吃冰，有一回夏日，你跌破了脑袋，你爹爹为了逗你高兴，就用冰块雕了只小犬，结果你啊，看也没看，直接把那冰塞嘴里头了吃了。”
“我不记得……”姚蝶玉喝着冰水。
“那会儿你还小，哪能记得。”徐遗兰脸色稍黯，怅然若失道，“你爹爹可疼你的，那会儿你喜欢读书，爹爹就给你延女傅，那女傅有个侄儿，给你做过一段时日的伴读的，你爹爹什么也不怕，就怕你被那侄儿哄骗了去，每日都在角落里守着，有一回，那个侄儿不小心打翻了墨水，把你变成了一只小黑猫，你哭得厉害，你爹爹好气啊，差些就折柳揍人了。”
徐遗兰说的事儿，姚蝶玉一件也没记住，但初次听到自己幼时的事儿，她兴趣满满，时不时问上一句：
“我那会儿是不是很顽皮？”
“爹爹没揍过我吧？”
“我有几分像爹爹？”
娘俩儿在路上一替一句，很快就到了洞溪村。
李大郎好人做到底，直接把她们送到了洞溪村。
而偷摸随在她们身后的人也跟着到了洞溪村。
将到洞溪村的时候，姚蝶玉变得沉默，那日她死活不肯去死牢里见吕凭，晏鹤京虽软了心放她一回，可他自己去了死牢，他那日怒不可遏，对她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对吕凭这个人物，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去死牢里会说了什么，可想而知。
吕仕芳高兴儿子回来，这几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忽而见了姚蝶玉和徐遗兰，脸就沉下来了，如见晦物一样：“你不是攀上个贵人了，怎还屈尊到我们吕家来？我们阿凭说了，没有你，日子照样过。”
没想吕凭会把离婚之事说于吕仕芳听，她面皮薄，在日光下受着明嘲暗讽，姚蝶玉的脸颊热得能溅出热浆来了，一颗心无处安放。
徐遗兰上前一步遮挡住吕仕芳的视线，将姚蝶玉护在身后在：“阿凭和小蝶变成如今这样不是我们想见到的，小蝶无辜，也是无可奈何，你若不满，便去找那人讨理去。”
“我哪里敢。”晏和京不在这儿，吕仕芳冷笑一声，气势丝毫不减，“只怕去讨理了，全家都会被捉进监狱里头，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住的，只是可怜的阿凭，因为个妇人受无妄之灾。”
到如今吕凭还坚定认为自己会入狱被判死罪是晏鹤京使了移星换斗的手段，姚蝶玉想为晏鹤京分辩一两句，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分辩，只会让人厌恶而已，她讪讪闭上嘴，四肢拘谨，在徐遗兰身后当个哑巴。
“事到如今，我们说什么只会叫你们厌烦，我们来拿些东西。”吕仕芳不是个善婆婆，是个会让人受气的翁姑，看着她的嘴脸，徐遗兰忽而有些庆幸，他们离了婚，之间没有个孩子，姚蝶玉日后不必在这儿照顾这么一大家子。
“拿什么东西？当初的嫁妆和这些年的私房钱？”吕仕芳趾高气昂，“既然离婚，按照律法，当初的嫁妆归夫家，妇人的私房钱也归夫家了。”
“什么嫁妆私房钱都能给你。”徐遗兰气势亦不弱，“但她爹爹留给她的遗物我们得拿走。”
“你说的是那支簪子？还有那几个木头玩具？”吕仕芳愈发威风，一点不让步，“那是遗物也是嫁妆，都归夫家所有，你们休想带走。”
一直躲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姚蝶玉听了这话，忍耐不住开口道：“不可以，那是我的东西。”
“我说那晏大人怎给你这么多工钱，又亲自帮我们找熹姐儿呢，原来你早与他有了私盐私醋，忒不要脸面了，本质上如出一辙和淫妇没甚的区别。”吕仕芳心里认定了晏鹤京和姚蝶玉二人不敢将关系过明路才敢这般猖狂，官夺民妻是要受处罚的，她不认为晏鹤京这种世家子弟，会为了个民妇败坏名声。
“才、才不是那样！”
姚蝶玉欲辩解，徐遗兰却打断了她。
“有无私盐私醋，不是你说了算。”徐遗兰脸色陡然一变，上前两步，“其它的都可以给你，唯独簪子和玩具不可以，好歹做过亲家，我不愿和你在府衙相见。”
“好啊好啊，如今攀了个贵人，口气也大了。”吕仕芳不依不饶，呵呵冷笑。
三人在门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步。
听到外边的声响，吕凭也拐也拐出来，不防头见到姚蝶玉，他感到痛心入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头，才堪堪把这些痛压抑住。
姚蝶玉许久不曾在如此明亮的地方与吕凭相见，他脸庞惨白如纸，瘦得脸颊凹陷，很是可怜，她的心微微发涩，庆幸还没到开荒的时候。
九江府郊外的荒地有不少，晏鹤京这次释放的囚犯，不过二三十名，去郊外开垦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地，不知要开垦到猴年马月才能变为熟田，在释放囚犯之后，他又以工钱的方式，聘请有能力开垦荒地的农民一同前往郊外。
开垦荒地耗钱财，光是一头耕牛一月就要吃掉一贯草料，许多时候官府都拿不出官银饲养，九江府的银库这些年也空虚，好在典妻案后追入官府的财礼不少，户科清结之后，用来开荒绰绰有余。
有工钱，而农具、开荒的牲口还有种子又皆由官府供给，倒也算是一件好活儿，官府招工开荒的消息一传出来，一时涌来许多农户。
农户太多，只能择选一部分人，优先家中极贫者，如今还在审查中，而地水师也还在勘察规划荒地，估摸还要个十天半个月这些囚犯与农民才会去郊外开荒。
吕凭在阴暗不见光，污泥浊水的牢房里呆了这么久，还曾受过刑罚，原本虎虎有力的身子早已变得残败，这十几日不能让他完全恢复从前那样健壮，但若吃好喝好，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姚蝶玉在心里暗暗庆幸。
对上她悲悯的目光，吕凭转而冷笑，勾起的嘴角染着一抹自嘲。
她此刻的同情让他觉得难堪，他不自然地转了头，问吕仕芳：“怎么了？”
“说是要来拿玩具和簪子，那簪子是嫁妆，既然离了婚，那就该归我们了。”吕仕芳咄咄逼人。
那些玩具和簪子，姚蝶玉有多爱护，吕凭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后，道：“给她们拿走吧。”
“这哪行！”吕仕芳不满。
“阿娘，就当是……还了他们相救熹姐儿的恩情了。”吕凭冷声冷气说完，不管吕仕芳是什么反应，转身回了屋内，把姚蝶玉的私人之物都拿出来。
彻底与她划清了界限。
拿了要的东西，徐遗兰不做逗留，道谢一声，带着姚蝶玉头也不回，离开了洞溪村。
相识十多年，一朝成生人，姚蝶玉胸口若有千斤之重，本该难过，但因那最后一句话过于无情无理，又说不上有多么难过。
“离了也好，那个吕氏，心眼太小，而阿凭……有些懦弱冲动。”姚蝶玉闷闷不乐，徐遗兰安慰道，“阿娘没想你嫁入高门，高门之中，人与人之间都在勾心斗角，你性子柔和，心肠软，阿娘怕你会受伤的，若你拿定主意了，等见过那库主，我们离开这儿吧，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嗯……我听阿娘的。”姚蝶玉露出孩子性，脚尖踢着石子儿走，朦胧说好。
她没想和晏鹤京一双两好过日子，身份之悬殊难会有好的结果，裙带下的那桩事，她只当是一段露水情缘而已。
她耗不起短暂的青春，不敢全心全意相信晏鹤京的爱意，他一旦腻了她，丢弃她之后仍有大好的前程，而她则到了山穷水尽的时节。
休道黄金贵，安乐才值钱，男女间的情爱，是可有可无之物，看得淡些也无妨。
……
徐遗兰想见姚近海一面，赶了半天的路，好不容易来到了府衙，不巧碰上晏鹤京要去郊外查案。
说是昨日地水师勘察地势时，在靠近丛林的地方闻到了极臭之味，随行的官差稍稍挖了几尺，挖出了一具腐败的女尸来，吓得那地水师当成晕了过去。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晏鹤京眸色深沉如墨，隐隐有怒气，对姚蝶玉的态度又冷淡了不少。
姚蝶玉云里雾里，不知晏鹤京为何而气，他这样看着她，叫她心里一乱，像做错事儿的人，不敢和他四目相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几个呼吸之后，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晏大人你怎么……”
后面不高兴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截住了话。
“你们先去三堂那儿吧。”晏鹤京的脸欺霜赛雪，冷得吓人，姚蝶玉心中畏怖，一声都不敢再出。
知道原因的银刀在一旁看着，惆怅着，找不到时机开口，所幸一道稚嫩的女音由远及近而来，打破了这阵阴寒的气氛。
谢天谢地，狸奴出现了。
狸奴踩着风火轮似的小跑到晏鹤京身边：“哥哥，我今日手指酸溜溜的，不想写顺朱儿了。”
晏鹤京今日没什么心情去管她的文课，稍稍缓了辞色：“那就不写吧。”
不用软磨硬泡就得了肯允，狸奴反而发愁，觉得不对劲，哪敢不乖巧，垂头丧气往回走，嘀嘀咕咕道：“那我还是去写顺朱儿吧。”
晏鹤京让秋娘招待好姚蝶玉与徐遗兰，没多说什么，离开前丢给银刀一个颜色，之后撩了袍角登上马车，前往郊外查案。
银刀长叹一声，短叹一声走上前：“姚娘子，徐夫人，请进吧。”
晏鹤京不高兴，不过是前不久偷偷随在母女二人身后时听到了叫人伤心的对话，这才致了怨怒。
合着那姚蝶玉的心上就没想再续一段情缘，如今的温顺乖巧，都是虚情假意。
还想着徙居别地呢。
这叫人怎么不气恼。
银刀本想等晏鹤京走之后，把他为何不高兴的事儿说与姚蝶玉知，好让她有个应对的对策，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无助，可在接收到那记眼色后，只能将酝酿好的话烂在肚子里头，不敢再透露一个半字。
他家公子，有自己的打算。
昨日还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儿，今儿就用冷面孔向人了，脸变得比天还快，姚蝶玉喉干嗓咽，非常迷茫无措，有些委屈，眼内隐隐显露一缕又一缕红丝。
徐遗兰眼力好，哪能看不出晏鹤京有气，不知道为何，但不满他这般态度向人的，她拍了拍姚蝶玉的肩，道：“过几日，就好了。”
姚蝶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慢慢地止了伤心。
过几日就离开九江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姚蝶玉在三堂里陪狸奴写了几张顺朱儿，狸奴好动，写没几个字就要去逗猫儿，一张只有八个字的顺朱儿，写了近两刻。
秋娘也是哭笑不得：“女郎，写完再玩，不是更好吗？”
“嗯……我写几个字手指就酸呢。”狸奴收缩几下那似粉揉成的指头。
“二爷不是说了，今日可以不写呢。”秋娘道。
“哥哥今日怪怪的。”狸奴摇头，“我还是不惹他生气了。”
姚蝶玉忐忑地插一嘴：“晏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秋娘回，“今儿回来就板着脸，或许是心烦案件，这质库案还没结正，又出了郊外女尸案，二爷这些时日几要忙昏头了。”
“这样啊。”姚蝶玉心不在焉。
晏鹤京一个时辰后便从郊外回来了，眉头紧皱不展。
这会儿他的身上倒没有一点寒气，但姚蝶玉还是害怕，缩在一边，不敢靠近。
她不靠近，他主动前来，问：“你的月奴姐姐，去了松江府后，就没有给你写过信吗？”
姚蝶玉为白日的事气，本想他尝尝被冷待的滋味，只是他问的是金月奴的事儿，她哪能漠不关心：“没有……前些时候我还问过翁姑，去宣城的那段时日里，月奴姐姐没给我写过信。”
“你是不是给过她一个青竹瓶花蕊石散？”晏鹤京手里头攥着个东西，试探着再问一句。
“是。”头一回看见晏鹤京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姚蝶玉有了不好的预兆，扯出一抹笑容，问，“怎么问其这个，是、是月奴姐姐出了什么事儿吗？”
问出这话的时候，她的脑袋里空白一片，耳朵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大清楚了。
“小蝶……”晏鹤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攥在手心里的青竹瓶，送到姚蝶玉面前，“今日郊外发现的女尸，身上带着这个。”
郊外被挖出来的女尸死有数日，这几日天气炎热无比，面部身躯已经腐败，虫蚁满身，容貌不可以目，难以立刻知道身份。
不知道女尸的身份，破案会变得些棘手，好在女尸身上带有些物品，几块霉斑点点的糕点，几个铜板，还有一个青竹瓶。
青竹瓶里装了些白色的粉末，让仵作验过后，确定里头的粉末是治猫狗抓伤的花蕊石散，因潮湿，粉末结了块。
他看到绘有蝴蝶与竹子的青竹瓶时，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且当时他曾觊觎过这个青竹瓶，偷顾过好几次，上头的纹样以及豁口记得一清二楚，女尸身上出现的青竹瓶，瓶口被磕坏了，和姚蝶玉送给金月奴的一般无二。
青竹瓶不是稀罕物，瓶口被磕坏也可以当是巧合，但用青竹瓶装治猫狗抓伤的花蕊石散，巧合太多了。
他静静望着躺在白布上那具直挺挺，发着臭味的尸体，那腐烂不堪的脸庞上竟然融进了金月奴的容貌。
这件事根本瞒不住，晏鹤京在路上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委婉与姚蝶玉说之。
就算瞒着不说，早晚有一日她也会知道。
晏鹤京的话语传入耳中，平地里起了一道惊雷似的，姚蝶玉的胸口剧烈一颤，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她满脸疑云地看向晏鹤京，吞着袖子，拒绝去接那青竹瓶，只用两道眼光去看。
看清了，她呵呵一笑，舌头抵住牙齿，道：“月奴姐姐那么好，谁、谁会杀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玩意儿很多怕猫的娘子都会带着的，虽然青竹瓶花蕊石散是确实是我送给月奴姐姐的，也没准……没准是月奴姐姐掉了被人捡去了，或是送给别人了。”
“小蝶……”晏鹤京收起瓶子。
“我不信，我要去看看。”姚蝶玉脑子嗡嗡的，不哭不闹，偏偏倒倒往前走了几步。
晏鹤京伸手拦住她：“别看了。”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喉哑问道：“为什么？”
晏鹤京沉吟，委婉而答：“辨别不出容貌了。”

第86章
辨别不出容貌了，那就是死了许久的意思。
说得再委婉，也是这个意思。
姚蝶玉那颗忒忒跳动的四两红肉，被捏碎了一般，又疼又闷，浑身的血液在冲向大脑之后瞬间凝住，不能再思考什么。
眼角内滑落下来的泪珠浸湿了那张惨白无颜色的脸颊，她逐渐丧失了意识，肉体随着灵魂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漂浮着，她想笑一下，开口却是哭声：“不可能的，月奴姐姐只是去松江府讨生活而已，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晏鹤京吞着唾沫，始终皱着眉头：“小蝶……”
姚蝶玉的指尖用力地掐着横在胸前的那条手臂，眼底一片空洞，自言自语起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头，声音如蚊音那样含糊不清。
受到严重的惊吓之后，她仿佛堕入一个沉寂无声的世界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自己说的话也无法听见，她嘴上嘀咕着，那愚蠢的脑袋不停回想从前的事儿。
她迷迷糊糊想到熹姐儿说过的事儿，情绪瞬间如潮水一样失控，猛地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仰着头对晏鹤京喊：“是钱赐美！一定是他！当初熹姐儿说看到他进了质库，紧接着没多久月奴姐姐就去了松江府，对了，月奴姐姐是个生男婴的熟肚，什么去松江府，明明就是被偷摸典给别人了，月奴姐姐被典了！晏大人，那钱赐美没良心，他一定要给月奴姐姐偿命！”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去搜捕他。”妇人多死在丈夫手中，晏鹤京猜得那死尸是金月奴的时候，就派人去了洞溪村里，也重新审问过姚垣，是否撺掇过钱赐美典妻求财。
自知无路可退，姚垣此前招了不少，因无契约，只能凭着记忆，把那些前来典妻求财，卖女求财的人供出来，招供了但遗漏了不少人，钱赐美就是被遗漏的那个。
可惜他的人去晚了一步，洞溪村里已没了人影，钱赐美在得知郊外女尸被挖出来以后就收拾好包袱溜之乎也。
自责如同一把冷箭利刃深深地扎在胸口里，姚蝶玉无法原谅自己的呆笨，恨自己入骨髓之中：“我、我竟没有早些察觉……要是早些察觉，就能救得月奴姐姐了，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这么蠢……”
姚蝶玉胸口痛不能忍，双目尽是血色，府衙里满是她沙哑的哭声，徐遗兰听见了哭声，吓得循声前来，得知金月奴遇害，心里震撼，惊得牙根发麻：“金娘子？怎么会……天啊……”
姚蝶玉哭得几乎要晕倒在地上昏然不复人世：“阿娘，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蝶，人生死有命，且多亏了你，金娘子的身份才能立刻被辩出，要不然这将是一件难以解开的案件。”徐遗兰为金月奴之事深感痛心，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和背，要她平抑心气。
晏鹤京往旁边走了一步，好让徐遗兰能够扶稳姚蝶玉：“金娘子被典到了别的地方去，但她的尸首出现在九江府，我想她定是想要讨回公道，不管是钱赐美还是承典人，我会把他们捉住判罪，还她一个清白。”
这也是他能为金月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判罪，没用的……不是以命偿命的判罪，都是在为罪恶之路添砖加瓦。”姚蝶玉流着眼泪，绝望而嘶，“这世道，从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买休卖休无罪，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奸淫与典妻之事是可行的，这些都能判罪，可判的罪不痛不痒，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官府判罪时，要体恤百姓的生存伦理，活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的女子不属于百姓，只是个任人抛之弃之之物，所以我们出生被溺死，为家庭省口粮钱财是应当的，才胜衣被卖掉为家庭获得一笔钱财，是应当的，嫁人后从夫，为丈夫一家牺牲肉体性命也是光荣的。因俗制礼，缘情定法，而政又由俗更，这情与俗都不由我们说了算，想要改变这些，光是判罪也没有用，改变律法也没有用……要改的是成见与观念，但要是能改变这些，则天大帝之后早就改了。”
“是，你说的并不无道理。”晏鹤京不反驳，一副十拿九稳的态度，“宽宥有罪者是政教之大患，但知杀人不死，伤人不刑，非是持法之正，可小蝶，我为人处世从不拘于人情，所谓的观念成见，我无力改变任何一个人，但我可以尽我所能，除害安良，追赃偿命，不姑恕一分。”
他的话音落地，耳边只剩下簌簌的风声。
姚蝶玉靠在徐遗兰身上，神情呆呆，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不再哭喊了。
晏鹤京垂眼看去，她的颓废之气逐渐深入肌里，似乎是人随王法，草随风，不去为这世间的不公反抗了。
沉默了片刻后，她从徐遗兰怀里离开，目光在他的眉目间擦过，平静地说道：“我……我还是想见一面月奴姐姐。”
金月奴的惨状根本不忍看，要看，也得让仵作将尸首为容一番，晏鹤京想了想，道：“仵作还在验尸，明日再去吧。”
姚蝶玉垂着眼皮，鼻腔里嗯了一声。
“徐夫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儿？”晏鹤京转开话题。
“也不是重要的事儿。”在这死僵的气氛之下，徐遗兰抿了抿嘴，说不出自己的请求，也不敢说出真相，再给姚蝶玉添烦恼与伤心，“过些时日……等金娘子的案件过后，再说了。”
“徐夫人与小蝶，都在府衙先住下。”晏鹤京叫来几个姑娘，去把寝房粪除。
徐遗兰说了个好，没有拒绝。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痛过之后的胸口空落落的，姚蝶玉如在噩梦中行走，肢体僵硬，毫无生气，好半天才从中清醒过来，“我想做点月奴姐姐爱吃的东西。”
“好。”晏鹤京不敢拒绝她任何请求，也不敢离开她半步，如影随形，她做什么，他就在一旁陪着。
徐遗兰也是如此。
姚蝶玉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沉默着做手上的事儿。
此时夜幕降临，掌灯的时辰已到，她点上烛火与灯笼，立在灶台庞，仔细地揉着手里的面团，带着愤恨与思念，将粉白若雪的粉屑慢慢揉进面团里。
柔和的烛光映在她的庞儿上，腮颊上的泪痕愈发清晰可见，而眼内闪烁的怒火，顺势变得明亮有形。
晏鹤京没有出声，站在窗边守着，他嗅着稻谷之香，心想，今日应当是个不眠之夜。
姚蝶玉一夜未睡，劳不知疲，在厨房做完糕点，就坐在厨房前的阶前看月落日升，等天光照亮整片大地，她才有了动静：“晏大人，现在可以去看月奴姐姐了吗？”
“先吃些早膳吧。”晏鹤京递给她一盘玫瑰饼，“”你许久没吃东西了。
姚蝶玉看也没看一眼，行尸走肉地接过，放到嘴里便吃。
吃完，又是那句话：“我想去看月奴姐姐。”
“走吧。”晏鹤京一夜没睡，被晨光一照，倦极神疲，带着她到义庄去。
义庄里放了不少死尸，各个角落里点燃放置了不少香物，那腐败的气味也难以驱散遮掩。
姚蝶玉恍惚，状若魂魄，一点臭腐也闻不到，一步一步跟着晏鹤京来到金月奴的尸首前。
尸首被仔细清理过，上面没有一点尘土，装裹完毕，只是再怎么仔细清理，腐肉不能新生，面容亦无法恢复饱满，确实如晏鹤京说所，无法辨别容貌了。
姚蝶玉胆子小，是怕死尸的，不然在宣城的时候，不会因为井内的死尸而吓得动弹不得，但面对相识数年之人，此刻除了难过，别无其它心理。
她放下手中的吃食，伏冷尸而啼，啼之太过，伏地而吐清水。
晏鹤京根本就劝不住，虚虚抱着她，道：“金娘子已无尸亲，仵作也验尸完毕了，你与她相识多年，知她喜欢什么地方，等捉住钱氏，就给她好好安葬。”
“月奴姐姐，她是如何死的？”姚蝶玉四肢虚软坐在地上。
仵作听了此话，将尸格送到晏鹤京面前。
晏鹤京简略瞧毕，回：“脑后与胸前，致命数伤，有殴打与刀刺之伤……”
他只说了一部分。
尸格上还写了，死尸口内有尘土，这就表明，在被埋进地里的时候，人还没死。
这何其残忍。
对姚蝶玉来说残忍，对金月奴来说更是。
晏鹤京无法开口告之。
“何时才能找到钱赐美？”姚蝶玉平静地听完。
“搜捕文书已经发了。”晏鹤京拈着一截袖子，替她擦干吊在腮上的泪珠，“他没有路引，逃不久的。”
“他把月奴姐姐的三个孩子都带走了，不尽快找到，我怕孩子会出事，我答应过月奴姐姐，会帮她照顾那三个孩子，我不能食言。”姚蝶玉脸色发白，眼眶里憋了许多泪水。
“都会没事的。”晏鹤京倾过身去，把她抱紧了一些，“我今日再派些人去找。”
哭得太久，伤心也太久，刚走出义庄，头顶照到亮光的那刻，姚蝶玉两眼一黑，朦胧晕去。
她在梦里哭，醒来也哭，整整哭了七日才惊定。
这七日，她一日瘦过一日，寝食难安，反复病着，徐遗兰在旁安慰都无用。
直到钱赐美被捉拿归案，她才转好。
和前赐美一起被捉拿归案的还有一个女子，是九江府花楼里的花奶奶王秋娘，钱赐美被寻到的时候，这王秋娘与他在一块儿呢，官差没多想，把她也一起捉了起来。
三个儿子没什么大碍，受了些惊吓，饿了几日的肚子，被官差找到时，正在草堆上睡觉。
钱赐美被捉回的当日，晏鹤京换上官服亲自去审问。
不用一点刑罚，钱赐美见官就吓得胆子破了，口角一开全招了。
他典妻求财，是因迷恋上花楼里的王秋娘，想为她赎身，金月奴并不知情，真当以为有丰厚的工钱可以拿才前往松江府的。
谁知到了松江府，才知道自己被典给他人生孩子了，她反抗不过，只能受着屈辱，好不容易寻到时机逃回九江府，还没回到九江府城内，便在郊外遇到了钱赐美和王秋娘。
钱赐美怕她去官府揭发他的行为，恶向胆边生，与王秋娘合谋将她杀之，并埋尸郊野。
郊外的荒地荒了数十年，他埋尸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没运气，遇到官府要开荒。
官府开荒令一出，次日就有地水师开始勘察地势了。
姚垣没有供出他来，钱赐美觉着颇有运气，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继续与王秋娘双宿双飞，担心一阵，又侥幸地前去官府报名，愿意当垦民，想着到时候趁着开荒，偷摸把尸体转移，未料还是被发现了，这才不得不带着儿子与情人逃走。
听到前因后果，姚蝶玉气得浑身发抖，嘴皮都白了，恨不能要他当即偿命。
钱赐美不念夫妇之情，和情人残害本妻，官府三审后，钱赐美按无故杀妻罪与合谋杀人罪论处，而王秋娘按合谋杀人罪论处，二人皆处以斩刑。
这罪罚判得合理，可是宣判那日，竟有人怜子日后无所依靠，为钱赐美缓颊，理应宽宥。
晏鹤京当堂拍案恼怒：“宋人言，有罪宽之，未必自新，不能自新，将复为恶，宽宥长恶之人是政教之大患，日后有子之夫，皆可杀妻！且说父为财而杀母，子于此等恶人膝下长大，何以成材？”
此话一出，无人敢置喙，晏鹤京不顾什么人情什么伦理，判罪后即刻写好案卷，快马加鞭，让人上交刑部。
刑部回以决不待时。
事情到这儿，结果应当就定了，但事情不大顺利，钱赐美与王秋娘在即将被处决时，有人一纸状书，把晏鹤京告到了吏部去，说他是衣冠禽兽，强占人妻姚蝶玉。
强占人妻的事儿一出来，九江府忽而热闹不已。
吏部看了诉状，也是难办，一纸公文送到九江府来，让晏鹤京暂且小心行事，切莫惹怒百姓。
传着，还有人传晏鹤京以权谋私，钱赐美的案件会处理得如此迅速，是因金月奴与姚蝶玉相识，他是在为姚蝶玉谋私，若非相识者，官府应当会怜悯子无所依而宽宥罪人，就算不宽宥，也应当是秋后才受刑，刑部回下决不待时，也不知那呈上的案卷里是否有添油加醋。
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可怜钱赐美而愤怒，而是因为为官者假公济私了。
这事儿也传到了京城里，刑部见民情沸腾，不得不缓了钱赐美的刑罚，派人前来重查金月奴的案件。
是谁一纸状书告到吏部去的，想也不用想是谁，晏鹤京的脸阴沉得可怕，姚蝶玉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若是因她的缘故，让钱赐美逃罪，又害晏鹤京受人唾骂，心里哪里能安，她找到吕凭写的离婚书，道：“我、我去说清楚，有这离婚书为证……”
“事已至此，就算有离婚书他们也只会认定是我逼迫吕氏写的。”晏鹤京自嘲一笑，“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晏大人……”姚蝶玉像只无头苍蝇，心下对吕凭今次的做法感到失望与不解，他这一举动，所有的矛头都转向了晏鹤京，无意是在削弱钱赐美所犯的罪行。
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状告晏鹤京。
她想去找吕凭，晏鹤京却不许她出去，一步也不许她离开，更不许宅院里的人嚼舌更，提起市井的传闻。
这种时候姚蝶玉当然不会去计较他的强势，她明白这不是自由受限了，而是外边的骂声太难听，他不愿她去承受那些莫须有的骂名罢了。
钱赐美被判死罪以后，姚蝶玉逐渐恢复了生气，虽然脸还是瘦了许多，但精神饱满，晏鹤京搂住她的腰，鼻尖凑到她的颈窝里嗅了一口香气：“别愁眉苦脸的，我是什么人，这对我来说不算事儿，也不会死，再说了，我有办法解决。”
“真有办法？”姚蝶玉半信不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晏鹤京眼神晦暗不明，意有所指，“只有你骗我的份。”
“我……”
“好了，没事，钱赐美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
姚蝶玉默然。
她为金月奴的事儿伤神伤心，瘦了许多，而晏鹤京这段时日，担心她的身子没有吃好睡好，憔悴得胡子茬都生了出来。
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看了心里疼上一阵，一头投进他怀里嘟囔道：“我相信你就是，晏大人，我没有真正恨过你，这些时日我常在想，如果不是你来了九江府，我连伸冤都无处可伸，可能会因为彻底走投无路而去做些更的傻事。”
晏鹤京听着这似情非情的话苦涩沉闷，慢慢抬起手臂，回抱过去。
这些话指明了她对自己更多的是感激之情，并非是因为爱了，她对他有多少爱意，他拿不准，不过无妨，他不会放手：“小蝶，我这辈子，注定是赖上你了。”

第87章
苏青陆为吕凭状告晏鹤京的事气得牙痒痒：“早知当初，直接把他的案卷送到京城去了。”
晏鹤京喝着酒不说话，苏青陆发了一阵牢骚，见他不言不语，闷闷不乐的样子，和温公权相视一眼：“怎么这副模样了，为那些骂声难过了？说来此事你要怎么解决？”
晏鹤京放下酒杯，带着酒气，声音似闷雷：“我如今不便去找人的，你们明日，替我去趟洞溪村，将吕氏请到这儿来吧，就说我有事情与他说。”
温公权心事重重，一个晚上都心不在焉。
看出他有心事，苏青陆应下晏鹤京的话后，问道：“你又是怎的？为情所伤吗？”
“哪里是，我只是在叹碧翁翁不公而已。”温公权吃酒吃红了脸，愤填胸臆，“怎在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儿来，那吕氏，简直是个绊脚石，配不上姚娘子一点。”
“你这是在为阿京生气，还是在为姚娘子生气？”苏青陆可不知温公权装了什么心事，只是见他为姚蝶玉义愤填膺的样子，心尖儿里怔了一下，胡思乱想起来。
这……这是何时的事儿？不过几日不见面，怎么这温公权就对姚蝶玉有心思了？
他们俩人拢共才见了几次面啊？
胡思乱想之际，余光里看见晏鹤京清醒了过来，下死眼盯着温公权，那两道火热的眼光，似要在他的身上盯出血窟窿来：“我在宣城的时候，你前来把她带走，说有一事要和我说，如今，能说了吗？”
宣城？苏青陆迷糊了，他怎不知道温公权跑去宣城里头，还将姚蝶玉带走了？
温公权眼底的浓云翻滚几下：“你去问徐夫人。”
“你果真与她相识……”
疑惑半解而已，悄无声息的醋意代替了醉意，晏鹤京绷紧的下颌露出一道冷光，鼻腔哼一声气，莫名的烦躁： “你和我说个嘴清舌白。”
见势头不对，苏青陆后颈处汗毛竖起，想来哈哈打岔，但温公权先一步开了口。
温公权没有拐弯抹角，开口就道：“姚娘子是婺源木商之女，那个木商，你们都略有所闻，是姚远山，我与她自小就相识，我姑姑曾是她的女傅，而我是她的伴读，姚娘子一家，是我姑姑一家的恩人……姚娘子的爹爹，曾救在海盗手里救下我姑父一命，可惜恩还没还，他们家就出事儿了，如今出事的姚近海，是她的叔叔，也是当年害得姚娘子一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晏鹤京在查质库案时隐隐有感，或许姚蝶玉与着婺源的姚氏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从没想过姚蝶玉会是姚远山的女儿。
姚远山卖山场，耗资千万伐楠木送往皇城之事当年谁不知道，这件事儿如今过去还不到二十年，提起姚远山来，依旧很多人知道他的事迹，晏鹤京也不例外，他自小长在京城，皇城整修那年已经到了记事之龄了，依稀记得楠木进城时的景观，上千民民夫在河岸牵拉着高大笔直的楠木，那些绳索将他们的皮肉磨破出血，他们咬紧牙关，底发力气，楠木才给了些脸面，微微向前挪动一分。
那会儿有人说姚远山是在求荣，不然谁会这么愚蠢变卖山场，耗资千万呢，晏鹤京记得儿时授他课业的老师，教他们要为善时提起过姚远山，说他这般做，并非是为求荣，只是不想死太多人。
楠木运输之艰难人人尽知，当年迁都京城，为了运输楠木建造宫殿，官员役使当地百姓，光是进山伐楠木就死了不少人，在运输途中，百姓不堪重压，纷纷起义，结果却全部被杀，不起义的也死在了运输路上。
迁都京城时国库尚且充盈，而整修皇城时，因战乱与天灾，国库已经空虚，国库充盈时都死了那么多人了，若没有姚远山，当年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姚远山的孩子？”得知姚蝶玉的身份，苏青陆比晏鹤京还要吃惊万倍，一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当年姚远山不是死于海难中了？就算死于海难，留下的财产并不少啊……”
“孤女寡母的，那些家财哪里轮得到她们拿财产，因没有儿子，那些族人有些心思的，都将自己的儿子侄子，安居在她们家中，等待时机蚕食财产。宗族之间，哪有什么亲情可言。”温公权看一眼晏鹤京，“她的叔叔，也就是姚近海，虚情假意，过继了个儿子给徐夫人，不过是口头上过继，那个儿子并未与徐夫人一同生活，在姚远山去世的半年间，他们以代管家业为由，一步一步霸占田产山场，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意外之财，他们不留情面，将徐夫人与年仅几岁的姚娘子逐出了婺源。”
“你当初说，不能轻饶素放了姚近海还有那个徐可立。”晏鹤京的声音平静有力，手指漫不经心碰着眼前的茶杯，出语试探，“徐夫人是不是曾经告过官？”
在调查十三娘的案件时，查到了徐可立，曾任婺源知县，他想，如果这人与姚蝶玉和徐遗兰之间没有关系，温公权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是，徐夫人曾向徐可立上诉，可惜当时的知县知府还有按察使等等，都被那些族人贿赂了，徐夫人反而被诬陷与家族之人有奸情。徐夫人与姚远山恩爱多年，自不会做出那些事，可是掌控权利者可以将无说成有，可以让人生或死，徐夫人知道自己反抗不过，为了姚娘子，只能离开婺源。”温公权辞色无有一点波澜，好似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只是微微挑起的眼角里湿润有光，可以窥见一些愤怒，“姚远山出事那年，姑姑与姑父不在婺源，出海了，而我回了扬州，并不知她们家族中发生的事儿，几年后回到婺源，他们说徐夫人思念成疾，早已带着姚娘子自焚而去，我也以为，她们早已不在人间，若不是那日看到姚娘子拿着嫁妆去质库赎回熹姐儿，可能到死我都没有认出她来。”
知道晏鹤京会对那支簪子有好奇心，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很快又接着说：“那只簪子，是我阿娘当年送给姑姑的嫁妆之一，之后姑姑又将这簪子，作为谢礼送给了徐夫人。”
“姚远山……应当不是死于海难了。”晏鹤京身上泛出阴森的冷光，很肯定地说道。
他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计较温公权和姚蝶玉相识不相识，怒火攻心，他此刻只想将这些人一一正法。
若不是这些人，姚蝶玉这些年不会过得这么辛苦凄凉，还嫁了个无能之人，似个奴仆一样伺候他人。
“这……这得问徐夫人了。”温公权想了一下，摇摇头，“或者说去问姚近海，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晏鹤京吞咽所有的愤怒，他偏头看向窗外清冷的月沉默良久：“若当年姚远山是被害死的，涉案之人又活在人世，想查倒是不难，只是这个旧案与小蝶有关，那经不得我手了，刑部也不会让我去查与小蝶有关的案件，只能移交按察使了。”
刑部派了人过来，京城的晏家也派来了人，召他回去，不用想，定是问话这强占人妻之事。
晏家家风严明，闹出这么一茬事儿来，回京城后，他不知何时能再回到九江里。
他今日闷闷不乐，正是为了此事。
好在兄长前些时候从沙场归来，在京城里替他和族人斡旋，他能借此拖些时日再回去。
“吕氏的诉状，你要如何解决？”温公权知道晏鹤京如今的处境，这吏部与刑部虽不会为难他，派人来九江也是做个样子，但事情确实闹开了，他前些时候在查典妻案时又得罪了不少贵族豪门，现在能有机会将他拖下水，自然个个都实处劲儿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晏鹤京皮笑肉不笑说完，起身回到宅院，直往姚蝶玉房中去。
姚蝶玉未睡，坐在灯下胡思乱想，晏鹤京来时，她降阶步月迎去，还没叫他一声，便被他一个突如其来的搂抱酥软了四肢：“晏大人……”
晏鹤京微醉，抱住了香身，遍体燥热难忍，就在阶下，张嘴吻上她，还腾出双手，不雅扣住她的腰胯揉摸。
晏鹤京这些时日，常往飞鹤楼饮酒，姚蝶玉担心他，又如在宣城那样，日日点灯等他归来。
强占人妻的事被传出来后，她和徐遗兰都住到了宅院里，有徐遗兰在，晏鹤京一直安分，这一个多月里，守着那点礼数，未和她做男女之事。
今日是醉了，掉礼了。
久旷了些时日，姚蝶玉眉目温婉，有些情动，想舍难以舍，索性启开双唇，把他舌尖含住。
得了回应，晏鹤京按捺不住，将起她近枕，三两下就剥了她的衣裳，露出了雪也似的胸乳，他爱极，渴极，低头含住而吸，在她迷情意乱时，扶了身下抵在股间轻弹几下。
他只是在外边轻弹，逗弄了许久，无有深入之意，姚蝶玉被逗得体颤头摇：“你快些……”
“我找不到地方了。”晏鹤京故作生涩，牵着姚蝶玉的手来到火热之处，声音沉沉道，“小蝶，你来牵引我进去。”
“你又欺负人！”姚蝶玉羞得抬不起头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又不是第一次，怎可能找不到地方。
“旷太久了，而且我有些醉了。”晏鹤京双手握住眼前晃动的粉团，狡猾地勾了勾嘴角，“眼睛花花，总是照不准的，方才我一直在找，瞧，把你刺得一惊一颤好难受，我心疼呢。”
何止是难受，姚蝶玉觉得自己要化成水了，她眼内蒙上一层水光，握住那截火热，朝自己的春水泛动处靠近。
晏鹤京的眼光总往下看去，她羞愤，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闭上眼，不许看！”
“我都说我看不清了。”晏鹤京甚淡然，不仅不闭上眼，还点评起来，嘴里没句正经话。
“这今日这招，叫引蛇归穴好？”
“慢些慢些，别着急啊，歪了一些。”
“是不是旷太久了，要不你自己擘开一些？我也想瞧瞧里边了。”
好不容易相合了，他动起来且不住嘴：
“你那儿何时生了牙齿，咬得我爽快。”
“暖暖软软的一团肉，我可爱死了，叫我好心热。”
“怪不得都爱思春呢。”
“不仅爱思春，我还想死在里头。”
“动情之后，真是。”
晏鹤京熟谂非常，由缓到急，由急转缓，急时常尽根，撞个凹陷，姚蝶玉被堵得半天回不过气，跟着一升一陷的床榻呻吟迷乱。
春宵苦短，郎情妾意愿意抵乱缠绵，姚蝶玉记不清晏鹤京弄了几餐，总之到最后时，她心花怒放，身上的水液分不清是谁的。
次日醒来，榻上清爽，晏鹤京早已起身出了门，想起昨日风光，姚蝶玉只觉疲软，动动两腿，中间有些异感，缩一下，阳精流出，仿若晏鹤京还深埋在内，她红着脸颊躺多一会儿才起身。
起身后不见徐遗兰，问秋娘，秋娘答道：“早晨二爷找了徐夫人问了些话，之后徐夫人就跟着二爷去府衙，似是要去牢中看个犯人。”
“这样……”应当是去看姚近海了，姚蝶玉不多在意，用过早膳，和平日一样，在宅院里陪狸奴写顺朱儿。
晏鹤京早晨起身后找到徐遗兰，单刀直入，问起姚远山的事儿。
见问，徐遗兰，心如刀绞，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但不多惊讶，猜是温公权透露了些往事，沉默片刻，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儿和盘托出：“起初我也以为小蝶的爹爹是真的死于海难，但告官之后，我渐渐意识到，这就是一场阴谋，也是巧合，在告官后不久，我发现他留给小蝶的玩具里暗藏机关，可以从中打开。晏大人不知，小蝶的爹爹颇会做这些玩意的，里头藏了些族人包庇私盐商户，以及利用采办官物，走私木材逃税的证据，我遭人诬陷与人有奸，不知，也不相信有人官居清节，为了小蝶，只能逃走，天公有眼，那姚近海最终还是被捕了，虽不是以走私之名，但结果都不会是好的，我此次前来，其实并不想计较从前的旧事，只是想知道，我夫君到底是如何死的。”
听完，晏鹤京问徐遗兰要那些证据：“能看看那些玩具吗？”
徐遗兰翻出来递过去，晏鹤京接过来，在一个蝴蝶状的玩具上注目不移。
姚远山留下来的这个蝴蝶玩具，让他想起了放在桂香室里的琵琶琴头，雕刻手法如出一辙，盯是出自同一个御商之手，怪不得当初姚蝶玉看到那琴头的时候会愣住了。
徐遗兰说的证据，是交易契约与账目，晏鹤京看完，嘴角微微下垂，道：“姚近海占的财产，还有那些族人占走的财产，如今告官之后还可以追回继承，徐夫人不想拿回来吗？”
“我一个寡妇，如何守得住。”徐遗兰恍如经历的一场极恶的梦，怕极了，懦弱地摇起头，“那些财产会招人眼红，我如今只想让小蝶安安稳稳过日子，粗茶淡饭能安稳过日子。”
“徐夫人。”晏鹤京口气稍重，“质库案，如今只是姚近海这一房的族人得到惩罚，可当年霸占财产的，远不止这些人，看着他们逍遥快活，太宽宥他们。小蝶本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姚叔叔如此疼爱小蝶，他若是知道小蝶过的是这种日子，要他在地下如何安心？”
“可是……”晏鹤京说的有理，徐遗兰被说动。
“守得住守不住，也是天命，就算守不住全部，得了其中一部分，也能让你们母女二人过得自由一些。”晏鹤京本想说守不住，可以招个女婿来守，比如他，他生来富贵，绝不会觊觎别人的财产呵。
他想让徐遗兰去争回财产还有一个原因，若能让姚蝶玉重回姚氏，那么姚蝶玉便是御商之女的身份了，日后他要将她娶入晏家，路上会少些阻碍。
他的算盘早在昨日就打好了。
不过这些心思不能说太满，也不好说与别人知道。
徐遗兰还在犹豫，晏鹤京却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徐夫人，去府衙吧。”
……
见过姚近海之后，晏鹤京心情沉重，眉宇间抹不去一片愁绪，银刀见他面色不好，在一旁看了迟疑了许久才开口：“晏大人，方才温公子来过，说已经将吕公子，请到飞鹤楼了。”
“嗯。”晏鹤京愁眉不展地走出府衙。
银刀生怕他因一时之怒，伤害吕凭，频吞唾沫，好言好语劝：“公子啊，可不能冲动了……大公子如今在京城里头，要是太冲动，真得坐轮椅了。”
“胡说什么呢。”晏鹤京眉毛扬起，嘲讽道，“我要真动手，用得着到现在？”
“也是！”银刀恍然大悟，格格笑了，“公子别恼别恼，是我不知好歹了。”
“知道自己不知好歹，就把嘴巴闭上。”晏鹤京狭长的眼鄙夷地看向走在肩头旁的银刀，不耐烦地叹口气，“你比狸奴还烦人。”
“哪能呢，狸奴女郎多可爱，我可比不上一点的。”银刀眉开眼笑逗趣。
晏鹤京嫌烦，不搭理人了，迈开脚，疾步流星往飞鹤楼走去。
吕凭在包厢里等着，看见晏鹤京，眼里藏了刀子似的。
他厌恶晏鹤京，面对厌恶之人根本不会加以掩饰，语气促狭问道：“你找我来做什么？”
晏鹤京满不在乎他的态度，慢条斯理坐下来倒茶喝水：“坐吧。”
“到底有什么事？”吕凭抵触不肯坐，直直站在那里，眉毛皱着，已是十分不耐了。
“你如此厌恶我？哦，刚好我也是。”晏鹤京喝下三杯茶，目露嘲讽，故意拖长声腔，语气不善，“因为你太愚蠢了。”
“我愚蠢，好过你卑鄙。”吕凭不怒反笑，“你今日找我，不过就是为了诉状之事，怎么，吏部和刑部的人为难你了？”
听了这话，晏鹤京连眼皮都懒得抬起看吕凭，若无其事地瞟到远处，淡然道：“我瞧不上你，不是因为你平凡，而是你目光太短浅，你以为这样能让我身败名裂，可是这件事情之后，我依旧是晏家二爷，是京城里的纨绔子弟，而小蝶呢，不论是否受到强迫，在别人口中都是不忠不贞之人，她或许不在意这些名声，可事情因你而起，她本对你有情，难过是必定的。岁月是会为男子粉饰名声的，你翻开历史账簿里，有多少男人会因名声之坏而真正落魄，即使有，那历史账簿不也把这些罪怪到女子身上了？杨贵妃、褒姒、苏妲己……这么多耳熟能详的例子，你没有从中得到领悟，怪不得说你不是读书的料。”
“你最可恨之处，并非是向吏部状告我强占人妻，而是我在为死者还一个公道时状告我，不管这死者是不是金氏，你都险些让罪人有可乘之机免受了刑罚。你恨我，可以报复我，却不该是在这种时候。”
“或许你并不是恨我，是恨自己太无能为力。”
“吕凭，从你偷窃种子，不为小蝶后半生考虑开始，你就不配为她丈夫了。”
“太冲动又没有本钱，犯错之后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其实在这件事闹大以前，小蝶一直对我若即若离，但你喜欢当筑桥的喜鹊，一次次将小蝶向我推来，如今这种结果你怪不得别人。”
“我今次找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蝶，你若有心，便去与前来九江的吏部属官解释清楚，与九江府的人说清楚，说你早已与小蝶离婚，至于诉状之事，我可以保你不受追究。等钱赐美受刑之后，你想怎么对付我都好，我奉陪到底。”
说到这儿，晏鹤京许久没说话，往茶杯里倒了杯茶。
等杯内的茶水平静无波后，他拿着茶杯站起了身，向吕凭靠近。
他一字一顿道：“你若无心，我也不会再对你还有你的家人手下留情。”
说罢，把茶水递到吕凭的眼前。
吕凭眼皮跳了跳，胸口堵了一口气似的，呼吸变得粗重不顺，他深吸一口气，话语间多了几分急促，为己力辩：“我、我没想到金娘子会遇害，那诉状是我在之前递上去的……我……”
“是吗。”晏鹤京嘴边浮出一丝笑意，并不想听那么多解释，又把茶杯递过去几分，揶揄道，“但有心无心，都不重要了。”
眼前的男人，眼神紧缩起来，露着凉浸的凶光，变得极其危险，吕凭难以承受这阵压迫，犹觉自己被猛兽所锁定，舌冷喉干，一时无法出声。
近身的茶杯在他发颤时渐渐离远了，而晏鹤京的身上变得漠然，气息变得锋利，暗藏浓郁的杀气，他忽然心下大白，一旦这杯茶水被放下，那么他与家人就再也无路可走。
他缓过神，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我知道了。”
晏鹤京很是满意，笑了一声，说句吕公子自便，便带着银刀回到府衙。
……
从姚近海口中得知姚远山是如何被害的之后，徐遗兰的胸口空了几瞬，悲伤难抑，她早猜得姚近海不会手下留情，但不想会残忍至此，将人活生生封钉在木桶之内，再丢进海浪之中。
在那黑暗窒息的几刻里，姚远山是如何度过的，她根本不敢去细想，回到宅院后，她拿着那些个玩具，酸楚涌到喉间，几乎要痛死过去了。
“阿娘，怎么了？”姚蝶玉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世，见阿娘痛哭难受，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眼泪止不住涌出。
徐遗兰无声哭了许久，才答：“没什么，就是听了一些难过的事情，小蝶，阿娘有些事情要与你说……其实……”
见过姚近海后，她不再犹豫，决定回婺源，将年的真相大白天下，决心要让姚氏族人得到应有的惩戒。
晏鹤京窥见她的心思，替她写了诉状，还将证据封存好，递送到了安徽按察使处。
有他从中帮忙，这回告官，不会再被诬陷。
既然决定回婺源，那么瞒不住姚蝶玉，徐遗兰把从前之事，一一说了出来，但隐瞒了姚远山的死因，她暂且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爹爹是如何被害死的，她才从金月奴被害中缓过来，这会儿告诉她，怕是无法承受。
“小蝶，我们回婺源，去看看爹爹？”
“当然好，我好久没看过爹爹了。”姚蝶玉晕乎乎听完自己的身世，犹在梦中，呆滞的目光里含这一丝惊疑，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爹爹会是御商，更没想到那无恶不作的姚近海竟是自己的叔叔，且为了霸占财产，逼得她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今日这一切真相，把她的思绪变得七零八落的。
失神良久，她声音发紧问道：“那、那何时去？我得和晏大人告个别。”
“三日后吧，我已经与晏大人说了。”徐遗兰道，“晏大人自然是允许的。”
“晏大人是不是也知道我们家的事了？”姚蝶玉轻抿了下嘴唇，镇定自若地说出一派天真的话，“阿娘，我们这次回去，是不是去夺回家财的？”
“大差不差了。”姚蝶玉有些落寞，嘴角微微下沉，徐遗兰叹气，“小蝶，你想留在九江吗？”
“不是，只是有些伤感。”姚蝶玉的喉咙紧涩，好似进了一团干燥的沙石，噎得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徐遗兰知其意，回以温柔一笑：“既然喜欢，不如……”
“阿娘，我与他不是一路人。”姚蝶玉拈着衣袖打岔，牵动嘴角道，“而且他位高权重，太强势了些，却又反抗不得，有时候还会怕他，没办法凭着那一点喜欢，硬着头皮和他在一起。”
姚蝶玉淡扬着嘴唇说着心里话，没留意到晏鹤京在外头听了许久。
她说完，自顾收拾起衣物，迫不及待要离开九江似的。
这是第二次亲耳听见姚蝶玉说要离开的话，出乎意料的，这回并不觉得生气，悄然回到房中后，晏鹤京姿态闲散，立在案边，饶有兴致地给灯添着油，淡笑着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哪能让她溜走啊，不过她既有这个心思，且该实现一回，好让她知道，他从不胡乱说话。
……
三日后要去婺源，姚蝶玉这几日对晏鹤京主动了不少，只说在榻里，他怎么个作恶，她且丰韵多情受着了，就算那眼直勾勾把相合处看，她似拒非拒，只是哼几声，权当是露水情。
她越是顺从，晏鹤京心里越是恼怒，忒没个良心，真当要一刀两断，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变着法，在欢爱时发狠，对着油酥酥的双乳，湿漉漉的花蕊用上各式手段。
一会儿似要弄破了，一会儿似要弄穿了，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令人好爽，他爽，身下人也哼叫有声喜爱非常，频频动情，将相合处浇如藕丝般黏稠湿滑，好让人大进大送的。
二人一夜弄个几餐，每到酣美之际，晏鹤京总要说些盟誓之言，自己说，也逼着有丝无气的姚蝶玉说，设下圈套。
“你且说你不会离开我。”
“我、我不会离开晏大人。”
“你可莫要骗我。”此时还能说谎呢，晏鹤京咬着牙，深投三次。
“我哪里敢……”姚蝶玉被撞得身下一阵紧缩，不能琢磨出他话里的深意，
口中呜哑应着。
“姚蝶玉，你最好是。”晏鹤京提起她的双脚，架在肩上，一口气在内动上五百余下，释放心头之怨气。
……
姚蝶玉离开九江府的当日，温公权也来了，他身上也带了包袱，状似要一同前往婺源。
不是状似，而是确实要同去。
晏鹤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动声色将姚蝶玉送上马车：“一路小心。”
姚蝶玉眼里闪烁泪光，呼吸略沉：“晏大人，你要好好的。”
“我哪里不会好好的。”晏鹤京余光瞟着温公权，话里藏阄，用尽全力，勉强克制住欲念，“等我区处完九江府的事务，就去找你，然后我们成婚。”
“再、再说吧。”低沉的声音掠过耳畔，姚蝶玉心底一颤，被这莫名的求娶吓得脸无人色，冒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放下帘子后不再开口，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
晏鹤京被气笑了，到此时也不去拆穿她的虚情，九江府是事务区处完毕，他还得回一趟京城，给她一段时日的自由无可厚非，他敛了敛笑意，眼中乍现寒光，转头对温公权说：“小蝶就拜托你了。”
温公权回以淡笑：“自然。”
“时候不早了，出发吧。”晏鹤京对车夫说道。
话音一落，马车骨碌骨碌，缓缓向前行驶。
驶出一段距离，紧闭的帘子被人从内撩开一角，姚蝶玉探出半边脸颊，把车外人偷觑。
这偷觑的手法一点也不隐秘，晏鹤京被她偷偷摸摸，自以为聪明的举动逗笑了。
“诶，公子，明知姚娘子有要离开的心思，为何不挽留。”银刀看着渐远的马车，生出一大一片疑惑。
“风筝放着不飞，也会坏。”晏鹤京没等马车消失在视线内便转了身，他动了动手指，好似在牵引风筝线，“天晴了，让风筝飞会儿吧。”
“公子之前是温水煮青蛙，现在又改放风筝了？”银刀问，“公子不怕线会断吗？”
晏鹤京偏头思考了一会儿，神情淡淡的：“断了的风筝也会有落地的一天。”
“那若途中被人捡了去？”
“那就继续强占。”晏鹤京嗤的一笑，“又不是没干过。”

第88章
回婺源的路上，姚蝶玉仍如在梦中，不敢相信温公权竟是自己儿时的伴读，徐遗兰说她那会儿和个狗皮膏药一样跟在他身边，嘴里哥哥长哥哥短的，二人相处备极款洽，活似一对亲兄妹。
现在把这些事儿提起来，她根本没有想起来一星半点儿，竖着耳朵，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不知如何回应。
去婺源的路上，她不是把自己藏在马车里头，就是把自己藏在客馆内闭门，不敢见人。
比躲晏鹤京时还要害怕。
温公权觉得好笑，其实他也没指望她能想起来什么，她那会儿就是记一件事儿，忘一件事儿的，若不是相熟之人，会以为她在耍赖调皮，但她不是，她当真记忆短，学字写顺朱儿不如别人学得快，要常常诵读才能记得牢，他作为伴读，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教她诵读。
他先诵读三遍，再一个字一个字教她把生字念。
她还不到学知识学字的年龄，只那么一点点年纪，吃饭都掉饭粒的，又不是生来聪明的脑袋，学得实在慢，有时候他没了耐心，想丢了书到荷花池里观景，然而一转头就能看见姚远山拿一双目灼灼的眼睛往里边儿看，若他没好气跑出去，不用想，定会被责骂一顿。
“姚娘子……你不必躲着我。”将到婺源的时候，温公权找到机会，和姚蝶玉坦陈，“如今就当是朋友，或者你把我当成阿京的朋友，我去婺源，是去找姑姑的。”
“姑姑……”温公权说的姑姑，就是当年爹爹为她延请的女傅，姚蝶玉眨眨眼，想努力回想这个姑姑的模样，只是再怎么努力脑袋也空空如也。
“姑姑这些年也挺想姚娘子的，姑姑总说，这些年来，姚娘子是最乖巧的学生。”温公权引诱道，“这次回婺源，姚娘子要不要见见姑姑？”
都这么多年了，见了也说不上什么话来，不过能见到幼年的身边人，姚蝶玉有些兴奋：“好啊！”
……
姚蝶玉走后，晏鹤京喜怒不形，除了对狸奴时辞色柔一些，见其余的人，都是板着一张冷脸，笑也不笑一下，银刀在一旁伺候，大气都不敢喘。
姚蝶玉离开九江的第六天，吕凭找到吏部属官，不情不愿，替晏鹤京辩解清楚了强占人妻之事，只说都是误会，其实晏鹤京与姚蝶玉有私情时，自己与姚蝶玉已离了婚，写过离婚书。
晏鹤京这时才把当初那封盖了官印的离婚书拿出来。
这封离婚书，在姚蝶玉离开前，他向她拿了回来。
那属官本在烦恼如何在不得罪晏鹤京，又能将此事平复的方法，焦头烂额之际，吕凭出来解释了，又亲眼看到离婚书，他们心内喜极而泣，但面上微有怒色：“你怎不把事情弄清楚，才告官，你可知……”
“算了。”晏鹤京不想看到吕凭，冷冷打断属官的话，“不必和他计较，吏部近来繁忙，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各位大人也能回京城了，六部近来也繁忙。”
“晏公子说的是。”吏部属官面有难色，拿着离婚书道，“这封……”
“拿去京城吧。”晏鹤京毫不在意道，“反正过几日，我也得去京城。”
吏部的属官打发走了，还有刑部的属官，刑部属官到九江府里，是来重查金月奴的案件，这个案件晏鹤京并没有以权谋私，本就是一桩恶劣至极的案件，怎么查，钱赐美与王秋娘都是死罪，不过是早些死，还是晚些死罢了。
前前后后查了半个月，刑部的属官才离开。
在这期间，晏家又派人来催促，要他回京，晏鹤京待搭不理，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得到徐可立被抓捕的消息，这才收拾东西，回经常。
“哥哥，我不想回京城。”京城繁华，可什么都是讲规矩的，在晏府里更是繁文缛节，走路的步子稍是大一些，欢快一些，都被视为大掉礼数，在狸奴来九江的时候做好了长住的打算了，这才没几个月，就要回京城，她不愿意。
“那你留在九江吧。”晏鹤京自知此次回去，自身难保了，兄长虽在京城，但谁也不知何时要回沙场里，照管不到狸奴，倒不如让她留在这里。
“可是……”一个留在九江，狸奴也不愿意，肉脸颊鼓如苹果，道，“我想哥哥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很快是多快？”狸奴伸出手指头，准备扳指头算日子。
晏鹤京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回道：“这次回去，我要受罚了，怎么说也得一个月。”
“为什么会受罚？”狸奴刚折起一根手指头，听了这话，愣在原地，四肢且僵了。
“做错事儿了。”晏鹤京停顿一下，“嗯，是在他们眼里做错事了。”
“那会被罚什么？”狸奴紧张问道。
“跪香吧。”晏鹤京没被责罚过，但晏家里有人犯了错，都会被关进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跪香，若说犯了弥天大错，被打肉体示辱也有可能。
民以食为天，猫儿也是，狸奴首先想到跪香时不能吃东西，肚子会饿，眼泪就下来了：“那我要和哥哥回去，到时候哥哥跪香时，我偷偷来送吃的！”
“可是被发现了的话，你也会一起来跪香，到时候秋娘可管不住你那百来只猫儿的。”晏鹤京劝道，“你就和秋娘留在九江吧，你嫌着没事做了，就去飞鹤楼里找苏哥哥。”
“可是……”狸奴欲言又止，“若哥哥真饿肚子了，怎么办？饿肚子不好受的。”
“还有管家。”晏鹤京摸着狸奴的脑袋胡乱回道，“放心，不会饿肚子的。”
狸奴瞪着眼睛，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
晏鹤京不打算带狸奴回京城，他将狸奴托寄给苏青陆，等钱赐美人头落地之后，才偷摸择了个好天气北上。
北上，姚蝶玉如今所在的婺源，就是他的必停之地。
他拟在婺源宿个三宵。
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那没良心的人把他忘记了没有。

第89章
动脚回京的前两日，晏鹤京碰上了熹姐儿。
熹姐儿因思念姚蝶玉，从家里偷摸溜出来，来到了府衙。
姚蝶玉回婺源并未与他人说，连吕家人都没有。
吕仕芳厌恶她如此，而吕凭又险些害得金月奴死不瞑目，姚蝶玉听了徐遗兰的话，和他们断个干净罢，不过她心里一直挂念熹姐儿，担心她以后在吕家日子不好过。
苏哥儿有人疼，不必她来担心的，可是熹姐儿没有，许多时候吕仕芳会拿她来发气，小小年纪很是可怜，离开九江前的一个晚上，姚蝶玉睡不着，翻来覆去，担心金月奴的三个孩子没人照顾，担心熹姐儿会受欺负。
为了让她安心，晏鹤京乐于为善，答应她会帮忙留意照顾熹姐儿，还会让金月奴的三个孩子去园林里帮狸奴养养猫，当然，除了养猫，还会让他们读书。
有了他的这些话，她这才安心离开九江。
……
熹姐儿犹犹豫豫躲在一旁不敢主动到府衙里头，是秋娘带着狸奴从外边买完零嘴回来时撞见了，问了几句话，就将她带进府里。
进到府衙，熹姐儿的汪汪泪眼，四边轮视几回，没看到姚蝶玉，在眼眶内打转的泪，哗的一下，和断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晏鹤京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食言，他这人虽说心眼小，但守信行，姚蝶玉走后，他时常让银刀去洞溪村里转个几圈，探探熹姐儿在吕家的日子是好还是坏，探回来的消息且都是不好也不坏，和以往的日子一样。
姚蝶玉说过熹姐儿爱读书，他便想着等回京那天，让秋娘去一趟吕家当说客，以聘请的方式，一月十三钱，聘熹姐儿到府衙里来给狸奴当伴读，这样既能照顾到熹姐儿，让她有书可读，又能给狸奴找个伴读和玩伴，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十三钱不算多，晏鹤京不是吝啬，不愿意多给银子，但只怕给的多，吕仕芳会把熹姐儿当成钱树子，带着两个儿子赖着个未出幼的孩子过日子，这样反而害了人。
只是没想到熹姐儿会主动前来，得知她是来找姚蝶玉的，晏鹤京酝酿了片刻，宛转道：“她……她去婺源了。”
“嫂……她什么时候回来？”熹姐儿知道吕凭离婚的事儿，离了婚，就不能再管姚蝶玉嫂嫂，她想到这里，改了称呼，硬生生把嫂嫂二字吞进肚内。
晏鹤京也不清楚：“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
也或许是永远。
“嫂……”习惯了管姚蝶玉叫嫂嫂，熹姐儿一时无法彻底改口，“晏大人是不是喜欢她。”
“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管她叫嫂嫂。”晏鹤京看出熹姐儿的不自在，笑道，“不过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晏鹤京没有回答熹姐儿的话，但他这句话说出来，三岁孩儿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在宣城的那段时日里，熹姐儿看得出晏鹤京并不怀，待她和狸奴都是一样的态度，并未低眼看人，她这几日在想，若嫂嫂和这晏大人成为情人夫妻了，那是一件好事儿，这样嫂嫂身边有人伺候，不用每日起早摘桑叶，挑灯织布了。
她应该高兴，替嫂嫂高兴。
“你不想叫也无妨。”熹姐儿沉默不语，晏鹤京讪讪笑了一声，“狸奴这些时日想着你，你若愿意，就来给她当伴读吧。”
“阿娘不会让我来的。”熹姐儿想来府衙里给狸奴当伴读，可是姚蝶玉走后，她要帮忙做许多家务，不会的家务也得学着做，根本没有闲暇。
“你嫂嫂离开前，记着你读书的事儿，我答应过她，会让你有书可读，你既也有读书的心那更好。”晏鹤京笑回，“过两日秋娘会去你家中……你先回家吧。”
“好。”熹姐儿受动，抹了抹眼角上的泪。
……
回京当天，晏鹤京让秋娘去吕家。
秋娘领意，来到洞溪村，找到吕凭，说起让熹姐儿来府衙当狸奴伴读之事。
起初吕凭没有好脸色，根本不想和晏鹤京扯上什么关系，沉着一张脸要赶人离开。
“吕公子，如今这世道，女子女郎以读书识字为荣，熹姐儿是个聪明的女郎，意在读书，因那一点恩怨，将她困在天井之下，这与养猫养犬有何异？”
“我想姚娘子，也是希望熹姐儿能好好读书的。”
“熹姐儿是个读书之人。”
秋娘说尽了好话，连着去说了七八日，这才让吕凭松了口，让熹姐儿去当狸奴的伴读。
……
姚蝶玉是婺源紫阳镇一都村人，晏鹤京到一都村的时候，从村尾找到村头，都没看见她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她和徐遗兰都跑到考水村的朱女傅家中去了。
朱女傅，且就是温公权的姑姑朱婵，姚蝶玉今次回来婺源，去见从前授课的女傅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可是晏鹤京有些不高兴，不高兴她与温公权走得那么近。
他在一都村暗暗生了两刻的气，才前往考水村找人。
考水村以教育而闻名，前些年朱婵游学归来后，在村里办了座学堂，不论男女，都可以收为学生，自己亲自为师授文课，陶熔训诲。
有人说女子读书不能考取功名，她则以“岂为功名始读书”反驳之，大力鼓励女子读书，这些年教出了不少女诗人。
一到考水村，咿唔之声不绝于耳，十户人家中，有一半是书香门第，晏鹤京心想，日后若可行，就把狸奴送到这儿来读书，免得她鼠姑与菊花不分，叫人头疼的。
也说好巧，到考水村没多久，他就遇到了想遇到的人。
姚蝶玉提着蓝子，与温公权一前一后，有说有笑的，往镇上去了。
两人之距，不过一个拳头，形似一对夫妻。
简直是大溃男女之防！
晏鹤京闪到一边躲起来，把眼一酸，嘀咕起来：“当初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避我如蛇蝎，如今倒是把这礼数都抛撇了。”
徽州今年之大暑，雪冰都不可解一分热，银刀热得头昏眼花，忽而听到晏鹤京的冷声腔，吓得醒神，他看着远去的男女，问道：“公子……不上前去吗？”
“热。”晏鹤京冷冷道，“先去镇上，找地方住下。”
“是，公子。”银刀不懂这为何天气热就不能上前去，不过应个好字总没有错的。
晏鹤京今日穿了便服，头戴一顶大帽，里头一件月白竹纹纱衫，外边一件绣绿纱搭护，那搭护轻薄，透出了里头衫上的竹叶纹，大帽将他上半张脸遮了起来，不见一点阴郁之色，如此的他此时看起来诗风满面，十分儒雅有礼，走在路上，旁人见了都忍不住拿眼瞧几眼，以为他是个出生书香门第的公子，只有银刀知道，这会儿的越是看起来儒雅有礼，心里就越是有气了，他今日要少说话，多做事。
姚蝶玉面皮薄，在外头极力隐瞒和他有一点关系，恨不能撇得一干二净，晏鹤京根本不在意她外头如何隐瞒，她这样小心翼翼，倒是有几分挨光偷情的意思，享受起来是有趣的，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叫她难堪，在紫阳镇上寻了个酒馆住下，包了三间天字号房，择了中间的房住下。
银刀是在姚蝶玉第二次上府衙求情时才知道她与自家公子已经发生过首尾关系了，这会儿看见晏鹤京包了三间房，红了一下脸，了然于心，道：“公子，要用膳吗？”
“热。”晏鹤京脱下大帽，丢在一旁，“拿冰盆来，备水，我要洗身。”
“晓得晓得。”银刀备好水后，飞也似去街上买了三桶冰。
晏鹤京将身上的汗洗干净，望着冷气腾腾的冰盆依旧说热，银刀琢磨了许久，才恍然晓得其中的意思，转身飞也似跑到考水村，在姚蝶玉回家的路上守株待兔。
这几日太热，姚蝶玉害热，想去镇上买了些果蔬消暑，温公权知道了，想也没想跟来一起去。
来到考水村后，姚蝶玉听朱婵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儿，记忆似有所恢复，不再避着温公权。
温公权彬彬有礼，言行上不曾逾矩一回，她渐渐放宽了心，把他当成了好友来对待。
买完果蔬回来的途中，姚蝶玉被热糊涂，莫名想起晏鹤京拿冰盆消火的事儿来，那日他的身上凉丝丝的，靠近来的时候格外舒服，她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在口是心非。
晏鹤京这号人物，她清醒时鲜少想起，也是故意不去想起，可到迷糊时，或是梦中时不可避免会想起他来。
也不知他在九江府过得好不好。
那些刑部吏部的人不知有没有为难他。
正想着，银刀忽然出现，朝着她迎面走来。
姚蝶玉的视线朦胧，起初没有认出眼前走来的人，她是在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才分辨出来的人：“管、管家？温公子，那是不是晏大人身边的管家？”
“嗯，是吧。”在银刀出现的那一刻，温公权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
他还以为晏鹤京早就回京城了啊。
“热死了，热死了。”银刀现身后假装没看见姚蝶玉，脚下打着晃儿，望着天走，边走且边拿手扇风喊热，等着姚蝶玉喊住他，才瞪着眼睛，做出吃惊的样儿，“诶，姚娘子？好巧。”
姚蝶玉看了看周围，不见晏鹤京在，问道：“你怎在这儿？”
“我家公子要回京城一趟，可这天实在太热，半途就中了暑气，不得不在这儿休养几日了。”银刀说了一个谎，他哪里敢说晏鹤京是特地到这儿来的，自己今日也是热糊涂了，方才才琢磨出晏鹤京那句“热”是个什么意思。
“晏大人中暑气了？找郎中了否？”姚蝶玉不起疑，听见晏鹤京病了，面带愁容。
“是啊，太热了，找了，只说要好好消暑，休息几日，我方才是想找卖冰的货郎，给公子消消暑气，不想今儿的冰都没了。”银刀继续撒谎，“我这会儿想问问这村里的大户人家有没有冰呢。”
“温公子的姑姑家有。”姚蝶玉心急如焚，转头问温公权，“温公子，能不能取些冰，给晏大人送去？”
“当然可以。”面对满嘴谎言的银刀和一脸忧愁的姚蝶玉，温公权在心里骂晏鹤京无耻，他是吃定了姚蝶玉会心软才敢来如此打悲，这般儿女情长，还惯会拿捏人啊。
“那正好，我随温公子到女傅家中取冰块，姚娘子，且去探望探望我家公子吧，我离开许久了，也不知公子如今如何。”银刀把她手中的篮子拿过来提着，“我家公子在镇上的七星酒馆里落的脚。”
姚蝶玉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温公权看不惯她被晏鹤京骗得团团转，阻止道：“姑姑家没几步了，不如一起取了冰，再一同去七星酒馆里。”
银刀哪能让温公权前去，心里有了个主意，他先答应下来，前去朱婵家取完冰，一起出门没个几步，两眼一闭，哎哟一声，倒在温公权面前。
“管家！”他没由来一晕，姚蝶玉被吓住，蹲下身去问道，“你怎么了？”
银刀把手里的冰，塞到姚蝶玉的手里，而后死死捉着温公权的脚，做出一副要起身的样儿：“或许我也是中了暑气，唉……姚娘子，你先别管我，有温公子在，我不会有什么事儿的，还请姚娘子，一定要把冰送到我公子那儿，太热了……我家公子住在天字二号房里。”
“这……”丢下中暑气的人不管，姚蝶玉心里不安，眼泪汪汪，看着温公权，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不让姚蝶玉去，晏鹤京今日也会自行前来，温公权漠然看了眼倒在身前的人，揉揉汗湿的太阳穴，无奈道：“你去吧，这管家由我来照顾就好。”
“那……那麻烦温公子了。”姚蝶玉放心不下一个人在酒馆里的晏鹤京，抱着冰，匆匆前往镇上。
等姚蝶玉一走，温公权面上嫌弃，对着还在地上装作中暑气的银刀说：“人都走了，你还装啊？”
“我……我是真中了暑气。”被拆穿谎言，银刀嘴硬不承认。
“我与你家公子相识十多年，可不知道他身体何时那么脆弱了。”温公权嗤笑，“罢了，我要回姑姑家了，姚娘子如今是我姑姑的客人，还请你们晚些时候放她回来，不然我不好和姑姑交代。”
“那你得和我家公子说了。”姚蝶玉今日能不能从酒馆里出来，银刀不敢保证，把她送回来的这个差事，比把她请去酒馆还难，听了温公权的话后，速速从地上爬起来，张个眼慢就跑没了影子。
他可不想揽下这个差事。
……
姚蝶玉一路小跑到银刀说的七星酒馆，来到天字二号房里，敲了敲房门，确认里头的人是否是晏鹤京：“晏大人……”
“进来。”晏鹤京听到姚蝶玉的声音，眉眼间有了神，起身走到门后，等着门打开，外边的人投进怀里。
隔着门听里边人的声音，姚蝶玉耳岔了，觉得有气无力，病得十分厉害了，急波波把门推。
不想门后有人在，她脚下太急，没能停住，带着冰桶，一起撞进那温热的怀里。
脑袋正好撞到一个坚硬的下颌上，她疼得倒吸气：“好疼！”
“我也疼，还冷。”晏鹤京跟声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几个月不见，你怎就冒失得和妙妙一样。”
冰桶融化开来的冰水，受撞之后从桶内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把晏鹤京的上半身打湿。
姚蝶玉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路盯着烈日跑来，身上已经汗湿，又被冰水泼了几处地方，身上一些地方凉飕飕，一些地方热腾腾的，她挣扎着从那温热的怀里出来，仔细觑着晏鹤京的面庞，精神健旺，嘴角上的笑意淡淡，无有一丝病气，哪里似中了暑气的样子。
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是被骗了，她眼里愠色浓浓，把冰桶扔到地上，瞪上一眼：“你……你又骗我！”
冰桶落地，里头的冰块往外边倒出来了大半，那化开的水，和蛇出洞穴似的，蜿蜒流动，流到脚边来，晏鹤京拉着姚蝶玉到干净的旷地去：“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你中了暑气，害我白担心！”晏鹤京的力道不小，姚蝶玉挣不开，被强行拽到了另一边去。
“我没有。”晏鹤京眼皮轻轻掀开，无辜地解释，“我只说热，谁知道银刀自己误会了，不过你会担心我，我很开心。”
“我不信你了。”姚蝶玉怒气不减，不信晏鹤京的话，没有他的意思，银刀哪里会来遮她的路，嘴里花花的骗她过来。
晏鹤京只管结果，不管过程，她出现在酒馆里就是他要的结果，虽是气呼呼的人，但能哄好，他先低头在那张唇上吻几下，吮几回，以慰这些时日的寂寞：“其它的可以不信，但是你不能不信我这些时日想你了。”
“我热……黏糊糊的。”姚蝶玉满身是汗，根本不想和人太亲近，在晏鹤京怀里扭如水蛇，欲离开他的桎梏之中。
“那先擦擦身子？”晏鹤京舍不得放开她，带着她到屏风之后，那儿备了几盆擦身子的玫瑰冰水，“擦擦就凉了。”
姚蝶玉看到玫瑰冰水，知到晏鹤京在打那沾皮靠肉的主意，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她没那个脸皮去得男子之味：“你就是想那些事儿，才不是想我。”
“唉，想你才想那点事儿，你浑身上下我都朝思梦想着，怎可能没有邪念？”晏鹤京嘴上柔柔回应，手里不闲着，把她的衣裳一层层剥下来，亲自给她擦拭身子。
姚蝶玉根本拗不过那股蛮劲儿，被剥个精光后，又被抵在那屏风上擦拭身子。
拿着帕子的手一点不安分，擦拭那些凹陷或是凸起之处指尖不雅活络，捏一捏，揉一柔，按一按，善能变化惑人。
冰水凉得人头脑发昏，好生舒服，加之手指颇有技巧的一阵挑逗，她迷迷糊糊哼上几句。
晏鹤京做事有始有终，将人从头到脚擦清爽了，才抱到榻里去，他将她翻过身来，腰身一点点挤进被冰水凉透得红润之处，眉眼撩人道：“我本想让你今日吃些凉的，你喜欢得很，但我有些忍耐不住，只得委屈你先吃些热的了，明儿……或是后日，我再伺候你罢。”
“不行，不行。”姚蝶玉跪在榻沿上，疼得难过，呜呜流着泪，往前爬几步，脱开进到体内的灼热。
身下感到一空，晏鹤京酝酿的欲火忽而上炎，不论如何，今日必须爱她一回，必须相乐一回，他怒气冲冲跪到榻上去，一把捉住发颤爬行的人的脚踝，往身下扯：“我方才感受过了，你也想我。”
“不行，先……先不这样。”姚蝶玉膝盖一软，趴到了榻上，在身后的人急不可耐要撞来时，颤声解释，“旷、旷太久了，先从前边。”
“为何？”晏鹤京似乎听懂了这些话，但有意挑逗人。
“我、我受不住的。”姚蝶玉翻过身。
“为何？”晏鹤京穷究一句。
“你、你太实在了，呜呜，千万慢些。”面对着一双灼热之目，姚蝶玉捂着脸颊秋波斜溜，羞到流泪，回上这一句。
”晏鹤京听了想听的话，心情大好，遵了她的意思，分隔两只腿，先从前边来：“干脆些说，何必拐弯抹角的？
此时还不到落日时分，晴光透过窗纱，室中什具纤毫可见，至于身躯上的那些美景美好，哪里软乎，哪里红艳，如何吞纳，又如何动情的，更是看了个爽清，色色可人。
旷了那么久，乍得紧致温软，初狎之时一样惊喜，晏鹤京痴醉了，方才见她与温公权亲近而生出的怒火，此时早已烟气俱无，此时只想着要如何抵死缠绵才好。
在他的一箭之内，姚蝶玉情不能禁，咬着牙儿不敢娇啼，她怕隔壁的人听见声响，脸皮薄薄，还劝晏鹤京轻些。
晏鹤京弯下脖颈，和她连亲数吻，他嘴唇上用了力，发出唼喋之音，全无羞愧之心：“我定了三个房，有声儿也无妨。”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你为我情动的声音，哪会叫别人听了去的？我可没有那种癖好，我爱你爱得恨不能把你独占了。”晏鹤京说罢，挺着工具，又弯下颈把她亲吻。
晏鹤京身上的踢打之伤，还有那刀伤，已经好瘥，腰间十分有劲儿，姚蝶玉被磨得忍耐不住，松了牙齿，慢慢放开了喉咙，把娇莺放出来。
又她这么一哼，晏鹤京觉得身下又热了几分，提起双弯，一口气百下，歇停时，他停止不动，捧着娇滴滴的媚脸儿，忽然问上这么一句：“和我说说，我和你那阿凭哥哥，谁更厉害些？”
这种时候问这些话，有眼色的，聪明一些的，都知道该怎么回，谁会在此时说别人厉害，引火烧身的，但姚蝶玉没什么心眼，也不聪明，见问，眉头一皱，在心里认真比较起来了。
吕凭粗糙，平日要干许多重活儿，身上练出了一身蛮力，比晏鹤京的气力大许多，渐入佳境之后，一直到最后，力道不会减弱半分，求饶都无用，弄得她骨头软，气透不过来，到最后她手抬不起来，脚也动不了一分。
而晏鹤京的力道轻柔，但是花样手段多，瘾儿还大，拼着性命也要做，十分强势，又会尽力温存，在深深浅浅之间，折磨得人热蒸蒸的，魂魄酥麻的，狠狠波动。
要说谁的裆间更厉害，她没有什么主意，或许是不分伯仲。
晏鹤京随口一问，哪知姚蝶玉不答，在这种时候还分神去琢磨，他心火上窜，气得张开手掌，往她股上一拍，同时深深一抵：“姚蝶玉，你可真是要气死我！”
姚蝶玉股间万不能支，剔眼逢上晏鹤京的极其幽暗的眼睛，陡然一惊，咬着指尖，委屈巴巴道：“嗯……我、我更喜欢你的功夫。”

第90章
喜欢他枕席上的功夫？意思就是吕凭更厉害一些了。
“你还真去琢磨比较了，呵。”晏鹤京气了个事不有余，把姚蝶玉翻转过来，用身压住，趁着滑透，大起大落，揉着那腮臀上的肉，从后向前贪欢，“一点也不知情趣。”
“是你自己要问，我定要真诚回答啊。”姚蝶玉趴在榻上，前边鼓蓬蓬的胸乳，被挤压得难受，她全身紧缩，委屈喊道，“晏鹤京，你……你就是一只心眼极小的鸟官！”
骂声刚落，股肉上又讨了一掌，麻了半边的身子，姚蝶玉恨恨切齿，反手立起手指，往晏鹤京的手臂上抓挠。
“你说的对，我不仅心眼小，我现在还得和你好好算账了，你这些时候那温哥哥如此亲密，且当我是死了是不是？”手臂上抓痕深深，晏鹤京不痛，反而得趣了，玩出的新花样来，他发现酣美时开上一掌，滋味更美，于是风流神态大现，时不时让姚蝶玉惊叫一回。
“你比浪里的船、草原上的马还颠的！”听到这儿，姚蝶玉更委屈了，她哪里与温公权亲密了？说几句话都算亲密的话，那他不是连自己管家的醋也得吃？
“呵，现在还学会骂人不带粗鄙之词了，是不是那温公权教的你？他读书厉害，骂人从来都是温中带狠的，我就不应该让他也来婺源。”晏鹤京的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抬起她一条腿，姿势改变，不小心从中脱出，春心忽而失慰，他呼吸逐渐加重，追逐上去，腰腹加力，逼着她承受，还逼着她说违心的话，“你个小养汉精的，你再说说，谁更厉害？”
姚蝶玉感受不到风雨欲来的气息，被骂成是养汉精，不顾身下的酸楚，不服气回骂过去：“我是养汉精，你就是个活畜牲，活畜牲定是比谁都厉害。”
换做别的男人被这样骂，早气得动手了，可晏鹤京吃软也吃硬，挨了骂，眉眼一展，一尽到底，笑着问：“怎那么倔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呜呜，你厉害，你最厉害！”腹部内里多了一截东西，被欺负得当不得了，姚蝶玉这才呜呜咽咽，将沸油一样的字眼，从口里念出来。
念完喉咙似是烫出了燎浆泡，她头目森然，哭得浑身无力，两颊晕红。
听了想听的话，晏鹤京怜爱地蹭了蹭那被泪浸湿了脸颊，奋起精神，狠战一场，三刻后方休。
身下汪洋一片，姚蝶玉累得呼吸都慢下了许多，闭着眼骂人：“你气我做什么？你有本事，就和那温公子发气去。”
晏鹤京颇有精神，拿玫瑰冰水，将自己身上的狼藉和姚蝶玉身上的狼藉擦拭干净后，道：“急什么，等会儿我就去，现在去，谁都看出来我们在外边做了什么事儿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姚蝶玉自知不是晏鹤京的个儿，等身上干净了，钻进薄被里，只露出一双含怨的双眼，暗暗发誓以后要做个铁石心肠的人，管晏鹤京是中暑气还是缺胳膊断腿的，她都要置之不理。
“你气我就气我，可别把自己闷没了气儿。”晏鹤京系好裤儿，穿上衣裳，拿来扇子给她扇风，边扇还边把薄被撩起，觑一眼那略有些发红的腮臀，“唉，你方才顺着我一些不就不会这样了……还有些红，要不要拿凉水敷一下？或是，我去买些药？”
姚蝶玉缩成一团不动，和晏鹤京置起气，粗略算一下，方才他开掌打了她十来下，虽说不痛，但双十年纪了还被这样打，忒伤脸面，她定要寻个机会打回去。
“还气？怎那么娇气呢……”得不到回应，晏鹤京坐在一旁自顾说起话，“你今晚是要在这儿住下，还是回去？回去的话现在就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回去。”怕晏鹤京会反悔，姚蝶玉一骨碌爬起来把衣服穿好。
起身后榻里的那些痕迹没了遮挡，那皱巴巴，湿哒哒的一团显露出来，明眼人看了，便知方才的光景是怎么个你贪我爱的，姚蝶玉四肢脸颊滚烫滚烫，把被褥扯开盖上。
早料到姚蝶玉不会住在酒馆里头，听她说要回去，晏鹤京不生气，等她收拾好，跟她一起前往考水村，要强登堂拜访。
路上，姚蝶玉走在晏鹤京后边，眉眼放出些呆滞的色彩，一声不吭。
晏鹤京主动搭话：“说来拿回那些家财之后，你想做什么？”
见问，姚蝶玉的眉眼更呆滞了：“我……不知道的。”
姚远山是御商，当年说是死于意外，如今说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还走私逃税，朝廷得知此事后派了大理寺来彻查。
如今按察使和大理寺还在审查徐可立与当年涉案的姚氏族人。
查清楚之后，被族人占去的财产，大半都能回到手中，姚蝶玉这几日算了算财产，越算越晕乎。
只说那近千亩的山场，单是卖木材，一年都有几万两银子可得，几万两……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赚到这些银子。
徐遗兰面对这些财产不动声色，当年姚远山的财产有多少，她开过眼，几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
过惯了穷日子，如今要过大红日子，姚蝶玉常常恍如梦寐，她不懂经商之道，更不懂相关的知识，这会儿开始学，脑袋笨，学不明白，继承父业，恐怕是不能守住这些归来之财。
她这些时日也在琢磨该怎么理财。
“你拿手什么？”晏鹤京看出她的烦恼，问了一句。
“就……养蚕织布吧。”姚蝶玉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本事来，这是她平生唯一的本事了。
“那如今还喜欢吗？”
“喜欢的，蚕很可爱，但不大喜欢织布。”姚蝶玉撇撇嘴，织布伤眼睛，也伤四肢，但为了过日子，不织布赚不来银子糊口。
晏鹤京想了想，给了个主意：“要不开个绒线铺？招蚕娘来养蚕取丝，反正你爹爹留有田产，不怕没地方种桑叶，做桩的几万钱也有了，还是你喜欢拿手的事儿。”

第91章
姚蝶玉愣住，想象了一下开绒线铺的光景，紧张不已：“我、我没开过铺子，不懂得经营之道，定是会、会亏的。我只会养蚕，桑叶只能辨好坏，不知怎么种植，招蚕娘养蚕取丝自产绒线，产不了多少，得从外边运些货来，出货得靠运输，运输大多得走水运，可是在运输货物上得打通关节，一层一层的，谁知道能不能打得通。”
俗话说的好，有尺水，行尺船，她很清楚自己的本事能力根本不能够去开绒线铺。
不知人、不知市、不知变，三不知的，连外头买卖的行市都不知道，贸然去开绒线铺，就和把银子投到海里一样。
虽然手中有财产百万，但也不能这么随意挥霍啊。
“你哪里没开过，不是开过纸铺吗？”晏鹤京反问。
“那不一样，不是我在经营。”姚蝶玉像只受惊的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去尝试。
“不懂可以走出家门去学，去学别人的商道，你又不是真的愚蠢，学不会这些。商人刚做生意的时候，都是出气多，进气少，想要立刻利市，十人中只那么一人有这个大气运，再说你担心的事儿，有我在，还怕什么关节打不通的？”晏鹤京笑道，“小蝶，你想开什么铺子，都不用怕。”
姚蝶玉被劝得心情飘荡了，眉眼有了一丝神气。
绒线铺开起来的话，一来能生财，二来能帮得到许多家贫的蚕娘子，有一份稳定的工可以做，大家就不用出远门趁工，也能免得许多妇人家因家庭贫苦，或是不能生财为由被典卖了，这是一件好事儿啊。
想到这儿，她不由思念起被骗去松江府的金月奴。
唉，若能早些拿到家财，就能请她来给自己当蚕娘了。
见姚蝶玉有些动心，晏鹤京继续给她说起绒线铺的事儿：“在我们京城里，绒线铺可不只是卖绒线，里头还卖胭脂、梳子、梳头油、纽扣等等，狸奴最喜欢跑到那儿去了，每回去，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
“这、这不就是杂货铺了吗？也是方便的。”姚蝶玉没去过京城，也没见过晏鹤京口中的这种绒线铺，思绪扯回，两下里感到新奇。
晏鹤京笑而不答，继续说些新鲜的事儿：
“像应天府那些地方，还有很多丝行，卖的是生丝，那儿的丝行会招待丝客，给丝客提供落脚的地方，会给丝客送吃食，这样的做法，回头客可不少。”
“现在做的大一些的商贩，贩运商物都是用漕船了，朝廷也不是不知，只是没严查罢了，省那一些银子固然能赚不少，但谁知哪日朝廷就派人来查了，得不偿失了。”
“还能这样？晏大人，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晏鹤京说的这些事儿，姚蝶玉一概不知，听着很是新鲜。
“四处游荡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些见识。”晏鹤京声音淡淡的，一股子散漫的劲儿。
说着，他忽然语调微扬，有意逗弄人：“诶，我相信小蝶你会做个尖商的。”
现在哪里还有人说尖商的，听到尖商，只会想到奸商，姚蝶玉也是如此，腮颊鼓鼓，呸了一声骂道：“你才做个奸商，呸！你是奸官。”
“书读得少了吧，小大的尖，不是女干的奸，夸你来着，你怎还骂起人了。”姚蝶玉中计了，晏鹤京不紧不慢为自己辩解。
辩解完，见她两腮颊还鼓鼓，气着的样子，他好笑地拿指尖戳个小凹陷，语调一转，继续逗人：“你这脸颊鼓得，拿我们京城里的话就是肉翅儿蓬了。”
“你、你别碰我。”姚蝶玉和那坏脾气的兔子一样，一碰便气，她不存一点和气，抬手就把晏鹤京的手打落，“你故意欺负我没见识。”
晏鹤京收回手，敛了笑意，始露心机：“那要不要去长长见识？先去京城的绒线铺里取取经？”
“你就是想骗我去京城。”听了这话，姚蝶玉了然，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骗她去京城，她回以白目，“我要去，也不和你一起去的，再说我又不一定要开绒线铺的。”
她气恼着，不过听了他的话后，心下不再迷茫了，开绒线铺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但是初出茅庐不懂得什么，书也读不懂多少，她如今应当先去长长见识，之后再开绒线铺也不迟。
“你是我的心头肉，我会暗算你不成？”再次被拒绝，晏鹤京叹一声，装着个伤心的模样来。
“你别说这些麻犯人的话，你可没有少暗算过我，一开始起的就是坏心。”姚蝶玉不为所动，呵呵冷笑。
他暗算她还少吗？从一开始就拿她当好吃的果儿，天天暗算她，仔细算暗算了几次的话，十根指头都不够扳的了。
听了这话，晏鹤京死皮赖脸：“你要真怕，那我折些便宜换你信任？拿肉里钱出资与你开绒线铺，没开起来，我不要那些钱，若开起来了，出的资财我不拿回来，每月只拿其中的一成账。”
“你有多少？”姚蝶玉这会儿好奇晏鹤京能拿出多少钱来。
“直接能拿出来的有个好几万了，你想做多大的绒线铺？几万钱都不够的话，我把庄园卖了给你做桩。”晏鹤京大方给她露了个底。
“你那庄园多少亩？”
“万亩吧。”
万亩的庄园，每年收租子都得收多少了，姚蝶玉咋舌，叹晏鹤京门阀太高，叹着叹着，她聪明一回，猜得晏鹤京拿钱给她做桩的目的是想套牢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我自己有钱做桩。”
“真不去京城？”晏鹤京不死心，仍想把她带去京城里看着，他怕被温公权趁虚而入，更怕这次回了京城后反抗不过家族，被迫生生和她断了这段缘分，再三极力撺掇着，“过些时候就是我的散生辰，那时候我应当还回不来九江，就当是朋友，来京城给我庆生？”
晏鹤京打着京腔说，没一点正经的，姚蝶玉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当他又起了坏心思：“什么是散生辰？”
“就是非十非五的生辰。你来京城，然后待些时日，就到冬日了，下起雪后，有许多好玩的事儿，那雪拿脚，一层一层的，走上一段路后，人就高了半截。”从说绒线铺的事儿开始，晏鹤京用了心机，有意用京腔说话，姚蝶玉是江南人家，听不懂京城的话，听不懂，这样一来，就会发问疑惑，他就能与她说更多的话。
姚蝶玉眼睛管着脚尖看，琢磨拿脚是什么意思，听了后半截话，猜得了几分。
江南的雪少，落到地上后累积起来也是松波波的，不会黏到脚底上，她听着晏鹤京的话，脑子里想象着画面，觉得有意思，没把庆生的事儿放在心上：“哦，就是我们这儿说的小生辰啊……那等你三十的时候，我再给你庆祝吧。”
“你个没良心的。”
“你有良心，你拆我姻缘。”
“别说这不好听的话，这哪里是拆，明明就是缘分尽了。”
“反正我说不过你，懒得和你说。”
走在路上热得很，出门时忘了带伞，姚蝶玉害热，脸颊一下子就被晒红了，黄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流，潜在皮下的淡黄小斑一点点浮了起来，她的脚下很快就没了力气，走得偏偏倒倒的，又不让人靠近搀扶，稍一靠近，热气腾腾的嘴里就捎出不好听的四马儿来。
“怎那么娇气呢，动不动就给我脾气瞧。”现在已经走到了村道里头，周边没有吆喝卖货的货郎，晏鹤京有钱也变不出伞来，瞧见不远处有荷塘，就让姚蝶玉到树荫底下等着，而后一转身跑没了影。
被丢在树荫下，姚蝶玉生了闷气，也是，他一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怎可能没些脾气。
晏鹤京哪里知道自己又被误会了，他跑到满是泥泞的荷塘里摘了片大荷叶来给她遮身，匆匆去，匆匆回，登时汗如雨下。

第92章
晏鹤京两只脚都踩到荷塘里了，一双粉底皂靴，被里头的污泥糊得脏兮兮，袍角上也脏了一大截，姚蝶玉正发着气，忽而一股凉意扑入脑髓，抬头看见头顶上绿油油，还带着水珠的荷叶，一时胸口和点了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跳个不停，什么闷气火气，都燃得一干二净，连余烟都没了。
她红腮带艳，眼神闪烁不定问道：“都快到了，你还摘荷叶做什么……我可不会被你哄住，跟着你去京城的。”
“我真想把你带去京城的话，你愿不愿意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不会惜一点情，直接打晕带走。”晏鹤京有些洁疾，看着脏兮兮的自己，脾气变坏了些，三句甜，两句苦，催促起来，“快走吧，再不走，我怕待会得背着你走，我瞧你快热昏过去了。”
“我、我会热昏，还不是因为你！你就是只会拿权势欺压人。”姚蝶玉缩在荷叶下，两个人靠得太近，她的背脊有些僵硬，慢慢跟着他走了一箭之远，“就不能改改么？”
“改？你是个怪人，浑身上下都是吃硬不吃软的，你哪日叫我安心了我就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可别想把我们之间这些纠缠当露水缘，始乱终弃，哪天真把我的耐心全部消磨尽了，可有你好受的。”晏鹤京放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略低说道。
听了这些话，姚蝶玉脸红起来，低着头走之字步，晏鹤京这人一旦有了什么主意，九头牛都拉不转的，改变不了他，那就随他去吧。
见她不说话了，晏鹤京以为自己口重，给人心上添厌了，打扫喉咙之后，软了些辞色：“玩笑而已，别着恼，我这不是不安心才着急了，我这一次回京城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真要回京城啊？”姚蝶玉还以为这只是个借口，“去京城做什么？”
“说起来我就有气，你那阿凭哥哥可把我害惨了，京中长辈得知我在九江里贪恋和个有妇之夫下水，大骂我行径无耻，召我回去，要给我教育责罚了，我是恨死你的阿凭哥哥了。”晏鹤京摸着早已愈合的刀伤，目光斜斜，看着走在肩头下的人打起悲，冤楚万状道，“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才痊愈，这一回回去，又要落得一身的伤。”
姚蝶玉停顿了一下脚步，仰起头看住晏鹤京，不想他是为此事回京城，讶道：“当真？你可不要骗人了？”
“我这会儿还骗你做什么？”晏鹤京说的是实话，“若不是这次自身难保了，我怎不带狸奴一起回京城？”
“听你的话眼，晏家家法格外严明，那你还怎不收敛着，非要我一个妇人不可？”姚蝶玉对晏鹤京此时只有一点儿信任。
晏鹤京回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慢慢漾出一抹笑容来，有些不正经，又带了些认真：“谁叫你那么讨人喜欢，还偏让我喜欢上了，受责罚我也认了，就当是对我破坏你前段姻缘的惩罚，人哪有一帆风顺的。”
“你简直无可救药。”解释的话说的和情话一样，甚至比情话还腻耳叫人心乱的，姚蝶玉羞涩气恼齐集胸中，动了动拳头，一口气跑出荷叶之外。
跑得太急，耳下挂着的珍珠坠子前后晃动闪出细腻的珠光。
瞧见姚蝶玉有打人之势，晏鹤京往后闪了一下身子，无奈道：“怎又生气了？”
“那、那你不给他翻案了？说来，你打算怎么翻这个案件？”姚蝶玉轻松了身子，舌头不再僵硬。
“我本想借着开荒需要买种子之由，去六陈铺里调查，可没想到金娘子会出事，金娘子的案件结正了，我却被暂时架空了知府的权利，现在权利恢复了，我又得回京一趟，哪里是我不给他翻案……是他自己作成此的，不过你放心，刑部的人还在九江府，六陈铺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坐不住动手，我也把这个案件交给薛同知了，他会替吕氏翻案。”晏鹤京肃若深秋，不想被误会，口角一开，把原因说得清清楚楚，“我之前说许他前程似锦，但他今次害我如此，我有些生气，且说我的心肠狭小得很，不是什么好人，前程似锦是不可能了，只能让他以后不以寒酸之态过日子……但条件你是知道的，我在你身上用的是春种秋收的心思手段，小蝶，秋天要来了。”
说到这儿，他深深溜姚蝶玉一眼。
“呸，你当我是水稻呢！”晏鹤京做事，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姚蝶玉不担心他办不成事儿，但她不想听后面的话，呸完，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头也不回跑走了。
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晏鹤京觉得好笑可爱，把手中的荷叶扔到了一旁，慢悠悠地循着她着急忙慌时留下的足迹，走到朱婵家中。
姚蝶玉忽然回来，温公权不禁大喜，但见她气急败坏，满脸怒色，以为回来的路上路上被当成了外婆家，哦，就是被当成了可以抢劫财物的香饽饽，担心地问上一句，一问得知晏鹤京在后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不由有些紧张。
他问：“阿京来做什么？”
姚蝶玉胡乱回：“谁知道呢。”
“不想见他？那我让他吃闭门羹。”温公权有些拿不定姚蝶玉的意思。
“温公子如果脸皮没有他厚的话，应当很难叫他吃闭门羹。”姚蝶玉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有理。”温公权无奈了。
朱婵此时还在馆里教书，晏鹤京敲响大门，温公权带着防备前去，本想将他拒之门外，他却先一步把满是泥水的脚踩进门内：“我要换身衣裳。”
这一举止，温公权连开口拒绝都不能：“你这是掉池塘里了？”
“是啊。”晏鹤京也不解释，与温公权说了些话后，大马金刀走了进去，好似是回自己家中。
徐遗兰也来了考水村，见到晏鹤京出现在此，和见鬼了似的，有些意外和担心，她担心晏鹤京此次前来会逼姚蝶玉做些不愿意做的事儿，但转念想他这些时日，为了她们做了不少事儿，还为金月奴执命，心中有所感动，慢慢拨去忧容，道：“晏大人这次来婺源，是来查案吗？”
“不，我路过而已。”晏鹤京身上黏糊糊，此时只想换身干净的衣裳，叙过寒温，转身与温公权去了寝房。
朱婵的丈夫出了远门不在婺源，膝下的子女已经成家立业了，如今这家中有些冷清。
晏鹤京换好衣裳的时候，朱婵正巧回来，得知侄子的好友前来，忙去招待，她见了晏鹤京，便笑道：“我常听公权提起你，书读得好，只是没机会碰上面，今日一瞧，真是神清骨秀气潇洒。”
“我亦常听温二提起姑姑，说姑姑诗成谢絮，文续班香，正想着日后将舍妹送往姑姑这处学文。”晏鹤京语调温和，无有一丝不耐，装起斯文来，别有少陵风致。
姚蝶玉躲在屋子里头，竖着耳朵偷听外边人说话，晏鹤京的语调，和方才对她的语调截然不同，忒会装模作样骗人了，她摸摸仍微有火辣感的腮臀，真想跑到外头去拆他的台，他其实是个斯文败类，才不是什么神清骨秀气的公子哥。
被晏鹤京折磨了好几刻，姚蝶玉四肢疲软，吃不大下，晚膳时托言懒食，不肯出来，拿茶泡了饭，将就吃了，吃完觉得嘴巴淡淡，又拿了处片嚼嚼，两排牙齿嚼得正香，有人来敲门了。

第93章
姚蝶玉被敲门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晏鹤京这只鸟又来烦人了，没想到来的人是徐遗兰，她赶忙放下手中没吃完的处片前去开门：“阿娘，你怎么来了？”
“我就知你在屋里偷吃东西。”徐遗兰端着一碗白浓浓的牛奶子和玫瑰果陷蒸糕进到屋内，“吃什么茶泡饭和处片，你躲人也不能这么让肚子受委屈了。”
“这不是怕他胡言乱语么……”姚蝶玉没点名他是谁，一口蒸糕，一口牛奶子搭着吃。
“你又知道他没有胡言乱语？”徐遗兰坐下来，倒杯茶水慢呷。
嘴里的蒸糕还没咽下，蓦然听到这话，姚蝶玉险些被噎住：“他、他又乱说什么了？”
徐遗兰喝完手中的茶才不紧不慢回道：“他方才找到我，说这次回京，得了严君的同意后，会来姚家下聘礼，铁了心要娶你了，小蝶，虽说我们的家世比不上他们晏家，但如今你的身份，也不寻常了。”
徐遗兰是来替晏鹤京试探她的态度，不对，应当说是来下命令的，姚蝶玉心头猛跳，往嘴里塞了一口牛奶子润喉，声腔提高了一调，急急打断：“阿娘，自古以来，贱可以立贵，贫可以立富，所以我与他之间的悬殊，不只是在门户上，他的见识、城府、智量等等都在我之上，他不讲义理，露一手可以控制体面，又能将我死死吃住，叫我根本不能反抗，许多时我候会畏惧他的威势，因为畏惧，所以无时无刻不去在意他的情态变化，要权辞以对，眼里只有他，我在他身边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东西，这对我来说不公平，也不会是一段百岁良缘。”
说完，姚蝶玉苦笑了一声，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他的情感不与从前相同，她也能亲切地感受得到他的爱意，与他在一起，自不怕吃穿用度，可她有血有肉，有想做的事情，不能为了成全他而把自己的半辈子困在一面纷华之境中。
“我知你的想法，唉，你们这对小男女，比那稗史里的小男女还要纠缠，你不愿意，他却是要强人所难的，这你又要如何对付？”徐遗兰来之前已猜得姚蝶玉的态度了，只没想她会说出这么一番明智之话来，她还以为，她会因家世悬殊而却步。
“他此次回京，是因强取人妻之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晏家重视名声，他难以得到严君的允许，不会太顺利，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寻常人家都将有瑕之妇视作低贱之人，那晏家一个京中名门，也万不可能会接受她一个有瑕之人，晏鹤京再执着，一人也难以违抗家族之命，姚蝶玉心想，他进到京城的那刻起，她与他之间的情缘会断得一干二净。
徐遗兰笑笑没有说话，她觉得姚蝶玉还是太天真了一些，晏鹤京方才态度之坚定，显然根本不在意严君的同意与否，不过此时多忧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洗漱之后，想到晏鹤京说的话，姚蝶玉备好一瓶收口止血的药，才卷着薄被躺下，刚躺下还没有一点睡意，晏鹤京就带着冷气，款关而入。
看着忽然出现在房中的人，姚蝶玉舌头抵了牙齿，几分无奈，忽而想起“鸡知将旦，鹤知夜半”的话来。
晏鹤京眼底含情有欲，她的肚内一阵暖洋洋的，想到白日的光景，忙把被褥拉高，遮住半张脸：“你又做什么……”
“自我们相遇之后，相处就一日少似一日，过两日我又要回京，你这会儿还避我不见，有没有良心的？”晏鹤京才在温公权那儿吃了些醋，这会儿醋劲未过，看到姚蝶玉把自己遮个严实，有些恼意。
“我今日累了。”姚蝶玉不肯让步。
“我又没说要与你做男女欢爱之事。”
“你眼里写得一清二楚。”
“你眼睛不好，瞧错了罢。”晏鹤京神态威严地否认了，却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到床榻上，直勾勾看着她，抑不住半点欲望。
“强词夺理。”姚蝶玉无路可退，闻到了晏鹤京身上的酒味，想着不过是再来一场被翻红浪，躲也躲不过，索性泄气了。
他清醒时她且有理也说不过，何况在这种时候，反抗只是在拿刀划水罢了。
晏鹤京精明，一见姚蝶玉没了防备，当即蹬鼻子上脸，俯身亲亲她的唇与颈，摸摸她的脸颊与肩头，再之后一发不可收，心意开始迷乱，掌着风流之教，把身下之人的衣裳，一片片扯落如蝴蝶一般。
姚蝶玉哼几声，半途迷迷糊糊昏了过去，做了一场旖旎香艳之梦，在梦里，她如摇曳的花枝似的，和晏鹤京缠得亲密难分。
晏鹤京吃了酒，性子戒了，不如从前那样坚久，得了趣便松了身子结束，没闹出什么羞人的动静。
次日晏鹤京并不在身旁，他一早起了身离开了她的寝房，若不是被褥上的黏糊，以及身上的痕迹，姚蝶玉还以为昨日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她坐在榻里放空了一下，才起身为容洗漱。
洗漱时才发现晏鹤京奸诈无比，昨日看似是戒了性子，不闹出动静来，可他却蓄意在嘴角鹤脖颈这些裸然的肌肤上，留下了三日内无法消去的痕迹，她望着镜子里的咬痕，边发气边那脂粉往上方遮掩，一连扑了五层才勉强盖住。
收拾好自己，她到外头要找晏鹤京算账，出门却见外边备了马车，而银刀提着包裹在一旁等候，问之，才得知晏鹤京今日就要启程回京城了。
“不是明日吗？”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姚蝶玉的脑子有点懵然。
“唉，公子说早去早回。”想到昨日把人骗去酒馆之事，银刀没好意思和姚蝶玉对视，眼睛直直，乞求晏鹤京快些出来。
晏鹤京仿佛听到了银刀的祷告，很快就从里边出来了，温公权也跟在一旁，两人脸上印有拳头殴打后的青紫之色，步光而来，稍显狼狈。
看到他们的模样，姚蝶玉那双白净纤细的手无处安分，想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被晏鹤京盯了一眼后，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再也说不出来。
晏鹤京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看向别处，从上到下没一点自在。
温公权身上的伤似乎更多，嘴角处挂了血迹，姚蝶玉偷睛看了一眼温公权后，终是忍不住了，把晏鹤京扯到一旁说话：“我与他之间没什么，你干什么动手打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先动的手？”晏鹤京的怨气不小，冷声道，“不能看他身上的伤比我多，就说是我先动的手，你说你与他之间没什么，但你却偏袒着他。”
“我……”姚蝶玉被反驳得哑然。
“罢了，反正我在你眼里就不是好人。”晏鹤京眉头一皱，透出冰凉的怒意。
说完当着银刀和温公权的面，没羞没耻，凑到姚蝶玉那受伤的嘴角咬了一口，把伤痕咬得更加清楚了，将粗重的吐息落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道：“乖乖等我回来，我不和你计较。”
咬完不管身边的几个人的反应如何，也不管姚蝶玉是羞是恼，转身上了马车。
姚蝶玉被吓住，闪躲不迭，好一会儿才感到一丝疼痛，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骨碌骨碌转远，她忽而想到昨日备好的药还没给他，追了几步：“诶，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话音刚落，马儿嘿耳叫了两声，停下了。
晏鹤京撩开帘子，从内探出半颗头来，姚蝶玉见马车停下，赶忙往回跑，回到寝内，袖着昨日备好的药重新来到马车旁，气喘吁吁道：“药，你拿着。”
晏鹤京的指尖，转着留有余热的药瓶，那余热，把指尖上的薄茧都要融化开来了。
他眉毛微挑，目光在她粉汗淫淫的脸上游走：“你预知我今日会受伤了？”
见问，姚蝶玉喘了几口气，气稍平之后才回：“你昨日自己说回京后会受伤的。”
“难为你还记得。”痒意陡然涌了上来，晏鹤京忍不住逗她一下，操着一口清脆的京腔说道，“我还以为你的记忆里，根本不想记住与我有关的事儿了，那你定要乖乖等我回来。”

第94章
姚蝶玉眨眨眼，没有回应，等着晏鹤京提起成婚的事来，但他一字不提，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
昨日他闯进屋里来，没与她提起这件事，她如释重负，当他是吃醉忘了，可是现在要走了还不提，她渐渐坐立不安。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等他走后，她忧心忡忡移步到温公权身边，杏脸含愧，正要道歉，却被温公权先一步截住了话：“不关你的事儿，是我先动的手，只是他身强力壮的，我不是他的个儿，反被打了。”
晏鹤京早就想揍他一顿了，下手没轻没重，拳头抡起来专往脸上挥，把他一张白净的脸，打得五颜六色，不嫩见人。
“温公子怎、怎先动手了？”姚蝶玉疑惑，在她的印象记忆中，温公权温文尔雅，待人以礼，不应会是先动手之人。
“他与我说，下次回来，便是要回来娶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所以我打了他，本意是要他清醒些。”
温公权摸着酸痛的腮颊，顿了顿继续道。
“当初园林外的桑树并非是不小心浇了害虫药，我与苏公子也并非无意出现在林内，他愿意为朱六莲翻案也不是有心为善……他来到九江后就一直在给你设圈套，心思缜密，他在京城中就是以霸道闻名的，看中的东西就算烂在手中都不愿意丢弃，你若真与他成了婚，日后他就算不爱你了，也不会放你走，小蝶，你算计不过他……我今日不是想挑拨离间，只是觉着，他并非你的良人。”
这些事情不提起来，姚蝶玉且是快要忘了。
晏鹤京此前坦白了他来九江就是为了她，那么后面出现的入狱出狱和各式相遇都是圈套的话，她并不感到意外。
晏鹤京胸有城府，设的这些圈套却没有害到任何一个人，反而替可怜之人洗清了冤楚，将逍遥枉法的人都告理了，他的出现对许多人来说是大幸，她也从中得了利益，姚蝶玉幸幸然，忽而觉得自己落入圈套里并非是坏事。
她呆呆地思索了片刻后，认真问道：“温公子当初出现在园林，便是助了他一臂之力引我入套，而如今这番说辞，是以故人之情来劝的吗？”
“就当是吧，我……我当初……”姚蝶玉的辞色温和，并非在责怪，温公权却慌乱一阵，欲为辩解，嘴巴一张，辩解的话到嘴边如何都说不出来。
方才晏鹤京也问过相似的话，嘲讽他不过是在假惺惺做个好人。
那时他没有阻止晏鹤京设套，反还助人为乐，确实不占理。
如果姚蝶玉与他不相识，他绝不会管她的死活。
“谢谢你，我、我会好好想想的。”姚蝶玉听不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长长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对温公权道起谢。
这些时日和晏鹤京斡旋，满脑子都是情爱之事，她且以为温公权对她有意呢，原是自己吓唬自己。
卷进晏鹤京这只鸟嘴里后，她应付不来别的情意了，更不想在横一对朋友之间让两边人因她而翻颜。
听道这声谢，温公权说不出半个字，胸口间陡然空荡荡的，又涩痛，慢慢别过一片死灰的脸，把眼底的流露的失落，投到别处去了。
……
晏鹤京一走就是四个月，在第一个月的时候，大理寺找到了当年的账本，再加上姚远山留下的证据，那些牵涉在内的大部分姚氏族人，包括当年的里长、老人和办案的官员，一一被捉到牢狱之中，等待判罚定罪。
姚远山是被害死的，死之前并未留下遗嘱，这些年，原本属于他的财产这些年被一再分割，像山场园地这些，有的已经被已被变卖或是变作了族产，而像房产田产则是新添了不少，十多年过去了，徐遗兰定记不清当年到底的财产有多少，好在有黄册可以核查。
大理寺和刑部将姚远山当年原有财产数目与经营状况抄件核查后，将原本属于姚远山的财产移交徐遗兰手中，那些被变卖的无法再追回来，想要回来，只能她们母女俩自己去交涉，而那些新添财产没收归入官府中。
……
晏鹤京回京之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刚到晏家，还没来得及洗去衣上的尘土，就被他爹晏尧臣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然后到祠堂里跪香思过。
按照家法，犯了错都先罚跪三炷香。
晏尧臣气得不轻，有意要让晏鹤京吃苦头，让人将窗子关紧，不让那外边的风溜进去助燃香柱，只让一扇窗留了个拇指大的缝隙。
罚跪的香重新换过，比寻常的粗壮一些不说，燃烧还极其缓慢，寻常罚跪三株香，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燃尽了，而晏鹤京罚跪的三炷香，彻底燃尽竟要一个半时辰。
这时的京城的天已有凉意，供桌上的烛火不能驱散祠堂里的阴冷，晏鹤京因疼痛流了一身的汗。
身子骨再好的人，长久跪在地上也难以承受。
银刀在外边急得团团转，又不得进去，晏尧臣派了人在祠堂外守着，三炷香烧完以前谁也不许入内，就连晏鹤京的兄长晏怀瑾去求情，也不能让在气头上的爹宽容留情，最后还是沈舜华出面，才让晏尧臣松了口。
“吏部不是查清了？阿京是在人家夫妻离婚后才出的手。”沈舜华许久不见小儿子，还没来得及问上几句话，他就被关到祠堂里跪香去了，一跪就是一个半时辰，她爱子心切，不能作壁上观。
“他自小是什么性子，我哪能不知道，人家夫妻会离婚，定也是他在从中掺和，我还觉着奇怪，怎忽然跑到九江去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晏尧臣提起这些事儿就有气，“你知外头人怎么说的他？说他没脊梁、惹羞耻，这些所作所为，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沈舜华可不管外头人怎么说：“你还有脸说了，当年你不也用了手段，才将我娶进的门？他和你一样的性子。”
“这话不对，你那会儿还待字闺中，我可没有坏别人的姻缘，做这没良心的事儿。”晏尧臣冷笑，淡然反驳。
“比什么大哥二哥，总之不也是别有肺肠？你作为晏家一家之主要立威表率无可厚非，可你是阿京他爹，心里偏袒他一些又有何错处？怎么也得给阿京一个解释的机会，一回来又是骂又是罚，可关心过他在九江破案时身上受的伤好了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兄弟叔伯婶姆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们要真这般在意名声家声，他们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儿子都得到祠堂跪香去，不过就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将阿京身上的利益剥夺走，只说那一处庄园就叫他们红了眼了。”
沈舜华一步不让，说到后头，急红了眼，掩着泪面，嘀嘀咕咕起来，晏尧臣再也掌不起脾气，不得不把一腔怒火按住，他退了一步，让晏鹤京从祠堂里出来。
看见晏鹤京出来，沈舜华这才软了态度，拨去忧容，让晏怀瑾将他扶回房里去：“你不听阿京解释，那我去听，没我的允许之前，你再敢罚他，我且带着他回娘家去，省得你看着心烦有气。”
晏鹤京一拐一拐回了房，不喜不怒，悠然吃着茶，晏怀瑾说道：“你今次回来，不只是回来受罚的吧？说说，你和那妇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喜欢她，然后要娶她。”晏鹤京笑了一下，不多说一句废话。
“不开玩笑。”娶？晏怀瑾听了这字眼，皱起了眉头，那就是要那个妇人做妻子的意思了。
他征战沙场多年，身上沾满了血气，气势威严与寻常武将不同，只是一个皱眉便叫人心里发慌发冷。
面对兄长的汹汹气势，晏鹤京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他敛去了笑容，目光里没有一丝闪躲：“没有开玩笑。”
“这是个一败涂地的抗争。”晏怀瑾抿着唇，目光里生寒气，“他们不会同意，让你娶一个妇人为妻。”
“我知道，但我自有办法。”晏鹤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眉眼眉梢的狂态尽露，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要不然我不会回来。”
“你别做傻事。”看晏鹤京坚决的态度，晏怀瑾好奇那个妇人是何许人，才能让他这个游手好闲数年的弟弟这么不顾一切也要得道。
容貌定是极好的，但只凭容貌好，并不足以让他这样痴心，毕竟这京中容貌波俏胜西子的女子不少见。
想是性子十分有趣。
他这个弟弟，自小就喜欢有趣的人物和事物。
晏鹤京半眯着眼，似睡似醒，没有搭话，转了话题，问道：“西北那儿有叛乱了？朝廷只派了援军，但还没派总兵去围剿，御史大人似乎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兄长。”
“你远在九江，对这些事倒是知道不少。”晏怀瑾挑挑眉，纳闷晏鹤京怎忽的提起这件事儿来。
纳闷不出，他决定开门见山直接问，但一阵剥啄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沈舜华敲了三声门，不等里边的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看见晏怀瑾时，脸上有些笑容，而当目光看向晏鹤京时，神情冷漠了下来：“阿瑾，你先出去，阿娘有话要对阿京说。”
“是，阿娘。”晏怀瑾不做一刻逗留，转身离开，就手把门带上。
沈舜华今年四十有五，保养极好，精神饱满的，不见一点疲惫老气，在珠光环绕之下，仪态更显端庄大方。
“阿娘。”晏鹤京欲起身行礼，却被阻止了。
“坐着吧。”沈舜华挥挥袖子，瞟了晏鹤京的膝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阿娘说说吧，你跑到九江去，当真是为了一个妇人？”
晏鹤京今次回到京城后就没想隐瞒一切，见问，当即和盘托出，说完还夸起姚蝶玉来：“阿娘，小蝶是容长脸儿，细挑身，谁见了不喜欢？”
听着，沈舜华心凉了半截，脸色越来越沉：“以你的家世与容貌才华，何患无淑女配合？怎贪恋他人之妻？京中的贵女十有八九都是容长脸儿，细挑身的，她就如此得你眼？你自小就霸道，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径，叫阿娘头疼，但阿娘始终觉得你不是个不可以理化之人。”
“当然不一样，阿娘，小蝶是气质之性，而京中贵女在闺训与闺范之下如同泥塑，居必正，行无陂，是义理之性，我不能与她们若合一契，当然，这不是她们的错。”晏鹤京坐直了身子，“阿娘，我知你们绝不会轻易答应我娶个曾为他人之妻的妇人为妻，但不论如何，她是无辜的，是我先动的心思。”

第95章
沈舜华有些意外晏鹤京竟会说出最后一句话来，她紧锁着柳眉，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儿子。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脸庞瘦了些，认真了许多，她不曾见过他这般认真严肃的样子。
从前他做了混账事儿，认错揽责也是一副闲散的样儿，就比如为了狸奴，批颊家中哥儿之事，面对老太太的指责，他认错时眼皮不抬，口气冷淡，叫人更是气，又说老太太仙逝那会儿，别人都是穿着生麻布服丧，而他穿上好的白绢直身服丧，指责他的错处，他亦受着，却不改变。
晏鹤京与老太太的关系恶劣，是因她的关系。
她青春时性子烈，虽然也读《女训》《女闺》这些女教书等等，读了，但从不听从书里头的教导，关于妇道的规矩从来都是左耳听右耳出，比起学习这些，她更爱骑马弄剑，游山玩水。
当年她在别人口中就是个野蛮女郎，后来生的两个人儿子都传承了她的性子喜好，一个喜欢骑马弄剑，一个爱游山玩水。
虽是野蛮女郎，可是家世摆在那儿，到了适婚之龄，那些王孙贵胄纷纷争来求娶，这些贵胄之中也包括了晏家。
在求娶的人中，爹娘为相中了晏家的小公爷，就是如今的晏尧臣，那时她不愿早早嫁人，又与晏尧臣十分不对付，便将这婚事婉拒门外，爹娘疼爱她，看她态度坚决，便随了她意思，但没想那晏尧臣会借着立功之际向陛下请婚。
圣旨下来，她不嫁也得嫁了。
嫁进晏家后，因未曾预习妇道，性子还如女郎时一样跌宕风流，没有女子妇人该有的温婉温柔，所以不受晏家老太太的待见。
礼规吃人，吃的是人的灵魂，后来她渐渐改了性情，那老太太对她仍是对她白眼相看。
晏家子孙多，她生了两个容貌俊美，当世才度的儿子，也没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
老太太对她冷冷淡淡，心情不美时，还会暗讽她几句。
晏鹤京聪明，看出她与老太太之间不对付，加上老太太对他这个孙子不见得有多喜欢，所以胜衣之后，他根本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
外边忽然起风了，刮得树叶窗子窸窣乱响，沈舜华思绪回来，想起从前的事儿，心软了下来，沉默后问道：“阿京，她喜欢你吗？倘若不喜欢，强留在身边，那她终将会成为个有形无神，或者有气无色之人，什么气质之性都会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或许是有一些喜欢的，但我喜欢她，一眼见着就喜欢了。”这话问出来，轮到晏鹤京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不敢直面的疑惑，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哄骗自己强扭的瓜放久的总会有甜的一天，当日离开婺源，他不在姚蝶玉面前提起会回来求娶之事，并非是忘了，而是不敢提起来，他怕听到她说不愿意。
“身为女子，嫁人之后要相夫顺夫，夫死不是持节就是殉情，这世人多认同这个观念，义烈但近于残忍，阿娘并不认同这矫枉过正的观念与礼教，寡妇也好，妇人也好，黄花闺女也好，你口中的小蝶好，那么就是极好的，你喜欢她，阿娘也会喜欢，但生在名门中，享受荣华富贵时，会被名声所束缚，而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这晏家是你与兄长当家了，也可能是只有你一人。”沈舜华说到这儿，停顿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你兄长出入锋镝之中，往来战争之内，披上战甲离开后，唉，谁也不知有无归期，你身边的妻子需得识大体有家教，要对你有所助益。你若真喜欢她，阿娘与你兄长，会给你在爹爹面前缓颊，许你纳她为妾，你若一辈子真心待她，她也不委屈，之后你再从那些贵女中，挑个合眼的成亲，可好？”
所谓妾，在世人看来都是以色侍人之人，爱着妾而另娶妻子，何尝不是一种薄幸呢？
晏鹤京笑了笑，他想要的并不是这种以利益为上的结果，他与她名分上只能是夫妻。
他没有再回话，阿娘这一关算是过了一半了，别人的关不好过，他这会儿处处受限，为了姚蝶玉好，要先静观其变，不能露太多心思叫人看透了，一旦被斩断后路的话，他就无法在斡旋中得胜了。
沈舜华看他含笑沉默的样子，以为他是答应了，松口气后又板了脸，要他这些时日安分一些：“你没有把狸奴带回京城来，是明智之举，月华耿耿于怀，还记着那个流掉的孩子，这些年她也没能再怀上，如今见了谁都要说狸奴阴气重，这话不好听。”
“我听秋娘说，堂嫂活生生打死了狸奴的猫儿，狸奴是知道了这件事，才跑到九江去的吧？我若在京城，她哪里敢这样对狸奴。”晏鹤京提起这事儿来就有气。
祖母还在的时候，他的堂嫂对狸奴的厌恶更是不加掩饰，时常在祖母面前说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弟弟不疼，偏疼那外四路来的东西，护得和个宝贝似的不让她到长辈处立规矩……
言语之间厌恶到极点，若是后来他没有把狸奴带回自己的院里养着，这会儿狸奴估摸已经重新投胎转世了。
“阿娘知你护短，但这会儿你忍忍，别弄鱼头来拆，到时候你爹都不给我面子的话，你可就烧香拜佛去吧。”沈舜华没好气瞪他一眼。
“知道了。”晏鹤京漫应下来。
……
有沈舜华护着，之后晏鹤京没再被晏尧臣责骂，但他不被允许出府了，他早料到会这样，欣然受之，当是在府里调摄身子，为日后能当个健壮的新郎官做准备。
半个月后，晏怀瑾忽然离开了京城南下去了，再回来时深秋悄至，他还带回了狸奴。
狸奴在九江过得滋润，圆滚了一圈，她看见晏鹤京，鼻头红了，蹬蹬跑过去哭泣：“哇，哥哥，我在九江看到大哥哥的时候吓得命都少了一条，还以为你死了。”
猫有九条命，少了一条，还有八条，这狸奴，真把自己当猫了，晏鹤京失笑。
看到狸奴出现在京城，晏鹤京并不意外，他猜晏怀瑾南下，是奉了爹娘的命到婺源去打探姚蝶玉去了，他心里挂念着别人，逗了一会儿狸奴，就让秋娘带到别处玩耍。
这么多日不见姚蝶玉，心中自然想念，秋娘走后，他目光灼灼，问晏怀瑾：“她如何？”
见问，晏怀瑾笑得意味深长，饶有兴味道：“是有趣的人儿。”
姚蝶玉确实有趣，有趣到见一面都难，谁能想到她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婺源，外出游学去了。
“她过得好吗？”听了这话，晏鹤京舒展的眉头里流露出惊喜之色。
“很好。”看他这样痴，晏怀瑾暂把实话放在肚子里。
还是不在此时告诉他了。
免得他意气用事，狂为乱道。
沈舜华这几日里没闲着，一直在晏尧臣面前替晏鹤京缓颊。
晏尧臣行事一板一眼，不是个随圆就方的人，起初不肯让步，说这非礼的关系上不得台面，冒犯了世俗道德还轻慢了礼教，非要晏鹤京和那妇人断个干净。
沈舜华见他不吃软，脖颈一梗，拍案强硬起来：“！你自己没做个好榜样，哪来的脸皮要儿子遵守世俗道德？你当年不也做了许多不法的事情？我敢说若我当年嫁给了别人，你也会做出阿京一样的事儿来，好，你不如他的愿，那我就弃夫，把你弃了，两个儿子我带走，之后纳妾还是娶妻，只我一人做主。”
一物降一物，晏尧臣明知这是气话，也得服软，想着那姚蝶玉如今是个有身份的人，叹三声气后答应了：“那就依夫人的意思，纳为妾室吧。”
“都是我肚皮里出来的孩子，我才应当是那个真正做主的人。”沈舜华没了耐性，气到极点，继续骂了几句，把怒气泄个干净才住嘴。
……
妾不如妻，但这妾进的是晏家大门，就不是件小事了，往日里有人拿着一纸靠身文书来当奴仆，都得经过一番商讨，纳妾更要重视，晏尧臣在议事堂设了个家宴来议谈晏鹤京纳妾之事。
晏鹤京赴宴之前到案前研磨，走笔写了封信交给银刀：“你现在拿着这封信出府，若申时三刻后仍不见我从府里出来，你就把这信交给御史大人。”
银刀不知信里的内容，但看晏鹤京的肃容，想必十分重要，他小心翼翼把信放到胸口处收着：“是，公子。”
家宴即是家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题直入。
晏尧臣放下酒杯，扫开喉咙，道：“婺源姚氏之女，姿仪美好，虽曾为人妇，与阿京是非礼关系，但她如今无夫，又与阿京有缘，纳为妾，按情理，无可厚非。”
今日说是议谈，其实是要把纳妾之事在晏家过个明路罢了，晏尧臣意已决，堂下的亲属长辈也只能说好：
“阿京今年也不小了，纳妾以娱以生福德智慧之子，算得上是好事临门。”
“那姚娘子的爹爹是个人物了。”
“这姚娘子已然饱练世故，想来日后进了晏家会事翁孝，事夫顺。”
晏鹤京静静听着这些话，不做一声，等时辰到了，才起身慢慢踱到堂央。
他的步子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路都仔细斟酌过，犹如他的心思一般。
在他站起来的那刻，堂内人声忽绝，只有一阵脚步声响。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晏怀瑾太阳穴一紧，隐隐有感，待会儿晏鹤京不会与在场之人无法再理智谈议，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怕吓到的狸奴，让秋娘先带她离开。
晏鹤京轮眼看一眼周遭那些神情莫测不明的人后，淡然开口：“我是要明媒正娶，将她娶为妻子。”
话音刚落地，数人倒吸一口气，紧接着细碎的人声在堂内飘荡，打断这些细碎声响的，是晏尧臣的一声怒斥：“混账东西！”
怒斥之后，叔伯婶姆开始说起道理话：
“这不是一桩好姻缘。”
“人再好，可惜不清白，这说出去，叫人笑话。”
晏鹤京不去回应晏尧臣的暴怒，也不去理会堂上的人如何说，脸色柔和得似乎没有一丝锋芒，但说的话可不见一点纤细，一字一句的，和针一样刺人：“宁夏镇的副总兵与蒙古河套的部落勾结，前不久忽然发动叛乱，御史大人举荐兄长为此次平叛的总兵，但我想兄长是有重伤在身，暂时不能临危受命，派去平叛的将士屡战屡败，如今尚不能攻入河套地区，陛下为此事徒落得焦头烂额。我随兄长出入战场有几年，学得兄长用兵之法，打过胜利之仗，这些年又四处游历，颇为熟悉河套地区，倘若我前去请战，想来能暂解陛下燃眉之急，若打胜了仗，我则向陛下赐婚，打输了我则葬身异乡，一生不娶也好。”
听了这话，沈舜华吓得脸无人色，如何也没想到晏鹤京会打这个主意，急得甩手：“阿京，你万不可冲动行事。”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才肯罢休。”以功请婚，这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好一个别开生面的威胁，晏尧臣气得不轻，怒目向视。
晏怀瑾早知晏鹤京的想法，今日他会做出爱个女子胜于爱己的态度来，在他意料之中。
他本想帮他一把，看来是不需要他出手了。
听了晏鹤京的话，堂上的人忽然丑态毕露，各有心思。
晏尧臣在晏家的地位至高无上，他死后必定是由他两个儿子来继承家业，晏怀瑾身为将军，谁知哪天就死在沙场上了，没个定数，这些年里，晏尧臣对晏鹤京的教育颇为苛刻，但怕他会出什么意外，落得个后继无人，所以从不叫他成就事业，随他游手好闲。
若晏鹤京死在沙场中，而之后晏怀瑾也在沙场中丢了性命，那么他们在晏家中的等级名分会发生转变。
这是一件极好的事儿。
晏鹤京眼神冷冷，看着那漏壶慢条斯理说：“还有一刻，若银刀见不到我人，就会将我的请战书立刻送到御史大人那处。”

第96章
这晏家里，晏鹤京最聪明，胆大心细，出手多能胜利。
晏尧臣再怎么拘泥，也不能真的看着儿子去死啊，所以这一回，晏鹤京是赢了。
他赌赢了，无人再敢面诤他强占人妻之事。
得了允许，晏鹤京次日就收拾了包袱要回九江。
他要继续在九江为理，沈舜华不解：“过两个月就是吉日了，娶了妻，还要继续在九江吗？”
“还有案件没有处理完，就算要回京城，也得过个两年，等案件结束了再说。”晏鹤京回道。
“什么案件，要这么久？”沈舜华觉得晏鹤京在撒谎，摆摆手，无奈道，“罢了，你这性子，谁都劝不动。”
“阿娘你别不信我，真要两年。”晏鹤京笑着解释，“我巴不得明儿就把她娶回京城。”
“好，信你一回。”
晏怀瑾带狸奴回京城时，并未把那些猫儿带来，他早知晏鹤京会回九江，就不让那些猫儿白受那舟车的劳顿了。
狸奴不喜欢京城，准确的说是不喜欢没有晏鹤京或者是晏怀瑾的京城，这会儿要不要回九江去，她皱起小脸，有些犹豫。
晏怀瑾常年不在家，一年里她只能和他见几面，这会儿他要在京城里休养好长一段时日，她想留下来，又惦记自己的那些猫儿。
“去九江吧。”晏怀瑾抚平狸奴堆起褶子的眉间。
在京城的狸奴小心翼翼，不见一点朝气，在担惊受怕中成长着，脸颊上的肉都消了不少，总归是束缚太多了。
狸奴听话：“好。”
秋日的风凉快爽肌，晏鹤京正午便带着狸奴启程回九江了。
晏怀瑾仍没告诉晏鹤京姚蝶玉已经离开婺源的事儿了，回去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早知道晚知道，他都不会轻易放弃，那何不让他多欢喜几日？
有狸奴在，或许他会把那愤闷之气稍压一些。
送他们出城后，他只叮嘱了一句：“好好照顾狸奴，她胆子小，你别吓坏了她。”
“嗯。”晏鹤京坐上马车之后，望着那即将驶去的方向变得格外沉默，不见了早晨时的喜色。
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但没人敢究问一句。
秋风愁煞人，马车乘着凉风远去，一行人夜住晓行，四日后就到了婺源。
离开时是夏日，回来时是秋日，日子隔得久了，婺源都变了个样儿，银刀以为整日价一副痴痴的神气的晏鹤京到了婺源后会迫不及待找上姚蝶玉，谁知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找了酒馆住下，次日才让他去姚家一趟。
想着不久之后可以吃上喜酒，银刀的心里忒欢喜，眉开眼笑前去，却是抹了一鼻子灰，哭丧着脸儿回来的，回来后他支支吾吾在晏鹤京耳旁说了一番话。
姚蝶玉离开婺源已有一个月了。
听着消息，晏鹤京搭在膝头上的手指轻轻扣着，一别如雨的结果明明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可是真正面对这个结果的时候，一颗心如同被碾碎了一般疼痛难言。
姚蝶玉果真是没良心的。
有良心的话，就不会趁着他受人牵制时，一封信也不留下就离开了。
离开差不多有一个月，所以兄长是知道的，怪不得启程前会那样嘱咐，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去官府吧，查路引，看看她去了何处。”
“是，公子。”银刀擦擦汗。
人出远门，身上必须要有路引。
这一年里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姚蝶玉聪明了不少，她自知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有这个路引在，晏鹤京找到她如同掌上观纹，但话也说的好，钱可通神，所以她去官府写路引时，贿赂了官府，伪造了一份路引。
然而她还是小看了晏鹤京。
钱可通神，而权可改命，这世道里的生存关系就是天牌压地牌，晏鹤京在官府查不到她的路引，当即就猜得她伪造了路引。
那官府的人不是傻子，见事情败露，哪敢不和盘托出自保头上的乌纱帽，当即翻出那存档的路引交给了晏鹤京。
姚蝶玉改头换姓，去了嘉兴与湖州。
她要聘娘子来养蚕取丝，蚕养得太多容易得病，一条蚕有病，那么那一批蚕都会病，浴洗后的蚕卵可以防治蚕病，所以她去嘉兴与湖州学习了如何浴洗蚕种，筛出坏种。
湖人会浴洗蚕种，而所产出的丝白净不说，还不容易毁坏，她在湖州待了许久，暂在那辑里村落脚。
晏鹤京来到辑里村的时候，看见她蹲在一个娘子身边，手里拿着纸笔，学着如何给正要结茧的蚕加温排湿。
她全神贯注，一双眼眨也不眨，遇到不懂的事情，会腼腆开口问之，得了答案，两只眼睛弯弯。
她这样开朗，他来湖州的路上所积攒的火气，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目光微微一凝，霎时更变的想法，没有现身去打扰，在湖州呆了几日，悄无声息又回了九江。
银刀暗皱眉，不解：“都到了这处，公子为何不现身。”
“我此时出现，徒增她烦恼而已。”晏鹤京身上全不见一点戾气，“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不着急了。”
等了那么久，再等等也无妨。
姚蝶玉在湖州待了半年，学成之后，转去各地和桑农学习种桑叶之法，学完去那云贵等地看优良的蚕种，之后四处奔波，去学经营之道，去寻找供货的货商……
忙得晕头转向。
她记着晏鹤京说的话，学习经营之道时去了京城。
那时候正是冬日，没有下雪，走在路上并不拿脚，风倒是把人的脸面吹得生疼的，她摸着干裂开来，宛如刀割般疼痛的脸嘀嘀咕咕：“京城的风这么烈，也怪不得他脸皮会这么厚了。”
脸皮不厚，可经受不住这京城的风。
四处奔波一趟，经营之道学得马马虎虎的，姚蝶玉回婺源前再次去了嘉兴到桐乡定了一批剪桑叶的铁剪。
她有些害怕回到婺源看到晏鹤京，回到江南地区后，打探一番，他仍在九江为理，也不知他是真的没有找到自己，还是对她失了兴致不再执着了，这两年来，竟一次也没有出现在眼前。
不管是什么原因，想到回去后会见到他，她的心里在不停交战，砰砰跳个不住的，在桐乡里待了一阵，才意意思思收拾着包袱回去。
徐遗兰见她安然无恙回来，高兴得眼泪直流，摸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你这孩子，每半年才写封信来报平安，一走就是两年，可叫阿娘担心死了，唉，好在你是个爱吃的人，在外头没委屈了自己，一点肉没消。”
“我哪能委屈自己啊。”姚蝶玉摸着圆润的脸笑道，“苏杭的桃花酥，岭南的荔枝膏，京城的蜜麻花……都是美味钻腮的吃食，我巴不得长三张嘴，两个肚子呢。”
“那倒是好。”徐遗兰拭去眼角挂着的泪花。
叙过寒温，姚蝶玉嘴唇动了动，鼓起勇气问上一句：“他来过吗？”
这个他自是指晏鹤京。
见问，徐遗兰缓缓摇头：“他从京城回来后只来过一回，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不过他还在九江当知府，这些年办了不少案件。”
听到答案，姚蝶玉的脑袋木了一下，没想到晏鹤京只来了婺源一次，她以为以他的性子，会闹个翻天覆地，不想是平静无波。
或许是因她的不告而别，伤透了心，丢了脸面，不过这样也好，各自都自由了。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把纷乱的情绪藏起，吃过晚膳，睡个香甜觉，次日出村，找空铺子去了。
临街没有空余的铺子了，有几间铺子关着门，门前全是灰，看着不像是有人开铺的样子，但旁的人这些关门落尘的铺子都被租了去，不知是什么人租的，从没开过门，也是奇怪。
那些不是临街的铺子位置都太偏僻，几乎没有人迹，她转去其它县也找了找，也没找到好的，只能废然而返。
顶着烈日四处跑，不幸中了暑气，回家中，不免会让阿娘担心的，她索性在酒馆住下，等身子好起来了再做打算。
吃好喝好，第六天的时候，身子恢复得差不多，这几日下了些雨，凉快了许多，姚蝶玉为容好自己，想趁着好天气回家去。
这几日她闭门不出，不知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出酒馆，便听有人说九江府里前日里发生了件大事。
说两年前那因女婴被溺毙而疯癫的朱氏，前些时日拿着刀，把服刑出狱的丈夫和公公当街杀害了，连刺了七八刀，刀刀毙命，饶是那扁鹊再世也不能救活了。
刚出狱就被杀了，本说有人怀疑朱氏是在装疯癫，躲避杀人后的罪罚，可她在杀害了夫君与公公之外，还刺伤了九江府的知府。
就是晏鹤京，他也被刺了几下，不知有没有刺到要害，被人带走的时候，他满身是血，丝丝两气，之后一些有名声的大夫都被请去了宅院里，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病气才消去就听了这些事儿，姚蝶玉感到天旋地转，瞬间坠入寒冬之中。
她神色僵住了，血也凝住了，无法思考那朱六莲是真疯癫还是假疯癫，这些传闻有没有破绽，眼泪一下子就从酸胀的眶里溢了出来，想也没想，抱着包袱，往九江赶去。
这婺源离九江不远，乘坐马车旦夕可返，可是靠着两条腿，跑个几日才能到啊。
姚蝶玉跑了一阵，幸运的是在路上遇到了恰好要去九江的货车，她给了些银子，请那车夫捎带她一程。
有银子，车夫自然会答应。
得知晏鹤京受害的消息后，姚蝶玉胸口跳得急，又跑了一段路，坐上了运货的马车，胸口还在锣响铁呜，一直到了九江，到了那熟悉的巨宅之前，也没稍平一点。
“姚、姚娘子？”银刀正送大夫出门，看见姚蝶玉脸颊红红，微微张开嘴，气喘吁吁站在宅院前，眼里熠熠生辉，吃惊之余，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兴奋。
这么多日，她终于出现了。
姚蝶玉看见提着箱笼的大夫从里头出来，才止住的眼泪唰的一下又不争气往下掉了，她没有再见故人的喜悦，一个箭步走到银刀面前，急波波问道：“管家，晏大人……伤势如何？”
“嗯……”银刀怕说多错多，皱着眉头宛转道，“要不姚娘子，亲自去看一下？”
银刀在支吾其词，姚蝶玉恍惚中误会了其意，觉得是晏鹤京伤得太重，有性命之忧，不便道出了，呜呜哭出了声音，跟着他进了宅院。
银刀引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进来，惹得院里的小厮姑娘好奇不已，他怕晏鹤京没有做好准备，边走还边提着声，和那些看热闹的小厮姑娘使眼色，报信似的说：“诶，你们快去给姚娘子备些茶水。”
“姚娘子，你也是好狠的心，一走就是两年。”越近寝房，银刀的声音越清晰，到了寝房的滴水檐下，帮她敲了几声门，张个眼慢就离开。
不打扰小两口相聚。
姚蝶玉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晏鹤京的伤势，面对絮絮叨叨的银刀，一句不应，只是流泪吸气，到了滴水檐下，她才擦干眼泪，战战兢兢推门入内。
出乎意料的是，里头没有扑鼻的血腥味，只弥漫着似土壤清香的药味，晏鹤京也没有一丝两气，脸白唇白地躺在榻里。
他神完气足立在窗前，展开长眉，就着光亮，静静看着她的红眼红腮的哭态，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小蝶……”
四目相识那刻，姚蝶玉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她本该生气，指着他的鼻子骂句厚颜无耻，可是看见他平安无事站在那处时，笑中带泪，心底深处荡漾着欢喜：“晏鹤京，你果然是小人，就只会骗我。”
两年过去了，他的手段还是那么高明，轻而易举就能把人骗得心慌慌、团团转。
晏鹤京的气话在喉咙里打转，可在柔曼当前，终究说不出半句来，叹出一声气，让风一并带走了。
他此时此刻，最想做的是抱着她，把分别两年里所积攒的相思尽情地吐露出来。
但他忍住了，不先让人动恻隐之心，再怎么吐露，也得不到回应。
他走过去，摊开手掌，拆了包裹的白布把伤口露出来给她看：“我确实被朱氏所伤，不过传闻添油加醋了，没那么严重。”
掌上的创口整齐，长半折，深一寸，把个手掌都一分为二了，还没有愈合，那翻裂开来的肉，似乎随时要喷涌出血来。
姚蝶玉吸溜一下鼻子，不敢多看：“她为什么要伤你？”
“是我叫她伤我的。”晏鹤京眼皮垂下，把伤口仔细包裹好。
“为何？”姚蝶玉忽愣，背脊流下一股冷汗，“不会是为了骗我回来？”
“这件事，是两年前我与她就计划好的了。”晏鹤京不动声色道，“朱氏想要她的孩子讨回公道，想要亲自动手，我看她可怜，给她出了一计，人要报仇十年不晚，我要她装疯癫，等那两人出狱后再动手。这律法上，脑子有病的人杀人是不用判罪的，可只杀这两人会叫人起疑，我便叫她也伤我一回，而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摸清你的心里到底在不在意我。”
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音声酸楚道：“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好在我还是赌赢了。”
疑惑如同迷雾慢慢散去，姚蝶玉唇片中间一点白，四肢裹了冰似的，震惊得动弹不得。
她忽而想起来晏鹤京当初为何会说出那句话了。
两年前她看见疯癫的朱六莲，气愤又心疼，想出手帮她，而那时晏鹤京懒懒散散，说了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原是这个意思。
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一切。
这晏鹤京也太能运筹帷幄。
谁能算计得过他？
晏鹤京许久没有近距离瞧过姚蝶玉的神态了，这两年来他都躲在远处看着，近在眼前的惊样儿，可爱又有趣，趁她思绪乱飞时，忍不住吻了上去。
怕自己不受控制，只做蜻蜓点水一吻，粗尝了滋味，他心里暖洋洋的，手指一圈一圈摸着她平滑的掌心，问一句：“没有留疤，疼吗？”
“什么？”
“你在四川与桑农学种桑树时，不小心被划伤了手掌。”晏鹤京轻声道。
“你知道？你……”姚蝶玉肢体震撼起来，思绪被他的问话轻轻带回，他早知道她的行踪了？
所以这两年他才没有去婺源里守株待兔。
想到此，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晏鹤京低着头，一字一顿道：“我还知道你去了京城，去了我说的绒线铺，知道你在应天府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酒馆里哭，我还知道，你回到婺源后，找不到位置好的铺子……这两年我知道你所有的踪迹，见你过得很好，所以不忍去打扰，小蝶，阿娘说我不是不可理化之人，我觉得我不是，但我会去学着如何理化，你不喜欢我太过强势，那我改就是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坏，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躲着我了？”

第97章
晏鹤京的唇瓣靠得太近，呼出来的热气打湿了她的眉宇，姚蝶玉脸颊热热，认命一般安静下来。
沉默中，她想起一件事。
她在应天府受了委屈之后，躲在酒馆里难过了几日，难过自己太笨，怀疑自己恐怕学得再多，也不能成功经营起绒线铺，正当想放弃时，有个头发花白的算命先生含笑遮了她的路，他捋着下颌的长须，开口就说她命格好，做什么事都会成的。
她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茫无头绪的时候听了这些话后会枯木逢春，所以很快就打叠起精神了。
那会儿她没有怀疑这个算命先生的来意，这会儿联络起晏鹤京说的话，如梦初醒，问道: “那个算命先生，是你找来的吗？”
晏鹤京对她的行踪与日常了如指掌，看她一蹶不振，找个人来安慰她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嗯。”晏鹤京点头，语气似埋怨，“其实我当时想现身，可我又怕你不乐意看见我。”
果真是他的主意。
他总把事情算计得细致，可细致中却带着真情叫人心软。
此时相次傍晚，夏日带来的热气半分不减，罩着全身。
姚蝶玉躁动不安，心绪又因晏鹤境的话忽起忽落的，难以平复下来，她深呼吸两口气，想要冷静下来，于是转了话题：“你设计让朱娘子杀了人，若被人知道了，这可是要判罪的。”
“杀人偿命才是正理。”晏鹤京满不在乎，“有时候，也该恶紫夺朱，不是吗？”
“那朱娘子，也伤你太深。”
“不小心罢了，但是能叫你动恻隐之心，再深也值。”
“晏鹤京，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枭心鹤貌？”两年前说不过晏鹤京，两年后依旧如此，他有自己的道理，姚蝶玉哑然失笑。
“他们都说我是玉树临风。”晏鹤京呵一声，没脸没皮，夸起自己。
“其实我没有躲着你，也知道你不坏，不然，我就会把阿娘一起带走了。”姚蝶玉说。
听了这话，晏鹤京脸上的委屈之色肉眼可见浮露出来：“所以你在利用我所剩不多的善良，小蝶，你也是个小人。”
“嗯……”在他的指责和挑逗之下涣尔冰开，暖流开始激起，姚蝶玉想了想日后与他的日常，呼吸一滞，“所以我们就扯直了吧。”
“说截近一些。”处在患得患失之中，晏鹤京听了这话后有些呆笨，脑子转不动。
沉默片刻，姚蝶玉滴流流一双眼映着海棠花似的艳丽，慢慢弯了起来：“就是，我不躲你了。”
姚蝶玉说这话的时候腔调软，和扯娇似的，晏鹤京听着骨头缝都软了，喉咙上下滚动两下，忘了回应，就被那熊熊燃烧的欲火所控制，将她的唇瓣张嘴含在齿间吮吸起来。
姚蝶玉想回应他的思念，可他太过凶猛，紧紧贴着，用力吮着，连吞咽唾沫的机会都不给。
她只能仰头乖乖承受。
在她进入视线的那刻起，晏鹤京就有垂涎之意，想将她一点点拆吃入腹，亲吻宽慰不了这两年里的思念与渴想，也弥补不了空虚与失落，只有肉体火热地碰撞起来，才能一解相思。
他一把扯落她的袖子，照着那光滑细腻的肩头啄开来。
知道他有贪欢之意，姚蝶玉紧张得双腿打颤，放出一种柔媚手段哀求：“我来的路上，出了一身汗，有些不舒服，晚些洗了身再来……好吗？”
“好。”晏鹤京抬起头，压住不断上炎的火气，把姚蝶玉的衣服整理好，“我浑身是药味，也该洗个身。”
洗个身，再慢慢诉情也不迟。
这时候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得知姚蝶玉回来，秋娘替晏鹤京高兴，忙叫厨房的人备了好些菜。
狸奴从园林里回来后看到姚蝶玉，哇的叫喊一声，好似见了救星一样，又哭又笑的，一只手掌竖着三根指头，一只手掌竖着两根指头道：“嫂嫂，你不知道，这两年里哥哥有多过分，我每天从书堂里回来，要写三张顺朱儿，背两首诗词才能去园林里找猫儿玩。”
狸奴长了个头，横着长，竖着也长，不再是只有一小团儿了，她被晏鹤京养得甚好，开朗活泼，忽然扑到怀里来，姚蝶玉肚子一疼，险些没站稳了：“狸奴长大了不少。”
狸奴打心底高兴，抱着姚蝶玉不肯放手，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是啊，哥哥虽然严教，可是不会吝啬吃食，嫂嫂回来了，哥哥就不会只盯着我的文课了。”
“熹姐姐，还有那三个哥哥，也和我一起上书堂读书了，熹姐姐也很想嫂嫂的。”
“嫂嫂，你这两年去哪里了？可要想死我了，呜呜呜呜，我还以为你又把我给忘了，当初在苏州，你嘴上说我可爱，可是再见面，根本没有想起我来。”
“嫂嫂，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狸奴吗？我呢，是虎年生的，虎的别称是大虫，一开始的乳名是虫姐儿，可是哥哥觉得不够有趣，泛泛无奇的，哥哥说这虎类猫，猫似虎，是同种东西，而狸为猫之意，奴为孩子的意思，所以就给我改了个乳名，意为猫儿虎儿，或是猫儿虎儿的孩子。”
“我可喜欢这个乳名了。”
晏鹤京会好好照顾和自己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孩子，不足为奇。
他心眼虽然小了些，嗯……手段多了些，但答应过的事情不会食言，对孩子颇有耐心，看他与狸奴之间的相处就知道了，姚蝶玉抱着狸奴，细数起晏鹤京的优处来，倒也不少。
容貌俊美也是他的一个优处了。
两年过去了，姚蝶玉仍不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晏鹤京。
她两年前拐弯抹角问过几次，都被晏鹤京打岔过去。
他不情愿说出来，那么定不是什么美好的相遇。
要不然他早就拿着这事儿来逗她了。
指不定他当初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呢。
姚蝶玉乱想一阵，想问狸奴是在哪里见过她的，话才问出口，晏鹤京忽然出现在身后，辞色冷冷，把她的话题截走：“今日你是不是还没背诗？”
一听背诗，狸奴哪里还有心思说那些往事，吞吞吐吐把诗背了。
又来打岔，姚蝶玉撇撇嘴，更加坚定，他当初定然做了过分的事。
吃过晚膳，晏鹤京变成了破笼而出的野兽，在欲火怂恿之下根本等不到洗身之后，死乞白赖，说手掌有伤，不便洗身，非要和洗什么鸳鸯浴，要姚蝶玉帮他洗一洗：“我的手掌不能碰水……”
姚蝶玉根本拗不过他，被强拖硬拽，到了浴房里头，里里外外温存三刻，才得以回到榻上。
几近两年没有感受过男欢女爱，再加上晏鹤京一副攻势凶猛的样子，姚蝶玉紧张若处子，躺在榻里，底下的被褥被抓出了褶子来。
晏鹤京的手指在底下搅了一下，感受到暖意热意，是能经风雨之态，他收回手，装出一副慈悲面孔：“小蝶，你热吗？”
七月的天暑气浓，当然热了，就是赤身也热得口干舌燥的，姚蝶玉不回话，脸上泌出的小汗珠已经替她回答了。
“我知道你最怕热了，我去那些冰块来消消热气。”两年不见，她仍与玉无殊，晏鹤京嘴角弯着，眼角带着几分轻佻，细细探究她的身躯一回后，穿上衣裳出门拿冰去。
方才落在身上的眼神黏糊糊的，闪烁着成形的欲火，姚蝶玉讷讷，眼睑颤一下，隐隐觉得那句话别有另一个意思，可惜她是莲蓬脑袋莲藕身，不能非常通透理解，辨不明其中的意味，而等辨明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淌个不停，浑身发颤的水娘子了。
晏鹤京拿了不少冰块进来，一半用来降屋内的燥热，一半用来增趣味，他择了一块奇形异状，有棱有角的冰块，用手指先将那棱角抚摸出水来，减了锋利后，才咬在齿间，顺着她的嘴角、脖颈往下滑动，滑出一道凉丝丝、湿漉漉的水路。
姚蝶玉没想晏鹤京学会了这种花样，两年不见，床上功夫也成了他的优处了。
她未曾经历过冰火两重天的欢乐，一时受不住，泪花滚滚后后吟之，闭气僵硬后颤之，翕动有力后喷之。
这各式反应，晏鹤京也是前所未见，长叹一口气后，不由加爱之。
姚蝶玉身子内的热度持续上生，冰块在她身上化得极快，他将融化大半的冰块弃之，重新含住一块冰块，凑到股间去。
姚蝶玉怕热，可不是浑身都怕热，那冰块凉得刺骨，那娇弱之地光洁，直接触着冰块上的凉意，感觉虽新鲜，可如受钢针刺了一般，有损伤之疼，片刻之后就不能配合他了，腰儿向后一缩，蹬着双脚挣扎：“凉……太凉了。”
晏鹤京看她反应有些僵，把冰块吐了出来，但他觉得姚蝶玉是喜欢的，只是太刺凉，想了想，忽然有了新花招，喷着冷气的口，贴覆上前，弄热了就移开，再含冰块，之后再冷着嘴覆上去。
覆上来的嘴唇、牙齿与舌尖全带着凉意，好在比冰块带来的感觉舒爽许多，姚蝶玉心里受活，被伺候得形销骨化，有丝无气，垂垂安静下来。
晏鹤京反反复复，把色渐深沉的桃花林弄得天星纷落，又将那混着冰水的暧昧物当茶水吃了些，这才彻底撇了助兴的玩意儿，和她金鱼戏水，真正相合。
尽根后感到微凉，她的身上沾染了口舌上的凉意，凉且紧致合着他是似无还有，晏鹤京一阵兴奋：“凉凉的，雪冻花似的，不过待会儿就热了，小蝶，叫我。”
“晏、晏鹤京。”姚蝶玉身子骨酥酥欲散，意识也茫茫朦胧。
“不是。”晏鹤京皱了眉，神色凛凛，浅浅动两下，“是夫君，该叫我夫君。”
今日她愿意与他再次沾皮靠肉，当知两人结为夫妻是不早当晚的事儿，可是还没成婚就喊这腻人的称呼，姚蝶玉觉羞，抿着嘴不愿做声。
晏鹤京有的是办法叫她做声，不知轻重刺一下，撞几下。
在他的眼里，她就像是一只没有任何防御，连飞也不会飞的雏鸟，逗一下就会掉态。
一团接一团热气侵袭红心，情波既合，她弗克胜任，只能声嘶气咽喊一声：“夫、夫君……”
话音落，床榻狠摇一阵。
“再叫。”
“夫君。”
“再来。”
“夫、夫君……”
话音又落，彼此拉了个手，两肉相触之声不绝于耳。
干柴遇着烈火，没有不烧着的道理。
风声淅淅，蟾魄高照，这一夜，西边透出日色来，春风才停了。

第98章
等了两年才把人等回来，晏鹤京恨不能明日就是吉日，光明正大把人娶回家中。
可他的娶妻之运不大好，翻开黄历，最近的几吉日也要在半年之后。
半年，久是久了一些，好在他与姚蝶玉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不需要做那忍欲的君子。
嫁娶的礼节繁琐，晏鹤京不愿从简，三书六聘，遵着礼制娶亲，场面排得盛大，铺十里红妆，巴不得人人知道他娶了妻。
姚蝶玉被这些礼节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忙着嫁人，忙着开绒线铺，好不容易到了吉日嫁人了，以为能松口气，那晏鹤京忽然疯了似不知节制，说什么京城里的人嫁娶习俗是要守亲的，拿着这个习俗当幌子来磨人。
所谓守亲，就是新婚之人要在新房里厮守一个月。
晏鹤京就是想做那事儿罢了，就算没有守亲的习俗他也会这样夜夜弄个一两餐。
他们在京城成的婚，庙见之后便一起回了九江。
婺源里那些落灰的铺子是晏鹤京租下的，为的是等姚蝶玉学成归来后有好的位置开绒线铺。
这两年里，晏鹤京暗地里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姚蝶玉不觉受动，在无形中多爱他一分，有了爱意，也就忍了他的不正经。
成婚后没多久，姚蝶玉回婺源开绒线铺，晏鹤京仍在九江为理，才新婚又分别，好在两地相距近，想见面是容易的事儿。
开绒线铺并不简单，光是聘蚕娘和招桑农就忙活了好一阵子。
供货商在婚前姚蝶玉已经找到了几家，东南西北皆有，不同地方产出的丝质地不同，有的差些，有的精些，但各有优处。
至于如何运输，不用姚蝶玉操心，水路运输上晏鹤京找工匠做了一条标船，给她找好了可靠的镖局，陆地上的运输更好办，有马车，再雇些有十八般武艺的人来保护，只要贼子眼睛不瞎，就不会有什么山高水低了。
姚蝶玉在四处学习经营之道时，发现许多商人会走漕路运输货物，正如当年晏鹤京说的一样，她要开绒线铺的事儿传出去后，不少做漕运的人亲来抛树枝。
走漕路不用交税，固然能节省一大笔银子，但她胆子小，也不想战战兢兢担心哪天会败露，就让晏鹤京都拒绝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还是要会管账，姚蝶玉能把蚕养得好，但要她管账，只会管得一塌糊涂，晏鹤京干脆把自己庄园里那能利析秋毫的管账人给召过来，为她所用。
姚远山的家财拿回来之后，姚蝶玉不差银子，就算不开绒线铺，整日价无所事事，每年也能靠着卖木材获利数万。
她不差银子，又有心帮穷困的娘子，工钱给的比其它绒线铺里的工钱多一些，不过半个月就聘满了蚕娘和桑农。
她聘蚕娘的母儿只有两条，一是有耐心，二是身上必须干净，不能揭起裙儿是一阵油盐酱醋香，或是脂粉胭脂香。
这些母儿不苛刻，也是养蚕娘子的操守。
婺源的绒线铺开得顺利，不到两年就在江南地区有了名声，出气多，进气更多，姚蝶玉每回给蚕娘发工钱，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时，总会无限伤感伤心。
她的月奴姐姐会养蚕，桑叶也种得好。
要是她还在，那该多好啊。
*
这一年多里，晏鹤京两地跑，他不觉得辛苦，姚蝶玉倒有些过意不去，想着婺源的绒线铺开起来了，不如再过个一年，就回九江里再开间绒线铺，而婺源的绒线铺就交给阿娘来打理。
姚蝶玉想着一年后再回九江，可是人不如天算，出现了意外。
她怀上孩子了。
查出孕脉的那日，她正在看四川货商送来的丝线。
这四川的货商主动上的门，给了个好价钱。
但这丝线是吃柘叶的蚕吐出来丝线，坚韧粗硬，用来织衣不够细腻柔软，只能用来做琴弦，婺源里有不少琴师琴铺，有人需要，姚蝶玉正要签了契约收下货物，忽然口里发恶心，偏头就在地上一阵干呕，偏偏还让晏鹤京撞见了。
看她脸色苍白，晏鹤京着急忙慌，嘴上先是念几句：“操劳过度了，定是操劳过度了。”
念完把打抱起来，转头让人请大夫。
一阵天旋地转，倒在晏鹤京怀里后更想吐了，姚蝶玉拍着胸口，想吃些酸李子：“我想吃酸的。”
“你都这样了，还吃酸的。”晏鹤京板着脸不许，非要等大夫来查脉。
姚蝶玉求了几次，晏鹤京都不为所动，还没好气薄责她：“我可听那些蚕娘子说了，你这些时日少吃少睡的，怎不爱惜自己呢。”
“我哪里不爱惜自己，就是这几日睡不着，也吃不下。”姚蝶玉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纳闷不已。
“那就是操劳过度了。”
“我没有。”
“我不信。”
“爱信不信。”
两人一替一句，吵了半会儿，大夫从外头匆匆赶来。
那大夫双指搭到姚蝶玉的手腕上时，晏鹤京倒吸一口凉气，怒气消了大半，人家还没摸着脉搏，他就忍不住开口问：“大夫，夫人可有什么大碍？”
大夫皱着眉头，余光里撇一眼心急如焚的晏鹤京，片刻后收回手，展了眉头哈哈回道：“晏夫人的，脉形饱满，是喜脉。恭喜晏大人，晏夫人已有身两月的身孕。”
竟是授精孕了珠胎，姚蝶玉摸着肚子发愣，怪不得她这些时日总思想吞酸。
“夫人和胎儿……如何？”晏鹤京呼吸与眸光同时一滞，热血里似乎有烈马在飞驰，他欣喜兴奋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晏夫人血气充足，胎气也充盈，不必太过担心。”大夫回道。
“好……我知道了。”
送走大夫，晏鹤京亲自去备了盘酸李，一颗颗洗干净，又一颗颗擦干净了才端过去，话有重声问道：“小蝶，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应当是七夕那日有的。
成婚一年多，他在房事上一直主动避妊，一来是看姚蝶玉忙着绒线铺的事儿，太过辛苦，二来想着还年轻，不急这一时。
七夕那日两人都吃了些酒，一时忘我飘忽，相合后不舍分隔，他腹中一暖，全部浇到了花蕊上。
也只这么一次，没想到这么凑巧。
他不知道她想不想要这个意外来的孩子。
姚蝶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拈起一颗李子往嘴里送，含糊道：“嗯……我要当阿娘了，你也要当爹爹了。”
言外之意，她想要这个孩子。
晏鹤京欣喜若狂，把唇凑到她脸上挨蹭：“小蝶，我们的孩子，定是最好的孩子。”
*
时日飞转，转间过去两个月。
又是一年深秋。
晏鹤京早早把那些抱腰收小的稳婆和乳娘全聘到家里来，而姚蝶玉也在这时回到九江养胎。
秋时节怀有身孕，姚蝶玉有些不高兴。
这时候的蟹肉鲜肥可不能多吃，嘴馋时晏鹤京便取了些夹子肉给她：“等孩子生下来，想吃多少都好。”
“嗯。”蟹肉寒，为了自己好，为了孩子好，姚蝶玉没想多吃，过了嘴瘾就罢了。
还有六个月才足月，小腹并不显怀，晏鹤京每日睡前，都要摸摸那微微隆起的肚皮说些趣话。
查出有孕后，他变得正经了不少，不再是双眼见色就扑上来，如今可以行房，他仍冷冷淡淡当个柳下惠。
算一算，旷了两个多月，晏鹤京不爱，姚蝶玉却先贪了。
一日合衣躺下后，她满脸儿红，拿手去摸他的胸口，摸着，坐到他肚皮上，俯下身把舌尖抵在他的嘴里，主动撩拨：“四个月了都你慢点轻点……就好了。”

第99章
晏鹤京不是不知三个月后可以同房，但他不敢。
姚蝶玉怀孕之后，韵味出自天然，看一眼他且浑身燥热了，靠上去，万一失控鲁莽了，伤了她后悔都无用的。
他忍了许久，不防头她会主动求欢，坐到肚皮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凌乱得恰到好处，堪堪露出些春色，各式蛊惑，媚态迎人，不叫人双目里看清，却叫人心摇目荡，禁持不定。
晏鹤京吞咽一口唾沫，一手缘着膝盖，滑到她的腰肢上，委婉拒绝：“小蝶，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那、那我在上方？”感受着底下的坚硬火热，姚蝶玉根本听不出这是拒绝之意，不等他说好，扭扭捏捏跪立起身，先把他裤头解开，再三两下把自己的衣裳褪了去，照着那朝天而竖之物，慢慢蹲坐下去。
被纳进半截的时候，晏鹤京受不住了，嘶了一声，她比从前都要紧致，他反手握住剩下的半截不容她坐尽根：“就这样吧，不让我也受不住你那荷包口紧似的地方。”
不想这句话出来，逗中了姚蝶玉痒意，每处肉儿都颤：“你、你别说这种话逗人。”
她肚皮发紧，把圆溜溜的东西绞夹一阵，晏鹤京失态而喘。
未上半晌，他微生露润，失了理智，轻轻把她眠倒在榻里，胯下紧靠，慢慢动运吸气去拓开那道细线。
一个高兴，不小心做个两度春风，紧一阵、慢一阵，让她在他身下黏黏糊糊，先溅了水花，再煎盐叠雪。
*
在次年的五月末时，姚蝶玉终于足月。
肚皮里的孩子迫不及待要出来，足月当天的午时破了水，她被送到了产室里。
怀胎十个月，姚蝶玉除了前三个月里减了些胃口，就没什么不适之处，大夫也说那腹中的胎儿生长良好，少害母体，大可放心，可当她进到产室时，晏鹤京还是慌了神，焦灼得站不稳坐不安，熬熬汲汲了等了半个多时辰，产房里才传出来一阵响亮的啼哭之音。
姚蝶玉生了个粉堆成似的小姑娘，模样和她有七分像。
小姑娘刚生出来那会儿只有五斤，满月后重了近四斤，四肢和莲藕节一样胖呼呼，姚蝶玉给她做的满月小比甲，变得不大可身。
穿是能穿，但肚脐处的两个扣子合不上，她的肚子圆溜溜的，勉强合上去，也会在吸气时崩开。
这般胖呼，晏鹤京就给她取了个字形似胖字的肸字为乳名，平日里大家叫她小肸，偶尔也有人叫她肸姐儿，但肸和熹发音相同，有时熹姐儿在，喊肸姐儿都不知是在喊谁了。
后来晏鹤京觉着肸字在嘴里念着可爱，形状也可爱，就给她取为了名。
上书堂之前，小姑娘有了名字，叫晏寿肸。
中间的寿字是姚蝶玉取的。
晏寿肸四岁的时候脸颊四肢慢慢脱了些肉，不再是胖乎乎的了，取寿为中间之字，寓意甚好，而寿与瘦同音，也有瘦了的含义。
肸字偏僻不常见，许多人看见这个字都以为是胖字写错了，疑惑不已。
因这个肸字，晏寿肸小姑娘每日都愁眉苦脸的，姚蝶玉看她一张脸皱得和苦瓜一样，忍不住问道：“寿肸，和阿娘爹爹说说，你是不是在书堂里被人欺负了？”
“不是的！”见问，晏寿肸那稚气未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里有些湿润，她跌跌脚，有些气恼，“是因为书堂里的人都叫我晏小胖。”
“哎呀，这是为何？”姚蝶玉讶然，和晏鹤京面面相觑，这会儿的晏寿肸，虽然脸颊四肢都有肉，可算不上胖，不可能被人取这个外称啊。
“他们不认识肸字。”晏寿肸说起这件事，又气又委屈的，“他们都把肸看成了胖字，还说我的名字耷拉着眉头。”
只说有一回在纸上填诗，填完要写上名儿交给老师。
有个孩儿好心办坏事，收了她的诗后，看见肸字，以为是写错了字，提起笔在十字下添了一横，把一个好好的字，变得肸不肸，胖不胖的。
一起在书堂里读书的孩子，全是些才有知识的孩童，他们看到晏寿肸的名字，脱口而出就是晏寿胖。
孩儿是天真物，不觉得自己读错了字，还觉得这个胖字写得奇奇怪怪。
怎么是耷拉着眉头的呢？
有一回，还有孩儿这样问她。
“小胖，你是不高兴吗？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是都是八字耷拉着的？ ”问话的那个孩儿，把眉头给耷拉了一下。
“这不是胖字，是肸。”晏寿肸挺着小肚子，立起眉毛来，有些生气地解释。
面对晏寿肸的怒气，那孩儿眼睛一亮，指着眉毛说：“呀，小胖，你现在的眉头和胖字一样，两个点是立起来的，你不会写胖字的话，可以照镜子看着自己写呢。”
怎么解释都无用，晏寿肸无奈了，展平了眉头。
若说之事把肸当成胖，那她也不会一直闷闷不乐。
可是有的孩儿口齿略有些不清，念她的名字念快了，寿就成小的发音，然后慢慢的，书堂里的孩童开始管叫她小胖。
可把她郁闷烦恼得没点神气了。
得知是这个原因，姚蝶玉哭笑不得，从袖子里拿出帕子，给她擦面：“不气不气，等我们寿肸再长些年龄，大家识字多了，就知道自己念错了，不打紧。”
晏鹤京在取肸字为乳名的时候，确实是因肸与胖形近，可他没想到书堂里的孩童这般有趣。
有趣归有趣，可是晏寿肸不高兴了，他得哄慰一下：“这肸字，是爹爹取的，是爹爹不好，不过爹爹觉得小胖这个称呼是可爱的。”
“可是小胖念起来是胖胖的。”晏寿肸鼓起双颊，还是不大高兴，“感觉自己胖胖的。”
孩儿胖些也无妨啊，晏鹤京失笑：“我们小胖，胖胖的在爹娘眼里，也是可爱的孩子。不难过了，今日爹爹休沐，散学后带你去吃好吃的，可好？”
晏寿肸是个小馋鬼，爱吃零嘴，听到有好吃的，心情立刻转好，重重点了个头：“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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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寿肸从肚皮里出来后，狸奴和熹姐儿两人见了她管不住嘴，一人一句，能在她面前说上大半天的话。
多亏了有两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晏寿肸开口说话比寻常孩儿早得多，刚到一岁就能口齿不清喊姚蝶玉为阿年，喊晏鹤京为耶耶，以及喊狸奴和熹姐儿为呜呜（姑姑）了，喊完人还会格格发笑，十分讨人喜欢。
姚蝶玉疼爱晏寿肸，晏鹤京视她为掌上明珠，根本不理会育儿书中说的从朴之道，从她出肚皮开始，没让她磕伤碰伤，勤抱持在怀中。
太过爱惜孩子，少不得有人要指点几句，晏鹤京不在意，用他的话来说，便是孩子是姚蝶玉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疼宠孩子，甚于疼宠姚蝶玉。
两者不可分。
被爱惜宠爱着长大，晏寿肸身上有些娇蛮的习气，爱生气，还不能受半点委屈的。
不过她生气或是受委屈了，开口说好话哄两句就能哄高兴，所以这些习气在晏鹤京眼里无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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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晏寿肸从书堂回来后忽然哭得颤声颤气，吓了姚蝶玉一跳，晏鹤京也被吓住，以为她受了伤：“告诉爹爹和阿娘，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今日有、有个乞儿，指着我说，我本应当一出生就被稳婆溺死在水桶里，说女婴就不应当出生的，就是个冤家。”晏寿肸呜呜扑进姚蝶玉怀里，“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
听了这难听的话，晏鹤京的脸色瞬间黑沉下来，姚蝶玉心疼坏了，这都什么人啊，还管人家生男生女了，她抱住晏寿肸在怀里哄道：“呸呸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们寿肸哪里不乖了。”
“爹爹和阿娘疼你都来不及了，怎会把你当成冤家。”晏鹤京暂敛去怒火，柔声柔气，和姚蝶玉两人倒替哄。
哄了许久，晏寿肸才垂垂止泣，在姚蝶玉的怀里睡了过去。
等她睡过去，姚蝶玉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嗡声道：“这都什么世道，对个孩儿说这样难听的话来，这世道，怎会有这种吃人的习俗。”
没有律法可以定罪，这些年来，溺毙女婴之事频频发生，根本不能阻止。
姚蝶玉曾说律法与罪罚无用，但没有律法与罪罚又万不可行，一旦没有可以束缚人性的恶劣的东西，他们会做出更猖狂可怕的事情。
晏鹤京有心无力，改变不了太多，他在心里也盼着能有律法定罪的那日。
不知碧翁翁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人间做了太多违天和的事，在晏寿肸被骂冤家后没多久，多地发生灾厄，难以控制。
人心惶惶之际，陛下忽然传诏天下，广求直言以消灾，百年难遇一次的建言献策政策竟被他们碰上了。
姚蝶玉听到这政策的时候，当即想到了那些被溺毙的女婴，激动不已，她找到晏鹤京，道：“不如趁这次机会，让朱娘子以及那些被迫溺毙女婴的妇人上疏，溺毙女婴之俗，本就是上违天和，下伤民生之事，我想……”
晏鹤京笑着从一旁拿出了几份奏章与一份奏疏，打断她的话：“已经写好了，我也写了，待会儿就让人送往京城，这世道，以后定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