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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燕将受命破城池，二十万众尽埋此。 隐世多年的龙龛公主背着一口长匣，手握断剑，踏上了满目疮痍的故土。 战乱中死去的将领，开始接二连三复活，燕军将人擒获后发现胸怀空空，骨肉皆是假物，方知有偃师作乱。 太师陆悯下令彻查，不久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被带到面前，风帽下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揭开中空的衣襟，诡笑着向他传话： 偃师造人，唯难于心。太师志壮而身弱，我有现成的好皮囊，你可有心？ 机关术，先婚后爱。文不算太长，二三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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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月二十三，浓云蔽日，凛冬未散。远处的阴山被白雪覆盖住，只剩山脚，露出窄窄的一道苍色。
混沌交接，有红色的幢伞排成队，沿着官道蜿蜒而来。越到近处，幢伞一朵朵越是分明，汇合向城池中央三丈高的幢塔。幢塔上写满经文的长幡左右牵撑着，像神明无奈摊开的双手。
灰败的天空、晦暗的高楼、血红的幢塔，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交织出吊诡的纵深感。这是历史中的一条岔路，两年前的中都人做梦都没想到，祈求风调雨顺的安伞旋城，今日会变成超度二十万亡魂的法会。
二十万众，多么庞大的数字。
中都重安城，是上都白玉京的最后一道关隘，先虞二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燕军破城时，战死的和被俘的，全都埋在了城外的古战场。城内的百姓被接管，无力反抗，两年来只有借着庆典的名义，暗暗寄托心底的哀思。
好在动荡过后，日子渐渐平安，再想起那场大战，像上辈子的事似的。该热闹的时候还是得热闹，于是诵经声、笑谈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手拿弹弓的孩子跑过。
“啪”地一声，正中靶心，有人捂着脑门叫骂起来：“谁家的讨债鬼，把人脑浆子打出来了！”
巡街的武侯甩着鞭子追赶，一迭声地呵斥：“再敢射人，罚羊两只！”
驱散了顽皮的孩子，两名武侯商量中晌去哪家食铺吃饭，谁知一转身，看见个高大的男子流了满胸的血，正从面前经过。
两名武侯愣住了，按理说伤成这样，一只眼珠都被射爆了，合该痛得死去活来才对。结果这人手里摇着小幡，没事人一样穿过人群，闲庭信步往广场那头去了。
武侯交换了眼色，赶忙追上去拦阻，“可要去户医府？”
年轻人眨着一只眼，“为什么？”
武侯被问得惊骇，“你不疼吗？”
年轻人一脸茫然，半晌才明白过来，摸了摸空洞的眼眶道：“小伤，不疼。”
这下两名武侯彻底懵了，一只眼珠不翼而飞，只是小伤而已吗？
年轻人拂拂衣袖离开了，余下两人面面相觑，“想必是个疯子。”
话刚说完，就见同僚快步赶来，比手画脚道：“出大事了，东市上抓了两名妖人，长得与战死的前虞将领一模一样。都尉着慌砍下脑袋，发现那两人心窝空空，是个假物。上将下令仔细搜寻，恐怕城中不止这两个，若是撞见了，赶紧擒住，别让他跑了。”
两名武侯顿时跺脚，“先前那小子有诈！”
再回头看，那道身影拐过大榆树，拐进了离人坊。
还等什么，忙集结人手冲进坊门，可离人坊是中都数一数二的大坊院，巷子四通八达，哪里去觅那个年轻人的下落。事不好办，却也得办，最后只能挨家挨户敲门，有可疑的住户，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去搜一搜。
可惜接连跑了大半个坊院一无所获，带队的中侯气得吹胡子瞪眼，“人呢？在哪儿？”
两名武侯被骂得矮下去半截，还好有人眼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滴血迹。众人立刻振奋起来，顺着轨迹往前寻找，又发现了第二滴、第三滴……一直滴到了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邸前。
仰头看，这宅邸建得很气派，门上匾额写着大大的“陆宅”，肯定不是小户人家。
有人回禀：“今日庆典，坊正恐怕不在，没处打听这家底细。”
中侯哼了声，“还用打听？搜出妖人就是个妖窝，管他什么底细！”
抬脚一踹，门户洞开，七八个武侯一拥而入，宅内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中侯鹰隼般的眼睛划过每一张脸，厉声质问是否窝藏了被射瞎的男子。
满院仆役仆妇纷纷摇头，“没有、没有。”
这话不能信，中侯一哂，“大白天关门闭户，怕不是有什么密谋！”
官府起疑，百姓想洗脱嫌疑就得老老实实配合。中侯的话不过是例行告知，下一刻武侯们就按着腰刀，准备里外搜个底朝天了。
然而就在闯进正堂前，槛内迈出一只脚，挡住了武侯们的去路。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脸，一字一顿道：“世道要变，我的宅邸都有人敢搜查了。”
难道来头不小？中侯不得不谨慎行事，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某是西市武侯铺中侯将，奉命捉拿扰乱法事的顽童。今日是安伞节，贵府上家人有没有出去旋城的？可有人被顽童射伤？”
语气已经尽力克制了，但对方不怎么买账，直撅撅道：“在下陆空山，不过安伞节，没人旋城，也没人被射伤。”
中侯觉得他纯属狡辩，“为何不过安伞节？前虞百姓信奉裨佛，难道你家是例外？”
气氛剑拔弩张，下一刻就要吵起来。陆空山虽不回答，但那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眼珠子说不出的空而深邃，盯久了让人心头发毛。
中侯火冒三丈，正待发难，忽然听见门内有道轻俏的嗓音传出来，周全地解释：“将军请息怒，我们上月刚从崂阴关搬入重安城，不是虞人，因此不过安伞节。”
众人扭头看，门后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女郎，穿着深碧的齐胸襦裙，罩檀色点金的窄袖衫。如云的盘髻上别一支环形的金笄，没有繁复奢华的打扮，却从一举一动中透出一种富足的，岁月静好的温情和柔软。
粗鲁的武将顿时意识到，不能在女郎面前失态，提剑的双手不自觉交叠在了腹前，“原来是崂阴人……娘子举家搬入中都，是为经商还是……”
“投亲。”女郎含笑说，“我家姓陆，与太师同宗同源。我阿翁，是太师陆悯的亲阿叔。”
一干人等惊得不轻，中侯的嗓门抬得八丈高，“真的？”
大概是吓着了女郎，她顿时怔怔地。若说父女间最大的不同，想必就是这双眼睛，陆空山透着一股死气，女郎则不然。中侯觉得自己应当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眼睛了，盈盈秋水灵动，实在让人难忘。就像坠满星辉的古井，凝视你时，瞬间拉长成永恒，你忽然便明白了，什么是一眼万年。
这么好看的女郎，肯定不会说谎。中侯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对家主道：“太师遵皇命改建中都，人一直在重安城内。陆公既然是来投亲的，想必早就见过太师了吧！”
陆空山不开口，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女郎，还是女郎代为回答，踟蹰道：“我们来了一个月，听说太师抱恙，一直没敢叨扰。”
中侯很莫名，“太师抱恙？今日庆典开场，就是太师登楼主持的，何时抱恙了？”
女郎脸上浮起了模棱两可的笑，对陆空山道：“阿翁，难道是我们弄错了？将军说堂兄没病。”复又问中侯，“将军此来是为搜家吧？我们阖家上下今日都没出过门，也无人受伤，将军要是不信，就请入内查看吧。”
可一个亮明了身份，自称是太师亲叔父的人府上，哪里容得小小武将横冲直撞。中侯只得想出个折中的办法，拱手道：“陆公是太师至亲，我等不敢造次，待我回去禀明上宪，再来拜访。城中今日有些乱，我暂且留几个人在府外值守，顺便保陆公与娘子周全。”
陆空山还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连头都没点一下。
女郎比她父亲知礼，欠身向中侯道谢，“若将军见到太师，请代我转达，就说遐方问太师安。我们想见太师不容易，太师想见我们，屈尊驾临离人坊即可。我们扫雪拂尘，时刻恭迎太师大驾。 ”
中侯满口应下，带着手下从陆宅退出来，一步三回头地感慨：“ 这女郎八成随她母亲。瞧她那阿翁，石头成精似的，蹦死了也生不出这么美丽的女儿！霞芳，多好的名字，和她正相配。”
反正说起美，武将没有太多新鲜的描述，只觉乌发神颜，长得像酬国寺里的飞天。
中侯走远了，留守的武侯还在门外徘徊，女郎示意仆从把门关好，这才踅身走上了长廊。
重安城的屋舍都建得很高，两边雕花挡板并起，天光透过镂空处照下来，人在斑驳的光影中前行。一重明亮，一重昏暗，让她想起入城那天的情景——
脚踩过深深浅浅的焦土，浅的是战旗战车燃烧后留下的痕迹，深的是躯体薄埋浸透泥土，翻涌出来的血与肉。
长廊的尽头有间暗室，她走下台阶推门进去，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墙上一处气眼投进寸来宽的光，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利剑。
吹亮火折子，点燃案上的蜡烛，她执灯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打开了盖子。
烛火从肩背漫漶至脖颈，箱子里的人终于回过头，一只眼眶空空的，血渍早就干涸了，冲她露出了个委屈的表情。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查看，“果真被射中了？”
箱子里的人不说话，朝她探出右手，掌心握着那颗遗失的眼珠。
还好没弄坏，她松了口气，接过来收进匣子里。刚要起身，重又被拽回来，低头看，几根雪白的手指紧紧揪住她的衣角，她只好退后几步，示意他从箱子里出来。
外人看来也许觉得很神奇，那么高大的身形，居然能蜷缩进两尺见方的箱子里。但那箱子长久以来都是他的栖身之所，就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旦受到损害，哪怕把自己折断，也要躲进去疗伤。
所幸只伤了眼睛，她上下查看一番，宽肩窄腰，骨相绝佳。可惜这张脸实在太平庸，有点看不下去，便调开视线吩咐：“躲在这里别出来，入夜再跑一趟九章府，擒贼先擒王，懂么？”
偃人没有获得神识前，只有最简单的思维。他艰难地思考，“爬墙？”
她摇摇头，“墙外有武侯，走密道。”
两年的筹备，进出只有一道正门，那还得了！
他又摸了摸眼眶，“我的脸坏了。”
她“嗯”了声，“回头让偃师给你换一张。”
本来就是临时使用，这张脸不属于这具身体。世上的活物大多都是七拼八凑，就说人，谁还没有几张脸揣在荷包里，随取随换，以备不时之需。

第2章
“阿迷，换脸疼吗？”好像这个问题问出口，可以忽略真实的来历，毕竟只有真人才在乎疼不疼。
阿迷，常用的几个偃人都这么称呼她。在他们眼中她是前辈，比起永远不说话的偃师，前辈显然要温和得多。
“你先前抠下眼珠子，感觉到疼了吗？”她歪着脑袋问他。
偃人一脸迷茫，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笑了笑，“又不是真血肉，哪里会疼。等到某一天，有人愿意把心放进你的胸膛，到那时你才能变成真正的血肉之躯，就像生人一样。”
可是这番话，要想明白太难了，他只会追问：“像你一样吗？”
她说是啊，“像我一样。”
所以成为阿迷这样的真人，是毕生奋斗的目标。虽然很多偃人等不到开识就被弃用，但作为苟活至今的例外，至少他是有希望的。
“名字。”他拿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她，“小五不是名字。”
阿迷随口答应：“很快就会有的。”见他还要追问，她有些不耐烦了，指着木箱让他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好办事。”
从暗室里退出来，隐约听见街市上沸腾的喧闹，古老苍凉的曲调在城池上空回荡，天依旧阴沉沉地。广场上的那座幢塔越堆越高了，毫不费力地从每家每户的院墙上冒出来，浑身裹挟着赤红的幡，居高临下俯视人间，随时要把人碾碎似的。
算算时间，城里此时正大乱，先虞的将领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浴血奋战，燕军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现在那些令人畏惧的面孔重又出现，当权者会如何应对？是忙着擒拿铲除，还是从这些躯壳上发现潜在的价值？
细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她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事了，陆宅里静悄悄，时间流淌得很慢。城里的六卫和刑狱府却发愁时间过得太快，太师下令彻查，案子还没查出眉目，天已经暗下来了。
九章府的议事堂既深且广，两侧抱柱前的青铜鼎里熊熊燃着火光，十几张沉檀官帽椅的尽头，是一方高于地面的平台，一张髹金圈椅摆放在正中央。
此刻圈椅里没有人，太师越是不露面，虎夔卫将军和刑狱府正就越提心吊胆。
怎么交代，是个难题。那些伪人一碰就失活，完全不给你问话的机会，上哪儿掏挖幕后主使去！
府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过会儿太师来了，将军回话。”
卫将军绷紧下颌，“我一个人回话，府正站在这里做什么？”
府正说：“我管收监，你们护城六卫管捉拿。人送到我手上连气都没了，我站在这里……对啊，我也不知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虎夔卫将军不由恼火，“那些都是假人，乍看有皮有肉，实则是死物！”
府正的话里满含深深的无力感，“死物能跑，还跑到旋城的庆典上招摇，全城的百姓都认出他们来了。我早听说过，古时候有傀儡师造傀儡，惟妙惟肖真假难辨，可那也不能满城乱溜达呀。这回恐怕是遇见妖物了，专做前朝的死将，这事报到太师面前，我不知从何说起。”
“反正就是无能。”卫将军连自己也一起骂了。
再要合计，忽然听见廊道上传来脚步声，那步调轻浅从容，不用窥探就知道是太师来了。
二人忙俯身长揖，一片满绣云雷纹的玄色袍裾已经停在了面前，“傀儡师造木偶，偃师造人。城里有偃师作乱，命护军严加巡查，别惊扰了百姓安宁。”
位高者不用疾言厉色，宁静淡泊也照样有力量，太师陆悯就是这样的人。
面见之前心情忐忑，这刻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太师鲜少动怒，看来这次也不例外。卫将军和府正松了口气，嘴里应着是，重新站直了身子。
照着历朝历代的经验，帝师大多是须发皆白的元老，但当朝太师彻底颠覆了这种认知。陆悯出身崂阴望族，十二岁入朝辅佐燕王，十五年间东取河兰，西扫瀚海，南尽戎羌，北定阴山，将六国中国力最弱的燕国，送上了一统寰宇的顶峰。
大权在握，却不偏私、不妄断，但凡他说出的话没人会质疑，全天下的学问都在他脑子里。
偃师这个词儿，卫将军和府正还是头一回听说。府正的思路向来与人不同，听完居然有点庆幸，“看来不是什么妖精鬼怪，就是个手艺人。”
太师失笑，“手艺人不容小觑，我看对方来势汹汹，今日能让前虞将领死而复生，明日街市上就能多出两三个你我。护城六卫四万七千人，明日太阳升起前把人给我找出来，应当不难吧？”
语气如春风拂面，掷地却能砸出大坑。卫将军口干舌燥，战战兢兢抬眼看，灯火下的太师姿容如电，眉眼间既有清隽华贵的儒雅，也有犷悍惊艳的肃杀。
卫将军赶忙拱手，“请太师放心，卑职回去即调派人手，挨家挨户排查有可疑者。不过卑职来九章府前，听手下中侯禀报了一件怪事，安伞绕城的时候，有个年轻男子被顽童射瞎了眼睛，竟毫无痛状。武侯追查进坊院，线索到了一户与太师同姓的人家，就中断了，家主声称是太师亲叔父，从崂阴关来。武侯等闲不敢搜查，便派人在宅邸外守着，等领了太师示下，再依令办事。”
这样安排也算稳妥吧，可太师的神色却高深起来，“我的亲叔父？”
陆家同宗的叔父不少，而至亲的那位，两年前已经过世了。现在忽然冒出个自称亲叔父的人，无外乎两种可能，不是有人胡乱攀亲，就是偃师刻意挑衅。
卫将军心领神会，“卑职立刻下令查抄离人坊，把那所宅邸里的人押来面见太师。”
太师没有应，沉吟片刻又问：“宅子里还有什么人？”
卫将军道：“还有数十个家仆及一位女郎，那女郎说自己叫霞芳，称太师为堂兄。”
太师的唇角浮起个玩味的笑，“遐方？本家的族女中，好像没有闺名叫遐方的女郎。”
遐方绝壤，看来来自远方。不遮不掩的引导，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打算来个请君入瓮吧。无奈他欠缺好奇心，不想知道叔父是否死而复生，也不想去印证是否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堂妹存
在。虎夔卫将军要去抓人，他不发话便是默许，重安城里的风波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一切仍可控，对于他来说，完全不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因安伞节耽误的工期，节后要全力补上。下月我入上都面圣，陛下若是问起，我好答复。”他垂着袖子踱回上首落座，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脑袋有千斤重，只好一手支着，一面稳住气息吩咐，“征用的劳工都是平民，不像军中兵士耐摔打。听说开挖坑道病倒了十几人，命户医府加派户医驻扎在营地，不论是劳工还是其家人，治病抓药都有优恤。别让神道上有伤亡。”
卫将军领命道是，又等了等，见太师不再有示下，才和府正一起退出了议事堂。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稀稀拉拉几颗野星挂在天幕上，城里的篝火烧得很旺，熏染了天地接壤的地方。
卫将军边走边思量，天亮之前要交人，挖地三尺吧，从东城还是西城开始？
一错眼，看见太师座下的谋士罗诘急急走来，那是个一脸精明相的西域小子，谋不谋的很难说，毕竟太师需要谋士，这件事本身就存疑，但他胜在办事利索，因此深得太师倚重。
“这是谁？”府正的注意力停留在罗诘身后的黑衣人身上。那人披着黑斗篷，整张脸掩在风帽下，帽口黑洞洞地，看不清鼻子眉眼。
谁知罗诘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快步从面前走过，连招呼也没打一个。一口气把人领进议事堂，白着脸向上拱手，“主君，府门上有人叩谒……请主君过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座上的人正闭眼小憩，闻言抬起长而秀的眼，从微启的一线天光里垂视下来，看黑衣人摘下风帽，慢慢向他仰起了脸。
这一眼，心头不由震动，虽然知道幕后之人手段了得，但当另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面前时，还是令他感叹偃师造人的神奇。
然而感叹归感叹，愤怒和不安也随之爬上心头。这伪人做得毫无破绽，不久之后人人都该自危起来了，时时担心被取而代之，怀疑前一刻推心置腹的至亲老友，究竟是真人还是赝品。
罗诘敏锐地察觉了主上的变化，迅速命人关上议事堂的大门。正打算把这妖物押解起来，却见那伪人露出了诡异的笑，直愣愣说：“杀之不尽，不必徒劳。”一面揭开衣襟，露出空荡荡的胸怀，“偃师造人，唯难于心。太师志壮而身弱，我有现成的好皮囊，你可有心？”
所以这伪人是作传话用的，是偃师的邀帖。陆悯窥不透皮囊下的精妙机巧，但能确定城里的变故都是小打小闹，偃师真正的目标原来是他。
缓缓起身，他一步步向偃人走去，“偃师现在何处？有话何不当面说？”
偃人应付不了复杂的对话，仍旧重复着：“我有现成的好皮囊，太师可有心？”
原来活生生的人心，是驱动这具躯壳的钥匙。陆悯垂眼看向偃人中空的心窝，拳头大小的空缺为心脏量身定做，可是谁会发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顿住步子，略一抬手，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两名卫士。就在预备制服的刹那，偃人忽然僵直躺倒下来，罗诘慌忙伸手接住，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抱还是该扔了。
身形长相像极了太师，就算这是个假物，也让人觉得尴尬。罗诘捧着这烫手的山芋，讪讪问：“主君，怎么处置？”
步步为营设局，不就是为了引他出面吗。原先不打算理会，如今形势万变，置之不理是行不通了。
陆悯收回视线，佯佯转开身，“找间屋子安放，别让任何人进去。另告知虎夔卫，暂且不要惊动陆宅里的人，明日一早，我亲自登门拜访。”

第3章
罗诘应了声是，看太师悠着步子，走出了议事堂。
九章府，在前虞年间是陪都行辕，建得十分雄伟壮观。翘角飞檐峥嵘，大大小小的灯楼对应天上紫微垣的星宿数量，人在复道穿行，就像行走在天河一样。
可惜没心思欣赏什么夜景，罗诘命两名护卫把偃人搬进密室，边走边问：“与真人有什么差别？”
护卫道：“手脚冰凉，分量倒和真人无异。”
罗诘有些纳罕，“凉的么？刚倒下那阵子分明是暖和的。这偃师到底有多大的神通，能把假人做成十分像。”
“肯定灌了热水。”护卫把人搬上床，照着自己的推测分析了一番，“关节处都有机簧，只要动起来，就能保水温常热。”
罗诘一哂，“你倒不如说机簧里有小灶，人活动，小灶就生火。”边说边谨慎地打量，喃喃自语着，“这些偃人做得天衣无缝，以后要分辨真假，怕是只有掀衣襟看胸口了……”
但毕竟这伪人是照着太师的样子制作的，直勾勾盯着看似乎也是一种冒犯。便取来布帘从头到脚盖起来，嘱咐护卫不许向外宣扬，等一切安顿好，方乘着夜色离开九章府。
城中护军搜查了一整夜，没有任何新发现，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三更天时巷道里还有急来急去的脚步声，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一切反倒回归寻常了。过完了节要善后，耽误的工期要补上，东西市要照常开放，只有昨天亲眼目睹过变故的人，才能感觉到余波荡漾。
中侯安排留守的两名武侯，此时正撑腰站在陆宅大门前。昨晚天寒地冻，冷得够呛，今早太阳升起来，人浸泡在晨光里，终于感觉脚趾和手指都活过来了。
说起活过来，这陆宅晚上真是过分安静啊。没有人行走，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什么洗漱倒水、砍柴做饭，统统没有，要不是见过一大家人齐齐站在院子里的场景，简直要怀疑这宅子是不是个空宅，
高个子的武侯回头张望，试图从门缝里窥见些什么，嘴里嘀咕着：“真是不知礼，明知我们在外面，也不送些热水点心慰劳。”
矮个子背靠砖墙闭着眼，讥嘲他想得美，“人家可姓陆，就凭家主的脾气，没拿冷水泼咱们，已经很不错了。”
话说完，总算听见门内有人活动起来。就像商市的大门掐着时辰打开，挡在外面的巨贾小贩蜂拥入城，这时的陆宅才是鲜活的，像个柴米油盐的鼎食之家。
高个子充满期待，等里面的人醒悟，送口热食出来，矮个子却已经发现了巷口驶来的华辇。慌忙拿手肘顶顶同伴，一人上前迎接，一人回身敲开了陆宅的大门。
大门洞开，可情景出人意料，只有陆空山一个人，不卑不亢站在院子正中央。
车辇上下来的人迈进门槛，只消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偃人。即便五官身形长得一模一样，假的就是假的，无非是偃师的另一个炫技之作，放在这里图个热闹好看。
不过这偃人调理得还不错，至少懂得拱手引路。
陆悯提袍上台阶，身后的随从在阶前止住了步子。他独自跟着偃人走进深处，宅邸内别有洞天，前后两厅相连，挑高的屋顶下悬挂几重乌木隔断，落花流水式样的挡板顶天立地竖在两侧，日光透过窗棂，地面的水磨砖完整地倒映出了窗牖的形状。
只是走了一程，并未见到偃师的身影。前面四五丈远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荷花藕节方桌，他便不再往前了，驻足道：“费尽心机想见我，人来了，又为何避而不见？”
雕花挡板后，终于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轮廓模糊分不清男女，用低矮的嗓音揶揄：“都说想见太师一面不容易，如今看来，传闻不实。”
陆悯有雅量，也有耐心，并不因这一两句话动怒，退身在一张圈椅里坐了下来，“偃师的见面礼，我收下了，确实巧夺天工，想必废了不少工夫。”
偃师的语调没有起伏，“雕虫小技罢了，蒙太师不弃。要说工夫，敬献太师的东西，值得花两三个月打磨。”
“可惜只说了两句话，就倒地不起了。”他很有些遗憾。
“两句话邀得太师大驾光临，足够了。”
也算开门见山，既然来见这一面，总得弄清对方的目的。陆悯问，“偃师所求是什么？昨日安伞节，满城人心
椿日
惶惶，偃师须得给我一个交代。”
挡板后的人态度很诚恳，“这是我的私心，行走江湖的无名小卒，想引大人物的注意，想在这世道闯出一点名堂，还望太师见谅。至于昨日的偃人，是我的投名状，代我向太师表决心。太师位高权重，却有燃眉之急，这燃眉之急除了我，无人能解，只是不知道，太师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偃师嘴上说着，视线穿透薄薄的挡板，清晰落在圈椅里坐着的人身上。
这位当朝太师，实在是个内心强大的体面人，即便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你也休想从他脸上发现半点病容和颓态。他的身板笔直，举手投足矜贵又清高，他有超出常人的定力和忍耐力，哪怕说起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无论他多动容，也绝不会失态，更不会向你展露他的渴求。
但偃师有信心，这红尘中没有真正超脱物外的凡人，他不松口，是因为还没放下他的骄傲。这时候缺一剂猛药推波助澜，便好心地提醒：“太师，你的时间不多了。”
椅中人神色如常，语调里带着几分试探，淡声道：“偃师这话，从何说起啊？”
不承认也没关系，揭开伤疤，露出血肉来就好。
偃师慢悠悠道：“你每日，都在忍受十倍于凌迟的痛，每当夜深人静时，你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身上的骨头一分分一寸寸被捣烂，瘘管里吐出的碎骨让你触目惊心。你已经逐渐控制不了手脚，吸进的气也撑不起胸膛，你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粉身碎骨而亡了。于是你遍寻名医，但收效甚微，不是那些人医术不精，而是医者只能治病，治不了命──你其实没病，是中了一种名叫‘笛骨’的毒。”
就像算师破解天命，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无力遮掩时，也只有听天由命吧。
偃师模糊的剪影，慢慢附着在了挡板上，“这种毒没有解药，初时不痛不痒，十年毒发便迅速恶化，太师能撑到今天，实属不易。但天长日久，全身的骨骼终会长满孔洞，甚至不需要施加外力，一阵风就能吹垮你。年少成名的燕朝帝师，难道甘于这样凄惨地死去么？你有凌云壮志，很多理想没有实现，很多政事等着你去处理，不该被这残破的身躯拖累。莫如舍弃无用的皮囊，换个崭新的从头开始，你会发现风很轻柔，雨打在身上不疼，枕头垫高些脖子断不了，第二天醒来不必苦苦挣扎，即刻就能站起身……种种种种，尽是好处。”
极力地游说，为那人描绘出了可望不可即的生活。人活于世贪生怕死，这是本能，没什么可羞愧的。所以他不会拒绝，接下来不过是利益的角力，找见一个你好我好的中轴，各取所需就是了。
并没有考虑太久，圈椅里的人抬起了眼，“偃师要我拿什么交换？财富，还是权力？”
挡板后低沉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玩味，“偃人我做了不少，至今只有一人肯把心放进去。太师是开国栋梁，新君倚重的股肱，十二岁能领千军万马荡平广武城，我想试试如此足智多谋的人，是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掌控陌生的新皮囊。”
然而事实果真这么简单吗？陆悯听罢轻牵了下唇角，“偃人是阁下一手创造的，破绽和弱点阁下都知道。届时恐怕这具躯壳会变成行走的牢笼，我须得听命于你，受你摆布，除此之外恕我想不出其他的妙处，促使偃师帮我这个天大的忙。”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能登上高位者，大多是悲观的。偃师深知道他的顾虑，并未打算藏着掖着，“偃人无主时，和一把剑、一张弓没什么区别，都只是物件。可一旦有主，那就成了真人，皮囊和心合二为一，绝不会听命于我，更不会受我摆布。当然，若说与我再没有干系，倒也不是。制作偃人的过程每进行一步，都得以血养命，因此就算伪人转化成了真人，隔上十天半个月，也得来找我续命。换言之，就是太师有生之年须得保我平安，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成。要说目的，这就是我的目的，太师倘或能接受，不妨考虑我的好意。”
圈椅里的人缓缓站起了身，“那么重塑前虞将领，偃师又想邀谁入瓮？”
挡板后的人挪了半步，菘蓝色的袍角露出一道滚边，曼声道：“保我性命可不是信口空谈，我要十足的把握。重安城是陪都，城中达官显贵云集，早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们，染病或是年迈者不在少数。我虽最属意太师，却也不能把路走绝，强敌死而复生，众人才知道陪都有个偃师。于我来说，盐和卤是一样的，太师领情，我尽心尽力为太师闯出一条生路；太师不领情，那我就找个领情的，替人锦上添花。总之不仅要保得这门手艺平安地传承下去，还要发扬光大。太师若还犹豫，可以回去对着偃人再斟酌斟酌，不过时间不宜过长，万一被人捷足先登……我身上只有那么点血，一次喂不了三名生人。”
话说到这里，换了寻常人，早就急不可待了。但陆悯是办大事的，从不因一时情急随意下决断。身体的痛楚影响不了他的判断，他转身的动作照样优雅，要不是潜心观察了他两年，哪能想到他中了骨毒。
他朝着门前巨大的光瀑走去，偃师有把握，这次的离开，是为下次义无反顾的重合。于是冲着那背影追问：“太师有没有房中人？”
原本二十七岁，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二十三岁毒发至今，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无心过问风月。
陆悯脚下未停，应了声“并无”。
偃师又发话：“要是下了决心，顺便把遐方娶走。你这身体娶别人不方便，娶她可以互相照应。”
所以遐方就是第一个自愿献心的人。
要想换下这副病体，得接受附加的条件，区区江湖术士，竟安排起他的命运来。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不屑，没有再理会，振振衣袖扬长而去了。

第4章
重安城的建筑，总是显得过分大。
这片辽阔的大地上，曾经有靖，郢，虞，殷，燕五国，前虞是五国之中，与西域来往最密切的国家。西域么，充满了神秘色彩，巫傩盛行时，把奇异的信仰融合进了砖瓦中。所以重安城有高大得近乎奇迹的惨白神像，也有凌空飞度，在半空中接壤的繁复楼阁。
然而过于张扬，未必是好事。为了营建出虞王心中的神域，前虞举全国之力打造了这个不同于他国的城池。也正因为这座城池，引来诸国的瞩目，最后城破国灭，重安城变成了燕朝的陪都。
燕王说，这城诡诞奢靡，留着惹祸毁了可惜。燕朝没有在这里定都，但可以修缮整改，另做他用。
用途很大很要紧，需要一个最值得信任的人坐镇主持。当时朝中正是论功封赏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来这里，陆悯上奏领命，出乎所有人预料。燕王犹豫再三，因他打定主意要来，最后还是准许了。
来前稀松平常，来后才发现这座城如它的外表一样奇异。重安城地势很高，南有太虚北有阴山，气候瞬息万变。前一刻阳光万里，后一刻浓云蔽日，城里的百姓早就习以为常，天色有变就点灯。一时半空中浮灯千盏，织造出一种神奇的美感，高楼上店家探身关窗时，太师的华辇正从巷道上经过。
九章府的议事堂里早有官员在等候，回禀工期进度及奏报朝中要务，是每天例行的公事。
只是今天又多了一桩悬案，虎夔卫将军赌咒发誓要破案，“等拿住妖人，定要绑在广场上立旗杆。”
陆悯垂着眼，没有说话。抬手合上面前的帛书，手指使不上劲，略用点力指节就偏移，便不动声色，把手掩在了袖底。
“昨日擒获的伪人烧了了事，以免后患无穷。告知百姓，若再发现死而复生者，即刻向官府禀报，有重赏。”
捉拿偃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城中不能再有偃人出没。那些空空的躯壳虚心以待，若不严加控制，早晚会出大乱子。
虎夔卫领了命，除却这件事，最严重的还属劳工动乱。
椿日
因太师向来怀柔，监工的官员也不能使出手段治理。银林卫将军为难地回禀，“这样下去工期恐怕要延误，首条神道两个月后须得完工，眼下修筑还不到一半。”
陆悯的语气仍是不温不火，“一味压制有什么用，必要的时候以夷制夷，还要我教你么？扣下盲从者的饷银，犒赏给领头的，闹得越凶赏得越多。余下的事就不用管了，过上三五日，想通的人自然会上工。”
银林卫将军心里没底，“若还想不通呢？”
陆悯淡淡一笑，“想不通也不能强求。优待修建神道的劳工，是一早定下的规矩，不必我来提醒将军。”
银林卫将军微怔，抬眼向上觑了觑，太师的神情平静淡泊，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引得他起伏波动。可这听似和善的言辞里，又藏了多少机锋呢。神道修建确实要善待劳工，但若不再是劳工，那么还有忍让的必要吗？
银林卫将军坚定应了声是，看来是听懂了。见杂事已经处置得差不多，陆悯站起身，没有一句多余的交代，自顾自走出了议事堂。
风在鬓边吹拂，耳廓生疼，他忍着没有去触碰。经过廊道中央，恰好看见暗室紧闭的门扉，他略思量片刻，顺着台阶走到了门前。
罗诘赶来行礼，叫了声“主君”。
陆悯恍若未闻，推门迈了进去。
身后的门重又合上了，他身边的人都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陷阵，什么时候该销声匿迹。
室内燃着灯，四壁的喜鹊铜雕泛出凹凸的光和影，帷幔盖住长榻上的物件，但还是能够看出大致的人形。
走过去，他在榻前站了片刻，伸手扯开盖布，视线落在静卧的人身上。
也许不该称之为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至多是个人偶罢了。他很少照镜子，甚至对自己的印象有些模糊，但当这个伪人出现在面前，他忽然觉得分外熟悉，原来他就是自己。
案头的鹿角架子上横放着一支箭，这支箭两年前率先射穿了中都节度使的胸膛。当初重安城久攻不下，节度使张谦是他率军以来遇见的最大对手。一位可敬的对手就如知音，很长一段时间让他日夜惦念，他一直认为战死沙场是统帅最好的归宿，结果城破了，张谦还活着，他忽然对此人失去了兴趣，放任手下人把他做成箭靶，当场射成了筛子。
取下箭，箭镞一点，挑开了偃人的衣襟。
偃师有一双巧手，皮肤骨骼做得匀称自然。他还记得四年前的自己，身形体态应该就是这样。唯一不同是颈窝的那个疤，遇刺时被人扎了一刀，而这偃人是崭新的，身体没有破损，每一处都极尽周全。
可惜的是胸口中空，像个无底洞。制作的细节不能让人窥破，所以看不见周边由什么组成，有没有肌肉和血管。但照着箭镞的反馈，皮肉有弹性，不像死物。而他自己的身体，正不可逆地朝着坍塌腐烂一路狂奔，再用不了多久，也许十天半个月，一切就该结束了。
所以前半生的辉煌算得了什么？区区二十七载，如流星划过天边，燕朝的万世基业和他无关。
手里的箭无力地垂下来，不是因为灰心，是举不动了。
随手扔在一旁，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出暗阁。罗诘在门外等着，把一封信件送到他面前，“陛下手书到了，主君过目么？”
陆悯接了过来，展开看，字里行间是帝王的关切，询问他身体好不好，可曾努力加餐饭。当然关切之后便是国家大事，问边关的守将人选定谁合适，问五国一统后，是否应当乘胜向西扩张。
最后的最后，陛下还有更远大的志向，请太师多加保重，即便是君王，也不能缺了太师这位良师益友的辅佐。且下月太师回上京，君臣把酒言欢，太师为陛下修中都，上京城中的太师府，陛下也亲自过问为他修建妥当了。若太师愿意，在上京将养好身子，中都另派人来主持，也是可以的。
他轻眨了下眼，合信递回去，“让审台替我回一封奏疏，就说中都营建进展顺利，臣的身体较之上年好了许多，请陛下切勿挂心。”
至于回上京养身子，大可不必。当初自荐来重安城，一是为功成身退，二是不想让自己的病态落入太多人的眼。他是个要足了强的人，曾经挥斥方遒，到如今连行走都费力，倘若这毒果真解不了，与其在万众瞩目中陨落，不如找个地方悄悄地死，至少保全尊严。
罗诘是知道内情的，且是众多替太师办事的人中，唯一的知情者。这得益于他外族的身份，在中都和上京没有至亲好友，自然也没人值得他多嘴泄露。
他能尽好下属的本分，对主上的关心也很真切，垂首领了命，“卑下即刻传话给审台。”脚下待要挪步，又踌躇顿住了，试探道，“主君，那偃人构造如此精妙，偃师必定不是等闲之辈。若果真有办法，主君何不试试？偃师能做一个赝品，便能做第二个，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
话没说完，就招来陆悯的凝视，“我自有打算，你的话太多了。”
罗诘心头一蹦，忙低头说是。不敢再作停留，快步往审台去了。
陆悯看他走远，变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白玉甬道的尽头。
知情者有这种担忧，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早前看过一本记录天下玄术的书，书上就有关于偃师造人的记载。躯壳和人心，并不是随意能够匹配的，偃师可以做无数偃人用以操控，美中不足是时效短，驱使上一两日已算登峰造极，无法真正取而代之。若能收揽人心则不一样，再精妙的手艺，做不到如出一辙，人心合一之后，偃人周身的气血开始运行，便能和本主重合，假以时日，连指甲和头发都分毫不差。
只是掏心挖肺，谈何容易，你须得完全信任此人，中途出不得任何差错。不是惧死，比起死，他更怕失去自我掌控的能力。浑浑噩噩落进他人之手，赌运气也赌命。虽说政客是最大的赌徒，但胜算低于三成，就须好好斟酌。
陆悯沉得住气，九章府里还没有下文，离人坊的陆宅里，却已经开始筹备婚礼。
忙碌的人不多，也就三四个，且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活计。笸箩里装了一堆花生和一堆红枣，要把它们仔细堆叠起来，放在供桌上酬天地。
染典和艳典已经折腾了老半天，手指头不怎么听使唤，经常堆起一半，说散就散。
不过一点不着急，也不会感到生气，她们两个是识迷的贴身侍女，小五之所以叫小五，是因为前头还有四个常用的偃人。染典和艳典占了两个名额，有名字，且“活”的时间相对更长。她们有简单的思维，因为得经常说话，话多了，识迷才不那么寂寞。
“阿迷，你要嫁给谁？”染典问，大眼睛里一片迷茫。
识迷剪了几个囍字，拿在手里摆弄，“嫁给太师陆悯。”
艳典无法理解，“半偃能嫁给活人吗？”
识迷牵了下唇角，“别问，说了你也不懂。”
艳典向来有股执着的劲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懂？”
偃人也有进取心，虽然脑子简单，但多提点，确实对开智管用。于是识迷慢吞吞告诉她们：“小五就要有心了，他会变成陆悯。我是半偃有什么关系，到时候他也是半偃，正好凑成一双。”
染典追问：“是偃师的主意吗？”
识迷点点头，“正是正是。”
“你们能生孩子吗？”
识迷吓了一跳，“生孩子干什么？”
染典说：“生孩子玩啊。外面街市上的夫妻都有孩子，不听话还能打。”
这个问题倒真没想过，识迷笑道：“半偃应该生不出孩子，从没听说偃人有后代。”
艳典手上的红枣堆又散了摊子，她叹口气重新来过，一面说：“半偃不就是生人吗，只要睡在一起，肯定能生孩子。”
识迷顿时无话可说，果然偃人不能常醒，见识多了，脑子里装的全是糟粕。
染典的花生山堆好了，拿囍字盖在顶上，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回头看院子里，阿利刀已经在四周挂满了红灯笼，于是问识迷：“太师什么时候来娶？”
识迷随口应了句：“应该快了，他快疼死了。”
一物落一物起，是世间守恒的道理。
艳典很为小五高兴，“小五总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好听，这下他要有新名字了。”
染典说：“其实我们的名字也很随意。”
识迷觉得这些偃人有些不识好歹，“你们的名字哪里随意，取的时候也花了心思。”
“那染典、艳典、阿利刀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死了的毕娑，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识迷极力糊弄，“都是西域的好名字，越说不上来意思越高深，且不重名，不比城里那些王王、妃娘强点？你们要是不喜欢，那从今天起一个叫小二，一个叫小三，叫起来还不费脑子。”
这下她们都不说话了，半晌染典又提出个疑问：“兄妹可以成亲吗？”
“世道果然乱了，”识迷的感慨又转化成了好奇，“哪家兄妹要成亲？”
染典指了指门口，“那天你说陆悯是你堂兄，还说得很大声。”
识迷顿时悻悻，这件事确实失算了，但她很快找到个理由，听上去居然很有说服力，“不顾世俗，决心很大，决心越大，越珍惜得来不易的好机会。反正有权有势的人只在乎利益，不在乎名声，他都当上太师了，谁也不敢当面笑话他。”

第5章
至于背后笑话……反正又不是真心过日子，管他笑话不笑话。
艳典的红枣山终于也堆好了，盖上囍字往前推一推，和染典的花生山齐平。两人左看右看，十分高兴，仿佛一切就绪，只等太师来迎娶了。
“是先换身，还是先成亲？”染典掰着手指细数，“得先找个媒人上门，给我们送很多钱。等我们满意了，选个日子把阿迷装进花轿，送去和他拜堂进洞房。”
识迷看她们谈论，心里只管感慨，还好染典是偃人。要是真让她生了女儿，谁想娶过门，得先让她发笔小财。
自己呢，和她们不一样，其实一点要求都没有，只要让她进九章府，怎么样都行。
为什么有执念，还得讲讲前情。她六岁跟随师父上灵引山，动身的那天，重安城恰好垒起了第一块砖。虞君的决心下得很大，八方筹集，耗时整整十年，花了无数人力物力，终于把这座要塞建造起来。可惜好景不长，这城没能改变虞朝的国运，两三年间引得群狼环伺，最后被燕人攻破，沦为了燕朝的陪都。
既然是陪都，那等级只比白玉京低一点点，识迷想就近观察这里的大人物们，看看他们和前虞人有什么不一样。但逐个接近费时费力，两眼望着顶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而太师陆悯是重安城最大的官，有他在，就算让那些人站成一排任她打量，也不是难事。所以怎么结亲不重要，有没有聘礼也没关系，甚至只要他答应，她今天就可以跟他回去。
阿利刀上月刚学会写字，他煞有介事地铺开纸，蘸了墨，打算写上一封婚书，再准备几张请帖。
“陆悯和阿迷……”他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顿住了，“阿迷姓什么？”
艳典说：“肯定姓阿，这还用问。”
染典有异议，“哪有人姓阿的，我觉得应该姓迷。横街上麦胡饼的小子姓郑，人家都管他叫阿郑。”
阿利刀犹豫不决，“到底是姓阿还是姓迷？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居然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染典和艳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识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们，“我姓解，不是感谢的谢，是解开的解。”
三人大眼瞪小眼，脑子卡住壳，转不过来了，“一会儿姓解，一会儿姓谢，我们知道了，你叫解谢迷。”
没有打通灵识，实在是最大的败笔。识迷叹了口气，“我不叫解谢迷，我叫解识迷。我阿翁希望我有大智慧，参透混沌直达天道，所以我六岁出世，进山里参禅悟道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过往，阿利刀问：“那你怎么没做神仙？修道的时候出了意外吗？偃师肯定是你师父，看你死了觉得可惜，就给你做个皮囊，把你复活了。”
识迷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在其位谋其政，偃人要懂得自身的奥秘。心不跳了，放进躯壳有什么用？我没死过，你们别咒我。”
艳典属于偃人之中好奇心比较旺盛的，她靠近她一点，小声问：“阿迷，那你为什么要换皮囊？以前那个是老了，还是坏了？”
识迷觉得脑瓜子疼，不想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了，自己背着手走开，蹲到她的鱼池边上看鱼去了。
染典得出一个结论，“阿迷肯定很老了，有一百多岁，所以她总觉得我们憨蠢，不懂人情世故。”
阿利刀说不管了，“你们看我写的婚书，陆悯解识迷乃结为夫妇，日后猫鼠同窼，虎羊同心，干沙握合，永无绝期。”
艳典想了半天，“这些都是好话？”
阿利刀说是啊，“我从西山洞窟里看来的，还说请两家父母六亲眷属见证呢。”
染典叹了口气，“西山洞窟里那张是和离书。后面还有几句，如违约定，街头忽见点眼弄眉，思寻旧情，便则打死。”
艳典同情地望望阿利刀，“我看这婚书就别写了吧，被阿迷看见，说不定先打死你。”
阿利刀闻言，默默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袖袋里。
三人无事可做了，并排站在识迷身后，探头问：“今晚吃鱼吗？”
“别打我鱼的主意。”识迷警告了句，捏着鱼食撒进水里。
阿利刀看她闷闷不乐，询问道：“你怎么不高兴？是发愁陆悯还不来，担心自己嫁不掉？”
识迷后悔不已，嘟囔着：“下次我要同偃师说，尽量别给偃人做嘴，反正他们说不出什么好话。”
三人面面相觑，“这样不好吧，没嘴就成怪物了。”
染典撑着膝盖弯下腰，细声问识迷：“你是不是想家了？我们没有姓，你有姓，你的家里人在哪里？怎么不去找他们？”
说起家人，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偃人单纯直接，不懂得回避别人的伤心事，虽然常被他们问得一愣一愣的，但和他们相处十分简单，用不着处处防备。
识迷站起身扑了扑手，“重安城以前就是我的家，只不过住得少，家里人更喜欢白玉京。我不是说过么，我六岁跟随师父进山，有十几年没见过他们。后来听说他们都死了，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现在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三人“哦”了声，“不要紧，我们也没有家人，你可以把我们当家人。”
傻言傻语不能当真，但却让人感到温暖。识迷笑起来，“那我得求偃师，每隔三天就给你们续上命。我有了家人当然好，不过有点废偃师，回头买两只鸡炖汤，给偃师补补身子。”
说起偃师，偃人们从偃师手下诞生，却从来不曾见过他。只有一回隔着屏风看见衣袍，偃师也不开口，有什么安排都是阿迷代为传话。偃人们对这些细节并不在意，有限的时间里，值得关注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只一门心思完成自己接收的指令，哪怕办完就立刻倒下。
像今天这样无所事事的机会不多，大概因为阿迷要出嫁，家里需要热闹热闹吧。花生和红枣堆完了，灯笼也挂完了，闲着把地扫了，顺便浇浇花。
阿利刀盘算成亲要不要摆酒席的时候，宅门被叩响了。他们一般和外界没什么交集，忽然来人，大家顿时警觉起来。
阿利刀声如洪钟，“什么人？”
门外有人回话：“九章府罗诘奉命拜访，请家主开门一见。”
家主？家主陆空山？在箱子里躺着呢。
阿利刀回头看识迷，无声地询问怎么办。识迷摆手让他们退到一旁，自己过去开门迎接访客，笑吟吟比手，“家主出门访友了，贵客请进来说话。”
罗诘拱手还礼，一抬眼，一位美人撞进眼眶里来。饶是见惯了西域五官深邃的女郎，也忍不住惊叹她的容貌，中土长相中的拔尖者，从未锋芒毕露，周身有佛性的弧光。
“恕我冒昧，女郎可是名叫遐方？”罗诘的双眼有些难以挪动了。
识迷这才想起来，往后自己在他们面前就叫这个名
椿日
字，便谦和地俯俯身，“是，我叫陆遐方，阁下听说过我？”
怎么能没听说过，太师的“堂妹”，偃师点名让太师迎娶的人。
上次来陆宅并未见到真佛，本以为脱胎自偃人，无非那么回事，太师这等人物不该受偃师胁迫，被动接受底细不明的人在身边，有机会还是应当讨价还价一番。可如今见到了这位女郎，之前的不满霎时土崩瓦解，罗诘甚至觉得女郎很不错，如果偃师的监视无法避免，留下这双赏心悦目的眼睛，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小胡子不由往上翘起，罗诘脸上堆起了笑，“上回拜访，女郎没在家，但卑下听过女郎大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不同凡响啊。”边说边朝厅堂深处张望，“请问女郎，偃师可在？卑下奉命求见偃师，有要事与偃师协商。”
然而女郎虽生得美，却不那么好说话。她站得笔直，矜持且疏远地说：“偃师无故不见外客，先生今日恐怕要白跑一趟了。但太师若有交代，我可以代为传达，但不知先生是否方便。”
罗诘掖着手，踌躇了下方道：“女郎是偃师身边人，和女郎说，诚如面见偃师是一样的。女郎知道那个偃人现在九章府吗？”
识迷颔首，“人没回来，太师也没派人围剿这里，事情是该有个决断，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人家懒于兜圈子，他一步一步循序渐进，看来对这女郎并不适用。
“是这样，”他尴尬地笑了笑，“既然身在九章府，就不必费心送回来了。太师今夜下帖宴请偃师，托赖女郎把话传到，太师在府中静候偃师大驾。”
女郎眨动一下美丽的眼眸，眼波流转中尽是无奈，“偃师没有外出赴约的习惯，虽然敬重太师，却也不能坏了规矩。太师若果真有诚意，今夜子时请带上小五，独自前来。”
所以手里拿捏着对方命脉，果真是有恃无恐啊。唯一可庆幸的是没出什么变故，商量不成其实还是可以让步的，便垂首应承，“也是，毕竟不是小事，想必需要仔细筹备，太师能够体谅。”
求人办事还体谅上了，当权者果真时刻高高在上。
识迷也不同他计较，掖着手道：“确实要筹备，偃师知道太师不便，但兹事体大，只有请太师勉为其难。另外偃师还有话吩咐，接下来十日太师不见人、不理政，请贵府事先筹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罗诘点头不迭，“自然自然，一应都已提前安排好了，确保太师能安心静养。”顿了顿又问，“那侍奉的人手，偃师可有指派？卑下跟随太师多年，可以近身伺候。”
识迷说不必，“既然来了这里，自不会缺少侍奉的人。”
罗诘还是不放心，“恐怕外人不仔细……”
这下女郎有些不高兴了，“那请带话给太师，让他先迎娶我，再来换身。这样就不是外人，是内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番话属实令罗诘震惊，他没想到看上去娇滴滴的女郎，说起话来丝毫不拐弯抹角，堪称杀伐决断。
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应对，摆手道：“女郎息怒，要早知道是女郎亲自看顾，卑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个……太师是守信之人，同偃师商定的事，绝不会反悔。还是先解了眼下燃眉之急，剩下的事都好办。”
这种政客式的拉锯，显然引来了女郎的反感，她淡淡望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先生赶紧回去传话吧，别耽误了要事。”
罗诘讪讪道好，转头恰好暼见案头堆放的供果，上面明晃晃盖着囍子，视线不由停留了片刻。
识迷看出了他的疑惑，直白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几日望先生也别闲着，回去替我收拾一间屋子，我嫁过去好住。”
罗诘不解，“嫁过去……不与太师同住吗？”
识迷听得发笑，“太师大病初愈，真想娶亲？同住也不是不可以，只怕太师身娇体弱，承受不得。”

第6章
罗诘张口结舌，惊叹这女郎之辛辣，远超他的想象，居然气定神闲地，把太师给调笑了。
身为男子，见过大风大浪，难道还经不起女郎的戏谑？可事实上他落荒而逃了，回到九章府还不能据实禀报，避重就轻地交代了经过，最后由衷感慨了一句：“那位女郎……真是卑下见过的，最特别的女郎。”
特别漂亮，但也特别不委婉。不过漂亮是美人的通行证，事后再回想，唐突变成了率直和爽朗。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旦太师问起这位女郎，他必须得大书特书一番。
可惜太师对那些节外生枝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偃师硬塞来的人是丑还是漂亮。他只在乎流程细节，重又确认了一遍见面的时间，然后下令把那个偃人装上车，预先送回了离人巷。
“听女郎的意思，事成之后元气大伤，接连几日主君都得静养，恐怕不能离开陆宅。府里的公务，卑下已照着主君的吩咐，安排审台处置了，但护城六卫向来不太服岑参机的管。万一六卫将军要见人，岑参机心里没底，恐怕应付不了。”
陆悯原本正思忖，是否应该把兵符和印章交给审台使用，听见这话抬起了眼，“依你之见，应该让岑屹楼知道内情？”
这件事绝顶要紧，罗诘是设身处地为主君设想的，犹豫了片刻道：“卑下回来这一路都在权衡，内情虽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主君身在高位，每日公务巨万，没有一个知情者为主君打点，恐怕最后会出错漏。况且十日之后，就是主君面圣的日子，这时间怎么推算都来不及。若主君不能动身，就得请岑参机入京代答，岑参机问起，该怎么敷衍过去？卑下知道，岑参机是主君挚友，既然事事信得过，告知岑参机，参机也好为主君周全。”
陆悯听他言辞恳切，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失陀罗，你果然处处为我着想。”
失陀罗是他的小字，太师能这样称呼他，可见采纳他的建议了。于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罗诘讨巧地说：“卑下是冒死谏言，唯恐说错了话，惹主君震怒。但主君明白我，卑下确实一心护主，从来没有私心。”
陆悯轻叹，“当年我收留你，将你带在身边调理，就是看中你忠心可靠。”
然而人会变，从最初的谨小慎微，到后来的自作主张，只需要短短三年。
其实在九章府办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谨守本分，嘴严。什么秘密该透露，什么秘密不该透露，不在谋士决定的范围。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事，罗诘居然打算泄露出去，那么今日形势所迫，明明迫于无奈，过不了多久，太师换身的消息，就该人尽皆知了。
越俎代庖，侍主大忌。陆悯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因双腿逐渐失力，步子总显得有些迤逦。玄袍的袍摆曳过金丝绒地衣，他走到罗诘面前停下来，莫名询问了句：“上次林樾为你说合的亲事，定下了吗？”
罗诘赧然摇头，“不合适，日后再说吧。”
陆悯颔首，喃喃道：“也好，别耽误了人家女郎。”
罗诘有些纳罕，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见太师抬手击掌，从门外走进两个黑衣的影卫来。
这些影卫不同寻常，只要出现，定是有什么人要被秘密处决了。
他心头猛一趔趄，仓惶望向太师，换来的只是冷漠的凝视，“那晚的两个护卫已经先行一步了，你也去吧。”
仿佛组了个饭局，叮嘱赴约，谁能想到这是催命符。
罗诘这才意识到，太师是要对知情者赶尽杀绝了。骇然想乞命，可惜已经来不及，那两名影卫出手如风，快得看不清招数。不过一眨眼，人就被拧断脖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厅堂里干干净净地，没有留下关于他的任何痕迹。
太阳要落山了，陆悯缓步走进那片斜照的光带里。天还是寒浸浸地，余晖没有一丝温度，冷了那么久，这重安城的春天也该来了吧！
从傍晚到子夜，时间漫长，但也不难熬。他如常用饭、看信、批文书，等事情都办完，也到了亥末。
九章府里多出一个人，须得问问来历，少了一个人，连提都不会再提起。空缺的位置很快便有人顶上，前者经办的事，后者没有必要打听，只要按令接手承办就是了。
白鹤梁站在槛外回禀：“主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悯放下手里的帛书，一旁的侍者忙上前，替他披上了御寒的斗篷。
厅房的银灯树旁，今天搬来了一架大铜镜，他经过铜镜的时候顿住步子，铜镜里映照出一个人，被黑色的罩衣罩着，风帽深深看不清脸。
抬起手，把帽兜往后扯了下，隐匿的眉眼终于露出来。一瞬恍惚，镜子里的影像和那天出现在议事堂的偃人重合，他居然分不清自己是真人还是偃人了。
无奈地笑了笑，此时分不清，日后更无需分清了。人活于世真真假假，能自在奔跑，能举得起重剑，就是莫大的幸运。
决然转过身，他走出厅房下了台阶，轻车简从赶往离人巷。这是记事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赌输了不过如此，赌赢了挣回一条命，无论如何，都不必再受蚀骨之痛了。
马车驶上巷道，在高低错落的楼阁房舍下穿行。透过小窗往外看，今晚没有月亮，只有一尊巨大的陴佛造像低头垂视苍生，在朦胧的夜色里发出惨白的光。
离人巷越到深处，越是九曲十八弯。顶马最后在大宅外勒住了缰，白鹤梁跳下横板开启车门，架手供太师借力，然后驱身到门前，叩响了门环。
“当当”的清音，在浓夜里分外清晰。不一会儿门下透出灯光，门闩咔地一声抽落，门缝里忽然探出一张桃花面，五官被灯笼的光束照得斑驳扭曲，乍看吓人一大跳。
白鹤梁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差点拔刀相向。但随着灯笼缓缓抬高，女郎脸上的阴影也逐渐退散，从罗刹到神女飞快转换，一双泠泠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很美却也很冷淡，面无表情地问：“来了？”
白鹤梁呆呆应承：“来了。”
女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个能供人通行的宽度，白鹤梁打算先行探路，却被她拦住了。
她的视线向他身后一挑，“你一人进来。”
很失礼，很轻慢，作为近身护卫火冒三丈，可太师什么都没说，偏身迈进了门槛。
门扉轰然一声又合上了，白鹤梁被关在门外，鼻梁险些被撞断。他不放心，又透过门缝向内探看，只觉整座宅邸幽暗得像阴曹地府，只有那位女郎提着灯笼，照出不大的一片光。
女郎很高挑，但在太师面前还是略显得娇小。身后的人挡住了前人全部的身形，灯笼余光也闪烁不明，像飘在暗河上的树叶，须臾被厅堂大门内的黑暗吞没了。
不过厅堂深处还是点着灯的，与上次一样的雕花挡板，落地罩两侧摆了两个很大的圆肚花瓶，瓶内插着枝干虬结的紫玉兰。玉兰半开，刚洒过水，枝叶间有跳跃的金芒。
识迷把人引到圈椅前，回身指了指，“稍等片刻，偃师正在筹备。”
陆悯没有任何疑问，沉默着坐下来。
识迷这才就近打量他，他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身形五官能够刻画，身上那种气韵不好描摹。他是个充满矛盾的人，克己又自持，通达又凉薄。因为短短的人生经历过太多，前半段风起云涌，后半段荒芜凋落，所以他心事重重，愈发有种看透世事的澄明。二十七岁的年纪，四十七岁的厚重，和他比起来，短暂清醒的小五果然像杯白水，寡淡得没有半点味道。
大概她目光灼灼毫不遮掩，把他看得不自在了，他轻蹙了下眉，识迷察觉了，只好打岔，“要喝水吗？”
他忽略了她的搭讪，转而望向厅房更深处，“偃师可有十足的把握？”
识迷说有，“偃师的手艺天衣无缝，看我就知道了。”
他这才调转视线，认真地审视她，从五官到头颅，从身形到骨架。
他素来眼光高，不可否认这副皮囊很完美，完美得浑然天成，完美得没有半丝雕琢的痕迹。但越是完美，越觉得不真切，他不由怀疑，是否过程中还是存在刻意周全的余地。如果偃师愿意，保留几分不易察觉的差异，应该不是难题吧！
他的双眼在打量，他的思绪在飞转。识迷试图从那双眼睛里发现哪怕一丝惊艳，可惜并没有。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只碗一双筷子没有区别，纯纯的欣赏，不带任何情感。
她好奇地问：“你是不是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个伪人，和活人不一样？”
他不答，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识迷凉笑，“太师没有问题向我请教吗？譬如剜心疼不疼，多久能身魂合一，多久能下地行走。”
这种关乎切身存亡的事，一般人都会急于知道吧，但陆悯是个例外。
他静静坐着，事不关己，“疼或不疼，耗时多长，都不在我的考量之中。既然决定托付偃师，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识迷抱着胸，靠在雕花挡板上，框架中央镶嵌的锦缎被烛火照亮，在她脸颊上投下一片水红色的光。她凝眸望着他，促狭道：“万一偃师这次失手，那怎么办？”
他心沉似海，朝她微微一哂，“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若成功，我千倍万倍报答偃师恩情；若失手，门外的影卫已经将这里围成了铁桶。十日后不见我，宅内不论活物死物，全部销毁，一件不留。”
所以是棋逢对手啊，你以为他落进你手心里了，其实你何尝不被他拿捏着生死。
识迷气得错牙，又不能发作，最后泄愤式的撂下一句话：“剖心不能用麻沸散，得活剖。偃师年纪大了不沾血腥，太师要是自己下不了手，小女子愿意代劳。”

第7章
自己掏心，世上恐怕还没人能做到。
识迷这么说，不过是有意刁难，吓唬吓唬这位太师罢了。她虽然欣赏他的傲骨，但又很看不惯他的傲慢，满以为这招能克敌制胜，至少让他知道厉害，结果对方全不按章法办事。
他谢绝了她的好意，“不敢劳烦女郎。”
识迷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劳烦？是不用我搭手的意思吗？”
他调开视线，未作回答。
这下不得不叹服了，她啧啧道：“挖心很疼的，尤其是生挖。你以前挖过吗？知道刀尖刺破身体，剧痛与失血会接踵而来，你很快就会失去知觉吗？还有，你得锯开胸骨，划开心包，还得完好无损把心捧出来……哎呀，实在难得很，你确定不用我帮忙吗？”
描述得那么恐怖，至少让他服个软吧，谁知他执拗如故，轻描淡写地说：“我每日都在忍受剧痛，甚至觉得割肉挖心，不能与我这些年承受的痛苦相提并论。人的韧性之大，大得超乎想象，我也很想试试，自己究竟能够清醒地做到哪一步。”
识迷发现和他较劲，简直是在自讨苦吃，不满地乜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在说大话。”
他却微扬下颌，挺了挺脊梁，“是不是大话，很快就可见分晓。我的胸肋腐蚀得差不多了，用不着锯，一掰就断。但血确实控制不住，届时请女郎拿盆接了，送去浇花吧。”
识迷终于没忍住，咬牙骂了声“疯子”，转身走开了。
圈椅里的人无声发笑，临死前和女子打了场嘴仗，且没有打输，真是没想到。
来了好一会儿，偃师一直没露面，想必筹备得差不多了。果然不时见那女郎又出现，拉着脸传话：“偃师请太师入内。”
陆悯撑着扶手站起身，随她走进厅堂的最深处。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内燃着十几支蜡烛，每盏蜡烛背后都有一面铜镜，光线往来折射，通屋明亮如昼。
偃师还如第一次会见一样，偏身站在一架屏风后，吩咐女郎：“时候差不多了。”
识迷道是，揭开盖布，了无生气的偃人袒露着胸口，仰天躺在那里。一旁的案几上放着托盘，盘里有一柄刀，还有一碗药，她端起药碗递过去，“喏，喝了。”
陆悯没有接，“麻沸散，还是蒙汗药？”
识迷拧眉不已，“你不会当真打算活剖吧？不疼死，吓也得吓死。”
他却不改心意，“
椿日
机会难得，不妨让我试试。”
这就是一人之下的风骨，连这种事都打算亲力亲为。
边上侍立的染典和艳典噤若寒蝉，呆呆望了望识迷。识迷只得回身请示偃师，得到首肯后向染典使了个眼色，“把刀给他。”
一柄胡刀，没有精美的装饰纹样，只有薄如蝉翼的刀身，刀刃处磨得雪亮。陆悯接过来，寒光中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瘦削，好像有些陌生了。
识迷还在观望，不相信真有眷恋红尘的人，敢把刀捅进自己的心窝。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让她强烈怀疑起自己的认知，她眼睁睁看着他揭开衣襟，优雅地用刀划开胸膛。血珠顺着刀锋经过的路径渗出，滴答坠落，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也许是过于自负，也许是信不过任何人，他居然真能忍住剧痛，把鲜血淋漓的心脏放进偃人空虚的胸腔。识迷看得咧嘴又皱眉，在他倒地之前，让阿利刀接住了他。
艳典吓得结巴：“天哪，我们和他相比，他、他、他……才是怪物吧。”
时间不等人，识迷此刻也顾不上震惊了，示意他们把尸首搬出去，好腾出地方办事。
染典临走前迅速擦去桌沿的血渍，一面问：“这副躯壳怎么办，埋了吗？”
识迷垂手取来准备好的胸骨，罩住了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先留着，说不定偃师还有用。”
大家点点头，搬起太师蜕下的空壳出去了。
一切收拾好，三人并排坐在黑洞洞的台阶上，阿利刀问：“新人是小五，还是太师陆悯？”
染典说：“看情况，老实听话的是小五，凶巴巴的就是太师。”
艳典撑着脸道：“还看什么情况，太师都住进去了！要不然等他醒了，送把扫帚让他扫地，一试就知道了。”
然后染典和艳典齐齐看向阿利刀，偃人的眼睛是水磨镜做成的，黑暗里幽幽发着蓝光。
阿利刀心惊肉跳，悚然问：“你们看我干什么？要送你们送，我可不管。”
染典说：“你不是立志要做真人吗，去探探虚实，对你将来的前途有好处。”
阿利刀思想转变得很快，“我忽然不想要前途了。”
染典和艳典顿时对他鄙夷不已，染典说：“算了，到时候我来送。我们的资历可比他老，小小晚辈，有什么可怕！”
豪言壮语发表了一番，剩下只有惆怅。三个人都沉默下来，谁还不希望有心呢，有了心可以变得很聪明，不像寻常偃人两三日就要续命。半偃周身有血气运转，起码能坚持十日以上，等时候一长逐渐契合，没准可以维持个把月。像阿迷，就很少听说她断片，每次他们还阳，她都活着。她是偃师的传话人，现在还当上了副手，可见先天根基好，果然受尽偏爱啊。
三人一坐就是半夜，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慢慢亮起来，可暗房里的人却一直没出来。
染典和艳典依照识迷的嘱托，准备起了陆悯静养的卧房，屋里不需要什么陈设，到处都是借力的扶杆。等他恢复了神志和力气，就得学会使用新的身体，学会支配头脑和四肢了。
总不会失败的，大家都很有信心，一直等到辰时过后，阿迷终于迈出了厅房。
阿利刀上前打听，“心还跳着吗？”
识迷说当然，“小五的脸上有了血色……不过以后不能管他叫小五，人家有新名字，是生人了。”
又一个生人啊，还是崭新的。大家急于探望，但怕人多闹腾，于是便列着队，一个个轮流进入。
陆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阿利刀摸摸他的手，“暖和起来了。”
偃师还没正式给他加持，他就可以自体升温，说明前途不可限量啊。
艳典进来后跃跃欲试，“我要看看他的胯~下，是照着小五的样子长，还是改成了太师的模样。”
识迷无奈抓住了她不安分的爪子，“他现在是生人了，你不能瞎看。”
艳典不解：“为什么？你不是说过，藏在衣裳底下的东西偃师无法看穿吗。等他醒来，要是发现长得不一样，那该怎么办？”
识迷不由惊讶于她的深邃，“艳典，你怕不是要长脑子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偃师，偃师说心主血气，血气主毛发肌理，只要能身心合一，很快就会长成太师的样子。”
艳典听完不由神伤，“小五就这么被取而代之，再也不存在了。”
识迷说：“倒也不是。毕竟是从偃人转化而来的，总会保有些偃人的习性，要完全脱胎换骨，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艳典走后，染典进来了，她挨在一旁打量，咂嘴道：“我怎么觉得他起了些变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总之就是不一样了。”顿了顿又问识迷，“十日后他回家，你会跟他一起走吗？”
识迷说是啊，“忙活一整夜，就是为了嫁给他。我不嫌弃他是半偃，希望他也不要不识抬举，对我挑三拣四。”
余下的，就是等他苏醒了。不用费太多心思照顾，这几天他不吃不喝也不如厕，就是僵卧在床上，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识迷明白这种感受，躯壳像口巨大的黑箱子，严实地把他关了起来。他的神魂想突围，摸着四壁想找到出口，然而哪有出口，时间还没到，他只能困兽般一圈又一圈地游走。
等待总是百无聊赖，好在这屋子有个低矮的大窗，窗框做得又厚又宽。坐在窗口远眺，能看见山峦和夕阳，还有那个取名叫“扶摇东方”的神道场。
环形的神道场，在空中兜了大半个圈，两侧以巨型的雕像作支撑，上面不时有人影走过。她回到重安城两年了，一直想去那里看看，可惜总没有机会。现在第一个目标已经达成，可以稍作休息，得空了一定要爬上上层的复道，站得高一些，不知能不能看见百里之外的不夜天。
忽然闷闷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她的畅想。她扭头回望，原来是床上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正艰难地尝试掀起眼皮。
她没有挪动，不想惊扰他。等了有半炷香，他终于睁开眼，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居高临下俯身，“能看清我的脸吗？”
陆悯只觉身体压着巨石，手脚有千斤重，让他动弹不得。好在眼睛活过来，他可以正常注视，也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只是发不出声，便沉重地眨了下眼，简单作为回应。
识迷说很好，“人从混沌中醒来，要经历六识。你的眼识和耳识已经打通了，接下来是鼻识、舌识、身识及意识。等到一切全部恢复，你就是新的你，能跑能跳，能侧身睡觉。”
这些话源源流淌进陆悯的耳中，即便只是例行的告知，也让他喉头微哽，五味杂陈。
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痛，他也曾做好准备，也许这辈子走到尽头，再也醒不过来了。但当他忽然感受到光，听得见窗外的风声，收拢得了涣散的思维时，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床前的人观察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开，坐回了窗台上，嘟嘟囔囔说：“本以为至少得耗上五六天，没想到三天就醒了，真是个奇人。你很着急吗？为什么不多睡两日？醒得这么早，我得照顾你吃喝，虽说我早晚要嫁给你，但这么快就让我共患难，总觉得亏得慌啊。”
床上躺着的人不能行动，也不能说话，也许有种虎落平阳的愤懑吧，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识迷龇牙笑，“怎么，很生气？占了大便宜，有什么好生气。不过我很佩服你，能忍到最后一刻，不像我，一碗药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顿了顿又火上浇油，“对了，你之前的皮囊还在后院放着，骨头真脆，阿利刀他们搬动的时候，不小心把手脚都弄断了。好在是无用之物，不必介怀，你打算怎么处置？是装棺立个墓碑，还是埋在花园里做花肥？”

第8章
他出不了声，更不能反唇相讥，在忍受了她一次又一次的讥嘲之
后，最终选择闭上了眼睛。
识迷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偏头道：“别闭眼啊，眼睛要多转动，才能尽快适应。你也别觉得我趁人之危，其实我是在帮你。六感要觉醒，用激将法最是简单有效，你是不是感觉胸口窝着一团火？这就对了，心得活动起来，血流才能充盈四肢。”说着把两条腿从窗台上挪下来，两手撑在膝头，前倾身子继续聒噪，“偃师说了，要想事半功倍，心跳得越快越好。我思量了半天，用什么办法能奏效呢……陆悯，你被女郎亲过吗？我亲你一口吧，你一紧张，心就蹦起来，说不定明日便能下地了。”
床上的人原本闭上了眼，听她这么一说无法镇定了，满脸写着抗拒。
识迷全然忽略，好心地安慰着：“没关系，反正要成亲，就当我帮你个忙吧。这么说来，我对你实在恩重如山，等你将来好了，千万记得报答我。”
话说完，就要付诸行动。她高高撅起嘴，仿佛印章落款般直冲他的面门而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居然颤动了下。嘴跑到半路上的识迷笑了，“你看，我就说管用吧！”
确实管用，愤懑充斥胸膛时，神识忽然冲破了身体的阻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脚，能感觉后背实实在在重压铺板，甚至运起全身的力气，还能对她浅浅表示退避三舍。
而识迷呢，始终带着玩世不恭的态度，虚张声势急得他心跳大作。猛药起效后计划有变，亲也不亲了，中途改换路径，又欣赏窗外的风景去了。
“明日惊蛰，惊蛰该打雷了……”她托腮问，“等你好了，你打算做什么？要去郊外踏青吗？还是去阴山上放风筝？”
当然她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闲坐了一会儿，懒洋洋拖着步子往外去了。
过了总有两个时辰，她才端着一只杯盏进来，讪笑道：“我想给你倒杯热水，可厨房没有。想生火烧水，又发现没柴禾，只好捡柴现劈，因此耽误了点时间，太师不会怪罪吧？”
她的不靠谱，陆悯通过短短的几次相处，大致已经了解了。既疏且远，就谈不上失望，甚至她给他喂水，因温度合适、没有洒在他脸上，还换得了他一声多谢。
识迷乍听他说话，十分意外，“居然能开嗓了？太师果然异于常人！偃人转化成生人，恢复身识意识不算难，最难的是发声。我本以为你得练上几日，没想到你无师自通，果然这燕朝的太师不是人人能当，号令得了千军万马，也支使得了小小的皮囊。”
可惜他说完这句多谢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也不知是时机确实未到，还是他不屑于再理会她。
识迷并不在意，在他面前晃悠，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看守。
他能弯曲手指了，她抽空夸赞一番，他能尝试挪动腿了，她提了双鞋过来，诚挚地邀请他下地走上一圈。
太师这一生，鲜少有如此不被重视的时候，像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九章府里所有人都得察言观色，唯恐惹得他不悦。可现如今落进了这不着调的女郎手里，她只管动口，从不动手。好几次他腿颤身摇站立不稳，她都在边上看着，想不起上前搀扶一把。
“抓这横杆，结实得很。”她掖着两手鼓励，“步子迈小一些，筋骨还没舒展开，迈大了扯腿根。”
不知她的引导，他听进去没有，反正她觉得他对自己挺狠。
偃人么，毕竟不是用真皮肉做成的，要灵活驱动起来，每争取一点进步，都得用无尽的痛苦去交换。但他有恒心，即便冷汗淋漓也不退缩。识迷便充当起了监工，指挥他来一圈，再来一圈。就算他累极了，至多给他一杯水喝。
“今晚还是没月亮，我让阿利刀把灯笼点起来吧，可以彻夜练习。”她好心地安慰，“万一脚肿了也没关系，血液流通起来，明早就会消退的。”
陆悯自律，并不需要别人催促。起先还可以无视她，但当她太过不拿他当人看时，他终于决定反了，寒声打断她：“女郎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原定的十日，现在刚满五日。”
识迷才发现好像是有些不近人情，尴尬地交扣起十指狡辩：“这是偃师的意思。偃师说太师身负重任，重安城不可一日无主，尽早恢复，也好尽早主持大局。”
他冷漠地别开了脸，“如何安排时间，陆某心里有数。”
识迷只得说了声好，转而通知他：“你这两日心血耗费得过多，偃师说了，须得提前加持。”
换上全新的身体，四肢也逐渐变得有力，一切在向好发展，唯一令他感到掣肘的，就是每隔十日便要求得偃师续命。
作为交换条件，这是拿捏在偃师手上的把柄，让他忌惮，不能肆意妄为。他虽然不满于这样的牵制，但比起之前的病痛，可说是微不足道。暂且按捺，等日后再寻机会，谋一个一劳永逸吧。
他没有应，只是望向她，“我在朝中任职，有时受召面见君王，奔波于白玉京和重安城之间是常事。偃师足不出户，总不能跟随我往返两地，若是时间上出了差池，该当如何调剂？”
识迷神情庄重又深沉，“所以偃师让你娶我，并不是为了撮合姻缘，是为了帮你。我在偃师身边侍奉好几年，偃师信不过旁人，但信得过我。倘或太师果真因公赶不回离人坊，只要事先准备好，我可以代偃师为阁下加持。毕竟偃师行走不便，我却来去自由，太师带上我，诚如带上了续命的神药，你看偃师为了顾全太师，真是煞费苦心！”
陆悯听罢，缓缓浮起了一丝笑，“那就劳烦女郎护我周全了。”
识迷摆手，“好说。只是我要常伴太师左右，碍事得很，太师日后恐要有所不便了。”
他很实际，答得也不加掩饰，“生死都要仰赖女郎，何谈便与不便。”
识迷抚掌说就是，“毕竟你我是同一类人，携手进退，也好就个伴么。”
他并未表示反对，仿佛已经接受了这种安排，但识迷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鄙弃，即便他自己也已是半个偃人，不妨碍他看不上其他受人操控的傀儡。
人啊，自命不凡真是个坏毛病。
她唇角噙着笑，负手慢悠悠踱开了。
不过陆悯的决心令人叹服，他以极快的速度驾驭起这具身体，以前那个有些木讷，教一步走一步的小五，彻底被他吞噬了。
阿利刀他们还不死心，上回说送扫帚试探，没想到染典真敢实行。她把半人高的竹柄送到他面前，虽然紧张得语调打颤，但行动上没有丝毫退缩，支支吾吾说：“小五，今日轮到你打扫庭院。”
结果对方根本不理会她，甚至连视线都不屑从她脸上划过。
染典不服，又叫了声小五，这才见他缓缓转过头来。
可是那张脸，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那晚小五去九章府办事前，他们曾见过他的新脸，华贵优雅，眉目如画，唯一美中不足是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浮夸，想必是阿迷言传身教的。而今这张脸天衣无缝，眼角眉梢俱是内敛沉稳，你不再怀疑它来自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与生俱来，是切切实实的本主。
“我认错人了。”染典一向不怎么灵活的脑子，在他开口让她滚之前灵光乍现，紧紧把扫帚搂回怀里，边退边嗫嚅，“我记性不好，原来今日轮到我洒扫……”
那两个远远观望的，见势不妙也逃之夭夭了。
事后染典告诉艳典和阿利刀：“别试了，那个人不是小五，小五已经不存在了。”
阿利刀抱胸摇头，“我就说，何必自讨没趣。那是个狠人，三日醒转五日下地，你们去问问阿迷，以前可有人能做到。”
感慨归感慨，他们很快接受了小五变成太师的事实。艳典可以做些简单的饭食，鸡汤接连炖了两天，太师的身体恢复得愈发好了。除了不能跑跳，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寻常走路说话，都是不成问题的。
他换回了那晚来时穿的罩衣，剖心之前虽然脱了下来，但仍有两滴血迹溅在胸口，此时已变成了深褐色。
大功告成，他说想去面见偃师，被识迷回绝了，“偃师元气大伤，正在静养，叨扰不得。还是去看看你的尸首吧，放在后院快臭了。”
陆悯嗒然，不得不接受她这种一针见血的说话
方式。提起以前的身体，确实要做个了断，便转回身，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本以为他们会像扔一块破布一样，随意扔在角落里，但到了那里，才发现那具身体被一个木箱装着，架在了两张条凳上。
阿利刀说：“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箱子。没地方存放，顺手放进了箱子里，我觉得挺合适。”
艳典解释了两句，“偃人不会腐烂，装在里头十年都不要紧，人可不一样。我见过死人停尸，就是用凳子架着……”
说的都是实话，但大可不必。识迷朝他们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都把嘴闭上吧。
众人纷纷望向陆悯，看他一步步上前，垂手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的人蜷缩着，已经冷硬苍白像块木头一样了，他看得专注，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悲伤失落，还是如释重负。
识迷说：“怎么办，你给句准话。”
他沉吟片刻，淡声道：“烧了吧，眼不见为净。”
在场的四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他用了二十七年的身体，哪怕残破不堪，总是爹娘给的血肉之躯。没想到他半点也不留恋，就这么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可见此人狠绝，非寻常人能比。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价值的东西不该留，存在即是污点。历来枭雄都是如此，没有破釜沉舟的心，使不出屠戮三军的手段。
识迷蹙起的眉随即舒展开了，扭头吩咐阿利刀：“焚烧残件的炉灶不是现成的吗，多预备些木材，好不容易有个真人，看看猛火要烧多久。”

第9章
猛火起油锅，炸至两面金黄……
当然不是的。
阿利刀听罢识迷的吩咐，立刻搬来几车木柴，堆在了那口巨大的炉灶前。
这炉灶是早前就准备好的，偃师造人力求完美，经常会有用弃的废料。譬如脑袋啊、四肢躯干啊，随意丢弃不太好，就送到炉膛里焚化。烧过之后化成一捧灰，什么痕迹都不留下，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以前处理的是假物，这次烧的是真人，没什么经验，不知会不会出错，引来四邻侧目。
好在烟囱够高，烟雾在上空扩散，气味应当不会弥漫巷道。偃人们把箱子搬进去，左右密密铺好木材，阿利刀还很骄傲，一比手说看，&#39;“这可不是一般的木头，是果木，烤鸭子用的。”
熊熊大火燃烧，比以前都要烧得旺。火舌频频从洞口窜出来，染典很担心，“不会炸膛吧？”
膛是炸不了，但焚烧的时间确实很长很长。刚开始大家还在炉前看守，唏嘘于生命的厚薄长短，后来实在等得不耐烦，慢慢就四散了。
陆悯回到卧房，坐在床沿半晌没有挪动。夕阳穿过大窗，窄窄的一道光边正好落在肩头，他的侧脸看上去隐约有些忧伤。
事前烧人不眨眼，事后后悔了吗？识迷靠在门框上调侃：“早知道埋了多好。世人都讲究入土为安，你家有祖坟吗？怎么没想送回祖坟安葬？”
他低着头恍若未闻，良久才道：“送回祖坟，后患无穷。将来被有心之人挖出尸骸，与我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讥笑我用妖术续命，是个伪人吗？”
他想得太长远，走一步看十步，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秘方。识迷却看不上这种过河拆桥，“太师真是个矛盾的人，一面享受换身所得的好处，一面又唾弃这是偷天换日的妖术。”
他终于转过脸，这张脸较之五日前气血充盈，风华无双。他慢慢抚触自己的指节，利弊很快转化成一个轻浅的笑，“谁都有不想被人窥破的秘密，而我这秘密更是关乎生死的巨大弱点，断不能被政敌拿捏。”
“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没有弱点太不合天道了。”识迷也是懂得安慰人的，尤其他的弱点正好掌握在自己手上，那就更有慈悲的余量了，好言道，“你如今和生人没什么两样，比如同时被关押，人家十天不吃饭会死，你十天不续命也会死，殊途同归嘛，想开点吧。”
陆悯皱了下眉，“账是这样算的吗？我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可不是有没有饭吃这么简单。人家有口吃的能续命，我不够。”
这么一来就难劝了，识迷道：“人生在世有得有失嘛，你不再忍受疼痛，活下来了，有个强健的体魄，朝堂上吵架中气十足，还有比这更好的吗！至于你所担心的，无非是缸空了担水，火熄了添柴，十分寻常。再说还有我，我与太师休戚与共，有我在，太师只管放心就是了。”
陆悯望向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里藏着光影，瞬息千变万化。
其实直到现在，彼此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那次与偃师的会晤，看似句句解答，实则都是表面文章。他们想要的还未暴露，绝不仅仅只是求得太师庇佑这么简单。暂且挖不出来，倒也无妨，燃眉之急已解，接下来见招拆招就是了。
终于，他开始饶有兴致地端详起了眼前的女郎。
仿佛万事都不从心上过，单看表面，她应当活得十分随性洒脱。原本他以为依附于偃师的伪人，必定没有太多自主的思维，但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她对他虽谈不上照顾，说话如针尖一样扎人，倒是历历在目。
“女郎嫁我，是自愿的吗？”他忽然问。
识迷说：“自愿。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我这样的身体生不了孩子，嫁给常人委屈人家，嫁给你正合适。”
话又不中听了，好在他并不计较，“所以偃师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不担心我对你不好么？”
识迷不由发笑，“我用不着你对我好，像染典他们一样同我相处就可以了。不过你也不能亏待我，若是亏待了我，我也会亏待你，到时候耽误你的大事，那太师可就得不偿失了，望你好生斟酌。”
陆悯被她回了个倒噎气，终究没有占到便宜，转而又问：“还未请教女郎大名，果真叫陆遐方？”
识迷随口应付，“以前的事不太记得了，染典他们都管我叫阿迷，你也叫我阿迷好了。”
“阿迷……”那两个字从他舌尖碾过，透出一种奇异的况味。顿了顿他忽然通知她：“我明日回九章府，后日动身入京。”
这样的日程安排，让识迷有些为难，“十日都未必适应稳妥，你六日就想回去，还要长途跋涉上白玉京，不怕出事吗？”
若说身体方面的契合，至多也就恢复了五六成，但时间不等人，他有太多的公务要处置，九章府那只庞然巨兽须得紧紧栓住，离开过久，难保不生变故。
还是因为这些年习惯了忙碌，现在回忆从前，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竟能坚持到今日，居然有些不敢设想。
“能出什么事，再坏也坏不过众目睽睽下，骨骼尽碎而死。”他说着，双眼幽幽凝视她，“再说不是还有女郎吗，有你在，可保在下周全。”
这顶高帽子戴得好，把她的退路都斩断了。她原本还想谦虚一下，转念想想大可不必，便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口，“是这话，我会尽职看顾你，短期之内保你无恙。不过你要带我上白玉京吗？后日就出发？”
他说是，“女郎有别的安排吗？”
识迷说没有，“我整日无所事事，哪来什么安排。到时候我跟在你左右，别人问起，就说我是你的婢女好了。”
“婢女？”他侧目，“是不是太委屈女郎了？”
识迷是个通透人，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正经好女郎，哪个会在婚前跟着你到处跑！我这是为了自己的声誉，太师夫人不得有些架子吗。”
他听罢也不反对，“那就照着女郎的意思行事吧。”
没有媒妁之言，更不需要牵线搭桥，这婚姻板上钉钉，彼此谈及此事透着水到渠成的坦然，简直就像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识迷乜了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高攀了？”
陆悯的沉默是最好的回应，隔了会儿才曼声回答：“我十二岁入朝，二十岁拜相，名门望族想与我结亲者，八字庚帖堆了足有三尺高。”
看吧，只差说是了。识迷没想成全他的傲慢，大大方方发笑，“三尺高？是燕朝的望族不值钱
，还是名门只生女郎？不可否认你是抢手，但那么多人要嫁你，你毒发之前身子还可以，怎么不娶？难道是有隐疾？”
陆悯向来高高在上，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现在来了个不知轻重的女郎，惹得他有些恼火，便正襟危坐寒声驳斥，“天下尚未一统，娶妻有什么要紧。”
识迷听了这话，愈发觉得这人是个十足的野心家。苍生平等，谁该一统天下，谁又该被人鱼肉呢。燕人的大志是吞并四国，一家独大，其实以前五国并列，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想忍的，可惜没忍住，“你问过四国的人，愿意归顺燕朝，拜燕王为王吗？”
为政者，自然有他的一套道理，“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五国各自为政三十九年，三十九年间群雄逐鹿，百姓死伤无数，对于五国子民来说，并非好事。”
所以弄得生灵涂炭，为成就他们眼中的大业，干脆长痛不如短痛？
识迷耷拉着眉眼笑了笑，不打算再为此争辩了，“太师说得也对，天下太平了好娶亲，这不，时机到了。”
这里东拉西扯，外面阿利刀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咋咋呼呼说：“本以为得烧上一整日，没想到两个时辰就成灰了。还得是多加炭，火苗烧起来呜呜作响，压都压不住。”
识迷回身问陆悯，“烧完了，灰要不要？”
皮肉发肤都舍得下，令他日夜备受煎熬的根源，还要来做什么？
“扔了吧。”他转头看向窗外，“若能来一场雨，把一切化入尘土，就更好了。”
阿利刀机灵了一回，激动地说：“不下雨也没关系，我担两桶水拌一拌，倒到墙根上去。”
识迷听得悚然，虽说她不太信什么鬼神，但无数个失心的陆悯盘踞在房前屋后，也还是有点吓人的。
“要不挖个洞，埋了吧。”她真诚地提议，“毕竟来世上一遭，受了很多的苦，最后落个挫骨扬灰的下场，实在太凄凉了。”
她忽来的良心让陆悯意外，更让阿利刀震惊，“你上回说用骨粉擦刀，刀锋光亮如新。不如擦刀吧！”
识迷直咧嘴，“我还说骨粉拌土，花开得更艳呢，你打算去拌土吗？”
眼看阿利刀要点头，她忙打断了他，“住嘴！这是太师的骨粉，还是让太师自己拿主意吧。我们又擦刀又种花的，越俎代庖不太好。接下来你去问问染典，偃师的饭食准备好了没有，太师明日就走，今晚必须去见他。”
阿利刀领了命，转身出去了，识迷招呼陆悯，“你现在就跟我进厅房吧。”
然而他却摇头，残破的身体彻底清理干净后，他终于体会到了轻装上阵的解脱。可他又想试一试，自身的极限究竟在哪里。偃师说融合之初消耗巨大，本该昨天完成加持的，却被他刻意推后了。细数数，已经超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目前尚没有太明显的感觉，至多是有些疲累，手脚动作都是自如的。
“若不加持，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他突然问。
识迷慢慢眯起了眼，“太师，你的心思有点野啊。皮囊是偃师造就的，血肉与他相通，他耗费了许多心力，才让你与皮囊合二为一。我知道你想知己知彼，但你别同自己开玩笑，闹得不好可就醒不过来了。”
他却固执己见，“我在外办事，许多变故不可预测，总要掌握余地，才有转身的机会。”
见他执拗，识迷也没办法，无奈地说好吧，“你实在想尝试，我也不能阻止你。人么，总是吃了亏才长记性……”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倒了下去。她只得大声喊阿利刀，“又来活儿了，快把人扛到暗室里去。”

第10章
阿利刀吭哧带喘地，把人扛到了暗室内的长案上。
“果然是当太师的人，要做就做到极致！你看，一口气都不给自己留下，说背就背过去了。”
这是夸奖，绝不是调侃，识迷了解偃人说话的方式。平心而论。她也很佩服此人，测试极限可不是人人敢做的，尤其刚经历过伤筋动骨的大变故，闹得不好就真的出人命了。结果他呢，很敢赌运气，有种不顾死活的决绝。仿佛这条小命能保住固然好，保不住也是天意，总之他就是要试一试。
说到底是仗着摸透了人心，知道偃师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他事事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只为避免情急生乱，被人牵着鼻子走。
识迷垂眼看着长案上了无生息的人，觉得脑瓜子隐隐作痛。
阿利刀朝垂帘后张望，“偃师怎么还不出来？人凉了可就麻烦了。”
识迷无奈道：“偃师被他气得不轻，让他多死一会儿，长长记性。”
然而就如阿利刀说的，也不能凉太久，凉久了要唤醒，又得废上九牛二虎之力。识迷咬着槽牙让阿利刀先出去，还不忘嘱咐催一催染典，偃师忙完了得吃饭。
阿利刀闷着头出去了，走到厨房接着同染典艳典嗟叹：“小五脑子空空的时候八成没想到，自己的皮囊里会住进这么心狠手辣的人。我听阿迷说，太师明日就要回九章府，阿迷也会去吧！那我们怎么办？是跟着阿迷，还是留下陪偃师？”
染典的锅铲在铁锅中翻炒，炒得当当作响，“我们是偃师造出来给阿迷作伴的，自然是阿迷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阿利刀很彷徨，“那我能像你们一样做陪房吗？毕竟你们一走，就剩下我一个了，偃师鲜少外出，我要是倒在哪里，恐怕散架了也没人发现。”
染典和艳典听了他的话，真是一把辛酸泪，两个人合计过后决定为他争取一下，请识迷向偃师求情，把阿利刀也带上。
当然目前首要的是做好饭，不能让偃师饿肚子。三个人忙碌了一番，把饭菜搬进厅堂里。厅堂深处的暗室未经允许绝不能擅闯，他们便在外面等候，隔着厚重的门扉传话，说偃师可以用饭了。
关于偃师，他们从未见过真容，只知道是个有了点年纪的男子，身板比阿利刀单薄些。偃师造人，掌握着他们的命脉，他们对偃师有天然的畏惧，从来不敢唐突冒犯，好奇到了极点，不过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一听罢了。
“听见什么了？”染典和艳典问阿利刀。
阿利刀退回来，失望地摇了摇头。
但不多会儿，隐约听见里面传出脚步声，来来去去走动着。似乎还有偃师和阿迷的对话，吩咐阿迷，以后别让太师肆意妄为了。
紧闭的门终于打开，阿迷从里面迈出来，见他们三个在厅房里站着，咦了声道；“你们怎么都在？水缸装满了吗？柴禾劈足了吗？听说明日还要下雪，这重安城的气候真是一言难尽，还不早做准备？”
阿利刀说好嘞，“我们这就干活去。”边说边招呼上染典和艳典。
那两个只好跟着退出来，艳典很遗憾，“我还想看看太师复苏后的样子呢，是混沌着，还是即刻清醒。”
阿利刀摊了摊手，“阿迷让我们走，你还打算赖在那里吗？”
艳典嘟囔：“脚下可以走得慢一些嘛，你也太听话了，又不是狗。”
一心要当陪房的阿利刀认为，现在正是博得好印象的时候。见艳典和染典都剜着他，他故意抬上了杠，“我就喜欢这种人下人的感觉。”
这回她们无话可说了，通常没有特定任务的时候，偃人的作用就是担水劈柴，看守庭院。有了点灵智的偃人能者多劳，不像那位躺在箱子里的家主陆空山，学了几句话，出来走个过场，用完就束之高阁了。
厅堂的深处，识迷捏着茶盏站在长案前打量，见陆悯有了点反应，举起茶盏抿了一口。
“醒了？”她润了润喉，长出一口气，“失魂的感觉不好受吧？”
躺在长案上的人慢慢支起身，脑子昏沉手脚不听使唤，但仍是拼尽全力向她伸出了手。
识迷见状，只得探过去让他借力，絮絮说着：“往后切不能胡来了，你不知道亡羊补牢多费力，偃师的半条老命都快搭进去了。”
可他只管握住她的小臂，没有下地，也没有收回
去的打算。
识迷纳罕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和神情不再冷硬，透出无边的迷茫和柔软。她明白过来，就算他如今完全变成了陆悯，但最脆弱的时候还是保留了偃人的习性。如果说陆悯对这里的一切充满戒备和忌惮，那么刚苏醒的他就是另一个极端，仰慕、眷恋、不离不弃，天性的成分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
但这张脸……实在和他现在的表现格格不入。识迷拿另一只手挠了挠前额，“早说过让你不要乱来，这下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毁不毁，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他只知遵从自己的内心，毫不遮掩地散发着对她的依恋。
“我刚才做了个梦，四周是万丈深渊，我逃不出去也醒不过来。”
识迷安慰他：“梦都是反的，你又活了。只要你肯穿上鞋，你还会发现自己脚踏实地，哪来什么万丈深渊。”
可他发现她想挣脱他了，顿时哀怨渐起，“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识迷说没有，“我按着偃师的指派忙了好久，现在只想吃口饭而已。”
他半信半疑，手上松了松，但很快又抓得更紧，“我的一意孤行，让你很生气？”
识迷平常对待那些刚催活的偃人，是绝对有好耐心的，他们就像新生的孩子，干干净净来到这世上，不管落地是老叟还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对她产生依恋都在意料之中。而眼前这人不一样，因为本主来历有根有据，现在这样，未免过于诡异了。
好在她已经带出不少偃人，素养还是过硬的。浑身的不自在快速消化，好言好语道：“我生不生气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拖累了偃师。他得花更大的精力救治你，而你醒后却一句致歉的话都没有。”
他听了，这才向站在一旁的青衣人拱了拱手，“是我鲁莽了，请偃师海涵。”
这是偃师头一回站在他面前，宽大的衣袍飞流直下，厚重的面障遮住了脸，用低沉的嗓音告诫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道好，但视线从未从识迷身上挪开，拱手作揖后很快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识迷只剩苦笑，“我不走，你不必拽住我。你先休息一会儿，醒一醒神，等彻底清醒，你就该后悔了。我让阿利刀送把锹来，到时候你挖个地洞钻进去吧。”
可这番话他根本听不进去，嘴里喃喃唤她：“阿迷……阿迷……”
识迷头皮发麻，“别用这个调门叫我，其实我们还不太熟。”反正走是走不掉了，干脆拖过一张圈椅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两下里就这么静静对望，不知过了多久，像酩酊大醉的人过了酒劲，陆悯的眼神忽然清澈起来。她顿时一喜，“上苍保佑，你可算还阳了。”
原本抓住她腕子的手顿时缩回来，他脸上的神情迷惑又震惊，愕然问：“我怎么了？”
识迷说没什么，“真情流露而已，我不在意，你也别往心里去。”
可是怎么能不往心里去，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意识，从睁开眼那一瞬，他就是清醒的。他对这女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强烈的依恋和独占欲，来得迅捷而凶猛。但这种情感并未持续太久，大概两炷香时间，逐渐又退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百思不得其解，他退后两步，满脸的困惑。识迷又得接着开解他，“这是习性，不是毛病，等你完全能够操控自己，类似的情况就不会轻易发生了。”
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他不敢正视，却也绝不逃避，向她拱手施了一礼，“我失态了，一切不是我本意，还请女郎不要怪罪。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不曾对女郎有任何不敬的心思。”
识迷却并不介意，“我之所以让你不要随意尝试，就是因为这个道理。灵智一旦停顿，要恢复就得重新花费时间，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那么我是仅对女郎如此，还是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你看，善于思考的人就是不同，问题都问得那么刁钻。
识迷言之凿凿：“必定是仅对我这样啊。偃师让你娶我，你不也认同吗，所以脆弱的时候便想依靠我，这么浅显的道理，有什么想不通的。“
反正她一顿胡说八道，勉强蒙混过去了。就算他眼中还有疑虑，她也只当没看见，张罗着偃师要休息了，把他带出了内室。
刚才的事不必过多纠结，识迷让染典送来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你伤了元气，赶紧补一补。今晚睡上一觉，明早会好一些的。”
窗开了一道小缝，桌上的蜡烛因气流跳动。他在灯下试着活动筋骨，努力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他的四肢又变得难以控制了。
他不由气馁，撑着身子努力稳住气息，一面问她：“偃师续命，到底是怎么加持的？上次听他说每一步都要以血温养，难道是喂我喝血么？”
识迷“哦”了声，“你对这个好奇？确实是用血，不过不是拿来喝，他也没有那么多的血喂饱你。”说着视线下移，停在他胸前，“你查验过这副皮囊吗？尤其心口的位置，那是你的命门，你仔细摸过吗？”
他缓缓点头，“那处有一道细长的疤，摸上去生硬。”
识迷说：“那道疤是无法消退的，永远都在那里。所以要想分辨真人和伪人，只要查验两肋之间有没有红线就行了。偃师为你续命，也是通过那道红线，譬如孩子和母体之间用脐带连接，这是活命的通道。”
他终于弄清了以血养命的途径，但又开始对她产生怀疑。她的存在过于不寻常，难道偃师果真对她倚重至此吗？
“女郎也是伪人？”他望着她，眼眸深如渊底，“与偃师之间，也保留着这条通道么？”
识迷说当然，知道这人心思缜密，索性宽衣解带，“来来来，既然太师想验证，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就让你看一眼吧，反正都是自己人。”

第11章
心存疑虑，必定要求证，如果对方是个男人，这件事就好办得多。但她是女郎，且偃师不露面时由她话事，目下这种情况，其实还是不得罪为好。
陆悯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人，纵然在朝堂上剑走偏锋，面对女郎也算是个君子。女郎要当着他的面脱衣，他到底有些慌，在她揭开衣襟的瞬间转过身，难堪道：“陆某只是随口一问，女郎这样……过激了。”
识迷两手大喇喇抻着衣襟，笑得很坦然，“太师，机不可失啊。我今日让你看，你不看，来日再想让我脱，那可不能够了。”边说边迈近半步，“要不还是看一眼吧？”
陆悯神情肃穆，站得凛凛然，耳根子却逐渐红起来，口气生硬地说：“不必了，请女郎自珍。”
识迷遗憾地收拢衣襟，叹息道：“我本来想着自证一番，能让太师更信任我，结果太师还是太拘泥于世俗了。如此见多识广，怎么还怕女郎脱衣服？”
“不是怕，是不愿冒犯女郎。”眼尾扫见她又靠过来些，他忙避开，避到了窗前。
识迷说也罢，“太师是天上的孤月，孤月不需要伴星。时候不早了，劳累了半天，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她挪着步子迈出门，老远就看见染典他们在屋角探头探脑，便走过去问：“干什么？又在偷看偷听？”
阿利刀抿着嘴不说话，艳典则追问：“阿迷，你刚才真的脱衣服让他看了吗？”
识迷说：“怎么？难道你怀疑偃师的手艺，怕他做得不够精美吗？”
染典是三人之中灵智最高的，辩解道：“精美也不给看，他是男子，你是女郎。”
识迷听罢，觉得很欣慰，“染典，你越来越聪明了。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平白让人家占便宜。我的罩衣底下还有中衣，不过是试一试他，他要是真敢看，我就戳瞎他的眼睛。”
三人立刻摩拳擦掌，“要打架，叫上我们。”
偃人的厉害之处，很多人并不了解。以为外面那些长着前朝将领的脸，一碰就倒的便是偃
师最大的手段，那就太小看人了。真正实用的偃人进可攻退可守，闲来无事洒扫庭院，一旦拔去耳后的销子，他们就是一往无前的杀器，只求达成目标，不在乎后果。
识迷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就是这么一说，他也确实没敢看。”
阿利刀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去留问题，绕到染典身前，对识迷说：“阿迷要嫁人，我也一起去。”
识迷有些为难，“这座宅邸也要人看守，我们全走了，偃师怎么办？”
阿利刀说：“家主和几个仆妇在箱子里关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
识迷这才想起来，“言之有理！”眼波滴溜溜一转，又开始嗟叹，“你们跟着我，重任就在我一身，我小小的女郎，可真不容易。”
还好，偃人们也懂得说一句“辛苦”，一切敲定，阿利刀总算安心了，追问识迷是不是明日就出嫁。
识迷回身望了望陆悯居住的屋子，窗口亮着灯，像黑暗中微睁的眼睛，“明日来不及，我得先给他当几天侍女。”
“为什么？”染典纳罕地问，“不是做夫人吗，怎么变成侍女了？”
倒并不是因为地位的差异，偃人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领命后的按部就班。他们只是奇怪称谓变了，是不是职责就变了。夫人和侍女的用途不一样，夫人同吃同睡，侍女是用来洗衣做饭的。
识迷让他们别担心，“先做侍女，再当夫人，误不了事。我已经许久没回白玉京了，跟他进城，可以少些麻烦。”
艳典善于抓重点，“是‘回’，不是‘去’，那里有你的家？”
哎呀，偃人长了点脑子，真是麻烦得很。识迷含糊敷衍，“小时候住过那里，长大一点就搬离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她挽着披帛走了，灯影下纤细的腰肢摇曳生姿，像条美人蛇，滑进了她的卧房。
收拾东西，收拾些什么呢……她点着指尖，在地心转圈。要紧的物品等确定了住所再运送，眼下只要整理衣服细软。于是摊开布帛，往里面扔了两身衣裳，还有她唯二的那支发簪。余下就没有其他了，仔细打上结，挂在肩头毫无分量。等到第二天汇合，看上去不像要出远门，像去郊外踏青，行囊里就装了两个胡饼。
染典他们呢，更是干净利落。偃人不必吃喝，除了身上的衣裳，没有任何日常所需。他们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三双眼睛看着太师冠服端严地出现，上赶着问了句：“现在就走吗？”
可得到的答复令他们很失望，陆悯对识迷道：“这些偃人不能带走。”
识迷讶然，“为什么不能？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谁家嫁女郎，身边没几个陪房？”
陆悯蹙眉道：“我尚未来迎娶，哪来的什么陪房！等到那一日，你可以把他们带走，但我要提醒女郎一句，这宅邸之外是生人的世界，他们在外活动有风险，万一被人识破，会引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识迷心里发笑，他始终认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担心身边偃人环绕，迟早会殃及他。未雨绸缪固然好，但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呢。好在她宽宏，他说什么她都答应，“那这次就不带了，人太多，入京不方便。”
陆悯舒了口气，“多谢女郎体谅。”
识迷抬抬手，“我话还没说完，这次可以不带，下次是一定要带的。太师若觉得不方便，就请在九章府内替我准备一间密室，如此他们能陪在我身边，太师不发话，他们可以不出现。”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所求也不过分，陆悯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就依女郎说的办。”
这样可算是皆大欢喜，离人坊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被人抄了底。如果能把这里的一切转移到九章府，那才是最妙的安排，不枉这场强买强卖的婚姻。
而阿利刀他们则很沮丧，识迷好言安慰他们：“等我几日，返回中都就来接你们。”
他们还是万分不愿意，“我们跟在边上侍奉，不会惹事的。”
“哪有婢女使唤人的？”识迷逐一在他们肩上拍了拍，“你们退下，等我的消息。”
三支销子悄悄掩进袖底，识迷回身招呼陆悯：“好了，都说定了，咱们走吧。”
陆悯转头打量那些偃人，他们变得异常听话，没有再纠缠，都老老实实退让到了一旁。
识迷走到门前，卸下门闩，用力打开了大门。门外的白鹤梁正坐在台阶上，听到动静猛站起身，恭敬地揖手叫了声“主君”。
陆悯举步迈出门槛，这宅邸的大门是他的生门，来前刀劈斧砍般浑身剧痛，走时已脱胎换骨，没有病痛了。
风从鬓边掠过，依旧阴寒，但他不再避忌，甚至可以放缓脚步，体会这暌违多年的人间寻常。
一切尚好，一切都有希望。他的心沉淀下来，乌舄优雅地踩上赤红雕漆的踏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步子偏头问白鹤梁：“这几日九章府里，一切是否如常？”
白鹤梁说是，“各处运作如常。岑参机持主君手令调度六卫，六卫将军没人有异议。不过高议台的曹辅前往薛城，路过中都，见主君不在九章府主政，似乎颇有微词。”
“曹梁？”他哂笑了声，“我在不在九章府主政，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关于高议台，识迷听说过，燕王定年号通威，自称圣元皇帝，照着旧朝中最辉煌的那个朝代，设立了辅弼帝王、制定决策的高议台。
高议台中有台辅一名、次辅两名，群辅若干。那个名叫曹梁的是哪一辅暂不知道，反正陆悯稳居台辅，即便常年身在重安城，他的位置也没人能顶替。
仗着功高，光拿俸禄不干活，换了她也不服气。所以识迷能够理解那位曹辅，难得路过，太师都不在，要是多跑几趟，大概就能确定他经常钻营偷懒了。
白鹤梁这厢把太师送进了辇车，抬眼看见那晚挑灯的女郎站在车前，果然还是光线的缘故，白天的女郎明艳鲜活，绝不像那晚一样鬼气森森。
肩上挂着小包袱，看样子要同行吧！他拱手作了一揖，“卑下给女郎另备车，请女郎随我来。”
识迷说不必，“挤挤就好。”说着提裙便要登车。
结果这护卫对太师独乘的观念根深蒂固，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难道：“多有不便，还是请女郎另乘吧。”
识迷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主君在我府上吃住好几日，与我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现在要我另乘，九章府的人就是这样过河拆桥的？”
车里的人终究还是发了话，“让她上来。”
白鹤梁只得讪讪收回手。
识迷说这就对了，“我家和太师还沾着亲呢，你怎么不看看，门楣上写着什么？”
白鹤梁当然知道牌匾上写着“陆宅”，早听说离人巷里有太师族亲，这次太师一连住了好几日，想来也是为了和家里人多亲近。其实他料定这女郎是自家人，但要登车同乘，必须得太师首肯。现在太师发了话，以后就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比手请女郎入辇，自己快步跳上横板，响鞭一甩，驾着车辇直奔坊门。
识迷坐在靠窗的地方，两手扒着窗户朝外看。雪山上的风吹过来，手指头生疼，她往袖中缩了缩，问陆悯：“此去上都，会在不夜天停留吗？”
陆悯倚着凭几，正专心转动他的手腕，垂眼道：“得看脚程快慢。走得从容些，入夜差不多能到，走得匆促些，早就赶到下个城镇了。”
识迷眨了眨眼，“那可以走得从容些吗？赶路太急对身体不好，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我怕我作腰疼。”
车外有人，隔墙有耳，她是懂得避忌的，因此往自己身上揽，走得慢些也是为他考虑。
谁知这人不太领情，“我入上都是去面圣，路上耽误不得。女郎若是想游玩，以后另寻机会，这次不行。”
识迷无奈地看了他半晌，吸了口气想据理力争，最后又吐出来。算了算了，这人不太好说话，早就知道会这样。不过她仍是朝着不夜天的方向眺望，“听说燕朝建立后，不夜天的夜景做得很漂亮。那地方有个富商，人称不夜侯，一人撑起了秦楼楚馆的半壁江山，你真不想去看看？”
陆悯对这些东西素来不感兴趣，神情淡漠地应了句：“不想。”
“怎么能不想呢，
年轻力壮的男子……”忽然见他看向自己，她顿时回过神来，“对了，我不能引你去那种地方。”但不妨碍她依旧满脸遗憾，“听说纸灯做成好大的莲花，夜里游船，船从灯下过……”
陆悯蹙眉乜着她痴迷的模样，着力重申了一遍：“我身负重任，不敢荒唐。”
“知道、知道。”识迷撑住下颌，手指不耐烦地摆动了两下，拖着长腔低吟，“唉，真想去看看。”

第12章
她的念叨并没有什么用，陆悯不为所动，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指抓握的恢复。
上次对于极限的试探，虽说心里有了底，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重新掌控身体，难度仅次于第一次适应。并且他有一段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失魂失态至此，只愿今生再无第二次。
而眼前的女郎，始终让他觉得难以看透。她像个捉摸不定的谜，若说她高深，她言行散漫什么都不要紧。若说她寻常……谁也不知道她手里掌握着多少偃人的命脉，她和偃师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紧密的联系。
而现在，她还在哀嚎，吵着想去不夜天看景，肆意发散着她的小性子。
他瞥了她一眼，无趣地调开了视线。这些年他为帝师，立于朝堂上搅动风云，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女郎打交道。他本以为女子都应该像族中那些女郎一样循规蹈矩，却没想到忽然见识了异类，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随她喋喋不休，不理她就是了。他用力握拳，渐渐那种切实的抓握感又回来了，及到车辇进入九章府，他终于确信自己能够自如地控制四肢，下车的时候也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了。
车马道和内府之间，由一条长而直的甬路连接，两侧雕梁画栋并起，间或有三丈高的不知名神祗站立，从底下走过，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以前他总担心，自己会在人前失态，被有心之人窥出端倪，如今一切重又可控，他忽然觉得，这条路适合用来奔跑，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可他终究还是收住了步子，脚下千万仔细，走得像以前一样端方稳重。跟在一旁的识迷惊讶于九章府内部的雄伟，快步跟上去问：“陆悯，这里和扶摇东方，哪一处更高？”
陆悯道：“九章府最高处十九丈，扶摇东方最高处二十四丈，自然是扶摇东方更高。”
识迷喃喃：“建城者是怎么想的呢……把那些神像楼阁建得那么高大。人走在下面，像误入了诡境，有时候觉得害怕。”
“所以活人不该住在这里。”他偏头远望，眼里凉意四起，“虞朝人贪大，大就是好吗？治国犹如治家，最忌招摇。最后国破了，城池犹在，还不是落入他人之手。”
其实本是自言自语，并不是说给她听的，但半晌没等到她出声，反而又觉得奇怪了。
不由转头看，发现她正摇着披帛四处观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他有些不悦，拧起眉道：“女郎，我有话同你说。”
识迷这才收回视线，茫然问：“什么话？”
他沉声道：“人前请女郎不要对我直呼其名，免得引人侧目。”
识迷是很能接受他人意见的，也决心要改，只是不知从何改起，便笑道：“那叫你什么？主君，还是夫君？”
这女郎素来豪迈，在她眼中，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要遵循的规矩。她成亲长成亲短，扬言要亲你，甚至在你面前毫不犹豫地宽衣解带，到现在称呼上出现偏差，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陆悯耐住性子，循循地引导她：“目下用官称，其他的以后再说。”
识迷点了点头，“那好，我记住了。”
跟着他走进前面那座巨大的门廊，穿过去，对面是另一个用汉白玉铺成的世界。黑衣红裳的护卫整齐地立在门廊两侧，那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像刚做成的傀儡齐整地码放着，从头到脚毫无差别。
很快，一个有了些年纪的内务参官上前行礼，抚膝道：“岑参机把手令和兵符还回来了，人在议事堂等候。罗参赞吩咐另为女郎预备的卧房，也已经收拾妥当了，卑下这就带女郎前往。”
陆悯颔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识迷横竖都兴致勃勃，“我得去看看，布置得可有我之前的卧房好看。”
她跟着内府参官走了，并没有去议事堂参观的打算。这规模宏大的九章府，形制规格只比白玉京低了一档，她首先要做的是大致摸清各处的职能，然后挑个好地方，妥善安置染典艳典他们。
前面领路的内府参官呢，脚下有点功底，走得快而无声。识迷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穿着带轮的鞋，怎么未见腿在袍下交错，就已经穿过了缀满藻井的长廊。
她只得尽力跟上，但走进她的住处，眼前的布置很令人满意。用料厚重的紫檀做成墙框，中央镶嵌古山水画，一重连着一重，像全开的屏风。床头上一盏竹灯高悬，轻纱帐幔飞流直下，半掩住了里面柔软精美的床榻。要说不寻常，就数纱帐和外寝之间的隔断，以无数米粒大小的碎银穿成垂帘，碎银切割了几刀，就有几个亮面。那些亮面能折射光，经由烛火一照，泛出了成片的、粼粼的白芒。
内府参官掖着手征询：“请女郎过目，不知是否合心意。若有不足之处，请女郎指正，卑下即刻命人更换。”
隐隐地，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卧房，也是这样精致辉煌。
参官出声，她才回过神来，应了声“很好”。
内寝看过了，别处也得过目，走到外面的天井里仰头四顾，随口问，“这座楼里，还有旁人居住吗？”
内府参官道：“北向的两间屋舍是侍女居住的，便于女郎随时召唤。这里离太师的寝房很近，穿过廊道就是。”
其实把住处定在这里，也是听从罗诘的指示。事情虽办妥了，但参官弄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来历并未公布的女郎，安排在太师附近。
仔细看两眼，女郎貌美，难道入九章府是给太师收房？
内府参官欲言又止，想打听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了半天，只剩干笑。
识迷看出来了，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和太师有婚约，这两天同行，过两天成亲。”
内府参官惊住了，本以为是以色侍人，没想到人家是来一步登天的。
识迷见他呆滞，大方地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家不是守旧俗的人家，就图太师人好——人好就行了。”
参官愈发晕头转向了，人好……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太师人好。当然，当政的手段不能放到儿女私情上评断，所处的位置不同，看见的自然是不一样的面孔。也许在女郎眼里，太师就是个为人和善的好丈夫人选。
赶紧堆起赞同的笑吧，还等什么！参官满脸满眼的欣喜，“女郎所言极是。太师巡狩中都时起，卑下就在九章府任职，太师为燕朝殚精竭虑，以致至今未娶，卑下暗里也很为太师着急。如今女郎来了，一看女郎就是有大智慧者，与太师相得益彰，真是可喜可贺。”
识迷看得出，这老家伙为了奉承，把牛黄狗宝都掏出来了。自己也没有多余的耐心和他周旋，只是打量四处，摆出挑剔的语气道：“我与太师一样，不喜欢有人打搅。这楼里还有别人住着，于我来说很多余，若是把这些人迁到别处去，不知是否太过麻烦参官了？”
“哪里哪里。”内府参官忙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女郎吩咐就是了。卑下即刻承办，把人调出去，不过这样一来，夜里服侍不太方便……”
识迷说：“我天黑就睡觉，用不着人服侍。”
内府参官一迭声说好，“那卑下这就去办，女郎且回房，歇歇脚。”
所以这座楼，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占为己有了。她从上到下查看了一遍，地方大且深，十分合她的心意。再看各处的装饰，不知这排场是先虞留下的，还是燕朝占领后重新布置。奢靡程度着实让人叹服，就说那串碎银帘子，撸下来少说也有一二十两。
那厢陆悯回到议事堂，处
椿日
置公务的雷霆手段依旧，但在底下人看来，说不清道不明地，总觉得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六卫呈报工务，虎夔卫将军不时呆看两眼，他察觉了，翻阅着文书随口问：“程将军，你的卫所有变故？有军情要回禀？”
虎夔卫将军顿时讪讪，“军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军情要向太师禀报。”
上首的人笑了笑，“那是我办事欠妥，以至于将军总看我，认不得我了？”
这下卫将军更慌了，忙道：“不不不，卑职绝无此意。只是觉得今日太师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还是要多多颐养，保重身子。”
陆悯方才合上手里的文书，淡声道：“诸位也共勉，公务要紧，自己的身体也要紧。偶尔歇上两日无伤大雅，若是要告假，我这里没有二话。”
太师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众人见状也松了口气。议事堂里的气氛难得这样轻松，参机岑屹楼把手牌送了回去，“三日后面圣，最迟明日中晌就得动身。”
陆悯颔首，几时走，怎么走，并不用向底下人交代。只说神道的工期要抓紧，“我与诸位盘桓在这陪都，已经一年多了，早些完工，也好早些回白玉京。”
众人说是，到底要升迁，还得在天子脚下。这重安城的工程虽然事关重大，对比上都六卫，却等同流放。太师当初是为了避锋芒，免于功高盖主的嫌疑，才退居到重安城，现如今两年过去了，朝政早已稳固，君王驾前总不露面，终究不是好事。
议事堂的琐事全都处理完，天已经擦黑了。陆悯从厅堂走出来，因地势高，放眼便见满城灯火。他缓缓踱步，行动仍如从前，回到内府盥手用饭，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询问近侍：“今日一起回来的女郎呢？”
他身边的近侍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调换，这是第几个，数不清了，也不用记得名字。
而侍奉的人，言行须得格外谨慎，俯首道：“回主君，陆娘子用过饭，已经睡下了。”
他听后一哂，“陆娘子？她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侍者道是，“女郎说她姓陆，随主君姓。”
他很想更正，但却发现根本不了解她的根底。至今只听说她叫阿迷，至于姓什么，哪里人，一概不知。且她也没有和他深交的意思，到了新环境倒头就睡，这种从容自若，倒是很值得人学习。
“可要请女郎来见主君？”侍者问，“卑下这就去传话。”
陆悯说不必，搁下筷子起身，淡声吩咐：“预备好车辇，明早入京。”
侍者俯身道是，再直起身时，见太师宽袍缓袖，往后寝去了。

第13章
一大早要出发，负责传话的侍女四更天的时候，就来敲了识迷的房门。
昨晚高床软枕，睡得很好，谁对着白花花的银子都能做个好梦。识迷听到有人在外面喊话，睡眼惺忪地勾头看，天还未亮，窗户纸上浸泡着浓重的深蓝。
她头昏脑涨坐起身，扶着额头回应：“知道了，别喊了。”
搬动两条腿，下床找软鞋，昨晚蹦上床太用力，鞋被甩飞了八丈远，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梳妆台前寻见。
跌跌撞撞把脚穿进去，她还在嘟囔：“这么早就动身，太师也太拼命了。”
好在她出门的准备并不繁复，洗把脸擦个牙，从那仅有的两套衣裳里选出一套披挂上。叼着发簪在镜前扭身照，顺手再绾个发，很快一切准备妥当了，便挂上了她的小荷包，往陆悯的住处去了。
两栋楼之间，相隔也有十来丈远，清早的风好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所幸有风雨桥连通，两侧放着竹帘，挡住了些许罡风。她走进陆悯的住处时，他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前等候了。
昨天她光顾着熟悉自己的屋子，也没机会上他这里来看看。男子的住处果然和女郎的不一样，同是紫檀的用具，他的寝室内高低错落摆放了很多书架，一套套的典籍整齐地收纳着，小榻旁的墙上挂了一张条幅，三两支修竹加一块顽石，简明扼要地凸显了读书人的审美与风范。
“你这屋子寒凉得很。”她挑剔地说，“没有帐幔也没有垂帘，不及我的屋子好看。”
陆悯神色淡然，“实用就行了，用不着好看。”
识迷庆幸不已，“还好我不打算与你同住，那么多的书，看着就觉得头疼。”
所以她是个不爱读书的女郎，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侍者上来替他披好了斗篷，他自己抬手系带，边系边道：“别耽搁了，出发吧。”
他在前面走，识迷在后面跟随，风吹动他斗篷的下摆，时不时拂在她脚背上。
从高台上下来，太师的座驾停放在台阶前。随行的护卫得有二十来人，一色苍黑的袍服，戴油毡的盔帽，胸口老大一个夔面护甲，腰间还别着又长又宽的重剑。
至于那台座驾，外面华美，里面锦绣堆砌。车围一圈铺着厚垫，中间还能摆上一张嵌有暖炉的茶几……识迷决定收回之前的评价了，谁说太师的用度寒凉，人家分明过得简奢有度，浓淡得宜。
提袍登上脚踏，不用弯腰就能入内，可见其宽绰。识迷坐定后拍了拍锦垫，松软得很，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转头看他，太师斜靠着引枕，正查验预备递交御览的城池构图。不同于在九章府务政，出门在外不用端着，他的头发半束，随金银编织的发带垂落在胸前。白狐的领围衬托那张恢复了风采的脸，仔细打量，早前替小五更换的面具虽然酷似，但细节神韵不是这样的。果真气血运行起来，皮囊就活生生改变了，现在的陆悯，应当是四年前没有毒发时的样子，思维敏捷，气血充盈。
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在他身上盘桓，从头到脚一分一分地拆解，让他无所遁形。陆悯自然察觉了，审视太久，让他倍感无奈。
他轻轻叹息，“别像打量物件一样打量我，也没有哪个女郎看男子，一看看上老半天。”
他的不满，并未让识迷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有责任看顾你，多看两眼是应该的。”边说边歪过脑袋，盯住了他的耳朵，“还是差了一点……你以前有耳洞，现在不见了，你自己不曾发现吗？”
他没有半分慌张，漠然道：“那两个耳洞，是小时候被迫扮神母留下的，如今没有了，正合我意。”
他说被迫，这个字眼好像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他不是天之骄子吗，少年成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撑着腿，抿着暖炉里倒出的茶，笑道：“开了灵窍的童子才有机会扮神母，你居然委屈上了，真是不知好歹。”
也许过了太多年，很多愤懑已经淡化了，再提起往事，他的语调稀松平常，像在谈论别人的经历一样。
“所谓的灵童，常年只在世家大族中轮转，今年你家，明年我家。女郎不知道我是庶出吗？身负厚望的兄长不愿意穿裙子，只好我来穿。于是被摁着扎了耳洞，为了防止过两年又轮到陆家，这耳洞不能长满，久而久之便留下了。”
所以对男子来说，扮女人是很屈辱的事吗？
识迷道：“我要是能扮神母，做梦都会笑醒。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女相，却总让男童来扮，无非是那些人觉得男童高人一等罢了。你已经高人一等了，就不要介怀了。我觉得男子戴上耳圈很好看，要是脖子上再来点刺青，威风凛凛拄个方天画戟，像神庙里的大罗护法。”
还是熟悉的宽宏大量，什么都不要紧，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陆悯捏起杯盏，低头也抿了一口，“扮神母没什么，只是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穿裙子。”说完一笑，“罢了，陈年旧事，提他作甚。”
识迷问：“那万一有人盯上了你的耳朵，到时候怎么办？”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遍寻名医，治好了骨毒也长好了耳洞，谁有疑议，到我跟前来说。”
看来这人很有魄力，为了弥补小时候的遗憾，冒点风险也愿意。
识迷转过身，挑起窗帘朝外张望，走了这一程，天边方才露出一点晨曦。不过
椿日
天气很不好，阴沉沉像个烤糊的锅盔，没准要下雨。车辇朝西进发，官道用细石铺就，一路平坦，扬不起黄沙。
陆悯不是个多事的主，所以她这个婢女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车摇了一路，她开始昏昏欲睡，干脆拽过他的斗篷，盖在了自己身上。
好梦香甜，耳边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睡得很安稳。可惜风大，吹得棂子呜呜作响，她盖住耳朵抱怨：“这恼人的倒春寒，到底要寒到什么时候……”
隔了很久，陆悯蹦出来一句，“下雪了。”
下雪了？惊蛰的时节下雪，她勉强撑起眼皮看了眼，“怕不是有什么冤情吧！”
但冤情好像不够大，稀稀拉拉的雪沫子，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中都距离上都两百多里，走得急些，后半夜能入城。时间还算宽裕，中途他们路过一个叫烟渚的小镇，停下吃了顿便饭，下半晌继续赶路，识迷的要务仍旧是睡觉。
陆悯有时暼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这么能睡。是之前缺觉，还是她有什么诀窍，比如睡觉能延长自持的时间之类的。
她呢，切切实实睡到擦黑才睡醒，探头往外一看，不远处出现一座城，临水而建……不不，是建在水上。这个时辰整座城燃起了灯，灯火蓬勃绵延，城的轮廓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时而扭曲，时而拉伸。
识迷很惊喜，“不夜天到了？”
陆悯闻言方才抬眼，启唇朝外吩咐：“再往前赶一程。”
“别别别。”识迷忙央求他，“已经到了，莫如住一晚？蜷在车里一整天，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我们下车走动走动，顺便看看不夜天的夜景吧。”
耽误行程，实在麻烦，他蹙眉道：“我有要事在身，得尽早赶往白玉京。”
识迷指了指天，“天都黑了，要连夜赶路吗？再说不夜天离上都不远了，以今天的脚程，停留一晚上，最迟明日傍晚就能到，有什么可着急的？”
她极力游说，他沉默了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车辇从城门驶入，这不夜天有很严苛的关隘，没有过所进不去。好在太师的身份是最好的通行证，一路可说畅通无阻。识迷坐在车内，迫不及待探出身子，五光十色的人间烟火，顿时轰轰烈烈扑面而来。
华美的画楼林立，衣着鲜亮的商女招摇过市，满街香车宝马伴着奇楠的烟气穿梭，果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很明确，寻个酒楼吃饭，吃饭是第一要务。
识迷问陆悯：“你有钱吗？太师的俸禄应该不少吧？反正不用养家糊口，你请我上雀楼见识一下，就当是你送我的聘礼。”
据说雀楼是不夜天最有名的销金窟，横跨过鹿海，像一道绚丽的虹，串联起这纸醉金迷的去处。陆悯不太赞同，“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女郎去那里做什么？”
“开眼界嘛。”她龇牙笑了笑，“我一直想去，但花费太高，我囊中羞涩去不得，今日有太师在，过门不入岂不可惜了？”
也许是身份让他举棋不定吧，位高权重的人，进了那种地方名声不好。识迷当即又发挥起了她的好口才，“人活于世，非得有些弱点不可。一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余下只有谋权了，你说是吧？”
这下说动了他，他没有再犹豫，示意白鹤梁先行进去安排。
不一会儿就见门内人头攒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带人出来迎接，老远就拱起了双手，“不知太师驾临，万望恕罪。”
燕朝的太师是稀客，来迎接的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正是传闻中的不夜侯。但陆悯身居高位，从骨子里是看不起这种商贾的，表面虚应了两句，称呼对方为“君侯”，吓得不夜侯连连摆手，“这是江湖上的玩笑话，戏谑称我为侯，太师何等人物，解某岂敢在太师面前妄自尊大！太师就唤我解度延吧，今次莅临燕楼，解某受宠若惊。快请入楼，我已设好了酒席，恭请太师入席。”
陆悯唇角浮着浅淡的笑，“君侯过谦了，前虞时期阁下本就是侯，凤子龙孙皇族血胤，天下共知。燕军攻中都，阁下立有大功，虽还未得陛下封赏，但封赏亦是早晚的事，因此先称一声君侯，理所应当。”
解度延脸上的难堪，简直藏也藏不住。他有不光彩的过去，于他来说是审时度势，但于大义来说却是通敌叛国。
那年燕军攻至渠梁，他奉命与节度使一起坚守重安城。当燕军兵临城下时，节度使誓死与城池共存亡，而他却临时变节，出卖了并肩御敌的同僚。一个姓解的，拱手把自家的城池让了人，这种行为尤其可耻，所以陆悯提起往事，明明云淡风轻，他却深感无地自容。
但生意人，最要紧一点是懂得变通，这点难堪也仅是一霎而过，很快转化成了脸上虔诚的笑。
他殷勤地引路，请太师入内，偏头吩咐随从清场，把闲杂人等都请出燕楼。
陆悯却说不必了，“贵客满座，别因我败兴。我只是路过用个饭，吃完了还要带婢女泛舟鹿海，没有多余的时间。”
解度延早就发现了跟在太师身旁的女郎，本以为是爱妾，没想到是婢女。心说太师真是礼贤下士，便不再强求了，堆着笑道：“既然如此，重楼上有雅间，不必从厅堂经过，可以避人耳目。与太师同来的参官们，小人也安排了丰盛的饭食，另命人为太师预备好船只，等太师用罢饭，从后楼下阶梯登船，往前划一程，便是有名的十里阑珊。”

第14章
陆悯说有劳，眼梢不经意划过识迷的脸，她喜形于色，让他有些不解。不过是一片湖，点缀了花里胡哨的噱头，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但既然来了，无需质疑，免得扫兴。两个人跟随楼内侍者引领，穿过曲径通幽的后楼连廊，进了临空而建的雅阁里。
菜色呢，也如这不夜天的名号一样，精美稀缺，但量少。识迷没什么耐性，上至第十个菜的时候说够了，急等着要去划船。
候在门外的侍者复又引路，顺着水阶而下，把他们送到临河的平台上。白鹤梁带着三名护卫就站在小船前，见太师来了，上前揖手，“主君与女郎登船，卑下等后面跟上。”
终归安全要紧，这是平常出门在外的例行安排，陆悯颔首，提袍登上了叶子船。
所谓的叶子船，真的瘦窄如一片叶子，只容前后两个人乘坐。那么必定船头的闲坐，船尾的划船，结果养尊处优的太师竟坐上了船头。识迷撑腰站在码头上，也不说话，只是垂眼看着他。
他还在纳罕，为什么她不登船，仰头朝上望，灯火照亮她的脸，眼眸半眯，笑得诡异。
边上的护卫们很尴尬，这种情况不适合谏言，便纷纷别过脸，假装寻找他们的叶子船去了。
“怎么？”陆悯问，“不是你说要去十里阑珊吗？”
识迷道：“我是女郎，你一个男子坐在船头，莫非等着我来划船？”
太师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识迷眼里没有那层光环，说话照样不太委婉。
陆悯显然怔了怔，最后还是挪动身子，让出了船头的位置，自己坐在船尾，握住了两侧的船桨。
这才对嘛，身为男子要有觉悟，她口头上称婢女，不能真拿她当婢女看。
反正太师吃瘪，前所未见，好在随行的护卫训练有素，个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白鹤梁上前一步解开缆绳，用力把船往前一送，送离了平台水岸。
叶子船荡悠悠前行，这鹿海就像一串糖葫芦，水面宽阔处杳渺无边，划过了所谓的海，前面就是收窄的河。当然称之为海，其实也如“不夜侯”一样，有夸大的成分。不夜天实在是浮夸奢靡的具象，重安城被燕军攻破之后，这里便成了有钱人醉生梦死的地方。
识迷端坐在船前张望，前方渐渐出现了一条狭长的通道，像葫芦嘴，是十里阑珊的入口。再往前，豁然开朗，无边的灯海高高悬浮，叶子船穿行其间，仿佛闯进了巨物世界。那些头顶巨大纱灯的“根茎”有合抱粗，船来船往，居然全是年轻的男女，言笑
椿日
晏晏眉目传情，还有随波逐流，唇齿相依的。
识迷回头看了陆悯一眼，“我们来错了地方，怎么与我设想的不一样？”
陆悯似乎早有准备，不痛不痒地说：“本就是情人幽会的地方，你非要来，总得如你所愿。”
识迷还是懂得自我宽解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其实还是来着了，像你这种人就该好生习学一下，看看别人的情郎是什么样。”
陆悯眉眼间充斥起了不屑，“习学如何谈情说爱？”
识迷说是啊，“你我虽然不是因情婚配，但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你对我好一点，我也勉强会对你好一点。”
然后他便沉默了，半晌才道：“一辈子……你我这样，能活多长？”
识迷笑问：“你想活多长？只要忍得住剜心之痛，可以再换皮囊。只不过第二次未必有第一次这么成功，闹得不好心不跳了，死了便死了。”
陆悯问：“若你活到鹤发鸡皮，会想换吗？”
识迷说不换，“换不了，我怕疼。换一次皮囊，就像往酒里掺水，掺得多了淡而无味，有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她临水照身，就着水面的倒影，往发髻上簪了一支发钗。
“你可想换？”她又问他，“你高官厚禄受用无穷，一定想长命百岁吧！若是怕人说你老妖精，大不了离开白玉京，上西域去。”
他没有立时回答，隔了会儿才道：“人的想法一时一变，我今日说不想，未必明日也不想，大可十年后再决断。”
识迷“嗯”了声，抚鬓又簪上一支发簪，“只要那时偃师还活着，事事都能如你心愿。所以得好生护着偃师，他的安危，关乎你我的存亡。”
陆悯渐渐沉下心，忽然道：“把偃师接入九章府吧，我可以辟出一个安静的去处供养。”
把人圈禁在九章府，保证不死，也不需要太活？
识迷昂首看头顶的花灯，有花苞也有盛放，唇角慢慢浮起笑，含糊道：“偃师是方外人，行动不爱受制于人。这阵子在离人巷，下阵子说不定上白玉京去了，谁也困不住他。”
总之她不打算上他的套，很快被前面的热闹吸引住了。十里阑珊除了灯海，也有水上售卖各种奇特东西的小商贩，什么鲛人泪，什么螺钿刀，还有海鬼身上提炼出的，据说能助兴的神药。
识迷好奇地拿来看，精瓷的小瓶子，晃晃有微声，便扭身问他：“你要不要来一瓶？我带了一点碎银，可以买来送给你。”
可惜船桨不在她手上，他也不应，一言不合就划桨。识迷没办法，慌忙把神药还了回去，一路上还在嘟囔：“试试又无妨，或者备在那里，有备无患。”
陆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对这女郎还是有些摸不清性情。他带着巨大的质疑，忍不住发问：“女郎在遇见偃师之前，家住哪里？是谁家的女儿？”
“你想问我嫁没嫁过人吧！告诉你，我以前有郎子，还生过一个孩子。”见他惊愕，她朗声发笑，“你都二十七岁高龄了，还在乎女郎有没有嫁过人？嫁过人的有什么不好，过门就知道疼人。”
无奈她并不懂得怎么疼人，小刀嗖嗖戳人心肝，可见不是过来人。
灯海十里，听着很长，其实摇摇逛逛，半个时辰也就到头了。
船靠了岸，刚站稳脚，就见街道上行人匆忙，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护卫随手拽住一个人询问，那人慌慌张张比划，“不夜侯死了，被人砍成了两段。”
很快，留守的护卫也赶来汇合，不等询问便回禀：“主君离开不久，就有个黑衣人闯入燕楼刺杀解度延。卑下等见楼里守备不敌，出手相帮，但那刺客身手了得，卑下等只砍伤了他的右臂，被他逃脱了。”
这里话刚说完，又有消息传到跟前，“解度延的儿子死在了琼楼，并未见刺客闯入，伙计进去送茶水，发现已经身首异处了。”
识迷啧啧，“想是江湖仇怨，把父子俩都杀了。”
陆悯对于这位不夜侯并没有什么好感，随口吩咐：“通知州府严查，捉拿右臂带伤之人。”
至于其他，就随缘了吧。
天上又飘起细碎的雪花，识迷搓搓手，“冷得很，今晚睡哪儿？”
护卫早就安排好了住处，临近官道边上的画楼，小而精，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了，须得确保太师的安全。
一行人入住，识迷挑了间临街的屋子，推窗看外面，压刀的护卫轮番值守，把经过楼前的行人都驱逐了。不夜天的夜景，不因死了两个人就有所不同，照旧灯火辉煌，照亮了与天接壤的地方。
退身关上窗，她取下头上的发簪，拿帕子沾清水，仔细擦干净后收好。奔波了一整天，夜里还顶风冒雪游船，实在太辛苦了。随意洗漱一下上床吧，客店的褥子虽然厚实，到底不如九章府的床榻松软，她翻了两个身，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日清早起身，下楼便见州府官员在厅堂里请太师的示下。太师例行公事发了话，那些人唯唯诺诺答应，识迷没兴致听，转到后厨找吃的去了。
有酥皮还有虾饺，等楼里的侍者请她用饭，她已经吃饱了。
绕到小厅看陆悯，他独自坐在那里，吃得从容又优雅。
识迷问：“那些州官都走了？来请教你该怎么查案吗？”
陆悯拿手巾掖了嘴，命人取他的斗篷来，一面道：“这是官场的规矩，得知我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得露个面。”
识迷又问：“你对不夜侯的死，有什么看法？”
他调转视线望向她，“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便死了，该有什么看法？”
识迷觉得这人确实凉薄，不拿人命当回事，唏嘘了半晌道：“好歹是巨贾，父子俩都死了，不夜天怎么办？”
陆悯道：“没有死绝，不是还有妻女吗。撑得起来，不夜天仍是他家做主，撑不起来，上京自会派人接手。”
识迷恍然大悟，“原来不夜侯是上京派人铲除的。”
这脑筋转得实在快，快得令人拍案叫绝。陆悯没有兴致同她辩驳，他只关心脚程的快慢，披上斗篷道：“耽误了许久，该启程了。”
不夜天发生的一点小事，没有扰乱他们的行程，登车之后继续西行，将近日暮，终于抵达了上都城门。
白玉京，曾经是虞朝的都城，被燕人攻占之后，就变成了燕朝的京畿。有时候觉得，燕人当真觊觎了虞朝好久，京都和陪都原封不动地沿用，甚至放弃了他们原先的帝都，果然捡现成的就是好。也是因为先虞人对美有独到的见解，如果说重安城是刀背上绚丽的纹样，那么白玉京就是沉着利落的刀锋。这里的建筑，多一分都显累赘，护城河对岸可以有数不尽的桃花和杨柳，但护城河内城墙是岩石铸就，皇城的翘角飞檐，包的都是铮铮的青铜。
这么多年了，分毫未变，唯一遗憾的是再厚的城墙，也没能阻挡燕朝的侵入。
至于太师的府邸，就在距离龙城不远的山河坊，站在院子里，能看见皇城张扬的屋脊。
陆悯对这所府邸其实也不太熟，定都之后他一直在重安城，府邸的修建没有参与，只是偶尔回京，知道这是陛下的恩赐。
四下看看，识迷说：“这房子造得不错，有点九章府的风范。”
陆悯没言声，偏头看向府门上，果然一个身穿绿袍的使者出现在门前，含笑说：“太师回京了，陛下已盼望多时。明日朝会上君君臣臣不好叙旧，陛下今晚设下筵席，宣召太师进宫。”
君王传召，没有推诿的余地。识迷望了望陆悯，想来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庆幸自己换了身皮囊。如果骨毒缠身，奔波几百里，到家就要进宫面圣，那是怎样的折磨？还好如今应付得了，便拱手道是，请使者先回去复命，自己换了冠服便来。
识迷跟他进屋子，靠在门边问：“我可以随你一起入宫吗？”
他说不能，“那里可不是不夜天，宫中不让带婢女。”
“我只能留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穿好公服，仰头让侍者扣上领扣，漫不经心道：“等我回来，是女郎必要养成的习惯。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日开始练习吧。”
识迷无奈，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见他出门，她又跟到大门外，眼巴巴地问：“陛下会不会赏些东西让你带回来？比如糕点、绫罗绸缎什么的？”
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提起袍裾登车出发了。

第15章
陆悯走后，识迷也没闲着，偌大一个太师府，有很多地方值得她去探索。
只不过这府里的仆从和侍女都死气沉沉地，过于守规矩，基本都是低着头侍立或是干活。她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偃人大军，这上都府邸同离人坊差不多，离人坊里好歹还有染典他们，这里的侍者都没有声息，你若是有话问他们，也是一问一答，没有半句多余。
唉，无趣得很。她抓住参官问：“太师就没有近身伺候了十几二十年的心腹？比方说伴读啊，小厮什么的。”
府内参官掖着手回话，“以前侍奉的人，或是回乡，或是婚配成家去了。太师有成人之美，绝不强行挽留。”
识迷明白过来，这人太谨慎，太要强，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是隐患，一不小心就把他身中骨毒的事泄露出去了。那些一同打江山的同僚，甚至是圣元帝，恐怕都只知道他染病身弱，没人知道他距离鬼门关仅一步之遥。而替他看过病的名医们，诊过脉象后是否还活着，大概也无人知晓了。
所以看似斯文儒雅的太师，实则心狠手辣，这点真是让人喜欢。
识迷满意地扬起眉，让参官替她预备饭食，要府里厨司的拿手菜色。自己则登上了东南角的望楼，眺望白玉京的中枢去了。
龙城，虞朝开国皇帝修建，至今已有三十九年。三十九年的风雨，没有让这座恢弘的建筑退却颜色。她还记得龙城的西侧有一片巨大的湖泽，湖泽上建水面平台，每月十五，宫阙亮灯，半空中大大小小的油纸扇星罗棋布，扇柄下挂着羊角灯，真正的灯火连天夜如昼。
只不过自己在龙城中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某一日来了位道法高深的仙师，相中了她这个六根不净的俗世小女郎。仙师惊呼“此女不凡”，其实哪有什么不凡！反正自此她离开白玉京，跟随师父隐世，龙城的记忆封存在六岁那年，此后就再没有更替了。
如果龙城是月，那分散在四周的官邸便是拱卫的众星。她的视线随四个方位的直道蔓延，一簇灯火便是一座宅邸。接下来她得弄清楚哪家住了哪些人，毕竟太师夫人是需要代夫交际的。还有龙城里的人……那么多鲜活的人……
圣元帝今年多大年纪来着？据说实则资质平平，勇而寡略。太师这样的英才辅佐他，想必需要强大的信念支撑吧！
但间接地，也印证了一个说法，当年燕军攻打虞朝，太师才是真正的发号施令者。后来功成身退，跑到陪都养身子去了，要不是遇见偃师，也许已经寻了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了。
望楼下，参官仰着脸传话：“女郎，暮食预备好了，请女郎移驾。”
识迷回过神，方才想起来，自己这回好像是以婢女的名义同行的，扮着扮着，怎么不小心忘记了！没办法，看来这气质确实不是婢女的气质，非说自己是伺候人的，府里的侍从不相信。
得意一番，不紧不慢下了望楼，上厅房里用饭去了。太师府配备的厨子手艺很不错，不比雀楼逊色。她一个人吃过饭，还泡了一壶茶喝，看着院墙上方弥漫的光影，吹着廊下凉气四溢的风，心里还在琢磨，阿利刀他们，现在应当已经回去了吧！
实在闲来无事，一个人抽纸牌测吉凶，不知不觉将近亥时了。等陆悯回来，这差事太难熬，她越等越不耐烦，站起身在厅堂转了两圈，心想算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刚打算回房，听见门上有动静，两列灯笼进门，说太师回府了。
她看过去，先出现的是两位年轻柔媚的女郎。识迷想完了，确实带了赏赐回来，但不是糕点和绫罗绸缎，而是大活人啊！
终于御赐的华辇停住了，陆悯从车上下来，还是如常的神情举止，未见小登科的意气风发。
两位女郎跟他进了庭院，他随口吩咐参官：“安顿她们住下。”经过识迷面前的时候，拽住她的衣袖，一直将她拉进内寝。打发走了内外侍立的人，才捂着胸口急促喘息，弱声道，“时候到了吗？我好像有些续不上来气了。”
掐指一算，早着呢。识迷退身坐在圈椅里，安慰他：“一路太劳累了，你还没完全驾驭这副皮囊。不用着急，休息一下就好。”话又说回来，朝外面指了指，“那两位女郎是宫里带出来的？”
他匀住呼吸，勉力解下手腕上的袖扣，垂眼道：“陛下见我气色好多了，说我身边应当有人侍奉，就赏赐了两位女郎。”
识迷咂嘴，“贤君良臣，赏的不是书画典籍，而是女人，真是闻所未闻啊。”
陆悯自有他的世事洞明，“有物可赏是好事，等到无物可赏，就只能赏一死了。”
所以伴君真是危险啊，无功不好，功高也不好。
识迷问：“赏你女郎，是想让你娶她们吗？她们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能进入龙城的，必定不是没有来历的。陆悯道：“明日就知道了，都是官户出身的女郎。”
识迷有点同情他，“一下子两位，我真怕你小命不保。昨晚游十里阑珊，那瓶药若是买下了多好，你看现在闹的！”
然后换来他的抬眼一扫，“我回禀了陛下，与你有婚约，不能娶别人。”
咦，果然有现成的幌子，紧要关头很管用。
识迷还有些遗憾，“我打算宣称自己是婢女的，这下瞒不住了。”
陆悯道：“你这一路，哪里像婢女。且这次自称婢女，日后满京都的人都会谣传我娶了婢女。虽说你来历不明，但我相信你是好人家的女郎，就不必妄自菲薄，自降身份了。”
所以说太师之所以能当太师，还是因为他过人的智慧和权衡利弊的能力。江湖救急都能说成抬举，她还得感谢他，给她一个好人家女郎的肯定呢。
“有件事，不知太师还记不记得。离人坊的牌匾挂着陆宅，武侯和中都六卫恐怕都知道我是你的堂妹。”她交叉着十指讪笑了下，“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推翻，你不娶婢女，也得娶骗子。”
陆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想好了对策，“就说你是阿叔收养在外面的养女。”
如此倒也可以，不过识迷已经能推演出即将兴起的传闻了，“养在外面，让人浮想联翩，你说他们会信我是养女吗？万一谣传我是私生女……太师终究还是被连累了。”
他听罢一哂，“足见当初为了引我上钩，无所不用其极。”
识迷赶忙喊冤，“我也没想到，偃师会让我嫁给你。哎呀，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要诸多顾忌了，关系越是混乱，阁下越是莫测，史书将来都记不过来。”
她是懂得天塌下来当被盖的，陆悯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之这件事你不必过问，我自会安排。”
识迷说好的，“时候不早了，太师安置吧。”说完退出了内寝。
走到门外，想想又不大对劲，重新折返回来，扒着门框问：“陛下知道你我有婚约，有没有表示想见一见我？”
陆悯说没有，“尚未迎娶，变数无穷。”
识迷有点失望，但也不气馁，“那我们回到重安城就成亲吧，不用大肆张扬，你写张婚书给我就行了。”
这回说完，是真的放心回去睡觉了。这年头像她这样忽略三书六礼的女郎不多，陆悯要是识时务，就赶紧把事办了吧。
第二日，识迷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床后听说太师早就出门参加朝会去了，她无所事事游荡到前厅，一眼就看见那两位女郎在堂上坐着。高环危髻，画着险妆，雪白的脸上两撇八字眉、乌黑的樱桃嘴，光天化日之下，也诚如看见了鬼。
女郎们发现她来，因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底细，只是站起身尴尬地对笑。
识迷见过这种险妆，是南地流传来的时兴妆容。虽然看上去很厌世，但着实精致贵气，算得上盛装出席。
反观自己，有点太过随意了。好在她从来不自卑，坦然地介绍了遐方的大名，得知她们一个叫鱼瑚，一个叫卜
果，都是奇怪的名字，与染典艳典不相上下。再仔细看她们的容貌，好像还有些胡人的血统。
识迷正想打探，那位叫卜果的女郎率先说了话，“听闻女郎与太师有婚约？我们都是宫中派来的，日后还请女郎多照拂。”
宫中派来的，说白了就是帝王的耳目，用来监察太师一举一动的。识迷很了解当权者的手段，诺诺点头不止，“当然当然。”
“我们入太师府的消息，昨晚已经传回家了，今日家中父兄必定前来拜会。”鱼瑚转头与卜果交换了下眼色，“届时请太师与娘子安排我们，也好给家里一个交代。”
处置这类家务事，确实不是识迷擅长的，她开始觉得度日如年，频频朝外张望，“太师怎么还不回来……”
不过两位女郎的父亲来得比太师快，都是身穿公服，有公职在身的。见了自家女儿，也不显得有多亲近，例行公事般告诫她们，到了太师府上，要守太师府的规矩。
识迷见没人留意自己，正打算从厅堂退出去，刚要迈腿，被一位父亲叫住了，“咄，太师何时回来？”
识迷含笑望向那人，横刀眉，鹰眼黄胡须，身子虚胖说话大喘气，是个有挑战性的范本。
好在女郎阻止了父亲的无礼，凑在耳边大致把她的来历说明了。然后便换来对方的打量，有些不情不愿地赔罪，说实在失礼了。
这时大门上护卫林立，陆悯从门上进来。因位列三公，他的朝服是玄色镶红佐金丝镶滚，和寻常的官袍不一样。要是换作寻常，见到这种打扮的人，连正视都是冒犯，而今要攀亲，让两位老父亲倍感欣慰之余，也有点飘飘然。
然而飘不过一弹指，太师先发了话，“承蒙陛下厚爱，下降两位女郎，府中尚有内赞的职位空缺，让参官酌情安排吧。”
所谓的内赞，就是官邸中高阶侍女的雅称，两位老父亲兴冲冲而来，可不是为了见证女儿当侍女的。
“太师……此乃陛下恩典……”
陆悯微抬高了声量，“陛下是先行恩赏，后才得知我有婚约，天命难收，便说让我自行决断。”
四双眼睛立刻齐齐看向准备开溜的识迷，“正夫人只有一位，侧夫人可以有二三。太师总不能辜负陛下美意……”
陆悯道：“所以请女郎们暂且屈居内赞，两年过后再酌升。”
两年？黄花菜都凉了。谁都知道这个道理，起点越低，晋升越难。看看眼前这位太师，再瞅瞅这两位女郎，老父亲们不太有信心，两年后女儿能赢得太师的青睐。
“还有一条出路，”陆悯把手里的笏板递给参官，和气地笑道，“我身体一向不好，不敢耽误女郎们。女郎们若想自行婚配，我来向陛下讨这个人情，另赠女郎们田产钱帛，助女郎们风光出嫁。”
比起无望的等待，好像还是后者比较划算。两对父女筹谋了一会儿，最终选择退场。
识迷目送女郎们顶着高髻走远，视线离不开那扇形的后脑勺，“他们要是愿意等，你打算怎么办？”
雪后初霁的日光照在他脸上，眉弓高挺，深邃了眼眸。他的语调云淡风轻，“那就只好托赖偃师，照着她们的模样，替我做两个偃人了。”

第16章
识迷扭头看他，应该称赞一句孺子可教吧，这么快就懂得利用偃师的手段为自己排忧解难。有了偃人做替代，那两位女郎本身，可能要陈尸荒野了。
所以人不能钻牛角尖，就得像那两对父女一样懂得分辨利害。天下两条腿的男子到处都是，洛阳花好非我所有，上赶着不是买卖，看看陆悯这张脸，就知道他不好打交道。
所幸自己手上握着他的把柄，有利用的价值，才配活在他左右。暂时自己的安危是不必担心的，识迷坦然得很，想起那两位女郎的打扮，摸了摸自己的鬓发，饶有兴致地说：“回头我也试试险妆。”
险妆华美，得预备衣裳和首饰。她把目光对准了他，“太师，你觉得那两位女郎打扮得好不好看？”
陆悯可以不欣赏不入眼的女郎，但对审美有中正的见解，微微颔首，说尚可。
识迷笑了笑，“那你说，我要是打扮成那样，会不会也很好看？”
他打量了她两眼，“你若是喜欢，可以试试看。”
当然，他心细如发，并不迟钝。用不着她诸多暗示，旋即吩咐参官，去预备女郎梳妆打扮的全套行头。
识迷心下很满意，“同有钱人打交道，就是爽快。”
陆悯把要带回中都的图册仔细收拢起来，随口道：“离人坊那座宅邸，置办起来也不简单。”
识迷摇着披帛道：“置办那处房产，把老底都掏空了，所以我们过得很拮据，每日只能喝鸡汤。”
她的想法总是与人不同，鸡汤和拮据，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悯没打算给她留情面，“不是因为染典只会炖鸡汤吗？”
不懂厨艺的识迷，发现很难有狡赖的余地。偃人学习新事物，一般都是靠她手把手传授，自己都是脑袋空空，怎么好意思嫌弃鸡汤没新意。
罢了，这个话题就不要继续了。她转而又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重安城？你要在上都逗留吗？”
陆悯道：“该处置的都处置完了，中都还有大局要主持，明日一早就动身。”
那么就有一整天的时间，让她尝试新打扮。识迷还是很领情的，“没有急着今日就动身，是太师顾念我啊。你看你，越来越有为人夫的温存，等日后我们成了亲，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试问这样坦荡荡的女郎，有谁能不喜欢？可陆悯却无言地将视线定格在手里的图卷上，他以为大多女郎都习惯含蓄表达，原来他错了，并不是所有女郎都一样。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反正亲事板上钉钉，无人能够动摇。
而卜果和鱼瑚两位女郎的前程告吹，消息很快传到了陆家人的耳中。太师是崂阴陆氏出身，那个世家大族中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陆氏根基在崂阴关，树冠却在他乡的帝都蓬勃生长。族中耆老卸任也并未归故里，还得留在天子脚下，监督着族中子弟的一言一行。
官职最高，最有出息的儿郎私定了终身，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识迷等着参官把东西置办妥当的这段时间，陆氏的三位长辈驾临了山河坊。
两位族老并陆悯的嫡母，都是有身份的人，气焰并不嚣张。进了门，神情和蔼地望向陆悯，陆封君问：“跃鳞，你近来身子怎么样？”
高高在上的太师，在长辈们面前还是放低了姿态，起身道：“略有了点起色，劳阿母挂心。”边说边比手，请长辈们上座。
两鬓花白但头顶漆黑的那位，是陆悯的堂叔，他笑着说：“我看气色着实好了许多，人也愈发干练匀停了。明日是祭祖的日子，你切要腾出时间，到底四年不曾在列祖列宗跟前磕头了，这次露露面，对祖宗也算有个交代。”
陆悯拒绝得很干脆，“中都神道要修改，时间紧迫得很，明日一早就得回去。”
另一位眉毛长如寿星翁的，是陆家的族长，他笑着打圆场：“不碍不碍，皇命要紧。族中男丁多，让他们代劳就是了。”
陆封君那带着三分挑剔的视线，终于转到了识迷身上，偏头问陆悯：“这位就是你要迎娶的女郎？女郎是哪里人？家君做什么营生？家中有几口人？现居何处啊？”
这一长串的问题，得耗费识迷很多脑力。她拼凑不起来，转头对陆悯道：“你说。”
你说？陆家的长辈一致认为，这位女郎不太知礼。
识迷则有些同情陆悯，都爬到了太师的位置，仍旧绕不开族亲的施压。只是娶个亲，还要来一场三堂会审。
不过陆悯倒是气定神闲，照着原先的说法告知他们：“女郎是阿叔早年收养的养女，我在中都与她重逢，就把婚约定下了。”
三位长辈顿时错愕，陆封君低呼：“二叔的养女？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养
女啊。”
陆悯言之凿凿，“一向养在外面，家里人都不知道。”
越说越不可测，三人都迷惘了。陆封君道：“你阿婶也不知道？养女又并非见不得人，瞒着家里做什么？”
可见养女之说存疑，里头必有更大的玄妙。
陆悯一口咬定就是养女，“阿叔不在了，没法替女郎正名，但我知悉经过，三位长辈是信不过我吗？”
所以是死无对证，想怎么说便怎么说。陆封君有些不悦，但很好地掩藏住了，缓声道：“若没有这层关系，定下亲事我也乐见其成。但有这层关系，反倒说不清了。还是再商议商议吧，你今日回家吗，你阿兄正好也在，兄弟二人见一面，听听你阿兄的看法。”
陆悯说不必了，“今日在高议台见过阿兄，他近来也忙，就不要麻烦他了。再者我到了如今年纪，婚姻大事可以自行做主。过阵子在中都迎娶女郎，诸位若是不嫌路途遥远，可以来中都证婚观礼。”
三位长辈都觉得他有些过了，族长语重心长，“虽说你年岁不小了，且身居高位，但终究是陆氏子弟。母亲兄长都在，还是得问过他们的意思。”
陆悯笑着望向陆封君，“我本想抽空回去拜见阿母的，恰好阿母来了，免于我奔波一场。”
看来他这头说不通，陆封君便打算对女郎晓之以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女郎出阁须得好生张罗，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毕竟跃鳞身份不同寻常，为了他的声望，也为了女郎的体面，莫如下次回上都再从长计议？也好容我些时间筹备。”
可惜，识迷是个不守常理的人，根本油盐不进，“我愿意孤身跟着他到处跑，还在乎体面？”
话说得很好，一口气令陆家人瞠目结舌，也引来了陆悯刀尖般锐利的凝视。
本来就是，哪来这么多的弯弯绕。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相夫教子，太师的声望和她有关，但长远来说关系不大。娶个亲而已，还能名誉扫地吗？
守旧的长者，似乎出现了手忙脚乱的迹象，陆封君冲着族长语不成调，“您看，这……这如何是好？”
族长心灰意冷，“跃鳞！太师！”
识迷决定一语定乾坤，“我不要聘礼，给抬花轿就能抬走。实在是我爱慕堂兄，无法自拔，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长辈们不要教他始乱终弃。”
她绘声绘色描摹一番，最后低下头，作势擦了擦泪。
陆悯已经不想发声了，一手搭在香几上，边缘的棱角压得小臂生疼，似乎也感觉不到。
陆封君站了起来，颤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过多干涉，跃鳞在官场驰骋多年，难道还安排不好自己的私情吗。”边说边向族长欠欠身，“今日麻烦族叔了，平白跑了这一场。”
族长笑道：“无妨，多时不见吾族麒麟儿，来见一面，也了却牵挂。”
都是得体的人，不因话不投机撕破脸。含笑来，又含笑走了，识迷站在门前送别，等他们的车辇走远才由衷赞叹：“望族不愧是望族，遇见我这样的人，竟能忍住不失态。”
陆悯乜了她一眼，“原来女郎也知道自己荒诞。”
“并不。”识迷胸有成竹，“我是故意这么说的。而且你看卓有成效，三言两语，他们全被我气走了。”
陆悯点着头，这简单的动作里，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深意。
识迷并不过多关注别人的感受，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为了应付家长里短，浪费太多时间。
参官采买的东西送来了，又来了两位熟谙险妆的侍女，她兴致勃勃跟着进去，捣鼓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来。山峦眉，乌黑的嘴，又是面靥又是斜红，颓废阴森，整张脸散发着诡异的美感。
送到陆悯面前，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太师也不免心惊肉跳。他面露难色，似乎有些不敢看，识迷便凑过去，“等到成亲那日，我就这么打扮。”
陆悯捂住了眼睛，不知是头疼还是眼睛疼。
识迷问：“怎么了？难道不好看吗？”
他似乎是壮了壮胆，才斜斜瞥了她一眼，“非得这么打扮的话，鬓边的斜红别画，像被人斩了一刀似的，不吉利。”
说到底，是她不适合这样的妆容。险妆要的是哀默、是悲伤，她总是扬着笑，就如脸上扣着个假面具。
识迷摸了摸大开大合的发髻，自己逐渐也没了兴致。打扮一次要很久，梳头的虽然极尽小心，也还是拽得她东倒西歪，头皮紧绷。
幸好眉毛没刮，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垂着袖子回去洗了脸，再出来见人，又是正常的模样了。
看顺眼的人和事，最好不要改变。陆悯因朝中的局势莫测，不务政时，希望一切越简单越好。这回他打量她，隐约露出了一点欣慰之色，“就这样吧，至少不吓人。”
识迷觉得他没什么眼光，“女郎就是要多变，偶尔换个装扮，自己高兴。”
反正高兴就好，替她准备的东西堆叠在那里，华贵的衣裙就有五六套。
明早就要回重安城，让人收拾包袱装车带走，一面问他：“回去还会路过不夜天吗？”
陆悯正看书，视线未从书页上离开，曼声道：“女郎似乎对不夜天极有兴趣。十里阑珊已经游过了，再去无非是看酒楼里的莺莺燕燕。”
识迷则有更上道的解释，“去看看不夜侯的死有没有拿住真凶呀，还有他的遗孀，是否挑得起重担。”
他的手指捻过纸张一角，翻书发出清脆的声响，“解度延的夫人不是等闲之辈，人人以为她不过是个安于内宅的妇人，其实真正的不夜侯，是她。”

第17章
识迷的接受能力向来强，她并未对此表示惊讶，只是由衷地赞叹：“真是个厉害的女子，恐怕很多人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吧！解度延死了，不夜天却塌不了天，白玉京还是没法接手这块风水宝地，实在可惜啊。”
陆悯淡淡一哂，“若想接手，易如反掌。但这地方多年来已经有了自己的法度，每年向上都缴纳足量的白银，且一向与州府相安无事，不去变革，对彼此都有益，朝中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容忍他们到今日。”
“也就是说，不夜天照旧如常经营，皇帝不会管，高议台也不会管？”识迷笑着抚掌，“这样好，不夜天离中都不远，等我何时想消遣了，还能去那里喝一杯。据说全天下最好的美酒都产自那里，琼浆玉露传到龙城，已经是不夜天喝剩下的了。”
嘴上谈论得热闹，心下还是唏嘘，江湖波澜诡谲，真相一层套着一层，没想到虞朝的凤子龙孙，竟是夫人手上的棋子。
识迷确实很欣赏这样的女子，有胆识有谋略。危险让丈夫和儿子去涉，自己平安地躲在后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解家父子的死，通敌叛国，死了不冤枉，但当初这场审时度势，必少不了背后夫人的出谋划策。
这样也不错，一切都是最妙的安排。
识迷笑得眉眼弯弯，这个问题不再纠缠了，转而问陆悯：“我可以上城里逛逛吗？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也领略一下上都的美食。”
结果他说不能，那双眼抬起来，眼眸沉沉没有温度，“女郎要时时与我在一起，免得有不时之需，却寻不见你。”
这不时之需，真是说得让人浮想联翩啊。识迷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刻意扭曲，“太师依恋我至此，闹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似笑非笑，眉峰慢慢拱起来，并不否认。
识迷嘟囔，“等我回去，还是得同家君谈一谈，郎君太过恋慕我，让我很有重压。要不这门婚事暂缓，容我考虑考虑吧。”
最后还是陆悯稍稍作了让步，“今日事忙，等下次回京，我抽时间陪同女郎。至于美食，让各家店铺送来就是了，春寒料峭，免得着凉。”
看看，真是好强的占有欲，限制起她的行动来。好在他再有能耐，终归也做不了她的主。今天确实着忙了点，见了两拨人，全是家长里短。下半晌安心吃喝玩乐吧，回到重安城，就再也不得闲
了。
于是前厅里陆悯忙于会见高议台的群辅，后堂里她坐在堂上大快朵颐。早年那些店家的手艺，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了，大概中合了燕人的口味，暗装笼味做得又咸又麻。所幸点心硕果仅存，她喜欢的杨花参饼没有改变，魂牵梦绕的橘红糕也依旧鲜艳。嘴里叼着糕饼，喉头不知怎么哽住了，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们咽下去。
吃饱喝足，再上望楼。朝北眺望，那里应当有一处院落，圈禁着虞朝幸存的皇族成员。
可惜当年她跟随师父隐世时年幼，这白玉京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分辨不清城里有几条干道，有多少个里坊，现在就算俯瞰全城，仍是一片迷惘。
忽然听见有人招呼：“女郎……女郎！”
识迷倚着栏杆探头看，见参官交扣着两手，虔诚地说：“听闻主君就要迎娶女郎了，婚宴虽设在九章府，但本府也是需要布置的。女郎喜欢什么颜色的被褥帐幔？平时爱用什么样的熏香？还有饭食器皿，用金用银？还是用玲珑瓷？女郎给了示下，我等好赶早布置。”
识迷只得从望楼上下来，“还早得很，下次回来，不知要间隔多久。”
“有备无患啊女郎。”参官臊眉耷眼地笑着，“卑下务要做到最好，力求能在太师府伺候得长远。”
陆悯换人太轻易，且换掉的人都下落不明，这点识迷早就知道。看看这参官，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无论如何得给人家一个安心，便接过花样色调图册，耐心慢慢挑选。
挑了一圈，大致都定好了，参官深深朝她揖手，“下次回京，女郎不能称呼女郎，应当称呼女君了。”
绝对的、唯一的女君，参官表示太师夫人只认她。
识迷发现相处了一整天，这参官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了，“内官就该多说些话，有人说话，家里才有人气。”
参官眨眼眨得飞快，为难道：“主君不喜欢下人多嘴，内外侍者都谨记在心。与其招惹主君厌恶，不如不开口。”
识迷发笑，“那是以前，家里没有女郎，你们主君阴阳失调。往后有我在，我就要热热闹闹的，人口越多越好。”
参官点头不迭，“使得使得。不过添人口可以，女君切不能接纳小君。一山不容二虎，女君这样豪爽的性情，别让人做了局，吃了暗亏。”
识迷一本正经地宽慰参官：“你放心，太师对我死心塌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纳小君的。”
就是这么有信心，然而一回头，见陆悯正站在对面屋角，神情淡漠地看着她。她顿时噎住了口，赶忙找补了句，“太师是专情的人，我心里门儿清。”
参官脊背直冒冷汗，诺诺应了两句，找准机会溜之大吉了。
识迷方才拖拖拉拉朝他走去，但没敢停留，错身而过，识趣地躲回了房里。
次日照例天光微亮就启程，她老毛病一点没有改善，没走出十里就犯困。外面风声呼啸，车内鸦雀无声，过于安静令人不安，她总是疑心陆悯在盯着自己，于是撑起眼皮不时确认一下。结果发现他一路都望着窗外，那侧脸看上去俊朗，却也冷若冰霜。
小五现在是越来越像他了，她迷迷糊糊想。当初刚做成的脸，比现在可温和多了。
算了，送出去的皮囊泼出去的水，还有什么可琢磨。她抱住引枕，把脸深深埋进里面，打算从白玉京睡回重安城，好好养精蓄锐，以备后用。
可就在似梦非梦的时候，车辇忽然停下了，她听见陆悯吩咐车外的护卫：“叩门，查验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她方才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见马车停在一座宅邸前。这宅邸建得奇怪，院墙足有三丈多高，围成一个圆形，灰砖交错堆叠，模样像个铁桶。而那院门又尤其矮小，仅容一个人通过，白鹤梁进去查问，还得半弯下腰。
心里隐约升起一种预感，她坐起身问：“这是什么地方？”
“囚笼。”他直言道，“关着永生永世出不去的人。”
识迷靠在窗前张望，嗟叹道：“这是犯了天条啊，横着才能出去？”
陆悯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不多时白鹤梁出来，站在车辇前回禀：“正月添了两个孩子，如今九男十七女，共有二十六人。”
他颔首，靠回褥垫上，淡淡发话，“走吧。”
车辇又驶开了，识迷稳住心绪向他求证：“里面关的，都是什么人？”
他闲适地舒展了下四肢，一条手臂搭在支起的膝头上，摩挲着绅带的镶边道：“都是前虞的皇族，燕朝攻城后活了下来。陛下下令，将他们囚禁在这里，每日供应吃喝，但终身不得踏出围城一步。”
识迷想不明白，“这种情形，怎么还有人生孩子？”
陆悯道：“人失去了身份，丢弃了志向，远离了礼教，和畜生没什么分别。活着只剩吃喝拉撒时，不生孩子还能做什么？”
“抗争、自救、逃跑。”识迷说得傲骨铮铮，“若我被关在里面，定不能束手就擒。”
“未见得。”他的语气很笃定，调转视线望向她，“你怎知他们没有抗争过，没有试图自救逃跑？关进来的头一年，没有人屈服，无奈这里的看守太严密，他们逃不出去，两年了，只能认命。”
“那就甘愿被囚？生下孩子一起被囚？”
陆悯慢慢笑起来，“刚开始虽不情愿，但日子久了自会习惯，再等两年，敞开大门他们都未必愿意出去。”
识迷不解，“为什么？我不信放他们离开，他们会不愿意。”
他却胜券在握，“我与女郎打个赌，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再来验证，我今日的话究竟准不准。”
识迷嗤了声，“你也太自大了，倒是先同我说说，凭什么他们不肯离开？是因为贪图牢笼里的安逸，不愿面对外面的物是人非吗？”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投向广阔的天际，闲谈中剖开了令人不忍猝读的真相，“并非不愿面对物是人非，是不愿面对肮脏的自己。人在长年累月的驯化中，会逐渐忘记自尊，忘记人伦。他们从最初的惊恐慌乱，变得麻木不仁，要忘了亡国的耻辱，只有麻痹自己。如何麻痹自己？乱交、醉生梦死、生下一个又一个不堪的怪物。再过两年，等到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紧密，就像铁水凝固，坚不可破。他们自知与人世格格不入，便恐惧与门外的世界接触，最后疯癫，发狂，只剩烂死在这囚笼里一条出路。”他轻轻瞥了她一眼，“如何？你要赌吗？”
他的剖析，让识迷几欲呕吐。她知道一个国家的覆亡，会给子民带来灭顶之灾，二十万官兵埋于重安城外已经人神共愤，岂知在处置前虞皇族时，燕人更是丧尽天良。
她呆呆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坚定地唱了反调，“这是你的推断，我不信人会变成禽兽。不过这损招是你的主意吗？如果是，我会觉得偃师救错了你。”
他不屑地一笑，“两军对战，生死各凭本事。我可以坑杀举刀的敌人，不会羞辱手无寸铁的妇孺。”
识迷目光灼灼追问：“那么换作是你，会如何处置那些人？”
“杀了。”他丝毫没有迟疑，“免于承受奇耻大辱，是对他们生而为人最后的成全。”
所以怎么分清善和恶呢，被杀未必是最坏的结果，刀下留人，也可能演变出更大的生不如死。
唉，脑壳疼。
她揉着太阳穴呻吟：“我就不该听这么凄惨的故事，听得我脑子都要炸了。”
陆悯的嗓音变得很轻柔，像在安慰失怙的孩子，“再睡一会儿吧，中晌路过瓦垄，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18章
识迷虽然看此人不大顺眼，但说起好吃的，唯美食不可辜负，便勉强答应了。
本以为瓦垄是个好去处，不说媲美不夜天，至少也是个玲珑小镇。谁知到了那里，不过是一条设在运河边上的买卖街，从头至尾顶多十几丈远。没有店面，全是朝出夕收的小摊，摊贩们各自用四根竹竿架起麻布顶棚，底下就是供食客歇脚的雅座。
识迷站在瓦垄的起点，看着
满街烟雾袅袅，咧开嘴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要带我品尝美食的地方？”
陆悯穿着华服，人又高挑，即便面对无数贩夫走卒，也显出一种临朝面对百官的气度。他垂眼一瞥她，“这里不好吗？美食并非只出自不夜天那样的地方，其实越不起眼的小摊，越可能藏着世间难得的珍馐。”
识迷被他的巧舌如簧勾起了一点兴趣，“你以前来过？尝过世间难得的珍馐？”
他振振有词，“我曾听人说起过。”
好吧，有依据就好。识迷搜肠刮肚称赞了他两句，“太师不是骄奢淫逸的太师，是与民同乐的太师。就冲这点，我也得尝尝瓦垄的小吃。”
于是决定从中挑一家，通常门庭若市的，肯定错不了。
一行人杀到摊子前，都是官家打扮，不等开口，其他客人便一哄而散了。
白鹤梁看来很满意，“瓦垄人有眼色，一见外乡来客纷纷礼让。主君，女郎，请入座吧。”
陆悯与识迷在正中间的那张桌前坐下，二十名护卫分散在周围的小桌。一时多双眼睛朝摊主看过去，把老汉吓得噤若寒蝉，直到白鹤梁招呼“挑拿手的上”，摊主才敢确定这帮人是来吃饭，不是来找茬砸摊子的。
馎饦，上面堆着烫熟的肉糜，再撒上一撮小葱，已经是较为上乘的饭食了。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好几屉堆叠着端到桌子正中央，识迷看不见对面的陆悯了，但能看见他的两条手臂搁在桌上，似乎对这些美食束手无策。
只是不够精致，味道肯定错不了。识迷满含希望，吹散勺子里的热气喝了口汤。
怎么说呢，中规中矩，有点淡。再吃口馎饦……真是好大一口面疙瘩啊！
那么试试蒸屉里的包子好了，咬一口，没咬到肉，再咬一口，终于发现指甲盖大小的馅料……识迷眨巴两下眼，探过身问陆悯：“这就是你说的珍馐啊？”
陆悯默不作声，把说话的力气，用在了吃饭上。
饭后结账，摊主极力推辞，这些人一看就有大来头，害怕收了钱，摊子保不住。
白鹤梁望向太师，“主君，怎么办？”
陆悯神情卷懒，“虽说不适口，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识迷跟在他身后，笑得哑然无声。
事后才弄明白，这瓦垄因背靠运河，河上有很多做苦力的人。这些人吃饭不图好吃，只图吃饱，这家价格最低量最足，生意兴隆并非因为味美，而是因为实惠。
“所以说，你们这些高官厚禄的人，要多了解民生疾苦。每每途径这里，却从来没有停下视察过。”识迷摇摇头，抱着毯子又躺回了锦褥上，“好吃的没吃成，算你欠我一顿，回到中都再补上。”
一向笃定的太师，这回半天没出声，大概很为自己的失算丢脸吧。
识迷抬眼觑觑他，“怎么？还想反悔啊？”
他方才开口，“有不夜天的纸醉金迷，就有瓦垄的脚踏实地。以体力活谋生的人离不开那些食肆，食之无味，只限于你我而已。”
所以这些在朝为官的人，真会鼓吹表面的歌舞升平啊。识迷干笑两声，扭身决定再打个盹。
“饮茶吗？”背后的人忽然问。
识迷“嗯”了声，行动上没有任何表示，她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扮演婢女了。煮水煎茶耗费时间，大不了她转回身看着，就算已经参与了吧。
太师倒也没打算麻烦她，不紧不慢地碾茶击拂，识迷从那举手投足中，看见了铺天盖地的优雅。
分茶，将茶盅推到她面前，他自己举起杯盏抿了一口，曼声道：“这几日偶有心慌，但大致已经适应了。虽说我至今尚未参透你们的所求，但我还是要多谢你们，让我脱离了苦海。我与女郎，算不上朋友，唯希望日后多亲近，最终成为可以交心之人。”
识迷从善如流，“当然、当然。从那日你迈进离人坊宅邸，我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真的吗？其实彼此都是连篇鬼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对方。陆悯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与你捆绑是因为暂且身不由己，如果哪天不需要了，她一点都不怀疑他会铲除偃师、顺手杀了她，好让这个秘密永远封存于地下。
所以现在的刻意表亲近，定是有所求。果然他慢慢浮起笑，那捏着茶盏的手腕转动起来很迟缓，“今晚恐怕要劳烦女郎了，一路奔波，消耗巨万，似乎有些提不起劲来。”
识迷说好，“我也观察太师气息，回来比去时弱，未雨绸缪还是有必要的。”
只不过有个疑问，一直盘桓在她心头，她压声问：“那个给你下毒的人，查出是谁了吗？”
他说尚未，“算算时间，那年我才十三岁，何时中毒，谁要害我，因时隔太久，毫无头绪。”
识迷叹了口气，“此人很有耐心，等了那么多年，等你毒发，看你一日日憔悴又不死，还能按兵不动，别不是连他自己都忘了有这件事了吧！你看，做人要低调，免得招人恨。你十二岁入仕太张扬，毕竟别人十二岁时，四书还没读完呢。”
他皱眉，“这是我的错？”
“可不是吗。你太出挑，就显得别人平庸。”她忽然灵光一现，扣着桌板问他，“会不会是你阿兄？全家对他寄予厚望，结果被你比下去了。如今你是台辅，人家在你手下当群辅，越想越后悔毒下少了。”
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捺，可见嫌她的见解太浅显，但他顾全她的面子，随口应承：“女郎说得有理，我已经派人详查了，若查出是他干的，一定把他大卸八块。”
识迷听出他的敷衍，悻悻搁下茶盏道：“我小憩一会儿，你莫吵我。”
结果躺下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眼皮很沉，脑子像风车一样飞转。折腾了很久，心烦意乱，她回头怨怼道：“你是故意的吗？这茶调得太浓，难怪入口那么苦，你居然哄我喝酽茶！”
他也不否认，好整以暇地倚着凭几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女郎夜里不睡觉吗，怎么白天总在犯困？”
识迷很不高兴，“女郎的事，男子懂什么。你没听过多睡觉，会变漂亮吗？”
于是他不再发表高见了，大概因为这辈子鲜少与女郎打交道，一上手就遇见个极端棘手的，让他那装满政论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茶已下肚，持续发挥着作用，识迷睡意全无，但她却眼睁睁看他合上眼，呼吸悠长，似乎要睡着了。
她大感不快，车厢内虽然楚河汉界，但把脚探过去，可以踢他两下，“为什么同样的茶，对你没有妨碍？”
他蹙着眉，拂了拂被她触及的地方，“我喝了太多真正的酽茶，这种茶根本不算什么。”
她听他说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良久，迟迟道：“你确定现在能与之前同日而语？以前喝过酽茶，不表示如今也能喝酽茶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终于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难怪困意总上不来，想必这簇新的身体，还需要多磨砺。
于是困扰也共通了，两个人撑着脸看窗外，一看看了整整半天。
“下次入京坐船吧。”识迷说，“坐船多好，一路垂钓，还能吃河鲜。”
陆悯想得更长远，“中都与上都之间不通船，我一直有个打算，要将运河引入重安城。”
等到运河引入才有船坐，那得等多久！识迷说：“走到不夜天再换船西渡嘛。太师回京述职，不要弄得如此乏累，边走边消闲多好。等到了仲春，一路酒暖花深，想想就让人高兴。”
但那是后话，眼下煎茶都令他困扰，饮酒恐怕也得慎重了。
车辇前行，穿越了落日余晖，没有找客栈投宿。九章府的护卫习惯连续赶路，只要太师不发话，他们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可以不投宿，但不能不吃饭，中途还是停在了一处烟柳成阵的地方。因天冷，柳树没见抽条，也看不见半点嫩芽，放眼望去有点凄凉。护卫们在树下生火烤制胡饼，刚打算掏出携带的鹿肉，忽然听见黑暗处传来奇怪的动静，一连串高低起伏，像女人的尖叫。
众人站起身，手都压在了腰刀上
。环顾四周，隐约有雾气弥漫，草丛里起伏着蓝绿色的光点。
识迷恰好离白鹤梁很近，赶紧往他身边挨了挨，“这么多鬼火……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白鹤梁道是，抬手一挥，集结起了所有护卫，下令出发。等到号令发完，才猛然想起，自己一不小心越俎代庖了。
心跳如雷，他讪讪望向太师，“主君……”
太师一拂衣袖，转身便登了车。
是非之地，赶紧离开。护卫们踩灭了火堆，执起火把继续前行。
识迷趴在窗口看，道旁还有零星的磷火飞舞，她兀自嘀咕：“大战的时候，这里死过不少人吧！”
战争免不了生灵涂炭，她还记得那日进重安城，走到城外已是黄昏。最后一点日光散尽，夜幕渐渐高张，城外埋了二十万人，无数的磷火在漆黑的夜色里翻腾。她不觉得可怕，只觉悲伤，那是虞朝人的军魂，忽明忽暗，像一双双不屈悬望的眼睛。
可陆悯却打断了她的畅想，“中都以西直到白玉京，没有再遇见虞朝抵抗的兵力，这里从来不曾死过人。上年倒是有个贩马的胡人被对家坑害，五十多匹马全都毒死了，就埋在万柳坡。”
识迷眨巴了下眼，惆怅半天，原来是马魂？
“不是还有怪叫吗，听上去很瘆人。”
陆悯道：“那是林雕鸮的叫声，野外行路，偶尔会遇上。”
识迷这才放心，女郎的胆子还是略小，她见得惯血和尸体，却很害怕女鬼。
这时从旁边探过一只手，没有征询她的意见，放下了她面前的窗帘。
她转头看，车厢内被朦胧的灯光笼罩，灯影憧憧下，他解开了革带和领扣，平静地问她：“接下来要我怎么做？”

第19章
识迷说：“躺着，闭上眼，什么都不用做。”
他依言躺倒下来，大开着胸襟，露出了精壮的身躯。
遥想当初，小五好像没有做得这么结实，毕竟第一次见到陆悯时，他已经毒发两年，虽然还未山穷水尽，但着实是很清瘦。小五算是依葫芦画瓢，照着陆悯的身形增大了轮廓。本以为差不多了，没想到本主入住之后，还是有了很大的改变。
完美，堪称完美。该宽的地方宽，该瘦的地方瘦。识迷沉浸于这种神奇的转变，以至于他躺倒之后，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极度欣赏，双眼泛着粼粼的光。
陆悯等不来她的动作，到底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有些发慌，这女郎像中了邪一样，痴痴地盯着他的胸膛看。
他知道，她必定是在惊叹偃师手艺的巧夺天工，这种惊叹和他本身无关，他也无需有任何不适感。但她终归是看得太久了，久得令他为难，他隐忍再三还是开口催促：“劳烦女郎。”
识迷这才回过神来，直言道：“你恢复得真好，几乎与本体无异了。我见过很多半偃，要想真切地改变形体，少说得花上半年时间。而你，不过区区半个月而已，若告诉偃师，他必定也会惊叹。陆悯，你真是天生的伪人材料，是偃师创造至今，最成功的个例。”
这是很高的评价，但那句天生的伪人材料，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你可是习过武？你的心跳动起来和一般读书人不一样，分明有力得多。”她的手覆盖在他胸口，缓慢地摩挲，喃喃道，“每跳动一次，血就涌向肢体末端，然后变得更灵活，更强壮。这具皮囊是我见过最好的皮囊了，世间罕有啊，难得！真难得！”
她只管说她的，完全不顾及掌下人的感受。那纤细的手指在他躯干上游走，顺着曲线一路高低起伏，激起一串酥麻的触感。
他呼吸失控，难堪下衍生出强烈的羞耻与不悦，厉声道：“女郎由始至终把我当作物件，而非是人！”
识迷迟疑了下，生气了吗？她差点忘了，他不是逆来顺受的小五，而是心高气傲的太师。
老老实实干正事吧，她耷拉着眼皮，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玄铁匣。待要揭盖，见他还望着自己，便蹙眉在他的眼皮上抹了一把，兀自嘀咕着：“你这人，在官场上磨出了满身尖刺，见谁都想扎一下。我与你是一样的，把你当物件，那把自己当什么了？”
她自言自语，而这嗓音似乎离他越来越遥远。
偃人与偃师之间生来互通，并非偃师的血多神奇，只是对偃人管用罢了。他能感觉到一种新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体内，向四肢百骸奔涌。包裹住心脏的那道疤如同荒漠的缺口，他甚至能听到它的叫嚣，如饥似渴地，大口吞咽着滴落下来的液体。
体内兴起了一场大战，他控制不住身体的战栗。两者融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内他又出现了短暂的昏聩，偃师对他的影响达到最高点。他忽然极度空虚，缺乏安全感，然后从涣散的视线里分辨出一个人影，这人影变成一座神塔，他像个朝圣者，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全身心地五体投地。
他听得见她无奈的叹息，知道自己又失控了，但这刻根本顾不上，脑子阻止他，心却非要他这么做。
被蛮横禁锢的识迷，这刻也只有翻着两眼看车顶了。
偃人会产生依恋感，几乎每个都这样，但像眼前这位这么不可控的，算是独一份了。这血于他就像春药，她有些弄不懂，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吗？其实他对来自偃师的一切都心怀厌恶，可惜既憎恨又割舍不下。她留意过他的一些细微动作，虽然表面极力粉饰太平，但那不经意间的一拂袖一皱眉，都深深展露出他内心的想法。然而现在脑子暂时做不了主，只剩本能的反应，也许等到哪天他足够强大，能够做到心脑合一的时候，这种无度的眷恋就会停止了。
她艰难地拍拍他的脊背，“陆悯，该醒醒了。”
可他愈发收紧手臂，似乎是想把她嵌进身体里去。
识迷被勒得大喘气，心道老天爷，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实在不行得想想办法了，下次续命时用点蒙汗药吧，把他迷晕了，自己才好脱身。
这种无节制的痴迷，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逐渐有所缓解。彻底清醒后的陆悯也终于看清，衣衫不整的自己，是怎么抱着人家女郎纠缠不休的。
很尴尬，很羞惭，但并不自责。他默默松开她，默默系上了自己的衣襟。
识迷抚抚两条胳膊，尽可能远离他，彻底吸取了经验教训，“下次不能选在这么小的地方，逃都没处逃，手臂都快被折断了。”说完见他没有表示，不满地抱怨起来，“回了魂，连一句致歉的话都没有，如此无礼，是怎么当上燕朝太师的！”
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他忽然蹦出了一句话，“女郎以前是哪国人？靖朝？郢朝？还是虞朝人？”
识迷不遮不瞒，“虞朝人啊，怎么了？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了人，战后父母在哪里，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所以是哪国人也无所谓了。”
他倚着车围又问：“你若需要续命时，也会如我刚才那样吗？”
她说会啊，“不过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管怎么发狂，别人都看不到罢了。”
所以是真失态，他自己也知道。无论他怎么反感这种后遗症，唐突了人家女郎是事实，他诚意向她致了歉，“对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下次行事之前，请女郎把我绑起来，免得我又造次，轻慢了女郎。”
捆绑吗？然后看他袒胸露腹，两眼痴迷的样子？
识迷设想一下，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讪讪道：“女郎觉得不妥吗？还是我哪里说错了？”
“没有没有。”识迷忙摆手，“太师的主意很不错，既然你执意要求，那下回就这么办吧。”边说边掀帘朝外看了眼，“天色已晚，该睡觉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睡一起也是不得已，希望太师不要见怪。”
原本他的说辞，被她抢先了一步，他只好抿住唇，点了点头。
她实在是个不拘小节的女郎，反正去时已经睡了一路，白天换成晚上，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加上此时茶的余威彻底散去了，她拍了拍引枕，痛快地躺倒下来。
陆悯仍旧保
持着半坐的姿势，闲话家常般打探：“女郎携带的那个匣子，是出发前预备好的吗？里面装着偃师的血，如何保证多日不坏？”
识迷闭着眼随口应答：“方外有红尘中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像这个匣子，火烧水浸不坏其质，里面的东西可以存放千年而不腐。别说是血，就算你放一朵花，千年之后开启，仍能闻见燕朝时期的香气。”
他听完，慢慢沉寂下来，半晌叹了声造化神奇。
识迷觑他，“你一定在想，要是有个更大的，能装下偃师的满身血就好了。到时候杀鸡一样把偃师控干，随用随取，就再也不必受制于人了？”
陆悯笑起来，眼底荡漾起一片涟漪，“女郎把我想得太坏了，莫说世上没有这种东西，就算有，我也不能恩将仇报。”
识迷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心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不过将来的事，现在不用发愁，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把桥拆了就是了。
脑子里胡乱盘算了很多，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一夜睡得很安稳，陆悯没有打呼噜说梦话的习惯，沉静得令人心安。
次日车辇又跑了半天，将近晌午的时候总算进城了。熟悉的参天大佛，半空中绕成环状的道场，还有日正当空下巍峨的九章府，这里才是一切玄妙之事的温床和起源。
停住车，护卫搬来脚踏，迎接太师下车。识迷跟在他身后落地，但没打算随他进府门，撑着腰道：“我要回离人坊了，家里人还在等着我呢。今日初九，我翻了黄历，二十六宜嫁娶，那日你来娶我吧。”
边上站立的护卫们，大概觉得听见了世上最稀奇的一场对话。从古至今，从没见过如此潦草的婚事，就连穷人家也讲究个保媒下聘，合完八字再定吉日。而这位女郎，自己看了日子自己决定，不用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这可是有些太儿戏了？
众人不敢直视太师，只敢垂着眼，拿余光偷看。结果太师居然没有异议，说了声“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女郎摇了下手臂上的披帛，转身往直道那头去了，太师没有派车送她，径直登上台阶，迈进了九章府的大门。两个人似乎不太熟，也不打算培养感情，各有打算各忙各的。仿佛到了年纪，婚姻是一场合作，彼此能将就就可以，管他钟鸣鼎食位高权重，我不嫌你，你也别挑我。
太师此时已被府内的参赞接进去了，议事堂里还等着他主持大局。随行的护卫这时功成身退，待太师走远，纷纷直起了身。
副将无言地望向白鹤梁，又望了望女郎离开的方向。
白鹤梁道：“别看了，快驾车追上去，送女郎回宅邸。”
反正识迷也不计较到底是谁的主意，有车就乘，能尽快到家就行。
进了门，院子里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她回身关上大门，仔细别好门闩，顺着长廊走到底，推开了暗室的门。
暗室里整齐摆放着几口木箱，掀开盖子，偃人们都静静蜷缩在里面。她取出三根销钉，一一插回他们耳后，再探手一抹他们的前额，偃人不像伪人，少量血就能唤活。等上约摸一盏茶，染典他们就活蹦乱跳地苏醒了。
“阿迷，”艳典问，“这一路高兴吗？”
识迷说高兴什么，“回来的路上没吃着好吃的，想起还有很多活计等着我，我就作头疼。”顿了顿问，“你们哪个的右臂受了伤，让我看看。”
三个人都捋起了袖子，染典的小臂上留下好大一个刀口，深可见骨。识迷拽过来查看，翻箱倒柜开始查找，嘴里嘟囔着：“上回偃师让我收起来的，放在哪里了……”
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罐子，里面都是用剩的原料。修补这样的缺口很简单，重新填上，再拿浸湿的布包裹，通常一晚上就复原了。
接下来四个人上院子里打扫落叶，再浇浇花，忙完了并排坐在台阶上，太阳也快落山了。
“不夜侯父子都死了，阿迷你怎么还是心事重重？”阿利刀偏头问，“杀得不够吗？”
识迷“嗯”了声，“不太够。”
艳典道：“还要杀谁？这次我去。”
说来话长啊，识迷撑住脸颊叹气，“这回不能杀，得把人带回来。天黑出发，天亮前到家，能做到吗？”
其实抽取了灵识的偃人是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痛的，但她仍旧愿意拿他们当人看，因为人世寂寞，他们已经算是家人了。
艳典上次赋闲，这次要大显身手。她蹦起来，昂首挺胸道：“包在我身上。”
“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行事。”识迷又叮嘱了一句。说完摊开双手，就着落日余晖查看，盘算着，“七日内忙完，剩下三日准备出嫁，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第20章
不夜天，解宅。
解度延父子遭杀害，州府查了好几日，一点头绪都没有。两起命案，两名凶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动手，却是来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从天而降，杀完了人，又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案子不能告破，解家人很不满，但解夫人既不吵也不闹，家里更没有设灵堂。她在府衙边上包下一座宅院，卸下大门，把两口漆黑的棺材并排放在院子里。每日那些官员衙役上差时，都要路过门前，一眼就能看见那两口黑棺，无疑是对州府最好的施压，要求他们尽快捉拿凶犯。
有些人对解夫人的做法颇有微词，古来都讲究入土为安，人已经死得那么惨了，还让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吗？
解夫人只管抹眼泪，“将凶徒捉拿归案，亡魂自然能得安慰。亡人什么时候下葬，全看官衙什么时候结案。”
尸首不在家，反正家里是干净了。解夫人不喜欢白麻布的味道，不喜欢纸钱漫天飞舞，也不喜欢香烛燃烧的阴森。棺材安置在外面，既能督促官府，又能保证眼不见为净。案子一日不破，棺材就一日不入土，最好时间拖延得更久一些，好与州府乃至上都协商，孤儿寡母，是否可以减免两年税赋。
不夜天两年的税赋，足可以养活一个世家大族二十年。这笔钱每年从钱庄提出来，单看运送的车辆，就让人心头直滴血。
解家的小女儿，还在因父兄的死哭哭啼啼，解夫人见她这样就恼火，“死都死了，有什么可哭的。你阿翁与阿兄不在了，于你不是好事吗？将来家业都在你手上，你给我好生习学起来，学学怎么持家，怎么管账。别嫁了男人只知当个甩手掌柜，偌大的家业让外人把持，我可饶不了你！”
解家小女郎抬起红红的泪眼，她是解夫人的老来女，才十七岁，确实什么都不懂。她一向岁月静好地活着，就算外面兵荒马乱，也从没伤及她分毫。
解夫人看着她的模样，气馁又失望。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儿子，解度延的长子是原配夫人留下的，如果自己有儿子，小女儿便不用被逼着挑起家业，可以继续在闺中绣花写字，永远无需见识商贾的奸猾和狡诈。
而今解度延中途死了，虽说死得不是时候，但自己从幕后走到台前，也不费什么力气。唯一令她担心的是自己年华不再，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这不夜侯的名头就像庞然巨兽，一旦倒地便会引得各路鼠蚁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将之啃噬殆尽。到那时候这傻傻的女郎怎么办？若嫁个拿捏不住的丈夫，夺她家业、虐打欺凌她怎么办？
“回房去，别在我面前哭。”解夫人拧着眉，把她叱走了。
管家把账本送到她手边，俯身道：“夫人，榆梁的两笔帐该收了。”
榆梁的账，不用翻看账本她就知道，两笔烂账。因家主死了，妻儿无力担负就耍赖，上年定好今年还，要是没料错，今年还得延期。
解夫人啐了一口，“多派些人手，这次非收不可。我可不是你家主君，一再宽限时日，无非与那妇人有首尾罢了。”
管家不由迟疑，“若还是分文没有，那又当如何
？”
解夫人责难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大善人了？没钱就卖人，收屋子。那家的宅子还值几个钱，把人全撵出去，房契送到鬼市上叫卖，价高者得就是了。”
管家这回有了主张，干脆地道声是，急于承办去了。
解夫人忙了一整日，这时才有空歇息，崴身倚在花窗前的睡榻上。
天上的月，凉凉照着地上万物，商人么，唯利是图乃本性，会有多少人因她的狠绝流离失所，她根本不在乎。死了丈夫就能赖账吗？自己也死了丈夫，同是天涯沦落人，对方该体谅她新寡，还得接着过日子呢。
唉，上了点年纪，腰酸得很。她翻个身，拿手捶了捶后背。
这时不知哪里刮来一阵妖风，吹得蜡烛噗噗作响，火旗极速摇曳，没几下就熄灭了。
她支着身，正打算起来查看，忽然颈后一阵剧痛，顿时没有了知觉。等再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偶尔还有三两句闲谈──
“别让她饿死。”
“还要养几日？鸡汤炖好了……”
她分辨不清白天黑夜，为了逃脱，扯着嗓子喊救命。可惜这地方就像个酒瓮，发出再大的声音，都被分毫不差地回收了。她喊了很久，喊得嗓子嘶哑，却一点用都没有。
每日三餐，门上的小窗会打开，一只手推进陶罐，里面装着鸡汤。她喝了总有十几顿鸡汤，喝得闻见味道就犯恶心，那天决定就算饿死也不喝了，却被蛮狠地拽出了黑屋子。
乍然到了亮处，外面的日光刺得她根本睁不开眼。她害怕会被刺瞎，不得不捂住眼，等到能够适应光线时，才发现又被送进了点满灯火的屋子。
屋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郎，模样美丽动人，尤其眼睛闪亮如星辰。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和声道：“慢待夫人好几日，还请见谅。”
解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什么人？掳我到此要干什么？”
女郎愈发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是杀了解家父子的人，把你掳到此处，是因为接下来还要杀你。”
解夫人一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仇和冤太多了，数都数不清，所以就不用数了。”女郎仍旧好声好气，“照理说，解度延死了，你该与他团聚才对，但我知道你们夫妻情分并不浓，所以目下有两条路，夫人也不是非死不可。”
解夫人实在弄不清她要做什么，本以为死路一条，但忽然得知有生机，自然要搏一把活命，便颤声道：“请女郎指教。”
女郎慢悠悠踱着步，一面道：“人人都称你解夫人，但却没人知道你也有自己的名字。你姓洛，名雪阶，二十四岁嫁解度延，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年华老去，容光不再，家业无数却后继无人，是夫人目下最大的困扰。呕心沥血这么多年，最怕见到家业旁落，女儿靠不住，交给子侄又不甘心，那何不自己长长久久地把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培养出上佳的传人。”
解夫人听得很仔细，脸上神色也随她的剖析变得晦暗。直到听到最后，她才浮起嘲讽的笑，“女郎在同我打趣吗？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活三五十年，只有成精了。”
“用不着成精。”女郎道，“非但不用成精，还能重获青春，夫人可要试试？”
解夫人越听越觉得玄妙，踌躇道：“女郎有什么办法？既然助我，我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女郎没有说话，探手扯开了覆盖在长案上的披布，露出底下一具年轻的皮囊，然后比了比手，请她过目。
解夫人定眼打量，眼泪几乎夺眶。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是三十岁的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眉间的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女郎问：“如何？夫人可想做一场交易，住进这具崭新的皮囊里？”
韶华逝去总是令女子心伤，解夫人是惯常拿主意的人，当即便下了决心，“我曾听说中都有偃师，造人躯壳惟妙惟肖，今日见识了，果然大开眼界。女郎尽管开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让。”
爽快人说话做事就是敞亮，女郎道：“我赠夫人青春，夫人自会报以瑶琚。不夜天人来客往，最不缺的当属人脉与银钱，而这两样，我恰巧都需要，只是目前还未到用时，所以夫人可以先赊账，容后再还。”
“仅是如此？”解夫人戒备地问。
女郎温和地颔首，“仅是如此。”
解夫人道：“我是生意人，最会权衡利弊，钱权在重活一次面前算不了什么，一切依女郎之计行事。”
女郎很满意，“好极了，那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夫人怕不怕疼？”
一个长年累月腰酸背痛的妇人，经受了无数小打小闹的隐疾折磨，早就已经对这具身体不耐烦了。男人有远大的抱负，女人何尝没有？只恨年华不由人，时间所剩无多，如果重来一回，她能把天捅个窟窿，还在乎刹那的疼痛！
“只要女郎能让我醒过来。”她垂下了双手，“余下的，悉听尊便。”
于是外面送进来一碗药，漆黑的药汁，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料。解夫人接过手，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仰头一饮而尽了。对面的女郎愈发赞叹：“我就喜欢夫人的杀伐决断！”
当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解夫人完全没了印象。只知道再睁开眼时，一面大铜镜放在她正上方，她看见自己眨眼，铜镜里年轻的身体也眨眼，她想出声，铜镜里的人启了启唇。
“恢复还需时间，等你的心完全住下了，就可以如常起坐，如常吃喝了。”女郎靠在一旁，曼声叮嘱，“当时忘了同你说，你每隔十日就要从偃师这里续命，若是耽误了，可就活不成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万一事忙赶不来，我们可以差遣偃人为你送药。”
解夫人明白，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来，前提是她必须听话，无条件地接受偃师的指派。
做生意么，向来是如此，你既然有所求，就得给卖家相应的报酬，公平买卖，十分合理。
又养了两日，解夫人才勉强说出话，头一句就追问：“女郎是偃师吗？”
女郎莞尔，“我只是个传话人。夫人今日认得我，以后见面就不认得了，切要记住啊。”
解夫人是明白人，只要稍加提点，立刻就会意了。
女郎背着手，探过来仔细查看她的脸，温声道：“这皮囊，从你苏醒这日开始正常衰老，你偷了二十年光阴，可以用来完成你来不及完成的梦想。若有朝一日你仍觉得不够，还可以再换，不过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得失全凭你自己权衡。好啦，我所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复原就靠你自己了，反正定会越来越契合，夫人只管放心。”
解夫人见她要走，心里还有问题来不及问她，便道：“女郎去哪里？以后怎么找到你？”
女郎那双狡黠的眼睛眨了眨，扬着笑脸道：“我得抽空成个亲，已经答应人家了。你不必找我，若我有需要，自会去找你的。”

第21章
定好的二十六, 雷打不动。不过前一天就要开始预备了，把解夫人送走，替换下来的躯壳不能烧，免得被九章府的探子发现。那就找个地方埋了吧, 埋在花下做花肥最合适。
一切收拾停当, 街市上的成衣坊也把定做的衣裳送来了。识迷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弄了套喜服, 并满头标准的花冠头面，她的陪房们也有应景的装扮, 个个穿得花红柳绿, 头上还别了两支红绒花。
彼此互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高兴，反正高兴就对了。
阿利刀就着水缸里的倒影查看他的幞头, 一面问：“女郎嫁到九章府去，可要把偃师带上？”
识迷说：“等我在那里安顿好，布置出一个藏身之所，就悄悄把偃师接过去。”
染典有些担心，“我们要与生人相处，万一说着话, 嘎嘣倒下来, 那可怎么办？”
识迷道：“不与生人说话, 不就好了。我上次过去，内府的参官替我安排了住处, 我
把那座楼里的生人全赶走了，整座楼都空出来，就住我们。”
艳典听了很高兴，“九章府是另一个更大的离人坊，还住我们几个, 不必应付外人。”
识迷说是啊是啊，“换个住处罢了。若有人追查偃师下落，谁也想不到我们搬进了九章府。生人有句话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便越安全。”
染典颔首，又提出个疑问，“会连累太师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识迷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时方想起来斟酌斟酌，斟酌了半晌决定心安理得，“这不叫连累，叫风险同担。但愿他有自保的能力，若是没有，那咱们就只能舍弃这个，继续拉拢下一个了。”
也许是自小隐世的缘故，她除了与自己长久相处的偃人，对待外面的人和事，没有太过丰沛的感情。包括陆悯，仅仅是她眼中可以善加利用的对象，所谓的成亲，无非创造一个合理的通道，把离人坊的一切搬进九章府，顺便给自己弄了个正经头衔罢了。
暗室里的箱子一口一口搬出来，仔细清点一遍。世上总没人敢去检查太师夫人的陪嫁，平时常用的材料就这么堂而皇之运进九章府，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
细数数，零碎十六箱，剩下的比较重要，揭开箱盖，全是胳膊全是腿。毕竟寻常的偃人都是通过灵活组装，没有那么精致的工艺要求。像先前的解夫人，无非是做脸耗些工夫，把她掳来那么多天，就是为了仔细观察，推演她三十岁时的样子。至于躯干和四肢，女郎的样子大差不差，等她入住后慢慢长回去就是了。所以才有了七天计划，若从头到脚仔细勾勒，那做成一个起码得花费两三个月光景。
好了，一切妥当，拿封条封起来，再系上大红的绸缎。二十几口箱子放在院子里，乍看真像那么回事，接下来就等太师来迎娶了。
第二日一早，识迷从床上爬起身，见阿利刀像只鸡一样，鹄立在台阶上直视东方。
“你看了一整夜？”识迷揉着眼睛问。
阿利刀插腰点头，“天亮了，迎亲的人什么时候来？”
识迷失笑，他可比新娘子着急多了。她踱开步子，到水井旁折柳条，蘸取青盐擦牙，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答：“还早，既然叫昏礼，必是天擦黑了才来迎娶。这一夜箱子安然无恙，你功不可没，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偃人休息一般是回箱子里，有了灵识的，出来后就不太想回去了。
阿利刀就地坐下来，执拗地说：“我得继续看着。”
识迷没办法，正要问早上是不是又要喝鸡汤，染典和艳典手里举着两张剪好的囍字出来，一左一右贴在了大门上。
这已经是对这场昏礼最大的诚意了，至少气氛烘托得很到位，该有的全都有了。接下来无事可做，依旧是浇浇花，擦擦屋里的灰尘。对于识迷来说，成亲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是进了九章府有现成而多样的饭食可吃，不用再整天喝鸡汤，实在是值得庆幸啊。
翘首盼望，天暗下来的时候，终于听见巷口传来很大的动静。马蹄声、鸣锣开道声、以及热闹的人声，乱哄哄搅合成一团，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染典和艳典打开门，冠服端严的陆悯出现在槛外，他的身后停着一架奢华精美的婚辇，金箔彩绸缀了满车，很有正经成婚的作派。
而女方呢，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直接，没有欲拒还迎的戏码，没有劝嫁，更不存在哭嫁。迎聘的礼赞进门有点懵，新妇子是极其满意这门亲事吧，已经手执孔雀扇障面，盛装站在院子里了。没见到长辈亲友，连父母都未出现，痛快地交换了婚书，就登车坐进了婚辇里。
调转车头，一路吹吹打打返回九章府。九章府的排场是做足的，中都如今是太师坐镇，太师成亲，全城都得响应。
砰地一声，烟花平地而起，满城华灯尽燃。刹那间整座城池沸腾起来，成簇、成堆、成山成海的烟花纷纷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原本朦胧的夜。
在识迷的印象里，上次看到这么多烟花，还是十四年前白玉京的上元夜。那时她六岁，靠在乳母的怀里，高高仰着脸，让五光十色的烟火点燃她的眼睛。光阴似箭，现在斑斓的烟火也倒映在她眼眸，却是因为她随便把自己嫁了。
重安城自两年前易主，就没有这样大肆庆祝过了，一场盛大的烟花送她出嫁，算她给重安城带来的，短暂的欢喜吧。
婚辇缓慢前行，迎亲的队伍看不到尽头。走了很久，终于进入九章府，那巍峨的府门洞开着，地上铺满红色的毛毡。车辇停下后，车门被打开了，太师亲自上来迎接，就着辉煌的灯火，向她探出了一只白净有力的手。
二十七岁的陆悯，不知是不是养尊处优的关系，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更年轻些。尤其穿着玄端，从头到脚精雕细琢的样子，有种近乎锐利的俊朗。
识迷没有犹豫，更没有羞怯，把左手塞进他掌心里。右手继续执扇，因正门到礼堂有很长一段路，举得手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最大的问题是扇面挡住了前路，让她感觉行走困难。
好几次，她的手不自觉低下来，就快要露出眼睛了，是陆悯不动声色托了下她的胳膊，强迫她重新举起了障扇。
“还要多久？”她压着声，有点不耐烦。
他说快了，“至多半炷香。堂上宾客很多，你若坚持不住，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
识迷顿时很不满，心道这人真会撇清关系。既然丢不成他的脸，势必得把扇子牢牢架住，还好，喜娘很快唱完却扇歌，替她盖上了盖头。
然后在一片乱哄哄的欢声笑语里，她被簇拥着夫妻对拜。礼成之后，面前一时好多官靴错综，晕头转向间，被送进了洞房。
所幸洞房里没有人，连看新妇的环节也减免了。识迷扯掉盖头起身找人，走到门前一看，阿利刀他们正从回廊上过来，见了她便回禀：“箱子都搬进楼了，锁在了西边的屋子里。”
三人预备进门，老远就见内府参官带着侍女赶来，在阿利刀抬起脚的瞬间大喊：“且住！”
阿利刀被喝得晃了晃，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是在叫我吗？”
内府参官说正是，因他是新夫人带来的，不好出言不逊，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拖下去痛揍了——洞房里怎么能有太师以外的男子进入，哪怕是娘家人，也得懂点规矩。
阿利刀呢，确实很想不明白，“我是女君的陪房。”
还好识迷在昏礼之前教会了他们，要对她改变称呼。倘或当着别人的面管她叫阿迷，那才是真的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内府参官艰难地堆起了笑，“陪房也不行，洞房禁止外男进入。”边说边挥了挥手，叫来两名侍从，“带这位陪房去下房休息，吃些糕饼点心。”
偃人对吃没有需求，但硬吃也不是不可以。阿利刀被劝走的时候还在挣扎，指着染典和艳典问：“她们怎么可以留下？”
参官说：“她们是女郎，女郎有特许，可以留在洞房侍候。”
阿利刀被拽走了，参官几乎可以断定这仆从脑子有问题了，转而又向新夫人俯首行礼，“女君怎么到门上来了？是在等候主君吗？主君在外宴请宾客，稍后就入内与女君行交杯礼。”
于是识迷又被侍女搀回去，不由分说盖回盖头，按坐在了床沿上。
参官和侍女都不走，她只能坐直身子硬熬，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分辨得出那是陆悯。盖头重新揭下来那刻，她终于畅快地喘了口气，然后见陆悯转身和她并排落座，从内府参官欣慰的表情里可以看出，新郎新妇确实赏心悦目，算得一双璧人。
很多仪式都减免了，但最要紧的一步不能省略。对劈的葫芦瓢用一根红绳连接着，送
到他们面前，瓢里盛着酒，礼赞官高唱祝辞，请他们对饮。
于是两人转身对坐，喝前还不忘碰一碰瓢。识迷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疼，一旁的染典从盘子里捡了块果脯，飞快塞进了她的嘴里。
可以说新妇带来的人都不怎么正常，大家惊愕过后，似乎也习惯了。礼赞官又说了些吉祥话，带领众人退了出去，洞房里一时只剩四个人，染典和艳典问他们：“我俩可要回避？”
倒也用不上，偃人在陆悯眼中，和屋子里的桌椅摆设没什么分别。唯一要做的是叮嘱坐帐的那位：“九章府不是离人坊，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管好你的人，别落把柄在别人手上，若你想活得长远的话。”
识迷一笑，“我自然会看管好他们，但是新婚夜你这么警告自己的夫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确实从未想过，就这样草率地成了婚。但既成事实，便要维护好各自的安全，他道：“这是例行告知，女郎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识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你还要出去酬客吗？宴席散后回来吗？”
他说不回来了，“女郎可以早些休息。”
“那不行。”识迷道，“新婚夜你不回来，明日整个重安城都知道我们各睡各的，那我这太师夫人岂不是面子全无，以后还怎么在外走动？”
太师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大概这刻脑子里翻涌起无数的念头，天人交战了一番。
识迷则继续开解他，“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太师就不要为难了。”
好好的话，到了她嘴里就变味，陆悯略沉默了下，转身出去了。
染典和艳典立刻凑上来追问：“你们睡过了吗？”
识迷说是啊，“往返白玉京，差不多都睡在一起。”
“哦。”艳典说，“那你要生孩子了。”
识迷唾弃她，“你怎么总想生孩子！简简单单睡了几觉，哪里来的孩子。”
简简单单睡觉，对于偃人来说，理解起来很复杂。睡觉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睡觉尤其是一男一女，那就已经构成了生孩子的必备要素。现在不生，只是因为时候还没到，等时候到了，自然就生出来了。
“那你说，今晚太师会回来吗？”染典问。
识迷道：“他不回洞房，我就去他卧房找他。势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是实实在在的真夫妻，可不是随便装装样子的。”
染典点头附和，“我们把阿利刀找回来，然后就回去睡觉，绝不打搅你们。”
有眼色，知情识趣，他们愈发聪明了，但识迷仍得着重叮嘱他们：“这里不比离人坊，每日都可以钻箱子，在这里要睡床，至少人前是这样。”
艳典干干笑了笑，“那你说，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僵卧在床上一动不动，会不会吓坏他们？”
所以是个难题，虽然要求那些侍者侍女不得随意进入楼里，但哪敢保证没有意外。于是商量来商量去，床的边上还是得放上他们的大木箱，木箱对偃人来说太重要了，是他们休养生息唯一的去处。
对于阿迷接下来要做什么，染典和艳典并不知道，总之洞房花烛夜，好像有很多事要忙。她们又插不了手，站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就去寻找阿利刀了。
好在阿利刀并未走远，参官要带他去侍者该呆的地方，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陪房必须有陪房的觉悟，离开阿迷十丈远，就算失职。
“到底是女君带来的人，同我们就是不一样。”一个侍者语带讥嘲。
有人伸舌拍胸，“他进洞房，真把我吓坏了。”
“嗳，男子自称陪房，是崂阴关的旧俗吗？”
他们说长道短，但对阿利刀不造成任何伤害。用以作战的偃人，在没有拔下耳后销钉的情况下人畜无害，大抵只有六七岁孩子的智力。那些人只要没有指着他的鼻子叫骂，他基本是听不懂的。
不与外人交谈，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阿利刀一个接一个地吃糕点，直到染典和艳典来找他，他才跟着她们回去。
好在九章府内的这座独立楼阁是他们的了，太师把洞房设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他们。他们可以随意探访每一间屋子，扛着他们的箱子，自己找寻心仪的住处。
识迷站在窗前，看他们各自进了对面的卧房。这独楼张灯结彩，即便没有人走动，也不觉得冷清。
隐隐约约，能听见楼外的欢声笑语。重安城里有六卫，各卫有卫将军和左右都尉。武将不光打仗厉害，嗓门也厉害，以陆悯现在不胜酒力的身体，不知还能不能竖着回来。
咚咚的声响不绝于耳，城里的烟火还在燃放，真跟不要钱似的。识迷拽过一张椅子，托腮坐在窗前欣赏，大多时候清净挺好，但偶尔的热闹，好像也不讨厌。
看了很久，终于渐渐式微，时间不早了，大概已经交亥了。
她觉得新郎官可能不会回来了，毕竟外面的吵闹声已经淡了，消失了。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杀进陆悯的卧房，反正从风雨桥过去不远，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可以边睡边等。
结果巧得很，正在她打算抱被褥的时候，一行人从连廊上过来了。穿着玄红礼衣的陆悯并没有喝醉酒的迹象，走到天井入口处时抬手一摆，跟在身后的侍从止住了步子，立刻却行，退出了独楼。
他一步步走得端方，身份和仪态兼顾得很好，识迷差点以为他真的扛住了那些宾客的纠缠。谁知刚走了两步，脚底就踉跄了下，一手扶墙之际，压在绅带上的玉玦磕到台阶一侧的美人靠，顿时一声脆响，碎了满地。
他垂首良久，蹲下身，把碎玉拾了起来。
识迷见状只好出来接应，伸手搀扶他，他有了醉意，身上有清冽的酒香。转头看着她，不无遗憾地说：“大喜的日子，把玉磕碎了，恐是不祥之兆。”
识迷没当一回事，“什么祥不祥的，哪来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
他把手往她面前托了托，“你看。”
只是可惜了好玉，识迷从他手里接过来道：“交给我，屋里红绸多的是，扯一块包上，埋在海棠树下就破解了。”
眼下艰难的是另一件事，这血肉丰盈的身体是真沉啊，扛都扛不动，只能连拖带拽。好在他没有醉得不省人事，走路有些蹒跚，说话也欠缺了往日的缜密。
识迷把他安顿在圈椅里，给他倒了杯水，“不能喝就装装样子，你是缺心眼吗，当真大口灌？”
他慢慢抬起眼，“酬谢宾客的酒都换成了水，否则我还能坐在这里？”
识迷说：“那你怎么醉成这样？”
他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打颤，“合卺同牢的酒是真酒。”
识迷这才明白过来，他醉得脚下拌蒜，居然是因为那两杯交杯酒。
“啧，看来还是得多历练，滴酒不沾不行，醉酒容易坏事。”她想了想道，“明日开始，每天暮食喝一杯，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低垂着头，手腕无力地搭在扶手上，茶盏就这么荡悠悠捏在指尖。
识迷赶紧上去接，嘟囔着：“好麻烦，我怎么像个伺候酒鬼丈夫的妇人……”奈何他居然还捏得很紧，拿不下来，她急道，“快松手，再不松手，杯子也该碎了。”
他终于放开指尖，抬脸冲她笑了笑。这一笑风华绝代，识迷颇感满意，更满意的是他的行动，“本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找你呢。”
他梳理了一下记忆，“不是女郎让我回来的吗？”
“是我让你回来的，我对太师的顺从略感意外。其实我再三说过婚仪从简，你为什么不听呢。给张婚书就行，用不着大张旗鼓。”她说着，愉快地笑起来，“你看又是烟火又是酒席，如此隆重，搞得我真以为自己嫁人了。”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凝神问：“不算么？”
识迷说算啊，“只是与我设想的不一样罢了。”
那两杯交杯酒，让他的语速放缓了许多，他似乎也在费力地思考，“女郎设想中的婚姻，应当是什么样？父母之命，还是两情相悦？这世上盲婚哑嫁无数，无论是否合心意，拜过了堂就算礼成，无可置疑。我这样的身
份，本应当有更盛大的婚仪，如今已是从简了，还待如何？终归是人生大事，我料也没有下一次了，我此生力求圆满，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唱了一场让自己高兴的戏，就算给了自己交代，圆满的口号喊得越响，越是在掩盖最大的不圆满。
识迷觉得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能让他太悲观，便道：“谁说没有下一次？我这人最通情达理，也酷爱成全。只要太师有需求，退位让贤或者暴毙，我都可以。”
她说得太轻松太儿戏，让他产生了被嘲弄的感觉，“女郎是料定我离不开你，才会如此轻慢？”
识迷忙摆手，“不是，我不过是表个态，不会耽误你。毕竟这场婚事，多少参杂了些强买强卖。”
其实她还算真诚，说的也都是大实话，但在陆悯听来，却别有用意。
薄酒也上头，他坐在桌旁，一手搭着桌沿轻笑，“女郎如此深明大义，那偃师的苦心岂不白费了？千方百计把你送到我身边，难道只为了与我办一场昏礼？”
他又不傻，对他们一直心怀戒备。现在借酒盖脸，又开始拿话试探她了。
识迷也擅长虚与委蛇，“偃师于我如师如父，他就是愁我嫁不出去，才把我硬塞给你的。加上你正要我襄助，娶我也不亏，我嫁过了，夙愿已了，剩下就看你的意思了。”
他直直看着她，“若我明日就休了你呢？”
识迷吓一跳，“你不要命啦，明日就休我？我虽然脾气好，但你也别觉得我没脾气。就算再难相处，彼此将就一年半载还是有必要的，你最好三思。”
他听了她的话，从愠怒到不悦，从不悦到嗤笑，最后忽地释然，“新婚之夜剑拔弩张，实在坏兴致。既然已经成婚，女郎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识迷说知道啊，“要我为你宽衣解带，伺候你就寝吗？”
他没有说话，喝过酒的双眼，在大红烛的掩映下，盖住了往日的犀利。
识迷心道真有种，和她较起劲来了。他对偃师和偃人的厌恶，她心里一清二楚，洞房花烛夜最重要的那件事，变成了奇特的交战方式，接下来就看谁能忍住恶心，坚持得更久。
动动十指，她说：“来吧，我与太师更衣。”
他慢慢站起身，摊开了双手，“娘子，今日起你该唤我夫君了。”
夫君就夫君，改变一下称呼，对识迷来说毫无压力。她一把拽住了垂在他腰侧的玉带头，扬着笑脸道：“你喜欢听我叫，那我一天唤你八百遍夫君。”
她解开了他的腰带，他没有拒绝，只是问她：“偃师要你与我做真夫妻，还是只想借助太师夫人的头衔，达成什么目的？”
她乌发如云，他低下头，能闻见她盘发间浓郁的香气。识迷则惊讶于他的揣测，“助你脱困，顺便还给你送了位夫人，如此大恩大德，你居然怀疑偃师的用意。陆太师，你实在很有过河拆桥的嫌疑啊。”
他似笑非笑看她，“也就是说，要做真夫妻？”
“做啊。”识迷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多年道行，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根基浮动，最好量力而行。万一哪里磕伤了，弄断了，又得麻烦偃师替你修补……届时该多汗颜啊！”
他脸上的神情，果然在听完她的话后变得斑斓，“你说什么？磕伤了？弄断了？看来女郎又在刻意羞辱我。”
识迷笑得尴尬，“你看你这暴脾气，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怎么还曲解上了。我们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我才这样叮嘱你，要是换了旁人，哪里管你的死活。”
反正就是捅伤了男子的自尊心，他对她虎视眈眈，半点没有求她续命时的依恋和温存。
识迷显得很无辜，手指搭在他的交领上，“还要继续么？”
他这会儿看他，连虚情假意都做不到了，有点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酒劲正浓，偏要分个高下，“继续。”
识迷说好，这具身体她熟得很，比他想象的更熟。手上加快，三下五除二剥下了他的礼衣，又把手伸向他的中单，没等他开口，爽快地把他的上半身剥了个精光。
极好，皮肤细腻，骨肉匀称。胸骨中间那道三寸长的疤痕，仅比纳鞋底的线粗了几分，上下呈淡淡的肉红色，非但不突兀，还有些迷人。
她的手又痒了，不是想要调戏他，只是出于习惯和本能。然而刚要摸上，忽然发现他的手游进她宽大的衣袖里，一路向上攀爬，拱出缎面起伏的波光。识迷迷糊了片刻，向来都是她在探索偃人的身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占便宜。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严格来说他确实已经属于生人了，被一个头脑强过皮囊的男子触摸，这种感觉十分怪异。
忍不住，她蹿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察觉了，戏谑道：“娘子的皮肤高低起伏，坑坑洼洼，是材料不够上乘，还是原先就长成这样？”
识迷笑得切齿，“一个疙瘩代表对夫君的一点喜欢，你摸见多少，我就有多喜欢。”
以退为进，是她惯用的招式。他的手停在她肩头，似乎有些骑虎难下，她忙拱肩催促他：“怎么不动了？往前或是往后，都可以啊。”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但气势不倒，“不用你来教我。”
识迷唇角浮起一点笑，她哪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不适，非要和心里抵触的女郎亲近，这下生不如死了吧！
那纤细玲珑的肩头抵在他手心，好像随时会变成两条蛇，出其不意咬他两口。他在仔细权衡利弊，如果当真和她做了夫妻，是否表示能留住她，至少不必为续不上命而担忧。可是这样不知根底的人，不好捉摸，他不怀疑她终有一日会跑得无影无踪，届时要找她，恐怕难如登天。
“娘子与世上的女郎不同，你似乎是为游戏人间而来。”他轻抚她的双肩，“你我相识也快一个月了，同车共处了几日，也没能让我增进对你的了解。”
识迷随口敷衍，“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人是这样，又没有牵挂，人间的礼教束缚不了我。你想了解我么？长长久久地相处，总会窥破一二的。”言罢又问他，“咱们就这样站在这里，保持这个姿势说话吗？”
他没有应，依旧眼眸深邃地望着她。
唉，犹豫不前，十分浪费时间。识迷道：“我一直想看你的下半身长成了什么样，请问我可以脱你的下裳吗？”
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块巨石，陆悯八风不动的面具要破碎了。他知道她说话不太含蓄，但没想到会直白成这样。本该断然拒绝的，可他还是稳住嗓音，说了句莫急。
识迷不太理解，“你在等什么？难道等人来救你吗？上次偃师问你，你可有房中人，你说没有，但我现在看你摸我的手势，分明是个中老手。”
他轻咽了下口水，暗道原来这样就算老手了？他是存心想与她决一决胜负的，但以现在的战况看来，他止步于她的手臂，而她已经打算解他的下裳了。
凝固的手指必须得动起来，往前肯定行不通，他选择往后，抚向了她单薄的后背。他能触到她凸起的肩胛，和微微嶙峋的脊椎，心下暗讶，女郎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但心头波动，不会影响他的思维，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娘子是怎么结识偃师的？”
识迷被他摸得难受，想从他掌下逃离，身体不免下意识前倾。但前倾风险更大，为了找到支撑，她的小臂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胸腹上。
这样就很好了，她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不是说过么，我被父母送人了。有一回进山，不小心失足坠了崖，有幸被偃师所救。命虽保住了，但手脚皆断，要在床上躺一辈子。偃师问我要不要换一副皮囊，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你几岁？”他慢
慢摩挲，慢慢问。
识迷道：“年纪不大，十二三岁吧。”
“这皮囊，可以推演出长大后的样子么？我以为仅限于成年的躯壳，没想到偃师的技艺如此高超。”
“有心入主，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偃师手段之精妙，岂是你我能参透的。”
他在思考，大概把她的后背当桌板了，手指一下下笃笃地点击起来。识迷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十指报复性地在他胸肌上抓握了一把，“好了吧，你不觉得我们这样聊天很古怪吗？是上床还是坐下，你选一样吧。”
接下来心照不宣地，各自收回了手。
识迷还好，拽一下衣袖就妥当了，不像他，得重新把中单穿上，再套回玄端。
两下里互看一眼，都有些不自然，陆悯道：“女郎与我成亲，本就不是自愿，于我来说，也是一样。既然不曾情投意合，那就不必勉强了，名义上是夫妻，私下相敬如宾，不知是否可行？”
识迷说行，“我也是这样想，太师可算说到我心里去了。”
陆悯颔首，“那住处仍旧各便，不必同住？”
识迷想了想道：“每逢初一十五，做做样子就好。平时我不去打搅你，望太师也不要来打搅我。”
这话很无情啊，陆悯笑起来，“女郎嫁我，莫不是只想换个住处吧？”
识迷咦了声，“竟然被你猜到了。”
不遮不掩，本来就是共生的关系，某些浅表的秘密，还是可以分享的。
陆悯沉吟了片刻又道：“那日我与偃师见面，他曾说过，要将这绝学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不瞒女郎，这两句话一直令我惴惴不安。若我没有理解错，将来街市上迎面走来的，谁也不能断定是生人还是偃人，那么世上的规则与法度，可就形同虚设了。”
识迷含笑凝视他，“太师有康庄大道可走，却连独木桥都不肯施舍他人吗？世上的苦难之人很多，偃师慈悲救人，本没有错。”
陆悯说是，“慈悲没错，但还是要请偃师慎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有朝一日引得全天下争夺，届时想自保，可就难了。”
听上去十分合理的劝告，似乎一切都是为偃师好，但剔肉拆骨，终究是为了守住他自己的秘密而已。
识迷惯会装傻充愣，“正是、正是。我也曾这样劝过偃师，偃师自会斟酌的。你也知道，手艺人对传承有执念，总是担心这门技艺断送在自己手里，对不起师门。”
他一哂，“仅仅是为了传承吗？我还以为偃师想创出一个大同世界，世上只分三类人，生人、伪人，及偃人呢。”
不得不叹服，这人确实聪明，有些事他早就看透了。但转念再想，先前闹出的前朝将领复活一事，本就已经图穷匕见，但凡不是暗里筹谋，势必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不过眼下没到时候，瞎话还得继续编，识迷道：“偃师你见过，能耐再大也是凡人，精力终归有限。世上人分三种，两种要他的血，他怕是也活不成了。”
解释得很在理了吧，但他看她的眼神总有深意，仍是信不过她。识迷也厌烦和他比脑子了，掩住口鼻打了个哈欠，“睡么？”
也不知他的酒劲过了没有，随口应了声：“睡。”
新婚之夜，九章府内外全是侍候的人，半夜回自己的卧房是会被发现的。再说又不是头一回同睡，就不用扭扭捏捏了。
识迷招呼，“床大得很，你喜欢睡哪头都可以，只要不横着睡，耽误我放腿就行。”
她摇着袖子走到床前，拆下头冠卸下喜服，仰身躺倒下来。
他看了半晌，默不作声脱衣登床，想了半天还是拽过枕头，与她一头躺下了。
识迷翻个身，正看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像山一样。她睡觉姿势随意，但他却躺得笔直，她不由问他：“你白天端着就罢了，夜里睡觉也如停尸，不累吗？”
一向不可冒犯的太师，与她相处时自动丧失了高人一等的特权。通常你于亿万云端之上，脚踩卑微众生，才有所谓的等级。若是遇见一个不服踩的，你敢探足她就顶你个倒仰，能留住体面就不错了，还奢求什么尊贵。
他闭上眼，连看都没有看她，“这样不耽误你伸腿。”
识迷道：“我也没有那么大开大合，这床足有一丈宽，你随意些，不用那么拘谨。”
她看见他蹙起了眉，抬手抚触自己的额头，轻声道：“两口酒……闹头疼……”说罢迟缓地侧过身来，与她大眼瞪小眼，“你要我这样躺着？”
她咧嘴笑了，“就这样，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边说边伸手摸摸他的前胸，“你别见怪，我好像习惯了。”
这回他的脸没发白，而是红起来，愠声道：“女郎应该管住自己的手。”
识迷一本正经道：“手的用处无外乎这些，管它干什么？你要我相帮的时候，自己都会脱了送到我面前，现在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却不自在起来，真有趣。”
所以这是多荒诞的一场婚姻，掺杂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她像不守规矩的市井之徒，在这等级森严的九章府纵情放肆，而太师作为中都的当权者，除了忍让，目前别无他法。
无奈又屈辱，他只得重新闭上眼睛。只听她细碎地说着：“怎么未见有人来闹洞房？”
他不答，在她快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曼声道：“人多眼杂，我让内赞拦阻了。”
识迷多少有些遗憾，“不给看，怎么让那些人知道我是你的夫人？”
紧闭的眼，此时睁开了一道缝，“你为何一定要人知道你是谁？”
“因为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啊。人活于世，不都得有个来历吗。有了这层身份，就不用担心别人怀疑我是伪人了。”她说着，缓缓眨动眼睛，“你不也是。正因为你是当朝太师，除了那个下毒的人，没人会质疑你，为什么忽然痊愈。”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她：“偃师现在哪里？还在离人巷吗？”
识迷道：“今早已经走了。又不用他来证婚，他自有他的去处。不过你别担心，时候到了，他自会派偃人来见我。”
“你与偃师，关系如此牢靠吗？”
她似乎昏昏欲睡了，咕哝道：“我们要他续命，他不也要你保他周全吗。彼此互相需要，比关系牢靠有用多了……哎呀不说了，我困了，睡觉。”
她是说睡就能睡着的，后来果然没有声息了。但这宽大的婚床，简直就像一块跑马场，睡在小小的车舆内时，她还算文静老实，一旦没了边界，她就开始满床打滚。明明空间很大，她偏要挤过来，挤得你无处可睡，挤得你掉下床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了，及到第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睁开眼时，才确认自己的确只占据了尺来宽的一道。她的脚板蹬着他的小腿，他觉得浑身都疼，像挨了一夜毒打一般。
越过她，他看见浩如云海的床榻，再回头看，自己的身体如同横亘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他不悦地推她，她终于睁开惺忪的眼，喃喃问：“干什么？要吃晨食了吗？”
他示意她左右看，她坐起身“哦”了声，拽过他的一条胳膊，蛮狠地把他拖到了大床的正中央。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最近常觉得语窒，朝堂之外也产生了极深的无力感。
识迷尴尬地微笑，“我平常不这样，许是昨天太累了，梦里都在忙，来来回回跑了一整夜。”
所以他的腰上和腿上都要起淤青了，要不是昨晚那两杯交杯酒的缘故，他就算昏迷着，也该爬到外寝去。
“再补一觉吧。”她笑得很温柔，“官员不是有婚假吗，你向白玉京告假了吧？”
还没等他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参官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回禀：“主君，龙城中有赏赐到，请主君与女君接赏谢恩。”
这下没办法，不起也得起了。陆悯坐定身，上下打量自己，再审视一遍她，见各自都妥当，方才发话让门外等候的人进来。
内赞和内侍得令，鱼贯而入，伺候他们洗漱更衣。识迷的头发被梳成盘髻，妆点上了繁复的首饰，
又穿上了厚重的礼衣。门外的染典和艳典几度想入内，结果硬给挤出了人堆，站在门前直呼女君。
识迷摆摆手，让她们先回避，大场面需要精雕细琢，这种活计不光她们，连自己都做不了。
好不容易捣鼓完，旋即被搀扶着去了正堂。那是九章府用以举行大典的地方，满室的琉璃砖打磨得光亮如镜，鞋底踩踏过去，恍如走过了汪洋。
陆悯携着她的手，引领她向上叩拜。原本她是很不屑的，但见托盘里堆叠着大量的金银，也就勉强向钱低头了。
燕朝皇帝因顾念太师立国有功，赏赐实物之外，另给新夫人加封了崂阴郡夫人的封号。以太师故里全郡作为对夫人的供养，可说是十分的抬举与成全了。
太师携妻叩谢深恩，大礼行过之后，就剩人情世故。前来颁布恩典的寺人得了丰厚的犒赏，那些都由参官和参赞安排，并不需要太师纡尊降贵过问。
深广的厅堂里，琉璃砖倒映出金银的光泽，识迷看着这些钱，仰头问他：“我能拿一些吗？”
陆悯垂眼看她，“你喜欢？”
识迷说当然，“我很穷嘛。”
他倒也大方，“你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吧。”
她重又确认了一遍，“此话当真？”
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大概觉得她一个人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吧。
既然如此，势必要让他开开眼界。识迷优雅地打了个响指，招来阿利刀和染典艳典。偃人的力气无穷，艳典扛个大活人能夜行百里，这上千两黄金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在他震惊的注视下，他们轻松搬起全部的金银，扬长而去了。

第22章
染典抱着满怀的金银, 陷入了另一种苦恼，“我们现在有这么多钱，该干些什么呢？”
金钱来得太容易，似乎就不太珍惜了。艳典说：“买很多精美的布料, 做很多好看的衣服吧。还有我的刀, 快生锈了, 磨也磨不亮，我可以要一块精铁吗？或是干脆买一把新的, 用起来更方便。”
识迷很慷慨, 说可以, “还有革、木、胶、漆和铜镜……好多材料都欠缺，得赶紧补起来了。”
阿利刀问：“偃师打算做很多偃人吗？上次说风声紧, 要暂时收山。”
识迷“唔”了声，“今时不同往日嘛，我觉得该囤些材料，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我们如今采买，不像在离人坊时方便了，运送进来必须避人耳目。”
阿利刀一拍胸脯, “交给我。我去采买, 不用店家送货, 自己扛回来。”
也是啊，办法总比困难多。实在不行, 离人巷那间宅邸仍旧可以用，把陆宅的牌匾换掉，换成太师夫人府就万无一失了。
四个人商议一番，颇觉前途坦荡。染典的目光一直被识迷的发髻吸引，钻研了半天道：“看上去很是繁复, 容我学一学，等学会了，我给阿迷梳头。”
识迷笑着说好，换下笨重的礼衣，顺手交给了艳典。
艳典把衣裳叠得一丝不苟，边叠边喃喃：“解夫人应当回到不夜天了吧。”
他们因赶时间，且解夫人的身体没有恢复好，不宜再被扛在肩头，所以提前准备了一辆马车，雇人把她送回不夜天。那个销金窟，幕后全在她掌握中，就算她是躺着的，应该也没人敢为难她。
“早前想去不夜天，进城还要被盘问来历，讨要名刺。现在有了熟人，来去可就畅行无阻了。”识迷乐呵呵道，“可见有熟人就是好，现在是九章府和不夜天，等日后，还有薛城、崂阴关、白玉京。”
所以陆悯担心的问题，终有一日会成真的。他想杜绝，她却极度渴望实现，夫妻意见相左，这可如何是好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有种顽童作恶后的畅快感。想起他愤懑又无能为力的脸，她便觉得很高兴。
这时厨司送她的晨食来了，好几个食盒，装着精美的汤粥点心。
内赞把餐食一一铺排好，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三人。她们对新夫人及带来的陪房都有些摸不透，但还是堆起笑脸，轻声细语道：“厨司离这里不远，备有专门的餐堂，以供侍者和内赞用饭。三位可以上那里去，每日平旦至卯时，灶上都蒸着糕饼，便于随取随用。”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并不善于处理这种对话，听了内赞的介绍，有些茫然地看向识迷。
识迷便接了话，“他们吃惯了家乡的饭食，不太适应中都的口味，用饭就不上厨司去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你们每日照常送我一个人的饭食就行，若主君要在这里用饭，会提前知会厨司的。”
内赞道是，侍奉女君用完了饭，很快收拾停当，重又退了出去。
新婚的第一天，除了得到不少金银，好像没有别的建树。识迷决定去查看带来的箱笼，预先布置好，等材料备足，就该忙起来了。
半成的偃人不能见光，她带领染典他们把窗户都封起来。这里的屋子进深正适合，巨大的案台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抬手扫过紫檀的桌面，触手温润，高高的烛台和成套工具摆放好，果然比离人巷的暗室强多了。
很是满意，留在这里就不想出去。取过一把刻刀，正查看刀刃，楼下的天井里传来内侍的嗓音，一递一声唤着：“女君、女君……”
艳典出去应答，站在栏杆前问：“何事？”
内侍说：“主君去议事堂处理公务，不知何时回来，命卑下给女君传话，明日东侧的神道奠基，主君要亲临，若女君愿意，可以随主君一同前往。”
识迷坐在暗室内，但听清了内侍的话，慢吞吞走出来，低头询问：“那个奠基礼，官员们尽数都到场吗？”
内侍说是，“中都六卫奉命营建城池，不论奠基礼大小，都会悉数到场。”
识迷点了点头，“知道了。”
心下也明白，陆悯有心让她见人，并不是真的为给她身份。她嫁给他，究竟藏着什么目的，至今还没有挑明。与其打哑谜，不如给她机会现原形，太师最懂其中道理。
染典和艳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明日我们一起去，听阿迷的号令。”
识迷发笑，“明日是去结识以前无缘结识的六卫将领，又不是去打架，你们暂且英雄无用武之地。”
那些手握重兵，曾经攻打过前虞的将才们，如今派到这里来营建都城了。不知他们当年是否与守城的虞将交过锋，城外的那些尸坑，又有多少是他们亲手挖掘的。
所以第二天的行程，让她充满期待。她对这重安城垂涎已久，但碍于城中将领众多，很难各个击破。向上结交不容易，何不向下垂降，有了陆悯这块跳板，接触那些人便易如反掌了。
当然，她的枕边人可能才是最棘手的麻烦，所以还得拿出点耐心来，仔细和他周旋。
傍晚时分，他处理完了公务仍旧回到独楼，识迷倒也不意外，“今晚还睡这里？”
他神情淡漠，“新婚第二日就分房，我怕害得太师夫人抬不起头。”
那倒是，这么快各睡各的，和新婚夜独守空房没什么两样。
远处的长虹复道上，经常有守卫来回巡视，识迷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胳膊，“既然如此，就愈发恩爱些吧。毕竟新婚夫妇卿卿我我，都是应当的。”
他似乎也默认了，没有反抗。
识迷仰头问他：“你若是听从家里人的话，娶了位知书达理的世家女郎，会不会与她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家女郎矜持，你又不冷不热，两个人像两块冰，谁也不挨着谁，那日子过起来必定淡而无味吧！”
他乜斜了她一眼，“谁说婚后非要如胶似漆？这世上有许多神魂契合的夫妻，你又哪里知道，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畅快。”
听得识迷忍不住讥嘲，“我可还记得你痛不可当的样子，那时连琴都弹不得，还遇什么知音！我呢，不爱相敬如宾，就喜欢如
胶似漆，兴致来了非要纠缠，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的话，让他想起了今天在议事堂里发生的丑事，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他已经见识到了她口中的如胶似漆，弄得他腰像断了一般疼。重骑卫将军呈递驻防图上来，他刚展开画帛就掉在地上，第一反应自然是要去捡，结果一弯腰，停在半途下不去了。当时那个场面，他已经不敢回顾，这辈子不曾这么丢脸过。而那些粗鄙的武将，个个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对他的行动受限心照不宣。
虎夔卫将军最憨直，“太师新婚，歇两日嘛，你看还带伤处理公务……。”
男人洞房花烛夜后，留下点损伤在所难免，他们调侃到他头上来了。他自是有威严的，一个眼神就让他们噤若寒蝉，但他知道暗笑不会停止，这就是她所谓的如胶似漆。
试图抽回手，但没有成功。
识迷偏要和他对着干，“莫非你想婚后冷落我？”
他蹙眉，“你不能自己行走吗？”
他越装清高，识迷就越看他不顺眼，续命后的柔情款款，他好像选择全部遗忘了。这还了得，她得帮他记起来，于是松开胳膊，蹦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错牙笑道：“我来查验一下，太师的身板如今结不结实。”
这分量，他因腰酸有些承受不住，轻轻“啊”了声，眉间浮起了痛苦之色。
识迷讶然，“我有这么沉吗？还是你在装模作样？”
他勉强支撑，吸了口气方道：“昨晚同床共枕，我的腰好像扭伤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讪讪落了地，“真没想到，太师如此娇贵，睡一觉竟然扭伤了腰。可是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干，好好的，你怎么就扭伤了？”
他面如死灰，议事堂上的经历令他不堪回顾，“是你……”忽然发觉声量过高了，只得勉强调整情绪，“是你，昨晚将我欺到床沿上，我为了不摔下去用尽力气，早上起来腰酸背痛，全是拜女郎所赐。”
真相令人尴尬，识迷也打算反省，但他这样就弄伤了腰，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那进屋坐吧，休息休息。”她一边走，一边频频看他，实在没忍住，小心地指出了症结，“看来你腰背的力量有欠缺，不知是换身的缘故，还是你原本就弱。好在昨晚你我相敬如宾，要是做了真夫妻……你中途变成这样，我可能会笑话你一辈子的。”
简直是火上浇油，他愤愤然，“你……”
识迷忙服软，“好了好了，我胡说八道，你别当真。不如来谈谈正事吧，明日我能见到出席昏礼的夫人们吗？昨天忙乱，招呼不周，若是能见，我想设宴酬谢人家，也算补足了没能进洞房观礼的遗憾。”
一个入世不深的女郎，忽然讲起人情世故来，事出反常，姑且当她打算诚心过日子吧。
陆悯道：“明日是神道奠基礼，观礼的都是官员，除了你，女眷不会到场。你若有需要，可以下帖宴请，扶摇东方的神道场上，有修道人开设的素馆，里面茶食餐点，一应俱全，足以让你礼数周全了。”
说起扶摇东方，确实一直令她神往，但近在咫尺，却总抽不出空去游玩。听他这么介绍，她很是意外，“修道之人也干起营生来了？”
他早已见怪不怪，“修道之人也吃五谷杂粮，怎么不能做营生？他们不单做营生，还要养家，家里一位夫人两三个侍妾，并不比市井富户担子轻。”
所以这世道，还没乱完啊。识迷咕哝：“我记得前虞有明文规定，修道人不得娶妻，更不能纳妾，怎么到了燕朝就全不管了？”
陆悯踅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先前酸楚的腰，不知是不是被她这一压接上了榫头，好像不那么痛得厉害了。遂气定神闲地反问：“明文规定便有用吗？管得住人，管不住心。燕朝建立之后，这项法度还未颁布，神道场的人就已迫不及待成家立室了。”见她木讷，似乎还有些怅惘，便又转换了话风，“虔心向道的人一直有，但不在扶摇东方，也许在深山，也许在天边吧。那个地方，你就当是游玩圣地，我料你也没打算找修行人论道。酬谢一下昨日的宾客，再登高望远，就算不虚此行了。”
识迷叹了口气，“我就是气恼，市侩的人打着修道的旗号，赚取游人香火纸烛钱。”
他一哂，“想参悟，就不该去扶摇东方，自己走错了地方，莫怨他人。”
他太过通达，也缺乏柔软的话术，她不想再理睬他，便负着手踱开了。
他也不在意，独自坐在宽阔的厅堂里。洞开的直棂门外夕阳如瀑，就这么坐了很久，看日光一点点褪色，心也像沉入了海底。
“那些赏银，你搬回来后有什么打算？”他嗓音轻淡，像在自言自语，但知道她一定听得见。
识迷没什么好气，“你反悔了？想讨回去？”
他望着门外，微微眯起了眼，“你留着吧，万一将来有家用，再从你这里支取。”
“那不行。”她手里捏着红绸，冲他比划了两下，“送出去的钱，哪有再支取的道理，越支越乱，账就算不清了。再说你每月都有俸禄，应付家用足够了，我的钱不许你打主意。”
就这么一转手，彻底变成她的钱了。他拿目光上下打量她，彻底看透了她的财迷本质，“张口闭口一切从简，我以为你当真只要一张婚书，结果搬起金银来，半点也不手软。”
识迷自有她的道理，“婚前什么都不要，婚后你的就是我的，堂都拜了，你怎么还没想明白？”
这话端的是无懈可击，向来雄辩的太师这回也无可反驳了，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
千两黄金，心痛了吧？心痛就对了，再造之恩，这个价钱其实很便宜。
识迷心安理得，从带来的工具里找出一把铲子，攥着红绸出去了。
原本说找海棠树，没找到，但院子里有棵乌桕树。她站在树下看，随着天气转暖，枝头渐渐长出了新芽，很有欣欣向荣的气象。她记得她母亲那时就很喜欢乌桕，说它形美而枝叶多娇。据说她刚满月那会儿头上长了许多疹子，也是用乌桕树根研磨成粉，再加入雄黄调和，一点点治好的。
这是为数不多，关于小时候的记忆了。灵引山上不长乌桕树，她曾经转遍了山前山后，都没有发现，却没想到九章府内栽种了一棵，说不定正与她母亲有关吧！
仰面看了很久，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刨坑的，眼尾忽然瞥见那个苍黑的身影移过来，她才猛然回了神。
他偏头问她：“你在干什么？”
识迷说数叶子，“看看一夜春风，萌发了多少。”言罢又嫌弃地撇了下嘴，“你做什么总穿这种颜色的衣裳，黑压压的，像老鸹一样。”
他也随她仰头看，语调稀松平常，“这是三公的公服。”
识迷噎了下，但不妨碍她继续挑剔，“三公的公服真难看。”
女郎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他并不打算计较，低头看她手里的红绸，才想起来，里面应该包着他昨晚碰碎的玉玦。
关于玉碎，他到现在还有些懊恼，怨自己不小心。既然红绸包裹埋于地下，能消灾解厄，也不必她动手了，自己接过铲子，一铲一铲开始挖土。
识迷见他把洞挖得又圆又深，纳罕地说：“快有一尺了，你是打算埋玉，还是打算埋人？”
他没有说话，示意她把东西放进去。识迷便把包好的碎玉妥善摆进坑底，两个人郑重其事的样子，要是有人忽然到访，八成会误会出了什么令人悲伤的大事了。
识迷欣赏着他的手艺，赞叹道：“你很擅长挖坑。”
他淡淡应：“我十二岁那年埋过一头驴。”
她恍然大悟，“难怪这洞挖出了身世坎坷的味道。”
可惜没有什么坎坷的身世，他平静道：“我除
了是侧夫人生的，生母死得早，其他并不比人差。我父亲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占优势，我凭本事，后来也能得父亲厚爱。埋驴是因为那年入京科考，走到半路上驴病死了，我不想让它曝尸荒野，被野兽啃咬，所以就地掩埋，不枉它跟了我一场。”
识迷嗤笑，“你们这些读书人酸腐得很，我猜你肯定给驴写了祭文，‘若来生做人，还来近我’。”
年少时做过的事，哪有不可笑的。他的确给驴写过祭文，但不再盼着它来找他。
“如果当真投身做了人，不要近我，我认不出它，万一哪里触了我的逆鳞，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一面说，一面归拢泥土，把坑填了起来。识迷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这刻说的是实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从他手上过过的人命岂止千万，其中一大部分，都是来自虞朝人。
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但被她强压下来，她仍是轻俏打趣，“生而为驴，在哪儿都过得不容易，时刻会受鞭打。还是去庙里做个僧驴吧，能吃豆子，还不挨打。”
他站起身，放下了衣袖，“僧驴……女郎又在含沙射影？”
识迷说没有，“和尚慈悲为怀，不会打骂牲畜。”
他却凉笑，“不挨打，但杀驴诛心。今生做驴，是上辈子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以吃再多的苦都不能喊冤，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无从说起，只得作罢。这人虽冷酷，但也确实清醒。有时候清醒很可怕，清醒着生，清醒着死，比浑浑噩噩之人，更能感受人间的剧痛。
也许是话题太沉重，他也察觉了，见她若有所思，便浮起了一个淡薄的笑，“今晚开始练习酒量，圣寿日要回上都，免不了酒桌上应酬。女郎可愿陪我喝一杯？”
识迷说好啊，“只是我酒品不佳，万一喝醉了，恐怕对你动手动脚。”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本以为他要开窍了，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他无情的话，“我有一根缚龙藤，许久没用了。你要是不反对，可以先捆绑，后饮酒。”

第23章
傻子才不反对, 这是什么鬼提议！
但很快，识迷又有了个新发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我记得上回你好像同我提议过, 下次加持时, 为了杜绝你对我欲行不轨, 可以预先把你绑起来。这回倒好，你还想绑我, 可见你的心是越来越野了。”
她的一番虎狼之词, 果然令他神色骤变。但以他的阅历, 岂能被一个小女郎为难住。他最拿手的就是不予理睬，于是振了振衣袖, 转身往厅房去了。
识迷不依不饶，追在他身后吵嚷：“陆悯，缚龙藤是什么东西？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他不说话，走到银盆前，将双手泡进了水里。
识迷很有眼色，取来手巾, 搭在自己的腕子上, 一面打探：“既然称之为‘藤’, 定是树上长的吧？还能缚龙，听上去很厉害啊。”
他见她虚心求教, 也不卖关子了，接过她腕上的手巾擦手，随口应道：“攻打靖朝时，曾遇见的一位修道之人，是他送我的。虽称之为藤, 但材质难以辨别，只知能随绑缚之物的形态，随意变化粗细大小。”
“如此神奇吗？”她抚掌赞叹，“确实是个好东西，莫如我们今晚就拿出来用吧！你先喝酒，我后为你续命，有了这宝贝，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失态。”
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只是信口胡说，女郎怎么当真了。”
识迷的脸顿时拉了八丈长，“你可是太师，只比金口玉言差了一点点！”
他却无谓地笑了，“难得荒唐，无伤大雅。”
这时内府参官站在门外回禀：“厨司已经将暮食送入千水围子了，请主君与女君移驾用饭吧。”
识迷还在因受到愚弄大为不快，转身道：“不去了，我还有两截麻绳没搓完，忙得很。”
参官被她的话弄迷糊了，茫然无措地望向太师，“主君……”
陆悯换了个和煦的语气，背着手道：“这独楼于九章府来说，只有草芥子大小。你不想到处熟悉熟悉，看看别处还有什么好东西吗？”
识迷并不死心眼，进九章府就是为了探探各处虚实，的确不该因这点不快，浪费了大好机会。
如此就走吧，她迈开步子，朝他比了比手。
不过这九章府啊，处处遗留着虞朝的印记，就比如檐下斗拱的纹样，都是虞人最喜欢的飞燕衔春。
虞朝人有很高的审美，每一处殿宇和楼阁的名字，都取得雅致贴切。所谓的千水围子，其实是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因碧砖光亮如水，殿内垂挂金箔壁缦而得名。
识迷踏进殿门，被眼前的布置所震撼，打趣道：“我猜，肯定还有个万山围子。”
陆悯道：“不叫万山围子，叫万山松壑，是个驯兽场。你若有兴致，下次可以让他们带你去看看。”
她笑吟吟回头，“你不想亲自带我去？新婚夫妇不宜分开，你说过的，让我时刻与你在一起。”
她并不避讳人，这些话全进了参官和内赞们的耳朵里。虽然训练有素的侍从们行动如常，但太师苦心经营的清高格调，到这里可就要大受影响了。
果然，他的身板挺得更直了，仿佛这样能维持住他的体面，冷硬地说：“娘子请入席。”
识迷笑了笑，弯腰脱下软鞋，登上了坐榻。
这坐榻不高，仅有一尺盈余，但极大，与其说是坐榻，不如说是地台。其上铺着厚实的栽绒毯，毯上摆放食案，两侧堆叠引枕，完全可以实现躺着吃饭。
还有殿顶上错落悬挂的宫灯，以鲛绡避风，照得满室水波泠泠。殿里是温暖的，洞开的巨大直棂窗外夜色正浓稠，内赞把清酒倒入鎏金杯盏里，酒微漾，倒映出了天顶的星辰。
“九章府比太师府更惬意。”识迷端起杯盏和他碰了碰，“我们留在中都吧，别回白玉京了。”
他低头轻抿了一口，再抬眼时一扫参官，参官忙摆手，把殿内侍奉的人都遣了出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彼此，他才缓声应她，“前虞的行宫，自然比官员府邸奢华。但这不是久留之地，工期完成了，所有人都得离开。”
识迷一直想不明白，“中都难道建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继续大兴土木，还让你亲自督办？”
关于这个问题，解释也只能点到即止，“正因为太好，被人发现了另一种用途。这座城不适宜居住，它甚至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我领命到这里督办营建，是因为身体不好，更为回避帝王锋芒。城池建好了仍不回去，莫非打算占山为王吗？”
咦，其实正有此意，只是不能说出口罢了。
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一聊他身上的未解之谜，压声道：“你说这骨毒，会不会是圣元帝下的？古来少年英才都短命，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常人难以把控。燕朝已然建成，利刃在侧君心难安。你最有用的十年帮他一统天下，十年之后没你也行，所以你就被鸟尽弓藏了。”
他听她分析因果，说得头头是道，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我毒发于四年前，彼时正是燕朝横扫四国的年月，战绩虽彪炳，却未必胜券在握，若我那时死了，对燕朝没有益处，陛下不会担这个风险。所以女郎莫如再想想吧，除了国君，还有谁会害我。”
这么说来就难猜了，此人树敌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应该有很多。究竟是谁下的毒，连他自己都彷徨未决，何况她这个半路上杀出的过客。
摇了摇头，她打算放弃了，仍不忘宽慰他两句，“你虽然招人恨，但你运气
好，命不该绝。找不到真凶便不找了，费那个脑子做什么。十四年前你太弱小，难免遭人算计，十四年后你人高马大，且让他再试试！”
所以人要看得开，即便疼了四年，每每生死一线，也不要想着寻仇。尤其换了身，轻舟已过万重山，就更不该计较了。
陆悯淡淡一笑，复又抿了口酒。烈酒入喉，对他来说很容易接受，毕竟关于口感的记忆是有的，只是欠缺了身体上的适应而已。
提过壶，他正想替她续上一杯，她忽然又蹦出一句，“你说你那驴，有没有可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
他沉默下来，思索了片刻，最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告诉她：“科考是十二岁参加，毒是十三岁中的。”
她泄了气，无奈地妥协了，“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探案的。这个话头是谁挑起的？是你吗？什么都别说了，罚酒三杯吧。”
她接过酒壶，往他杯中添酒，他也没有拒绝。不知不觉几杯下肚，慢慢头昏沉起来，看外面的星辰都在有序旋转。他支着手肘，语速变得迟缓，“今晚女郎可要助我？”
先前是因为想试试缚龙藤，才打算双管齐下。如今捆绑不成，混合着酒劲，对识迷来说很担风险。
于是推脱：“明日吧，或者等你感觉乏力了，再来找我。”
他有了醉意，那模样不再如平时那样具备攻击性，托着腮，缓慢地转头，“我现在就感觉乏力。”
识迷专心吃她的点心，抽空道：“你这是喝酒喝的，酒劲走遍了全身而已。我早说过，不能急于求成，让你罚酒三杯你就喝，如此经不得怂恿，如何能堪大任！”
他不想和她商讨喝酒的事，踢开了一旁的凭几，探身几乎和她脸对着脸，“我总想问你，可有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或者偃师开个条件，我替他达成也行。”
靠得这么近，看来想施美男计。
识迷不为所动，嘴里说着“没有”，一把拍开了他的脸。
酒醉后的人，原本就左摇右摆掌控不了平衡，被她这么一拍，仿佛美人遭了冷落，柔若无骨地扑倒在她身旁。
她垂眼瞥了瞥，像个无情的前夫，“我知道你不甘受制于人，但人不能太贪，世上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再说偃师至今未对你提任何要求，唯一的托付，不过是把我嫁给你，替我找了个好归宿罢了。而你，小人之心长怀戚戚，急于同我们划清界限，怎么，娶了我很委屈？我是不漂亮，还是不聪明？到底哪里辱没了你？”
她色厉内也厉，就这么凶悍地看着他。原本她也是个直爽可爱的女郎，终于被他逼得凶相毕露了。
他撑起身，长发落在身侧，看上去有些柔弱。
“女郎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平时公务繁杂，万一遗忘了时间，担心出错而已。”他一面说，一面重新崴回他的软座上。探手摸向食案上的酒盏，又沉浸在新的幻想里，“等冬日，窗外的梅花开了，大雪纷飞时，我再请你来此饮酒……”
到底是读书人，偶尔还是懂些小情趣的。识迷没有应他，但也认同这个好提议。
“那时你还在吗？”他忽然问，捏着酒盏怅然叹息，“真怕你某一日离我而去，届时不知该去哪里找你。”
其实半偃都有这种担忧，不单他，解夫人也一样，担心与偃师断了联系，想多活一刻都不可能。
识迷呢，暂且没有撇下他的打算，毕竟她还想长长久久扎根在这重安城呢。中都在虞朝时期是白玉京的最后一道防线，到了燕朝定鼎天下，白玉京依旧是国都，说明这重安城，仍是个前途光明的风水宝地。
“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她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人都嫁过来了，有婚书为证，你还怕我不告而别啊。”
他听完，极慢地点点头，然后放下杯子，长胳膊跨越食案抓住她的手，似真似假地说：“阿迷，你我夫妻一体。”
她说当然，愉快地拍拍他的手。可他好像忘了，婚书上的名字是陆遐方，不是解识迷。
总的来说，太师愈发秀色可餐了，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发现他的手背上逐渐浮现出明晰的血管，微微凸显，强而有力。这是练武的征兆，她记得当初小五可是光滑平整，柔若无骨的。
“陆悯，你精通骑射吧？当初燕朝攻打四国，你领兵并不只是排兵布阵，也上阵杀敌？”
他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那里有吸引他的东西。
“崂阴陆氏，文可定国安邦，武可征战沙场。我自小被训导着练习拳脚和骑射，躲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怎及亲自领兵酣畅淋漓。只可惜被人暗算了，二十三岁之后，就再没有提过剑。”
“现在呢？”识迷问，“重拾刀剑比练习酒量重要，你瞧你这手，重又舞上了？”
他懒散一笑，“能够重新抓握那日起，我就拾起了剑，所幸没有生疏，一个月下来恢复了七八成……”说着蹒跚打算起身，“我舞给你看。”
识迷忙说不用，“你醉了，万一磕着了不好。咱们还是商讨明日的安排吧，你与手下的官员都来，我包了观景最佳的那层，偶尔请请客，别让人说太师只谈公务，一毛不拔。”
他一下一下点头，“就依女郎说的办。”
识迷探过杯子与他碰一碰，“来，喝！”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半杯也灌进了肚子里。看样子是不行了，后来没再说话，也没能站起来，顺势躺在地台上，度过了新婚的第二夜。
识迷五更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转头看陆悯，他早已睁开眼，不动也不说话，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台外。
高悬的宫灯燃了一整夜，一团团光晕洒落在金砖上，殿宇里流光浮动。
识迷拽过被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调如眼神一样空洞，“我在回忆，昨晚喝了几杯。”
早早醒了，就在盘算这个吗？真是无聊！
识迷侧身抱住了枕头，含含糊糊道：“三四杯，也可能五六杯吧……天还没亮透，再睡个回笼觉。”
她说睡就睡，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了。慢吞吞起身梳妆，又寥寥吃了两口暮食，跟着陆悯坐上了他的华辇。
这重安城，不知最终会被改造成什么样，本已足够神妙壮阔，又在四个方位重建了复道。南北和西面已经竣工，东面的工程最大，今天方才奠基，听说要通往东山新灵洲。
“你昨晚说，这地方不适宜人住，难道要给神仙住？”识迷穿过车窗，望向远处高大冷峻的神像，“建得越高，越能连接天地神明，我以为虞朝已经很铺张了，没想到燕朝也不匡多让。”
有些实情，不到最后不能泄露，陆悯审视着窗外的一切，没有多言。
辇车终于停稳了，他先行下车，再回身接应她，在外人看来，合乎一个好丈夫的行事标准。
东方神道的起始，在高于城池的半山腰，那里早就凿出了宽坦的大道，崖壁上斜长出一棵大树，树冠庞然茂密，盖住了途径的两三丈。凌空那一侧，因早春雾海蒸腾，只隐约看见城中高楼的尖顶。大道尽头还有一张不知名神祗的脸，从山顶坠落，镇压着四海八荒。
陆悯握紧她的手腕，仿佛怕她会借着雾气遁逃似的。神像前设好了供桌，一众官员已经在等候了，他低声叮嘱她：“别乱跑，站在一旁等我。”自己上前拈香俯首，率领众人祭拜天地。
一阵阵沉闷的钟声，伴着空灵的引磬在半山回荡，有庄严神圣，更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识迷一直信奉半满，万事过犹不及嘛，神道修到了尽头，可就要入魔了。
当然，这话不敢乱讲，她唯有老老实实掖着手，靠在崖壁边观礼。那些男子们虔诚地酬仙酬神，得神明准许，才挖下第一锹土。一旦动土，就算礼成了，接下来只需投入更多的人力，不断开凿搭建就行了。
谋士参赞呈上手巾，陆悯接过来擦拭，一面嘱咐听令的两卫将军：“一年为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投多少劳力，明年的今日，定要完工。”
两卫将军道是，“绝不令太师为难。”
公事办完，就可以讲私事了。他回身望了望盛装的女郎，对周遭的人道：“前日婚仪匆忙，招待不周，内子已在扶摇设宴，请帖也送到了各府上，诚邀夫人们赴宴，作为我们夫妇对诸位宾朋的答谢。”
上宪宴请，下属自然要赏脸。众人热闹地应承，更要感谢太师夫人。
虎夔卫将军边上就站着刑狱府正，长揖行礼后直起身，刑狱府正压声同他咬耳朵，“太师这回的亲事，办得很急啊。”
虎夔卫将军一直有疑问，“当初安伞节上偃师作乱，城里武侯查到离人坊，说坊中有太师叔父的宅邸，里头一位女郎自称是太师堂妹……就是这位。”
“啊……”刑狱府正摸摸前额，“堂兄妹……快别胡说，其中肯定有渊源。早前我家夫人还想保媒，把自家阿妹说给太师呢，就差一点，我险些与太师做连襟。”
“差一点是差了多少？”虎夔卫将军嗤笑，“我还想把阿妹说与他呢，我差点就成了太师的大舅哥？”
两个人互相一顿宣排，推推搡搡往扶摇东方去了。
好在两地相隔不远，步行就可以。走复道比走陆地快很多，几个兜转就到了。
扶摇东方的神道场，建在两座巨型神像中间，那环形的天桥，其实是神像脖子上的绶带。燕军当初第一次见到这等宏伟的建造，着实是佩服虞人的想象，把建筑变成了神迹，难怪引得诸国争抢。
说话间，登上了扶摇的复道。识迷今天做东，端稳起来很有贵女的风范，言行谨慎又客套。尤其与六卫将军的夫人们结交，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素馆专设的观景雅间，很大很深广，中间用屏风隔断，若需要连通，直接撤下屏风就可以。燕朝的民风一向开放，不过分讲究男女大防，尤其夫妇都在场，哪怕同僚聚集，也并不忌惮。
于是让随堂撤走屏风，大家可以敬酒交谈。卫将军们的夫人对于这位太师夫人，自然是热络中带着一点讨好的，但夸赞却并不肤浅，没有人说什么好福气，更没有人刻意打听新夫人的过往。
双弓卫将军的夫人谈吐很得当，“鄙宅离九章府最近，站在虹道上喊一声，我们都能听得见。若夫人有什么指派，尽管差人来传话，我比夫人年长几岁，勉强能替夫人分忧。”
另五卫将军的夫人也连声附和，温存得恰到好处。当然，为了避免新婚的夫人不自在，很快便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闲话家常去了。
快要端午节了，说说家乡的旧俗吧，怎么给孩子点额黄，怎么往汨罗江里投粽子。
大家正谈论得热闹，同席的太长公主忽然站了起来。众人不明所以，但知道长公主上了年纪，或是需要如厕，或是需要活动筋骨，总之肯定有她的道理，也不便询问，就都没有出声。
太长公主脸上带着笑，缓缓走到了花窗前。
重安城的窗户都离地不高，只到人腰腹上下，尤其神道场，为了观景更佳，只简单设了双层的栏杆。
本以为太长公主是坐累了，想到窗前透透气，谁也没想到，她竟忽然往窗外崴倒，人如叶子一样从几十丈高的复道上飘坠下去，转眼消失在了浓厚的雾海里。

第24章
这忽来的变故, 激得惊叫声四起，整个雅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太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下坠楼，越是毫无征兆，越是让人肝胆俱裂。
击胡侯声嘶力竭唤阿母, 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在场的男子也倾巢而出, 一时四面八方呼喝声不绝于耳。
雅间里的夫人们都呆呆站在那里，虎夔卫将军的夫人原本坐得离窗口最近, 亲眼目睹了太长公主从她身边坠落, 她一时受不了刺激, 仓皇呜咽起来：“是我太驽钝了，如果我早些察觉, 伸手拽她一把……说不定她就不会掉下去了……”
毕竟是识迷做东道，发生这样的事，外面有陆悯处置，这里自然是她来安抚这些受惊的夫人们。
虎夔夫人边说边哭，脸色煞白，识迷便拉住她的手, 温声宽慰：“夫人不要自责, 事发突然, 任谁也反应不及。我倒庆幸你不曾拉她，否则恐怕连你也要被拽下去。”说罢又向一众女眷告罪, “今日是我设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对不起诸位。请夫人们定定神，或是先回府，我日后再向诸位告罪。太长公主不知怎么样了, 我得去看一看，就少陪了，容我先告退。”
她这样说，毕竟将军夫人们也都不是后宅的娇女郎，顿时纷纷响应，“我们也担心，一同去吧。”
事不宜迟，众人疾步顺着复道下去，但扶摇东方的高度堪称中都之最，从上到下实在要走好一会儿。识迷也是半路上听那些夫人零零碎碎说道，才弄明白太长公主的来龙去脉。
太长公主是圣元帝的姑母，燕朝征战四方那会儿，丈夫因运送粮草殉职，她受了不小的打击，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就足不出户了。及到燕朝一统，儿子封了击胡侯，奉命助太师修建中都，她便跟着儿子来这里立了府。
太长公主的脾气有点怪，平时不与外界接触，你同她打招呼，她也是不咸不淡地支应，从没听说和谁亲近。但人虽不善交际，日子却过得很安稳，上年娶了儿媳，今年又抱了孙子。且她身份尊贵，在家也不会受任何委屈，实在没有理由，选在太师夫妇宴请的日子里，当着众人的面跳下神道场。
“莫不是中邪了。”有人说，“这重安城阴气重，城外坑杀了那么多虞人，大雾的天气，魂兮归来也未可知。”
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因太长公主的坠楼，忽然变得格外吓人。银林卫将军的夫人朝战场方向觑了觑，“早前埋人的那块古战场，每逢变天先出异象，住在城墙下的人，总听见城外有哭声……到底死了那么多人，养出个把成气候的，见太长公主是陛下姑母，说不定就上身了。”
双弓卫将军的夫人在诸多夫人之中，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见她们胡乱揣测，且又是当着太师夫人的面，赶忙出言制止：“别胡说，让郡夫人听了像什么话！那些都是手下败将，正法他们的人还在这里，他们岂敢作怪！”
识迷闻言，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胜利者总有一股不可一世的姿态，把那场血腥的屠杀说得无比荣耀。起先她还以为这位将军夫人不错，原来她是只对强权不错罢了。
脚下走得更快一些，料想太长公主的情况不乐观。几十丈的高处坠落，没有砸到下面经过的人已是万幸，剩下的大抵就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吧。
然而奇怪的事又发生了，赶到复道下方时，地上却是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没有，更别说尸首了。
先到的人早就找遍了方圆百丈，一无所获，所有人都很迷茫，击胡侯连哭都忘了，一圈又一圈地旋磨，悲戚地干嚎着：“阿母……阿母你在哪里……”
跳下去的毕竟是皇亲国戚，身份摆在这里，这事小不了。陆悯仰头向上望，头顶浓雾不散，一点风都没有，照理应当垂直坠落的。而太长公主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一跳，难道跳到天外去了吗？
他只得下令：“调遣城中武侯和守军，一寸一寸翻找，找遍中都城内外，也要将太长公主找到。”
六卫将军和武侯将军领了命，纷纷忙于调兵遣将。女眷们惶惑地站在一旁，有人喃喃：“难道看错了吗……我也不曾眼花啊，大家都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
未解之谜，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站在人群里的识迷忽觉有人朝她望过来。转头一瞥，见陆悯正满含猜忌地冷冷凝视她，虽什么都没说，目光却犀利得要把人洞穿一样。
怎么，这是怨上她了？识迷觉得很无辜，太长公主坠楼，和她有什么相干？
城中守卫散出去无数，大家都相信，不论好坏总会有个结果，可等了半个时辰，仍是杳无音信。太长公主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众人心头织出一个可怕的梦魇。没有人敢推测前因后果和她的去向，只有等着太师的下一步动作。毕竟他是中都的掌权者，今日又是他家宴请宾客，太长公主出了事，理应由他负责。
陆悯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斥候带不回新消息，愈发让他沉心下令：“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太长公主出了意外，是我看顾不力，我自会具本上奏领罪，但目下最要紧的还是找人，无论如何，要给君侯一个交代。”
眼看事态恶化，审台的官员要做的，是极力回护太师。
参机岑屹楼先接过了话头，“此事过于反常了，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连半点踪迹都未找到，可见其中大有蹊跷。君侯急，太师也急，在外搜寻的武侯与守军更急，但找不见人，却不能归咎于太师。”复又四两拨千斤地向击胡侯施压，逼他当即表态，“太师是中都的主心骨，重任在身，上奏领罪大可不必，君侯以为呢？”
击胡侯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要是因此迁怒太师，不论是人情还是仕途，就全完了。
他只能咽下苦涩，平稳住心绪说是，“此事哪能怪罪太师，定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欠缺了，才令家母……要请罪，也是我来上表，太师已然尽了人事，余下只有听天命。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家母……我十五岁丧父，与阿母相依为命至今，若阿母最后下落不明……我实在愧对先父，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这番话，痛哭流涕，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识迷远远看着，看出了无限的悲凉，母亲坠楼，生死未卜，儿子却被逼迫着，率先把罪责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陆悯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击胡侯的话令他满意，但这种满意须得很好地掩藏，他面带沉痛地劝慰击胡侯：“放心，就算把中都翻个底朝天，我也定要找到长公主的下落。”
击胡侯感激不尽，一旁的参机们纷纷劝他入街边的茶寮等候。众人都心头惶惶然，那个小小的茶寮一时座无虚席，可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雾气散了，日光大盛，也还是没有等来新的消息。
大家都灰心了，暗里窃窃私语。岑屹楼知道这样不成事，还是得由他出面调停，便对陆悯道：“议事堂有堆积的公务，要请太师决策，坐在这里枯等不是办法。”复又向识迷等人拱手，“诸位夫人也受惊了，请各自回府吧。城中的搜寻不会停止，早晚会有消息的。”
众人陆续站起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巴巴地望了望击胡侯，叹息着从茶寮退了出来。
“这人能去哪里？难道被神仙接引了？”夫人们走向各家车轿的时候，议论仍未停止，“做什么不看开些呢，心里究竟有什么坎儿，要这么决绝地一跃而下。”
虎夔夫人越听越害怕，摸着前额道：“我浑身发热，难受得紧，回去怕是得喊魂了。”
识迷亲自送她登车，好言道：“程夫人心善，但也不要过分自责。回去好生歇一歇，要是有了长公主的下落，我即刻差人告知你。”
虎夔夫人点头，复又紧紧握了握识迷的手，“夫人与太师宴请本是好意，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总之不会有人怨怪贤伉俪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识迷颔首，目送她的马车走远，又同另几位夫人道了别，方才坐进自家的车辇里。
回头想想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坠楼，却翻遍每一寸地皮都找不到一块残肢一滴血，究竟是什么缘故？若拿鬼神之说来解释，她是不太相信的，世上要是真有鬼，那些屠杀虞朝将卒的人早就被生吞活剥了，哪还能太太平平活到现在！
真相一时半刻恐怕难以揭晓，找不到尸首，就是个无头悬案。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独楼后坐在廊下胡乱琢磨，引得染典他们不明所以，“中都的风景太壮阔，阿迷看完之后，把魂丢了。”
识迷说不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偃人简单的头脑，拼凑不出惊心动魄的真相。
阿利刀摇起了一根手指，灵光乍现，“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长公主的鞋掉下去了，她飞身一扑，是为了救鞋。”
连染典和艳典都觉得，能说出这种推断的阿利刀才像中了邪。
染典道：“还不如婆媳不合，母子相残更靠谱。阿母这一跳，儿子一身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识迷很惊讶，“你怎么忽然学会了这么多人情世故？”
染典骄傲地说：“我在市集流连时听来的。那些妇人的故事真多，比如阿母借腹生子，养大儿子后被赶出家门，还有儿子做主，把阿母嫁给鳏夫做填房的。”
三人顿时都唾弃她，“你每日听的都是什么鬼东西，连话本上都不敢这么写。”
染典很不服气，“那你们说，当上了公主为什么要轻生？不是儿子苛待她，难道是她想念死了多年的丈夫吗？”
这也难说，没准是活得不耐烦了。
艳典问：“世上真有生死相许的感情吗？我不信！”
识迷也不信，“肯定是那些娶不上亲的男子胡编乱造的。女子寿命比男子长，他们要死了，编故事骗女子殉情，其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几个人一通议论，话题岔出去十万八千里，险些回不到最初。
识迷今天是抱着结交那些女眷的目的，目的确实达成了，只不过太长公主的意外令人扼腕。现在想起她崴向窗外的场景，也还是令人惊惧，且人究竟去了哪里，暂时也成了未解之谜，只好继续等待搜城的消息。
闲来无事可做，她就想上楼去。吩咐阿利刀他们看守门庭，自己刚要转身，就见陆悯从门外进来，步伐间满蓄风雷，可见在议事堂蹉跎半天，已经耗光了他的耐心。
先前那两道目光意味深长，原来真不是她会错意了。现在急匆匆赶来，想必是打算兴师问罪啊。
问什么罪呢，难道怪她设宴请人，才令太长公主坠楼？要真是这样，她必定二话不说一脚踹过去——她可不是吃素的！
但她似乎推演错了方向，他走到她面前，言辞暗带诘责，“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不曾找到，女郎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识迷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向击胡侯交代啊……”
他蹙起眉，嗓音也变得愈发低沉，“这个当口，女郎不关心自己，却担心无法向击胡侯交代，也太过有恃无恐了。”
他话里有话，识迷本就不太痛快，见他这样，顿时来了火气，“你不去查案，跑到我这里胡说八道来了。怎么，以为把人娶进家门，就能随便欺负了吗？”
陆悯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冰棱般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忽然断喝：“闲杂人等都退下！”
这一声让三人噤若寒蝉，惶惶望向识迷，识迷知道大战在所难免，便转头吩咐：“你们暂且回避，我若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阿利刀执行力最强，不由分说拖着染典和艳典就跑，砰地关上了房门。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了，识迷方道：“你阴阳怪气半天，人前我不好质问你，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请问神道场下你瞪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令太师有所不满吗？”
陆悯是越气恼越克制的性格，他只是看着她，要洞穿她的皮囊似的，一字一顿道：“太长公主跳下神道场，至今未找到尸骨，女郎不觉得此事反常吗？若我没有记错，安伞节那日，街头有虞朝战死的将领出没，刀砍倒地没有血肉，只有一堆胶沙细木。如今太长公主从几十丈高处一跃而下，为什么方圆十里连一滴血都找不见？是否又是偃师的手笔，正蓄谋着，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识迷这才弄明
白，“你认为太长公主是偃人？她当众坠楼，是我们背后安排的？”
“难道不是么？”他步步逼近，“今日一丝风都没有，人若是落地，无外乎血溅当场，怎么会连尸首都找不到？唯一的解释是肢体四分五裂，碎成了泥土与木屑，难以分辨了。事后只需捡走一身衣裙，用不着偃师亲自出面，派个三岁的孩子就能做到，我这样猜测，何错之有？”
识迷被他气得发笑，“你的脑子确实好，自己破解不了谜案，就怨怪偃师。你是仗着他修养好，不会像我一样骂你吗？”
他并不想与她缠斗，只是一径追问：“偃师现在何处，请他出面澄清就是了。我与他之间已有渊源，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为什么不肯一见？”
“不是不肯见，是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识迷冷冷道，“今日我宴请宾客，偃师在宴会上利用偃人作乱，让矛头指向你我，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他那股倨傲的神情又浮现了，轻蔑道：“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偃师的安排，你嫁给我，是不是来与我家常过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你们有所图，但新婚第三日就图穷匕见，可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论起雄辩，识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气的是他对你起疑，指责起来还很有理有据。
识迷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百口莫辩，那就轻轻反驳一下好了，“反正不是我们干的。你与我们早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同你说，何必绕弯子。”
可他仍是不信，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这城中，究竟有多少半偃，又有多少偃人？你们要将中都变成假人的天下，是么？”
识迷又轻轻反驳了一下，“没有，这全是你的臆测。太长公主地位再高，也只是深宅妇人，她是死是活，对谁都没有影响。”
“那尸首去了哪里？”他步步紧逼，“派出去的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若不是偃师所为，那么这城中难道还有另一位偃师吗？”
识迷张口结舌，觉得实在自证不了清白，转开身道：“我不同你说了，反正与我们无关”
她要走，被他拽住了手腕，“你只要告诉我，偃师在哪里。”
识迷愤然甩开了他，回手指着他的鼻尖道：“你打着太长公主的幌子来责问我，其实就是为了找到偃师，然后扣下他。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人落进你手里，你就能予取予求，这里头的玄妙若是让你参透了，那还如何防备你！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生安分守己，对大家都有益。“
人各有立场，对事态的理解也大相径庭。若说他没有这个心思，那是假话，但偃师的不可控，也确实令他深感担忧。
他沉寂下来，寒声道：“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人存于世，必要受约束，才不会搅乱纲常，为祸世道。我只盼偃师清静无为，从未想过扣押他。”
识迷笑了笑，“这些话，你自己信么？陆太师，你非善类，我早就知道，我们防备你，一如你防备我们，有些话不说破，是为了日后好相见。现在你把算盘打到我脸上来了，我脾气不好，确实忍不了。”边说边扬声唤楼上的偃人，“都下来，回离人坊。你浪费了我三日时间，陆悯，你就等着我的放夫书吧！”

第25章
听见召唤的染典三人很快便在院子里齐集, 艳典说：“我把门都锁好了，何时走？现在就走？”
她三句不对付就要回离人坊，这让从来没有处理过夫妻矛盾的太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手里终究握着生杀大权,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她离开。他想阻止, 伸手去够她, 却只够到她的衣角。她毫不客气，拂袖道：“不许碰我, 你刚才那么用力捏我, 把我捏痛了, 我现在很生气。”
陆悯自是心高气傲的，这辈子还未向谁低过头。堂堂的帝师, 连君王与他说话都要自带三分委婉，何况一个小小的女郎！
不要走或不能走，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他来说却难以启齿。为了乞命，低声下气地央求，立世为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了吗？
但转念再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可不必在此时和她较劲。他本打算退让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那个铁匣。
“太师不要阻拦我。”她挑着眉道，“再拦我，这宝贝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脸色顿时发青，那只伸向她的手，慢慢握拢成拳, 让开半步道：“你先回离人坊冷静冷静，我不多时便来接你。”
识迷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决然道：“既然互不信任，还不如好聚好散。偃师若还想让你活着，自会派别人来为你续命。至于我，今后就不与你相见了，你就当我这发妻死了吧。”
她带着三个偃人，转身就朝独楼外走，半路上遇见了来送暮食的内府参官。
参官见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急道：“天快黑了，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识迷在别人面前很讲究风度，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回娘家一趟，劳参官替我安排车马。”
斜阳中，陆悯垂着袖子缓步走来。见参官惶惑地望向自己，勉力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
参官不敢怠慢，赶紧照着新夫人的吩咐承办，很快一辆精美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而那个男陪房真是个野人，凶悍地上前接过马鞭，二话不说把驾车的赶了下去。
识迷带着染典和艳典登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马车疾驰出九章府，染典在一片颠簸中问识迷：“你真要同太师和离吗？”
识迷被颠得嗓音打颤，坐都坐不稳，两手紧紧攀着车围子，气哼哼道：“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病。不来点猛药，拿我当软柿子捏。”
艳典说就是，“有求于人还这么凶，倒反天罡。”
话又说回来，识迷居然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今天宴请，我和那些将军夫人打过交道了，至少混了个脸熟。要是就此休了陆悯，她们想打听内情，应该个个都巴不得接待我……”实在被颠得受不住了，她推开车门喊阿利刀，“又没人追杀我们，你驾得稳一些，我的脑花都快被抖散了。”
阿利刀木讷地“哦”了声，先前是为了配合她的愤怒情绪，才把马车驾得飞起。现在已经离开九章府了，她说慢一些，那就拉缰吧。
车子终于平稳了，识迷跌坐回来，染典挨在她身边说：“还是再忍忍吧，好不容易才出嫁的，除了他也没人娶你。”
识迷翻着眼道：“胡说，我这样的女郎才色俱佳，想娶我的人得排到白玉京去。”大话说完，忽然很惆怅，自言自语起来，“如果虞朝还在，全天下的男子都得随我挑，都怪陆悯这奸人，断送我的好姻缘，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过去，偃人们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反正她说什么他们都信。最主要一点，她最终嫁给了那个奸人，实在过于悲凉，值得他们道一声节哀。
大家雪上加霜地安慰了她两句，艳典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那二十六口箱子还在九章府放着，里面全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此话一出，连赶车的阿利刀都回过了头，“怎么办？原路折返，把箱子都搬走。”
识迷说不急，“陆悯精得很，不会让人碰我们的东西。我们先回离人坊，待我查明真相，再等陆悯低声下气把我接回去。”
拿捏着把柄，果然有底气。前一刻还愁容满面的偃人们，后一刻就欢天喜地了。
染典也
对太长公主的消失表示费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摔得到处都是，可她却连一星肉沫都没溅出去，没准跳下去的是鬼。”
所以说陆悯的怀疑没错，连诡幻出身的偃人都认为见鬼了，可不就是怪异吗。
按常理推断，偃师确实嫌疑最大，只要他愿意，完全能让偃人在半空解体，还未落地就先四分五裂。可她心里知道，这件事的确和偃师无关，既然不是偃师所为，那会是谁呢？
其实大可不必被圈住了思维，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还有其他办法。譬如某些不再传世的毒或者药，远的不说，就说陆悯所中的“笛骨”，这种奇毒市面上早就绝迹了，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依旧能够找到。
“不夜天的鹿海下有道深渠，渠内每逢初一十五开设鬼市。”识迷边说边思量，“鬼市上有很多奇人异物，或者我们可以去探访探访，找找有没有顷刻之间，把人挫骨扬灰的办法。”
艳典说对啊，“解夫人掌管不夜天，她定会有门路，打探到这种办法。”
识迷顿时斗志昂扬，“然后我们顺着那条线，挖出幕后真相，结结实实甩在陆悯脸上，想想就解气！”
说到最后，怎么歪曲成要向他证明了？思路不对，重新改过。
找出真相并不为陆悯，而是想探一探事情背后，是否真有她不知道的能人存在。若果真有那种药，弄到手岂不是如虎添翼吗。离人坊那个大灶台就可以拆掉了，毕竟动不动在坊院里烧尸首，实在有点对不起左邻右舍。
阿利刀驾着马车，赶在坊门关闭的前一刻，冲进了内坊。那座宅邸静静伫立在黑暗里，三日没见，居然有点想念。
染典和艳典张罗点灯，识迷多少感到有些沮丧，她还没吃上饭。回来最大的败笔是又得将就染典的手艺，且能杀的鸡在她成亲前一天都吃完了，越想越糟心，这可怎么办。
她在院子里无奈地打转，所以说婚姻就是于万千人海中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报应，像她这种权宜之计下的蛰伏尚且如此，怀抱希望真心过日子的女郎恐怕更失望。
对于陆悯，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是一对怨偶。但不见的话，吃饭都成了问题，果然棘手。还有那千两黄金，她走的时候居然忘带了……越想越后悔冲动行事，要是忍一忍，等到明天就好了。
染典举着锅铲站在屋角，“阿迷，海棠花长了新笋芽，我撅下来炒给你吃吧。”
识迷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海棠芽能吃？能吃的不是枸杞芽吗？”
这样说来，可就穷途末路了。艳典说：“要不早点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是个好办法，今晚早点睡，明早让阿利刀去九章府，把有用的东西都搬回来。还有酒菜米面，也得多囤一些，再想办法送染典和艳典去学厨艺。
他们四个人中，总得有人会做正常的饭食，否则发狠回娘家，连饭都吃不好。
长吁短叹一番，她打算回房找床了，可刚挪步，就听见有人叩响了门环。
难道是陆悯？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不速之客造访？
示意阿利刀去开门，染典和艳典就站在她身侧。耳后的销钉抬手便可拔下，足够应付一切疑难杂症。
和预想的出入不大，一片千山翠的袍角飘进来，果然是陆悯，来得这么快，抽空还换了身衣裳。
识迷眯起了眼，“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看来是感觉乏力了啊。”
所以适当的拖延有好处，加快了太师认错的进程。但他来得太快，又打乱了她的计划，他这就要接她回去，她还怎么弄清案子的始末！
陆悯呢，显然不擅长向人低头，但他懂得精准把控人心。识迷正发愁的事，只要他一到来，便轻松解决了。
参官带领内赞，络绎向院内运送食盒，丰盛的餐食一一摆上食案，参官在一旁说尽了好话，“女君您看，主君放心不下您，虽公务如山，也记挂着您不曾吃暮食，命卑下等预备好您爱吃的菜色，亲自给您送来了。”
识迷一副不领情的样子，“我可不饿，夜里吃得太多睡不着。”
女郎恼火起来，一般二般的手段治不好。但她跑回离人坊的这段时间，给了陆悯充分反省的机会。且不说那个无头公案是否出自偃师之手，就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足以与他们反目成仇。
他是权利的掌握者，同时也是命运的弱者。他离不开偃师的救度，即便此刻依旧充满怀疑，也只能姑息，终究是根基未稳，经不得刁难。
而面前这女郎，他一直对她存有极大的好奇。他摸不准她的来历，也尚未弄清她和偃师的关系。如今能做的是先安抚住她，虽然不容易，也还是要尽力而为。
“夜里若是饿着肚子，更会睡不好。”他放缓了语调，大有求和的意味。抬了抬手屏退左右，自己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和声道，“我今日在议事堂忙了大半天，滴水未进，现在确实乏累得很了。女郎要是不反对，坐下一起用饭吧，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说。”
边上站立的三个偃人，经过这两天的陪房经历，已经知道太师打算和阿迷独处时，他们该立刻消失了。但今天有所不同，他们要是这时候离开，恐怕小小的阿迷不是太师的对手。毕竟阿迷只是个半偃，虽然“活着”方面有优势，但论自保的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太师的身手怎么样，他们尚且不知道，也不畏惧。反正哼哈二将般挺腰站在阿迷两侧，只要阿迷一声令下，他们时刻准备摸一摸太师的老底。
一人坐着，四人虎视眈眈凝视，这种态度很不友善。陆悯抬起眼，对那三个偃人道：“我与阿迷已经是夫妻了，夫妻间说话，外人不宜在场。你们若留下，我会很不高兴，若你们不怕麻烦偃师为你们修补残肢，可以冒死试一试。”
他说得不紧不慢，甚至唇角带了一点笑意，可越是这样，越好像深不可测。
起先还很坚定的染典等，忽然意识到就算身为偃人，也该懂得爱惜性命。于是瞬间改变了主意，阿利刀说：“我去外面巡视，看看有没有人爬在墙上偷听。”
艳典道：“我去喂鱼……阿迷，你的鱼死得就剩三条了……”
他们都走了，染典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还好有点急智，发足道：“我去生火烧水，给你们洗澡。”
厅堂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识迷觉得继续僵持没必要，便敛起披帛，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今日急进，也想当然了，没有任何证据便来质问女郎，是我的不是。”他边说，边把杯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请女郎原谅我的鲁莽。”
人家致歉了，虽然不是出于真心，但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
识迷端起杯盏，十分嫌弃，“我最讨厌喝水，糖都不加，毫无诚意。”
无论如何算是接受了，接下来应该还能协商。陆悯道：“太长公主一日下落不明，我一日不得安宁，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请女郎饮酒。”顿了顿又问她，“用过了饭，随我回去吗？”
识迷说不，“我许久没在家住了，先住两天，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成婚不过三日，哪里就许久了。
陆悯并不挑剔她话里的漏洞，他没和其他女郎打过交道，但对她有深刻的了解。她在和你作对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试图纠正她的说法，唯一能做的是与她协商，“你我还在新婚，你留宿这里，会招来非议的。”
识迷不为所动，“夫妻不合是常事，你只要忍住不另寻新欢，满中都的人都会夸你高洁，正好又添一项美名。”
她不肯回九章府，陆悯心下不悦，又不能像以往处置那些无用之人一样处置她，这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袖下的手轻拢起来，桌上的烛火在他眼底微漾，杀不得，只能讲道理，“你执意留在离人坊，定是有你的缘故，但我请女郎明白一点，婚前你是这陆宅来历不
椿日
明的女儿，婚后你是陆悯的夫人，再不能像婚前一样行事自由了。”
识迷说知道，“我会寸步小心，不给太师带来麻烦的。”
她油盐不进，很是难办。他蹙了蹙眉问：“女郎是打算执拗到底吗？即便我亲自来接，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
识迷发笑，：“你亲自来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似乎太不给人家留情面了，她忙找补，摆手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同你闹别扭。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别说是你，我也很好奇。尤其你要栽赃到偃师的头上……哦不，你是合理怀疑，但我不能让偃师妄担了罪名。所以我要查案，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双管齐下，两不耽误，争取成为太师的贤内助！”
陆悯看着她，毕生的好耐心都快用尽了，笑道：“阿迷，我说过很多遍了，夫妻同心虽是好事，但也要顾及自己的处境。身份这东西，人人都在追求，但它也会如牢笼一样约束你的言行。你来查案，从何查起？全城几千武侯和护卫都找不见踪迹，我不认为凭借你和三个偃人，能查出什么真相。”
识迷心道小看人了，她又没打算用这种笨办法。神道场下方圆百丈没有，就说明这尸首不可能让你找到了。再一寸寸搜寻，无非是为给击胡侯一点心理安慰而已。
她不答，主意也不更改，让他一阵阵心火上涌。
“你为何这么不听劝呢。”他苦恼地说，“偃师让你嫁我，想必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吧！”
她却笑起来，“挑起事端的是你，要平息事态的也是你。矢口否认你不信，自证清白你又不许……太师可比我想象的难应付多了。”
终于，最后一点笑意也从他眼里褪尽了。他站起身，姿势和眼神裹挟着冰霜，回身一顾道：“我借助偃师苟活到今日，原本这命就是捡回来的，也早有准备有朝一日会遭割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中都有偃师的消息，早已传入上都，我一直尽力将此事压下，无奈你们似乎并不领情。女郎手里确实掌着陆某的生杀，可女郎别忘了，若没了我的庇护，上都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逼你们现原形。”
他扔下狠话就打算离开，识迷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他根本就走不远。
“太师如此不留情面？”她笑着说，“要不再商议商议吧，咱们取个折中的好办法。”
他回头看向她，她在烛光里扬着笑脸，任何时候都是天塌不下来的表情，越是漫不经心，越激发他的怒意。
他面沉似水，“依我之见，没有什么可商议的。”
她的笑意更浓了，“那你今晚住在这里吧。”
他说不必，“我忙得很，晚间还要会见主计，核对神道耗费的用度。”
识迷不由唏嘘：“公务安排过满，没给自己留点空闲，这样不好。”
他大概还想表明大丈夫兴国安邦的决心吧，那侧脸看上去冷且硬。
结果还没开口，人忽然倒下来，还好识迷眼疾手快接住了，托着那沉重的身躯笑逐颜开，“你看，我说要给自己留些空闲吧。先前宁折不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不争气地倒在我怀里。”

第26章
人倒下了, 不管他多可恶，终归是花了心血造就的，不能干放着不管。
识迷招呼阿利刀，把人扛回卧房, 安顿在床上后打量两眼他的脸, 不可否认很好看, 但着实是不讨人喜欢啊。
唉，看得窝火, 干脆拽过被子盖住那张脸。然后解开他的玉带, 挑开他的衣襟, 将符箓打进他的灵枢，把早就预备好的血, 一滴滴浇灌进那条细长的红线里。
半偃是不能彻底失活的，上回早就给过他教训了，他好像忘记了。心一旦停跳，血液供给不上，重新催活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今晚不知又要熬到什么时候，真是让人苦恼！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直挺挺地躺着, 她闲来无事, 坐在窗前翻看重安城的县志。
这座城建成只有区区五六年，但值得记录在案的大事小情很多。起先迁来几家几口, 生老病死的状况如何，后来遇上战事，多少人投军，多少人被坑杀。记录到最后，根本没有一个精确的数量了, 便写了个惊心动魄的词汇“数之不尽”。
数之不尽，一切都是拜床上这人所赐。如今却要救他，可见太师的命不错，起码又多活一阵子。
合上县志，她背着手，慢吞吞游荡到床前。从他微敞的交领下看见他的脖颈，匀称、纤长，但有力。要是拿刀在上面划拉一下，溅出的血应该就如上元夜的烟花，会染红整间屋子吧！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臆想，好不容易拉拢的人，哪能轻易让他死。
她等了会儿，欠缺耐心了，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他一下，“陆悯，醒醒。”
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回头看香炉，差不多两炷香了，再怎么也该睁眼了。难道是气血耗尽，真的死了？
死不得啊，还没到时候。她弯下腰，打算测一测他的鼻息。但鼻息杳杳，说不清有还是没有。一时无法确定，干脆扯下他一根头发，送到了他的鼻尖。
也不知是扯痛了他，把他痛醒了，还是确实到了还阳的时间，她忽然发现他睁开了眼。她的脸离他很近，相距大约只有一拳吧，猛见一双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看着她，实在把她吓了一跳。
“醒了说一声嘛，我以为你彻底死了。”她把手垂到床沿下，悄悄甩了甩，把那根发丝甩开了。
她本想直起腰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悯的老毛病还是发作了。巨大的臂力落在她背心，只消一压，直直把她压趴了。
然后识迷像叠罗汉一样压着他，她尝试了很多办法想挣脱，可都是徒劳。她就像蹦上岸的鱼，任她两头怎么用力，身子就是牢牢和他钉在一起。她顿时后悔不已，“我怎么忘了绑你，果然妇人之仁害了我自己。”
他完全听不见她的抱怨，此时和她依偎在一起，内心便充斥着极大的满足。
偃人进化成生人，每一次续命都像新生。染典他们有专属于自己的箱子，箱子就如母亲的子宫，能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而半偃为了尽快向生人靠拢，不会预备箱子，他的依恋无处宣泄，自然盯上了识迷，于他来说识迷就是他的箱子。
但这种纠缠，实在令人窒息，他紧紧圈住她，几乎不给她任何挣扎的空间。他的脸贴在她的颈窝，光是抱着还不够，更喜欢亲昵地磨蹭。识迷险些要叫救命了，太师铺天盖地的眷恋令她难以招架，再这么放任下去，她怕是要死在他怀里了。
“啪”地一声，她拍在他脸上，“你是不是装的，想占我便宜！”
而陆悯眼神纯净，纯净得恍如小五重现。挨了打有点委屈，但显然还敢。抱住她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圈得更紧，怕她跑了似的。
识迷哀叫：“松手，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微微放松一些，仔细看她的脸，在意识涣散中清晰地对她说：“阿迷，我喜欢你。”
识迷说知道，“每个偃人都喜欢我，你算老几。”
不过顶着这张脸，前一刻还争锋相对和她起争执，后一刻就变成了这样，颇有佛魔一线的刺激。
可惜，九章府的人没有眼福。要是能亲眼目睹太师多情的模样，晤对的时候八成会忍不住笑出声。
识迷边想边挣扎，好不容易从他密密匝匝的包围里挣出脸，喘上两口气。他虽然情难自抑，但你凶他
两句，还是可以适当制止他的。
遂厉声呵斥，“抱可以，但不许再蹭了，蹭出火星子怎么办！”
他从她颈窝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我只想与你贴紧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识迷也不知该怎么安抚他，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
其实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他比起一般偃人，需求会高上那么多。想必是压抑得太久，内心扭曲了，趁着天性自然时肆意发泄，可能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救吧。
就这样坚持了一炷香，终于药性过了。他默默放开她，仰天一动不动地躺着，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识迷是很坦然的，下床整理衣裳，回头对他说：“下次时间掐得准一点，宁早勿晚。还好倒在这里，要是倒在主计面前，岂不把人吓疯了。”
可他迷惘的不是这点，“一个多月了，半点没有改善，还更严重了。”
识迷道：“偃师的血，对你来说就像五石散，短暂的昏聩很正常。但你说更严重，倒不尽然。上次催活后可连手脚都控制不住，这回分明已经好多了，人不能太贪心，要懂得知足。”
她总是一针见血，他无可辩驳，坐起身颓然抚着前额叹息，“对不住，我又失态了。”
识迷说不要紧，“我就喜欢你事前冷若冰霜，事后热情似火的样子。人么，总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说完还给了个体谅的微笑。
陆悯看着她的微笑，心里翻腾起复杂的情绪，懊恼、自责又羞耻。无论他有多强大的自制力，那一小段时间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干脆丧失了记忆多好，无奈的是，他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清楚记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吐纳。他甚至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她是芳香四溢的花，他是慕名而来的蛇。他一圈圈把她盘起来，高昂着脑袋吐出信子，贪婪地感受她。他须得努力控制自己，才能避免一口把她吞掉。
不敢再想了，简直不堪回首，他越灰心，她笑得越灿烂。他有时觉得这女郎才是最残忍的，你看她整天顶着一张笑脸，坦荡随和，其实喜怒根本不达心底。
也许是该好好查一查她的来历了，不知她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在暗自思量，她却下了逐客令。
“不起来走两步？”她扬了扬下巴，“能走了就回去吧，说不定赶得上对账。”
倒地之前拉锯的问题，清醒后仍旧无法绕开。他站起身道：“你还是不肯跟我回去。”
识迷说是啊，“我主意已定，自有打算。你放心，等我查明了原委就回九章府，和你一同探讨内情。”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不信任，“你要怎么查？一个女郎，万一涉险怎么办？”
识迷说：“我还有阿利刀他们，他们都会保护我。”
陆悯一哂，“就靠那三个偃人？”
识迷点头，“我们没有攀交太师之前，也要行走江湖。偃人不够聪明，但很忠勇，有他们在，出不了半点乱子。”
他见她下定了决心，知道很难让她改变主意，忖了忖道：“我给你派一队死士，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听从你的调遣。你不要误会，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只为确保你的安全。”
毕竟休戚相关，她活着，他才能后顾无忧。在他完全掌握偃师的行踪之前，她不能出半点差错。
识迷自然也懂得，“世上没有人比太师更希望我长命百岁了，冲着你的心意，我也会多加保重的。至于死士，就不必了吧，阿利刀发起疯来，十个死士都打不过他。”
她说话半真半假，很难摸清她的路数。她实在不愿意接受，他便不再强求了，略顿了下道：“你的黄金，我明日派人给你送来。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请女郎顾忌眼下的新身份，不要打着太师夫人的名号，在外随意抛头露面。”
识迷点头不迭，“明白明白，我又不傻，不会给太师招麻烦的。”
他交代完，便不再多费唇舌了，冷冷调开视线，负手走出了宅邸。
坊院的巷道里，白鹤梁靠墙远远站着，见太师出门，忙疾步迎了上来。
“点十名精锐，护卫夫人安全。”陆悯面无表情地吩咐。
白鹤梁立时就明白了，垂首应了声是。
华辇停在门前，他提裾登车，织金的镶滚落在朱红髹漆脚踏上，登了一阶，停住步子复又补充，“别被她发现。”
白鹤梁的腰躬得更低了，深揖下的一声“是”，滚落进了车底。再直起身时，太师的华辇已经乘着灯串洒落的光，滑进了昏沉的黑夜里。
而宅邸内的识迷则十分满意。陆悯不愧是左右王事的太师，心思缜密，急人之所急。要四处探访，荷包里首先得有钱。尤其鬼市那种地方，藏着无数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东西，想收入囊中又不能赊账，还是多带些钱，问价的时候胆子也壮。
至于抛头露面的问题，解决起来很简单，从箱子里翻出一张老旧的面具扣在脸上，这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从街头擦肩而过，你绝不会想看他第二眼。
然而转念再想，过于高超的易容技巧会引起怀疑。她不信陆悯没有给她安排暗卫，既然四周遍布眼睛，还是笨拙一些，戴顶帷帽，似乎才更合理。
无论如何，先安心睡一觉，第二天起床，一开门就见阿利刀笔直站在门前，手里抱着一个箱子，“太师派人送来的。”
识迷没敢伸手，她要是伸手，阿利刀就敢放。一千两的分量，可不是一个女郎随便能托起的。
向内指了指，示意他送进柜子。临出门前往四人荷包里各放上一块，抬眼见他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识迷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金子也一样。”
三人点头不迭，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身家从未如此可观过，阿利刀连赶车时，腰板都挺得笔直。
驱车赶往不夜天，和上次差不多，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才到城门外。
进入不夜天找乐子是有门槛的，守门的一如既往要过所。染典他们空着两手，面面相觑，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难得走一回正门居然被索要什么过所，早知道等天黑了翻墙多方便。
识迷则是很有底气的，不紧不慢从包袱里掏出四张过所递过去，一面对守门的说：“离人巷陆宅的人，前来拜访解夫人，请替我们传个话。”
想必解夫人早就已经下过令了，守门的一听离人巷，阴霾厚重的脸立刻云开雾散了。
“原来是陆宅的贵客，夫人有吩咐。贵客来了不必通传，直接引见就是了。”
四张过所恭恭敬敬送回来，识迷重新掖进包袱里。染典等人很纳罕，压声问她：“这是哪里来的？你昨晚画的吗？”
识迷翻翻眼，“这东西是能随便画的吗，得州府盖章才有用。我进九章府可是身负重任，不是光为了搬家。就在前天，我托参官替我们弄了四张过所，不多时他就带着钤好印的空白文书回来，上面的名字可以自己填。”
艳典哗然，“有靠山就是硬气！阿迷，请问我们姓什么？”
阿迷说：“姓陆啊，离人巷的牌匾写着陆宅。”
“陆染典、陆艳典……”阿利刀问她，“我叫什么？陆阿利刀？”
识迷道：“你又不是胡人，不兴叫四个字。名字简练最重要，你叫陆阿刀，很有侠士风范，一听就知道不好惹。”
阿利刀似乎不太满意，“听上去像打铁的，西市铁匠铺的小子叫寿阿刀。”
识迷砸了砸嘴，“名字不重要，姓氏才重要。你闯荡江湖的时候，就说太师是你家亲戚嘛，面子都是自己给的，机灵点儿。”
说话间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解夫人已经在台阶下等候了。虽然需要人搀扶，但容光焕发，周身透出旺盛的生命力，一看就恢复得很好。
熟人见了面，只是微笑颔首，解夫人沉默着把人迎进门，沉默着请识迷上座。等遣退了堂上伺候的婢女，方起身向她行礼，“请女郎代我谢偃师深恩。我如今脱胎换骨，全赖偃师与女郎的成全。不知这次女郎前来，有什么示下？”
存粹的合作关系，不需要太多情感铺垫。识迷简明扼要地说：“鬼市。请夫人
椿日
想办法，送我们下鹿海。”
如果说寻常人进入不夜天很难，那么要想去鬼市，就是难上加难了。那地方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并非递一张过所，经受几句盘问就能进去的。鬼市讲究人拉人，你想下鹿海，得有老资历的人作保，并且签下生死状。所以知道鬼市的人极少，识迷也是以前听师父无意中提起，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地方。
解夫人也答得爽快，当即便说好，“今晚子时开市，只要我发句话，女郎等就可畅行无阻。但进入鬼市容易，鬼市里的规矩却不像不夜天，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章程。我掌管得了不夜天，却掌管不了鬼市，女郎进入之后，切要自己小心。若女郎有需要，我也可以陪同前往，至少我人在，鬼市上的货主会让我三分薄面。”
识迷却说不必，“我们自己去就行了，不麻烦夫人。我看你气息有些急促，暂且不宜行动颠簸，还是仔细静养着吧。”
这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讪讪。
毕竟当初解夫人刚换身没多久，他们就把她塞进马车，一路颠回了不夜天。现在又说她不宜行动……没办法，阿迷不把他们当人看，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太师也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
解夫人自然更是不敢不满，一味点头，“好好好，多谢女郎关心。”
艳典问：“你回来之后，家里人还认得你吗？”
说起这个，解夫人就有话题了，“起先人老珠黄，一夜之间回春，所有人都傻了眼。好在我身边用的都是老人，跟了我们二十来年，见过我年轻时的样子。加之不夜天原本就在鬼市之上，就算找到什么偏方也不稀奇，因此无人质疑，也没有人敢过问。”
识迷说那就好，“我还怕他们不认人，借机把你轰走呢。”
解夫人道：“能做主的都死了，府里都是下人，哪个有这样的胆！不过说句心里话，我现下愈发感激偃师了，我是真的不能老，也没有资格老。”
艳典一听，料定有故事，直愣愣问：“你有第二春了？”
解夫人窒了下，“不是有第二春，是我那没用的女儿，被一个有家有室的男子骗了。那男子诈光了小女的私房钱，全拿回去供养妻子了。卖房卖地置办铺面，一应都记在妻子名下，家里缺什么，就让他来找我女儿讨要……这个糊涂的丫头，竟然还愿意给。”
染典见解独到，“真是个好丈夫！”
解夫人脸色又僵了僵，“别人的好丈夫，贴不到自己身上。所幸我发现及时，否则将来家业交到这不成器的丫头手上，恐怕不消一年就都被搬光了。”
识迷和三偃感同身受，“还好、还好。”
解夫人义愤填膺完，又露出了底气十足的神情。轻舒了口气，舒展着眉目道：“不说了，家务事让女郎见笑。诸位先歇息片刻，我这就去安排。鬼市的入口隐蔽，穿过十里阑珊，还得再往前一程。宅后的水台边停了船，随时可以取用，我命老水匠送你们去，只要看见青铜水寨的挂匾，就离鬼市不远了。”

第27章
有解夫人替他们安排, 一切便稳妥了。
四个人在解府等待，时候差不多时，解夫人引他们穿过庭院，登上了宅后临河而建的水台。
“老水匠是专跑这条水路的, 掌舵的本事很好, 但又聋又哑, 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你们到了青铜水寨，沿着台阶往下走, 鬼市子时开市, 丑时闭市, 期间只有一个时辰，不要逗留太久, 千万赶在闭市之前回来。”解夫人喋喋嘱咐着，“不管是想找货，还是找人，不要随意相信任何一个上来搭讪的。那地方可黑得很，也没有法度能管束，要是在那里失去踪迹, 这辈子可就回不来了。”
识迷颔首说好, 忽然冒出个疑问, “鬼市上可有人懂得机关术？”
解夫人道：“墨家的机关术吗？连弩车和木鹰什么的倒是见过，还有鲁班术, 操控着木傀儡翻筋斗的也有，但如偃师一样的手艺，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倘或有，我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这时一条狭长的叶子船停靠过来，比起上回识迷和太师乘坐的, 要长上许多。老水匠摇动船桨，尖尖的船头划开水面，却连一点水声都没有。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歌声伴着连天的灯火，从远处滚滚而来。
这地方真是个适合醉生梦死的仙境啊，平民百姓吹灯睡觉的时候，这里的逍遥快活才刚开始。
偃人们来过不夜天，但那时候只一门心思达成目标，根本无心爱良夜。这次不一样，是带着脑子来的，因此四下张望，坐在前排的艳典回头问：“阿迷，你说有人亲嘴，我怎么没看见？”
识迷说别急，“得进了十里阑珊才能看到，还早着呢。”
亲嘴这件事，作为偃人很难理解。生人有时候蛮有意思，吃饭用的工具，闲暇时候啃来啃去，不知能啃出什么特别的滋味。越是不懂，就越是爱看，所以找了一路。可惜今天游玩十里阑珊的有情人不多，直到看见青铜水寨的牌匾，艳典也没能如愿以偿。
所谓的青铜水寨，是用青铜建立的蜿蜒水榭，得穿过十里阑珊之后的几个急弯才能得见。因为水流过于湍急，穿行存在危险，因此除了奔着鬼市来的，基本不会有人造访这里。
老水匠把他们送上水榭，抬手着力比划，指引他们往前。又指指自己，表示会在这里等候，确保他们后顾无忧。
识迷点点头，带着三个偃人朝入口走去。走了一程，发现阿利刀居然缩在她身后，她顿时有些迷茫了，“你很害怕？”
阿利刀哆哆嗦嗦说是啊，“路好黑，不会有鬼吧？”
一个偃人，居然怕鬼，真是闻所未闻。
识迷叹了口气，“路黑有灯笼啊，你把灯笼提起来，就能看清前路了。”
阿利刀这才想起自己手上有照明，讪讪笑了笑，“我一时给忘了。”
染典鄙夷地推了他一把，“天天吹嘘自己是汉子，汉子缩在女郎身后，真好意思。”
于是转换队形，阿利刀走在了最前面。没有打开机簧的偃人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战斗力，胆子还很小，往前迈一步，都得试探试探脚下是水还是土。
不过伸手不见五指，也只在通道最初的那一段，再往前就豁然开朗了。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鬼市所在的沟壑，并非怪石嶙峋阴暗潮湿，这地方沿袭了青铜水寨的风格，整条地道的四壁都是青铜制成的，浇筑着狰狞的兽纹。两侧墙上插着火把，直直向前延伸，遥远的尽头火光更盛，依稀听得见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不知道内情的，大概会以为它只是个普通的集市吧。
一行人走到入口处时，猛地闪现两名彪形大汉，身量足有九尺高，满脸的络腮胡，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
阿利刀吓得倒退了一步，仰头看那两个人，语调里带着怯懦，“我们是朋友介绍来的。”
“谁？”彪形大汉毫不废话。
“解夫人。”阿利刀咽了口唾沫，“不夜天她说了算。”
果然报上了名号，那两人就不再难为他们了。只是扯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旁边的桌面上一拍，“签下生死状，生死自行负责。”
阵仗很是吓人，他们逐一上前签字画押，最后一个人写完，鬼市入口的那道青铜闸门，方才沉重而缓慢地升起来。
四人穿过闸门，里面的情景令人震撼，这是一个更大的青铜铸造的世界。深渠两壁是两张对起的佛面，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总之目眦欲裂，应当是忿怒相。而谁又能想到，建在水底的集市，一点泥水都不沾，地面铺着巨大的青铜板，广场两侧是规整的青铜楼，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家家灯火通明。里面陈列的，确实是市面上看不见的东西，上古流传下来的机关术已经不稀奇了，居然还有什么梦貘胎、画皮灯
、始皇龙气瓶……
“龙气瓶是什么？”阿利刀问，“是龙放的屁吗？”
三人都看向识迷，毕竟识迷是四人中学识最渊博的，她仔细同他们解释，“传说龙气瓶里，装着始皇帝临终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能炼兵器，也能使人不畏疼痛，力大无穷。”
染典直咧嘴，“不就是尸气吗，那口气可剧毒无比。”
“梦貘胎又是什么？”阿利刀指了指那只发着绿光的瓶子，“里面装的是老鼠还是猫？”
识迷觉得这些偃人是该多读读书了，“梦貘没出生的胎儿，能让人做美梦，梦里你想亲自生孩子都可以。”
阿利刀顿时嗷嗷叫，“我一个男子，生什么孩子！”
这里正说着，冷不丁边上冒出个声音，“都是骗人的，世上哪来什么梦貘！”
众人扭头看，来人是个穿着宽大罩衣的小老头，不起眼，还很矮。他尽力堆出一个和蔼的笑，“不过我倒是真有办法让你做一场梦，这梦是好是坏由你定，只要价钱合适，自用或是他用都可以，想将梦境混淆成现实，也不成问题。”
识迷想起了解夫人的话，半路搭讪的都是骗子，便摇头道：“我们不想做梦，阁下向别人兜售去吧。”
小老头啧了声，“你们可是看我没有铺面，信不过我？越是灯火辉煌，宰客越狠，你们不知道吗？反倒像我这种走街串巷的，做的都是良心生意，你们是头一次来鬼市吧，全不懂这市面上的门道啊。”
他一通天花乱坠，换来的却是四人更大的质疑，“阁下常在这里兜售美梦？”
他说：“也不是。近来手头紧，重出江湖换些银钱花而已。”
艳典看这小老头很不顺眼，“没名没号的小贩，我宁愿买梦貘胎，也不相信你。”
小老头胡子上翻，“果然是隐世太久，居然有人不知道我魇师的名号。”
四人俱一惊，“你是偃师？”
魇师说对啊，“夜卧魇寤，非外来之鬼，乃心识之幻也。”说罢小小谦虚了一下，“一支幻香便入梦，江湖人称魇师，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识迷这才弄明白，此魇非彼偃，这就是个制造幻术的江湖术士罢了，更不可信了。
于是连连摆手，“夜里不做梦，一觉到天亮，才是我们的毕生追求。阁下的好意心领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魇师的脸立刻拉长了，“有眼无珠，不识货！”
四人抱头鼠窜，挨了两句骂，换来了脱身，其实还是值得的。
总之目标不能转移，主要寻找那种瞬间将人化粉的药，可明里暗里询问了好几家铺面，结果都摇头说没有。
好不容易遇见一家愿意指引的，那掌柜说：“有一种药，叫饕餮涎，据说能化人骨肉不留痕迹，你们可以去问问。”
然后往远处的角落一指，那是个就地摆放的小摊子，摊主盘腿坐在地上，一看就是整月没开过张的。
四人忙兴冲冲赶过去，先打探药效，再决定下定打交道，结果打听了半天，这饕餮涎虽能化尸，却做不到顷刻将骨肉消弭于无形，得等上一盏茶时间。所以白高兴一场，鬼市上根本没有这种药，破解太长公主的案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艳典叉着腰说：“别找了，依我说太长公主就是鬼。”
识迷脑子疼，唉声叹气道：“哪有大白天见鬼的。她站在窗前，影子拉得老长，鬼是没有影子的，你再想想别的缘故吧。”
四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鬼市上，这鬼市并不算很长，至多一里便到头了。案子没有头绪，荷包里的钱也花不出去，这趟是标准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正灰心，路过了一个摆放在屋角的小画摊，那摊主是个年轻的读书人，生得白净文弱，正提着笔，坐在胡床上画人脸。
再看他摊上的货品，男女老少都有，这算碰上同行了，识迷便停下步子看他的笔触，一勾一描间，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人皮易容术，鬼市上怎么会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如此熟练地运用起了偃师的绝技。
识迷决定探探虚实，掀起帷帽，笑着说，“我要一张老妪的脸。请先生照着我的样子，推演出四十年后的长相。”
那年轻人闻言，仔细查看她的五官，和声细语道：“女郎须先下定，今日来不及了，十五日后你再来取，届时钱货两讫。”
识迷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颜料盒旁，“我想今日就取走，等不到十五日后了。请先生为我加加急，我明日还要出远门，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年轻人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子，略沉吟了片刻道：“女郎若有耐心，就请稍待吧。”
识迷说好，偏身在摊前的竹凳上坐下，仔细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越看心里越起疑，运笔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样，难道是遇上同门了吗？
那年轻人倒是一副从容舒展的样子，专注于笔下的勾勒，一忙起来就有些忘我。他一直是左边侧脸冲外，商谈买卖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不见全脸。
识迷不甘心，扫了眼桌上摆放的各色花钿，指了指最右侧的那一朵，“请替我加上这个。”
老妪的脸上要加花钿？这个要求奇怪得很，但看在钱的份上，摊主也不会有异议。
年轻人回了回头，因距离有些远，必要转身来取。就在那一瞬，垂落的发丝间露出右侧的脖颈，耳后分明插着一支银针，他居然是个偃人！
识迷一时糊涂了，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偃师做过几个偃人都有记录，她记得清清楚楚，其中绝对没有他。且这个偃人和阿利刀等完全不同，他能画人面，能自如地与人交谈，灵智分明已经接近生人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偃人存在！
身后的染典等人也察觉了，只是帷帽上垂落的面纱挡住了脸，看不见他们的震惊罢了。
不知是不是目光太炽烈，让他感觉不适了，他抬眼望了望识迷，轻轻一笑道：“女郎果真要老妪的脸吗？现在更改还来得及。”
识迷很肯定，“就要老妪。”顿了顿又套近乎，“先生是中都人吗？我家经营镖局，镖客常要易容，你若愿意，往后专替我家画面具吧，俸银绝不比这里低，怎么样？”
无奈对方没有兴趣，“在鬼市出摊，只有初一十五忙碌些，余下的时间还要在家照顾老母，多谢女郎抬举。”
识迷叹了口气，“真可惜。那先生怎么称呼？下次我若还要定面具，如何打听到你？”
“只要出摊，便一定摆在这里。”他慢悠悠说，“我叫第五海，女郎唤我第五就好。”
第五海，这名字真是取得玄妙。只听说有四海，他却叫第五海，这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替他取名的人，定是深不见底的高人。
人皮面具真要虔心画起来，耗时并不需要太久。终于赶在闭市之前画好了，第五海把人面交到她手上，另给了一瓶药，“用时只需一滴，点在眉心足矣。”
识迷道好，仔细收进袖袋，便就此别过了。
四人往出口处走，脚下匆促，走得很快。识迷压声问：“你们看见了吗？”
三人不说话，闷闷地“嗯”了声。
识迷纳罕地回头看他们，挑起的面纱后露出三张颓败的脸，阿利刀显然遭受了打击，“为什么他看上去比我们聪明得多，还会画画！”
这个问题怎么解答呢，识迷道：“偃人的功能各不一样嘛，他是专门用来绘制人皮面具的，术业有专攻，你们不用和他比。”
“那我们的专攻是什么？”艳典问。
识迷细数，“有很多，搬货、洒扫庭院、熬煮鸡汤。最要紧一点，你们很能打，三个人胜过千军万马。”
这下他们才高兴起来，“原来我们这么有用，阿迷有我们，真是好福气！”
识迷笑着说是，
暗暗松了口气。但第五海确实令她迷惑，他究竟是出自谁手？坠楼的太长公主，会不会和背后的人有关？
所以查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很重要，她也急于弄清，那人的偃术究竟从何而来，和偃师是什么关系。
她来前打听过，鬼市只有一个出入口，他们可以盯住第五海，顺藤摸瓜追踪下去。于是退出青铜水寨，让老水匠远远停住船，熄灭了船上渔火，静待第五海现身。
等了不多久，见鬼市上的商客络绎出来，各自摇上船，转眼就在黑暗中各奔东西了。
老水匠划船果然很有一套，船上载了五个人，也能紧紧跟住前面的叶子船。这鹿海很大，任何一处河堤都可以停靠，在远离城中灯火的地方，第五海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这里是不夜天绝无仅有的僻静处，中都入夜后会闭市，不夜天是不设宵禁的。他们远远看着第五海呈递过所出了城，独自挑着一盏青灯，走上了郊野蜿蜒曲折的小径。
袍角轻拂过青草，露水沾湿了袍裾。
那盏幽幽的灯越行进越慢，最后停住了。
“贵客为何一直跟着我？是对面具有所不满吗？”第五海早就察觉了，转回身，冷冷望过来。
四人慢慢走近，识迷道：“我要见你的主人，请你为我引荐。”
第五海凉笑，“什么主人，哪里来的主人。女郎若想要回金子，还你就是了。”
他说着，指尖一捻，金子疾射向识迷。
识迷正要接，边上杀出了九章府的暗卫，横刀“叮”地一声打落了那块金子。然后在刀光剑影中，第五海终于拔脱了耳后的销钉，就像困在牢笼中的狮虎，一下冲破了桎梏，那种惊人的爆发力，完全是血肉之躯无法抗衡的。
陆悯的暗卫很厉害——于生人来说很厉害，但面对精铁制成的偃人不堪一击，区区几个回合，数十人便已倒下了。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见状，震出了耳后的银针，持刀杀过去。偃人之间的交战，电光火石迅如雷霆，识迷站在小径上静静看着，她知道单凭他们三个，不是这高段偃术的对手。
果然不出所料，偃人们渐渐落了下乘。第五海回身一顾，那水磨镜制成的眼睛，在黑夜中精光大作，识迷知道他对她起了杀心。
好在她有防备，在他转身朝她攻来的时候，她扬手洒出了无数折叠的机簧。一瞬间，黄豆大小的铁片舒张重组，乘着扫过的凉风，化成几十个持剑傀儡向他袭去。
傀儡不是偃人，是工艺最简单的工具，它们色彩绚丽，没有思维，不知道退缩也不知道痛，只要接收了指令，便粉身碎骨地去完成。就算第五海战力超群，对付三名偃人外加几十傀儡，终究是难以招架。在他疲于应对的时候，识迷手执陨铁剑，直直刺向了他的后心。
但凡偃人，不论多精妙，都有致命的弱点。她观察了良久，他的四肢胸口甚至是头颅，都可以直面重创，唯有后心，是他一直下意识回避的。她手里的陨铁剑，只要触及他的命门，就会令他全身崩解……
她猛地想起来，太长公主是否就是以这样自毁的形式消失无踪的。她这两天费力地追寻真相，却没想到真相其实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剑首如箭镞，精准地直击靶心，但就在命中的前一刻，被忽来的一只斗笠打偏了。
识迷收剑笑起来，明眸皓齿，杀气逼人，“来了？”
黑暗中的人，嗓音凉如冰霜，“没有菩萨心肠，却有金刚手段。灵引山的人向来如此，惯会赶尽杀绝。”

第28章
听这话音, 对灵引山成见颇深啊。
识迷的笑意愈发盛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灵引山一向有好名声，轮不到外人擅自评断。”
鞋底踩踏过枯草, 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子, 终于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他大约四十上下, 穿最寻常的衣衫，一副渔人的打扮。右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 有被火烫炽的痕迹, 留下巴掌大一块肉红色的结缔。若论样貌, 到了这个年纪依旧可算清朗俊逸，且他有天生的秀骨, 站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挑的那一种。
她的话引来了他的讥嘲，他一哂道：“外人？女郎果真是年少，我在山中修行的时候，你恐怕还未出生呢。”
口气大得很，但也让她听出了端倪, “阁下是同门？”
对面的人没有应答, 调开视线远望, 偃人与傀儡依旧缠斗不休。他吹了声哨子，第五海得令, 飞速回到他身后，傀儡的速度更快，立刻集结成群，再次向他们袭来。
然而这次连身都没能近，那人一扬手, 袖里飞出无数短针，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笔直地插入每一个傀儡的眉心。那些傀儡立刻应声落地，彻底失去了生气。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随后杀到，识迷见势不妙，一声哨响召回了他们。双方虽然没有直接交手，但她看懂了，这人确实是灵引山的门人。他的技艺自然远在她之上，仅凭手里一个偃人，就逼得她使出了全力，若是不放那些傀儡，阿利刀三人绝对不是第五海的对手。
她开始快速翻找记忆，想起师父曾有一次和她提起以前的得意弟子，话里带着无尽的惋惜。识迷追问，师父摇摇头，只说缘分已尽，不愿再说起了。而那位师兄离开灵引山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难道就是他吗？
识迷盯着眼前人，他举止娴雅，把银针重又插回了第五海耳后。见那偃人战得衣衫不整，抬手仔细替他抻了抻。
识迷回头看看身后这三个，他们眼神懵懂，衣衫褴褛。可能有点羡慕人家对待偃人的温柔，三双眼睛都巴巴地看着她，弄得她很惭愧，只好一一替他们整理了下衣襟。
只可惜了陆悯派来的暗卫，十个一个没剩，死了满地，回去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那人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为难，淡声道：“寒舍就在前面，既然来了，就请去坐坐吧。这里留给第五打扫，埋了就是了。”
留人家独自掩埋，似乎不太好，识迷吩咐阿利刀等帮忙，自己跟着去了他的渔舍。
说是渔舍，倒真不是谦虚，两间茅草屋，进门墙上挂着蓑衣鱼篓，完全看不出是个善机关的手艺人住处。
“坐吧。”他比了比手，从炉子上取来铜茶吊给她添茶，曼声道，“我这小屋，从来没有外客造访，女郎是第一位。”
识迷不是来同他话家常的，她只想弄清他的底细，“刚才那偃人，是阁下制作的吗？”
他“哦”了声，“你是说第五？若没有你们寻根究底，我都快忘了他是偃人了。我没有家人，做个偃人放在身边，可以寥慰寂寞。你不也一样吗，做了三个陪伴左右。”
识迷懒于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问他：“阁下是否曾在灵引山修行过？拜过危真人为师？”
那些词汇似乎需要时间消化，他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浮起一个笑，“乍一听，像上辈子的事。危真人应当和你提起过我吧，我就是那个叛出师门的逆徒，顾镜观。”
短短两句话，蕴含的内容真不少。识迷最懂得见风使舵，立刻就如见了至亲一样，一口一个顾师兄叫开了。
“我是你的小师妹，解识迷。我曾有一次，听师父提起以前最有天分的弟子，师父说他姓顾，想必就是师兄吧。至于判出师门……师兄，你为何叛出师门？是师父对你不好吗？还是山里岁月寂寞，你待不下去了，才偷偷溜下山的？”
她两眼雪亮，对刺探秘辛饶有兴趣。顾镜观便知道，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师门从来没有作为警示后来者的例子，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轻舒了一口气，十三年过去了，原以为早就已经释怀，但再见同门，才知道这口气一直提着，从未放下。不过说起往事，终归不太愿意面对，他望着面前的女郎，无情无绪地问：“
椿日
你嫁给了自己亲手制成的偃人，师门可知情？”
识迷愣了下，缓缓摇头，“我没有回禀师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顾镜观发笑，“你不知道师门的头一条门规，就是不得与偃人生情吗？”
识迷有点慌，急于辩解：“我没有与偃人生情，这么做有我自己的道理，就算师门怪罪，我也不后悔。”
正是后半句话，让顾镜观生出诸多感慨，“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吗？”
灵引山的这一脉，是专做机关术的，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只是入门的小玩意儿。危真人收徒不多，至今也就四人，顾镜观之前有一位大师兄，进山两年就跑了，连半点皮毛都没学成。他之后还有一位，寻死觅活拜入门下，可惜资质平平，五年都学不会驱动术。最后便是这位小师妹，那时他已不在灵引山了，但听说师父收了虞朝的公主为徒，断言她天分极高，今日一试，果然没有看走眼。
所以面前的女郎，就是虞朝的龙龛公主，恰好她姓解，姓氏也对上了。饶有兴趣的人变成了他，“你所谓的道理，是报仇复国吗？”
一向顶着笑脸的识迷，这次沉寂下来，炽热的愤怒点燃了她的眼睛，“我确实要报仇，但不为复国，是为镇守中都，最后被坑杀的二十万将士。”
这些隐情说出来，长久充斥内心的郁塞，也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是在虞朝灭国之后才得知消息的，当日就辞别师父，背起她的机关匣，离开了灵引山。她先回到白玉京，那时城刚破，触目所及全是死人和废墟。龙城里的皇族被清理出去，尸首扔在城外的窑厂，她从死人堆里翻出她的父母，父亲的胸口还插着一支断剑，她把父母安葬后，就提着这支断剑隐藏进了重安城。
为什么是重安城？因为那里距离白玉京稍远，可以免受燕军一轮又一轮的战后清剿。她独自一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夜以继日制作偃人和傀儡，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就是这团火，让她一直坚持到现在。
十年二十年的蛰伏，她等不及，得想些办法走捷径，助她拿下中都。中都有护城六卫，这些人当初都是攻城的精锐，有了他们，不说掀翻燕朝，让鸠占鹊巢的圣元帝抖上两抖，总是可以的。
顾镜观看着她，从她脸上看见了不可逆转的决绝。他吁了口气，问：“你不怕失败吗？单枪匹马和一个国家为敌，胜算有多少？”
识迷道：“我只问心迹，不问前程。我如今是个孤女，走一步算一步，自毁又有什么关系，最后让那些燕人知道虞人没有死尽，就是我的胜利。”
顾镜观听罢，也赞叹起这小女郎的决心了，“我起先不敢确定你的身份，以为你是贪慕陆悯的权势，才以师门的机关术替他续命，看来是我误会了你。”
识迷不是个自苦的人，虽然经历了诸多打击，也没有改变她的脾性。
她笑得眉眼弯弯，“师兄没听说吗，安伞节上有前朝阵亡的将领出没。你不知道我那时为了做出相似的五官身量，曾连夜挖开好几座坟。幸好那些燕人把节度使和三位副将另埋了，否则古战场那么大，我就算挖废了双手，也找不到他们。”
打趣的语调，说出了剜心的话。顾镜观默然看着她，暗叹这小小的女郎，远比他想象的孤勇。
识迷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那日我在扶摇东方设宴，宴上太长公主坠楼，尸首一直未找到，请问师兄，一切是不是你的安排？”
已然开诚布公说到了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顾镜观说是，“那个偃人，是我十三年前做成的。原本是为了支使她杀人，可惜要杀的那人死在了战场上，就让她继续留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了。”
果然对上了，可见陆悯确实是个敏锐的人，设想的方向竟一点没错。
“我与太长公主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就纳闷，她的面貌和年龄不相称，今日求证了师兄，才确信当真有隐情。”她灼灼地望着他又问，“那么坠楼一事，是为了引我查访，必要的时候清理门户吗？”
可这话却引得顾镜观苦笑连连，“我一个叛出师门的人，有什么资格清理门户。我只想让你知道收敛，切勿让偃术沦为燕朝君臣手中的玩物。尤其是陆悯，此人当防，就算你嫁了他，最好也别忘初心，更不要弄出什么日久生情来。”
这回她倒是一扫玩味，正色对顾镜观道：“师兄放心，我只想借他达成目的。他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偃人，哪里值得我日久生情。”
然而顾镜观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喃喃道：“世上的事说不准。你如今轻视他，甚至是恨他，焉知有朝一日他不会让你铭心刻骨，痛彻心扉……”
识迷不解地看着他，难以看穿这位叛出师门的师兄，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他的天分那么高，高得足令她仰望，当年若是没有离开灵引山，他的成就，应当不会比师父低吧。
“师兄……”她见他出神，轻声唤他，“我今日在鬼市上第一次见到第五海，就被他的精妙折服了。我自觉钻研机关术多年，也算小有所成，但面对第五海，真真是自叹弗如。我的偃人虽也不差，但灵智很难彻底开化，且战力与第五海悬殊，现在回头想想，简直不配自称偃师。”
她愁眉苦脸，顾镜观见状一笑，“不要妄自菲薄，你入门才十几年，我呢，至今三十余年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成就必定比我大。且换身的偃术，我到现在都不曾真正尝试过，离开灵引山后只做成两个偃人，一是坠楼的太长公主，另一个是第五海。”
识迷道：“光这两个，已经胜过千千万万了。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你说做了个太长公主，是为了让她杀人，你在世上也有仇家吗？”
顾镜观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低头说有，“要想道清原委，恐怕得把我的过往，抖落个底朝天了。”
识迷终归是个知趣的人，谁还没有些不愿揭开的伤疤，她就算再冒失，也不能逮着人家刨根问底。
但人孤寂得太久，其实都有倾诉的欲望，在她低头饮茶的时候，听见他忽地神来一笔，“那个仇家，现在与你有几分关系，是你的家翁，辅国侯陆悬舟。”
识迷迷糊了片刻，才明白他所谓的家翁，是陆悯的父亲。
早前制作陆空山的时候，她也曾动过心思，想做个陆悬舟的拓本，可惜因不知道其真实的长相，只好就此作罢。没想到过世多年的陆悬舟，居然和顾师兄有一段仇怨，究竟是什么仇，她不便打听，只好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等他自己主动告诉她。
顾镜观抬了抬眼，“想知道？”
识迷点点头，“嗯。”
时隔多年，已经没有当初的义愤了，他娓娓道：“这仇，是在我离开师门之后结下的。我四岁入灵引山，跟随师傅习学机关术，十三岁做了第一个偃人，给她取名叫妙若。不知是不是最初的尝试，花费了最多的心思，这个偃人比之后做成的都要聪明，加之我的技艺日渐精进，每隔一段时间便替她修整，因此妙若的灵智越来越开化，渐渐有了生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她胆子小，整天和我形影不离，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师门看来有违门规，勒令我毁了妙若。我不懂，难道因为她依恋我，就容不下她吗？她跟在我身边十年，对我来说已经是个活人了，十年以血供养，怎么能没有感情，摧毁她，与杀人何异！”
识迷从他平淡的讲述里，隐约窥见了他对门规耿耿于怀的玄机。
他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脸上流露出无尽的忧伤，略缓了缓，方才继续，“那时执法的长老催得很紧，我每一日都在饱受煎熬，我也想过听从师命，但看见妙若的眼睛，又下不了狠心。后来我做了个决定，带她离开灵引山，但我自小在山里长大，除了制作机关，什么都不会。在外风餐露宿，受了很多苦，
妙若的陪伴无法抵消那些挫折，我开始变得暴躁，甚至怨恨她，都是她，害我走到如此地步。但妙若总是逆来顺受，她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可越是这样越让我愤怒。然后某一日，山洞外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就是陆悬舟。他起先好言诱哄，让我为他效力，替他制作偃人，被我拒绝之后便暴露了真面目，试图生擒我。我们退进山洞，洞口设了机关，他强攻不破就放火焚烧。火势很大，无路可退时，发现洞顶居然有个出口。我想送妙若先出去，可她不答应，说偃人没了供养，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执意让我先走。于是我踩在她肩上爬出洞口，可是等我回身去救她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在火海里。”
他说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缓慢地眨动着眼睛，又缓慢地说：“她在时，我怨恨她，怪她毁了我的一生。失去她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习惯了她在左右，想起从此没有她，我就剜心一般的疼。后来我做了很多和她一样的偃人，没有用，都失败了。我发誓要找陆悬舟报仇，让他也经受痛失所爱的折磨，我花费五个月，做成了太长公主，正雄心勃勃打算杀他时，却传来了他战死的消息。”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了下，“我这一辈子，好像做什么都慢了一步，失去妙若才懂得对她的感情，陆悬舟战死沙场后，杀他的利器方做成……都是命吧，不得不认。”
识迷终于弄清了他离开师门的来龙去脉，但又有新的问题浮现，“陆悬舟死时，陆悯已经入朝了，太长公主也早就嫁人生子，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段渊源？曾经是青梅竹马吗？”
顾镜观倒有些尴尬，“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说清，便是婚后，也有可能一见钟情。”
识迷啧啧，“那陆悯此人很值得怀疑，儿子随爹，哪天他忽然情窦初开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顾镜观瞥了瞥她，“你不是说，不会与偃人生情吗？”
识迷说是啊，“我不与他生情，也不能让他与别的女郎生情。毕竟我还要靠他办事，若他被女子掣肘，我岂不是得花心思对付那些女郎？”不过话又说回来，“陆悬舟死了，他儿子还活着，师兄之所以在我们酬谢宾客的宴会上安排太长公主坠楼，想必不光是为提醒我，也有给陆悯下绊子的用意吧？不过陆悯没那么容易对付，圣元帝还有倚重他的地方，区区一位长公主的死，不会对他的仕途有任何影响。”
顾镜观颔首，“我也知道，其实并非为了给他下马威，只是那个偃人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再留着，只会招来麻烦。我隐藏在乡野间多年，早前的心志早就磨没了，如今不过打打渔，蹉跎岁月而已。”
识迷有了个好主张，小心翼翼道：“师兄的技艺远在我之上，太长公主十三年都未被儿女识破，偃人开透了灵智，要想取谁而代之，岂不是易如反掌吗。师兄帮帮我吧，助我拿下重安城，直取白玉京。”
顾镜观一笑，“说到底，你还是要复国。”
识迷沉默了下道：“解氏的族人没有死绝，剩余的族亲囚禁在上都城里。燕君拿他们当牲口一样圈养，等他们乱交，等他们发狂。如果能复国，天下谁人做不得皇帝！若不能，至少把他们救出来，也算给了先父一个交代。”
顾镜观思忖了下，仍有推辞的意思，“我与第五海在此多年，已经习惯了散漫的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了。”
识迷说是，“我明白师兄的想法，但你可曾想过，既然吸引我来到此地，就很难再独善其身了。那十个死士没留下活口，未必就能瞒天过海，九章府有斥候，也许消息现在已经传到陆悯耳朵里了。师兄与其东躲西藏，不如跟我回离人巷，那地方陆悯暂且不会动，我也正好缺人顶替偃师……”她说罢，讪讪笑了笑，“我一直宣称我是个半偃，没有泄露真实的身份。万一他对我起疑，一不做二不休囚禁我，那我这一身血，可够他活到七老八十了。”
顾镜观不由叹息，“你着实是莽撞，只要他下定决心冒险一试，你的谎话即刻会被戳穿。”
她巴结地龇牙笑，“所以我亟需师兄帮忙。假偃师早晚应付不了他，我要个大活人来充当偃师的角色，没有人比师兄更适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寂寞了，这人世间没有一个能与他交谈的人，同门的出现，于他来说也是救赎。识迷再三地央告，他最后没有拒绝，沉吟了片刻颔首，“我活着也无趣，就帮你这一回吧。”
屋里商定了大事，门外偷听半晌的四人面面相觑。
阿利刀说：“原来阿迷就是偃师，难怪她从来不死。”
染典抱胸摇头，“居然被她瞒了这么久。”
艳典问：“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吗？阿迷会不会担心我们不小心说漏了嘴？”
然而没等他们琢磨完，第五海出手如风，已经把他们打晕了。
三人撞破门，直挺挺倒进屋里，坐在炉子前的识迷讶然回头，见第五海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知道内情了，为免节外生枝，我让他们小睡片刻，要不要保留记忆，女郎自行斟酌。”

第29章
果真是最成功的偃人, 能够不借助偃师独立思考。识迷对他的羡慕可说毫不遮掩，对顾镜观道：“师兄，得空你再教教我吧！我的手艺还没学到家，着急下山, 遇见了迈步过去的坎儿, 也无人能请教。”
顾镜观笑了笑, “偃人就如孩子一样，年岁渐长, 自然会懂得更多。你的偃人不傻, 只是还没到时候罢了。”
话虽这样说, 但起点高与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她朝第五海招了招手, “你来，让师叔仔细瞧瞧。”
第五海有些别扭，觑了觑主人，见他笑吟吟并未阻止，只好不情不愿走到了自称师叔的小女郎面前。
识迷牵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 又捏了捏肩胛的榫头, 啧啧道：“天衣无缝, 真是天衣无缝！”
她到处摩挲，第五海实在承受不了这份厚爱, 闷声道：“水缸里没水了，我去把水装满。”便借故遁逃了。
识迷说你看，“他还知道害羞，多聪明！若是把他的脸换掉，换成陆悯……”
顾镜观打消了她的念头, “他虽然通人性，但也只会画人皮面具。陆悯是太师，他精通的东西第五海一窍不通，就算换了脸也没用，很快便会被人识破的。”
识迷不由失望，但也明白这个道理，位高权重者哪里那么容易取代。其实她看见第五海，就冒出了更大胆的想法，换掉陆悯还不够彻底，若是能直接换掉圣元帝，那才是痛快到了极致。
顾镜观当然不知道她此时在打什么主意，他离开师门多年，心里一直深深挂念着，“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识迷说：“师父的身体很不错，时常爱在山里转转，他脚程快，有时候我都赶不上他。但我下山两年了，一直忙于制作偃人，也没有回去看望过他……其实是不敢，我怕师父不满我的所作所为，怕他责怪我，把我逐出师门。”
两个人说起师父，都深感惦念和愧疚。
危真人一生只收了四名弟子，两个不成器，不提也罢。两个倒是入了门，也承袭了机关术，可惜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了灵引山。如今身边一个嫡传都没有，想想实在很对不起他。
“等我完成了夙愿，我们一道回灵引山吧。”识迷道，“师父应当不知道妙若早就没了，无论当初有多埋怨你，这么多年过去，肯定已经释怀了。”
顾镜观点了点头，“没有下山前，总觉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比山里有意思。如今入世了，才觉得这人世糟乱，不如归去。”
无论如何，能遇见同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寂寞的人世找到了最后的温暖，即便从未见过面，也不妨碍天生的亲近。
接下来便是想办法回到重安城了，这地方不能再逗留，谁知道死士的失踪，会不会很快引来陆悯。
识迷把那三傻催活了，洗刷掉了战后的那段记忆，告诉他们顾镜观就是偃师。
偃人对偃师的爱戴是
发自肺腑的，第一次见到偃师的真面目，比百姓见到皇帝还要激动，直白地说：“偃师别再披斗篷了，夏天热得慌，会长痱子的。”
识迷忍不住要扶额，顾镜观却发笑，“果然天质自然。”
其实偃人的性情，一大部分来源自制作他们的人。性子沉静的偃师，制作出来的大多幽寂，而生性活泼的，创造的自然个个灵动。
至于怎么赶回中都，虽然地处荒郊野外，却也难不住他们。机关术制成的车马，可比用骡马拉的快多了，折叠起来的机簧照着空地上一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天色微亮的时候赶到重安城外，再把机关收起来，城门一开，一行六人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步行入城，识迷把顾镜观和第五海带回离人坊安顿，自己看看时辰，该赶回九章府了。
回去怎么应付，还没想好，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顾镜观有些担忧，叮嘱识迷切要小心。
识迷很有把握，“陆悯暂且不能奈我何，放心，我自有办法和他周旋。”
至于怎么周旋，无外乎简单地敷衍两句，他要是不依不饶，她只能躺下装死了。
于是带着阿利刀和二典回到独楼，内务参官立刻就把消息传进了议事堂。
彼时陆悯正忙公务，薛城一带有匪患，他下令平虏卫前去剿灭，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进来的参赞打断了。
虽然参赞事先并不知道太师夫人回过娘家，但既然太师后宅的问题解决了，就值得禀报喜讯。于是一字不落地传递到太师面前，“夫人回来了，谈笑风生，神情自若。”
陆悯的脸色沉了沉，“你是新任职吗？这种事，竟然报到议事堂来！”
参赞悚然，忙垂首赔罪。看来这个消息没有令太师心情转好，薛城的变故仍令他不快，调遣好了兵力，复又追责驻守薛城的主帅，“尸位素餐，若无法胜任，就另选能者居之。”
议事堂内谁也没敢多言，查找多日还是不见踪影的太长公主，也没人再提起了。
陆悯直到将近晌午，才返回内府。穿过天井找到他的新夫人时，新夫人正在床上挺尸，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醒着，凉声问：“你去不夜天做什么？那里有你寻找的答案吗？”
识迷咬紧牙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派给你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复命，人去了哪里？”他耐着性子又问，等了良久她还是没反应，他便使了杀手锏，“你带来的箱子里装了些什么？我打算派人开箱查验，没有用的，全都拿去烧了。”
这下她霍地睁开了眼，“我的东西，希望阁下别乱动。要是弄坏了，你把俸禄全赔给我也赔不起。”
陆悯一哂，“女郎终于肯说话了。我问你的问题，你可打算如实回答？”
识迷支吾了下，“鹿海底下有个鬼市，你八成也听说过。我想去那里找找，有没有把人挫骨扬灰的药，可惜没找到，这个案子我破不了，已经放弃了。”
她就是这样，惯会避重就轻。他叹了口气，垂着袖子问：“那十名死士呢？”
识迷还是很愧疚的，盖住眼睛说：“对不住，全死了。我在鬼市被人盯上了，他们为了保护我，一个都没剩下。”
真是个噩耗，他忍住怒气，沉默了片刻又问她：“一个都没剩下，尸首呢？”
识迷说：“你是知道的，我们最擅长处理尸首，就地挖个坑把他们埋了。你要是想收尸，可以重新挖出来，我愿意给你带路，什么时候都行。”
她说完这番话，瞥了瞥他的神色，从气恼到释然好像只需一瞬，他的语气又变得淡淡的，“算了，死士的结局不外乎如此，只是可惜了这些年的培养。”
所以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识迷反倒不敢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这人向来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太长公主的尸首还是没找到？”她坐起身问，“不好向击胡侯交代吧？”
大概因为生死之事看得太多了，人命本身对他来说是寻常，“实在找不见，孝子贤孙立个衣冠冢就是了，我总不能央求偃师，做个赝品还给击胡侯吧。”
他嘴上说着，两眼却凝视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好在识迷镇定自若，“偃师又不是街边卖提线傀儡的，哪能说做就做。不过这两日太师看上去很疲倦，难道是因为我不在，让你寝食难安了？”
他习惯了她时不时的调侃，转开身道：“公务忙，和你没关系。我目下不打算追究太长公主坠楼的真相了，也不想知道她是真人还是伪人。再过五日是圣寿日，我要赶往白玉京贺寿，万一陛下面前交代不过去，恐怕会派御史来查案。届时你们老老实实留在九章府，不要随意外出，别给我添乱。”
识迷道好，“我们办事，你就放心吧。你要回白玉京，需要我陪同吗？”
他一乜她，“你说呢？”
识迷唉声叹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毕竟受了封赏，应该当面谢恩。况且这位陛下似乎很爱赏你美人，我若不露面，你又给我带回来两个，那怎么办！”
想来这个回答还算合乎陆悯的要求，他没有多言，撂下一句“明早出发”，转身便走了。留下识迷在他身后大喊：“主君，今晚睡我这里啊。”
可他越走越快，不多时就上了风雨桥。识迷仰头看着桥上走过的人，笑意渐渐从唇角隐匿，暗想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果真这么简单吗？
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发，她得预先安排好那三个，吩咐他们仔细看守独楼，自己趁着天还没亮，夹着枕头潜入了陆悯的卧房。
他夜里不爱掌灯，只有外面檐下的风灯摇曳，偶尔投进一点光。
识迷就着残光分辨屋里的摆设，好不容易找到床榻，摸黑爬了上去。
照着他的机敏，要是不确定来人是谁，早就一记手刀砸在她脖子上了。然而没有，他甚至不曾问一声是谁，翻个身给她腾出了地方。
各自心照不宣，相安无事睡到天亮。早晨婢女进来给她梳妆，侍奉她穿上了锦绣堆叠的衣裙，两人迈出九章府大门，远远见六卫将军家的马车赶来了。到了跟前，夫人们下来见礼问安，识迷看虎夔夫人精神不错，便客套问候：“夫人一切安好？我还怕你心思重，不能放下呢。”
虎夔夫人的神情似乎有些迷茫，“夫人说什么放不下？”
这下迷糊的轮到识迷了，另五卫夫人也满脸纳罕，银林卫夫人道：“太长公主坠楼，你不是大泪滂沱，自责没有拽住她吗。”
虎夔夫人理解起这些话来，似乎特别费劲，她摸着额头道：“我近日连着做噩梦，心烦得很。遇见一个术士说能偷天换日，我就请他为我医治了。现在回想，我好像没有亲眼见到太长公主坠楼，我只记得大家喝酒赏景好不快活……”
众人面面相觑，敢情又一个中邪的。双弓夫人打圆场，“不记得也好，省得总是耿耿于怀，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车队将要启程了，夫人们各自回了自己的舆车内。识迷钻进车辇，见陆悯老神在在倚着凭几看书，不由朝外望了眼，“六卫将军都骑马，你怎么乘车？”
对面的人连眼睛都没抬，“我身子不好，不能吹风。”
哦，病得继续装，识迷嫌弃地撇了下嘴。
闲来无聊时同他说起刚才虎夔夫人的境况，“我在鬼市上遇见个自称魇师的人……”怕他不解，忙又解释，“梦魇的魇，能混淆梦境和真相。虎夔卫将军的夫人好像就是同他
打了交道，把不想记得的事全忘了。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此人？太长公主坠楼，会不会与他有关？”
陆悯沉吟了下道：“早年确实曾经听说过，此人在五国间游走，靠着旁门左道糊口。但后来十余年销声匿迹，我以为他死了，不曾想又在鬼市出没了。”
识迷见他说起鬼市，好像半点不觉得新奇，靠过去一点问：“你早就知道鹿海底下有鬼市吗？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查访？”
或者当权者都有那份清高，诡术由来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淡声道：“那地方江湖术士云集，十件之中，有九件是骗人的，单看你信不信。我自然知道不夜天有鬼市，也曾派人寻访过，可惜我身上的毒根本无药可解，后来便不再执着于此了。”
识迷不明白，“既然认为鬼市上全是骗子，为什么不干脆将那地方铲除？”
他缓慢翻动书页，垂眼道：“不夜天之所以能招揽众多富商巨贾，鬼市功不可没。大战之后与民休养生息，国库大半靠征收赋税，有这棵摇钱树在，何乐而不为。再者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那些术士虽微不足道，但数量众多，若有心同你过不去，也麻烦得很。”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魇师既然重现江湖，倒是可以弄来审问审问。这件事我自会安排，你不用操心。这几日当好你的太师夫人，先将圣寿日应付过去再说。”
这点要求对于识迷来说并不难，她往后一仰，请他宽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君要我端庄我就端庄，端庄得你挑不出错处来。”
他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是吗？”
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然而前脚说完端庄，后脚就又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正香甜的时候感觉他在推她，可能是久推不醒吧，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她睁眼就看见那张厌世的脸，顿时感到气恼，“干什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收回手道：“起来，换水路。”
识迷睡眼惺忪地嘟囔：“走水路？你上回还说中都到上都不通航，走水路不方便呢。”
他探手取过他的书，淡声道：“车辖坏了，等不及命人来修，走水路更便捷。”边说边起身往外走，挪了半步又回身叮嘱，“称呼要改，人前不要太师长太师短，免得引人怀疑。”
识迷看他那副模样，简直有些闹不清到底谁靠谁续命了。
罢了罢了，成全一下男子脆弱的自尊心吧。她慢吞吞下了车辇，左右观望，这是个叫狼牙渡的地方，码头建得不算小，离不夜天也很近。水榭前停着一艘现成的画舫，极有不夜天的特色，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夫人们许久没回白玉京了，又赶上乘船，一路上很高兴。且这次是去参加圣元帝的寿诞，不是回禀公务，不用提心吊胆，便拉着丈夫看江上往来的渔人，还有偶尔掠过江面的水鸟，吱吱喳喳说得欢畅。
识迷和陆悯站在船头，两个人都直勾勾看着水面，没有表情也不交谈。那几位夫人看得发笑，“我们在，让新婚的贤伉俪不自在了。”
两个人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夫妻不是这样的。识迷转头看陆悯，亡羊补牢式地说：“夫君，我要吃鱼。”
陆悯专注地看了她一眼，“好。”
于是置办起河鲜宴，一鱼好几吃，还有田螺和蚌，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小酌，夫人们闲谈，银林卫夫人说笑，“成婚有几日了，怎么看上去还是不太相熟的样子。”
识迷对待陆悯玩世不恭，在这些夫人们面前却很有淑女教养，赧然笑了笑，“太长公主那事，让我们很愧疚，为此起了争执，所以不大高兴嘛。”
将军夫人们说：“案子是玄，但大可不必为这个伤了夫妻情分。尸首找得见就找，找不见只当被天上的神仙接引了，就算宫中问起也是这番说辞。”
这时新蒸的虾送上来，夫人们体贴丈夫，不假婢女之手。识迷看她们一只接一只往丈夫碗碟里放虾肉，只好也剥了一个，万分不舍地放到陆悯筷子上。
陆悯偏头道：“我不爱吃虾，多谢娘子。”
不知道他究竟是真不吃，还是不想吃她剥的，反正识迷决定不再献这个殷勤了。
“你真不吃吗？”她又问一遍。
他“嗯”了声，“不吃。”
“那你的酒喝完了吗？”
他的酒量还在练习中，原本就没打算多喝，便又推了推杯盏，“喝完了。”
既然如此，识迷温存地把她这份虾子推到了他面前，“这要是全去了壳，不敢设想是怎样的珍馐美味……”说着冲他眨眼微笑，“夫君，你说是吧？”

第30章
很难用语言描述六卫将军此时的表情和内心活动, 自燕朝平定五国起，他们就在太师麾下任职，见多了他的心取山河、雷霆万钧，所有人都以为他欠缺爱人的能力, 甚至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娶亲。
然而现在呢, 婚事说定就定, 亲说娶也就娶了。他们无法想象铁血无情的太师，在人后是怎么与夫人相处的, 克己复礼大概是基调, 夫人应当也如大多数女子一样, 对丈夫恭恭敬敬，言听计从吧, 可是没有。夫人不遵循那一套，新婚就跑回娘家，想回来了才回来，太师显然拿她没有办法。
而现在，剥虾……
众将不敢再瞪眼看着了，垂下头, 把自家夫人面前的虾默默拉过来。作为好部下, 就要在上宪尴尬的时候主动一起尴尬。先去虾头, 再去虾线，然后放进夫人的餐碟中……看吧, 其实也不算太难。
也许是六卫将军做了好示范，骄傲的太师略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屈服了。
那双白净纤长的手，本该执笔圈人生死的手，剥起虾来也是美的。他做事仔细, 不像武将们那样粗野，把头一拽，大力捏尾巴，把肉硬挤出来。他是极有耐心地一节一节卸甲，到最后把完整的虾肉送到识迷碗碟里，不忘拿手背比了比，“吃吧。”
众人很惊讶，但也只在暗中唏嘘罢了，果然再了不起的男子，有了妻房都会变得柔软啊。
六卫将军的夫人看看自己的丈夫，原先让他们伺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到这刻是彻底坦然了——连太师都能给夫人剥虾，让他们给夫人洗个脚，也不为过吧！
所以夫妇和谐的表象需要经营，识迷笑眯眯夸赞陆悯，“谢谢夫君。今日这虾格外好吃，定是因为夫君的缘故。”
陆悯无言地看看她，她那双晶亮的眼眸和常人不同，像带着幻影的深潭，凝视你时能洞穿皮肉，而含笑时又是另一种甜腻的蜜海。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知道这双眼睛看久了让人心生惶恐，便调开视线，专注于他的重任去了。
而今天对于夫人们来说，却是无比快活的一天。别看武将们不解风情，但纳起妾来毫不含糊，碍于脸面不能通通往家带，但外面的红颜知己十个手指头都未必数得过来。女人多了，养刁了他们的胃口，他们会比较，愈发懂得享受。像今天这样体恤夫人的经历，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过，因此将军夫人们对太师夫人肃然起敬，暗叹她小小年纪有手段，成亲才几日，就把太师死死拿捏了。
所以这餐饭得快快吃完，吃完了好取经。识迷刚漱完口，还没来得及擦嘴，就被她们拽到画舫的茶室里去了。
双弓夫人小心翼翼刺探，“夫人与太师独处时，也是这样吗？譬如你提出一些使性子的要求，他会不会有所不满？”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渲染夫妻情深的好机会啊，识迷道：“我家夫君身负重任，人前看他端严肃穆不好打交道，其实他是个很温厚的人，对我极好，我这辈子算是嫁对人了。”
夫人们长长“哦”了声，嗓音中饱含向往，“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
识迷很谦虚，“往后十年二十年，也当如是，我信得过他对我的情义。”
夫人们又有新的疑问，“若为了开枝散叶呢？会有别的打算吗？”
识迷摇着她的小檀香扇，慢悠悠道：“他原本就没打算娶亲，开枝散叶于我们来说不是困扰。”
夫人们这
椿日
下“哦”得更长了，太师这样的天纵奇才，竟然从未强求子嗣传承，而那些猪头狗脸的男子，却一个个叫嚷着无后为大，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反正不管怎么样，太师爱重夫人，那么夫人在中都的贵妇圈里便是最有分量的人。大家客套又进一层，看山看水、饮茶吃点心，直应付了两个时辰，识迷才从茶室里脱身。
回来的时候，浑身几乎没有力气了，天晓得端庄的贵妇装起来多累人。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船舱，一眼就见陆悯闲适地坐在窗前，正吹着江风看书。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头栽倒在地台上，哪怕天塌下来，也别想让她挪动分毫了。
可她这么一栽，在陆悯看来却是个危险的预兆。这一向都是她为他续命，他从未想过她要是断了供养，他该如何处置。
于是手里书匆忙扣到一旁，他疾步上前唤她：“阿迷！阿迷！”
她趴着不应也不动，看样子出事了。他忙把她翻过来，抱起她送上床榻，正急于查看她的境况，忽然见她睁开了眼，嘟嘟囔囔说：“我就想睡一会儿，你把我从这儿搬到那儿，到底想干嘛！”
他愕然，这种表情出现在太师的脸上，可说是绝对的破天荒。
识迷见状却咧嘴大笑起来，“我要是再等等，是不是就能看见你慌里慌张搜我的身，寻找那个铁匣子了？”她说着，侧过身盯住他的眼睛，“匣子里的血如果只够给一人续命，你是会救我，还是会留给自己？”
他受她愚弄，心头怫然，低声叱道：“我只图这一次，不图将来吗？你若是不行了，我如何才能找到偃师！”
识迷顿时白了他一眼，“夫妻一场，你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刚才我可同那些夫人夸赞了你半天，说你重情重义，温柔体贴，结果你就这样对我。”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别把闺房里的事当做谈资，那些人不值得你去深交。”
识迷道：“六卫将军不都是你的得力干将吗，一面差遣人家，一面又瞧不起人家，太师，你的人品有问题。”
他不想同她啰嗦了，撑起身道：“既然是用来差遣的人，便没有高看一眼的必要！”
识迷很看不上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拿肘弯狠狠扣住了他的脖子，凉笑道：“陆悯，你确实冷血，好像对谁都没有真感情。要是有朝一日被你夺回了命脉，你定会毫不犹豫除掉我们，对吧？”
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得几乎呼吸相接。识迷制作这张脸时，曾经惊叹于每一个微小细节的完美，但陆悯赋予了他新生，你会发现这张脸愈发无可挑剔，就连那扬起的眼梢，浓长的睫毛，都迸发出一种全新的味道，近观有种令人微醺的感觉。
他厌烦了这种不对等，唇角慢慢勾出玩味的笑，轻声道：“那也未必。我的心空空，也许有个隐秘的地方，是为心爱之人而留的。如果你能走进去，我定会对你手下留情，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识迷邪火乱窜，胜券在握的戏谑，结果反被他调戏了，真是晦气又不甘心。
她向来不认输，心道人都是我做出来的，还怕你反将一军？
话当然要挑扎心的说，她笑了笑，“每次给你加持完，你对我的炽热可是不遮不掩，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当成心爱之人了。”
这算是戳到了他的痛肋吧，足令他气涌如山。
她果然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浓烈，收缩的瞳仁里蓄着一头野兽，就快冲破牢笼闯出来了。
也是第一次，她听到他亲口承认，“我对你的感觉很奇怪，起先是眷恋，现在已经变成渴望了。若你不反对，我们不妨坐实夫妻名分，到那时我自会一心一意待你，你我齐心，可以谋求一个长久的生存之道。”
识迷这回确确实实被他吓了一跳，她亲手做出来的偃人，居然敢对她说这样的话？他这是在使美男计，妄图策反她吗？长久的生存之道，无非是拉拢她，进而合谋控制偃师。
还好，自己就是偃师，否则真有可能被他蛊惑了。
“啪”地一声，她把那张俊脸拍开了，“你发什么癫！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既然受人恩惠，就当结草衔环，看来你阿翁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见他忿然看着自己，她咂嘴道，“看什么看，再看我也是美人，对你有几次救命之恩。你刚才的冒犯我记下了，你就等着下一次，我蓄意报复你吧。”
他笔直地站着，脸色愈发阴沉。
所以试探性的交涉失败了，他也看出她冥顽不灵，难以撼动她对偃师的忠诚。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惶恐，先前的话大半是真实的，每一次她为他续命，他对她的感觉就深刻一分，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有融进他骨血的趋势。
他对她，半是忌惮半是执迷，有时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心里攒着的火越烧越旺，终有一日会烧毁自己，撕碎她。这几天她不在九章府，他未有一刻放松对她的监视，她去见了解夫人他知道，她去鬼市他也知道，甚至连郊野的那场暗战，他也收到了消息。但可惜，跟进止步于此，放出去的探子再也没能回来，想必是被发现了，处置了。
也好，知道这么多内情，回来也活不成。但令他惊讶的是她和那三个偃人，全不是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他们有惊人的战斗力，这才是偃师手上最大的利器。而这小小的女郎，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她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想从她口中探出实情，恐怕是绝无可能的。
他一时千万种想头，识迷则气不打一处来。翻过身毫不客气地背向他，“你若是再敢撩拨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嘴里说着气话，心里却也感慨，弄个这么好看的皮囊，实在是和自己过不去。再怎么说他也是男子，刚才让她心慌了一瞬，难怪顾师兄告诫她不能和偃人生情，原来这道鸿沟跨越起来这么容易。
不过自己对他是常怀慈母之心——当然这是体面话，更确切地说，如同得了个有趣的玩物，或者说喜欢的小猫小狗。兴起时逗弄，就算他有獠牙，也得老老实实收起来，谁让她掌着他的生死呢。
可惜近来他有点不服管，獠牙不敢刺穿她，却也小小磕破了她的皮肉。果然半偃不好掌控，他们的思维不由她控制，除了要定期续命，他们和生人无异。她眼里的小猫小狗，终有一日会咬她一口，这样说来一旦时机成熟，必须果断舍弃。
心里思忖着，架不住眼皮沉重，不多时就睡过去了。
晚间用饭，是护卫送进船舱的，今晚又是同床共枕的一晚。打从成亲第一天起，彼此就没有讲究什么各睡各的，识迷不介意，陆悯也无所谓，多个床伴不是难题。洗漱过后一头躺倒，这画舫顶上有天窗，打开天窗，能看见天顶闪烁的寒星。
“你我这样，能维持多久？”他忽然问，“阿迷，你以前可曾嫁过半偃，就像嫁我一样？”
识迷嗤了声，“少胡说，我可是头婚。虽说我不拘小节，但我冰清玉洁着呢，你最好不要胡言乱语。”
“那我倒是甚为荣幸。”他的嗓音空前柔软，像入梦前的昏沉，“婚内好生相处吧，若有朝一日要离别，也不要有所不舍。”
她瞥了他一眼，“你们男子每月也会有多愁善感的那几日吗？什么离别不离别，说不定我会同你凑合一二十年。”
她说完，开始好奇世上会不会真有日久生情这种事。朝夕相处一二十年，就算是虚情假意，也会产生一点亲情吧。果真如此，可以考虑死起来让他痛快一些。
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了些什么，第二天居然全忘了。
走水路需要绕行，不像陆路直达。所幸他们提前出发，即便多耗费一天，也能确保圣寿日之前抵达。
返京的消息早早传回各府，画舫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车马在等候了。从码头到山河坊，少说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内府参官一面赶车，一面小心翼翼回禀，得知主君成婚，有多少同僚，送来了多少贺礼。
还有陆氏族亲，埋怨主君不曾提前知会他们，“老宅夫人说礼不可废，主君与女君回到上都后，切要入宗祠敬告天地祖宗，千万不能忘了。”
识迷才想起来，
成婚那天确实没有拜过高堂。陆悯这人是狂妄，嫡母和兄长从来不在他眼里。
参官的回禀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他依旧淡漠地看着窗外，想必是半点没有与陆家人多做纠缠的打算，识迷也懒得过问那些繁文缛节。
结果刚到山河坊，就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廊上。走近看，那人高高的身量，蓄着胡子，五官和陆悯有几分相像。待马车停住，下了两级台阶走到车前，和煦地唤了声“跃鳞”。
这下是躲避不开了，陆悯下车后朝他拱了拱手，“阿兄怎么来了？”一面回身接应识迷，向她引荐，“这是家兄，来见个礼吧。”
识迷知道他，陆悯的兄长陆隐，陆氏的宗子。虽说官职不如陆悯高，在朝中也算有分量的人物，便依言向他行礼，欠身叫了声“大兄”。
陆隐还了礼，矜持的读书人，视线不在女郎身上多停留一刻，随即对陆悯道：“我得知你今日回上都了，急于来见见你。你们成婚没有通知族里，自家人弄得不亲近，阿母脸上也无光。既然回来了，后日才是圣寿，今晚回去吃个团圆饭，明日上宗祠告知阿翁，也好让他老人家九泉下放心。”
识迷转头看陆悯，不知他会怎么答复，出乎预料，他居然答应了，笑道：“提前两日回来，就是为了周全礼数。遐方知道我公务忙，在中都并未大肆操办，因此没有惊扰家里，这次回来禀报族老和阿母，也免得对我们诸多挂念。”
陆隐颔首，“你以前的院子，阿母和你阿嫂重新收拾过了，今晚在家留宿吧。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同饮了，今晚好好喝一杯，叙叙家常。”
陆悯道好，似乎很重亲情的模样。这里应准了，陆隐便先回去预备，识迷纳罕地抱着胸，上下打量他，“你该不是又有什么小算盘，才答应相见的吧！”
他傲然震了震袖，“总要给长辈一个舐犊的机会。”
识迷一点就通，“那我带大些的箱子，回头好装礼金。”
他淡淡一哂，负手迈进了府门。
若说真是冲着收钱回去，怎么可能呢，必定是有什么人或事，值得他跑这一趟。识迷紧要关头很有夫唱妇随的觉悟，且得知了陆悯父亲早年的所作所为，她也很有兴致去接触一下陆家的人，看看能否更详尽地了解来龙去脉。
临出门前，还得重新换身衣裳，上回的参官堆着笑上来邀功，“女君，一切都照着您的喜好布置妥当了。垂帘壁幔、器皿杂物，全是您钦点的式样。还有您的新衣，也置办了十来套，女君看看可有什么不称心的，卑下好立刻调换。”
识迷十分领情，“参官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回头让主君好好犒赏，这阵子你们辛苦了。”
参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卑下只求能在府中长久侍奉。主君若有怪罪的时候，求女君为卑下说几句好话，卑下就叩谢女君恩典了。”
识迷满口应承，回头时，发现陆悯已经站在门前了。
他穿一身檀色的金线缂丝襕衫，腰上束白玉带，因为鲜少见他穿艳色，识迷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也因为她的注视，他愈发直了直身板，转身道：“别看了，再看赶不上晚宴了。”

第31章
虽然他态度不太好, 但好看着实是好看。这样的一件成品摆在眼前，时时能让你倍感自豪，果真手艺妙到极致，已然没有更精进的余地了。
陆悯踱着闲适的步子登上辇车, 识迷忙快步跟上去, 坐定后叮嘱他：“我不曾做过人家的儿媳, 也不知道怎么和夫家人打交道，你要时时看顾我, 别让我随便得罪人。”
她就是这么古怪, 担心自己得罪人, 却不担心初来乍到受人欺辱。也是，她原本就不简单, 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普通的半偃，委实是憋屈坏了。
转开脸，他随意应了声，“少说话，便不会得罪人了。”
她看着他，怒目相向, “你对我好像很有成见。”
他说不敢, “我如此屈从你, 连虾都愿意为你剥，你还待怎样？”
“所以剥了一盘虾, 可把太师委屈坏了。请问你究竟多久没有自己动手干活了？一个男子，养得细皮嫩肉，若没有太师的头衔顶着，你上不夜天经营，也断没人觉得不妥。”
要是换了一般人, 嘲笑他能上不夜天赚钱，应该是头一等奇耻大辱吧。然而话扔到陆悯脸上，他照旧可以喜怒不形于色，慢悠悠道：“所以我说，女郎少开口，便能免于得罪人。”边说边举起一双手，惋惜地蹙眉查看，“直到现在，我还隐约觉得有股腥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识迷嫌弃地调开了视线，“剥虾觉得腥，你如厕可怎么办。这么私密的事，难道也要假他人之手？”
这下果然引来了他郁塞的注视，她无赖地笑了笑，朝窗外一指，“看，上都的夜景也甚美。”
的确，白玉京的夜，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国君换了人做，对于百姓来说，无非是头几年痛得厉害，时间一长，日子照样过。家人在战乱中死了，只能说命不好，鲜少有人会去问责当权者——建国立业的事，蝼蚁懂什么！
车辇从规整的巷道中走过，马蹄笃笃，入夜分外清澈。
走了一程，便见前面一片灯火辉煌，那是陆氏所在的里坊，陆家氏族大半的族亲都在这里建了府邸。不过因今晚是本家会亲，族亲们都没有出席，马车还没到府门前，就见陆封君带着家中老小，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携手下车吧，陆悯一把抓住了识迷。识迷想起他说的腥味，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只好无奈地被他拽了起来。
陆家人仰面站在车前，见他们现身，陆封君笑着说：“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大郎说你们要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陆悯领着识迷见礼，“这是阿母。”
识迷掖手俯身，“阿母。”
陆封君客套地说免礼，自然没有忘记那次在山河坊，这女郎是怎么直白地解释体面的。心里虽然很不衬意，但良好的修养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甚至可以很热络地牵住女郎的手，殷切嘘寒问暖一番。
“小郎，晚宴已经预备好了，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色。”一位娟秀的美人言笑晏晏，灯火下粉面细腻如缎帛，眼波流转间有脉脉温情，又望了望识迷，“弟妹，快请入席吧。”
想来这是陆隐的夫人，真是个美貌的女子啊，自从识迷下山后，就没有见过这么齐整的女郎。
陆封君向识迷介绍，“这位是阿嫂，先你几年进门，育有两子了。以前总说没有姐妹甚是寂寞，如今二郎娶了亲，往后妯娌便如姐妹一样相处吧。”
婆母这样说，大嫂自然是顺从的，对识迷很客气，但没有不合时宜的过度亲近。引众人进门，与识迷并肩而行时，温声细语道：“听说弟妹是阿叔的养女，那也算亲上加亲。只可惜以前没有带回来，否则可以早些相识……弟妹闺名叫遐方吗？我娘家姓岳，闺名叫明真。这宅邸，是定都后陛下赏赐的，小郎没在家逗留几日就去了中都，恐怕也有好些地方不相熟。晚间要是缺什么，就差人来问我，不要见外。”
识迷含笑致谢，“阿嫂是细心的人，必定处处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了。”
岳明真赧然笑了笑，复转头望了陆悯一眼，“好久不曾见到小郎了……他以前身子弱，我总担心左右的人疏于照顾，今日看来已经彻底复原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果说识迷对陆悯，纯属造物者对被造者的欣赏
椿日
，那么这位阿嫂对小郎，则展现了超越亲情的关注。
识迷最擅长观察，据她细数，这一路岳明真看了陆悯五次，入席后斜坐在对面，更是频频投来目光。偶尔迎头碰上，似乎都有些不自在，识迷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陆悯一直不娶，别不是和这位阿嫂有关吧！
思及此，兴致高涨，饭吃得含糊，但看戏看得真切。这种阿嫂与小叔子的密情，暗里真是波涛汹涌啊，等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了。
堂堂的太师，如此不自爱，真是带累了她的小五。她做出这个皮囊，可不是让他和阿嫂搞什么不伦情的。
所以饭后坐在花厅饮茶时，她故意挑了个好位置，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新婚的缘故，长辈和兄长必定要给贺礼，还有阿嫂亲手绣制的百子千孙帐，沉甸甸交到识迷手上，祝他们早生贵子。
识迷托着绣满小人儿的帐幔，由衷地敬佩，“这绣活很费眼睛，阿嫂有心了。”
岳明真只是抿唇微笑，“家中人口少，要是能再多添几个孩子，那就热闹了。”
所以催生的不是陆封君，而是这位阿嫂。她像急于摆脱某种执念一样，盼着他们生孩子，仿佛一旦有了孩子，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识迷的好奇心，此时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急于结束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好尽快盘问陆悯。
从会客的前厅到他居住的庭院，要穿过一个精致的花园，蹀躞小步走在幽径上，每一步都让她的耐心饱受煎熬。她终于忍不住屏退了引路的婢女，“不必相送了，我们自己能找到。”
侍婢立即止步，躬身退让到道旁。识迷挽住了陆悯的手臂疾走好几步，见人离远了，压着嗓门问他：“你和你阿嫂，是不是有私情？”
这话让陆悯脸色微变，愠声道：“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私情！”
识迷啧啧，“你肯定左右为难，所以才遁入中都不肯回京。这个故事我很感兴趣，你仔仔细细从头说给我听吧。”
他还想从她手下挣脱，但没有成功。她强行把他拉上回廊，压在花墙上恫吓：“世上没有一段奸情能逃过我的眼睛，你到底说不说？要是不说，就别怪我朗朗乾坤动粗了。”
陆悯避无可避，这府里又有众多眼睛暗中盯着，只好暂且服软，垂着两手道：“先回房，回去再说。”
识迷这才作罢，被他拉进了寝院。进门赶忙把人遣出去，然后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等他如实交代。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他的脸上写满倦懒，“非要让我编造些奇闻，才能让你满意吗？”
识迷说不对，“你那阿嫂，看你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汁子来了，你还狡赖你们之间没私情？我就说，二十三岁毒发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定亲娶亲，怎么会连一个房里人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陆悯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我二十五岁才助燕君定鼎天下，二十五岁前四处征战，哪里有空定亲娶亲！我说了，没有与女子发生过私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再逼问我也没用。”
“那你阿嫂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年纪相仿吧，难道她虽嫁了你阿兄，心仪的却是你？”
可能是恰好歪打正着了，识迷发现他眼底有微光一闪，立刻大喊：“我猜对了！”
他调开视线，仍是那股清高骄傲的气势，冷冽道：“别人的心思我掌控不了，我自问无愧于心，就对得起皇天后土了。”
识迷不由有些失望，如此简单，一下丧失了趣味性。遂摇头叹息，“你这种性情，居然还有女郎喜欢，口味属实刁钻。”
她的无端讯问加上讥嘲，终于引出了他的不悦，他掷地有声地评价她，“邪性、矫情、多疑！”
识迷刚熄灭的火又被他刺激得熊熊燃烧起来，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你是在说我吗？你呢？冷血、寡恩，无常！”
然后各自生气，楚河汉界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对视着，大有绝不和解的意味。
直到两个担水的身影投射在窗纱上，有人悠着声气向内传话：“阿郎，热水送来了。若夜里要传，就拽动床头的银铃吧。”
两个人都没有吭声，又站了会儿，识迷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了，自己舀了热水，躲到里间清洗。洗完了仰身瘫倒在床榻上，身子一沾细软的锦被，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
外面水声淅沥，不多时他也进入内寝，默然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仰卧着，不声不响，识迷也打算安然入睡了。正朦胧之际，忽然听见他问了句，“离人巷的那个男子是谁？”
瞌睡瞬间消退，识迷在昏暗中瞪大了眼睛。虽说她早有准备，但他猛地提起离人巷，还是让她心头蹦了蹦。
“想是偃师回来了。”她含糊地应对，“偃师是男子，你不是见过吗。”
他说不对，“长着读书人的样貌，每日起坐与常人无异，我只想知道，他是真人还是伪人。”
识迷“哦”了声，“你是说第五啊，他是偃师的弟子，跟在偃师身边好多年了。你若说他是真人也行，伪人也行，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以前从未见过？”他转过头，幽暗中眼眸明亮，“我以为偃师身边，只有你是陪伴最长久的那一个。”
识迷支吾，“偃师是方外的高人嘛，得力的膀臂难以估算。方外高人的事就不要过多打探了，还是早点睡吧。”
她以为已经很好地敷衍过去了，他果然也不再说话，可正当她要松懈时，又听他幽幽道：“第五……我记得这具皮囊以前叫小五。”
识迷头都大了，“偃师喜欢这个数字，不行吗？每每创出得意之作，就喜欢以五来命名。”
他一哂，“小五是不是第五的替身？偃师让你看顾这副皮囊，莫非是在成全你的执念？”
“什么执念？”识迷纳罕道，“半偃不能嫁给偃人，难道你以为偃师为了成全我，特意做出小五引你上钩，然后让我嫁给你，把你当成第五海的替身？问题是你和第五海一点都不像，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很快从她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他需要的消息，“偃人……第五海，有名有姓。小五，却叫得那么简单随意……”
他哪里知道，事实根本不像他想的这么复杂，纯粹是因为师兄的手艺比她好，学识造诣也比她高而已。
解答不了的问题，就用倒打一耙糊弄。识迷背过身去嘟囔：“想诬陷我，报复我怀疑你们叔嫂有奸情，我是不会上当的。”
心里暗暗思忖，这人果真从来没有放松对离人坊的监视。还好有顾师兄替她顶上了偃师的缺口，她才能抽身出来，完成她的计划。否则他遍寻偃师不见，很有可能会怀疑上她，到时候每日盯紧她，她就真的动弹不得了。
好在他目前还不敢下决心验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识迷安慰自己一番，打算入睡了，可背后的人靠过来，慢慢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阿迷，我今日乏力，莫如你来替我续命吧。”
识迷鸡皮疙瘩瞬间窜了满身，扭头问他：“春天来了，你闹猫了？”
他不说话，面颊几乎与她相贴，良久才哑声道：“我只是遵循内心，想与娘子多亲近而已。”
“真是癫得不轻。”
她气呼呼就要掀翻他，但他早有防备，几次直达面门的拍打可不是白挨的。他顺势钳制住她的手，把她压向自己的胸怀，喃喃说：“你别乱动，我就不会对你无礼。”
识迷心道这还不算无礼？以前昏沉的时候动手动脚就罢了，现在清醒着都敢对她下手，果然心有多野，胆子就有多大。
但这夜已经很深了，她懒得和他在
床上打架，他要抱就抱着吧，反正抱过好几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所幸，他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纠缠也止步于此，没有更多的妄念妄动。
第二天睡醒，反正已经各归各了。起身洗漱梳妆，换上素服赶往陆家祠堂，敬告过祖先后，跪拜在了陆悬舟的灵前。
陆封君亲手点香呈敬，切切道：“侯爷，跃鳞仕途坦荡，如今也已娶亲成婚了。请侯爷保佑全家平安，保佑二郎身康体健，早日生儿育女，为我陆家延续香火。”
深深叩拜，祠堂里烧化纸钱的味道，直冲识迷脑门。
直起身时，看见灵位上一长串的赤金字，写着御封的爵位和姓名，边上还供着一卷犀轴的诏书。只可惜陆悬舟追击顾师兄，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人都死了，一切便无从查起了。
这厢回禀过宗祠祖先，就算已经尽到礼数了。从祠堂出来，陆悯向陆封君拱了拱手，“明日是圣寿日，要预备入龙城贺寿，就不再多做逗留了。”复又对陆隐道，“高议台的卷宗送入九章府，大半都可以实行，但仍有几道政令，还需多斟酌。我临走前会召集次辅和群辅商议，等一切商定，再回重安城。”
陆隐道好，在家时候他是兄长，朝堂上他却只是群辅中的一员，诸事都得听这阿弟的差遣。
要道别了，陆隐的夫人从他身后迈出来，脸上笑着，目光如水望向陆悯。
识迷这人天生讨气，咧嘴对陆悯道：“夫君，我与阿嫂一见如故，可以请阿嫂来家做客吗？”
他自然知道她在使什么坏，垂眼一顾道：“家中的事，娘子自行做主，阿嫂是自家人，来去大可随意。不过我们在上都逗留不了几日，六卫将军一同入京贺寿，中都城中眼下只有几位参机主持大局，耽搁不得，要立时回去。”
识迷有些遗憾，转而冲岳明真笑了笑，“这次赶不及，那就下次吧。下次我预备几样中都的小玩意，到时带给阿嫂和子侄们玩。”
垂落的琵琶袖被轻拽了下，她再转头时，陆悯已经径直往车辇方向去了。
她只好忙不迭跟上，陆隐夫妇送他们登车，识迷坐定后，隔窗朝他们挥手，“多谢大兄和阿嫂的款待，下次回京我们再还礼。”
车辇行动起来，陆悯蛇一样冰凉的嗓音滑进她耳里，“你是故意的？”
识迷轻摆一下手，“别这么小气嘛，你看你阿兄就比你大方。先前你不也说了，都是自己人，来去自由，怎么人后就要找我算账！”
他的眉蹙得愈发紧了，“不要与老宅的人过多来往。”
识迷诺诺点头，“知道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必要结交的人。”边说边歪过脑袋枕在他肩头，长吁短叹着，“祠堂的香火味，熏得我直犯恶心，不会是怀上身孕了吧！”
他一哼，“果然是外面有人了。”

第32章
这话说得多难听！识迷道：“我只有夫君你一人啊, 事关女郎名节，你可不能乱说。”
车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已经褪去了料峭，像美人手拂过面庞, 很是舒心惬意。
两个人的相处, 从立场来说是绝对对立的, 然而彼此身体上的接触，好像又分外习以为常。识迷并不排斥他靠近, 有的时候觉得困累, 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依偎着他, 十分心安理得。而陆悯呢，向来不是什么和善之人, 他就像上天早就设定好的绝妙机关，精密准确，从不出错。他鲜少有常人的感情，燕朝破取四国，战争到最后无非是国土、财富、女人。他记得殷朝曾有位名扬天下的公主，国破之后被送到他面前, 三贞九烈冲他恶语相向, 他甚至连一刻都没犹豫, 便让人把她带出去处决了。
什么枭雄与公主，那都是说书人杜撰的可笑故事。与其让一位公主受辱, 不如杀了她，才是对尊严最大的成全。
后来便有传闻，说太师不爱女子。爱不爱……他自己也说不好，反正他不爱男子就是了。
也许他在感情上是个被动的人，来了个蛮横拽动情仇的女郎, 半推半就，也不是太为难。
如今她靠着他，倚在他肩头，没有什么不妥。她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很难摸得准有几句是真实的，但不要紧，总有些人和事，可以勉强包涵。
春日融融，人也不那么有棱角了，她还妄图栽赃，他波澜不惊地应道：“什么时候临产，告知我一声，替你请最好的稳婆。”
识迷摇着手里的帕子唏嘘，“你真是个大度的郎子，人还怪好的呢。”
他牵动了下唇角，“你若是能生得出，我就拿他当亲生骨肉教养，绝不食言。”
这番话怎么听都有些悲凉，虽说他这辈子应当是不回有后了，但她仍是好心地透露了几分真相，“其实半偃有血有肉，要生孩子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比生人难些罢了。不过两个半偃在一起，是当真生不出来的，你要是不反对，我们可以各自寻找可心的人，到时候把孩子放在一起养活，每个孩子都有名分，大家欢喜。”
他听得蹙眉，“幸好我不用健全的人赶车，否则全被人听去了。”
她失笑，“我当然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才同你交个底嘛。”边说边仰头看他，“怎么样？遇见了喜欢的女郎，不用勉强压下爱慕之情，是不是觉得前途忽然敞亮起来了？”
他的下颌线分明，仰月唇勾出凉笑的弧度，慢慢垂眼打量她，“你在试探我？若是我动念，便会就此断了我的供给，是吗？”
所以说这人就是太多疑，真话当假话听。识迷也不坚持，找了个舒坦的姿势靠好，“信不信由你吧。”
马蹄飒沓，笃笃穿街过巷，不多时到了山河坊，门前等候的参官和内赞把他们迎了进去。
陆悯回京，公务自然接踵而来，一时有人送拜帖，一时又有宫中传话，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
识迷则在后廊上摇扇歇晌，白玉京的青梅熟得早，内赞洗了一大盘，摆在她的躺椅边上。她侧过头看，梅子细密的绒毛上顶着水珠，把对面的屋舍和回廊收纳进米粒大的方寸里。六岁前的记忆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这个场景印象很深刻，因为阿母殿前就有一颗梅子树。每到成熟，往各宫各殿赠送，其实味道不好，酸得很，但所有人都感恩戴德，感念皇后殿下恩典。
捏过一个叼在嘴里，不敢咬，怕咬破皮酸得直蹦。只裹在半边脸颊，让清幽的梅香钻进鼻子和脑门里。
明天要进龙城了，她翻来覆去，头一次觉得难以入睡。心里很急切，但同时又隐隐惧怕，大概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将近傍晚的时候，参官送了明天要穿的礼服来，大绶大带，比昏礼那天的更隆重。识迷掂了掂头冠，分量不甚轻，但打扮起来站在陆悯身旁，两个人的装束倒是十分统一。
一面巨大的铜镜摆在东墙，身后的银灯树上点满蜡烛，两人直直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看了半晌，识迷忽然咧嘴笑了，“看上去像一对豺狼虎豹。”
他一本正经的面具，很快被她击穿了，转开身道：“明日进宫，小心言行。我们成了婚，很多人都会分外留意你，不单是宫中的人，还有朝中的官员们。”
识迷坦然得很，“你知道世上什么最能打动人吗？真诚！我是个真诚的人，定能和所有人愉快相处的。”
他一哂，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怀疑。
他原本是不打算带她出席的，但更担心引人起疑，只得硬着头皮冒险。好在单看她的外表，很过得去，只要她管住自己的嘴，哪怕显得笨一点，也可以万事大吉。
及到第二天，圣元帝在升龙殿升座，太师率文武百官参拜。官员的夫人们则在西议殿内等候，等到正殿传召了，才能随后宫的皇后妃嫔们一同入殿朝贺。
识迷惦念了许久的龙城，终于在时
隔十四年后，再一次重新踏足。如果说熟悉，倒也不尽然，更多是一种情怀。脚踩着磨成镜面的金砖，头顶着描金彩绘的殿顶，她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家，如今却住了一帮强盗，实在憋屈。
而燕朝的皇后，对她展现了足够的善意，牵着她的手道：“你们太过从简了，竟是在中都成亲的，消息传进宫中，都已经是第二日的事了。我知道太师不在乎那些俗礼，但他为燕朝立下无数大功，人生大事如此马虎，叫我与陛下心里过意不去。”
识迷只受过六年宫廷教化，可是公主的教养牢牢刻在了骨子里。紧要关头掏出压箱底的本事，也足够应付了。
她俯了俯身，放轻柔嗓音，细声道：“殿下厚爱，我们夫妇感念不尽。外子忠君之事，辅佐陛下本是分内，不敢居功。中都的营建正如火如荼，不论什么事，都不及妥善完成陛下委以的重任要紧，区区私事，又怎敢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如此进退有度，官腔打起来简直不输陆悯，自己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
皇后自然也十分满意，说实话，能臣对国家很重要，但过于能，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帝王需要臣下俯首帖耳，足够的低姿态是君臣和谐的重要构件，而臣子的态度，很大一部分会映射在臣妻身上。
这位新晋的太师夫人呢，虽然年轻，但谦逊、少欲、谨慎，看来太师家教不错。皇后便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和声道：“若是不忙回中都，我打算私下设个宴，请太师与夫人赏光。太子在国栋府念书也满一年了，据我看来进益不大，不知是不是左右辅师能力不足的缘故。早前国栋府是太师执掌，换了人我总觉不放心，还要请太师抽空考考太子学问，或者点几位大儒，再为太子开智。”
这些正经事，听得识迷脑子发胀，但她有决胜之道，顺从地应承着：“待我回去，向外子转达殿下旨意。”
这厢话音刚落，就听寺人通禀，请皇后率众入殿贺寿。
识迷跟着人群，迈进了升龙殿，前面乌泱泱全是宫中妃嫔，后面是以三公夫人为首的外命妇。任意妄为是绝不能够的，她须得小心翼翼跟随太傅和太保夫人一起行礼。等赞者高唱过贺词后，圣元帝放话免礼，她才直起身，用余光向上望去。
没有彻骨的愤怒，反倒带着一种审度和戏谑的心情。圣元帝是个骨相皮相皆不佳的人，这种偃人制作起来不算难，交给顾师兄，至多两个月就完工了。
朝堂上繁文缛节的前奏，是为引出后面的大宴和享乐。帝后带领满朝文武步行穿越宫城，进入西边的那片湖泽。识迷望着记忆中经常隐现的场景，一股家国不再的酸楚涌上心头——这里还是原先的老样子，高耸的水上楼阁，临水而建的观景平台。还有楼与楼之间，错落悬挂的宫灯，不再是打着一柄柄油纸伞了，变成油绸扎成的赤红的寒英花，与那缀满花苞的，三丈高的樱树相映成趣。
那年八月十五，阿翁在此设过宴，转眼换了主人，圣元帝和皇后脸上的笑容，可真是刺眼啊。
而她的一举一动，似乎从来没有脱离陆悯的视线。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不知是心存忌惮，还是如履薄冰。
识迷转头回望，相距有一程，仍讨乖地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必担心。
他长眉微扬，旋即又蹙了下。这点小动作当然被同席的公孤们抓住了，纷纷打趣，新婚燕尔，受不得半刻分离。
他只得浮起笑，驾轻就熟转移了话题，向圣元帝敬酒，复又回禀中都神道营建的进程。
圣元帝感慨，“虽然是在前虞的基础上建造，也耗费了巨万的人力与物力。但此处将来是朕与子孙后代的长眠之地，关乎国运社稷，务要精益求精，含糊不得。”言罢又望了陆悯一眼，“太师抱恙，还为朕操劳福地，两年了，委实辛苦。所幸如今有了好转，还迎娶了夫人，朕也稍感放心了。但琐事重压，长此以往恐怕太过操劳，若太师愿意回朝，朕可另外派人接手。你与夫人在白玉京养息，两地相距不过几百里，但气候相去甚远，还是白玉京更为适宜。”
陆悯放下杯盏，拱手道：“陛下知道臣的脾气，臣没有中途放手的习惯。臣看神道一里一里建成，廊腰缦回，复道行空，待神殿建成，就可向陛下复命了。臣身子不济，这恐怕是臣唯一能为陛下效力之处了，唯请陛下成全，让臣看顾到最后吧。”
圣元帝闻言，重又浮起了笑容，“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朕还盼着太师出统方岳，辅弼朕直取西域呢。”旋即重新端起酒盏，“罢了，今天是朕寿诞，朝堂上的事，就留待朝堂上去议吧。”
于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陆悯已然自顾不暇，没有时间再来关注其他了。
女眷们比起男人们，当然要自在得多，宴饮的时间不长，离了席，三三两两顺着临水的平台赏景看烟花。命妇之间的结交只在最初，后来就各便了，识迷的目标很明确，众星拱月的宠妃不在考虑范围，她留意的是不起眼的，甚至受到冷落的世妇。
果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吸引她目光的女郎，又独自凭栏远眺了。识迷知道她是新入龙城的宝林，父亲任归义车师君。归义嘛，一听就知道是前虞的官员，另投了明主。
于是她主动上前攀谈，含笑向她行礼。贺宝林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搀扶，“陆夫人不必客气，我还未向夫人道新婚之喜呢。”
识迷不紧不慢地表亲近：“本该一一向宫中贵人见礼的，因这一向都在中都，是臣妇失礼了。我今日第一次入宫，一眼见到宝林就觉得面善，一定要来向宝林问个安。宝林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徘徊？不同其他贵人在一起？”
贺宝林摇头，“我进宫不久，自觉与其他贵人格格不入。况且她们私下说话都用燕语，我是前虞人，怕她们笑我有口音。”
识迷讶然，“我也是前虞人，只不过年幼时随家父云游各地，不常在白玉京。这么说来，和宝林更觉一见如故了，我们年纪也相仿，往后可多亲近。”
她是当红的太师夫人，而贺宝林不过是个不得宠的低等妃嫔，她愿意结交，对贺宝林来说求之不得。
一来二去，马上熟络得像亲姐妹一样。两个人避到人少的地方，识迷打探，“宝林侍过主吗？你长得如此好模样，陛下肯定看重你。”
贺宝林赧然红了脸，“就侍奉过一次，我笨手笨脚，不得陛下喜欢。”
识迷愈发满意了，心道不得喜欢才好，越是没有存在感，就越自由。
嘴上还要继续宽慰，“才刚入宫，还有许多机会，不要急在一时。陛下是万世之君，宝林品行高洁，总有一日会得陛下青睐。我今日进来，身上没带什么好物，但想留个东西以作念想，不辜负我和宝林相识一场。”她把一个掌心大的方匣放在贺宝林手上，“请宝林收下，这是我早年跟随家君游历南山时，一位仙师赠给我的。里面是一面随身铜镜，仙师说多照能令容颜不衰，就转赠宝林吧。”
贺宝林低头看，方方正正的镜匣，用细致的榫卯伴以青铜镶嵌构成。打开看，小铜镜光可鉴人，十分精巧，她顿时有些惶然，“贵重得很，我怎么敢收呢。”
识迷压住了她的手，“寻常镜匣而已，并不贵重，还望宝林不要嫌弃。”
贺宝林眉眼一黯，“我是个落寞的宫人，能得夫人厚爱，不知怎么报答夫人。”
识迷笑起来，“宝林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等将来宝林获宠，多多照拂我家，我们夫妻就感恩不尽了。”
彼此又闲话家常了一阵子，皇后命人来招呼，识迷才恋恋不舍地与贺宝林分开。
掖进贺宝林袖袋里的镜匣，坚硬的外壳内，有机簧无声转动起来。
那面小铜镜，实在不是一般的铜镜，磨得很薄，内里的圆弧一圈圈转动，你想仔细分辨是分辨不出来的，但它可以在不经
意间影响你的注意力，潜移默化复刻你的眼睛。等到时机成熟，匣内的机关破壳而出，蜘蛛一样扣住皮肉，慢慢融入肌理。届时贺宝林能看见的，她也能看见，不管是宋皇后还是圣元帝，样貌就都一目了然了。
不虚此行，识迷很高兴，负着手走在水崖上，感觉风里都是馨香。
脱身出来的陆悯站在水榭里，远远见她含着笑，踏着流水落花而来，脸庞在灯火映照下，恍起颠倒众生之势。
美则美矣，心思过盛，疑云攀上他的眉宇，“什么事，让娘子如此高兴？”
识迷秋波一横，“皇后殿下很和善、结交了很多夫人、龙城内的景色很宜人，这些还不够让我高兴？”
“就这么简单？”他目光锐利，试图哪怕看出一丝狡黠。
识迷嗤了下，“快乐本就简单，又不用花钱买，谁像你，整天苦大仇深。”边说边四下张望，“陛下那里不用作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悯道：“放任你与人交际，我很担心。”
她瞥了他一眼，“你担心得很多余，先担心一下酒水的后劲吧。这宫中的酒很好上口，但酒劲可不小，我这么好的酒量，小腿肚都有些发软呢，你确定自己撑得住吗？”
他答非所问，“放心，回去我睡书房。”
睡书房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各睡各的吧，图个眼不见为净。
宫中的寿宴后来又延续了一段时间，将近亥时才结束，出宫登车的时候，陆悯反正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安静得有点诡异，识迷借着车外的灯火观察他，见他正襟危坐，双目紧闭。
凑近些，闻得见他领上的酒气，她伸出手指捅了他一下，“是醉了，还是失活了？”
他一动不动，但眉心却精准地皱起来。识迷了然笑了笑，果然人不用那么无懈可击，适当的不成器，才更有烟火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晕么？来，靠着我，我让你借力。”
他不为所动，宁愿偏过身子，倚向车围。
热脸贴了冷屁股，真是好生无趣。她也不计较，转头看向窗外，圣寿日全城庆贺，连天的烟火放了很久，直到现在，空气中还留有浓郁的硫磺味。
心下开始琢磨，山河坊离龙城很近，越是近，与贺宝林的联系越紧密。她相信一个入了宫的女子，不会甘愿在冷宫了此残生，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接近圣元帝，但也因为不得宠，基本不会有人留意她。
也许有人会说，皇帝的画像又不难得到，照着画像做嘛，可这世上哪有丹青妙手，能把画像绘制得分毫不差！当初她为了拓制陆悯，可是从不缺席他公开露面的场合，比起那些仰慕他的女郎来，痴迷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前后后看了十来次，反复确认他的身量样貌，这才做成备用的小五。
唉，不提了，提起一把辛酸泪，现在都不敢回想，当初是如何眼巴巴盯了他半年的。
眼下又有更棘手的麻烦，车辇停下了，太师却死活不肯下车。识迷没有办法，只好招呼白鹤梁：“白参赞，主君好像不行了，你力气大，把他抱进去吧。”

第33章
白鹤梁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在接触到太师衣袍的前一刻，听见一声低叱：“退下！”
吓得他魂飞魄散，飞快转头看了夫人一眼，飞快避让到了一旁。
识迷只得不情不愿架起手臂, “看来还得是我。”
车内的那只手, 终于缓缓探了出来。清嫩修长, 骨节分明，食指的赤金戒圈在灯火下璨然闪出幽光, 像落进水里的人寻找救赎, 划拉两下,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太师弯腰从车舆内出来，步履虽然极力保持平稳, 但还是有些踉跄。落地那一瞬向前倾倒，识迷没有多想就来扛举，险些直接被压趴。
还好，她算是有一把力气，用两手勉力搀扶住，引他一步步走进府门。繁复的袍裾, 随他的迈进错综地开阖, 金银丝闪了又闪。刚走上几步, 他又昏沉起来，人也歪斜着, 直直靠在她身上。
所以先前他到底在装什么？现在不还是要麻烦她！识迷嗫嚅着抱怨，人假清高真不好，白放着护卫那么大的力气不用，尽来难为她这个小女郎。
“替主君熬醒酒的汤药来。”她偏头吩咐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参官，“再把书房的被褥铺排起来, 主君说他今晚要挑灯夜读。”
都喝成这样了，还说他要挑灯夜读，这女郎是真不拿他当人看。
他脑袋不屈地昂了昂，最终还是无力反驳，耷拉了下来。
参官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吩咐内赞去安排。看着摇摇欲坠的主君和女君，伸出两手帮忙不是，不帮也不是，最后实在有力无处使，便紧跑几步在前引路，把人引进了书房。
陆悯的书房，大概是识迷见过最大最气派的了。因为时常要会见官员，进深了不得，那布局，简直如寻常人家的厅堂。
前面议事，后面作休憩所用，识迷艰难地把他送进后寝，见他倒在床榻上不动弹了，这才惨然直起腰来。
“险些要了我的命！”她撑腰大喘气，待平复了一下嘱咐参官，“找人来给他擦擦脸，再洗洗脚。”
原本还要让内赞给他宽衣的，但仔细一想不合适。万一有人生邪念，想靠煮饭上位，纳妾是小事，被人看见胸口的红线可事关重大。
所以还得她来，吭哧带喘地抽了他的腰带，解开他的交领，随手脱掉两只袖子，然后胡乱替他盖上被子，就大功告成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将近子夜了，她发现自己又累又渴，赶紧二话不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在床榻上坐定，两眼昏花看灯都重影。简单洗漱一下，直挺挺地瘫在床上，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终于捡回来一条小命。
可是累过了头，一时竟又睡不着了，她从枕下掏出一个木质的匣子，贴在耳朵上。匣内隐约传来啜泣声，有人轻声劝解：“宝林娘子，夜很深了，何必为这种小事让自己伤神。先睡吧，明早婢子去问问，是不是内侍分发的时候，不小心漏了我们。”
然后便是贺宝林的呜咽抱怨，“我那么大的人杵在那里，他们难道看不见？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人人有，就我没有……”
清晰、真切，识迷愈发满意自己的手艺了。留在贺宝林身边的小镜匣不单是眼睛，更是一个声瓮。有时候眼见未必一定实，耳听也未必一定虚，两者配合起来，她便能知道什么时候该驱动镜底的机簧，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这贺宝林也挺可怜，被人冷落，又不能回家，那位投诚的父亲帮不上她任何忙，如果没有忽然的时来运转，恐怕一辈子只能这样了。
而她呢，同情只在一刹，太多的儿女情长干不成大事，也理解不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
重新合上匣子塞回枕下，这回是真该睡了，痛快地翻个身，抬起一条腿压住了温软的锦被。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定是睡着过，还短暂地做了个梦。迷蒙中发现好像有个人站在床前，她勉强把眼皮掀得更高，无奈地问：“你不睡觉，半夜怎么摸进我房里来了？”
他不说话，崴身躺了下来，良久才道：“你上回不也这样。”
识迷懒得同他啰嗦，滚到床内侧，主动让了大半地盘给他。起先还相安无事，后来察觉他靠过来，自言自语道：“明日整天都要会见官员，还得去一趟国栋府，没有一点空闲……”
识迷迷迷糊糊“嗯”了声，“你不在，我会让厨司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你没有明白我
的意思。”他说着，手指在绸缎被面上滑行，触到她的手，拽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老天爷，他是瘾儿来了吗，半夜让她给他续命！
识迷头都大了，颓败地说：“还能再坚持两三日。”
可他不让她抽回手，“元帝好听马蹄声，尤其那几匹大宛马，力壮而蹄疾，被圈在十丈宽的跑马地不停奔跑，眼睛几乎要跑出血来。我明日……去看看，若是不能用其他马替下，就再选几匹扩充，让它们累极时能稍稍歇一歇。”
识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马？”
这人对同类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却心疼马，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说是啊，“马不及人聪明，但比人忠诚。和人打交道越久，就越觉得马可亲。”说罢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识迷嗒然，“你不用解释，我也没觉得你在说我。”
“行程安排得满，万一忘了。”
她真的感觉很无奈，手已经贴在他胸膛半天了，既然他诚意相邀，她便勉为其难地薅了两把。
那道线依旧在那里，有微凸的触感。她一分分挪动指腹，黑暗中挑开他的衣襟，把铁匣中的血滴进去，当血渗透，听见他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吟，这一声让她发觉不太妙，她好像忘记把他绑起来了。
惹不起躲得起，她决定暂避，睡到外面的罗汉榻上去。结果刚要下床，就被他逮了回来，“睡得好好的，要到哪里去？”
当然她的回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没等她开口，他就把她拖回怀里，靠在她耳边说：“阿迷，有你在我身边真好。我原本很讨厌偃师强买强卖，可现在却要感激他，把你送给了我。”
他的气息在她耳廓边吹拂，很粗重，很急促。识迷愈发苦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说好的孺慕依赖，结果赖着赖着开始串味了。
“不是把我送给你，是让我看护你，你这过河拆桥的家伙！”
他不与她争辩，唇瓣几乎贴上她耳后的皮肤，“都一样。”
她用力把他推开了些，“我重申一遍，你我的婚事是幌子，不要因为经常睡在一张床上，就对我产生非分之想。”
这话说完，其实自己也觉得很别扭，有个问题一直困扰她，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睡在一张床上？以前她和偃人们相处没有任何避忌，同吃同睡都是日常，所以她看陆悯诚如看犬子，但她忘了一个事实，小五彻底被他吞噬了，他有心，他已经不是偃人了。
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并且对她的警告持怀疑态度，“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是不可能对她有非分之想，还是在质疑整件事本身？
识迷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想挣脱，他却换了个哀求的口吻，一递一声叫着她的名字，“阿迷……阿迷，不要抛下我。”
识迷终于理解顾师兄当初的为难了，偃师也割舍不下偃人，和感情无关，更多是因为曾经耗费的心血。
他不住地利用她的善心，她也决定放弃挣扎了，“好了，我不走……明日我要在房门上装把大锁，门闩居然挡不住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答非所问，只是尽情抒发他的感受，“阿迷，我极喜欢你──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女郎。”
识迷哼了声，“别奢望我会因为你的喜欢受宠若惊。”
“那你会喜欢我吗？”他低了低头，嘴唇下移，贴在她脖颈上，嗓音压得更低，彻底变成了气音，“长久与我在一起，长久与我做夫妻，总会让你渐渐离不开我。”
识迷翻了个白眼，“你果然善于顺从自己，为难别人。照理说换身也快三个月了，为什么症状还没减轻？到底是偃师的手艺出了问题，还是一切都是你故意的？”
“放任而已。”他淡淡道，“这样很舒心，我不觉得自己是怪物，也不担心你会戳穿我。我喜欢你身上的温度，和我一般无二。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以前的体温更高一些……”
识迷心头扑腾了下，心道这人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留意？用的是她的血，自然会有很多地方与她契合。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招他起疑，她赶紧找补敷衍：“从偃师造物上来说，我们也算系出同门，用的是一样的血。”
他听了，抬眼望望她，“另一个自己？”
识迷讪讪，“你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
可她还是失策了，这话对于一个过分自爱的人来说，是最直接的鼓励。他眷恋她，从心理到身体，以前的排斥现在不存在了，像暗夜打开了一扇闸门，他迈进得毫不费力。
果然他长舒了口气，但这口气却让识迷提心吊胆，“我怎么觉得你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应她，拖着长腔道：“我困了。”
“那就睡……”她试图解开他的手臂，但解了半天越解越紧，她咬着槽牙愤愤不平，“一炷香时间早过了，你还不松开我？”
“为什么要松开？”他似睡非睡道，“以后每晚都这样，我喜欢。”
“痴心妄想！”她试图掀翻他，可他力量丰沛，单凭肉搏，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折腾了半晌，她累得气喘吁吁，他轻声一笑道：“省点力气，还不如想想明日吃点什么。”
这话也有道理，她中途决定放弃了。上半身被他禁锢着，下半身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还不忘嘲笑他，“你这模样，该让那些护卫死士看看，这就是他们言听计从的主君。”
檐下的灯光穿过微启的窗缝投进来，光带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上。他的唇慢慢上仰，“看看就看看。”
识迷诧异地瞥瞥他，这人是不是在学她说话，竟颇有她死活不论的风范。
不过时间是真不早了，天都快亮了。新的一天，肯定有新的希望，陆悯的不正常只在续命后这段时间，到了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常。
然而上天似乎和她开了个玩笑，第二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早晨起来洗漱擦牙吃晨食，这时还没察觉异样，但当她迫于无奈送他出门时，天说塌就塌了。
他回身看着她，那双眼眸里蓄了蜜，温声道：“我把事办好，尽快回来，你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识迷的呆滞藏也藏不住，“为什么？昨晚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今日我还想出门逛逛，带些好东西回中都呢。”
一旁的参官把头垂得更低了，心道这是他该听的吗？
主君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转头吩咐了句：“侍奉好女君，她要什么，你便去办，不得懈怠。”
识迷转头看看参官，参官一味听令。她吸了口气，不屈道：“我爱的不光是好东西本身，还有置办好东西的过程。”
可他却抬起手，珍而重之触了下她的脸颊，“听话。”然后踅身登车，命人放下了垂帘。
识迷眼睁睁看着辇车走远，满心都是见了鬼的懊恼。更可气的是听令的人，她一挪步，参官就上前引领，恭恭敬敬道：“女君，请回府吧。”
识迷气不打一处来，边往回走边道：“内官，你的眼里只有主君吗？男主外女主内，你要知道府里还是我说了算。”
参官卑微地抬眼觑觑她，“卑下知道，主君不发话，一切都是女君说了算。可主君一旦发话，莫说是卑下等，就连女君也得听主君的，所以卑下不敢违抗主君的令。那个……女君想带什么回中都？只要女君交代，卑下哪怕磕破了头，也一定替女君找回来。”
识迷无言地看看他，最终叹了口气。眼下哪是要吃要喝的时候，她得想好万一有朝一日陆悯彻底限制了她的行动，那该如何是好。也许到了给自己制作替身的时候了，以便随时金蝉脱壳。她的世界大着呢，有很多目标没有达成，人总要作两手准备，不能一不留神，沦为陆悯的专属粮仓。
打定主意，心里就有底了，接下来言归正传。把自己惦念了十几年的小食，一股脑儿都告知参官，让他去街上采买。自己坐在后廊上
泡梅子茶，闲来无事，还可以听听声瓮那头传回来的消息。
越听，越感慨宫中生活不易。贺宝林的侍女真去问了内侍，是不是遗漏了宝林的万寿赏赐，结果内侍说赏赐的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把贺宝林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遥想当初，自己曾打算混进龙城擒贼先擒王，但开国之初，内赞的审核极严，须得是燕人，且祖宗十八代的名帖都得呈交上去逐一核对。她不知其中规定，平白排了半天队，最后只能灰溜溜放弃。如果当初能走上另一条路，如今就不用和阴险无常的陆悯打交道了，说到最后，无外乎时也运也。
正当她感慨良多的时候，外面院门上有人传话进来，说老宅的大夫人来拜访女君了。识迷一时没闹清大夫人是谁，暗忖是不是陆封君来给陆悯塞小妾了，又追问了一遍，才知道所谓的大夫人，原来是陆隐的夫人岳明真。
唉，牵肠挂肚的小心思，真是压也压不住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惦记着！那小郎也不见得多迷人，笑面虎，两面三刀，她在城门楼子下仰头看过好几回，可以说千真万确。
无奈人来了，她只得挣脱躺椅，上前院去见客。老远便看见岳明真正襟坐在堂上，那螓首蛾眉，即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也是风采不减。
提裙进门，她客气地喊了声“阿嫂”，“幸亏今日没走，要是走了，阿嫂可就白跑一趟了。”
岳明真抿出笑容，起身牵了她的手道：“我是奉了阿母的命，来给你送些新打的丝绵。天要热起来了，好做一床薄衾，夏夜里不闷汗。”边说边朝外望，“小郎又忙公务去了？”
识迷说是，“他人在上都，必定没有着家的时候。阿嫂要见他吗？等一等，晚间肯定会回来的。”
晚间回来……岳明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用见他，只是顺口一问。大兄也一早就出去了，想必兄弟在外会见面的。”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把包袱递过来，送到了识迷面前，“跃鳞多时不回老宅，这几年积攒了替他做的衣裳，总没有机会给他。趁着今次你们在上都，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急忙送来了。”
识迷打开包袱看，春夏秋冬四季衣裳，总有六七套。且每一件都针脚细密，看来费了不少工夫。
唉，女郎的情义不掺杂质，她抬了抬眼，“是阿嫂亲手缝制的吗？”
岳明真颔首，“闺中无事可做，就逐一替家里人缝制衣裳。阿妹不必说是我做的，就说是外面采买的，也好让他感念你对他尽了心。”
识迷说那怎么行，“岂不是抢了阿嫂的功劳？”
岳明真摇头，“一家人，难道还要邀功吗。别让针线平白浪费了，穿上身物尽其用就好。”
所以这一片丹心不能辜负啊，“阿嫂放心，我一定让他穿上。”转念一想又开始懊恼，唉声叹气道，“想当初我为了弄到他的尺寸，真是煞费苦心。早知道向阿嫂打听多好，能省下不少贿银。”

第34章
岳明真听得失笑, “阿妹打听他的尺寸做什么，也为他做衣裳吗？”
识迷感喟归感喟，扭曲事实的本能不能丢，便赧然笑道：“阿母肯定同兄嫂说了, 是我巴结着夫君不放, 才促成这门亲事的。想当初我真是朝着九章府的方向日夜眺望, 费透了脑筋，我想知道他的身量和臂展, 也想知道他的腿长和身腰, 唉……女郎痴迷起来, 就是如此无可救药。后来终于攀交上九章府经纬官的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如愿以偿, 现在想来真不容易。”
这种心情，同为女郎是绝对能理解的。岳明真没有取笑她，反倒尴尬起来，“那阿妹定是给他做了不少衣裳，我又献丑了。”
识迷忙说不，“我不擅长量体裁衣, 说来惭愧, 至今一件衣裳都没给他做过。”
可能真应了她的那句真诚最动人吧, 岳明真对她没有羡妒的情绪，莞尔道：“女郎不会作女红, 也自有可亲可爱之处。衣裳可以采买，长久的陪伴才是最要紧的。小郎的阿娘过世很早，他又年少入仕，个个觉得他少年老成，但我想他必定很孤寂。能娶到阿妹这样性情活泼的女郎, 是上天最妙的安排。”
识迷笑得讪讪，“怎么好意思得阿嫂这样的夸奖，不过我也觉得我与他很相配，这个亲成得很好。”顿了顿，开始专心打探，“阿嫂是何时嫁进老宅的？见过他的生母吗？”
岳明真道：“我与大兄有婚约，八岁父母双亡后，就被送到了陆府上。我不曾见过小郎的生母，小郎四岁时她就病死了，不过府里有她的画像，真是天人一样的美貌，据说是白夷的公主，在战场上救下家翁，后来被家翁带回了燕朝。”
识迷觉得难以置信，“白夷族的公主，因为救了家翁，被带回陆家做了妾？”
怎么听都很扯淡，陆悬舟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如此特别吗？
岳明真却一本正经点头，“是真的，那时候已经怀上了小郎，大约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认命吧。”
识迷对陆悬舟的认识又进了一层，单凭各方描述，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所以陆悯也算虎父无犬子，侵占他国坑杀二十万人的行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至于陆悯母亲的死，她总觉得其中有玄机，只是不便胡乱揣测，唯有感慨：“这么年轻就过世了，定是患了什么病。”
岳明真不是个有心眼的人，据实道：“我也曾打听过，说是得了急症，病了半个月就过世了。”
识迷问：“那家翁当时何在？出征了还是在家？”
“应当在家吧。”岳明真道，“听说丧事是家翁操办的，家翁很伤心，五日只进了一点米汤。后来亲自教养小郎，今日的文武全才，都是家翁早年的心血。”
识迷慢慢点头，“阿嫂对家翁的印象深么？我进门太晚，家翁早年就过世了，没有机会得见，实在觉得很可惜。”
岳明真淡淡一笑，“小郎与家翁很像，差不多的人材样貌，差不多的脾气秉性。阿母前两日还说笑呢，说让小郎穿上家翁当年的衣裳，怕是族亲都分辨不出来。”
识迷喟叹不已，“可惜家翁不在了，否则还能提前见识一下夫君年老后的模样。听说家翁早年就封了侯，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落了个马革裹尸，战场上果真刀剑无眼啊。”
岳明真颔首，“那时候我与大兄正预备成婚，忽然从宫中传出消息，说家翁带兵强渡潦水时，遇上突袭坠江了。陛下念家翁忠勇，给了许多嘉奖，但人几经搜寻都没能找回来，一直是全家的遗憾。大兄与我服丧三年，孝期过后才办了婚事，若家翁还活着，我们两个孩子大约都能参加乡试了。”
所以这位阿嫂在陆家生活了许多年，虽然同陆隐有婚约，渐渐喜欢上了陆悯，也是阴错阳差。
识迷打听到许多，后来又同她闲谈上都的衣食住行去了。岳明真直到将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识迷不迭挽留，“阿嫂再坐坐吧，我让人预备午饭，用过了再回去。”
岳明真摇头，“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查验孩子的课业，就不叨扰了。”
识迷送她出门，她临要上车时又道：“中都事忙，你们停留不了几日就要走，怪不舍的。下次回京不知几时，你且安排好，等到过年一定在上都多留些日子，届时我们再团聚。”
识迷连连说好，方把她送走。回到厅堂里再看包袱里的衣裳，做工实在精巧，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陆悯呢，没有如他许诺的尽早回来，将近黄昏前后，车辇才停到府门前。
识迷被参官催促着出来迎接，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嘀咕着何德何能，居然还要她亲自出马。
从车上下来的陆悯，将文书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白鹤梁，便冲她露出了清浅的笑，“我回来晚了，娘子等了我一整天吧。”
识迷强撑着好耐心道：“可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我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不在乎她的答非所问，上来携她的手。识迷被他牵着走，走了一程左右无人了，她才好奇地问他：“你是打算自今日起，装出一个贤良淑德的丈夫模样吗？”
他没有说话，天知道暗地里
在打什么鬼主意。待进了屋子，松开领上玉扣，那脖颈敞亮地显露出来，慢回娇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虽忙，却也时不时会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对你来说是否松软。现在见你满面春风，就知道你今日过得很好，但我终归也有些失望，你好像并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经历了什么。”
他莫名的浓情蜜意，处处透着虚伪，识迷道：“你前呼后拥的，我惦念你干嘛？再说你今日不是去救马了吗，昨晚早就说过了，难道还有什么稀奇的经历，陛下打算给你配个公主什么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抛到一旁，转身坐进躺椅里，闲适地合上了眼睛，“没有公主配我，但确实提及了公主。太长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还是插手了。陛下命御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访，务要追查出长公主的去向。我心里知道，陛下口头上虽未责难，但暗地里怨我不曾重视此案。派御史来，明面上为我分忧，实则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诸多悬案的意思。你可要转达偃师，请他小心些了，这段时间务必谨慎行事，别让李御史抓住把柄。”
识迷抱胸靠在多宝格上幸灾乐祸，“你看，虽然你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陛下该弃用你的时候，照样毫不犹豫。弄个御史来弹压你这台辅，说出去真没面子。”
可他却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点风吹草动便是我的过失，来个御史替我顶头，有什么不好。再说后面还有风浪……你知道中都大兴土木，造出那些贯通东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么用吗？”
识迷摇头，“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独到，嫌弃前虞做得不够，想继续完备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猜测，其实错了。他漫不经心道：“现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后还有参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风水极佳，虞朝人又将它建得异于人间，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将来以此作为他的万年吉地，这才命我亲自督办。”
识迷简直被这忽来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变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在那里，难道陛下会宽容到自己的陵寝四周，让生人随意活动吗？”
然后陆悯便沉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头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快说，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城众？把他们分散到周边的城镇，还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顿他们？”
然而陆悯叹息，“其实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识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们这些权贵，果真丧心病狂至此吗？”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无数的灵魂殉葬，才衬得上这旷世的杰作。城外古战场坑杀的二十万众，是这出冗长悲歌的前奏，到最后那些无辜的平民终将无一幸免，谁让他们是低贱的前虞人！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幻化出了沉沉的光影，“所以李御史来了，也好，骂名总得有人背负。或者你让偃师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这里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识迷气得白眼乱翻，“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偃师就算做废了双手，也不及其万一。累死了偃师，你也没有好处。”
他交叠起了长腿，勾着足尖摇曳，曼声道：“所以人各有命，无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师继续当他的手艺人，你我继续享受这人间的富贵荣华，谁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满城的人。”
识迷惨然望着他，心都快裂开了，“偃师的血明明是热的，怎么造出了你这样冷酷的人！那么多条性命，你说莫介入他人因果？那当初偃师救你做什么，让你烂死算了。”
他听后脸色微变，“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样的废话！”识迷气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听说你们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难道我还夸你干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杀那么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将来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义愤填膺，想来是有些过激了，陆悯好整以暇看她气恼，看了半晌道：“从今日到彻底建成，少说也要一年多。这段时间说短不短，一切尚有变数，女郎别把自己气坏了。”
识迷先前确实愤愤不平，但不平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忖他忽然透露这么重要的内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抬眼打量他，他脸上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这笑容不达眼底，更多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她才惊觉，原来他手上握着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这满城人口的性命，还不够拿来和偃师谈条件吗？
所以她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彼此还在试探拉锯的阶段，至少他此时不敢直接撕破脸。
于是长出一口气，扭腰在另一张躺椅里坐了下来，抚抚鬓发道：“说的也是，万一到时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说罢偏身唤他，“陆悯，你是怎么想的？不觉得这样的做法过于残忍吗？你曾说过，不会伤害妇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着重安城，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墓道，变成垫脚石吗？”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话，望着窗外落日道：“我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但我既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职责。你看，早知你会如此不忿，我就不该告诉你，害你义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识迷明白了，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她再费口舌也没用，他只是预先告知你，好让你早作准备而已。
她泄气地仰在躺椅里，换了个话题，“上午你阿嫂来了，送了给你预备的四季衣裳，我让人拿来，你穿上试试吧。”
他说不必了，“我不穿来路不明的衣裳。”
这话说的！识迷道：“怎么来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向来都是妻子缝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为什么要穿别人做的衣裳？”
这是在敲打她啊。识迷窝囊道：“我虽活但无用啊，你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存心让我为难。我自己都是穿外面买来的成衣，说得坦率些，我连荷包都做不成，更别说做什么衣裳了。”
他失望地调开了视线，“倒也无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么难，端看你有没有心。我觉得女郎大可试试，既然一心一意要与我过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欢迎。”
也就是说，眼下进入了讨好他的阶段。因为他手握中都全城百姓的性命，她要想将来利用人情，就得现在开始积攒人品。
唉，真是无形中增加她的负担啊，她哪里抽得出空来做针线！不过还好，她还有三个副手，忙不过来时让他们帮忙，所有的事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胸有成竹，她立刻满口答应了，“回到重安城就动手，以我的聪明才智，绝对不是问题。不过阿嫂做的衣裳是现成的，人家一针一线熬了多少个夜，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嘛。”
“好意？”他失笑，“成了亲的小叔子穿着嫂子做的衣裳，只会惹人笑话，你竟还觉得是好意。”
“那怎么办？”识迷眨巴两下眼道，“好几身呢，不穿多可惜。”
与他来说不值得重视的人和物，处理起来简单至极，“缺衣少食的人很多，大可拿去布施。或者命人送到质铺，换几个银钱，给你买小食。”
识迷嗤了声，“我还没穷到要靠典当衣裳来换吃的，反正我已经把东西转交了，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我懒得过问了。”
陆悯便摆了摆手，让人把包袱撤下去，自己重又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叮嘱：“离人坊那个宅子，最好不要再住了。李樵真奉旨入城查办，要是从你的老宅里查出头绪，必会累及我，到时事情就难办了。”
识迷含糊地应了声，心里自有她的盘算。虽说皇帝的钦差不那么容易下手，但也不妨碍她一不做二不休。
距离吃完饭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躺在
椿日
窗前看落日，倒是个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问他：“陆悯，你想过等你年老了，是会独看斜阳，还是会有人陪在身旁吗？”
他曼声道：“那么长远的事，想他做什么。以前身体不好，我甚至从未奢望能活到老。”
她嫌这人没情趣，“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以有点梦想，说不定真能活到一百岁呢。”
“真能……那就希望有你在我身边，就像现在一样。”他说罢，转头问她，“阿迷，你可有梦想？”
识迷说没有，“人生没有梦想，简直和无忧无虑没什么区别。所以为什么要有梦想，走一步算一步更适合我。”
“以后变得有梦想吧。”他温和地笑了笑，“就梦想与我白头到老。”
识迷心道和你白头到老，那我岂不是到死都要供养你？这种亏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她支吾搪塞，“再说吧，我得考虑考虑你值不值得。”
他却探过手，紧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你若是不在，我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识迷没有挣脱，知道打从今日起，双方的大战算是彻底拉开序幕了。
各怀鬼胎，各有用意，当下的虚情假意，是为图一个长治久安。
她翻过手，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夫君虽然狠辣，对我还是不错的，既然亲都成了，自然要长长久久捆绑在一起。”
不过嘴上这么说，暗里下定决心，晚上不能再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偃就是真人，他拥有真人具备的一切能力，万一趁乱一锤定乾坤，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晚饭期间，她暗暗示意参官替她准备了三把大锁，用粗壮的链条把门棂和窗棂都锁起来，再三确认万无一失，方才安心入睡。
果然到了半夜，听见有人推门不开，又去推窗。试了一遍无果，便回到门前叩击门扉，轻声道：“娘子……遐方……你开开门，容为夫和你说两句话。”
识迷赶紧拿被子蒙住头，腹诽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偃人，要是个个像他，那床得加宽加大，否则只能叠罗汉了。
可他笃笃敲个不休，她气得探出脑袋怪叫：“我已经睡着了，听不见！”
她不肯开门，他又不能破窗而入，等了半晌无果，只好遗憾地转过了身。

第35章
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 垂着发，低着头，缓缓经过。那画面就像志怪画本上的景象，在浓夜里透出深深的恐怖气息。
有一瞬,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他离开后又观察良久, 确定他没有卷土重来的打算，这才放心地合上眼。
老天爷, 真不敢设想一个人睡觉有多痛快, 她在床上肆意翻滚, 再也不怕边上有人妨碍她的发挥。痛定思痛真是想不明白，婚姻虽然是假的, 他们却实打实地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床精神都振作了不少。她饶有兴致地梳妆，在镜前绾发插上发簪，挑了件海天霞的窄袖衫穿上，再配一条珊瑚赫的绛纱复裙。扭身照一照, 心满意足地掖了掖鬓发, 提裙迈出了门槛。
前面的厅堂里, 陆悯已经在用早饭了，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察觉她进门也不曾抬一下眼, 自顾自指指离他稍远的莼菜笋，边上侍立的内赞赶忙捧起碟盏，送到了他面前。
参官还是极有眼色的，俯身问：“女君晨间吃什么？有清粥小菜，还有笋蕨馄饨和槐叶冷淘, 女君是单吃一样？还是各样都来一点？”
识迷冲参官一笑，“内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自然是各样都来一点。回到重安城，就没有上都的风味了。”
参官道是，忙比手让一旁的内赞预备，仔细盛在精瓷的碟子里，并排放到她面前。
识迷不在乎同桌人的不悦，任何人不能妨碍她愉快用饭。槐叶冷淘要用酸梅醋浇淋才有味道，醋瓶就在他手旁，她拿肘顶了顶他，“把那个给我。”
他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随手一抄，“咔”地一声放在她眼皮底下，识迷对他视若无睹，自在地加了醋，自在地吃了个满饱。心里还盘算着，回去走水路又能吃上江鲜，口福可以说很好了。
庭院的大门上，白鹤梁和几个护卫往来张罗，随时准备出发。
识迷盥手漱口后，只等太师发话登车。但他屏退了左右，忽然回身抱住她，贴在她耳边问：“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回房？”
参官和内赞虽都不在了，但门庭上还有人在走动。果然护卫远远看过来，发现了这一幕大吃一惊，慌忙转开了头。
识迷试图把他从身上剥下来，百思不得其解，“陆悯，我觉得你很不对劲，是不是心装反了？要是你不反对，我们把它掏出来重装吧，虽然会吃一点苦，但你能恢复正常，还是值得冒险的。”
可惜他不认同，“我自觉没什么不妥，为何要再受一次苦？”
识迷苦闷道：“因为我觉得很不妥啊，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他一哂，“是你该适应，而不是把我的心挖出来。夫妻之间本就应当如此，我因你多了几分人情味，难道你不喜欢？”
识迷心说有什么可喜欢的，人最忌习惯性做戏，做的时间太长，骗到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无奈地抬起手，在他脊背上拍了几下，“太师，缠绵够了就登车吧，六卫将军肯定在等我们了。”
他方才恋恋不舍松开她，顺势牵住她的手引她出门。到了车前仍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送她上车……还好还好，还好他有理智，识迷真怕他一时兴起抱她上车，要果真如此，单论做戏的手段，她是彻底甘拜下风了。
后来赶至渡口，一行人登船返回中都，她决定远离他，多与夫人们相处，多去了解六卫将军的情况。女郎们在一起就很舒畅，总有说不完的话，因相处了好几日，渐渐开始无话不谈。虎夔将军的夫人没什么心眼，双弓卫将军的夫人依旧那么端庄，还有银林卫将军的夫人极其健谈，剩下三卫夫人是最典型的后宅妇人，表态不多，以倾听为主。
不过识迷看出重骑卫将军的夫人脸上有愁色，和来时不一样，便特意给她添了茶，悄声问：“阿姐，你可是遇上了什么事？若有需要我相帮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
五卫夫人都沉默下来，哑然看向重骑夫人。有时候话不用多，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看似风光的背后，自有解不开的结。
“怎么了？”识迷茫然问，复又一笑，“好像人人都知道内情，只有我蒙在鼓里。想是大家还不愿意和我交心，那我就再等等吧。”
重骑夫人方才讪讪压了压她的手，“不是这样，因为家务事上不得台面，开不了口。告诉夫人，怕污了夫人的耳朵。”
识迷说哪里，“我们相识也有段时日了，夫君同在九章府共事，重安城里又都没有亲眷，理当比亲姐妹还亲才对。至于家务事，家家都有家务事，谁又笑话谁呢。”
因为是上对下，所以很有说服力，她这番礼贤下士的话一出口，众人立刻就放下了防备。
“想来郡夫人不出门，没听说这件事，我们倒是早有耳闻了。”双弓夫人觑觑对面的重骑夫人，“我说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重骑夫人颓然摇摇头，“从我嘴上过一遍都像凌迟，你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于是双弓夫人绘声绘色地描摹起来，“他家夫君有一房爱妾，早前是老岳丈的人，想必得来不易，那可真是抬举上天
了。平时目中无人，在家是横着走的，到了外面也不忌讳，和主君就如正头夫妻一样出双入对，全不把女君放在眼里。就说这次回京贺寿，杨将军碍于太师，不敢把那妾侍带在身边，就让她乘车另走。回到府邸那妾又哭又闹，要随杨将军入宫，后来许了很多锦缎胭脂，才把她哄好的。”
识迷讶然，“妾侍能随主君出席宫筵吗？要是被发现，恐怕会立时杖毙吧。”
“就是闹一闹，讨要些好处罢了。”虎夔夫人凑了一句。
“昨日是杨将军先父忌日，那妾又大闹祠堂，抢在女君之前行礼。杨夫人要鞭打她，两拨人推搡到街市上，结果杨将军有心护短，那小妾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往后她就要在女君之前执妻礼，杨将军竟也默认了。”
这倒是一出好戏，识迷迟疑再三问重骑夫人：“你不怕吗？将来她要是往你碗里撒一把毒，你的位置，轻而易举就变成她的了。”
重骑夫人怔怔望向她，回过神来掩面啜泣，“怎么办，我也怕。可我家内帏不修，若是能够，求夫人替我向太师陈情，请他敲打敲打我夫君吧。”
识迷却有些为难，“这是内宅的纠葛，太师公事能管束，私事上怎么插手呢。”
双弓夫人道：“依我说，干脆哪天趁着主君不在，把那贱人发卖了算了。”
识迷问：“那杨将军跟前怎么交代？宠妾灭妻可不光是小妾僭越，更是家主的纵容。”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其实大家都知道，根源在男人身上。就算斗倒了一个贱人，还有更多更棘手的贱人，你有多少力气，一路这样厮杀下去？
重骑夫人哭得更惨了，絮絮说：“不瞒你们，那日回上都，我头一次吃上他剥的虾……只要一只虾，就把多年受的窝囊气一笔勾销了。我想着与他从头开始，他本性不坏，也许见太师对夫人好，反省己身，从此就改过了。结果是我设想得太好，他吃定了那口迷魂汤，哪里拔得出来。回到上都照旧放任自流，反正阖家都知道他宠那贱人，再宠一点又何妨，把我这原配的脸一脚踩进泥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不，大家忙劝解她，“你死了，便宜了那贱人！”
识迷也极尽宽慰：“先别说丧气话，这世上定有让他回心转意的良药，只是差些机缘罢了。”
重骑夫人叹息，“哪有这样的药，若是有，我们这些人还愁个什么。”
一句“我们这些人”，把在座所有粉饰太平的夫人们都打回了原形。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再也没人敢接话了。
所以这些夫人们表面光鲜，实则都不容易。留在上都担心男人胡来，跟到中都又日日受气，这也是闺阁女郎的可怜之处，没有治标治本的手段，只得继续忍耐。要是识迷碰上这种事，绝对当机立断把这些男子全都弄死，她也很想这样建议，但保不准其中大半仍愿将就，只好各个击破，不能操之过急。
牵起重骑夫人的手，识迷和声道：“阿姐不要着急，实在没办法，我就与外子提一提吧，看他能否劝杨将军收心。”
重骑夫人脸上还挂着泪，听她这样说，顾不得擦泪便用力回握，“夫人真愿意助我，那夫人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有什么差遣，我赴汤蹈火听命于夫人。”
“咱们之间，哪里谈得上恩不恩。”识迷道，“我尽力一试，只怕太师的话也未必管用。真要是这样，那可无路能走了，只好另想办法。”
重骑夫人连连点头，“我先谢过夫人，有太师相帮，我料他定会收敛一些的。”
识迷说好，复又提来茶壶给大家斟茶，望着江上的斜阳，又听她们说些后宅的闲话，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
船上的小厨房，烹饪江鲜很有一手，小砂锅里哪怕炖上一碗鱼汤，也鲜掉眉毛。
识迷和夫人们一同用了晚饭，吃过之后摇着披帛回到船舱，陆悯仍在灯下看书。
果然太师的学问不是白来的，他至今保持着读书的习惯，发现她进门，也只是微抬了下眼。
“吃过了吗？”识迷故作关切地问。
他“嗯”了声，“厨上送进舱房的，随意吃了两口？”
“你一个人用饭？没和那些将军一起吗？”
他蹙了蹙眉，“吃饭吵吵闹闹，我不耐烦。”边说边翻过一页，也没忘调侃她两句，“你与那些夫人在一起，一定吃得很畅快。从登船起厮混到现在，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识迷说有啊，“我得请教一下怎么做针线，不是还得向你交差吗。”
他轻轻牵了下唇，“只谈论怎么做针线？”
“当然也有别的，就不一一向你回禀了。”她抽下披帛扔到官帽椅上，门外侍女送来温水，她绞了帕子擦脸。擦完又投一把，然后扔给了他。
他也不嫌弃，就着她用过的手巾慢条斯理擦脸擦手，擦完了才挑剔，“你吃了什么，一股腥气！”
识迷站在一人高的灯树前望着他，其实还是有些唏嘘的。假夫妻，某些细微之处竟然毫不见外，果然相处久了，也算大半个自己人。当然交心是不可能的，先前答应重骑夫人的事也不会和他提起，她还等着那位夫人对丈夫失望透顶，好趁虚而入呢。
“吃了白灼的鲶鱼。”她拿手比了比，“那么老长的胡须，肉虽好吃，看见鱼头还是有些吓人。嫌我腥，今晚就睡在躺椅里吧，免得我熏着你。”
她说完，“哗”地一声扯开了屏风，躲在后面擦牙擦身，含上了丁香片。一切收拾妥当，侍女进来把用具撤下去，她倒头就睡，琢磨她的完美计划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她没空理会，翻身抱住枕头，闭上了眼。
刚要入梦，他果然还是来了，就说没有三把大锁挡不住他。算了，今晚再凑合一下，等回到独楼，她打算在卧房里布机关了。
他从后面靠过来，轻轻唤她：“阿迷，你昨晚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进房？”
识迷冷酷地说：“因为新婚的热情褪去了。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再睡在一起，显得感情好得出奇。”
“感情好不好吗？”他扒拉了两下，把她搂进怀里，“我听说偃人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箱子，偃师没有为我准备箱子，却把你嫁给我，看来你就是我的箱子。”
识迷觉得他这话有歧义，十分不满地警告他，“你说话注意点，我什么时候成你的箱子了！从明日起你要习惯自己睡，每逢初一十五准你在独楼过夜，我让人给你准备一张新床榻，但是不得我允许，不准进我的内寝。”
本以为他听完会好言和她打商量，结果并没有。他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我不答应。”
识迷不由回头质问：“为什么？我一个大姑娘，天天和你同床共枕，这样像话吗？”
他枕在枕上，黑发铺了满床，从那幽深的底色里定眸凝视她，“若你觉得大姑娘的身份让你为难，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妇人。”
识迷咬牙切齿，“你果真对我心怀不轨，我没有看错你。”
他笑了笑，“原本我只想靠着你，是你说不方便，那就想个办法，把不便变成方便。”
她果然一下就萎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船上大打出手，动静必定会惊动整船人，这样就不妙了。
所以她还是选择妥协，“我现在想想，好像也不那么为难。你喜欢靠着，那就靠着吧。”
他没有再说话，把脸贴在她颈间，单是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识迷憋屈地凑合了一晚，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不过他除了执拗地想亲近，倒也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目下先忍耐忍耐，等到了中都再说吧。
还是照着来时路，到了狼牙渡再乘车返回重安城。回到独楼，就见染典几人在院子里守候，看到她精神顿时一振，忙围上来打听：“阿迷，这几日你活得好吗？
”
纯质的偃人，只关心她活得好不好，不像有了头脑的半偃，那么难以打发。
识迷说很好，“赏了湖光山色，也吃了好吃的。”说罢扭头看向阿利刀，“我给你派个活计，替我做个荷包。”
阿利刀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会握刀，不会做荷包。”
“学呀。”识迷道，“一个成功的偃人，就是要多学多看，这对开智有好处。我问你，你想不想变得像第五海一样？”
阿利刀坚定地点头，“想。”
识迷说：“第五海就是从针线学起，然后再学画人皮面具的。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想好好培养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一定要把荷包做好，知道吗？”
三忽悠两忽悠，阿利刀果然被她蒙住了，豪气干云地邦邦拍胸脯，“阿迷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识迷赏识地颔首，“捏得住针线，说明你手指够灵活，将来能堪大用，前途不可限量。”
受了鼓励的阿利刀，转身便去找人要针线了。因为独楼里从不配备这些，他得找到内赞，才能把需要的东西配齐。
内赞虽然替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仍有些想不通，“是女君要针线吗？我这里还有二十五色丝线，要一并带回去吗？”
阿利刀把笸箩往前递了递，“都要。不过不是女君要做针线，是我。”
内赞咧着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半晌只能感叹：“不愧是陪房，男做女工也得心应手，令我等佩服。”
阿利刀把头昂得更高了，挎着笸箩回到了独楼。
一踏进天井，就敏锐地察觉有异，左右观望一番，发现必经的门廊对角，装上了两个印盒大小的机簧。还有卧房正门，阿迷和染典艳典正扒在门框上，抡锤咚咚地敲打。
阿利刀垂眼看看手里的笸箩，思忖了半晌，“我怎么觉得，我和你们的活计应当换一换？”
染典说：“阿迷从不厚此薄彼，既然栽培了你，当然也要栽培我们。所以你做针线，我们做机关，没毛病。”
阿利刀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他眼中活计没有男女之别，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只是好奇，“设了这么多机关，要对付谁？何必花这个力气，杀掉不就好了。”
识迷也很苦恼，“就是不能杀，还麻烦得很。好在我对自己的机关术很有信心，可以确保他闯不进来。”
艳典简单的脑袋，终于分辨出了她话里的指向，“你要防的是太师吗？几日未见，看来你们之间发生了很多。”
说起这个就头疼，识迷直起腰惨笑，“他把我当箱子，还有天理王法吗！”
三偃顿时沉默了，毕竟箱子对每个偃人都很重要，太师想要一口箱子，好像也无可厚非。
染典仰头四顾，“这机关术厉害吗？不会把他打死吧？”
这点识迷是有把握的，防御型机关，不具备攻击性。当初她跟着师父学了好久才学会，要是轻易被他破解，那才是活见鬼了。

第36章
反正闷头布置就是了, 布置得差不多了，她决定回一趟离人坊。驱车赶到时，第五海正指派几个陌生的偃人洒扫庭院。
第五海见了她，微微抿出一点笑, “师叔来了？”
识迷点点头, 转头打量几个偃人, 手脚还微微有些不协调，看得出是刚催活不久。
她又朝屋内张望, “师兄呢？”
这时顾镜观从后廊上过来, 也没说什么, 转头进了厅堂。
识迷吩咐阿利刀几个帮着打扫，自己进门唤了声“师兄”。
顾镜观指了指外面的偃人道：“我看你库房里还有些残肢, 白放着很可惜，就替他们重塑了脸，叫起来收拾庭院。”
识迷茫然眨着眼睛，“我的偃人，师兄也能催活吗？”
顾镜观一笑，“开智用我的血就是了。反正闲着, 那些零碎的都拼接起来, 数了数, 有十一二个，想来够用了。”
识迷简直想哭, “那些都是我塑坏的废料，没想到师兄能把他们驱使起来，过几日还真有用，师兄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说到高兴处，拖过椅子坐到他面前, 急急告诉他，“我这次去白玉京，见到燕朝皇帝了，本以为是个高壮的男子，没想到身量样貌都很一般。师兄，我在一个宫人身上留了视瓮，打算借她的眼睛，塑一个圣元帝。若是有机会把真人替换掉，何须在这中都浪费时间。且我听陆悯说，他们现在大兴土木，其实是在建造皇陵。到时候要把满城的百姓推进墓道生祭……重安城两千八百户，人口共两万七千八百二十六人。燕人坑杀了虞朝二十万大军，如今还要屠城，这样的暴行，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顾镜观大约也震惊于燕人的疯狂，实在没想到，他们大肆改建重安城，是为了把这不朽的城池变成皇帝的陵寝。
燕人确实有生殉的惯例，但人数不多，到了后期一般用假人代替。而今圣元帝一统五国，就想彻底断绝虞人的血脉，这等丧心病狂，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求师兄一定要帮我。”识迷拽住了顾镜观的衣袖，“我也知道入龙城掉包圣元帝很难，所以要作两手准备，将驻守中都的将领先收归己用。那六具偃人，我才做了一半，且制成半偃还得寻找时机。剩下的我会加紧，但圣元帝不可能取心，须得用第五海那样开了灵识的偃人彻底取代。可我学艺不精，尚有欠缺，只能央求师兄替我想办法。”
顾镜观没有犹豫，爽快地说了声好。
是疯了吗？并未。
他帮她是出于同门之谊，更是为了数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如果没有之前燕军坑杀虞军的先例，他也许并不相信成为一国之君的圣元帝，会让这么多无辜百姓殉葬。然而当你亲眼目睹过战事，还有什么是这片大地上不会发生的？人性之丑恶，超乎你的想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惨剧重演。
“圣元帝的傀儡交给我，还有那剩余的三人，若能骗得心填补，无非应付上面的时候容易些。若不能，开了灵智的偃人也照样可以糊弄，手下的人是绝对分辨不出的。”他说着，淡然笑了笑，“我们偃师，在民间一向没有什么好名声，大多称我们为妖人，无非是觉得我们善于奇技淫巧，摄人心魂罢了。但偃师也有热血，也有良心，我不为助你复国，我只为保护重安城数以万计的百姓。当年妙若一死，我也跟着死了，躺在荒庙不能动弹，是前虞的老妇人每日给我送一个饼子，让我活了下来。就为这份救命之恩，我也应当做些什么了，虽说是蚍蜉撼树，但不试一试，焉知不能成功。”
识迷咧出了更灿烂的笑，“我一向很自大，也从来不怀疑自己能成功。我蛰伏在中都，盘算着我的计划，两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就算刮起的风再小，我也要让龙城里的强盗迷了眼。以前单打独斗尚且蛮横，现在有了师兄的助力，我还怕什么！只要赶在神道竣工之前，把中都六卫握在手里，就算江山不能换姓，我也可保重安城老小平安，反正赚了。”
她有旺盛的生命力，也有生死不论的决心。顾镜观看着她，老朽的心似乎也慢慢有血充盈，轻舒一口气道：“那自今日起，我们各自便忙碌起来吧。”
识迷颔首，复又叮嘱他，“太长公主坠楼一事，上都派了御史来查探，恐怕早晚会查到这里。这座宅邸不能用了，我给解夫人传了信，托她替我安排个住处，师兄带上偃人们回不夜天暂避吧。”
顾镜观方才得知她和解夫人还有往来，追问之下她也不隐瞒，笑着说：“解度延背叛虞朝该死，我原本也想要了解夫人的命，但转念想想留着她有用，就替她换了身，将来好靠她筹集粮草。”
顾镜观恍然大悟，“我知道解度延通敌，但没想到你收了解夫人。你这小女郎倒有几分筹谋，不愧是虞朝的公主，懂得深谋远虑。”
识迷挨了夸，神采飞扬。那厢厨房里已经预备好饭菜，络绎地送了进来。她举箸看，菜色
个个精致，肯定不是出于染典和艳典之手，转头问第五海，“菜是你做的吗？手艺真不错。”
第五海有些腼腆，“我在燕楼做过几天跑堂，专程去学厨艺的。”
识迷满眼都是对师兄的羡慕，“这孩子为了养活你，真是煞费苦心。”
顾镜观也称赞，“这些年有劳第五照顾我，我打渔赚不了什么钱，他便去燕楼替人上菜，又去鬼市画人皮面具，赚一天，比我赚一个月都多。”
识迷喃喃：“我要是有这样的弟子，那该多好！”
顾镜观抬眼望向院子里打转的阿利刀等人，虽然不能夸他们聪明，但至少可以夸他们贴心。
那倒是，识迷从来不嫌弃自家孩子，这两年有他们陪着，她这荒烟蔓草的人生，才些微有了点乐趣。总之老天爷对她不薄，又在这里遇见了同门师兄，像现在，能心无挂碍地和信任的人吃上一顿饭，已经是近来最大的幸福了。
师兄妹对坐着，用完了饭又闲适地饮茶，虽然知道行动必定在陆悯的监视下，单也不妨碍她有恃无恐地心情良好。
等到要离开了，顾镜观不便送到门上，让第五海代劳。识迷迈出大门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回头问第五海：“你会不会做荷包？”
第五海笑得温良，不拔掉耳后的银销时，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近乎疯狂的杀器。他掖着手，语气声调都很平缓，“我没有做过荷包，但我会做针线。师父的衣裳都是我缝制的，自己做的，远比外面采买的更便宜，更结实。”
赶车的阿利刀简直对他五体投地，“第五，我太佩服你了，下次来，我一定要向你讨教。”
第五海点点头，向后退让了一步，复又仰头望向车窗内，朝着识迷拱了拱手。
马车驶开去，艳典嗟叹：“他不是偃人，分明已经是生人了啊！偃师把毕生所学都用在他身上，做我们的时候肯定没花心思，所以我们和他差了老大一截。”
识迷听得气呼呼，这分明就是在质疑她的手艺，高下那么明显吗？
可惜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只能尽力纠正：“不花心思，是做不成一个好偃人的。你们是偃师后做的，才活了两年，你们知道第五海活了多少年吗？所以不要羡慕人家聪明，人家年纪比你们大，你们要是再活十年，肯定不会比他差。”
染典和艳典立刻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阿迷，还是你最好，从来不嫌弃我们，一直相信我们。”
识迷讪笑，心说当然，传闻中的敝帚自珍，可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自信自尊。
回到九章府，她便一头栽进了暗室内，让阿利刀他们在下面仔细守着，自己要忙于完善先前的成品去了。
揭开箱盖，重骑卫将军的偃人静静蜷缩在箱子里。她就着灯火在他额间一点，偃人慢慢苏醒过来，僵直着四肢起身，笔直地站在了她面前。
上下打量，好像胡髭做得有点出入。她放下烛台，取出勾刀和锥子，按照记忆，替他重新修整了分布的范围。再审视，总算满意了，将军府里的任何的一点举动都能刺激将军夫人，应当用不了多久，就能等来杨夫人的到访。
只是总在暗中窥探的那双眼睛，让她有些不痛快，她得准备金蝉脱壳，才能蒙混过去。
好在早有准备，桃木匣子里的那张备用脸许久没有示人了，她取出来，仔细涂上一层油膏，又着力描画了一下眉眼，才重新放回去。
哼着歌下楼，其实她鲜少有不高兴的时候，虽然经历了国破家亡，但她对未来没有失望，至少白玉京那个圆形的围城里还有她的亲人，她不是孤女。
等下了楼，过去看阿利刀穿针引线，人还没坐定，就听内赞在门前传话，说杨将军夫人送了邀帖来，请夫人明日去栖茶里品茶。
果然没有料错，这位杨夫人欠缺耐心，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她应了声好，照旧看阿利刀的针脚，虽然每次落针都战战兢兢的，但不可否认十分精准。遂拍了拍阿利刀的肩，“全靠你了，荷包做完了再做衣裳。”
阿利刀一听，精神顿时不怎么饱满了，嘟囔道：“怎么还要做衣裳……”
识迷说是啊，“不做衣裳，我们怎么有借口上市集买绸缎，怎么避开太师的耳目？”
艳典深思熟虑了一番，“干脆杀掉吧。”
识迷说那不行，“杀了这个，还有下一个，那么多暗卫，哪里杀得完。”
其实留着也有好处，瞒过斥候等同瞒过陆悯。相较于太师的精明，斥候就好对付多了。
正说着话，天顶响亮地打了个雷，要下雨了。雨幕连着黄昏，含糊之间就入了夜。
识迷知道太师离开中都几日，案上的公文肯定堆得像山一样，于是早早吃过晚饭，点上一支安息香，伴着连天的雨声，倒在她的床榻上。
碎银帘子摇曳，偶尔闪过细细的芒，墙屏上的莲花边缘勾勒了金线，在暗处妖娆地伸展。她闭上眼，心里想着师兄的话，很觉得安稳。恍惚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机关启动，发出迅捷的一声闷响。
来得比她设想的早，好在她的机关够硬够缜密，这独楼也够高够深。廊门上的机簧是第一重，房门上还设有第二重，不怕不怕。
所以识迷睡得很坦然，简直比偃人躲进箱子里更安全。太师在九章府不能闹出动静，他只会又气又恼，愤恨不平。想起那张气到扭曲的脸，她就觉得世界真美好。
机簧转啊转，榫卯断开又重组，这人还是不死心呢。
识迷抚枕侧躺着，一只耳朵曼听外面的声响……奇怪，榫卯居然连接了七次，说明再有两次，就要被破开了！
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她强令自己镇定，缓慢地翻了个身。可是刚翻到一半，外面传来干脆利落的轻响，她霍地坐起来，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头一道机关就这么被他破解了。
简直让人发疯！她光脚跳下床，跑到卧房门前，骇然看着机关被触发，绞索一样地拧起来，把卧房大门堵了个严实。
无数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榫头凸起又凹陷，绵密如波浪一样地翕动起伏，这个比起之前那个可复杂多了，识迷仍有信心，一定能够防住他。
可这人难道是怪物吗，正常人想破解，少说也得花上两个时辰，结果第一道机关他一盏茶就解开了，也太不把她的机关术放在眼里了。接下来的这一道，是彼此能力的角逐，如果再被解开……
应当不至于，当初陆悬舟带人围追堵截顾师兄，师兄就是在山洞大门上设了这个机关。他爹都不能办到的事，他肯定也办不到。
所以她看着榫头开合，心跳也如机簧一样跳得厉害。就快一盏茶了，他试了又试，毫无进展。她越来越笃定，他要在这个机关上栽跟头了。万事都胸有成竹的帝师，这回终于尝到了吃瘪的滋味吧！
忍不住想伸个懒腰了，害她紧张半天，终究是虚惊一场。
然而就在她得意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从欣慰转化成惊恐，她看见她的机关土崩瓦解，榫头碎了满地。他从门外迈进来，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衣袖，蹙眉道：“木屑掉了我满身，得命人打水来洗个澡。”
可识迷的尖叫震耳欲聋，他不得不退后两步，捂住了耳朵。
“别喊了，你只是学艺不精，偃师没有把最厉害的机关术教给你。”
他居然还在安慰……他在安慰她！识迷尖叫过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榫头松动了，被你这奸人钻了空子！”
找遍理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第一次正面的较量她落败了，找不到原因，也没有道理，反正就是败了，被他闯进来了。
她满面怆然，陆悯百思不得其解，“该难过的不应该是我吗？你如此防我，不惜动用机关术，若我不能破解，岂不是永远被你挡在门外了？”
坐在地上的人抬头望他，灯火照着她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上去一副可怜相。
他只好转变了话风，“不过设下机关倒是很有意思，我在议事堂听烦了那些参机冗长的公文，回来还能活动一下头脑，也是意外之喜。你若还有，明日可以再设，看看下次我要花多长时间。”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简直是在践踏她的尊严。她
怒气冲冲道：“你把我的机关术当成怡情的小游戏吗？我设机关是让你用来放松身心，缓解疲劳的吗？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这么侮辱我。我不和你过了……”边说边拱手，“就此别过！”
她光着脚要走，经过他的身旁时，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你这是干什么，恼羞成怒了？就因为我破解了你的机关术？”这种时候，再取笑分明是和自己过不去，他决意开解开解她，便道，“你的机关术其实很厉害，我也是花了不少心力才堪破玄机的。这种手段放在别人面前，必定毫无破绽，可惜遇上了我。我前两天刚好看过《墨经》，些许了解了其中门道，胡乱推演了一番，没想到它就开了。”
又是一次打击，“些许了解”、“胡乱推演”，还不忘吹捧了自己一番。
识迷虎着脸喊染典，打算收拾东西回离人坊，可惜声音没传出去，被他捂在掌心里了。他一手拽人，一手关上了房门，“请女郎以大局为重，这个时候同我闹和离，不是明智之举。”
识迷说怎么，“和离还得看日子？又不是成亲！”
“御史今日到了，就住在隔壁的陪院。”他压声道，“你想让他怀疑，为何我会如此匆促地成亲，又匆促地和离吗？”
识迷终于冷静下来，深知引得御史留意是大忌，所以只好先吃了这暗亏，以后再图后计。
狠狠瞪他一眼，她转身返回内寝，“外面给你准备了床榻，你就睡那里，不许进来。”
他垂着袖子问：“那我千辛万苦破解了机关，到底是为什么？”
识迷用力一哼，“你还打算邀功啊？”
“倒也不是。”他放软了语气，“我与女郎打个商量，容我把床榻搬进内寝吧。我就远远看着你，不过去，可以吗？”

第37章
可以吗？当然不可以！
也许他是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不自信, 到了夜间就想把她圈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她理解他的顾虑，但绝不纵容，尤其这可恶的奸人还破坏了她精心布置的机关术, 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她连应都没有应他, 转身便走进内寝。背影带着决绝, 显然是余怒未消，且不会妥协。
还好, 外寝的人没有跟进来, 洗漱过后吹灭蜡烛, 睡下了。
如此识趣，难道其中有诈？识迷竖起耳朵细听, 听了很久，不见他有动静，实在是扛不住了，就算杀头也得睡了。
这一夜井水不犯河水，第二日起身，发现他已经收拾妥当, 准备赶往议事堂了。
识迷站在碎银垂帘前看着他, 他回了回头, 淡声道：“今日事忙，御史来了要应付, 还要前往神道查看进度，可能会晚些回来。”
见她仍不说话，他笑了笑，“今晚不要设机关，要解开着实太费功夫, 我怕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识迷朝他的居所方向指了指，“你可以回去睡。”
他脸上浮起一点玩味，“今日初一，娘子忘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师确实算无遗策。如今更是连机关术都挡不住他，想起这个事实，她就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还有更雪上加霜的，他临要出门前又告知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命内官预先准备好酒菜，若我回来得早，娘子陪我喝一杯。”
当然这个提议用不着她答应，他吩咐完，便提袍出去了。
识迷惨然目送他，见他意气风发走在门廊上，赤色的公服上罩着墨色的皂纱，束发的金冠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如果人不是那么鸡贼，也算得上公子如玉。
真可惜，难以糊弄，就显得很不可爱。识迷翻了个白眼，迈出门槛蹲在卧房门前查看机关，散落的榫卯已经被清理了，只剩两个空空的底座。她又起身去门廊上查看，更惨了，连底座都没有留下，连根拔除了。
颓然靠在廊下的抱柱上，这一刻失望得没了力气。眼尾一扫，不知何时边上多了三个身影，染典说：“真怀念小五还是小五的时候，整天就知道傻笑。昨晚我们在楼上偷看太师解机关，他的脑子到底有多聪明，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吓得我们连动都不敢动。”
阿利刀嘟囔同人不同命，“我要是有这个脑子，早就自己做皇帝了，还当什么太师！”
三人闻言，纷纷转头赞许，“阿利刀，果然还得是你！”
这是最质朴的愿望，虽然偃人可能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的直观反映，肯定揭露了人性的底色。
识迷没有时间跟他们继续感慨了，回身进屋里换好衣裳，就让阿利刀抄上马鞭，送她赶往和重骑夫人相约的栖茶里。
彼时杨夫人已派人在茶楼门口守候，见她现身，立时上前引领，“我家夫人恭候多时了，请郡夫人随卑下来。”
顺着蜿蜒的楼梯向上，进入二楼雅间，刚一进门就见杨夫人正垂泪，察觉有人来，忙转头掖了，复又堆起笑脸站起身迎接，“我又唐突了，贸然给夫人下了帖子，请夫人不要怪罪。”
识迷牵了她的手落座，和声道：“怪罪什么，我整日在家无所事事，你能想起约见我，我求之不得呢。”一面又仔细打量她的脸，除了腥红的泪眼，还有左边脸颊上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便追问，“你的脸怎么了？杨将军对你动粗了吗？”
杨夫人原本是想遮掩的，但见她这么问，再也忍不住哭诉起来，“我与那贱人又起了争执，那贱人诬陷我打她，没想到姓杨的畜生不问青红皂白就动了手。夫人，不怕你笑我急，我就是来问一问，那日我拜托你的事，你可曾和太师说起？”
识迷点头不迭，“自是说了呀，知道你家内宅不和，我当晚便与外子说了，请他同杨将军好好聊聊，劝杨将军尽早回头。从上都回来之后，九章府里公务多得忙不过来，杨将军这几日在审台协理，外子就找机会与他谈了心……哎呀，别不是我们好心办坏事，杨将军恨你惊动了太师，怨气愈发重，这才动手的吧！”
杨夫人听后惨然，“竖子无可救药了，再也不是我年少时认识的那个人了……索性哪天灌醉了他，他一刀我一刀，一同去死吧。”
所以火候差不多了，都想死了，还有什么不可商量的。
“你为什么要死，你又没有做错什么。”识迷道，“我阿母从小就教导我，别拿别人的错来惩治自己，谁让你不痛快，你也让谁不痛快就是了。生死既然都豁得出去，想来也舍得下这份情。”
杨夫人苦笑，“还有什么情，我生过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都病死了，因此至今膝下无子。那贱人仗着生了个儿子，一门心思想扳倒我，我在这将军府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今天出来约见了夫人，往后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识迷闻言，叹了口气，“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若果真如此，只要你狠得下心，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夫人正擦泪，听到她这样说，眼泪来得更汹涌了，绝望道：“太师都插手了，没有用……没有用啊！还能怎么办！”
识迷作势斟酌了片刻，方才压声对她道：“你还记得安伞节上发生的怪事吗？这城中有偃师，你是知道的吧？我听说偃师能雕琢人心，让辜负你的人重新回到你身边，且对你言听计从。我差人打探过了，消息可靠得很，如今就看你的意思，要不要舍命搏一搏。”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杨夫人显然有些拿捏不准，“偃师不是做傀儡的吗……且一向只是传闻，六卫派人找了那么久，也没找见下落。”
识迷没有太多耐心和她探讨，“你只说要不要一试，若要，我尽力为你想办法。若不要，那你照旧过原来的日子，今天的谈话只当姐妹约了个茶局，出
门各奔东西就是了。”
杨夫人沉默了一弹指，立刻便做了决定，“夫人为我想尽办法，我却做缩头乌龟，那也太对不起你的苦心了。回去过日子……哪里还有我的日子过！要是他们合谋毒死了我，姓杨的秘不发丧直接埋了，我娘家也不能来挖坟，那我含冤和谁去说？与其等死，不如先发制人，只是不知怎么结交偃师。”
“我有个熟人，曾在鬼市上遇见过他。”识迷道，“原本这种方外人，不该我们去攀搭，但为了阿姐的身家性命，此刻也顾不上了。”
杨夫人顿时对她感激涕零，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请夫人转达中人，要多少银钱尽管开口，我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重重酬谢。”话说完，才想起询问，“不过……偃师会怎么操办？难道做个傀儡顶替杨某人吗？”
“我也不知其中奥妙……”识迷和她卖起了关子，打趣道，“要是真弄个傀儡把他替了，恐怕你舍不得。”
杨夫人却一哂，“有什么舍不得，难道还嫌挨打不够吗。要是真能做个傀儡顶替他，能不能求偃师做个好看点的？我看腻了那张丑脸，换个俊俏的，哪怕是伪人也赏心悦目。”
可见女人心硬起来，真不比男人差。伤透了心，没有心了，还软个什么！
识迷失笑，“换了张脸，阿姐这将军夫人也做到头了。既然要保荣华富贵，那就拿捏住他的命脉，让他有求于你。届时小妾敢作怪伤你，他头一个不答应，用不着你发话，他自发就把她捏死了。”
这番话说得杨夫人心头滚烫，“窝囊了这么久，我也扬眉吐气一回。怎么拿捏他，还请夫人明示。”
识迷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偃师要给重骑将军换身，只要和杨夫人配合得好，就连他本人都弄不清到底自己是真人还是伪人。自觉和以往有不同，大概只在于手脚会无力上一阵子，胸前多了条红线，还有喝酒容易醉而已。
毕竟让他们知道能换壳，那陆悯忽然痊愈的原因，岂不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现在可不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于是又扯了个谎蒙混，“给他使绊子，让他必须靠你的药续命，这可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管用。”
“原来是下毒。”杨夫人恍然大悟后，竟还觉得很可惜，“浪费了偃师的绝学，怎么不用傀儡术？”
识迷讪笑，“具体怎么做，我也闹不清，反正偃师自有独门的办法。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把杨将军抢回来，彻底制服妾侍才最要紧。”
杨夫人连连说对，根本不会去寻根究底。她的目的只是让丈夫听话，保住她正室夫人的地位足矣，于是郑重其事对识迷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一切劳烦夫人。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我等着夫人的消息。”
识迷颔首，“我会尽快给阿姐答复，这两日暂且将就，别再惹恼他，引他动手了。”
说起动手，杨夫人就臊眉耷眼，“大家都有封诰，人人都是体面的夫人，只有我，还挨丈夫打。”
真是天晓得，让识迷这样洒脱的女郎去劝解婚姻中苦闷的女人，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折磨。不光如此，她还得想办法文绉绉说话，费劲地安抚她：“遇见这样的人没有办法，若是不自救，还指望谁来心疼你呢。我也是同情阿姐的遭遇，否则断不会冒着风险过问这件事。审台还在追查偃师下落，昨日白玉京又派了位御史来中都协办，倘或事情宣扬出去，你我会是怎样下场，阿姐知道吗？”
杨夫人怔怔点头，“我明白。就算不为我自己，我也要为上都的家人考虑，请夫人放心，我誓死都会守住这个秘密。”
识迷当然相信她，许久不受丈夫重视，一旦体会到了久违的言听计从，就像孩子吃到了糖，哪里舍得毁掉这种痛快。不过她也有两手准备，倘或事情捅到陆悯面前，至多来个当断则断。只要那颗心滋养身体够久，身体便有了记忆，用躯壳摆布下属足矣，心便可以弃之不用了。
残忍吗？真的很残忍，她当然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所以才要尽力隐瞒。
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杨夫人手里，她轻声道：“这个千万收好，等我差人给你传了消息，你找准时机滴一滴在将军的吃食里。这药厉害，一滴就能让人昏死过去。然后你只需想办法悄悄把人运出府，运到约定的地方，后面的事，就交给有本事的人去办吧。”
杨夫人说好，紧紧把药握在手里，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绽出兴奋的光，“没想到，我竟然还有活路。”
识迷看她这副模样，拱着眉头干笑，“嫁人真是没意思透了。”
反正杨夫人迫不及待开始畅想她的幸福，连要怎么处置可恶的小妾，怎么狠抽那个可恶的庶子都已经想好了。识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方才从茶楼出来，走前灌了一整壶茶，下楼都觉得肚子里水声四起。
回九章府之前，她带着阿利刀去了一趟东市，逛了几间铺子，好让他预先熟悉路径。顺便给阿利刀买上几尺缎子，带回去让他磨炼针线。
阿利刀十分骄傲地告诉她：“我的第一只荷包就快缝好了，等我装好穗子，就送给你看。”
识迷的脑中构建出阿利刀定眼伸舌，在灯下赶工的样子，虽然邪乎，但真情且专注，陆悯一定会喜欢的。
然后一到家，阿利刀就捧着成品送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绣花，“看，一对老虎，威武又潇洒。”
识迷分辨了半天，“这老虎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黑乎乎一团，是鸡屎吗？”
阿利刀说不是，“猛虎下山，这是山啊，一左一右，有两座。”
这山……果然煞费思量。不过不要紧，重要的是能意会。今天陆悯生日，到时候就拿这个当贺礼吧。
照旧屏退了偃人们，自己又躲进了暗室内。全心全意干活时，是她最最快乐的时光，但因最近杂事太多，连干正事的空闲都没有。谁也没告诉她，当初那个站在城墙上挥斥方遒的太师，居然如此难缠。好在还有白天能让她松口气，她点着蜡烛搅拌胶和细沙，感慨西海白沙是真好，只要搅得足够透彻，绞干净里面的气泡，塑出来的颜色，可以和真人的皮肤无异。
只是要小心一点，别让这些胶沙粗糙了手。最近在活人身上用手的机会太多，和将军夫人们表亲近啦，还有时不时施加在陆悯身上的查验……手若是毛躁了会被发现，虽然也能想办法搪塞，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她重塑人形，挥汗如雨，塑得忘我。这刻觉得上都派遣御史来，也不算太坏，至少让陆悯疲于应对，就没时间来找她的麻烦了。
所以安静有多难得，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待上一整天了。她享受这种宁静，享受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出门查看时，天都黑下来了，赶忙收拾一下，换了身衣裳下楼。
所幸陆悯被绊住了，直到戌正都没有回来。识迷等得怨声载道，让厨司准备她的一人份，自己先吃饱了。
吃饱容易犯困，她摇摇晃晃找了张躺椅瘫倒，窗牖洞开着，偏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色。
初一没有月亮，但窗外的蜀葵和
榴花正开得灿烂。天水色的灯笼泼洒出粼粼的波光，花在水色的衬托下，分外莹润可爱。
赏了会儿花，眼皮子扛不住了，沉甸甸直往下耷拉。没有感情负累的女郎，同样没有等待郎子回家的习惯。她牵过一条薄衾盖上，决定今晚干脆在这里过夜了。
陆悯回来的时候，她睡得正香。他漫步走到躺椅前，就着案几上的灯光垂眼打量她，女郎年轻貌美，秀色可餐。他看见她纤长白净的脖颈，连高枕承托下两侧凸起的线条，也透着柔美明朗。
然而她总有些不小心的地方，譬如耳后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沙没有清理干净，即便洗了手，换了衣裳也无济于事。
她和偃师的关系依旧成谜，其实有个办法，可以验证他的猜测。半偃是需要偃师续命的，不管她资历有多深，不可能坚持超过一个月。这一个月，可以把她关进笼子里，断绝她和外界的一切来往，然后只要静静等着时间揭晓答案就行了。
关进笼子里，一个巨大的金丝鸟笼……这个想法只是偶尔掠过心头，但不知为什么，越来越扼制不住这种冲动。
他弯下腰，探手抚摸她的脸颊，细腻的触感像泉水通过指尖，流淌进他的骨骸。再往下一些，指腹能感觉血管的跳动和奔涌，只要手上略用力，就能折断这娇嫩的脖子。
然而不能够，杀不得，留着还有用。
手指的轨迹偏移，不动声色擦去了她耳后的泥沙，在她睁开眼时，他正望向她的交领，喃喃道：“那次你要脱给我看，我回避不迭，现在想来，后悔了。”

第38章
“啪”地一声, 她又拍在他脸上，掩住领口道：“是不是喝了花酒？我看你心浮欲动欠稳重，居然敢调戏我！”
当然先发制人，是为了掩盖她的心虚。这鬼东西难道是想明白了什么, 怎么忽然生出这种念头来？
识迷知道, 这绝不是真的动欲, 是想借这个来查看她胸肋间有没有那条红线。她以前不是没考虑过，干脆自己划上一刀, 紧要关头可以蒙混。但再一细想, 活人和偃人哪能一样, 她要是一动刀，血就呲呲往外冒, 根本长不成和他一样的细线，所以就别自讨苦吃了。
余下的，便是他的怀疑。太师洞察微毫，她也知道不可能隐瞒太久。秉着心知肚明相安无事的态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多好！但这人不甘受制于人，早晚是要反的。她也想好了,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就摊在台面上说清楚吧。
果然太师是个聪明人, 他最懂审时度势。揭露真相的欲望终究被他勉力遏制住了，他忿然捂起了脸, “女郎爱动手的毛病要改一改。若我哪天不留神回敬，恐怕伤了彼此的和气。”
识迷好就好在知错能改，她马上伸手抚抚他的脸颊，“对不住，你要扒我的衣裳, 我肯定要打你。不过你刚才偷着摸我，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忍了你很久，我可以不遵循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不守礼法。毕竟你是读书人，笔底可撼世，半弓能容山，你说是吧？”
他凝视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迷惘。半晌哼笑了一声，“我一直想娶一位通晓文墨的夫人，如今果然如愿以偿了。别的女郎会吟诗，你不一样，你会作对。”
识迷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奉承的笑刚爬上脸颊，就被后半句拍得倒地不起了。
“陆悯，你不那么刻薄，会少一块肉吗？”她衔恨道，“我看在你今日生辰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希望你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不客气的话，经常不要钱似的往来，彼此已经形成一种默契，可以说得很难听，但不能撕破脸。
于是他直起腰，轻舒了口气，“罢了。女郎没回内寝，难道是在等我？”
对方给了台阶，不要犹豫，连滚带爬地下。识迷说是啊，“我都困成什么样了，还在等你，人要懂得知足，就不要对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耿耿于怀了。”
他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起来喝一杯么？我看见桌上有个荷包，是给我的？”
识迷表情真诚，“是的，是的。”
他轻轻一笑，风华绝代，“那定要仔细赏看赏看。”
两个人挪到桌前坐下，席面早就布置好了，双虎荷包在一角静静地摆放着。识迷郑重地捧到他手上，预先叮嘱了一声，“不要看花纹，就看针脚，密不密，好不好。”
懂了，抛开事实不谈。
他低头查看良久，由衷地颔首，“针脚是好的，荷包的形制也不错，就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放过自己，“算了。”
识迷很高兴，催促他，“你站起来，看看配在腰间好不好看。”
陆悯有些迟疑，“这是荷包，不是香囊，挂在腰上做什么？”
“当然是适时显摆啊。”她说，“让将军们都看到，你有新荷包了。这可是世间独一份，外面买不到的。”
抬眼再觑觑他，发现这人真好哄，这么一点小东西，已经很令他高兴了。他脸上的笑意浅浅地，像笼着一层纱，看上去温和，且带着一点羞赧。
她上下打量一番，言不由衷地大呼好看，然后得尽快把话题从荷包上引开，毕竟多说多错，容易露马脚。结果找了半天，桌上居然没备酒水，没有酒，还怎么庆生？
正要扬声责问，阿利刀抱着酒瓮从外面进来，“厨司上菜的时候，我不小心撞翻了酒……”话刚说一半，愉快地“咦”了声，指着陆悯腰间惊诧，“这不是我做的……”
识迷忙跳起来捂他的嘴，可惜还是慢了半步，彻底穿帮了。
阿利刀“呜呜”挣扎，陆悯拽开了她的手，曼声道：“你捂他做什么？让他说！”
阿利刀是个没眼色的偃人，他居然一副邀功的口吻，兴高采烈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做的荷包，那明日我再给你做身衣裳。”
陆悯脸上还笑着，调转视线望向识迷。
识迷眼前一黑又一黑，“我也没说这荷包是我做的……阿利刀是我的陪房，他做和我做是一样的。”
很好，还是个男偃人做的，自己居然挂在了腰上。
他默默将这怪东西扯下来，放回桌面，转头吩咐阿利刀：“你和染典艳典回箱子里去，就算听见什么动静，也不要出来。”
识迷骇然，“你想干嘛？”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示意阿利刀快走。阿利刀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打阿迷吧？”
陆悯的语调很温和，“阿迷是我夫人，我就算打你，也不会打她，你在担心什么？”
这话虽然听上去还算和善，但对阿利刀来说震慑不可谓不大。他看了识迷一眼，见她垂头丧气没有求救的打算，忙说了声好，飞也似地跑了。
接下来屋里只剩双方了，陆悯道：“女郎尽可戏弄我，我一点也不生气。不过忽然感觉没了胃口，也不知是不是时候到了。莫如我们进内寝吧，请女郎为我查验。”
识迷掰着手指头道：“我算算时间，好像还早。你已经可以维持半个月了，从上回到今天，才刚满十日。”
可他却牵住了她的手，含笑道：“既然感觉不适，还是看看为好。我料是因为最近忙碌，消耗过大了，反正加持一下没有坏处，就从今日算起，往后再顺延半个月吧。”
识迷不答应，“这不是石头往山上搬吗……”
可他不由分说，强把她拽了进去。
从碎银的帘幔下走过，他刻意讨她的欢心，“明日让参官把银的换成金的，金色暖心，和你更相配。”
识迷眨巴了两下眼，心道这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不来和她算账，居然还想着给她改造家居？要果真如此，自己倒可以产生一点愧疚感，并且太师很大度，人格也增添了几分魅力。
“你真的不生气吗？”她被他拽到床前，还在追问，“别不是在佯装大度吧！”
他说没有，“心意到了就行了。我身
处高位，想要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区区一个荷包而已，怎么与你给我的再生恩情相提并论。”
识迷到底太年轻，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他拍拍床，她就自己蹦上去，翻找出玄铁匣，兴高采烈说：“脱衣，躺下。”
他依言脱下中衣躺在她面前，一双眼朦朦地望向她。她在动手之前忽然想起未雨绸缪，“等一等，容我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
没等他反对，麻绳已经托在她手上了，她无害地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信不过你，是为了保全你的体面。你忍耐一下，很快的，至多一炷香，我就放了你。”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在她费劲地张开胸怀捆绑他的时候，幽幽叮嘱了一句：“我不会挣的，你绑得松一些，别弄疼了我。”
识迷是何许人，她先天缺失温柔的成分，嘴里应着好，手上狠狠收紧了绳扣。
开玩笑，她岂是一个轻易会被花言巧语蒙骗的人。要是说两句好话就让她放松戒备，那以后的路岂不走窄了吗。
所以下手要狠，当然目光可以很贪婪。被捆绑后的太师看上去有种别样的味道，些许羸弱、些许羞涩、些许屈辱，再加上些许美色。灯下微张着嘴唇呼吸，那嘴唇血色丰盈，又软又润，就像女郎涂上了淡雅的口脂。
早就声称要绑他，总没有实行，今天可算如愿以偿了。这么做有益处，一是为了确保安全，二也让自己开了眼界——她还没见过好看的男子被扒了衣裳五花大绑。尤其这人是帝师，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这种亵渎神圣，脚踩权力的快感。
“好，开始了。”她揭开铁匣的盖子，见他还盯着她，在他眼皮上抹了一把。
但活人不是死人，抹了没有用。他微微掀起眼帘，从那一线中看清续命的流程。铁匣发出轻轻的，榫卯组合的声响，几经拼凑底部斜合，一缕浓稠的赤色顺势而下，伴着她无声的咒术，很快渗透进他的胸膛。
霎时眼前金光大作，那股无处发泄的悸动如约而至，很快吞噬了他。被绑缚，无法照着自己的想法行动，她近在咫尺，笑吟吟的样子，触发了他心底对亲近的强烈渴望。
其实多次下来，他慢慢有了自持的能力，但他不想强迫自己，他就要随波逐流，就要照着心里的想法去做。
她大概很放心，觉得万无一失了，随手捡了颗梅干填进自己嘴里，松散又得已地调笑，“陆悯，你看上去真是秀色可餐。等我学会画画，把你的样子画下来，做成小册子传扬出去。”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太猖狂，惹恼了他，识迷才刚一眨眼，发现那麻绳像丝线一样脆弱，无声地掉落在了他身旁。
她呆住了，心想老天爷，半偃怎么也有偃人拔销后的神力？还是他的身手本来就这么了得？
而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不出所料他又扑向她。但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的唇贴上来，舌尖在她口中一扫，瓮声说：“甜的。”
勃然大怒，她抬手就要揍翻他，但举在半空的手被他扼住了。他索性把她压进被褥间，狠狠加深了吻，而后气喘吁吁在她耳边调笑，“阿迷，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识迷已经魂不附体，悲怆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亲手制作的半偃给轻薄了。
果然这厮没安好心，她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在这里蓄谋报复她。以前只是强抱，她还能忍，这回他居然敢亲她？她挣扎着要去掏兵器，要去释放傀儡和他拼命，可是努力半天毫无作用，她的力气终究不如他。
他也没打算就此作罢，像好不容易逮住了天上飞翔的鸟，温柔着手势抚她的长发，赶在她要叫骂之前，重新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说话不留情面的丫头，唇瓣却是柔软的、温暖的。他不是书呆子，他无师自通，即便从未有过实操的经验，他也可以慢慢发掘，自得其乐。
彼此的身体，熟得不能再熟，他知道她胸似明月，腰如杨柳。虽然一直不敢正视，但每每的同床共枕，对他来说确是折磨。
不知从何时起，依恋已经悄然转化成了占有欲。他为她痴迷，这是本能，像呼吸，无法忽视，也无法戒断。只是神思清明的时候舍不下脸，只有借着续命时的昏聩推波助澜。无关脑子怎么想，身心直白地叫嚣着渴望。他知道一切不寻常，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识迷只觉气都要被他吸光了，扛又扛不住，推又推不开，她无奈地想，今天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但要说个中滋味，竟也不错，她毕竟是二十岁的人了，不是青涩的小姑娘。可能是肢体接触得太多太多，多得身体已经适应了，他绵密的呼吸勾起她心里的火，他的手垫在她后背，在她腰间游走，轻巧地翻了个身，她便趴伏在了他胸膛上。
现在是时候可以拍飞他了，然而然而，她没有。两人之间有灭国之恨，但他的身体又是她创造的，从根上说起，仇恨很难纯粹。
她也知道，不能沉溺于虚幻的情欲，师门规定不得与偃人生情……还好，她没有生情，只是单纯欣赏这具身体而已。
可是今晚这事过头了，哪个正经偃师能干出这种事来！她痛定思痛蹒跚着要起身，可惜，他不打算让她如愿以偿。
他半阖着眼，眼睫浓密，轻轻打颤。微微仰起脸，那唇瓣像鲜洁的花，等着她来采摘。
“已经如此了，中途放手，也保不住名节。”他悄声诱哄，“来，继续。”
继续……继续就得脱衣裳，脱了衣裳，岂不是会被他看出端倪？她忽然醒悟过来，这厮在耍手段，难怪先前说后悔了，果然，补救措施转眼即至。
她是个能够极快抽身的人，脑子一清醒，便急于要挣脱。然而他压住她的背心不让她起身，进一步诱哄：“有个地方，你一直想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头滑落，捉住了她的五指，在她的惊愕中，引领她向下探访。
“不用、不用……”她慌忙缩手，“这个不能硬看。”
他发笑，嘴唇又贴上来，一个疏忽被她逃脱了，也无妨。他捞起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腰上，轻吟着：“阿迷，你会喜欢的。”
实在癫狂，看来男人不能禁欲太久。若有似无的一点接触，她那颗不走寻常路的脑子蹦出了奇异的感叹，不枉当初一时兴起，条件放宽。
不过他这次是不是恍惚得过久了？雕饰的手法过重，明明是故意的！
思及此，她曲起膝盖，抵住了他的肚子，口气生硬地警告：“喜不喜欢是后话，你要是再给我装模作样，我有办法让你不能动弹。”
果然无情是最有效的催活手段，他眼里的无边风月霎时消散，魂魄仿佛突然归位，又变回了通达守礼的人上人。
但这次连致歉都没有，只是阴沉着脸，倒在一旁不说话。不知是为自己的行为懊恼，还是为没能达到目的而遗憾。
“起来，回自己的住处去。”识迷没好气地说，“我的嘴都要被你亲肿了，我都没发火，你居然还给我摆臭脸。”
他恍若未闻，直到她探过足尖踢了踢他，他才慢吞吞穿回衣裳。
垂落在胸前的发，被他扬手拂到身后，他站在脚踏上垂眼望着她，“我是第一次。”
“知道。”识迷多少也有点难堪，但作为洒脱的女郎，她得劝他看开点，“反正我们名正言顺，亲一下也没什么。”
可就是这句话，让恢复神智后的人坦然了。他弯腰凑过来，在她唇角又吻了一下，“我是陆悯，不是小五，看清了，不要混淆。”
识迷呆怔在那里，他却披上罩衣转身出去了，留下她独自彷徨，这次的清醒和没清醒没什么两样。
这个混账！她气呼呼踹了一脚凌乱的被子，又气呼呼瘫倒下来，为先前的糊涂后悔不已。好在后悔的时间不长，其实可以看开些，彼此都是第一次，也就没必要计较谁占便宜谁吃亏了。
若是你被你的傀儡娃娃亲了一口，你会生气吗？当然不会！
所以她纠结不到半刻就睡着了，一向不做梦的人，梦里见陆悯扯着裤腰，真诚地邀请她参观。她犹豫了片刻，还真探头看了看，无奈底下黑洞洞像深渊，根本看不清楚。她赶紧去掌灯，可手执蜡烛回来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徒留满怀懊恼，真人真事怕走火，怎么连梦里都不能看！
早上起来心情不好，厨司送来的精致晨食吃得也不痛快，阿利刀还在旁边追问：“阿迷，你怎么灰头土脸的？太师到底有没有打你？”
识迷斜了他一眼，“打得很厉害，不过是互殴，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染典
和艳典惊呼：“那你怎么不喊救命，我们好来帮你一起打。”
识迷撑住了脸颊，暗道这种事外人不能参与，有了第三双眼睛，可就打不起来了。
正在低落之时，见参官探头探脑进来，俯首叫了声女君，“主君今日身上不适，行动惫懒，走到楼外走不动了，请女君亲自送他去议事堂。”

第39章
识迷不耐烦, “我又不是马，去了也驮不动他，叫我有什么用？”
所以要论天下第一不解风情，这位女郎称第二, 没人敢称第一。她一点也不懂男女之间幽微的情感, 更不知体谅太师百忙之中, 抽出时间经营夫妻感情的苦心。
参官掖着两手，笑得干涩, “女君能振奋主君的精神啊！昨晚二位分床了, 主君定是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安稳, 清早起来就思念女君，这才命卑下来请女君的。”
识迷知道推脱不过, 只好起身。刚迈出大门，就见他站在前面的廊道上，明明神清气爽，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她转头看看参官，“这就是你说的惫懒？”
参官讪笑，“卑下也不知道, 是主君让卑下这么说的。可能惫懒在心里, 表面看不出来吧。”
算了, 没什么好追究的，她走到他面前抬了抬袖, “请吧。”
两个人并肩在宽阔的巷道上缓行，两侧高楼与神像并起，恍如走在无尽的佛国世界。没有眼神的交流，也没有一句攀谈，各自怀揣着心事, 也许都在为昨晚的事难堪吧。
“你不用等了，”还是他率先开口，“我是不会赔罪的。事情做了便做了，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无须羞愧。”
识迷摸了摸鼻子，“果然君子坦荡。”
“你定然很生气吧！”他问，“是不是恼怒于被我唐突了，正恨得咬牙？”
识迷觉得他小人之心了，转头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像咬牙切齿的样子吗？其实我能理解你，多可信的盟友，都不如真夫妻让人放心。再说我这样绝色的女郎，换了谁都心神荡漾，你也是男子嘛，唐突也在情理之中。”
他听完淡笑了下，“你就是不信我会动真情。”
“是啊。”识迷道，“谁会对手握生杀的人动情。可以拉拢，但切忌喜欢，你是太师，大道理比我懂的多。”
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平息了，负手道：“不管怎么样，我对昨晚的一切很是满意，但愿女郎也一样。”
识迷说一样一样，“毕竟你长得好看。”
然后他欣然笑了，笑意沐浴在晨色里，一扫沉闷矜重。因步子比她大，和她错出了半个身位，便转过身来倒着走，目光缱绻，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识迷直皱眉，“你怎么像情窦初开，这样好吗？”
他的唇角愈发上仰，“ 有什么不好？谁又敢说不好？”
她却嫌弃地撇了撇嘴，果然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权臣，演戏演得入木三分。
不过春日融融，风光正好。五月的重安城完全摆脱了寒意，连远处的阴山也褪尽了积雪，变得婀娜多娇起来。
寻些闲话来聊聊吧，她想问他今日公务怎么安排，晚上要不要请御史去花天酒地。谁知还没开口，猛地迎来了他的一吻。
识迷顿时怪叫：“光天化日，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却满不在乎，即便处处都有伫立的护卫，他也是兴之所至，想亲便亲了。
识迷终于因他的无耻红了脸，悻悻擦嘴，气得直翻眼，“真是疯了，我看你脑子不正常……不行，得找个时间，好好查看查看。”
她把脸拉得老长，可越是不满，他就越要冒犯她，再一次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亲了一下。
这下识迷彻底怒了，跳起来便打他，边打边骂，“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你这疯子！”
他挨了好几下，女郎不放出手段，单靠拳头捶打能有多疼，简直像情人间小打小闹的小情趣。
识迷气喘吁吁，撑腰道：“不对，你定是有什么阴谋。你究竟想干什么？若是想靠出卖色相拉拢我，告诉你，要更卖力。”
骇然发现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脸颊被他捧住，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用力往中间挤。挤得她嘴唇畸凸，然后他果然愈发卖力，狠狠又嘬了一大口。
识迷要哭了，这是什么见鬼的遭遇，完全偏离了她的计划。她设想过此人对她既畏且恨，也设想过他动用阴毒手段掌控全局，就是没想到他如此另辟蹊径。
等同蒸母，懂不懂！他的身体可来自于她日夜不息的辛苦，结果做成了，他对她毫无尊重可言，还再三再四地轻薄……陨铁剑已经蓄势待发，他要是还不知收敛，她就要找机会剜心了！
“你给我等着！”她叫嚣，然后急忙捂住嘴，因为见他又靠过来了。
他仰唇发笑，那张脸在晨光中温润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牵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这一路的吵闹，站在议事堂大门前的御史早就落了眼。待他们走近，李御史含笑拱了拱手，“太师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啊。”
陆悯并未觉得难堪，大大方方回了礼，笑道：“昨日和夫人起了点误会，今日好不容易求得夫人原谅，才答应送我来议事堂。御史奉旨巡视中都，我们夫妻还未好生款待，先引夫人见过御史，再定个日子，为李御史接风洗尘。”
识迷终于弄清了他的用意，御史来中都，不光是为太长公主和偃师的案子，太师的政绩和私情，也在他的核查范围之内。突然转好的身体，莫名迎娶的夫人，要是有心前后联系，漏洞太多，极易被人察觉。所以要刻意打破夫妻间的疏离，人前的含蓄不足以在皇帝耳中构建出实像的恩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御史确信他的婚姻不是一场交易。
他向她引荐李御史，李樵真的品阶虽远在他之下，他仍是盛情夸赞了一番。
识迷欠身行礼，“早就听闻御史大名，今日幸会了。待我回去，就让人去裨楼定个席面，看李御史何时得空，正好赏看赏看中都的风土人情。”
李御史忙不迭还礼，“郡夫人客气了，怎敢劳动夫人。这两日公务繁重，抽不出空来，等忙过这阵子，再登门拜会夫人。”
反正礼数到了就好，人家不应，是人家客气知礼。
陆悯转过头，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事多，可能要忙到很晚。”
识迷点点头，退后一步目送他。他和李御史并肩入了议事堂大门，边走边商议公务，直到行至长阶尽头，也没有见他再回头看一眼。
很好，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哪有什么真情实感。识迷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原本她还担心以后不好意思下手呢，看来杞人忧天了。
转过身，悠哉往回走，算算时间，她的口信应当已经传到重骑夫人耳朵里了。六卫将军不像审台官员，每日必在九章府办事，他们更多是在军营和营建神道的工地上，行动不受限，多的是机会动手。
接下来就是掐好时间，完成所有的布置。杨将军的新躯壳，早就送到新置的小院里了，顶着她这张脸的偃人，也已候在了东市的绸缎铺外。她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染典等人赶往东市。在她迈进绸缎铺后不久，染典和艳典便跟随另一个她，抱着两匹布帛登上马车，赶往下一处需要采买的店铺了。
识迷戴着幕篱
，从后门溜出来，驱车赶往不远处的小院。约摸半个时辰后，就有一辆轻便的马车径直驶进了院子里。
候在院中的偃人上前，把昏死的人抬下车，又沉默着抬进了后面的暗室。杨夫人毕竟有些不放心，追着询问：“要等多久？不会出纰漏吧？”
偃人冷漠地回应：“两刻钟。活着让你带走。”
再要追问，根本没有人理会她，她只好失魂落魄独自坐在厅房里，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不会出事的，她想。其实当真出事也不要紧，男人才是祸头子，祸首没了，家中她做主。至多失了将军夫人的名头，凭着诰封，也能确保余生衣食无忧。那个小贱人受不住磋磨，早晚会跑……不能让她跑，卖到花街柳巷去，让她见识见识窑子里的厉害手段。还有那总和她作对的小畜生，送到兵营做生兵，到时候再物色个听话的族子过继，简直两全其美。
当然，那都是最坏的打算，身强体壮的男人忽然死了，经受盘查也够她受的，麻烦得很。但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自己，做出了一番瞒天过海的大事，还有什么道理不为自己骄傲？
她慢慢探出双脚，把脚伸进门前的光带里去。以前行端坐正不能动摇，这回她不受教条管束了，愉快地摇摆起来，浑身都透着自在。
这两刻钟，是充满希望的两刻钟。她依稀体会到了男人等候妻子生产的感觉，再见他时，他就是一个任她拿捏的人了。
于是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动静，可惜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枝头，树叶簌簌的轻响。
终于，有脚步声走动了，不多时人被抬了出来，送回马车里。面无表情的偃人嘱咐：“向审台告假，就说坠马重伤。十日之内你亲自照顾，不可假他人之手。”复又把一个小匣子交到她手上，“每隔五日，往他胸口的红线上滴两滴。余量用尽前，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杨夫人攥紧盒子点头，转头看看那张灰白的脸，“外子不会有危险吧？”
偃人空洞地注视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僵直地说：“切记守口如瓶，不与任何人说起。”
杨夫人怔愣了下，说是，转身迅速登上了马车。
识迷隔窗看着马车使出院子，很满意于今天的顺利。只是武将的血又多又厚，清洗起来费了一番功夫，好在都处置妥当了，顾师兄给了她一瓶鬼市上淘换来的药，化骨无形，拿水一冲便顺着沟渠流走了。
仰头看看天，时候不早了，得赶紧回离人坊，与阿利刀他们汇合。然而打开大门，远远见三个人躺在寂静的巷道里，定睛看都中了刀剑，血喷射得两边坊墙上都是，因这个位置太偏僻，应该死了很久也没被人发现。
她有预感，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过去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仰面倒地的，是今早在议事堂外见到的御史李樵真。
她猛吃了一惊，急忙退回来，指派偃人关好门户，驾车从另一侧坊道离开了东市坊。
回到离人坊，确认顾师兄已经走了，这才略感放心，但也不能再逗留了，得赶紧返回九章府。
她这一路都在嘀咕“坏了”，染典和艳典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阿迷，什么坏了？”
识迷喃喃道：“圣元帝派来监察中都的御史死了，就死在东市坊的巷道内。我好像落进别人设计的圈套里了，本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有人黄雀在后。”
染典顿时慌乱，“什么人，这么厉害？”
识迷叹了口气，“他忍不了多久，很快便会来见我的。”
艳典终于开窍了，“难道是太师？”
识迷靠在车围子上，垂头丧气道：“本以为掌控他的生死，能将此人收归己用，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为什么要嫁！”
染典开解她，“也不白嫁，不然怎么结交六卫夫人？怎么有机会进龙城？”
也对，其实图穷匕见在所难免，早一点晚一点，也无所谓了。
可话虽这么说，心绪到底不宁。识迷回到独楼如坐针毡，在院中里转来转去旋磨，一直转到天黑，也没见陆悯出现。
看来是装模作样查案去了。御史之死，非同小可，白玉京肯定会过问。如今端看他是会让消息传播，还是捂住不发，倘或不发，这时应当来见她了。
果然，不多时他就出现在门上，对手里提着水瓢的她说：“李樵真死在了东市坊的坊道里，这事不能上报朝廷。还请女郎为我传话，请偃师照着他的五官身量做个赝品，暂时用来维持局面。”
原来目的在此，把事做绝，才能彻底引出偃师。
识迷弯腰从桶里舀水，继续浇灌她的花，“偃师不在中都，恕我无法为太师传话。”
可他接走了她手里的水瓢，一双眼睛鹰隼般盯住她，“那就劳烦女郎，亲自动手吧。”
识迷心头一惊，果真自己再小心，也还是逃不过这老狐狸的眼睛。看来他早已看穿了，即便不能确定她就是偃师，也知道她一定懂偃术。
怎么办呢，反正遇见变故不要慌，就靠死不承认，他也拿你没办法。
“太师说笑了，我简单做两个傀儡确实没问题，但让我制作偃人，我没那本事。”
他却如数家珍，一字一句道：“不难的，取硬木雕琢，做成骨骼；取细沙掺胶，做成肌肤；取铜镜水磨，做成眼睛；还有肝胆、脾肾、肠胃、支节、皮毛、齿发……都有材料以假乱真。女郎在偃师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想必已经学会了。”
识迷怔愣望着他，半晌道：“既然这么容易，太师何不自己动手？”
他有好耐心，见她还强硬，凑到她耳边道：“阿迷，我也在赌。我还有十四日，就赌这十四日内，偃师会不会因你而现身。”
她方才明白过来，难怪这厮昨晚要她替他续命，原来是为了有充足的时间，运作这场豪赌。
还有更令她始料未及的，他忽然抬手在她后颈一击，她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金丝制成的笼子。这笼子悬挂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大厅四角站立着高大的佛像，正以悲悯的神情，垂眼注视着她。
她慌忙撑起身，眼前的一切足令她发狂。她看见阿利刀和染典艳典被卸了双臂，长矛穿透身体，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原来她昏死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恶战，偃人见她被关进笼子，立刻便向那个关他的人发起了攻击。但陆悯的战力到底有多高？恐怕高得超出她的想象，居然能凭一人之力，把他们打成这样！
识迷抓住笼条摇撼，咬着牙叫骂：“陆悯，你这奸贼，放我出去！”
负手站在那里的人还是一副芝兰玉树的风貌，大战也不曾让他有丝毫狼狈，他仰脸笑道：“你别发火，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请他们替我找到偃师。不想这三个偃人疯得很，二话不说便提刀，我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偃人没有血肉，双臂修复起来应当不难，我没有拧断他们的脖子，终究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陆悯，名字叫得那么慈悲，天性里却只有阴险算计。
她望向三偃，他们不屈服，但因没有了手臂，任凭两条腿怎么蹬，也无法从长矛下挣脱。
“让他们去找偃师，把人带回来。”他心平气和地说，“阿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这样处处防备。只要你听话，按我说的做，我绝不会伤害你。把你关进笼子，也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利害罢了。”
不，他是想拿她要挟他们，但偃人纯直，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救出她。
震脱了银销的偃人只知道战斗，没有分辨的能力。识迷只得吹哨安抚住他们，血红着双眼的三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陆悯走
椿日
到他们面前，姿态优雅地拔下了长矛，望着瘫倒在地的偃人道：“请偃师回离人坊，就说陆悯有事相求。阿迷在我身边，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偃师回来，一切都好商量。但若偃师仍旧选择避而不见，那就不要怪我，不念再生之恩了。”
染典和艳典狠狠地瞪着他，而阿利刀委屈地望向识迷，“我们打不过他……”
识迷的心沉进谷底，知道这回败了个透彻。自己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将师兄牵扯进来，便长出了一口气，垂着袖子道：“你不用找了，我就是偃师。你要御史的偃人，我替你做，你先放我出来，让我修好他们。”

第40章
他对她的要求恍若未闻, 仰望着她，眼里浮起复杂的神色，苦笑道：“找了这么久，你果然就在我身边。”仿佛久悬的心终于落地, 他轻叹一声, 慢慢颔首, “我何其有幸，娶了那个造就我的人。阿迷于我来说不再只是夫人, 更是救命的恩人。”
真是受够了他的虚伪, 识迷嗤道：“结果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恩人, 把我关在鸟笼子里，拿我当鸟。”
他们的对话, 已经弄懵了阿利刀等人。他们一直以为偃师是第五海的师父，阿迷只比他们多了一颗心而已。结果搞了半天，创造他们的人正是阿迷，难怪他们死了，她还活着，他们活了, 她更加欢蹦乱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 浮现在偃人们的脸上, 他们眼泛泪光喃喃唤她：“阿迷……”
识迷努力平稳住几欲下垂的嘴角，怅然道：“现在终于明白, 你们为什么都依恋我了吧，因为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
简直就像认祖归宗，不过认亲的场面有点特别罢了。
陆悯也解开了盘桓在心头多年的结，“我少时曾听阿翁说世上有偃师, 可惜遍寻不得，最后只能放弃。若照年纪推算，他说的偃师应当不是你，那么这中都内外，还有另一位偃师存在……”说着调转视线望向三名偃人，仍是那句话，“去把偃师请回来，我只给你们两日时间，要快。”
他的赶尽杀绝，终于引来了识迷的破口大骂：“陆悯，你这过河拆桥的狗官，以为控制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吗？我大不了一死，你也别想活过今年夏至！”
也许是激烈的言辞激怒了他，他哼笑道：“你若想死，我也不拦你，追随你至地下，不枉我们结发一场。但你要想明白，接下来会有两万多城众因我殉葬，你不是虞人吗，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百姓被推入墓道，白骨化作地宫的基石？莫如好好与我携手共进退，我能保重安城百姓不死，连带你的所求，我也能满足你。”
其实这场对决从来不存在协商，由始至终都是威胁。他把她抓进笼子里，他知道偃人们为了救她可以肝脑涂地。她就像牵住风筝的线，只要有她在，偃人自会前赴后继，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只有两日。”他复又重申了一遍，“两日后那位偃师不出现，你们就再也见不到阿迷了。至于这手臂，回来修复也是一样，毕竟传话靠嘴，不靠手。”
言罢扬袖一挥，大厅的门扉洞开，他的手指直指向漆黑的夜，“快去快回。”
偃人们最后看了识迷一眼，挣扎起身，箭矢般疾射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陆悯还是满意的，看着大门重新合拢，信步走到囚禁她的金丝笼下，温和笑道：“偃人不傻，他们很忠勇，比生人强。只可惜没法造出一个偃人大军，若能，这天下便没有敌手，所到之处皆夷为平地，也不用担心有伤亡。”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偃师的身份没能隐藏太久，但更深的来历，识迷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遂存心试探，“你非要挖出偃师，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仅仅为自保，还是真想组建一个偃人大军？”
“你竟未发现，我在替你完成夙愿？”他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万把利刃，微微睨起来，压成无数流转的寒光，“重骑卫将军的告假书，黄昏之前送入审台了，据说是坠马重伤，要歇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复原。照这态势下去，过阵子该是剩下的五卫将军，一一因各式各样的问题托疾。与其逐个攻破，莫如我把他们全召来，偃师想把他们变成傀儡还是半偃，悉听尊便。”
他不再管她叫女郎，称呼的转换，凸显出了双方的对立。所以她还是棋差一着，想了许多办法，终究未能逃过他的监视。
他没有道破她的真实来历，不知是刻意回避，还是当真没摸清。其实识迷更倾向于前者，仇恨太过赤裸裸，还怎么心安理得地续命？既然不可调解，只有含糊一些，甚至假装不知情。可她心里明白，他已经知道她要向六卫将军下手了，只要顺势推断，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来历。
不过他的态度，倒确实出乎她的预料，“太师不在乎把六卫将军变成半偃和傀儡，为什么？”
他低头发笑，“因为秘密共通，就可以不分你我了。这些人虽然曾在我麾下出生入死，可一旦江山大定，难免各怀心思。偃师与我终归是一心的吧，有你牵制他们，这中都六卫就尽在我手，我也终于能够放下戒心，彻底信任他们了。”
识迷听完他的话，背靠笼条惨然发笑，“好一招将计就计，我还是被你利用了。”
他脸上残忍的表情慢慢退散，重新浮现出真挚纯粹的情感，温声道：“阿迷，我与那些偃人一样，对你满是感激和眷恋，也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不是喜欢重安城吗，只要你在我身边，时时和我共进退，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重安城自然也可以给你。”
她倚着笼子，转动眼睛垂视他，“我知道你很大方，看，连鸟笼都为我量身打造。知道我喜欢金子，就镀一层金，过两天我要是喜欢彩色的，你肯定愿意替我镶上一圈宝石。”
她的言辞间满是嘲弄，他知道她怨恨他，不破不立，有的怨恨不能省，从暗处搬到明处更好。早前自己身弱，所求不过是活下来，换掉那个无用的躯壳。而今一切重回手上，隐藏在心底的欲望便冲破桎梏，喷薄而出了。
燕君为帝，他为帝师，左右王事十五年，这份关系却并不牢靠。早在燕朝屈居南地时，陆氏就是四大望族之首，门阀的权利扩张影响了君王，若阿翁不死，陆氏早就灰飞烟灭了。
死一人，保得全族平安，这是走投无路下的妥协。但牺牲换取的平安是暂时的，十三年过去了，新一轮的清算已经在酝酿，朝堂上出身四大族的官员任命越来越少，圣元帝更青睐那些薄祚寒门，没有根基的读书人。因为没有势力，弃用之时也更易清除。
他与阿翁，肩上担负的担子没有不同，昔日是阿翁死，不久的将来是他亡。但命运还是赏了他一线生机，阿翁遍寻不得的偃术，也许能够为他所用。掌握了偃师，自然如虎添翼，剩下的便是怎么好好说服这刺儿头，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助他一臂之力。
“我说过，出此下策是情非得已，只要他们能把偃师带回来，我即刻便放了你。”他的声线愈发温柔，眼神能熬出蜜来，“阿迷，我对你的情义，你早就感觉到了，只不过总戏谑我是个半偃，从未拿我当生人看。我得多谢上天，让换身的手段能保留一颗心，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给的，唯独这颗心属于我自己。它喜欢你，从来不是借花献佛，是用尽了所有。你何不放下固执的芥蒂，既然拜过了天地，就长长久久与我做夫妻吧。”
识迷静静听着，心道口才好就是好，忘恩负义也能说得这么煽情。
偏过头，她百无聊赖地泼冷水，“师门有门规，不能和偃人生情，违者逐出师门，把偃人投进火堆里。你
想被烧死吗？”
他窒了窒，“我有足够的能力，废了这条门规。”
她听得发笑，“少说漂亮话，”拍拍身侧的锦垫，“有本事你来陪我，我就相信你说的。”
想必他当真考虑了她的提议，站在笼前沉默不语。识迷冷笑了声，撑着脸开始惆怅反省，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太过有恃无恐了，以为手握生杀，就能把他捏在掌心里。
然而她的讥嘲还未凉，连通鸟笼的吊桥就放了下来。他踏过镂金银的阶梯，缓步走到笼门前，在她意外的注视下打开门，踏进了金笼里。
“我来陪你，你就相信我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
看来他觉得自己这样风度翩翩，很有男子气概。识迷扶着笼条站起来，右手一抖，腕上的跳脱瞬间舒展绷直，化成了她掌中的细剑。
她朝他袭去，这颗心滋养身体已经够久了，取出来，小五便回来了。届时有陆悯的灵智，也有小五的听话懂事，一切回到最初，还要这颗肮脏的心做什么！
她杀气如虹，可惜他也有备而来，出掌毫不迟疑，重重拍在她握剑的肩胛，紧接着又追一拳。她抵挡不及，觉得锁骨都要震碎了，手里的剑再也握不住，当地一声落在了笼板上。
不可置信，她捂住肩头问：“你毫不留情，还想不想让我给你续命？”
他只好赔罪，“对不住，生死危机经历得太多，没有细想便出手了。”边说边踢开那柄剑，剑身细长，穿过笼条的缝隙，落在了离地两丈高的地面上。他这才坦然笑了笑，“你还有别的兵器吗？”
识迷气得干瞪眼，“还有？你当我是兵器库？”一面骂骂咧咧检查自己的肩胛。还好没碎，要是碎了，那就只剩我死你亡了。
而在他的认知里，即便偃师是令人敬畏的存在，这个身份一旦与她重合，就减少了一半的威胁。提防固然不可松懈，但靠近她时本能依旧不灭，须得在亲近和猜忌里反复锤炼，才能找到最佳的平衡。
“不要生我的气。”他攥住她的手游说，“我们昨晚不是很好吗，只要忘了今日种种，等到明日，就云开雾散了。”
识迷嫌弃地甩开手，“阁下打算在鸟笼里和我谈情说爱？我是被强行圈禁在这里，而你却来对了地方。”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唾骂他是鸟人，但无妨，只要能安抚住她。
以前曾听过一句话，烈女怕缠郎，验证过了，有用。于是蛮狠地圈住她，语调却是轻柔的，“我进来陪你一同等，不好吗？你也不用担心，我定会善待那位偃师的。龙城里派来的耳目，能拉拢的全被我拉拢了，收买不成的便杀掉。唯有李樵真不好交代，但只要偃师肯出手，瞒过朝廷不是问题。这重安城现在就如一个铁桶，你们安居在这里，不用东躲西藏，只管尽情做你们想做的事。偃人也好，傀儡也罢，想做多少便做多少。再不会有人来盘查，甚至可以清空整个离人坊，为你们所用。”
识迷牵起了唇角，玩味道：“你这套说法，我居然觉得还不错，我是不是糊涂了？”
他见状暗喜，“既然有利，为什么要拒绝？我没有非分的要求，不过是万不得已时，请偃师伸一伸援手罢了。”
识迷盯着殿顶绚丽的藻井，开始刻意与他周旋，“既然你不为难我们，我也愿意留一线人情。离人坊那个院子内外，最好不要设斥候，容我们自由行动。太师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自然替你达成。”
他却笑了，专注地凝视她，“是他们，不是你。你既然嫁我为妻，一切不变，仍旧留在我身边，到了时间便替我续命……”他低下头，在她唇角吻了下，“我记得你说过，半偃与生人是可以生孩子的……阿迷，你是生人，对么？”
识迷心头的火几乎要压不住，这个狗官，不单要她的血，还打她肚子的主意！难道她国破家亡不够惨，非要被他吃干抹净，他才罢休？
她错牙看向他，眼神不善，让他顿生几分忌惮。他转变了话风，赔笑道：“莫生气，不急在一时，想生了再生。”
只是没想到，前一刻还想把他大卸八块的女郎，后一刻化成了绕指柔。她的手穿过他腋下，紧紧抱住他，“真别说，这笼子挺有情趣……”
他虽不忘防备，但她对他的吸引力，简直可以贯穿生死。
她仰脸等待，他低头来寻。就在那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寒光从眼尾扫过，哪怕反应及时，匕首的尖端也扎进了他的前胸，只差一点，便直入要害了。
他吃痛，奋力推开她，血很快染红了衣襟。他咬牙用力压住伤口，那眼神仿佛要吞吃了她，“你果然还留了后手。这陨铁可以不伤筋脉，把心取出来，是吗？”
被抓了包，也没什么可抵赖的，但她惯会避重就轻，“把人得罪透了，还想占便宜。不给你教训，我怕你记不住。”
是啊，是他疏忽了，这女郎没有他想象的容易驯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有来硬的了。他捂着伤口退出囚笼，恨声道：“请偃师在此冷静冷静。切记不要寻短见，你要是死了，与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得陪葬，不信你就试试！”
他转身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轰然一声骤响。
识迷紧绷的身体此时才松懈下来，灰心地坐在笼底。四面的佛像依旧俯视着她，烛火在那巨大的佛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寂静相，还是忿怒相。
唉……她滑下来，瘫倒了。笼条密密匝匝罩住她，有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不甘。他不想让她自尽，她当然也不会想不开，活着才有希望，费了老大的力气只带走一个他，空学了一身偃术！
不过她倒是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所有人不单指顾师兄，还有圈禁在圆城中的解家人。至于他毫不避讳想将中都六卫收入囊中，可见他并非完全效忠圣元帝。如此……或者在夹缝之中能找到合作的机会，先让他拿下白玉京，后拿下他，也不是不可以。
多简单，还能玩得转。识迷不是个自苦的人，她总觉得刀没有斩断脖子之前，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连累了顾师兄，让他颠沛流离，自己一直仗着同门之谊，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心思纷乱，鸟笼里的日子不好过。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察觉殿门打开了，忙支起身，看见顾镜观和陆悯一同走了进来。
她顿时清醒，抓着笼条无地自容，“师兄，我遭奸人暗算了。”
她骂人从来不背人，陆悯脸上颜色自然不好看。
顾镜观则叹了口气，转头对陆悯道：“陆太师，我已来了，还请放了我师妹。”
他没有食言，吊桥徐徐降落，笼门也自行打开了。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奔出来，淡声对顾镜观道：“李御史的尸首就在义庄放着，偃师随时可以过目。三日之内，我要一个以假乱真的偃人。”
“三日？”顾镜观惊诧，“三日如何来得及？”
陆悯笑了笑，“就三日。用不着丝丝入扣，拿养病瞒过随行官员，余下有的是时间，容你慢慢完善。”
他已经摸透了制作偃人的步骤，看来只能照着他的意思办了。
顾镜观道好，不动声色将识迷挡在身后，“赶工还需师妹协助，请太师放我们离去，三日之后，还你一个瞒天过海的李御史。”
陆悯却沉默了，在放与不放中举棋不定。若放，这女郎古灵精怪，让他心里
没底；若不放，三日之内无法完成，着实是个难题。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深深望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望二位在约定的时间内交人。”说罢朝她拱起手，“辛苦夫人，三日之后，为夫亲自接你回府。”
识迷说不用，“我打算留在离人坊，继续为太师效力。你大可再想想，还有什么诉求，一并提出来吧。”知道他顾忌什么，大方应允，“时候到时，你来离人坊见我，我自会解你的燃眉之急。”
他听后并不买账，“你想与我割席么？身为人妇，不伴在夫君左右，留在老宅与其他男子同处一室。我倒没什么，只怕你带累了师兄，惹人非议。”
识迷心里抵触，拽着顾镜观的衣袖道：“师兄，我不想回这里了，他会把我关进鸟笼子。”
然而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他默默把她的手从顾镜观衣袖上扯下来，“你放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且随顾先生回去，记住三日之后，我来接你。”
看来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好先脱身，再商议对策。
识迷没有多言，低低唤了声师兄，两人快步走出殿门。
陆悯目送他们走远，严霜漫漶，冷了双眼。

第41章
从笼中出来, 识迷的头一件要务就是去查看三偃，见他们一副惨败的模样，东倒西歪躺在马车里，心头顿时涌起无边的酸楚。
断了的胳膊, 打偏了的脖子, 好在他们不知道疼, 还能夜行百里，找到顾师兄传话。陆悯这狗东西, 她若是报复不着他, 也太对不起他们了。
第五海驾车, 马车在晨曦中疾驰向离人坊，车舆内很安静, 三偃跑了大半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失活了。顾镜观沉默着，看她一一把银销插回他们耳后，然后咬破手指，在他们眉心划出一道血痕。很快，他们便陆续醒过来, 挣扎着坐起身, 两眼茫然地望向她。
“等回到离人坊, 我替你们把胳膊修好。”她白着脸，平稳住声息道, “不要紧的，回头做得更结实些，这样就掰不断了。”
艳典小心翼翼觑她的脸，“阿迷，你不要不高兴。我们已经和第五海说好了, 以后请他做陪练，我们定会愈发精进的。”
阿利刀和染典点头不迭，“我们可以保护你，你不要害怕。”
强撑了半天的识迷，听到他们这样说，终于低头哭起来，“是我行事太莽撞，才把你们害成这样。你们找第五海陪练也没有用，我学艺不精，你们便打不过他……我都快气死了，自以为小心，其实处处都是漏洞，早就被他看穿了。”
一旁的顾镜观看她哭得凄惨，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早说过，此人不好对付，你日夜都与他在一起，怎么可能不露破绽。反正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可懊悔的，也许运气好，绝处逢生也未可知。”
识迷灰心道：“他恐怕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昨日竟说要把五卫将军召集起来，任我随意处置。”
顾镜观背靠着车围子，想了想道：“不怕，他的生死始终在你手上攥着，就算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你也有办法降服他。”
识迷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仔细忖度了一番，懊悔道：“其实是我不够果决，瞻前顾后了。若替他换身之后就抓住机会，勒令他调兵遣将攻打上都，也许事态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顾镜观发笑，“若你果真冒进，这刻应当被五花大绑在那个金丝笼中，活一日，就充当一日他的粮仓。你知道鬼市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药吧，能扭曲心智，甚至干脆把人变成活死人。只要他不贪图你的偃术，只求让你活着，他有的是办法控制住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知道下智者驭力，上智者驭心。寻常偃人可以用偃术来控制，换成有了心的半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用情牵制，何尝不是更高阶的偃术。”
识迷干涩地眨了眨眼，“师兄你真会安慰人，我现在已经不那么自责了，甚至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
她就是这样通达的女郎，人活于世最忌钻牛角尖，遇见了困难也不可怕，顺势而为，总有解决的办法。
顾镜观点了点头，“照你所说，陆悯本就有反心，这是个好兆头。既然目标一致，同行一程也没什么不可。”
所以师兄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借陆悯之手先控制住中都，接下来便是上都龙城。等把当初那些发号施令者逐一杀光，最后对付陆悯，就简单多了。
现在想来，阿翁是有先见之明的，让她跟随师父隐世，保全了这条血脉。也许她生来就是为复仇存在的，一旦任务完成，便可以彻底化作尘土了。
马车很快驶入坊院，回到宅邸后紧闭上大门，识迷寻找材料，把三个偃人的手臂和伤处修补好，又和师兄一起赶到义庄，查看了李御使的尸首。
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看样子就知道是九章府暗卫的手笔。两人快速丈量了身长臂展，又仔细记录了手掌指节的长短，等到复刻人脸时，先摸透骨骼走向，复用刀沿着面部的轮廓将皮肉划开，把整张面皮揭下来。事急从权，手法血腥了些，却是最快最精准的办法。待所有要素都收集妥当，回到离人巷便一头扎进暗室里，照着部位分工，加紧制作起来。
他们在里面忙碌，架着两手坐在台阶上的三偃垂头丧气。因之前那一战，几乎摧毁了他们所有的自信，本以为血肉之躯不是他们这些精铁精木的对手，谁知陆悯那么能打。
“他定是个怪物。”染典道，“明明是个读书人，内力却强得厉害。”
阿利刀一声叹息，脑袋耷拉得更低了，“我总想摸摸他的底，这回摸到了，胳膊也被他卸了。”
“我看第五海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艳典道，“我们和第五海三打一，还能抵挡一阵子，打他……脑袋没被拧下来，就算运气不错了。”
这时第五海端着菜篮子从院子里走过，阿利刀忙盛情相邀，“第五，下次你也试试手脚被卸的滋味吧。”
第五海拧起了眉，“我不想试。阿迷不是把你们修好了吗，别想偷懒，快来生火摘菜。”
于是分工合作，他们预备饭食，识迷师兄妹塑身造人。就这么忙碌了整整三个日夜，等到第四日清早，新做的御史被偃术驱使着，走出了暗室。
众人围上来看，他一颦一笑毫无破绽，拱手向他们施礼，“初来乍到，有失当之处，万望见谅。”
阿利刀诧然，“他说得有模有样！早前小五醒来只会说一句你好，他竟然说了三句！”
艳典上前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鄙人李樵真，鹿门人氏，奉旨巡视中都，侦办太长公主坠楼一案。”
三偃见状，纷纷鼓起了掌。见顾镜观和识迷出来，忙欢天喜地告诉他们，这个新偃可比他们当初强多了。
识迷是第一次和师兄共事，果然口诀学得再多，也不如手把手教授。师门的一套流程恪守规范，但有时候剑走偏锋，可以事半功倍。
她一高兴，拉住顾镜观的手央求，“师兄，这是小试牛刀，等下次有了充足的时间，你再仔细指点我。”
可惜手还没放开，院门就被打开了。陆悯出现在门前，那目光从她手上掠过，神情倒是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浮起一个笑，向顾镜观拱了拱手，“先生辛苦，看来一切顺利。”
顾镜观还了一礼，引偃人到他面前，“目下简单的问答不是难事，但若涉及朝堂政务，他就无能为力了。太师若有需要，可以事先传授他，但最好让他少与人接触，以免百密一疏。”
陆悯颔首，“往后他只需露露面，余下的事我自会安排。”抬手击掌，白鹤梁疾步从外面赶来，他偏头吩咐，“将御史大人送回陪院，派几个人在外戍卫，若有人到访，就说御史病了，不见客。”
白鹤梁道是，躬身比手，“大人请。”
那偃人昂首阔步走出宅邸，只要不道破，任谁都看不出他早已不是血肉之躯。
接下来就剩私事了，陆悯调转视线一瞥三偃，三人吓得噤若寒蝉，他还是温和的面貌，对他们道：“外面有车等候，你们先回九章府，我和女君随后就到。”
虽然他打怕了他们，但偃人天性忠诚，纷纷转头看识迷，等着她的口令。
识迷根本不想应付他，冲口道：“我还要向师兄讨教机关术，不回去。”
可这话显然引发了他的不满，他的眉慢慢拱起来，“讨教不急在一时，往后有的是机会。你已经三日不在九章府了，参官和内赞问起，我不好敷衍。还是回去吧，想来的时候再来就是了。”见她固执，驻足不前，他又换了个话
风，“若实在舍不下，那就把顾先生一并带回去。我让人另外辟出一个清净的院落，供夫人自由来去。”
如此以退为进，识迷只得认栽。九章府如今是个铁桶，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这处宅邸也有人监视，但凭借师兄和第五海的身手，哪天想离开，没人能拦住他们。
不情不愿地转身朝门上走，她听见陆悯假模假式向顾师兄致谢道别，自己霜打的茄子般坐进了车里。
不多时他登车，在她身旁坐下，她扭头朝窗外看，态度很鲜明，梁子结大了。
“你余怒未消？”他也不急，缓声道，“要如何才能让你息怒呢。眼下的一切，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是偃师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你我坦诚相见罢了。”
她置若罔闻，使劲扭转的脖子愈发显得伶仃。
“还是气我伤了三个偃人？他们不知道疼，修补过后，不都已经复原了吗。”
她仍没有任何反应，他等了又等，哂笑道：“看来是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了。”
反正不管他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他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抬手抚了抚前胸道：“你扎我那一刀，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可审台的公文堆积，我还得忍着剧痛，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难道我就不可怜吗？阿迷。你还是理一理我吧，也许你我能商议出一条互利的路，不比赌气强？”
她终于转头看向他，“别说漂亮话了，有什么事求我，直说吧。”
果然是快人快语的女郎，不服软，永远都必须是他有求于她。
他浮起一点笑，慢慢靠向她耳边。她察觉了，像被针扎了一样怒目相向，“你再揩我油，小心我扇死你！”
他蹙眉，“共谋大事，不能扯着嗓子喊。我不靠在你耳边，怎么和你相商？”
识迷这才勉强把耳朵往前递了递，“说的若是废话，我还是会对你不客气。”
所以不能含糊，他得尽量简明扼要。手里的扇子仿佛能阻断向外倾泻的嗓音，挡在唇边轻声道：“龙城里那人，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想求女郎助我一臂之力，除掉他。”
果然不是废话，且撞进她心坎里来，识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就你这样，还想当皇帝？”
“不能吗？”他一肘支在竹引枕上，摇着折扇道，“天下本就是四处征伐夺来的，建功立业为求家宅安宁，若是连这个都保不住，那为何还要替别人卖命？”
“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识迷乜斜着他问。
他想了想，淡淡一笑，“我十二岁入仕，看无能之人高坐庙堂呼风唤雨，与其说是野心使然，莫如说是为天下苍生。”
一个心怀苍生的人，竟然坑杀了二十万虞人，说出来真不怕打脸啊。
所以窃国之人都如他一样，满嘴冠冕堂皇，背地里做尽恶事。她也无需厘清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撬了圣元帝的王座，只要一切对她有利，管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她问他：“你密谋已久了吧？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谈起这种事，照旧是清风过境，一派恬淡，“燕朝定都白玉京后不久，我就退居中都营建陵寝了。重安城以西有京畿十三卫和东宫三卫，都属帝王亲军。重安城以东有边关十六卫，是我一手栽培的，若论兵力，旗鼓相当。”
“那你打算开战？让我们做出一个傀儡大军，助你打进上都去？”
可他却沉默下来，良久才道：“燕朝一统，前后打了十年，十年征战民不聊生，若是接着再打，这天下得来也没什么意思了。”一面说，一面抬眼望住她，“莫如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了龙城中的人。如此可以不动兵戈，百姓少受些苦，我也可以独揽大权，让这乾坤按照我的意思扭转。”
听他说完这番话，识迷心头顿时擂鼓一样大作起来。她惊愕地望着他，不明白难道他真有千里眼顺风耳吗，她自以为隐蔽的事，他居然一样都没错过。可他并不戳穿，反倒顺势而为，无非是不想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不把彼此推到绝对对立的层面上罢了。
就如顾师兄说的，目标一致，尚可同行。识迷道好，“上都守卫森严，确实只能靠你。可替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让圣元帝退位让贤，把皇位禅让给你？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不过继位者大多遗臭万年，你要是不在乎，想干就干吧。”
他却没有面对无上权力时的贪婪嘴脸，慢悠悠道：“做皇帝和掌权，是两码事。或者可以长久让偃人撑着门头，咱们生个孩子，送进龙城做太子。这样也不错，自己的骨肉自当尽心扶持，等你我老了，找个僻静的地方花前月下，像寻常人一样等死就好。”
识迷唾弃不已，“竖子猖狂，居然还想和我生孩子！”
他说有什么不对吗，“我们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只信任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再亲近别的女郎了。生个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你我的血，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可以一笑了之，不好吗？”
“你的想法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嗤笑一声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就算生了孩子，那孩子身上一半的母血也不能替你续命。”
他怔了下，“我实在从未考虑过这个，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坏透了的人叫屈，他有脸辩驳，你却没耳朵听。
九章府的后门廊洞开着，马车径直穿过去，奔跑在长街上，不多时便在虹道前停了下来。
识迷没等他起身，自己先跳下马车，快步赶往独楼。眼梢瞥见他跟上来，她冷着脸道：“自今日起，我事忙不见客，请太师不要打搅我。”
他跟在她身后，她说一句，他就否决一句，语调坚定不可撼动，“为免引人怀疑，最好不要有变动，一切还如以前一样吧。”
识迷忿然回头，“也就是说，我已经很想宰了你了，你却还敢硬着头皮和我同吃同睡？”
他淡淡一笑，“夫人何必杀我，留着我，反倒会有很多助益。不论是中都也好，上都也好，棋盘太大，你没有能力把控全局。百姓何辜，不要让权力变动，连累他们再受战乱之苦了。”
言之凿凿，句句在理。其实她冷静过后也仔细思量过，无论何时战争都是下下策，就算中都六卫落进她手里，她也没有能力驱使这庞大的军队。一旦盲目开战，最后无非尸横遍野，她的目标只是杀圣元帝及谋臣报仇，犯不着大兴兵戈。至于陆悯这狗贼，暂且忍一忍留他狗命，到最后再清算不迟。
打定了主意，便没有再和他争辩。走进楼门，染典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看见她进来，齐齐松了口气。
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这阵子为了周旋，浪费了许多时间。她撇下他，迫不及待上楼忙去了，留下陆悯在院中站着，一回头，发现三偃正戒备地看着他。
面对这三个被他狠狠伤害过的偃人，他多少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我与阿迷已经和解了，你们也要体谅我。伤你们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人遇见了迈不过去的坎儿，难免出此下策……”
阿利刀随即接了话，“你有没有想过，迈不过去坎，是因为你腿短？你应该让阿迷给你把腿加长，而不是卸下我们的胳膊。”
染典和艳典虽然
眼底有惧色，但仍旧十分赞同阿利刀的话，咬着后槽牙附和：“没错。”
饶是陆悯这样的人，遇见了不开智的偃人，也只有语窒的份。
果然什么人造出什么偃人，这三偃很好地沿袭了主人说话的方式，有时令人深深无力，有种冬瓜长在茄子树上的古怪感觉。
和他们争辩吗？他们甚至没有复杂的思维。最后他只好无奈地转身走了，庆幸自己有心，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言行。
那厢识迷可算甩开膀子了，从头一天干到次日三更，累得肩胛要脱臼，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内寝。
内寝燃着灯，碎金帘子折射出满室跳跃的金芒。她原本打算一头扑倒的，却愤恨地发现床上躺着个人，侧身睡着，睡得正香甜。

第42章
她撑着腰, 觉得真是可气透顶，为什么回来还要忍受这人和她抢床，他没有自己的卧房吗！
她原本想退到外寝去的，那里有张罗汉榻, 可以供她小憩。但脚下蹉了两步又犹豫了, 榻上的垫子不够厚实, 躺的时候长了，实在容易骨头疼。
怎么办, 要不再将就一下吧, 反正马上天要亮了, 天亮他就会离开的。
于是蹬了鞋，爬到另一头躺倒, 身体刚沾上床板，那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崴在了她身旁。
“为什么这么疏离？”他带着含糊的鼻音道，“我等了你很久，你总不回来，我就忍不住睡着了。”
识迷不想和他说话，转身背对他, 毫无意外地, 他又靠了上来, 喃喃说：“阿迷，我伤口疼得厉害, 你替我看看吧。”
识迷抬起手，扣住了自己的耳朵，佯装没听见。
他却不放弃，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我上过药，不知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恐怕要化脓了。你替我看看吧，这是被你扎伤的。“
他实在太啰嗦了，啰嗦得识迷光火，边骂边转回身撕开了他的衣裳，“你倒是睡足了，有力气和我闹。我刚上床，你知道吗！”
然而这伤口看样子确实不太好，只偏离肋间红线一点，皮肉外翻，无法愈合。
她定定看了两眼，叹息着取过床头的小瓷罐，挖了一勺胶砂在掌心，然后咬破手指挤出两滴血，糊墙一样糊住了他的伤口，“好了，明日就能和皮肉相融，烂不了。”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既似委屈，也似抱怨：“我没想到，你居然起了杀心，你想杀我。”
识迷顿时眉毛倒竖，“你不也把我关进鸟笼了吗！我告诉你，我一生有仇必报，要不是看在还能合作的份上，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懂吗，小子！”
“小子？”他愕然。
但就算不平，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毕竟自己确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在脑子转得够快，否则这梁子结得太大，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化解了。
换个话题吧，千万不要执着于谁是谁非。他的视线落在她咬破的手指上，“你平时就是这样取血？”
识迷倒回去，合上眼道：“以前不能让你察觉，自然要割隐蔽处。现在没什么可遮掩了，这样取血不是最便捷吗。”忽然意识到，所谓的隐蔽处恐怕又会让他浮想联翩，便抬起一条腿，让裤腿垂委下来，“不是心头血，你别想歪了。”
他这才看清她小腿上竟有那么多条伤口，密密匝匝，纵横交错。
他没有发表高见，很好。识迷随口道：“既然想驱策偃人，自然要付出点代价，你不必感动。”
可他再开口时，一如既往的不讨喜，“我是觉得，明明可以划得更规整，却弄得如此杂乱无章，有些可惜。”
她蓦地瞪大了眼，“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自己算算还能撑几天吧，我要是使些手段，不说让你直接失活，让你跳上一段艳舞，还是手到擒来的。”
果然他这回没有再顶嘴，不屈而无奈地看了她半晌。
识迷道：“看什么看！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一旁窥探，你睡醒了就出去，别挡着我翻身。”
可他没有挪动，既不下床，也不躺倒，守灵一样面向她而坐。
偏头看她的小腿，隐约还能看见裤腿下零散的伤疤，他问：“饲养的偃人越多，你的血便消耗得越厉害？且每个偃人续命的时间不一样，一旦需要你便得划自己一刀，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识迷觉得他聒噪，吵得自己睡不着觉，不耐烦道：“随需随取，新鲜。”
“可你给我的血，都是装在铁匣里的……”
识迷坦诚地告知了他真相：“不要怀疑，你用的都是隔夜血，但也不要紧，功效是一样的。”
他彻底不语了，定面凝眸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识迷庆幸，终于能安稳睡觉了，却听他幽幽发声：“原本想如你所愿，把五卫将军弄来任你宰割，现在想来还是算了。取舍有定数，你这一身血，养活不了那么多偃人，血要用在刀刃上才好。”
是啊，看着自己的粮仓往外漏粮食，是个人都会心疼。她早看出他是个吃独食的人，等到他所求的目的达成了，恐怕连染典艳典都会被他处理掉。
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唧唧哝哝地，她实在困得不行，一句都没听清。这一觉睡下去，直睡到第二天下半晌才起身。醒来的时候幸好陆悯不在，于是匆忙洗漱，又躲进了楼上的暗室里。
其实就如师兄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干脆挑破了，反倒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接近那五卫将军了。她现在要做的，是制造宋皇后的偃人，贺宝林身上的视瓮已经发挥了作用，她不遗余力地尝试接近圣元帝和宋皇后，要向人示好，就得拿出看家的本事。于是小到扇袋香囊，大到衮服上的刺绣，只要她愿意帮忙，针工府的人很欢迎她来有难同当。
正是因为有了全套的衣裳，识迷能通过她的眼睛，精准丈量出身长臂展和腰身。记录下来，将尺寸告知师兄，圣元帝的身体部位可以放心地交给他，至于五官面目，全由自己来完成。
她在暗室内忙得昏天黑地，连着五日没有迈出门槛。这间屋子是她的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因此陆悯偶尔也只能站在门前向内问候，问她在忙什么，何时能出来。
识迷话不多，一个“滚”字，很好地囊括了所有。
又过两日，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了，正支着脑袋靠在案前休息，见一个身影执灯从窗口移到门前，语气慎重地说：“我本不想打搅你，但时候差不多了，请女郎现身，解我燃眉之急。”
识迷这才站起身，打开了暗室的门。
执灯之人脸色有些发白，她朝隔壁屋子指了指，“就在那里吧。”
他不太赞同，“楼上冷硬，还是回房吧，你也许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样下去我怕你暴毙。”
真是满嘴没好话，太师言辞犀利，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退一步思量，倒也是，这阵子没日没夜确实操劳。就连站在这里也是头重脚轻，看来是该回去躺躺了。
一手扶墙，天黑了，担心自己脚步不稳滚下楼。刚要去触摸楼梯的扶手，他站到她身旁，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识迷转头看他，“又想对我动手动脚？”
他说不是，“我怕你摔着。”
她哼了声，“你太小看我了，我会摔倒？”
说着推开他，张开两条手臂抓住两侧栏杆，就这么大开大合地下了楼。
他跟在身后，看她走得螃蟹一样，忍不住叹息。这女郎之倔强，实在非一般人能比。你看她似乎很好说话，但她心念坚定，从未动摇。她的退而求其次，只是因为她善良的底色，若没有这么多的纠葛，他是真想与她平平淡淡相守一生，恩爱一生的。
无奈她现在对他很有敌意，进门便四下打量，十分不满地说：“我不回来，你也睡我的床，还有没有王法？”
他答得理所当然，“这本就是我们共同的床，我为什么不能独自睡？人见不到，我靠着你的枕头入眠也不行？”
这话说得她耳根一热，忙安抚自己，看在彼此要合作的份上，再忍一忍。要是换作以前，非得弄死他不可。
气恼归气恼，正事还是要办的，随手一指，“脱了，躺下。”
他依言而行，坦露出胸膛，躺在明晃晃的烛火下。识迷探过去查看，刀伤基本已经愈合了，且皮肤白洁光滑，毫无破绽。
这人不讨喜，但不得不承认自愈的能力确实强，如果没中骨毒，人生称得上毫无破绽。
转开身，她上小柜子里翻找，在瓶瓶罐罐间一通扒拉，扒拉出一个小瓷瓶，拔了盖子，往那条红线上洒下一层白色的粉末。然后取刀划破自己的小
臂，用铁匣接满，分了他两滴。
他不解地看着她，追问这粉末是什么。识迷说没什么，“蒙汗药而已。”
他吃了一惊，“你给我下药？”
识迷回头看了他一眼，“麻绳绑不住你，不用药迷晕你怎么办？反正量不多，睡一觉就好。”
话音方落，他果然没有声息了。她悠闲地扔下那些瓶子匣子，上床睡觉去了。
但不知是不是量不太够的缘故，刚要入梦，躺椅里的人就有了动静。他也不说话，悄悄爬上床，紧靠着她躺了下来。她困得睁不开眼，裹起被子翻了个身，不多时就察觉压在身下的薄衾被他扯出来，他就这么堂而皇之钻进了她的被窝。
被窝里躺了两个人，热烘烘地，很挤。
“为何你能睡得着？”他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耳廓，自言自语道，“我却睡不着……”
识迷迷迷糊糊想，可不是吗，她那两滴血对他来说十全大补丸一样，能睡着才怪。
窸窸窣窣靠得更近，顺势把她圈进了怀里。好像完全忘了前几天是怎么凶相毕露，把她关进鸟笼，打伤三偃的。这种人，天生就有两幅面孔，痛下杀手绝不犹豫，索取温暖时，也拉得下面皮。
只是今天有些过分，耳鬓厮磨得很起劲。把她翻转过来，撑身覆在上方，低头吻她的脸颊，又顺着脸颊一路往下，停在那跳动的颈脉上，瓮声道：“戍守白玉京八门的豹骑卫将军，是我的人，我已让他把城门守卫全替换了。从今日起，到我们回上都，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城门内外串联起来，不论我们带哪张面孔入城，都可以畅行无阻。”
识迷的脑子迟钝地转动，想从铺天的困意中挣扎出来。一手胡乱拍了两下，欲把他拍开，可惜失败了。
他扣住她的手，继续摆出他的底气，“龙城内的超乘卫和直荡卫中，也有我的人。此事不急，只要你们的偃人做得够好，甚至不必惊动这二卫。”
识迷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沙哑着嗓门说话的时候，那声调像蘸了蜜的麻沸散一样，会让人感觉愈发昏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挑开了她的领口，滚烫的嘴唇顺流而下，落在了她锁骨上。
紧握在掌心的手，终于短暂地得以舒展，但很快又被迫与他十指相扣，他贴在她耳边轻喘，“阿迷，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子，且有了一副强健的好身板，忍不住不是正常的吗。
她含含糊糊道：“我的血又不是春、药，你就是想放任罢了……”
他又吻上来，吞没了她没说完的话。识迷对这种肢体的亲密接触好像习以为常了，光是搂搂抱抱亲亲，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这厮得寸进尺，分开她的腿，跻身进来。她忽然就清醒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寒声问：“陆悯，你在干什么？”
偃师对于半偃，在猛一刹那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她乐意容忍，什么问题都没有，但若她觉得不可容忍时，要想毁了他，也不过只需心一横而已。
他的眉眼间浮起惊讶和颓丧，迟疑片刻退缩了，垂首道：“你还是不愿意……”
她扯过薄衾裹住自己，严正警告了一番，“别惹我发火，我给你换身，让你重活一次，不是用来干这个的。”顿了顿道，“去外寝睡，以后不要同床了，免得出事。”
他沉默着坐起身，垂落的长发和泠泠的目光善于示弱。好在她没有回头，否则可能会脑筋错乱，怀疑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
听他脚步匆促，很快打开了门扉，应当是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她反倒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几次，最后气馁地拿双手捂住了脸。
皮肤上隐约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每次都是这样，在她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但凡她有半点动摇，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她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没天理的事呢，拉拢他，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赔了夫人又折兵，说好的恶有恶报，到现在都没出现。
满怀不甘心，在无尽的怨天尤人中睡着了。第二天起床，心情也没有好转，闷着头洗漱，闷着头吃了晨食，一旁的三偃有了感知，呆愣愣地问她，“阿迷，你又不高兴吗？”
识迷“嗯”了声，脸拉得老长。
艳典问：“是不是因为昨晚太师没在你床上睡，你生气了？”
偃人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直接。阿利刀立刻接了口，“你一个人睡觉害怕吗？不要紧，今晚我们陪你睡。”
识迷眨巴了两下眼，“谢谢，不用了。”
“看来你还是更喜欢和太师一起睡。”
她一脑门子官司，心道这根本不是和谁睡的问题，他们一通搅合，越搅越乱了。
恰在这时，外面有人传话进来，说重骑卫将军的夫人登门拜访。识迷顿时无措，这独楼没招待过客人，前后看了一圈，只好把茶桌安排在东边临池的小花房里。
花房小而精，装饰细致典雅，打开窗户能看见池面上荷叶硕大，好几株含苞的荷花昂着脑袋，只等时机到了就大喇喇盛放。
重骑夫人这次到访，是来分享喜悦的。她迫不及待拉住识迷的手道：“夫人，冒险一搏博对了，我总算得活了。”
识迷对此事已兴致缺缺，毕竟剩下几卫将军都不用她出手，也不期待重骑夫人替她蛊惑五位夫人了。
提起茶壶斟茶，她嘴上应着：“杨将军果然改头换面，顺从你了吗？”
杨夫人喜形于色，“起先他大骂我，说我害他，弄残了他，所以偃师给的药，我苛扣到他续不上气时，才施舍给他。我得让他知道死的滋味，让他知道害怕，往后才不敢违逆我。现如今他被我拿捏着，很惧怕我，再也不敢在那贱人院里过夜了。昨日那贱人又挑衅我，我当着他的面，把那贱人打了个满脸花，且已找好了伢人，明日一早就发卖她。”
识迷点头不迭，“阿姐总算扬眉吐气了，可喜可贺啊。不过那药往后可不能拖延，时候掐得不准，听说人就过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重骑夫人略沉默了片刻，复又一笑，“不怕你说我心狠，我忽然觉得郎子要是死了，好像也不错。你我都是过来人了，在你面前我不遮掩，这些年夫妻不亲近，早就断了念想，昨日他在我房里过夜，我竟觉得陌生得很，好像同以前不一样了。”
识迷心头踉跄了下，小心刺探，“怎么不一样法？”
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那处的尺寸不好拿捏，随意照着想法胡乱做的，肯定与之前有差别。别说她觉得不一样，恐怕杨将军自己也感到陌生。但这种疑惑不可言说，毕竟自己被换了身都不知道，想不明白的事，就统一归为因果报应吧。
然而她了然于心的答案，从杨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兴致高昂，可事到临头，不行了。”
识迷目瞪口呆，“不行了？”
“是真的。”重骑夫人红着脸道，“如饥似渴，满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结果提枪……就疲软了。郡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替我传话那友人，请他代为询问偃师吧。是不是偃师给的药出了岔子，他往后做不成男人了？”
识迷尴尬不已，安抚道：“不会的，定是身体还没复原，过阵子就好了。”
重骑夫人大惑不解，“不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明明急色得很，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识迷愈发惶恐了，毕竟她做半偃，没有切实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急色、八百年没见过女人……让她想起了陆悯。如果这是半偃的通病……不敢想象他知道自己不中用后，会不会气得自行了断。
眼下的情况是，杨夫人迷惘，识迷也很彷徨。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还是杨将军利用这具身体过早了？算算时间，从头到尾也就十余日，武将到底身底子好，要是换了常人，连坐起来都难，哪有心思迸发此等狂想。
识迷搓着手道：“这种事，我也不知怎么开口询问，你且再等几日看看，万一
说好就好了呢。”
杨夫人抱憾，“唉……急得抓耳挠腮，谁承想不中用。”
识迷心下直打鼓，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得推搪，“再等等……再试试……如果实在不成，你再来告诉我，我替你找高人打探。”

第43章
如果跑去问顾师兄, 为什么她做的偃人行不了房，这话说出口，恐怕会惊掉师兄的下巴吧！
总之重骑夫人很受困扰，但因问题过于私密, 又不能揪着不放。小小同太师夫人透露了一番, 不好意思说更多了, 略坐了会儿，闲谈了些家常, 就顺势告辞了。
识迷送别她后, 仍旧沉浸在困惑里, 久久回不过神来。
杨夫人的那些描述，在她脑子里织出一张网, 猴急、跃跃欲试、自信满满……她想起陆悯昨晚说忍不住了，要是当时没有喝止他，他今天八成哭得连议事堂都去不成了。
思及此，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万一和杨将军一样的症候，那他这段时间的美男计, 不都成了自取其辱吗。
捂住嘴, 本应该可叹的事, 不知怎么忽然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但笑出声又不太好，她便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转头专心欣赏外面的荷叶莲花去了。
当然这个问题令她产生一种难言的心虚，后来愈发躲在暗室里不想出去了。加之九章府内安全稳定，她心无旁骛地雕琢，进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中途还抽空回去, 见了师兄一面。
师兄的进度也极快，引她看圣元帝的躯干和四肢，已经有了雏形。精化比铸模更费精神，但因框架已定，至少不用担心出错。
难得忙里偷闲，识迷让艳典赶紧把食盒搬上来，里面装着她早就吩咐厨司预备的点心，和师兄在廊下架起了茶水桌，放低半卷竹帘，就着帘外零散的日光，悠闲地漫谈品茗。
恰好第五海从院子里走过，她招了招手，“第五，过来。”
第五海便走到廊子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叔召我，有何吩咐吗？”
识迷其实很想问那个问题，但又不太好出口，便拐着弯打探，“你已经有了点年纪，不是小孩子了。我想问你，若是遇见喜欢的女郎，有没有动过娶亲的念头？”
第五海对她的古怪发问很不解，“偃人不过是一堆精铁细木，娶亲做什么？”
识迷被他反问住了，忙解围式地摇摇披帛，“师叔比较关心你的内在嘛。你比那三个聪明，我担心他们有了想法说不出口，所以问问你，心里也好有数。”
第五海笑了笑，摇头走开了。
识迷没问出什么结果，又来和师兄打探，“做个圣元帝，再做个宋皇后。他们知道生人是夫妻，时候长了，会不会日久生情？”
顾镜观说不会，“只会互相瞧不上，在他们眼中，对方始终只是个木头疙瘩。”顿了顿偏头打量她，“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攻克不破吗？”
识迷忙说没有，“之前给重骑卫将军换了身，她夫人来见我，说他怪得很……”后面的话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怪得很，在顾镜观看来极寻常，“生人变成半偃，哪有不怪的。性情会更改，行事作风也会转变。”
她又小心翼翼追问：“那还能变回来吗？”
顾镜观道：“说不准，体能和心境不同，产生的结果亦不相同。”
这下识迷更没底了，陆悯的症状目前看来和杨将军一样，但那方面至今没有尝试，事到临头也不知怎么样。这段时间因他过度的热情，她还有些担心，然而想起重骑夫人那张百思不得其解的脸，她忽然就释怀了。
捏起杯盏，愉快地同顾镜观碰了一下杯，“师兄，喝。”
顾镜观见她眉间的阴云逐渐消散，便抬了抬杯，慢慢饮尽了杯中茶。
其实夏日早已来了，重安城地处深峡的缘故，远处高耸的山峰时时吹来凉意，这里的夏天，比之其他地方要晚一些。
忽然“吱”地一声，声嘶力竭，院外的杨树上迸出蝉鸣。日光穿过竹帘，投下斑驳的影，顾镜观眯眼望着廊外的世界说：“加紧一些，日夜赶工，三个月内定能完成了。只不过圣元帝派遣御史来中都，不单是督办太长公主的案子，更是为了捉拿偃师吧！我看陆悯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他会拿什么作为借口，搪塞过这三个月。”
这事不在识迷的考量范围内，反正复仇之路上，最难对付的就是陆悯。既然目前暂时达成了和解，论心机手段，他不输任何人，难题交给他，他自然能够攻克。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顾镜观听后浅浅一笑，“你很信得过他。”
识迷道：“他既然想利用我们，那风险自然要他同担。师兄放心，如此阴险狡猾之人，有的是办法。”
这点她倒是说对了，要论阴谋阳谋，陆悯从来不落人后。
李御史来重安城，转眼也有半个多月了，案子没破，倒把自己给交代了。偃人躺在床上托病，密函全由陆悯来写，他煞有介事地回禀圣元帝，自己是表面称病，暗中秘访。案子不好查，但已然有了些头绪，请陛下稍安勿躁，等时机成熟，一切自然见分晓。
于是上都的圣元帝还得耐住性子，半个月后，李御史信上说中都有术士，善于操控梦境，太长公主一案可能与此人有关。至于圣元帝更关心的偃师，四处查访，并未查到行踪。也许是传闻有误，也许是妖人掩藏得太好，再容一些时候，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识迷那日难得下半晌从暗室出来，不多时陆悯便闻风赶回来，把与上都通信的内容，仔仔细细都告诉了她。
“就这么拖着，龙城里的人不起疑？”
“御史一来就破案，岂不显得我无能？”
倒也是。识迷想了想又问：“你把魇师拉出来顶缸，看来你已经找到他了。”
他坐在窗前，垂着眼说是啊，“虽然擒拿不易，但用些手段，总能引蛇出洞的。不瞒你说，我原先看不上这些术士，但把他钉在刑架上严刑拷问后，他就如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出很多闻所未闻的趣事。我才知道，世上竟还有那么多秘辛是我不知道的，一桩一件地听，实在有意思得很。”
识迷直蹙眉，“就因为你怀疑人家，所以把人抓来严刑拷打？虽然我也觉得那老头邪性，但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是个只在乎结果的人。魇师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不用些手段，根本问不出实情。”
识迷才想起来，之前确实往魇师身上栽过赃，太长公主是偃人这事，她从来没向他透露过。毕竟寻根究底，会牵扯出他父亲，那顾师兄与他父亲的恩怨势必要抬到明面上来，届时除了引发他更多的猜忌，没有别的好处。
于是她心虚地抿了抿鬓发，“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他缄默下来，半晌才道：“困扰了我多年的问题，没想到竟在这里找到了答案，也算歪打正着。”
这话引发了她的好奇心，追问什么问题，他却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转而又来问她：“我身患骨毒的事，自认为隐瞒得很好，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个，确实有些玄妙，“我那时在古战场刨挖守城将领的尸首，一连挖了好几夜。最后那夜有人往我包袱上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太师陆悯身中‘笛骨’，我那时还酬谢上天，感激义士给我指引呢。现在想来，那就是给你下毒的人吧，见你总不死，让我想办法送你一程。”
他听她说完，低头苦笑，袖笼下的指间摩挲着一块墨色的石头，喃喃道：“还得多谢我阿母，给我留下这块药玉。要是没有这块玉，我怕是拖延不过四年。”
稀奇的宝贝，总能引发人的兴趣。识迷盯着他的手道：“我听阿嫂说起过，你阿母是白夷的公主。白夷可是个神秘的部族，肯定盛产好东西。”
他见她两眼放光，便把药玉递了过去。
识迷接过来查看，这东西
触之温暖，不是被人体焐热的那种温暖，温度更高一些，像热水里浸泡过一样。复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一种青茅的香气直冲天灵，不说立刻神清气爽，七窍凉了四窍，毫不夸张。
“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啊。即便你阿母不在了，也时刻护佑着你。”识迷唏嘘着，把玉递还回去。虽然她和陆悯是死对头，来自母亲的爱却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不能亵渎。
可他没有接，只道：“你留下吧。从今往后这药玉护你，你护我。它放在你身上，比我自己留着更安心。”
识迷说不要，“你母亲给你的东西，你随意送人，哪还有半点良心。”
他一笑，“我哪里随意送人了？若送给不相干的人，是我不孝，送给救命恩人，我阿母只会褒奖我做得好。”
他似乎是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口一个夫人了。忽然的发乎情止乎礼，让识迷觉得他症状更明显了。
“你是不是有求于我？难道续命的时候又到了？”
他抬了抬眼，“命要续，玉也要送。你收好，就当是素未谋面的白夷公主，给你的见面礼吧。”
识迷见推脱不掉，也就不再辞让了，暂且替他收着，万一将来他还用得上。
不过拿人的手短，她前几日还在幸灾乐祸他恐怕要和杨将军同病相怜，今天见他这么真诚，又觉得有点愧对他了。心里没底，就向他打探，“重骑卫将军回来述职了吗？你看他境况怎么样？”
他随口曼应：“昨日已经入议事堂承办公务了，未见有什么异常，一切都好。”
识迷“哦”了声，本想问问他，杨将军的精力和如厕情况怎么样。再一想，这问题问得诡异，犹豫片刻还是作罢了。
倒是他，真心实意夸赞她的手艺好，“他被蒙在鼓里，半点也未察觉。我看他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极好，承办公务并不含糊。只是昨晚众将闹着要给他洗洗身上的晦气，上酒楼喝了两杯，他以前是海量，这回几杯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嘴里一直叫着她夫人的闺名，到处找寻夫人。”
识迷顿时慌了，听上去症候一模一样。
脑子里正乱，听到他叮嘱了一句，“往后不要与重骑卫将军见面，我怕他见了你日思夜想，连夫人都顾不上。”
这倒不是玩笑话，偃人眷恋偃师，是更改不了的本性。尤其重骑将军还蒙在鼓里，要是莫名发现自己惦念上了太师的夫人，那这件事可就复杂了。
识迷知道利害，不迭说好，心下也在庆幸，余下那五卫将军不必动用，减免了不少麻烦。
偏头再打量他，他倚着圈椅的扶手，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良久才转头对她说：“往后加持，你不用亲自动手，交给他们吧。”
识迷意外，“你怎么忽然想开了？”
他垂下眼道：“我的痴缠让你为难了，事后我也懊悔，不该这样放任自己。既然下决心要改，宜早不宜晚，就这么决定了。”
识迷心道不妙，恐怕是察觉了身体上的不对劲，所以开始自暴自弃，不再肖想生孩子了。
还能说什么呢，装不知情吧，决定把这件差事交给艳典，毕竟艳典是熟手，解夫人就是她负责的。可陆悯听后拒绝了，说艳典虽然是个偃人，却也是个女偃人，他不愿意让女子接近他。
“交给阿利刀吧，我心里坦然些。”他沉寂望向远处的样子，总显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落寞。
识迷到底没忍心，“算了，阿利刀太笨，学不会咒术。”
但关于这个后遗症，确实成了她心中最大的谜团。上次杨夫人来找她，已经是七八日前的事了，这段时间没有等来她的消息，不知是已经复原了，还是仍在观望。
实在等不及了，干脆让阿利刀驾车，她亲自赶赴重骑卫将军府上询问。
杨夫人客气地迎接了她，絮絮描述丈夫的改变，说那日发卖小妾，他什么都没说。原本打算把妾生子送去做童军的，后来念在是主君的骨肉，就作罢了。
识迷只想打听他的功能恢复没有，并不打算绕弯子。杨夫人说这两日神道向前推进，正忙于夯土，抽不出空试验。
“不过我看他眼馋肚饱的，还是老样子。”说罢腼腆一笑，“多年的夫妻了，如今谁还在乎这个。只要他能回心转意，缺了这项也没什么。”
作为妻子都已经这样说了，她一个外人，总不能催促人家行房。
识迷带着遗憾回来了，不敢面对陆悯，躲在暗室里不出来。直到实在推脱不过才露面，看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小寝的窗前，仍旧摆放着那张紫檀的躺椅。他解开衣襟，仰在椅中，月华照着他的脸，他自言自语：“我若有了儿子，一定分外珍惜他，绝不让他受到伤害。”
识迷捏着铁匣站在椅旁，喜怒哀乐一向不达心底的人，这回是真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人活于世，得到一些再失去一些，都是常事。”她干巴巴地安慰他，“人要向前看，命里有时终须有，莫担心。”
他看向她，缓缓流转的眼波，微微猩红的眼眶，似乎有千言万语，在那一顾一盼间温柔地漫漶。
识迷没敢多看他，那双眼睛太悲伤，这种眼神出现在他脸上，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闷头默念咒术，仔细把血滴在红线上。再抬眼看他时，没有迎来炽热的注视，他闭着眼，把头歪向一边，只看见眼睫颤动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泪来。
这回她更确信了，定是他发现自己不成事，未来再美好的愿望都是空谈，他已经做不成太上皇了。
怎么办呢，对于偃人的各种功能，她都小心谨慎研判再三，唯独没想过食色性也中的大项。这下好了，男人的自信自尊彻底稀碎，没什么比看着健全，实则是寺人更令人崩溃了吧！照理说事成之后反正打算把他的心掏出来弃之不用的，但在他还是他的时候，识迷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惭愧。
“你休息吧。”她轻轻说了句，从小寝内退出来。
隔窗朝内看，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因为悲伤的哽咽，喉结缠绵地滚动，愈发显得脆弱悲情。
识迷搓了搓自己的脸，痛定思痛，怨自己学艺不精。实在不行，回去再向师傅取取经，至少让他在彻底消失之前重振一下信心。他也不容易，看似光鲜，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要是编成唱词，人生真是一首冗长的悲歌啊。
不过她站得太久了，他再睁开眼时，见她隔窗而立，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不走？不怕吗？”他支起身，缓缓合上了衣襟。
识迷低声嘀咕：“以前不怕，现在更用不着怕了。”
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慢条斯理束好腰带，轻喘着气道：“陛下对李樵真催得急，你给我个准确的时间，你们手上的活计，什么时候能完工。”
识迷仔细算了算，“至少还需两个月。”
他沉吟，“两个月……好，就两个月。”
这两个月内，须得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安排，吊足圣元帝的胃口。即便京中有召见，也得用更大的饵料令圣元帝放宽期限。于是半个月发出一封秘信，从扶摇东方与术士勾连，到发现太长公主去向；从捉拿了一名偃人，到查找出魇师的藏身之所。
最后那封信件，是以矾水写于佛经夹页上的，送到御前火烤显现，信上的内容，足以令圣元帝呆愣当场——
臣近日暗查重安城异动，得悉一骇人真相，太师陆悯恐非本尊，乃偃人所替。太师中“笛骨”之毒十年有余，垂垂将死，缘何自愈？其颈间旧伤凭空消失，双耳耳洞自合，非血肉之躯所能为。伏乞陛下查验太师胸前可有红线命门，此事千钧一发，万望圣裁。

第44章
这封密函发出之前, 他拿来让她过目。
识迷看完，可能比圣元帝更惊诧，托着那本佛经张口结舌，“你疯了吗？自揭其短, 不想活了？”
他站在院里的海棠树下, 有风吹拂他的袍角, 他仰面看着枝叶
间洒下的晚霞，脸上的神情无关痛痒, “活着, 有时候不比死了强。”
这是绝望惨了啊, 抛开大计划不谈，识迷觉得自己确实害了他。早知如此, 还不如让小五直接上，换身的时候干脆把他弄死算了。
但该劝还是要劝的，她挖空心思开解：“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如果关乎你自身……容我忙过这阵子，再想想办法。”
这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彼此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探讨过。识迷虽然大多时间都很坦率, 但面对这种事, 还是感到十分棘手。
也许他已经意会了, 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复又回到了密函本身, “放心，弹劾御史欲图陷害我的奏疏，稍后便到。人么，一旦好奇便想一探究竟，他不会相信御史的话, 也不会相信我的话，届时必定传召入京，当面对质……”说着又含笑补充一句，“带上人证物证。我是助他定鼎天下的功臣，大张旗鼓的怀疑会让他背上过河拆桥的骂名，所以查验只会私下进行。私下进行，便只有一种可能，屏退左右，锁闭门窗。”
识迷明白过来，密闭的环境下，很多事可以悄然发生。太师果然是太师，老谋深算，要是没有他助益，恐怕即便做成了圣元帝的偃人，也根本没有办法顺利替换。
“今日发出，八百里加急，明日一早，密函和奏疏会同时放到御案上。”他慢吞吞道，“至多再等两日，龙城内会发出圣谕，召我与御史入京面圣。你们那里，可准备妥当了？”
识迷说当然，“入京之前必定妥当，两个偃人都在离人巷宅子里，第五海正教他们话术。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颔首，临行前传参赞进来，让他先后把两件秘信发往上都。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入夜了，鲜少能见到一个打算弑君的人，能如常在议事堂处理各州郡鸡毛蒜皮，处理上一整日的。可能在他眼里，没有什么需要紧急筹备，也不用战战兢兢等待对方的反应。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上都那个他辅佐了十五年的人，不会给他任何意外之喜。
马车停在阶前等候，他比了比手，请她先行登车。自从那次她把他撵走后，两个人之间便疏离起来，两三个月没有再同睡，更没有肢体上的纠缠。时候久了，形成一道隐形的墙，即便是并肩而坐，也尽量拉开距离，像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一样。
识迷扭头往外看，太阳坠入地平线，街头的商铺都收摊打烊，预备迎接宵禁了。这座城什么都好，就是宵禁不太好，若能像不夜天一样，白天夜晚都行动自由，那就更宜居了。
然而这时陆悯的一句话，让她产生了更大的不平。
他幽幽道：“现在的宵禁是从入夜开始，过阵子就要改到申正了。人和牲畜一样，都是可以被驯化的，只要手法得当，将来能让他们自己走进墓道……”见她横眉冷眼要动手，他忙又补充了一句，“这是龙城内那个人说的，不是我。”
识迷咬牙切齿，“枉顾人命，该死！还好，他应当活不到拿人生殉的时候了。”边说边质问他，“你们燕人当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吗？你们只会征伐，白玉京和重安城把你们看傻了，所以你们舍弃了以前的京都，跑到虞朝的国都占地为王来了。”
她要骂，那就让她骂吧，难道还能争辩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她看得愈发恼火，“默不作声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腹诽吗？”
他这才开口，“默不作声，不应该是默认吗？燕人占了虞朝的天下和都城，这都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然后呢？和他争执一番，说服他这是不对的吗？识迷忽然没了这份心气，事已至此，再去争辩谁是谁非，又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倒不如沉默，想想往后该怎么做吧。
愤愤然转头，一路无话抵达离人巷。到了宅子外余怒未消，不理他的攀搭自行下车，进门便见第五海正引导两个偃人，辨认庭院里栽种的花。
陆悯站在门前仔细端详，那两个偃人背对大门而立，从背影和身形看上去，没有任何差别。待得识迷拍了拍手，他们转过身来，那两张脸更令人惊诧，简直像活生生从帝后脸上拓下来的。
他由衷赞叹：“我永远可以相信二位的手艺，用巧夺天工来形容，半点不过分。”
识迷难得谦虚了一下，“我的手艺不如师兄精湛，所以相较之下，皇后的脑子恐怕不如皇帝聪明。”
陆悯的目光投向厅堂里走出来的顾镜观，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让顾镜观造圣元帝，那么需要这傀儡顶替一日，顾镜观就安全一日。
也罢，相互制衡本就是如此，人人都为自保，无可厚非。
他含着笑，入厅堂与顾镜观谈话，商议过两日的入京晤对去了。识迷则留在院子里查看那两个偃人，看看第五海交会了他们多少。
皇后一见她，分外亲近，靠过来说：“阿迷，我学会了读书写字，还听了许多国家兴亡的大道理。”
偃人做成后即刻催活，得就着那股“活”劲儿调整嗓音，这是必要的步骤。所以制作的过程很隐秘，毕竟胳膊腿甚至是脑袋歪斜在一旁，嘴上还在正常说话，这种场景要是被人看见，可能会把人吓出毛病来。
皇后的偃人就是如此，识迷一早就得开始教她常识，譬如什么样的坐姿合乎皇后的标准，手要怎么放更显得端庄。她从懵懂之际开始和识迷接触，一个月下来已经很熟络了，再见她，自然分外亲昵。
识迷连连夸奖她：“好得很，继续学。不过要谨记，越是人多的场合，越要少说话。”转头看了看圣元帝，“你也一样，实在绕不过，就说‘请太师定夺’。”
两个偃人道是，言行举动十分合乎宫廷规范。
第五海站在一旁，含笑道：“我让他们看了《帝训》和《后范》，他们学起来很快。虽然目下还不会学以致用，但时候一长，自然就开灵窍了。”
识迷听得满意，拍了拍第五海的肩道：“只要有你在，我和师兄尽可放心。我在想，他们进龙城后，你要不要进去帮衬一阵子，不用很久，一两个月足矣。”
第五海问：“进去以什么身份？内侍吗？”
识迷讪讪发笑，“差不多吧。你上回说过，不想娶亲的。”
偃人眼中，众生平等，第五海丝毫不推脱，“我一切听师父和师叔的安排。”
识迷更加对他赞不绝口，手上愈发用力地拍了他两下。没想到这个举动连着两次落了陆悯的眼，回去的路上，自然招来了他无尽的含沙射影。
“门规说不得与偃人生情，限定偃人出自谁手吗？不是自己做的就可以吧？”
识迷立刻察觉了，“你想说什么？”
他抱着胸，转头望向车外，“第五海确实与一般的偃人不同，有他在，心里便透着踏实……你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点识迷不否认，“在我眼里，他和生人没什么不一样，甚至比生人更可靠。”
他赌气式地点头，“果然，他聪明、忠诚，能为你分忧，若是个生人，简直好得天上有地下无。”
识迷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讥嘲，转身追问他：“你为什么总和第五海过不去？”
“因为我是半偃啊。”他脸上挂着凉薄的笑，“一个偃人这么能干，我这半偃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所以他是真的不高兴了。他一向很讨厌提及自己是半偃，偃人在他
眼中是低等的存在。今天这样自揭其短，听上去像自戕，识迷眨巴着眼睛看他，他的视线不肯与她相交，毅然决然别开了脸。
后来直到回到九章府，彼此都没有再说话。这一路肩并肩坐着，陆悯极克制，两手一直紧紧扣住膝头，没有触碰她一下。
也许某些情感悄然滋生，自己都不明所以。下车后有很长一段直道要走，识迷悄悄看了看挑灯而行的人，他挺直脊梁，下颌昂得高高的，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忽然让她蹦出一句话来，“你是在吃第五海的醋吗？”
如同凿子凿开了冰棱，他的神情些微起了一点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道：“何所谓吃醋？你我之间不可能有结果，我为什么要吃醋？且第五海再通人性，也不过是个铁木造就的物件，我是疯了么，吃一个物件的醋！”
识迷“哦”了声，心情有些复杂，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怅然若失。
踏着灯笼摇曳的光，他把她送到独楼外，临走叮嘱她：“早做准备，不消几日就要去白玉京。”
他的推断当然不会出错，果然三日之后接到了圣元帝发来的昭命，命李樵真与他一同入京面圣。鉴于他有功社稷，不会动用兵力押解，只是命中都太守一路陪同，一路观察。
有时候不得不说，圣元帝是个难堪大任的皇帝，他能征善战，但有勇无谋，耍起阴谋诡计来，时常耍不明白。
陆悯入中都督办修建皇陵时起，这位太守的权力就已经被架空了，一个握在他人手心里的官员，如何去监察拿捏命脉，官职比他高得多的上宪？且陆悯是懂得恩威并施的，从重安城到白玉京得走上两天一夜，这期间他与那位太守同乘同坐，饮茶品茗，充分地礼贤下士，也充分地交了心。
以至于圣元帝先行召见太守，询问他太师现状时，太守都有些发懵。张着嘴消化了半天，斩钉截铁道：“纯属谣言、纯属谣言！臣与太师走了一路，相伴一路，太师不论是语气神情，还是对国家政务的见解，皆与以往一样，是上上品！哪个傀儡师能做出这样的傀儡，那不是江湖术士，是女娲降世。别的不说，先给臣来上两位计官，臣就不用每每连夜核对中都营建的账目，不用听下面的计师吵翻天了。”
窗屉外的日光照在圣元帝的脸上，半明半暗，恍惚不定，“就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太守想了想道：“若说可疑之处，倒也不是没有……”
圣元帝一凛，“细细说。”
太守道：“一日要念夫人五六次，过于做作。”
不出所料，这话引来了圣元帝的白眼，“新婚不久，惦念夫人也属常事。”
太守掖着两手道：“除此之外，臣实在看不出太师有何异样。且入京前一日，太师还在审台会见了胡商，以放宽入市时长作为交换，用极低的价格大量采买花椒，若真是个偃人，有这样的心思与手段吗？”
如此一来，圣元帝的心思就动摇了，但仍不死心，决意在不伤情面的情况下，对太师的真伪来一场一锤定音的验证。
顾镜观那厢，已经准备妥当了。他们一行人跟随“李樵真”入京，安置在御史官署里，绘制好的罗诘面具，早就扣在了圣元帝偃人的脸上。
一场秘密的对质，不会有太多人在场，无非是御史带上所谓的人证，汇同陆悯一起面圣。一间屋子里，若只有圣元帝一人是生人，想想便有些可怕。
及到面圣当日，龙城护城河的对岸，有辆马车停在烟柳下。马车的窗帘掀起来半幅，识迷躲在帘后看着那三个身影先后迈入宫门，心里不由惴惴，偏头问顾镜观：“不会出岔子吧？”
顾镜观微微乜起眼，“你不是一直很肯定陆悯的手段吗，事到临头更要相信，他十几年从政炉火纯青，既然敢入龙城，就说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顿了顿复又一笑，“不用紧张，不成功便成仁吧。不管是圣元帝也好，陆悯也好，哪个被杀咱们都不亏。无非是再费些手脚，一切重新开始。有了之前的经验，这回不必在外沿打转了，直取龙城，胜算更大。”
确实，于陆悯来说生死在此一搏，但对他们来说，完全可以带着戏谑的心情静观其变。成与不成，问题都不大，能成功固然好，若是不成就另起炉灶，他们有这手艺，便有无数的生门畅行无阻。
但说不清道不明，识迷的心还是悬着，毕竟两年间耗费了不少心力，终归希望不是白忙一场。
她努力地向龙城眺望，但宫墙太高，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陆悯站在殿上神色坦然，也看不见“李樵真”言之凿凿，要求陛下立刻查验太师真伪。
圣元帝脸上堆满刻意的彷徨，“太师是本朝股肱，匡扶朕治理天下，功不可没。若是朕因这等离奇事件查验太师，恐怕伤了太师的心，也伤了诸多开国功勋的心啊。”
御史不依不饶，“中都安伞节那日，有妖人扮成前虞将领游走在城中，胸膛空空，触之即溃。武侯追查至坊院，见一人自称太师叔父，此人目无神采，行止僵木，当时就令武侯起了疑，但碍于太师情面，只好草草揭过。臣查得，其实太师叔父上年便已在历阳病故，那离人坊的陆宅中，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其中分明有诈，为何太师事后还迎娶了陆空山养女？种种蹊跷，难以自圆其说，臣虽未拿住偃师，但却找出了险被太师灭口的谋士罗诘。太师与离人坊多番往来，全由罗诘安排，虽说人证被毒哑了嗓子，但双手还在，还能写。前因后果臣已呈交陛下，还请陛下明断。”
说得太有理，有理得令圣元帝沉默。
小殿之内，圣元帝与太傅、太保视线往来，难以决断。
御史挺了挺胸膛，宏声道：“太师是忠臣良将，理应护佑社稷稳固。不过是掀衣查验而已，心中坦荡，有何不可？臣今日指证太师，本就冒着死罪，若被臣言中，臣不过是避免妖人祸乱朝纲；若臣有错漏，愿以一死，还太师清白。”
既然如此……
圣元帝不语，只等太师自己表态。
陆悯微叹，缓声道：“臣想杀人灭口，罗诘便不能活，又何来毒哑嗓子，保留双手一说。臣自问无愧于心，今日遭御史弹劾，倘或不自证，确实难以向陛下交代。只是为官十五载，竟要在君父面前如此失态，实在令臣汗颜。”边说边转头望向太傅和太保，“二位是回避，还是留下一同见证？”
这算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生死的机会，究竟是政敌还是同盟，这一刻便见分晓了。
太傅和太保对视一眼，向圣元帝拱起了双手，“ 陛下，臣等还是回避为好。太师是帝师，如此自证已然折损颜面，臣等若旁观，唯恐对不起同僚之谊。”
陆悯却一笑，“二位莫如留下吧，万一臣是偃人，对陛下不利时，二位好即刻护驾。”
越是这样说，越是弄得君臣尴尬。本来这场验证就很儿戏，再多出两个旁观者看戏，实在太折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开国之臣了。
圣元帝终究发了话，“请太傅与太保殿外稍候，朕亦是信得过太师的，但既然御史有异议，那太师就自证清白，堵人口实吧。”
陆悯舒了口气，看着太傅与太保拱手长揖，退出了小殿。
圣元帝的目光落在陆悯身上，“跃鳞，当初战场上出生入死，光膀子相见也是常事。”
陆悯笑了笑，抬手解开腰上玉带，“据说偃人胸前那条红线不好分辨，为免错漏，请陛下近前查看。”

第45章
小殿廊下的太傅和太保对掖着两手, 互看了一眼，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外面忽然变了天，隆隆的雷声仿佛贴着地面滚动，浩浩地来了, 又浩浩地奔向远方。天顶的乌云转瞬聚集, 越压越低, 要把这龙城的殿宇压扁似的。
不多时，雨点倾泻而下, 噼啪打在台阶上, 溅起的水珠足有一尺来高。两人退后几步, 免得雨水打湿衣袍。
太傅回头望了望，视线穿不透花窗上糊着的丝罗, 也看不见小殿内的景象。
“还不曾验好吗？一掀衣襟，不过一弹指的工夫。”
太保抱着袖子，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从戎，你不觉得甚是可悲吗？”
太傅心下惶然，压声道：“慎言,
快别说了。”
太保叹了口气, 抬起眼看天顶泄下的雨, 喃喃道：“这场雨来得妙，我家屋后挖了个池塘, 雨后说不定能灌个半满。”
终于，小殿的门打开了，太傅和太保忙返回殿内，然而进门却吓了一跳。李御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殿内金砖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前来指证太师的九章府谋士躺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
“陛下……”太傅望向御座上，“陛下不曾受惊吧？”
圣元帝摇了摇头，“有太师护朕，无妨。这个所谓的谋士，本就与太师有私怨，记恨太师将其革职，妖言惑众诬陷太师。朕已亲眼查看过了，太师胸前并没有什么红线命门，看来御史是被此人蒙骗了。如今真相大白，奸人畏罪自尽，李樵真交太师处置，朕实在乏累，不想再过问此事了。”
站起身，圣元帝竟狠狠踉跄了下。陆悯忙上前搀扶，一面扬声唤来人，“陛下圣体违和，快送回宫歇息。”
御前内侍躬身上来接应，前呼后拥着，把人搀了出去。
太傅和太保到此时才长出一口气，太保道：“这事真荒谬透顶，什么傀儡师造人，一派胡言，怎么当得了真！李御史，你可是糊涂了，被一个无耻之人牵着鼻子走，弄得丢官丧命，老脸尽失，值得吗？”
太傅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转头问陆悯：“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人？叫刑狱司的人来，带下去严查吧。”
陆悯却没应，叹息道：“同僚一场，万事不要做绝，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知道他至今未曾娶亲，家里还有老母要奉养，送进刑狱司，哪里能活着出来，别叫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太保啧啧，“你还是心太善，手上不愿意过人命。”
他淡淡一哂，“杀了人，日夜难安啊。”边说边伸手拽了跪地的人一把，“此事我不再追究了，御史自请辞官吧。这两年怕是得罪了朝中不少官员，白玉京若待不成，上各地游历游历，开阔一下心胸也好。”
李樵真没有再说话，起身向他深深一揖，跟着引路的内侍出宫去了。
至于地上的这具尸首，很快直荡卫的人进来，架起手脚，拖出了小殿。
殿里到处都是血迹，侍官领着内赞入殿清理，三公便都退了出去。
这时雨已停了，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边露出一道霁色，天青色的天幕上破出五彩的光带，像毫无指望的人生，忽然出现了救赎。
三人行走在出宫的路上，步履缓缓，不慌不忙。
陆悯还是如常谦和温文，淡声道：“今日为我的事，让二位白跑了一趟，我很过意不去。先前回禀了陛下，这次要在上都停留一段时间，过两日我设个宴，为今日之事告罪吧。”
太傅和太保失笑，“差点被人坑害，竟还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太师这胸襟令人感佩。不过白跑一趟是好事，若不白跑，那才唬人。至于喝酒，反正我们是不会推辞的，只等太师下帖宴请了。”
于是拱手道别，到了宫门上各奔东西。陆悯坐进自己的辇车内，没有往山河坊的方向去，反倒是拐了个弯，驶向城北的北邙义冢。
所谓的北邙义冢，是专收无主尸骸的地方，宫城中有寺人内赞获死，也都送到这里来。他提前知会过直荡卫，在义冢内找个清净地放置谋士尸首，等他到时，九章府的暗卫已经把外沿包围起来了。
拂开萦绕在鼻尖的霉臭味，他迈进了停放尸首的小堂。识迷和顾镜观已经在堂内等候了，直到他出现，尸首脸上的人皮面具才被揭下来。
识迷看着这张脸，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欢喜，更像是完成了一直追寻的目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陆悯把袖中的匕首交还给她，这是她临出门前托付他的。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把刀？”他垂眼瞥了瞥尸首脖子上开放的伤口，蹙眉道，“刀刃不够锋利，血溅到我身上了。”
识迷握着匕首，长出了口气，“这是从我阿翁身上拔下来的，原本是把断剑，我把它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陆悯怔了怔，她的出身，彼此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到了今时今日，终于还是要戳破了。
识迷抬眼望向他，那双眼睛里闪着寒光，视线定格在他身上，却扬手把刀扎进了圣元帝的胸膛。
他吃了一惊，不由后退半步，只听她说：“真可惜，不是我亲自动手，只好补上一刀泄愤了。”
扎过了圣元帝，就不会再来扎他了吧！她时常剑走偏锋，有时候真摸不准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人虽换了，朝中大局还需我来主持。我们精诚合作，莫让这好不容易安定的国家再陷入内乱。”他干涩地笑了笑，“你是心怀大义的女郎，无论如何，要以天下百姓为先。”
倒也是，当家做主的人死在了这里，顶替他的偃人没有能力处理国家大事，还是需要他率领高议台。接下来她要想办法和他协商，让他释放圆城里的前虞皇族。最要紧的是今年刚出生的孩子，如果能送入龙城，对外宣称是皇后所生，就如十年树木，也许虞朝还有复国的希望。
遂点头，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太师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如今压在头上的大山倒了，这燕朝的主，应当由你来作。不过我若是没记错，圣元帝已经立了太子，这位太子也有七八岁了。孩子大了不好掌控，太师可要留意。”
他眼波泠泠，牵了牵唇角道：“多谢女郎提醒，我险些忘了。你放心，太子可以废黜，反正那孩子天分不高，做个自在闲人也没什么不好。”
识迷哂笑，“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他停顿了片刻，缓缓道：“如果有需要，杀了也未尝不可。”
他们俩刀来剑往，只顾着较高下，一旁的顾镜观更关心的是收拾残局。
“尸首不能留，快些处置了。”
陆悯简直是在挑衅，对识迷道：“你怎么想？要不要剁成肉泥？”
识迷轻蔑地斜了他一眼，“我嫌累，更不想脏了我的衣裳。”边说边掏出了青铜管。
师兄给的化尸药，只需几滴就能把骨肉化得干干净净，只是要些时间让它充分生效。
三人举步迈出去，站在屋檐下静待。陆悯方才对顾镜观道：“顾先生，此次入白玉京，恐怕得住上一阵子，龙城中的人要你拂照，我想阿迷也不忍和你分离。遗留在离人巷的东西，我可以派人去取。”
顾镜观说不必，“来前我们都收拾好了。第五海随车押运，明日应该赶得及入城。”
陆悯点了点头，“我命人在城门接应他。龙城以西，有我的一处别业。我已让人预备好了，里头用度一应俱全，可供你们居住。”
顾镜观淡淡道了声谢，回头再看厅内，那张石板床上只剩浓稠的血水，事已办成，可以离开了。
从义冢内出来，方向一东一西，陆悯没想到，那无情无义的女郎竟要跟着顾镜观走。
他忍不住“喂”了声，也不说话，只是拧眉看着她。
识迷想起还要同他协商要事，只好送师兄登车后，再折返回来。
太师的华辇车门洞开着，他抬抬下巴，示意她上去。识迷敛裙坐进车内，老实地往边上靠了靠，等着他进来落座。
那高大的身躯一进车舆，空间陡然狭小，他坐下之后连看都没看她，两眼直视着前方，仿佛穿透门帘的空隙，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其实直到现在，识迷还有恍惚之感，一切进行得那么顺利，顺利得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这圣元帝怎么说也是个皇帝，皇帝终结得如此悄无声息，恐怕历朝历代都没有
这么窝囊的。
而她不用说出口，身边的人就了解她的想法，“不是过程容易，是因为手法太高明。有一个神仙来了也难分清的赝品，这世上有谁保得自己不被李代桃僵？加上还有我，我与你的目标一致，你就能无往不利。算是我感激你救命之恩吧，接下来你还想杀谁，除了我，都好说。”
可她想杀的，恰恰就是他，这就有些难办了。
“人死了，忽然就无足轻重了。”她定下神缓缓道，“杀人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我想救人。你第一次带我入白玉京，回去曾路过一所宅邸，里面关押着虞朝的皇族，你还记得吗？”
他的目光慢转，落在她身上，“你想救解家人？”
识迷颔首，“对。”
“为什么？”他的唇角仰起来，暗暗下了狠心，才决定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来讲。虽然真相不容易面对，但隔靴搔痒不利于他谈条件，已然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候，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了。
于识迷来说，圣元帝死后的任何一点获取都是意外之喜。她不怕坦然说出自己的身份，反正手里还攥着他的生死，还有足够的把柄和他交涉。于是毫不讳言地回答他，“因为我也姓解。”
真相揭露，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彼此都出奇地平静。
“姓解……”他沉吟良久，忽然道，“婚书上的名字可以改回来了，改完之后，我们再继续商讨其他。”
他的出人意表，堵住了识迷的嘴。她本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家国大义的争辩，是人命官司的撕咬，结果他关心的只是婚书上的名字。
他当然有他的考虑，“总是顶着个假名字，让我觉得这场婚姻也是假的。我虽不太在意那些老派的礼教，但人生大事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识迷张口结舌，“原本就是假的……”
“你记错了。”他笑了笑，“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过，怎么可能是假的。好了，别的先暂缓，我只惦记修改婚书这件事，等改完了，一切都好说。”
识迷没有办法，唯有照着他说的去做。
很令她意外，这张婚书他居然带到上都来了。他领她进书房，从抽屉里抽出来，展开后放到了她面前。一边取下狼毫笔，亲手蘸了墨递到她手上，含着笑道：“我等这一日，等了许久。阿迷，把你的真名写下来。”
识迷捏着笔，无奈地把陆遐方划掉，一口气写了个解识迷。
陆悯显然是满意的，再三看着这三个字，自言自语道：“我一直觉得世上无人与我相配，没想到良缘应在了这里。”
识迷没空和他探讨什么良缘孽缘，只是一心记挂着圆城里的人，“名字已经改完了，可以谈正事了吗？”
他含笑收起婚书，说当然，“夫人想谈什么，只要为夫做得到，尽可提。”
她直截了当道：“放了解家人，不要再像圈禁猪狗一样圈禁他们了。还他们自由，让他们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倒也痛快，说好，“可以放，但我先要与你谈好条件。”
识迷顿时暴躁，“怎么还有条件？名字不已经改了吗！”
“解家全族共二十六口人，二十六口！”他笑了笑，“数目可不小。改了名字，不过是获得与我商谈的机会，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听取我所提出的条件。”
还有什么可考虑，考虑能让他良心发现吗？
她妥协了，“你说。”
“很简单，一条人命换你一年。二十六条人命，你就陪我二十六年。”他专注地望着她道，“今日起，从最年长者开始释放，二十六年后，刚出生的孩子也正值盛年。如此解家不亏，我也有保障，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要论算计，她怎么是他的对手。年老的人放出来已没了斗志，大约只图三饱一倒。年轻的继续囚禁，多关一年便是一年的磋磨，等到踏出囚笼，还剩什么？况且逐年递增人口，二十六年下来，哪里放得完。他分明就是要拿解家人的命，逼她供养他一辈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都快崩到她脸上来了。
“我觉得不怎么样。”她冷着脸道，“陆太师，你好像忘了，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龙城中那个偃人，目下可是受师兄的操控，没有你，皇帝的昭命一样管用。”
他却有恃无恐，“你好像也忘了，我不是立时就死，完全可以在失活之前安排好一切。譬如屠戮解家满门，譬如把重安城百姓推进墓道，还有你与顾镜观，可以拉来陪葬。我心无挂碍，反倒是你，顾忌太多。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协商，何必弄得两败俱伤。”
识迷已经被他的好口才说得几欲崩溃，见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做派，气得踹了他一脚，“让你算计！”
他挨了一下，痛得打趔趄，“还有一条出路！”
她怒发冲冠，“什么？快说！”
“你亲我一下，我便放一人。一年九人为限，亲够三年，不添丁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出来。”他靦脸商谈，“这个办法，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识迷的脑子开始飞快转动，怎么算都是三年比二十六年划算。她又不是闺中娇滴滴的小女郎，亲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以前早被他亲透了，这次不过换自己主动而已，就如盖章，“叭”地一下，就完事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现在？”
她说着要来兑现，他忙往后退了退，“等等，我身上还沾着血迹，晦气得很，容我换身衣裳。”
识迷只得顿住，独自留在书房等待，时间过起来真是漫长，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盼着能快些亲到他。她的族人还在等着赦免，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的煎熬。
可他一去良久，大概是故意的。冷静下来痛定思痛，发现他说的也没错，她要的太多，顾忌的太多，两者已经相互牵制，根本没有谁压制谁一说。天底下为什么会有如此操蛋的事呢，明明她应该掌控全局的，没想到最后竟被他牵着鼻子走。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还是每一步都错，自己所谓的计谋，在他看来如孩子过家家一样。
懊恼。万分地懊恼。智谋不足，好牌打烂了。
正当她在地心旋磨的时候，他从外面进来，换了轻软的衣袍，拆了头上发冠，不再是朝堂上锋芒毕露的模样，像个山间闲居的隐士。
回身关上门，那宽大的广袖拂过矮几，缓步走到她面前。撑着膝头矮下身子，保持与她齐平，温声道：“阿迷，来吧，我准备好了。”

第46章
亲一下, 小事一桩。
识迷毫不犹豫在他脸上嘬了一口，“好了，放人。”
一切发生在瞬间，快得他来不及眨眼。他讶然, “如此潦草, 居然让我放人？”
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她有预感他又要耍赖了，“你不是说亲一口就放一人吗？我今天能亲满八口, 就看你守不守信用了。”
他低下头, 吃吃发笑, “为什么任何事到了你口中，都那么简单？”边说边退后几步, 坐靠在书案上，伸手把她拽到身前，仰着脸道，“我要的，比你想的复杂。毕竟是一条条人命，你亲得过于随便, 倒像他们的命不值钱似的。你要拿出诚意来, 让我觉得物有所值, 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亲你的吗？照着那样来一遍，就差不多了。”
她似乎很不情愿, “要一模一样吗？那也太难了。”
“有什么难？”他凝视着她道，“感情到了，自然就容易了。你觉得难，是因为我在你眼里永远是个半偃，你从未把我当男人看。今日我要你放下成见试一试, 做得好，解家便有一人能逃出生天。若做得不好，那你就丧失了与我谈条件的资格，懂吗？”
识迷心下了然，有什么不懂的，反正豁出去就对了。
见她神情松动，他愈发拉近她，鼻尖与鼻尖相抵，哑声鼓励她：“来，试一试。”
照理说他是自己做出来的，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没什么好紧张。可她就是心跳得擂鼓一样，耳中嗡嗡作响，越是气息相接，越是觉得腿软。
瞻前顾后，太没出息了。她把心一横，直接贴在他嘴唇上。
他轻轻一叹，嗡哝着：“就是这样……继续。”
手攀上她的脊梁，压在她背心，温柔将她向自己推进。可惜，偃师的唇舌远没有手指来得灵巧，让她主动，她就生涩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耐心地引领她，交会她入门，
让她懂得如何纠缠。在他听来，她急促的呼吸美妙如天籁，她也是动情的。什么门规，什么主导生死，哪里及男欢女爱重要！
喘不上来气了，不得不略略收敛，可那种若即若离更销魂。他的嘴唇下移，入侵她的交领，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亲密了，两三个月的克己复礼，连抱都不让抱，这种煎熬，比圈禁在死城更难熬。
她颈间的动脉突突跳动，一下下如同跳在他心尖上。他的唇瓣滚烫，思想狂热，再进一步，就要把她点燃了。
识迷有点焦躁，这时候要是骂他乱亲，他是不是又要挑剔了？混沌中到底还仍保留了几分清醒，已经折腾了这么久，再忍忍吧，不能半途而废。
不过这人虽坏到骨子里，这种时候倒并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喜欢他细喘的声音，还有他指尖游走在皮肤上的触感。不管能不能尽人事，反正亲吻这一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因他倚坐在书案上，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路蜿蜒向下。这可不对劲，她要亡羊补牢，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始终保留了偃人部分的懵懂纯真，她忽而有些心软，看他眼神急切央告，只好又吻上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重骑夫人的释然，多年的夫妻，不再在乎那件事，这是尝尽了甜淡才有资格说的话啊。陆悯可怜，心机再深沉，也只能止步于此。想到这里，同情占了上风，遂放出手段，把他亲了个欲罢不能。
抵死缠绵，不知这样算不算。总之嘴都麻了，应该够了。
识迷素来有这种本事，投入得快，抽身得更快。脑子归位后推开他，擦了擦嘴问：“现在能下令放人了吗？”
他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撑着书案急喘，等到情绪渐渐平稳，才迟迟站直身子，走出书房。
面南朝北的那排屋子里，有太师府的文书和参赞。他抬手勾了勾，对面立时有人快步上来听令，得了口令躬身道是，又飞快出去承办了。
识迷站在门前问：“现在就放吗？”
他说：“还不能，让参赞起草文书，明日带到高议台记档。等一切办妥了，才能名正言顺让人出来，不必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样也好，出来了得有生路，不能一辈子隐姓埋名。
识迷松了口气，心下其实很牵挂，很想亲眼过去看看。
他偏头打量她，不消只言片语，就看懂了她的彷徨。
“担心我说话不算话，不照着约定履行承诺？”他温柔地笑了笑，“莫怕，你要是不放心，我明日带你过去远远看一眼。”
她可是独立自主的女郎，并不领他的情，“我可以自己过去，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他说不成，“我要看住你，不能让你乱来。有句话，我必须要告诫你，你可以从我这里一个一个往外讨人，但你切记，不能与他们产生任何交集。现下虽天时地利尽在我手，但远未到无所顾忌的时候，既然想兵不血刃，就要善于藏拙。上都十六卫可不是吃素的，要是被他们拿住把柄，查出了你的身份，那戍边十六卫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夫妻，就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他说了一长串，肯定有道理。识迷的脑子暂且还迷糊着，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满意了，贴在她脸颊吻了吻，“这样才听话。”
作为偃师，毕竟有她的骄傲，被他当孩子一样盘弄心有不甘，便发狠道：“放一个是放，放两个也是放。陆悯，要再来一次吗？”
这次震惊的人轮到他了，大概完全没想到，这女郎如此豁得出去吧。
他想了又想，固然是沉迷于激荡不可自拔，但一次赦免两个，就算是圣元帝的主张，也会遭到群辅的阻拦。所以得不疾不徐慢慢来，一口不能吃成胖子，又怕她失望，便笑着推搪，“一次已经让我魂不守舍，再来一次，恐怕今晚就要麻烦你为我续命了。还是过两日吧，不过……你今晚要是愿意同寝……”
识迷同情地望望他，“就不要自讨苦吃了吧。”
这话说得他怔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一溜烟跑了。
及到第二天，第五海押运着箱笼，带着阿利刀等人入白玉京。刚安顿下来，顾镜观便让他准备，陆悯那厢已经安排好，要把他送入龙城了。
“有你近身帮衬，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目下燕君是偃人，皇后却是真人，稍有不慎就会被识破。想办法将皇后替换掉，越快越好。”顾镜观道，“以三日为限，可能做到？”
第五海从没有二话，“不需三日，一日足够了。”
染典在一旁出馊主意，“为什么不给皇后换身？皮囊都是现成的。”
识迷和顾镜观互看了眼，不由浮起苦笑，半偃这东西，是真不好操控啊。
有了心便有私欲，和偃人完全是两码事，看看陆悯，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吗。万一那位宋皇后也是个厉害角色，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到时候要对付两个，那才是焦头烂额，不要活了。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手艺人就别想和政客比心机抢饭吃了，一不小心很容易遭反噬。眼下这局面，最好暂时稳住，各方都不要妄动。识迷当初入世只带着两个目标，报仇、解救被囚禁的族人。如今算是完成了一半，等到把那牢笼里的人都救出来，清算一下和陆悯的恩怨，就可以回到灵引山，侍奉师父左右了。
门上有人探了探身，“奉太师之命，接第五先生入禁中。”
第五海没什么可筹备的，别过顾镜观就出门了。
不多时陆悯也到了，让人进来招呼识迷登车，去看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亲人。
马车一路往城郊去，那座圈禁前虞皇族的圆形宅邸，在城池的最边缘。上次途径，她在车内打盹，没摸清路径。这回看准了，每一处拐弯都记在心里。
只可惜不能靠近，马车在门洞斜对面的巷道停下，她坐在车内看着白鹤梁进去提人，看着一个沧桑的老人弯腰从门内出来。
预想中的激动和热泪盈眶没有出现，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这是谁。自己六岁跟随师父进山，好多面孔都已经忘记了，恐怕就连小时候最亲近的人，也早就面目模糊了。
而陆悯是懂得扎人心窝的，“你想尽办法要救的人，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觉得可笑么？前虞的皇族所剩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中，也许有一半是旁支。与王位最接近的那些人，通常活不到最后，这圆城里也许有你的堂叔、表婶，姑父，却绝不会有你的阿兄、阿姐、阿弟。所以有什么必要念念不忘？你记忆里的虞朝，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就算他们出来，也没有能力将这个国家重组。江山更迭，皇帝轮流做，你若是能看明白，就不该为此耿耿于怀，毕竟荣华富贵享得比别人多，改朝换代时就肯定死得比别人快，这是一桩公平买卖，上天早就注定了。”
识迷心情不由低落，看那老者站在门外茫然四顾，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完全不知会飘零向何处。
她本以为他会先离开，然后再想办法寻找故人安顿下来，
结果并没有。
识迷的目光变得惊诧不安，而一旁的陆悯却好整以暇地笑起来——
那人竟转回身，奋力地敲击那扇小小的门，边敲边喊，“开门，我不走，让我进去！”
识迷鲜少会哭，但这次眼泪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倾泻下来，她的努力，好像全打水漂了。
她用尽全力想救他们出来，却从没想过他们愿不愿意。这些被斩断了自尊和骄傲的人，已经习惯了高墙内的方寸之地。上都城里没有他们能存活的土壤了，与其一个人孤军奋战，不如安于现状，和熟悉的亲人日夜在一起。
这也是陆悯的高明之处，他太懂人性，逐一地释放，就像一只鸭子被圈在篱笆之外，它不会离开，只会拼尽全力想回到鸭群中去。
识迷哭得很惨，他没有劝解，比起安慰她更需要看清现状，“虞朝的国祚没了，人也没了，如今皇族只剩下你一人，只有你是解家真正的后人。你还要去托举那些人吗？你甚至弄不清他们的来历！我看你不如省下力气，与其指望别人，不如成全自己。”他抬袖抹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圣元帝在你手里，你大可躲在幕后发号施令，实现你想实现的抱负。譬如说废除徭役，譬如说让百姓不必再担心朝生暮死。还有重安城的宵禁，只要你一声令下，中都可以成为比不夜天更繁华的好去处。这些明明可以轻易做到，为什么要假他人之手？就算你费尽力气，那个得到皇位的人也不一定会是好皇帝，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喃喃道：“果然，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才发现自己的开导太彻底，似乎引得她向另一个极端狂奔了，忙道：“不对，还有我，你可以信任我。我与你是共生的关系，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阿迷，你生个孩子吧，让他成为燕朝的储君，将来只要你愿意，把国号改回虞朝都可以。”
识迷扭头看他，见他目光泠然，他说的不是“我们生个孩子”，而是“你生个孩子”。难道他已经伟大到舍弃小爱，成就大义了吗？
“你呢？”她问，“你如何安排你自己？”
他落寞地笑了笑，“我继续当我的帝师啊。我不会别的，只会辅佐君王。若你不嫌弃，我也想一直留在你身旁，我不用你全身心只对我一人，只要心里给我留个位置，就足矣。”
识迷发懵，懵过之后会意，他的意思是，她可以广纳男宠？昨天骗她又搂又亲，原来不是因为他又行了，是以此做局，引她看清今天的现实。如此一个苦情又悲壮的角色，要不是她还有点脑子，真会相信他用心良苦。
“容我再想想。”她又望向那个扒在门上，喊得声嘶力竭的老者，“他不愿意离开，就让他回去吧，昨天咱们的约定也不用继续履行了。”
他又不太情愿，“为什么？此人不愿意，不表示别人也不愿意。你应当给他们机会，至于他们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你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识迷嫌弃地瞥他，“你看我像不像傻瓜？”
他张了张口，发现无可游说，还是先按她的主张，让人重新打开了那扇小门。
门外的人又进去了，门内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是懊悔他有机会不珍惜，还是感动于选择和家人在一起？
识迷泄了气，靠在车围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见她发蔫，本想邀她去吃些好吃的，但她忽然开了口，“我昨日接了师父放来的飞鸢，师父信上说，让我回去一趟。我与师兄商议了，过两日就走，该认错认错，该受罚受罚。我们也许久没见师父了，实在很惦念他，就算没接到这封信，也该回去看望他了。”
这消息非同小可，简直让他措手不及，“你这时要走？那我怎么办？”
她说得轻松，“你只要不妄动，坚持个把月不成问题。从白玉京到灵引山，日夜兼程大约六七日能到，往返半个月，加上小住三五日，一个月内必定回来。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铁匣留给你，里面盛满血，用符箓和咒术封存，用上半年都够了，不用担心。”
这种事，岂是安排好就万无一失的！
他蹙起眉问：“你们都走了，龙城中那两个可是偃人，他们坚持不了一个月。”
“有第五海。”识迷道，“师兄也有铁匣，让第五海为他们加持就是了。再说偃人断片几日不要紧，正好回箱子里养精蓄锐。皇帝一称病，你便能在高议台一手遮天，这样的好机会难得，你可不要不珍惜。”
可是对比生死来说，权力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往后延两日，等我安排一下，陪你回去。我也正想见见尊师，向他回禀我们的事。”
识迷吓了一跳，“我们的事？我和你可清清白白，从未破坏师门的规矩。你别想害我被逐出师门，快闭嘴吧你！”
他不豫，“清清白白，你还说得清吗？就在昨日，你刚修改了婚书上的名字，解识迷三个大字赫然在目，你竟说没有破坏师门的规矩？”
“当然没有。”她决定嘴硬到底，“我这是将计就计利用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张婚书还算数，是你反复下套算计我，都怪你。”
他真被她气糊涂了，“女郎，你过河拆桥真是一把好手。”
她脸不红心不跳，“圆城里的人不要我救，之前的约定当然要终止。”
结果话刚说完，就被他压在车围子上，狠狠经受了一番暴风骤雨式的洗礼。
他蛮横地泄愤，几乎把她的嘴唇咬出血来，“不算数？除了我，你还与谁这样过？”
识迷挥着双手垂死挣扎，“住嘴……住……住……”
他紧扣住她的双肩，那双眼睛直直望进她心里去，“我要让你记住，那三个字写下来就是一辈子。哪怕是死，我也要追你到阎王殿，拿着婚书请阎王爷评理。”
唉，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他人霸道，手段也好，她实在想不出他除了自身的问题，还有哪一方面是不完美的。就是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被人毒害，如果他还是原来的肉身，也许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他有交集吧。
这嘴唇，有它自己的归处，陆悯的热情足以把她投入新一轮的燃烧。她对他的吸引力是无法消除的，浓烈到致命。他爱她的一切，从声音到脸庞，从气味到性格，就连她不委婉的谈吐，他也觉得可爱至极。所以他每时每刻都想和她贴在一起，甚至他得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狂野，才能勉强忍住咬她的冲动。
然而她翻脸不认人，确实很令他生气，还需要继续忍耐吗？
拉扯间她的领口松垮，他毫不犹豫在她肩头啮了一口，只是舍不得咬破，只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她悚然惊叫，他在挨骂之前飞快堵住她的嘴，狠狠地研磨，一副不死不休的决绝姿态。
她终于不再抵抗了，两手无力地垂落。他和她分开一些，恨声问：“还算数吗？说！”
识迷觉得自己要死了，昏昏摆手，“我错了，算数……算数的。”
他这才满意，又换了个温柔的模样，和风细雨地慢慢啄吻她，“阿迷，我喜欢你，哪怕你要我的命，我也还是喜欢你。”

第47章
来个人, 快把这疯子拉走吧。
识迷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命不久矣。他的感情一日比一日浓烈，加上那尚未验证，但大有可能的隐疾, 长此以往会走火入魔吧！
所以她打算趁着回灵引山, 请师父答疑解惑。当然不是为了他, 是为将来更多的半偃不受同样的苦——毕竟她是个有工匠精神的手艺人啊。
只是现在十分后悔，提前通知了他。早知留下一封信, 来个先斩后奏更好, 省得给他机会, 让他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幸而他逐渐平静了，这绵密的亲吻, 好像也不那么讨人厌。识迷很喜欢他朦胧后又清醒，须臾转圜中的那段眼神
，彷徨、忠贞，又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可怜劲。每当她要狠狠斥责他的时候，他就这么看着她，她没来由地就心软了, 数落的话到了嘴边, 只好又咽回去。
但今天着实有点过分, 她揩着嘴抱怨，“你居然咬我。”
忽而想起肩头隐痛, 扭头看了看，气得哇哇乱叫，“你把我剥开了，还咬到这里！”
他看见自己的杰作，羞愧也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便直言告诉她：“这一口，不能解我心里的渴，要不是还有求于你，我早就把你吃了。”
这狠话放得有几分分量，弄得识迷悻悻然，往一旁缩了缩道：“你不能克制一下自己么？我手里做出的半偃也不止你一个，要是人人像你一样，我还活不活？”
他嘲讪地一笑，调开视线望向前方，淡淡道：“我与他们不同，你应当知道。”
是啊，知道，就因为一纸婚书，把他纵得不知天高地厚。又仗着手上有权柄，掌握更多人的生杀，他敢于反过来要挟她。现在这局面有些失控，确实该离开一阵子，看清形势走向。考虑一下到底是继续留在白玉京周全百姓安危，还是干脆一去不复返，报了此人坑杀二十万虞军的深仇。
至于他要跟去灵引山，那是万万不行的，俗世的腌臜人，岂可玷污圣地！
但她眼下只能敷衍，口头上应承暂缓几日再出发。皇帝刚换了人，政务完全依赖高议台，作为台辅，忙起来还顾得上其他？趁他分身乏术之际趁乱离开，等到他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出了白玉京就是天高任鸟飞，毕竟灵引山的确切位置，世上鲜少有人知道，这么一想，前途豁然开朗了。
也确实不出所料，接下来两日，他忙得几乎不着家。第二天晚上回来，换了身衣裳又匆匆走了，临走时对她说，半个月的公务尽量赶在三日内完成，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识迷抱着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了让你别跟着，你偏不听。忙成这样，可不是我逼你的。”
她没有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要是故意说起了好听话，那就证明要脚底抹油了。
陆悯很安心，恋恋不舍出门，连夜赶回了高议台。识迷耐心静待半个时辰，等到月上中天时，悄悄掏出了藏在门后的小包袱。
打个口哨，黑黢黢的屋角窜出三条人影。三偃身着夜行衣，半张脸用黑纱蒙着，只露出三双金光闪闪的眼睛。背后背着他们的兵器，剑把杵得老高，蹦到识迷面前说：“我们准备好了，出发！”
识迷打量他们，不解地问：“穿成这样干什么？”
阿利刀说：“夜奔啊。夜黑风高，穿黑色好行事。”
有道理！识迷又问：“那白天怎么办？我们要在路上行走好几日，白天穿夜行衣，会不会太招摇了？”
他们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三张脸茫茫然。这灵智忽上忽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稳定。
识迷叹了口气，“算了，别耽搁了，师兄在等我们。”
正门不能走，前院有护院，巷道里还有暗卫。四人早就踩好了点，西边院墙临河，平时没人把守，翻出院墙后沿河往前，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快马。
翻过院墙，一切都照着既定计划进行，很快便与师兄汇合了。白玉京基本不设宵禁，晚间照常有人走动，不过城门锁闭，再也不能与城外互通了。所幸龙城里有个第五海，弄来一张加盖了圣元帝敕令印章的通行证。五人汇合后，顾镜观打头阵，他的样貌气度，实在很像奉密令办事的遣使。城门上的人一见圣元帝手令，根本不敢有第二句话询问，立刻快速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了。
跑出白玉京，外面真是天宽地广。今晚是十六，明月高悬，繁星垂于天幕，猎猎吹来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如果说之前的两年岁月，是在刀枪剑戟的丛林求生，那么现在的感觉就是鱼入长渊，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十万八千里。
识迷狂奔在旷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恍惚又回到了父母健在，她可以放心修行的年月。可惜这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能用余生去品砸，那短暂获得，又长久失去的亲情。
好在，她身边总有和她同进退的伙伴，如今又加上师兄，目标一致地奔赴同一个地方。虽然回去可能要受师父怪罪和责罚，但似乎并不让她惧怕。师父向来很疼爱她，就算做错了事，哪怕是把天捅破了，只要诚心地悔过，还是会原谅她的。
连着跑了大约三个时辰，离白玉京越来越远，中途可以停下休息一会儿。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五人在一棵大槐树下拴了马，点起篝火烤饼吃。
顾镜观问她：“那些半偃的后计，你都安排妥当了吧？”
识迷点点头，“昨日让艳典送去了，我也怕他们失活，晚了只剩死路一条。”
“你还想回去吗？”他忽然又问，“若是不回去，那些恩怨是非就都终结了，可以放下一切，在山中安稳地过原来的日子。”
识迷很犹豫，撕下一块饼子，捏在指尖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我不想回去了，可我怕连累百姓。陆悯这人阴晴不定，万一知道自己活不了，中都的虞人还能保住性命吗？燕朝四处征战，弄得民不聊生，这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要是内战又起，不知还会死多少人。我一走了之倒是容易，留下这烂摊子，却要无辜百姓为此丧命，我于心不忍。”
顾镜观叹息，“也是，若能活得旁若无人，就不会有诸多困扰。但你我都是血肉之躯，哪能如此肆意。”
“还有第五海呢。”一旁的阿利刀说，“他还留在上都，要是不回去，第五海岂不是死定了？”
那倒不至于，偃人的行动受制于偃师，偃师自有办法调度他的认知。如果当真一去不返，第五海大可在失活之前赶来与他们汇合，这么高智的偃人，是绝无可能坐以待毙的。
而当下，顾镜观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我时常想念师父，也怀念在山上的岁月，但我不知道，自己曾经惹得师父那么生气，还有没有得到师父原谅的可能。他写信召你回去，想必还不知道我与你在一起，若乍然见到我……不知会不会把我赶下山，勒令我永生永世不得踏足山门一步。”
识迷扭头望他，曾经春风得意，却接连遭受重创，导致他如今总有些悲观，就算寻常说话间，也时常能看见他眼里的悲伤。
她以前不太能理解，他为何会因一个偃人的死，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但当自己经历过许多，从日常的琐碎里品砸出滋味，才知道师兄真的不容易。
她挪过去些，拍了拍他的肩，学着师父的口吻道：“那孩子，曾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若他在，何患灵引山不能发扬光大。”
顾镜观失笑，惯溺地斥责：“没大没小！”
天渐亮，天顶的星星越来越稀少，识迷仰望着天幕道：“师父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惦念你，惦念了很多年。只是没有机会重逢，他不下山，你不上山，就无法冰释前嫌。我相信但凡能见上一面，不用说什么，师父就原谅你了。不信你试一试，看你走到师父面前时，他的两眼会不会因你放光。”
顾镜观眉目间的愁绪，终于缓缓纾解开了，“也对，即便师父不肯原谅我，我走过这一趟，余愿了了，不会再有遗憾了。”
识迷撑着脸颊问他：“见到师父，是不是承认当初自己做错了，不该与妙若生情？”
他沉默了片刻，依旧固执，“是赔罪，不是认错。我没有后悔做出妙若，也不后悔拒绝销毁她。我只是对不起师父，浪费了他的栽培和心血，若师父不愿见我，我磕个头便走，绝不纠缠。”
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有执念，都有明
知不可为而为。识迷提起水囊和他碰了碰，她就是喜欢师兄身上的人情味，比山门里那些执法的长老强多了。
已经歇了半个时辰，该启程了。从白玉京到灵引山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人迹罕至。他们师从的那座山，在焉渊以南三百里，因周边山峦地势险要，是连樵夫都不会踏足的“野山”。
这一程连跑好几日，后半程的时间都用在了穿越关岭上。好在前人定好了落脚点，他们知道哪一处地势平坦，能够暂歇。两个据点之间相距遥远，因此一般不会连着赶赴，趁太阳落山前安顿下来，可以燃起火堆，寻找水源。
识迷对此地依稀有印象，她知道山坳前面有个小水潭，水清却有鱼虾。便与师兄打了声招呼，带上染典艳典，跑到水潭里抓鱼去了。
山泉水很凉，她脱了鞋袜跳进去，冻得嘶嘶吸凉气。好在水潭不大，最深处也只到大腿根，捉鱼摸虾一般在浅滩，小鱼被她和染典张着简易的网兜一驱赶，全都窜到了岸边。
鱼不大，但多，艳典兴奋得大叫，用柳条穿了两串，那模样像要去聘猫。
可惜她不会做饭，第五海又不在，重任就落在了染典身上。识迷让她们先回去，自己稍后就来，因为看见几条大鱼在略深的地方转圈，她心痒难耐，无论如何要逮一条上来。
“到处黑漆漆，有山精野怪。”艳典说，“被抓住了怎么办？”
识迷嗤笑，“山精野怪敢出来，我就拿它炖汤。”
因为水潭实在不大，基本淹不死人，染典和艳典放心地回去了。
识迷雄心勃勃削了根树枝想去扎鱼，然而扎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让她站在水中好一阵茫然。心里琢磨起来，下次得打造一个专会抓鱼的傀儡，出门在外肯定用得上。而那几条大鱼不时悠闲地从她身旁游过，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她几番尝试都没成功，气得踢了一脚水，决定今日休战，等明天天亮再说。
蹚水而行，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山岭中分外清晰。快要到岸边了，谁知一抬头，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她的鞋袜旁，离她只有三丈远。
她吓了一跳，浑身的毛发顿时耸起来，暗道糟了，真的遇到鬼了。此时天色昏暗，加上岸边有密林覆盖，她头顶上尚且有光，而树底早就漆黑不见五指，任她瞪大眼睛，也看不清来人到底是谁。
“师兄？”她颤声问，“还是阿利刀？”
那人一动不动，也不应她，很快身后有火把上前，终于照亮了他的轮廓眉眼，是陆悯。
他寒着脸，神色不豫，“不告而别，害我日夜兼程追了两日。夫人不知道，出门之前要与为夫说一声么？”
识迷呆住了，她已经无法想象这诡异的人生该怎么面对，自己究竟是制造了一个多大的麻烦，麻烦到要被牵着鼻子走，麻烦到让她瞬间对世间的一切感到绝望。
她带着哭腔问：“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会来？”
他横眉冷眼，“我不该追来吗？说好了等我安顿好朝中一切，陪你一起回去的，难道就连一日都等不及吗？”
问题是她根本就不想带他回去，她这次见师父，是向师门领罪的，要是把这赃物带回去，那不是明摆着决裂去的吗。
可是他追上来了，甩不掉，他追上来了！
她站在水中，委屈得只想痛哭。明明使了那么大的劲，已经跑出白玉京上千里远了，结果还是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他像鬼魅，如影随形，他把打仗的手段都用到她身上了，叫她怎么办！
“我……”她抽泣不止，“我现在真想弄死你。”
站在岸上的人，那双恨意满满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澄明，大概是被她的反应唬住了。
抬手夺过白鹤梁手里的火把，他偏头下令：“退后五丈。”
身后的暗卫立时散开了，他方才换了个和软的口吻，向她探出另一只手，“快上来，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小心蚂蟥咬你。”
真的，想弄死他的冲动，在她心中激烈地回荡。她觉得自己此生没了自由，彻底被阴魂不散的他缠上了。可水凉，水里有虫子也是真的，她只好手脚并用爬上岸，坐在草地上仔细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蚂蟥，才穿上足衣套上鞋。
再抬眼，他的脸就在眼前，一双笑眼温柔地望住她，好像见到了人，什么气都消了。
“跑了好几日，累吗？”他又想搀扶她，“本可以舒舒服服坐车，何必弄得逃难一样，还下水逮鱼。”
识迷避开了他的触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冷声道：“我答应过你，一个月就折返，你为什么又追来了？”
他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不能让你和别的男子独处。顾镜观虽然年长，但傲骨凛凛，风韵犹存，我怕你喜欢上他。”
她气咻咻争辩：“染典艳典他们都在。”
“偃人又不是生人，只要你想，可以让他们失活，你就能与他单独相处了。”
识迷啐了口胡说，凶悍地驱赶他，“我不能带你回灵引山，你赶紧回白玉京去，不许跟着我。”
他笑了笑，“不行。我不来，好戏如何开场？”说着调过视线，朝黑漆漆的山林望了眼。
识迷没有深究他所谓的“好戏”是什么，左不过他要瞎搅和，要把婚书送到师父面前去。协商不成，又没有其他办法，气恼地转过身，疾步返回了扎营的山坳。
回来时见顾镜观正蹲在火堆前，专心地烘烤他打来的兔子。三偃离火堆远远的，举着穿好的小鱼往火上探，大概怕篝火把他们点着了。
众人正要招呼她来坐，忽然发现她身后竟还跟着个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大家面面相觑，连手里的食物要翻面都忘了。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艳典大为惊诧。
“完了，跑不掉了。”阿利刀咂嘴。
顾镜观却是坦然的，在他看来有些事上天注定，没有商讨的余地，便站起身指了指草垫子，“过来坐吧。”
人都集齐了，天高云淡，真是个良夜啊。
识迷不挪步，陆悯强硬地拉她到火堆前，对顾镜观拱了拱手道：“我出发得晚，耽误了行程，还请顾先生见谅。”
顾镜观颔首，深知这等政客，总能将死的说成活的。
识迷很不满，“你在说什么鬼话，想让师兄误会我，早就与你约好了吗？”
他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难道不是吗？提前告知我要回灵引山，我自然不能让你独自回去领罪。终究这事因我而起，若是尊师要责罚，就责罚我好了。”
这番有情有义的说辞，让三偃觉得此人还是很有担当的。艳典朝他递了递手里的鱼串，“太师，你吃吗？”
陆悯接过来，仔细打量这鱼，原本就小，被火一烤更缩得只有铜钱长短。不过因为是识迷捕的，勉强可以赏脸，便卸下一条，打算请捕鱼人先尝尝。
这厢正要说话，停在树顶的夜鸟忽然被什么惊动，轰然一声拍翅而起，在上空不停盘旋。
众人察觉了异样，纷纷站起身四下查看。
暗卫很快聚拢，林间蛰伏的走兽也惊惶飞跑，原本寂静的山坳，转眼沸腾起来。
陆悯望向来路方向，不多时伴着繁杂的脚步声，一队黑衣的人马果然出现在前方，他暗暗叹了口气，“终于……”
识迷纳罕地瞥了瞥他，才发现他早有预判，追到这里并不是对她不依不饶，而是为了迎接这终难避免的一战。

第48章
不动声色将她护到身后, 陆悯向前迈进一步，扬声问：“来者何人？”
他的暗卫，像巨鹰伸展出的一双翅膀，很快在他两侧紧密布防。十几柄刀尖明晃晃向前, 在暗夜下闪出齐整的寒光, 来人逼近一步, 他们便向前一步。
终于，黑衣人中有人话事, 拱了拱手道：“我家主君诚意相邀, 请太师与女郎随我们走一趟。”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任谁都不能如他的愿。
阿利刀满腹牢骚，气冲冲道：“你家主君是天王老子吗, 想让谁走就让谁走？我家主君不去，你们快滚吧。”
这几句话，顿时引得识迷和染典艳典刮目相看，艳典说：“阿利刀，你又
偷着精进，没让我们知道！”
太师夫人的陪房们, 向来行为古怪不是一天两天, 他们嘀嘀咕咕说话, 暗卫们自然不能落于男陪房之后。
齐整的刀锋又向前迈进半步，气震山河的一声“退”, 果真逼得黑衣人退后了两步。
陆悯似乎饶有兴致，好奇地打探：“你家主人是谁？”
为首的并不吐露内情，只道：“太师去了，一切即见分晓。”
陆悯一哂，“我没有听令于人的习惯, 若你家主人执意要见，就请他移步这里吧。”
其实双方都没打算好好磋商，本就是奔着使用强硬手段来的。黑衣人约摸有二十来人，见状“蹭”地抽出佩刀，不同于一般材质，这些剑发出乌沉沉的光，竟然是陨铁制成的。
单看这些兵器，就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识迷压声吩咐一旁的偃人：“护好自己，不要让陨铁刺中命门。”
刀剑相对，图穷匕见，双方人马立时缠斗起来。出乎识迷的预料，这些黑衣人居然个个武力不凡，看得出受过精良的培养。还有他们的战术和用刀手法，她能分辨出来，绝不是乌合之众，分明保留着军中的习惯，都是行伍出身，至少都曾经从过军。
且这场恶战着实你死我活，等到识迷抽身四顾时，陆悯的暗卫损兵折将，死伤已然过半。她这才看清，那些黑衣人中混杂了顶级的高手，个个势如破竹，一心要斩断陆悯的膀臂。
她和顾镜观相继放出了木傀儡，可他们的陨铁剑正是用来破解傀儡局的。更麻烦的是刚击溃一批黑衣人，下一批又赶到，暗卫战至最后只剩白鹤梁一人，身负重伤，疲于应对。还有三偃，命门虽然尽力护住了，但也是伤痕累累，操着残缺不全的肢体，仍旧一往无前地拼杀着。
到最后，终究一一都倒下了，那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生擒偃师和陆悯。
刀锋抵在脖颈上，他们三人被押到一起，为首的黑衣人语调里带着讥嘲：“陆太师，你若一早就听话，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陆悯的头发垂落下几绺，鼻梁和颈上都有伤，血染红了交领，虽狼狈，但风骨不减，轻蔑道：“技不如人，也要勉力一战。战不过，至多一死罢了。”
说得黑衣人惊叹，“堂堂的燕朝太师，居然不惧死！不过太师确实不能死，留着这条命，还有大用处。”说罢狠狠在他背上一推，推得他趔趄了两步，那些人却粗豪地发笑，携着三个“战利品”凯旋了。
在山野间兜兜转转，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一处山寨一样的地方。这里有祭祀的平台，有巨石搭建的望楼，还有几处妆点着门廊的山洞。那个最大最显眼的，必定是黑衣人头目发号施令的地方。他们被人推推搡搡往门廊上驱赶，识迷在混乱中看了陆悯一眼，没有看到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他那双眼里，甚至透出一种急于揭晓答案的渴望。
也许被擒住，不是故事的终结，而是故事的开端。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君”，到这时总算露面了。他们被缚住双手，押到了洞室的中央，一个穿着玄色描金襕袍的男子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带着夔纹的面具，看不见真面目。
黑衣首领向上复命，“主君，人带来了。”
上首的人方才站起身，悠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来。
夔纹面具之后，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三人，先从顾镜观开始，故人重逢般停顿良久，声音里带着笑意，“顾先生，你果然还活着，别来无恙啊。”
顾镜观一怔，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那人又转到识迷面前，似乎十分满意，“小小的女郎，很有手段。”
接下来便是陆悯了，很奇怪，那人的身量和身姿，居然和他一模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从镜子里照见了另一个自己。只听那人喃喃赞叹：“天衣无缝，偃师的手艺果然精湛。”
识迷不由一惊，她给陆悯换身的事，做得应当神不知鬼不觉。且陆悯何许人，他不可能让这重大的秘密有第三人知道。然而眼前这人居然了如指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你到底是谁！”声嘶力竭质问的，不是陆悯，是顾镜观。
他试图挣脱束缚，去卸下那张面具。这人说的话，这人的语气和嗓音，都让他想起那个刻骨仇恨的人。然而那人明明早就已经死了，为什么又忽然出现？他多年以来一直说服自己人死债消，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那人闻言转过身，没有回答。面具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像在嘲弄他的愚钝。
也许是躲藏够了，他抬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与陆悯八九分相似的脸。只是这张脸有了老态，鬓边花白，眼尾布满深刻的皱纹，早就不复当年的风华。
他踱到陆悯面前，目光柔软地在他脸上盘旋，“跃鳞我儿，你我父子暌违多年，再见时，不想是这样境况。”
陆悯却半点没有显出惊讶，他看着眼前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惦念了阿翁多年，每每因找不见你的尸首心如刀绞，没想到阿翁还活着，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我。”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令陆悬舟有些意外，“看样子，你似乎已经知道为父还活着。”
陆悯哂笑了下，“我抓住了魇师，那老头经不住打，三下两下，什么都说了。”
陆悬舟“啊”了声，懊恼道：“这老东西油滑得很，事后我想杀他，他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我接连追查了十来年，也不曾探出他的下落，没想到他落入了你手里，真是时也运也。”
一旁的识迷厘清了，陆悯那日说从魇师那里听来很多秘辛，其中就包括他父亲假死的真相。
她忍不住追问：“战死沙场，不是圣元帝颁旨昭告天下的吗？”
陆悬舟的语调里带着些许炫耀，曼声道：“所以一人天下就是好，只要令一人深信不疑，那么天下人不信也得信。跃鳞已经从魇师嘴里盘问出经过了，他没有告诉你么？那老头的一支安魂香，就能编造出他想让你看到的一切。我只要买通燕君身边的近侍，让魇师有机会点燃香，现实与梦境真真假假，肉眼凡胎哪里弄得清。边关的死讯一到，君王就深信不疑，朝廷嘉奖的圣旨一颁布，我殉国的事实便坐实了。陆家受燕君忌惮已久，不用这招金蝉脱壳，我早晚也会死于燕君之手。倒不如当机立断，保住陆氏全族，也保住了跃鳞在朝中的地位。”
“可你却给他下毒。”识迷质问，“我包袱上的那张字条，也是你派人放的吧？”
这个事实，光是说出来就很残酷。她想起陆悯前阵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想必就是因为发现了内情。
陆悬舟或许也有几分愧怍，略沉默了片刻才颔首，“我想赌一赌。”边说边望向陆悯，目光里满带癫狂，“果然没赌错。吾家麒麟儿，十二岁入仕，二十三岁位列三公，如今胆子越发大，还窃了国……为父想做的事，你都替为父做完了，不枉我费尽心血，教导你八年。”
陆悯惨然望着他，悲戚地问为什么，“阿翁，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顾念父子之情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陆悬舟道：“我并未想置你于死地，只是给你限定时间，设法找到偃师而已。”
先给他下毒，再引偃师替他制作肉身。识迷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位父亲，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设计自己的儿子。
而顾镜观早已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冷笑一声道：“置他于死地，不是早晚的事吗。反正马上就要露出獠牙，又何必粉饰这一时半刻的太平呢。”
陆悯终是失望地闭上了眼，而陆悬舟大约因被戳穿，也不再遮掩了，笑道：“顾先生快人快语，说的很有道理。你们看，我与陆悯父子，可是长得很像？当初我遇袭，被他母亲所救，是她母亲动用巫邪之术才怀上了他。若问骨肉之
椿日
情有没有，应该是有的，但不多。当我发现这十二岁的孩子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出大戏还没唱完，我可以利用他，再一次正大光明地杀回中朝。”
顾镜观讥嘲：“看来上天对你不薄，他的成就远超你的想象。”
“确实，我隐退时，燕朝还在与靖朝争抢边关的牛羊，断没想到十几年后能统一五国，独揽天下。”他说着，走到陆悯面前，贪婪地打量他，“我儿，这皮囊用得还趁手么？只可惜底下的人无状，我吩咐过不能碰坏了你，他们还是把你弄伤了。”
他的心疼，并不因父子亲情，全是对这皮囊的不舍。识迷也终于弄清了他的最终目的，偃人的身体本就是个容器，能放进陆悯的心脏，自然也能放进陆悬舟的。
以前她曾听师父讲故事，听到那些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她还义愤填膺。结果师父却发笑，告诉她人心如同深井，水清者能看见你的倒影，而干涸者不可探测，井底除了毒虫，便是腐烂发臭的淤泥。
她一直觉得师父夸大其词，但当她今日见识了陆悬舟，才相信师父说的确有其事。世上真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让儿子去完成，完成不了就等死。但万一成功，他便跑来坐享其成。只要换了陆悯的心，青春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那副躯壳，谁住不是住呢。
反正事到如今，无需再伪装了。
陆悬舟撕开了陆悯的衣襟，盯着他胸口那道红线审视良久，转头问识迷：“四肢百骸早已滋养透了，若现在换心，多久能行动自如？”
识迷说别想了，“我不会造这个孽。”
陆悬舟闻言，惊诧地笑起来，“公主莫不是对他生了情吧！你可别忘了，虞朝是他率军击溃的，那二十万将士也是他下令坑杀的。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舍不得他？”
识迷看了陆悯一眼，他偏过头，目光哀戚，似乎有千言万语，都已说不出来了。
这东西是不是在演戏？识迷盯着他，心里咒骂了他一万遍。他先前不是说了吗，他不来，好戏开不了场，分明是有备而来啊。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老子要挖他的心，他还有心思装模作样？还不动起来？
他一定留了后手！一定是！所以她也要扛一扛，咬住后槽牙说：“我没给半偃换过心，你非要换也可以，恕不包活。”
陆悬舟缓缓点头，忽然“唰”地抽出长刀，抵在了顾镜观脖子上，“这样呢？总能想想办法吧？我在这关岭蛰伏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骗你们师兄妹一齐送上门来。若达不到目的，这番苦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识迷顿时火冒三丈，“信是你冒师父之名写的？”
陆悬舟不说话，但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他手下干将进来了，推开石室的后壁，露出另一间内室，里面长案、刀具，甚至是针线都一应俱全。
陆悬舟的刀尖挑了挑，“若公主手艺不佳，就请顾先生亲自操刀，你要是有异动，小师妹的命就不保了。”言罢话风又一转，“当然，若你想为那偃女报仇，罔顾你师妹的性命也可以。所以我奉劝公主还是自己动手，别把小命交到别人的手上，毕竟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一切进行到这里，似乎是板上钉钉了。识迷眼巴巴地望着陆悯，她相信他不会任人宰割的，岂料他怎么好像认命了？
被推搡着送进内室，他还在追问陆悬舟，“我阿母，是不是你杀的？”
陆悬舟并不讳言，爽快地应了声是，“我要靠她收编白夷人，所以她算计我，我都忍了。后来白夷归顺，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要亲自培养你，有她在，只会打乱我的计划。干脆一了百了，你也不必长于妇人之手，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正因如此，你才有今日的成就。”
陆悯惨笑，眼里裹着泪，喃喃道：“果真……我在阿翁眼里，从来就算不得是个人啊。”
也就是那一瞬，他袖里忽然滑出一柄短剑，出鞘的时候只有一拃长，转眼便折叠开合，陡成三尺。
迅如闪电般的一扫，那个押送他的黑衣人就被削得身首异处。剩下两人见状直扑上来，也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奔跑呼号，识迷转头望去，见一闪而过的人影脚上穿着漳绒的鸠头靴，这种便靴踩踏不发声响，是九章府死士的打扮。
陆悬舟方才发觉自己中了他的圈套，咬牙道：“好小子，我小看你了。”
父子间的拼杀，可说是势均力敌。刀光剑影应接不暇，起先是难分伯仲，后来大约因为体能的悬殊，陆悬舟渐渐落了下乘。加之镇守洞门的护卫被一脚踢进洞内，让他短暂地分了神，陆悯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削断了他握剑的右臂，然后将手里的兵器扔给顾镜观，大有让他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的意思。
痛苦的惨叫立时响起，陆悯抓着识迷的手，把她带出了山洞。
“师兄把他杀了吗？”识迷回身张望。
陆悯笑了笑，“子不能弑父，就请顾先生代劳吧。”
这时白鹤梁上来回禀，说崖壁前的石台上，发现好几只桌面大小的木鸢。那些木鸢似乎是上了机簧，不住伸长翼展扑腾，若不压制住，就要往天上冲了。
识迷一惊，慌忙高呼：“千万别松手！”
这些木鸢是灵引山专用来报信的，之前自己就是因为见了木鸢，才不疑有他。可报信的用具都经过了巧妙的设计，一旦强行压制，机簧便锁紧，再一松开就会触发自解。这种自解，可不是偃人悄无声息化成粉末，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不得其他了，她急忙赶过去卸除，但那一声提醒，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木鸢力大，翅展张开足有一丈，凭一两个人，根本无法控制。就在她将要触及机关时，其中一只木鸢从死士手下挣脱了，“砰”地一声炸开，巨大的冲击迎头撞向识迷。
她下意识想攀住什么借力，可惜抓了个空，人被那股巨力弹飞了。隐约间听到染典和艳典的惊呼，没来得及回应她们，人便顺着崖壁径直栽了下去。

第49章
山崖有多高, 真是天知道。
识迷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要完了，年纪轻轻，还没品出活着的滋味，阳寿就到头了, 她实在是不甘心, 也死不瞑目。
好在她身上的宝贝还没用完, 不知抛出个什么，猛地把她下坠的身体拽了下。等到她想看清的时候, 后背已经着地了, 这一下摔得有点懵, 但并未受伤。就着月光打量，一道蜿蜒的彩线落在身旁, 原来是她的傀丝，紧要关头救了她一命。
挣扎着要起身，忽然旁边“咚”地一声，什么重物落地了。
她扭头看，那黑影好像是个人，不光动起来, 还发出了声响。只听那嗓音支离破碎地喊着阿迷, 艰难翻过身向她爬来。爬到她身旁, 用颤抖的手抚摩她的脸，一面压抑着恐惧唤她：“阿迷, 你醒醒……对不起，我没有抓住你。”
识迷忽然感觉到安慰，他连悬崖有多高都不知道，就这么跳下来了，看来果真有几分情义。抛开自己死了, 他也不能活的因果，她走时留给他的铁匣，让他再苟延残喘两三个月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跳下来了，试图来救她，这份同生共死的勇气，还是可歌可泣的。
见她不应答，他探手来触她鼻息，识迷何等聪明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不到，顿时崩溃，凄声哽咽起来，“我的命就是这样么，四岁丧母，十三岁遭生父下毒。好不容易有了日夜相伴的人，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人又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实话，他这番念叨总觉得像在做戏，但内容确实能激发人的同情心。识迷正想嘲笑他几句，不防有眼泪滴在她脸颊上，她才知道他真的哭了。
他抱
紧她，俯身埋在她肩头，撕心裂肺地呜咽。虽然哭她可能是假的，但他在宣泄情绪，他心里的难过应当是真的。
识迷终究没能坚持太久，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哭一哭就算了。反正你阿翁诈死好多年，你就当他从来没活过。你欠他的骨肉债，已经还清了，从此再也不用惦念，不是挺好的么。”
他似乎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哀悼亡妻，看上去那么假吗？你一点也不为我动容。”
识迷说是啊，“很假。难过到极点，哪还说得出话来，你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像戏文里的唱词一样。”
他复又一叹，问她可曾受伤，“我跳下来才知道，这山崖并不高，凭你的本事，应当摔不死。”
识迷感受周身，发现除了最初后背着地懵了一下，其余都好。强撑着坐起身道：“万一山崖很高，你跟着跳下来，不也死定了吗。”
他说：“我跟着来，是怕找不见你的尸首。人刚死，血还是热的，看看能不能多装一些，让我再苟活一段时间。”
不是真话，专挑讨嫌的说。识迷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仰头朝上看，月光明亮，照得崖壁如刀削般。你说它不高，倒也有十来丈，起码上面的火光一点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有人呼喊。
她吸了口气，本想放一嗓子的，可惜被他捂住了嘴。
“上面的情形不知怎么样，你若一喊，把贼人的残部召来了怎么办？”
于是只能作罢，她撑着腰四下张望，周围是密林，地势也险峻，搜寻他们的人恐怕一时半刻找不到这里。好在崖壁上有一处凸起，底下可供躲避。拖着步子钻进去，这高度只能半弯着腰，但坐卧很宽裕，要是能点上一堆火，那就更好了。
正想着怎么钻木取火，却见陆悯抱了树枝进来。他的腰带上挂着蹀躞七事，其中最要紧的就是火石，找软草引燃，三两下就生起了火。
山野的夜里很冷，没火很难熬，但当黑洞洞的世界忽然有橘红的光亮起来，心情便立刻没有那么郁塞了。
也是因为有了光，她才发现他的伤口还在渗血，领缘布满星星点点的血污，鬓发散乱着，看上去又美又凄惨。
当然，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形容他，大概是看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忽然落魄了，惹人怜惜……
好像越解释越乱，不管了。
两下里无话，各自坐在火堆前看着火光出神。他抱着膝头不时挑一挑火堆，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疲累，还是蓄着眼泪。
过了很久，他才问她：“你师父的信是假的，你还回灵引山吗？”
她说回啊，“已经走到这里了，再翻几座山头就到了。”
“回去见到师父，你会说什么？会回禀我们的婚事吗？”
说起这个，她就有些迷茫。如果师父问起，明明和他有仇，生死也握在你手上，为何他还活着……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他一直留意她的神情变换，见她眉头紧锁，便知道她在因什么为难。
他的语调还是很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先前我阿翁策反你，说虞朝是我率军攻陷的，重安城二十万将士是我坑杀的……我知道这是你我之间跨不过的深仇，我一直不想面对，但今日，我好像应当同你彻谈了。阿迷，逐鹿天下是每个男人的英雄梦，虽然血腥残忍，但今日我若贪图安逸，明日就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你以为五国相安无事，其实相邻的边陲没有一日不在发生战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下大乱是早晚的事。至于坑杀二十万将士，攻城之战，虞君战死八万，剩余十二万俘虏君王下令格杀，我领命了，其实并未照做。”
识迷听他娓娓道来，听到最后，心猛地悬起来，“并未照做，是什么意思？”
他垂眉苦笑了下，“就是杀了，但没有杀全。人是分批处决的，杀了四万，埋在城外的古战场，剩余八万，我修改名册、化整为零，将这八万人编入了戍边十六卫。只是风险很大，我须得与各军共守秘密，十六卫将领被我召到帐下同作决策，我许诺这八万劳力会用以开垦军囤、营造兵器、修筑关隘，因为只有利益共享，才能让这些将领共担责任。我呢，既得了个仁德的好名声，也保住了八万条人命，无奈能力有限，至多如此了。后来圣元帝应当也有了耳闻，我自请入中都监造皇陵，他没有挽留就答应了。别人口中是功成身退，在圣元帝眼中，何尝不是戴罪流放。”
这些内情，听得她失神，“八百人尚且不容易，何况八万人！我不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陆悯两眼盯着火堆，自言自语般说：“你何时能给我一点信任？我排兵布阵这么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你若不信，就去重安城修建墓道的兵卒里问一问，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前虞人。我知道，杀了四万也是罪孽深重，但那样的情势下，我不能抗旨不遵。有了这四万具尸首，才能保得八万人活命，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他调转过视线，直直望向她，“阿迷，我虽是攻破中都的人，却留住了虞军这么多条性命。我不是良善之辈，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今天告知你实情，能不能让你对我略略改观？不要再那么恨我，也不要时时都想杀我了，我其实也很可怜，不要因为我身在太师之位上，就觉得我是铜墙铁壁，不会受伤。”
熊熊的篝火照亮他的眼睛，也照见了她的彷徨。
怎么办呢，好像情有可原。四万条人命足够让他死四万回，但他保得八万人活命，又好像能够抵消一部分罪孽了。
其实那些空口无凭的话，她并不十分相信，说他良心发现，狗都能爬树。但若谈及利益，八万人对于戍边军队来说，绝对是不小的底气。他本来就有心和上都守军抗衡，多了这八万人，等同戍边军又添一卫，如此赚钱的买卖，他岂有不做的道理！
所以人贪，有时候未必是坏事，他要榨光虞朝的剩余价值，那八万人便保住了命。即便现在被迫在替圣元帝修皇陵，也总比死了强。
她斟酌片刻后道：“那这旧仇，姑且放一放，先想想怎么和师兄他们汇合。”
他见她松口，欣然笑了，笑容里带了几分从容。也不多言，只是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看得多了，这女郎就刻进脑子里，再也跑不掉了。
识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起手，挡住了和他相邻的那边脸颊。
他来拽她的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害羞呢，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识迷不服，“什么老夫老妻，别胡乱套近乎。”
“难道不是么？”他虔诚地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阿迷，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一刻不见都牵肠挂肚。我在高议台听说了你离家出逃的消息，来不及交代公务就追出来。这两日马不停蹄，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路上还在想着此人可恶，抓住了一定狠狠教训。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打心底里欢喜，你做过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这刻与我在一起就好。”
“所以你跳下来了，死都不怕？”
他赧然笑了笑，“我只怕失去你。”
识迷觉得头皮发麻，她是独立果断的女郎，遇上这样的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他的深情款款，她的应对就显得笨拙得多，想了想道：“你颈上的伤，我替你看看吧。只可惜没有胶泥，没法替你治伤。”
他顺从地靠过来，拨开交领让她查
看，因血迹结痂凝固，从皮肉上剥离的时候引发骤痛。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里却装着温暖。
“不要紧，伤得不深。”他嘴上说着，人忽然崴了下，半撑着身子，像被定住了一般。
识迷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给他加持是什么时候了，脑子里混乱起来，总觉得已经相隔好久。而他经历了一场恶战消耗巨万，看这样子，又到失活的临界点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自然是救人要紧。
她剥开他的衣襟，划破了手指，一面滴血一面念诵咒术：“脉络同途，造化同机。百骸听令，万枢归一！”
然而血还没来得及渗进红线，他就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拽向自己。带着抱怨的口吻低语：“我不装死，你就不关心我。我已经好几日没有亲你了，今日请你主动吧。”
识迷挣起来，“老用这招，已经不管用了！你看你现在，已经控制自如了，你还装，烦不烦！”
“你嫌我烦？那往后几十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等到我人老珠黄，你就把我装进箱子里，埋了吗？”
他是个善于借题发挥的人，闹一闹，就像孩子讨糖吃，你总不能当真把他怎么样。
他吻上来，蛮狠得很，像在泄愤。这幕天席地的地方，分外有野趣，比装点精美的卧房更能激发人的欲望。她被亲得无处可躲，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像一头扎进了花园里，满心不问前程只图当下的痛快。
磋磨她，颠来倒去地盘弄，迷乱地问她：“你会准许第二个人这样对你吗？我是唯一的，对不对？”
识迷的脑力好像要被抽干了，心里还在琢磨，难道半偃已经演化出了最高阶的手段，可以利用亲吻汲取偃师灵识了吗？她只觉周身热腾腾地，实在已经习惯并且享受他的伺候了。真是造孽啊，由奢入俭难，他这么好的手段，叫她怎么能不喜欢。
也许偃人之于偃师，同样也具有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吧。尤其偃人胸膛里装进了这么强大的心脏，他慢慢化成生人，同时身上又承载她的心血，总比半路上遇见的野汉子强。
她受了他的诱哄，糊涂了，“对。”
他又吻住她，明明神魂颠倒不可自拔时，却忽然停住了。应当是想起了伤心事，埋在她肩头轻叹，“我不能只顾自己，耽误了你。”
识迷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虽然从未说破，但心照不宣。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好意思直白地追问，一是不方便，二是心虚。因此就算到了现在，她也还是畏首畏尾，不知所云地说：“你是个有良知的人，这么为我着想，我没有看错你。”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那你呢？反省过吗？自觉对不起我吗？我好好的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下她真的露怯了，眼神闪烁，但依然不服软，嘀嘀咕咕狡辩：“哪里好好的，都被毒成筛子了……那骨毒很伤身的，也许毒坏了那些你不常用的地方，本来已经病入膏肓，你自己没察觉而已。”
他脸色微变，“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骨毒伤的是骨骼，没有骨骼的地方，它如何侵蚀？再说好不好的，我自己知道！”
要承认学艺不精，实在很难，主要师父也没对这项着重提点过。识迷自知理亏，只好尽力弥补，支吾道：“这次回去，我会向师父请教的，看看有没有办法挽救一下。”边说边安抚式地摸摸他的脸颊，“拿出点耐心来，天无绝人之路嘛，会好的。”
那双眼眸里闪出一点微光，情绪终于转变过来，重又吻吻她的唇角，“阿迷，你一定在嘲笑我，觉得我很可悲吧？”
这话从何说起呢，原本就是自己疏漏了，才导致接连两个半偃都产生这种问题。是她对不起他，她愧疚都来不及，哪会嘲笑他。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真的很单纯，神情里满是愧怍，还试图开解他，“下半截失常，上半截是好的。咱们都不是肤浅的人，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上半截是好的，上半截还能亲吻是吗？他简直要被她的奇怪论调气到了，但仍耐着性子与她纠缠，“那我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你不要生我的气，毕竟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你知道这对男子来说，是多沉重的打击么？”
识迷连连点头，“我对不起你，实在没想到百密一疏。”捧起他的脸，真诚地亲了两口，“这样总行了吧，你要给我些时间，让我想办法治好你。”
“能不能治好，都是后话。”他偏过脸颊，在她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反正你多少得给我一些补偿，不要其他，只要尽心爱我就好了。”
然后不知怎么，她就被他推倒了。他脱下的氅衣，正好垫在她身下，十分柔软，并不觉得硌人。有那么一瞬，识迷觉得他可能早有安排，又在算计她了。但等不及她开动脑子，他就把她压在身下，那吻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哀哀地想，自己手艺出了问题，被他亲死好像也是活该。
一只不安分的手，在她全身游走，她想制止他，他就悲戚地说：“阿迷，我心里很难过。”
识迷立刻不好意思责难了，心想被摸几下也不要紧，他喜欢摸就摸吧。
然而眼下的唇齿相依，远不能解他的渴，他要得更多，光是脖颈间游走已经不满足了。他挑开她的领口，一路往下延伸，识迷晕头转向，刚想反对，他抬起头绝望地嗫嚅：“阿迷，我如今和寺人无异了。”
单纯的姑娘眨巴了几下眼，又把不满咽了回去。通常来说不能尽人事者，心理多少有点扭曲，而造成他不能尽人事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即便他有点僭越……
算了算了。

第50章
得了默认, 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放火。
他设想过很多遍，阿迷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抱过她，亲过她, 但总隔着几层布料, 只能在脑子里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今天这样的机会从来没有过, 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迈进，她不忍心苛责, 于是发展到现在, 终于能够一探究竟了。
他想她其实也是爱他的, 只有这样，才会容忍他的无度猖狂。他停留在她胸前, 感受她，看见她，她也只是红着脸皱起眉，预想中的巴掌始终没有拍到他脸上。
那颗放进皮囊中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隔着薄薄的一层素纱, 他无法描述这是怎样美得令人心悸的一副画面。他的偃师, 就像停留在花瓣上的露珠, 轻轻颤抖，晶莹剔透。他不敢有更大的动作,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唯恐任何一点动静都会烦扰了她，惊醒了她。
可终究是太诱人啊，他忍不住想亲近，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生气了, 抬起手要敲他，被他眼疾手快按住，“你答应过，就算我唐突，也不怪罪我。”
识迷只得无奈地收回手，气愤地指责，“你这是干什么，真荒唐……”
哪里荒唐，她不懂其中滋味罢了。他不去反驳，重新吻住她，一勾复一挑，把青涩的女郎，彻底勾得欲罢不能了。
也许是拉扯得太厉害，衣裙都乱了，迷蒙中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热得惊人，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皮肤贴着皮肤了。
识迷勉强找回一点神志，竖着一根手指警告：“好了，到此为止，不许……”
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那灵巧的手指掠过她腿侧，激起一片细细的酥麻。他叹息着自暴自弃，“我是个残废，有什么值得你害怕。”
他不能卖惨，一卖惨识迷就觉得对不起他。若他干脆不成器，那也就算了，偏偏什么都好什么都强，就欠缺了这一点……她记得当初还精心雕琢了一下呢，结果一败涂地，雕琢坏了。
“让我试试好么？”他忽然说，“我想与你做真夫妻，可我力不从心，又不甘心……我本该可以给你幸福的。”
识迷骇然，“这荒郊野外，你还要试试？”
他腼腆地说：“正因是荒郊野外，与在卧房里不一样。虽然我知道大抵是不成的，但我还是怀抱一丝希望。”一面凄然望着她，“可以么？”
识迷人都麻了，这种事，摊到台面上来商讨可以不可以，这怎么办？还有，他想与她做真夫妻，自己呢？自己也愿意吗？
她有些为难，“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你过一辈子……”
果然，她还是有逃跑的可能，越是这样，越要死死抓住她。
但他仍在示弱，牵住她的手道：“我不是个自私的人，倘或果真不能够，我断不会耽误你。白玉京多才俊，你将来可以找一个合心意的，相伴一生儿孙满堂。你也不必与师父说起这件事了，回去我就写和离书，你我缘尽于此，从今往后除了生死，再无相干。”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让他试定是不死心的。反正他大有可能铩羽而归，作为一片慈爱之心的偃师，就算豁出去圆他这个梦吧。等试过之后他放下了，到时候自己再遇见个把看得上的，正式开启自己的美妙人生就是了。
他一直满怀忧愁地凝视她，弄得她尴尬之余，大义油然而生。把手探到他衣下，摸了摸那精壮的腰身，松口道：“说过的话，不能反悔啊。”
他暗里咬牙，所以这个时候她还在想退路，那满肚子花花肠子，打算用在他人身上，真是其心可诛！
嘴上应着，“大丈夫绝不食言。”指尖攀山越岭，肆意游走。
太清明的脑袋不容易糊弄，他要把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才便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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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迷在朦胧中看他的脸，神情冶荡，心下感慨他真是天下第一俊俏。当初做小五的时候，她曾不止一遍惊叹于他的容貌，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和她的创造无关。后来给他换身，好像把一个极端好看的傀儡娃娃据为己有了，因为太好看，总觉得可以延后收拾他，毕竟美貌至上啊。
她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既然他诚意想与她“试试”，那么顾念他坏事未做绝，她也不能把条件卡得那么死。昨日之事不可追，力求日后他能善待活下来的虞人，另外给军中那八万幸存者一个妥善的安排，她舍身忘死一下，也是值得的。
反正试试不吃亏，她已经是二十岁的女郎了，应当见多识广。夫妻间会做的事，在他几次的胡搅蛮缠下已经做了大半，可能就剩为数不多能发挥的空间了，且失败的可能居多……就如他所说不用害怕。只要做好准备，事后轻声细语安慰他，不要刺伤他的自尊心就好。
扭扭捏捏靠近，热情还是很高涨的。她见他额头有细密的汗，心想可怜得很，急成这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也应景地蹙眉，挫败道：“阿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识迷说没关系，“人生大有可为，不要执着于此。”
他缓缓眨动眼睫，眼眸里满是伤感，“怎么能不执着，我偏要今生圆满。”
她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忽然闯了进来。她痛得失声尖叫，“怎么……怎么……”
他轻抚她，拱起眉微笑，“我就说，要让你失望了。”
只是还未到尽头，他极有耐心，忍不住时便停一停，俨然是个狡猾的老手。
识迷直觉晴天霹雳砸到了自己脑门上，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交代了。原来之前他都在做戏，他一定是探得了她和杨夫人的谈话，才刻意引她误会的。
这老奸巨猾的佞臣，刚才还在惺惺作态。她气得要捶他，他却俯身相就，一鼓作气推进，把她的叫喊吞没了。
现在十分后悔当初的善举，她觉得一个如此完美的偃人，一定要有与美貌相配的尺寸，所以刻意添砖加瓦一番。没想到他天生就有神力，根本用不着她好心。现在他的完美施加到她身上，她才知道有种感觉，叫长路漫漫。
好不容易走完这条路，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他亲亲她，“要结束吗？”
识迷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样了，还怎么结束？”
他笑起来，“我就喜欢你毫不做作的样子，与我势均力敌。”
当然，势均力敌不表示可以莽撞，可以不温柔。他变得与以前大不一样，一点不冒进，一切以她的喜好为上。虽然几次三番险些丢盔弃甲，但他有强大的自控力，即便游走在悬崖上，仍可以游刃有余。
这种时候，什么偃师不能与偃人生情，门规只能抛之脑后了。识迷有自己的解读，他不是偃人，以前是半偃，如今已经是生人了，自己不算违背师命。要紧一宗是她被骗了，后悔已经来不及。就算中途抽身又顶什么用，夹生与全熟只有一步之遥，懊悔留待事后，现在还是先享受吧。
不过若说享受，初次没什么享受可言，重要的是沉浸其中的心情，混乱地完成一个奇妙的游戏。陆悯如愿以偿了，自己也终于栽了，不到走投无路时，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一直也喜欢他。
他很温柔，拉扯并不雷厉风行，只要见她皱眉，便放轻一些。但控制再得当，终归是最初的尝试，忽地紧绷身子，埋在她颈间轻哼了声，带出一段簌簌的轻颤。然后是绵密的，甜入人心的吻，庆幸地说：“阿迷，我成功了。”
识迷七荤八素，生与死，好像相隔不远。
听到他这么说，想骂他又没力气张口，被动接受他铺天盖地的爱意，只有费力地把他拍开，才能让自己喘上一口气。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她是个傻子，就这么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以后可好，既是他的粮仓，又是他的淫窟，这样下去亏得亵裤都要典当了。
“我的青年才俊……”她惨然喃喃，“我的第一春，就这么没了！”
他不太高兴了，把脸凑到她眼前，“我正值盛年，手握大权，你的第一春不应该是我吗？”
识迷只是觉得不甘心，“你这奸诈小人，你就是故意坑我。什么试试，你明明没毛病，还试什么试！”
说起这个有点心虚，但他还是能找到借口，“归根结底，是你太信不过自己的手艺。”
识迷被他说得气结，“没错，我现在悔不当初！”
她居然说悔，这是断乎不能接受的。他捉住她的肩问：“为什么？你嫌我做得不够好吗？半路遇见的才俊，哪及我知根知底。你可以对我很放心，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绝不会看其他女郎一眼。若你跟了别人，知道这世上男子多薄幸吗？他们不会珍惜你，只会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养外室。生了私生子还要带回来，让你照顾别人的孩子饮食起居，就如六卫将军一样。你是绝顶聪明的女子，不会想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是不是？”
若是提起六卫将军，那确实可以说一声算了。陆悯虽然古怪，但凭他二十七年还是个童男子，比那些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然而想到自己上了当，她又说不出地窝火，冲他指指点点，“你乱了人伦，这是背德啊！”
他听她抱怨控诉，一面点头，一面放轻手段替她擦拭，“你想骂就骂吧，等你骂完我再与你细说。这不是乱人伦，也没有背德，你只是替自己做了个好郎子，如此而已。”
识迷呆住了，看来都是自己的错？
虽然很不满他老是钻空子粉饰自己，但他正说一套做一套，又好像不那么讨人厌了。
奇怪的感觉，她脚趾头都缩起来了，“我自己可以。”
他温情一笑，“不好意思么？有什么不好意思，夫妻本就不分你我。”
不过大献殷勤之余，免不了揩油。她手足无措时，他就贴上来纠缠她，细碎地念叨：“阿迷，我愈发不能没有你了。今日礼成，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识迷要努力保持冷静，粗声粗气道：“那可不一定。二婚女郎，满世界都是。”
他说不能，“除非你舍得我死，否则我便让你十丈之内寸草不生。”
他说得出做得到，识迷气得打了他两下，“难道我以后只能围着你转吗？其他偃人怎么办！”
他拖泥带水地研磨，“你又不开傀儡铺子，若能精简，就精简些吧。我怕你失血过多伤身，还是保重自己要紧。”
她本想反驳他，这自私鬼完全只为自己考虑，可刚要开口，发现他又来了。她顿时惊恐
，“你就算是只驴，也该歇一歇了。”
他却兴致不减，“等到与他们汇合，我们就不能如此肆无忌惮了。趁着还有时间，你不想多给自己几次机会吗？”
老天爷，这机会只是他一个人的狂欢，怎么说得互惠互利一样！
识迷不迭推诿，“还是来日再战吧。”
他说不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实在拗不过他，明明一把年纪了，行起这种事来，偷奸耍赖示弱扮可怜，无一不拉得下脸。她记得自己小他七岁，凭什么要任他搜刮？也许是自己手底下造出了他的皮囊，天生比他高一辈，长辈迁就小辈，是不是应该的？
“最后一次，说定了。”
他“嗯”了声，“我轻轻地。”
至于是轻还是重，那就见仁见智了。泥泞里跋涉，每一步都讲究干脆利落，识迷觉得他把半辈子的果决都用在了她身上。起先滋味并不好，像徒手擦刀刃，就快被割破了。后来渐渐品砸出滋味，那种又痛又快的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天上的寒星眨眼睛呢，想必全都看见了。渐渐星辰炸成了上元夜的灯花，她忍不住吟哦，心想这奸人其实还是有点用的。
第二次比第一次尽兴得多，得了趣，就不会怨声载道了。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篝火燃烧着，加上彼此的体温，山野间也不觉得多冷。
良久，识迷气若游丝道：“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陆悯慢条斯理捋她的头发，“早就成亲了，你走到天边也是我的夫人。回头见了师父，我来向他请罪，不论什么责罚，尽可由我领受。你把一切推在我身上，就说是我逼迫你，你不得不从就行了。”
识迷嗤笑，“你在说笑话吗？我是师父带大的，若知道我是个愿意吃亏的人，当初不会准我下山。”
他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我挡在前面，护得夫人周全么？还有那失了主的燕朝……你身份比我高贵，你可以借偃人之口发号施令，我继续当我的臣子，率众为你开疆拓土。”
识迷抬头看看他，“你当真不想做皇帝？”
“我想啊，但满朝文武不认我。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不免血流成河，我打了十几年仗，不想再打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由衷道，“思来想去，还是维持现状最稳妥。好好经营起一个强盛的国家，顺利让孩子登基称帝，我就可以带着这半朽的残躯，功成身退了。”
识迷嗟叹，“你真是走一步想十步，八字刚有一撇，你就想生孩子了。”
他迟疑了下，“你怕怀不上吗？那我勤勉些……”
她忙叫停，“我们再说说其他……有了孩子，既不姓解也不姓陆，你甘心吗？”
他又恢复成散淡的语调，不急不慢道：“我阿翁毒杀我，姓氏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的姓，可以作为孩子的名，虽不能正大光明认祖归宗，但前虞的血脉继承了天下，至少可以廖慰你父母的亡灵。”
识迷想了半天，才想起圣元帝姓仲孙，“仲孙解？巧了！”
“可不是么。”他笑着说，“上天注定，这姓氏恰好成全了我们。唯一遗憾，是不能让我在孩子的名字上卖弄才学，不过可以给他取好听的小字，一个不够取两个，两个不够取三个，足以满足老父的炫耀之心了。”
如果当真照着他说的实现，好像太过完美了……
识迷仰起头，对他审视再三，“我怎么觉得你又在算计我？今天说得再好，来日算数吗？你别不是想骗我生孩子，然后像你父亲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们母子吧！”
他原本还云淡风轻，但听她这么说，顿时白了脸，“你可以怀疑我，但请你不要侮辱我。我不是禽兽，不要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她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人家刚同亲爹决裂，现在问他最恨的人是谁，必定陆悬舟无疑。她拿他和他父亲类比，他不能接受，但她也只为有言在先，试探他的反应而已。
反应不错，她可以稍稍放心了，毕竟酒席已经摆过，就得做好准备迎接远客。虽说半偃生育的能力也许不及生人，但个体与个体不同，万一陆悯这怪物这方面奇强，她不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
他怕自己的言辞得罪她，又放轻语调握了握她的手，“你是偃师，你知道我的弱点，我若真这么做，你要毁了我，易如反掌。况且你早说过，孩子的血对我没用，我骗你做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想尝试一下天伦之乐，做不成被父母疼爱的儿子，就去做一个能疼爱骨肉的父亲吧。”
这是他真挚的内心独白，识迷听来唯剩感动，就算是骗人，此刻也选择相信他。
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你要是敢诓我，你就死定了。”
他把她压向自己的胸怀，说不会，“已经权色兼收，我别无他求。当然若是能再来两次让我回味，那就更好了。”

第51章
结果当然是想得美, 识迷还要留着小命，回去见师父呢。
两下里确认了关系，连睡到半路都要睁开眼看一看，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在不在身旁。
山野间其实睡不安稳, 各种鸟兽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天将亮不亮的时候愈发嘈杂, 恍惚就在耳边蹦跶。
识迷睁开眼时，他还睡着, 眼睫浓长, 鼻梁高挺。可惜鼻梁上有伤, 但并不妨碍他的好看，反倒有种战损后凄楚的美感。她到现在还在赞叹自己的手艺, 之前以为他真的有缺陷，她是对自己产生过怀疑。现在确认他完好无损，她的自信可又回来了，觉得再做十个这样举世无双的偃人，也不是难题。
越欣赏越得意，他能遇见自己这样的高人, 算他运气好。但看着看着, 发现他的唇角慢慢上扬, 眼睫颤动了下，仿佛下一句就要问她看够了没有。
她忙调转视线, 假装看山看水，可他拽住了她的手，懊恼地说：“一醒来就这样……阿迷，你替我看看，是不是病了。”
被拽过去的手, 精准落在了不可言说的地方，因为用时过快，甚至不容她有犹豫的机会。
识迷对自己的认识又进一层，不光手艺好，还有容人的雅量……只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太好意思，顺手捏了一把又缩回来，“以后谁再说太师年老体弱，我就和他翻脸。”
他失笑，“除了你，还有谁敢嫌我？年老体弱……我没能证明自己正直盛年吗？要是这样，就再来一次好了。”
她忙阻挡，“不行不行，师兄他们肯定在找我们。要是被撞见，我还怎么见人！”边说边掖好他的袍裾，“快把裤子穿上。”
这句话，怎么都觉得好笑，他当真一晚上都松着裤腰，现在看来实在不正经。
慢吞吞起身，整理好衣着，这时才发觉膝头生疼。弯腰一看，果然蹭破了皮，但不能被她看到，免得这事又成了她拒绝他的理由。
走出崖壁，四处查看，才发现这地方是个干涸的河床，地势较低，周边密林环绕。如果不是从崖上垂直降落，要想找到这里，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识迷想往外走，穿过树林也许就有方向了，但陆悯觉得等人过来汇合才更稳妥。
“把火续上，我给你打野味吃。”他兴致勃勃捡了两块石片，在树林边缘转了转。不一会儿提着一只雉鸡回来，拔毛去皮穿
在了树枝上。
明明是落难，却过出了游山玩水的味道。吃饱后躺在树下看白云蓝天，看得昏昏欲睡时，传来了白鹤梁的叫声：“主君，女君……太好了，二位都安然无恙。”
这么快被找到，陆悯还有些不高兴。撑身坐起来，抚着额头道：“这次办事倒利索。”
“多谢主君夸奖。”白鹤梁高兴地说，“我们找了一夜，可夜黑林密实在不好找。天蒙蒙亮的时候又兵分几路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主君和女君的下落，卑下都快哭出来了……”
听不出好赖话，这白鹤梁就是长了一点脑子的阿利刀，不太懂得怎么转弯。
陆悯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剩余几人？现在何处？”
白鹤梁道：“暗卫二人，死士一十八。卑下已鸣镝通知他们了，即刻便会赶来。”
陆悯不语，眼神透出阴冷的肃杀，识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昨晚发生的种种，实在算得上惊天的秘密，参与的人越多，泄露的可能越大。还记得当初那个出面接洽的谋士罗诘，后来完全没了踪迹，等到替换圣元帝的时候，他让她做了罗诘的人皮面具，证明此人早就被他灭口了。
知情者一个不留，是他惯用的手段。白鹤梁应当心里有数，因此陆悯询问人数的时候，他战战兢兢低下头，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这些暗卫也好，死士也罢，就如偃人一样无条件服从指令。也许下一刻人集齐了，就会等来他封口的指令。
“陆悯……”她低低唤了他一声，没有更多言语，但他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后终于改了主意，“将这二十人远远派出去，无召不得入上都。还有你，管住自己的嘴，否则会有什么下场，你心知肚明。”
白鹤梁到这时才敢出气，深深躬下身子，“卑下明白，请主君放心。”
鸣镝一响，不多时就引来了四处搜寻的人。三偃残破地跑到识迷面前时，两眼蒙着一层翳，待她把银针插回他们耳后，那层白膜才消退，立刻张嘴要哭，被识迷一个眼神喝止了。
陆悯瞥了眼白鹤梁，白鹤梁会意，退身召集赶来的死士，揖手行了一礼，快速离开了。
识迷迎向顾镜观，问师兄一切是否都解决了。顾镜观点了点头，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我以为妙若的仇这辈子报不了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这个机会。”
但不得不承认，陆悬舟是个坚如磐石的人，什么儿女情长，对他来说都是虚妄。他利用魇师死遁后，居然从未找过太长公主，以至于顾镜观早就放弃了复仇的计划，若不是他这次自己露面，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一个原本就不存在于世上的人，来过又走，像雨点落进河水里，无人在意。
六人整顿起来，找回马匹赶往灵引山。从这里过去耗时不用太长，大约又走两日，就已经到了山脚下。
仰头望，高山巍峨，半山腰有成片的建筑，那是识迷师兄妹生活过多年的地方。
顾镜观倒有些情怯了，尴尬地对识迷道：“我很紧张，不知师父肯不肯见我。”
识迷心里也没底，讪讪笑了笑，“我带回去的也不是好消息，师父不会被我们联手气死吧！”
顾镜观无言地与她交换了下视线，迈上台阶，叩响了山门。
一个小童开了门，探出脑袋问：“贵客从哪里来？要拜访何人？”
识迷唤了声“青蚨”，“这是我师兄，回来拜见师父。”
守门的青蚨见了识迷一喜，“解师姐，你回来了？”当然这位师兄他也有所耳闻，当年曾经轰动整座灵引山，只可惜自己那时还没拜师，没有机会得见。
既然是跟随师姐回来的，自然不会遭到为难，但他仍要通禀，先让他们进了门，询问识迷：“师姐是在这里等候，还是由你进去传话？”
识迷道：“我陪师兄等候，顺便你也替我告知师父，我带了郎子回来，请师傅查验。”
青蚨更惊讶了，两眼在阿利刀和陆悯身上扫了一圈，只消一瞬，就把阿利刀排除在外了，嘴里连声应着：“噢，师姐嫁人了……噢，我去去就回。”
青蚨飞快地跑了，阿利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识迷：“这童子刚才看我那眼是什么意思？后来为什么又不看我了？阿迷，我们也要见长辈。”
识迷道：“看你是觉得你衣衫褴褛，破破烂烂面见师父不合适，回头让人领你们去我以前的住处，换了干净的衣服再给师父请安。”
三偃闻言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夜行衣都给撕破了，这个样子见人，有点太不尊重长者了。
至于等待的时间，那必是最漫长的。大家都有些惴惴，抚膝坐在那里，偶尔对望一眼，也是相顾无言。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青呋跑回来。三人起身迎上去，不知他会带回怎样的消息。还好，青蚨气喘吁吁比手，“山主发话，让三位上山啦。”
那一刻顾镜观五味杂陈，原本他已经作了最坏的准备，不想师父竟还愿意见他。
他努力咽下酸楚，随识迷和陆悯一道上山。这山间的一草一木仍和十几年前一样，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回来的一日。心下感念师父的恩情，也感激这位小师妹的成全。
玄机堂，是整座灵引山的中心，建在千根偃木支撑的平台上。正堂和迂回的通道落差将近十丈，人还未到台阶前，远远见一个穿着天青衣袍的老者站在围栏前，那身影极熟悉，即便过去多年，似乎也未见有什么改变。
识迷叹息：“师父一直惦念着师兄，得知你回来，走出正堂迎接了。”
顾镜观两眼直直望着上首，蹒跚地登上台阶，石阶那么高那么长，好像总也爬不到头似的。
终于登上平台，他扑通一声跪下，膝行着叩首向前，“不肖弟子顾镜观，叛出师门十五年。今日回来领罪，请师父重重责罚。”
危真人的视线徐徐落下来，落在这多年未见的得意弟子身上，眼神中混杂了太多情绪，有责难、有无奈、有悲悯，也有无尽的欢喜。
也许时间真能冲淡一切，曾经的怨怪化成一声长叹，危真人垂手搀住了他的手臂，“为何现在才回来！这些年飘荡在外，吃了很多苦吧？”
这句话，让一向淡泊的顾镜观泣不成声。苦也好，累也好，都化成了对师父无比的愧疚。愧疚于辜负了师父的希望，也愧疚于十五年来未能在师父跟前孝敬。
师父态度的转变，意味着多年的心结解开了，师徒冰释前嫌。识迷小心翼翼想，说不定师父原谅了师兄，自己也能乘一乘东风。毕竟自己的过错比师兄还轻一些，妙若是偃人，陆悯只是半偃而已。
于是她壮胆叫了声师父，“您只顾和师兄叙旧，对阿迷视而不见吗？”
危真人这才转头望过来，笑道：“早就看见你了，不过一时顾不上你罢了。”一面说，一面望向陆悯。只消一打量，面色便阴沉下来，诘问识迷，“这位就是你的郎子？”
识迷顿时满脸心虚，心道坏了，劈头盖脸就要臭骂。师父那双眼睛洞察微毫，一眼就看出来了。师兄的事尘埃落定，是因为妙若已死，无需再追究，而自己犯下的事却是热腾腾新鲜出炉，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过关。
硬着头皮刚要点头，一旁的陆悯向危真人拱起了手，“燕朝太师陆悯，见过真人。”
“还是位太师。”危真人睨眼问，“成了婚？是假夫妻，还是真夫妻？”
这个问题问得识迷无地自容，脑袋几乎要耷拉到地面。还是陆悯不卑不亢，坦然道：“我与阿迷日久生情，从未想过弄虚作假欺骗真人。这次我随她回来，就是向师门请罪的。真人对阿迷恩重如山，陆某亦敬重真人，若她与我的婚姻违反了门规，令真人不满，陆悯愿替她领罚，只求真人宽宥，保全这份师徒之情。”
危真人的脸色愈发不好了，转头问识迷：“你下山之前，为师千叮咛万嘱付，与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识迷跪地说是，“弟子记得。偃师不得与偃人生情，违令者自废双手，逐出师门……可是师父，他不是偃人，他已经是生人了。”
“生人？”危真人反问，“他能不用你的血续命，一日复一日活下去吗？半偃与偃人没有区别，甚至更难把控。你们都怨怪门规苛责，但你们不知道，不许你们与偃人生情，是在保护你们，不令
你们被情胁迫，沦为偃人的血匮，你们明白么！”
识迷匍匐在地，羞愧道：“弟子懂得师父的一片苦心，可事情已然如此了，求师父原谅弟子，给弟子一个机会。”
危真人并不容情，寒声道：“你可以不回来的。若是不回来，师门便不会追究你，你在那万丈红尘中耗光了精血，为师也不知道。”
“回来，是因她看重师徒之谊。”陆悯放低姿态哀恳，“请真人看在她一片孺慕之情的份上，原谅她施舍皮囊与我。我对她绝无半点算计，余生都会坚守与她的盟誓，不会伤她半分，求真人成全。”
危真人哼笑，“你要活下去，月月都会伤害她。半偃如残灯将熄，只有用她的血才能重燃。她为你续一次命，身上就多一道伤口，你竟说不会伤她，真是笑话！”
已然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了，危真人直直望向识迷，“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自毁双手，二是将他投入火堆，你选一条吧。”
顾镜观见状，死去的记忆又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他仓惶求情，“师父，他们走到今日，有许多因缘际会……”
危真人抬手阻止他，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我危寻执掌灵引山四十年，一生虔心教授弟子，却没能教出一个德行无可挑剔的传人，我也有愧师门。弟子犯过，过在己身，我稍后自会去三戒堂领罪，辞去山主之职。”
识迷万没想到，自己的随波逐流竟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她吓得大哭起来，“师父，我错了，我甘愿领罚。您废了我的手，把我逐出师门吧，只求师父保重自己，不要去三戒堂。”
她托着双手，高高举起送到危真人面前。但还没等危真人有动作，陆悯便将她拽了回来，回首对危真人道：“为什么要毁了双手？既然门规不近人情，那便没有遵循的必要。真人口口声声指责我伤害她，如今却要毁她双手，我已分辨不清了，究竟我与真人，哪个伤她更深。”
他的这番话，令危真人更为不悦，“既入山门，就要守山中的规矩。解识迷是灵引山弟子，师门发落门徒，外人无权置喙。我知道太师手握权柄，这小小的灵引山若引大军攻打，即刻便会灰飞烟灭。”边说边望向识迷，“你师兄只是违反了门规，而你却要让灵引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阿迷，你是为师一手带大的，没想到，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恩师。“
识迷怔愣片刻，铁青着脸说不，“就算弟子死，也不会给师门招来灾祸。”她没有再迟疑，一把推开他，“你走，不用管我。”
陆悯咬着牙，脚下未挪动半步，“我不会让你遭受酷刑。真人若不能宽恕，就让我一人来承担吧。”
识迷低叱，“别发疯，会被活活烧死的！到底是一双手重要，还是一条命重要？”
两下里计较，当然是命重要。可作为男人，不能在受她恩惠之后，又毁了她的一生。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因为你，才又苟活了半年。”他珍惜地拢起她的手，视线在每一个指节上流连，“你这么好的手艺，不能就此断送。若为了保全我，余生落下残疾，我也没有颜面面对你……”
识迷急切地打断他，“我把学会的一切都还回去就是了，你别来凑热闹。”
一旁的危真人蹙眉，“你可要想清楚，保你安身立命的底气是什么。作为偃师，没了手一文不值，你相信男人的誓言吗？今日说爱你，明日就能把你囚禁起来，让你吊着一口气，充当他续命的工具。”
识迷裹着泪，黯然垂首，“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
陆悯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不要哭，眼泪是最无用的。”说罢转身面对危真人，振袖长揖下去，“燕朝君王杀戮无度，已经被我们用偃人替换了。如今朝堂无人把持，我若一死，天下必会大乱。但我知道，这颗心滋养了躯壳多时，他已能如常处理朝中政务了。请真人看在万万百姓的情面上，准我留下这副皮囊，让偃人继续平衡朝堂，我死不足惜，社稷不可动摇。当初是阿迷把这颗心放进偃人胸膛的，今日也请阿迷了结此事，让她给师门一个交代，也送我最后一程。”

第52章
这番话, 说得在场众人沉默。
良久危真人才问：“这是你心中所想？”
陆悯说是，“我只身来灵引山，就是为了听真人发落。当初我率兵攻打虞朝，无数将士百姓惨死在铁蹄之下, 我本就愧对阿迷。如今又因我让她自毁, 那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识迷惨然望向危真人, “师父……”
危真人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把陨铁制成的匕首扔过去, “既然太师如此重情义, 那火刑之苦就减免了。但他自己选的路, 定要心甘情愿走完，刀就在眼前, 你动手吧。”
一旁的顾镜观拽住危真人的衣袖，跪在他面前央求：“师父，我有罪在先，不要因我的过错迁怒小师妹。半偃虽然比偃人更难操控，但他们有血有肉，这样做, 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危真人愠怒地扯开了衣袖, “你不必为他们说情, 今日你那偃人已经不在了，我们师徒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若还在，你以为你能踏进师门一步？门规如山，不可动摇，谁犯过谁便受罚，这是天经地义。为师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既然主意已定，为何还要反悔？”
这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结果，顾镜观一直以为师父心软，谁知多年过去，也变得和那些执法长老一样铁石心肠。他开始后悔，也许不该回来，师妹对师门有太多眷恋，才弄得现在这样。眼下他们一个愿意剁手，一个愿意剖心，早知道留在白玉京，就不必经受这一切了。
他回头望向识迷，用眼神示意他们赶紧跑。他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多年前的悲剧重演一遍，他还会是同样的选择。所以为何又去怪罪妙若呢，终究是无能的意气，欺负她善良纯真。心底陈年的疤重又被揭开，他除了自责和放下，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可识迷却没有跑，她捡起地上的陨铁匕首，含泪对陆悯道：“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与她相对跪下，抬手扯开交领，把那根红线送到她面前，“我不怕疼。与你相遇一场，已经是上天的厚待了。阿迷，我一直哄着你，纠缠你，并不只为活命，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我走到今日，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望你多包涵。往后就让这皮囊再陪你一程吧，戍边十六卫的令牌，我放在你的梳妆匣里了。国家社稷过于沉重，若是扛不下去就尽早离开，千万不要恋栈，知道么？”
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识迷哭花了脸，泪眼模糊视线，看不清他了，她嚎啕大哭：“你把令牌留给我了，你没打算活着回去吗？”
他笑了笑，“我来会我阿翁，虽然有万全的准备，也怕事出突然。留好后手，至少能保你周全。”
识迷举着陨铁匕首，在他胸口比划了两下，“我可真要扎进去了。”
他点点头，“来吧。”
猛地扬起手，就在下一刻，尖刃便要刺穿皮肉，可她却顿住了。回头望着危真人道：“师父您看，我就说他没那么坏，这下您信了吧！”
顾镜观和陆悯都怔住了，茫然看向危真人。危真人抱着胸咂了咂嘴，“不试试，怎么看出他的真
心。世上骗姑娘的男子太多了，你涉世未深，万一被人拐走，路远千里，为师鞭长莫及。”
顾镜观方才明白过来，“你们……这是做戏吗？”
危真人对识迷道：“把你师兄急得不轻。”
识迷龇牙笑着，把顾镜观搀了起来，“我们着手制作圣元帝那时起，我就给师父写信了，把前后种种都告知了师父。师父信不过陆悯，我也信不过，说好了若能见面一定要试试，没想到他果真送上门来，那就不能怪我们了。”
陆悯摇摇晃晃站起身，两眼盯着她，咬碎了银牙，“解识迷，你居然诓我！”
识迷讪讪躲到危真人身后，探出脑袋说：“怪你笨。师父这么疼我，怎么会废了我的双手。”
先前做足了恶人的危真人立刻充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男女结亲，试探人品是必不可少的。阿迷的心性我知道，不用试了，而太师是初次相见，丑话说在前头，往后才好做亲戚。”
时至今日，陆悯才看懂识迷的奇怪思路是随了谁，危真人充分展现了只挑别人不挑自己的绝佳精神风貌。自家的孩子无懈可击，甄别他人必须大刀阔斧。可他敢怒不敢言，这番柳暗花明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了，他不用交心，识迷也不用自毁双手，如此双全，还有什么不满足？
于是敛起神，向危真人长揖，“真人的苦心我明白，阿迷是您亲手带大，为她择婿自然要多费心。所幸陆某经住了考验，没有辜负阿迷，也感念真人摒弃旧俗，宽宏大量玉成。”
危真人很欣赏他的讨巧，对识迷道：“你不是说他尖酸刻薄，睚眦必报吗？如今看来，倒像还好，到底是能做太师的人，有几分肚才和雅量。”
陆悯听了，调转视线看向识迷，笑容里透出危险的味道，“你究竟在真人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
识迷起先还敢露头，后来索性缩回危真人身后，再不敢说话了。
危真人当然要替爱徒辩解，劝说陆悯别当真，“女郎本就柔弱，既然打算择一人终老，多几分顾忌和试探，也是人之常情嘛。”
陆悯口上称是，心里却在嗟叹，这女郎当真柔弱吗？一直扮柔弱的不是自己吗？她从来没有惶惶然需要依靠他的时候。每当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她总能让他面壁。要不说天造地设呢，功成名就后他没有想过娶亲，原来就是为了等到她。
思及此，被愚弄的心气也平了，向她伸出手，“你躲在师父身后做什么，快过来。”
识迷这才慢吞吞挨过去，随他一齐向危真人行礼。
危真人看着面前的人，终还是叹息着吐露了心里的想法，“偃师嫁了半偃，其实于为师来说，到底不称意。但你们既然有情，我也不能棒打鸳鸯。我只盼你们看清自己的内心，今日的决定，十年二十年后仍不后悔，仍怀赤子之心，仍互相关怀怜爱，平顺无波地走完一生。”复又对识迷道，“我人在山中，偶尔也听说方内的事。五国大乱，战火纷飞那么多年，即便是有恨，事已至此不可改变，就不要太执着了。人过惠，难免伤及自身，万事不要做绝，到了绝处未必能逢生，这是为师在你幼时就教你的道理，往红尘中去了一趟，也不要忘记啊。”
识迷说是，“师父的训诫，弟子一直谨记在心。”
危真人慢慢颔首，“如此就好。你们能回来，了却为师多时的惦念，我很高兴。在山里住两日吧，再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聚了。”
这话说得识迷五味杂陈，她在师父面前没有那么多的自立自强，当即便哭起来，“我舍不得师父。”
危真人笑眯眯给她擦了擦泪，“哪家养了女郎不外嫁？路途虽远，也还是可以回来探望的。你舍不得师父，难道舍得你的郎子？”
识迷扭头看看陆悯，嗒然了。
“带着太师，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危真人道，“去吧，我与师兄说说话。”
识迷拱手领命，方才和陆悯一起退出了玄机堂。
从石阶上下来，识迷说：“师父经历了师兄那件事，心境上改变了好多。即便得知你有欠缺，也还是包涵了，是害怕再失去啊。”
“我也很是庆幸，真人没有责难，大度地接受了。”他边说，边拿眼风杀她，“倒是你，没想到偃人做得好，戏也唱得好。我刚才看你哭得那么伤心，竟一点都没怀疑你，是我失策了。”
说起这个就下不来台了，识迷即便心虚也振振有词，“我只是把本应发生的，给你演习了一遍而已。你没有经受说明你运气好，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陆某人！”
陆悯只得认栽，回想起先前的一切，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若真的只有两条路可选，你会怎么办？会为保住我，宁愿被砍手吗？”
“别开玩笑，我像是那么一根筋的人吗？”她的前半句话让他灰心，但后半句话又燃起了他的希望，“当然是叛出师门，赶紧逃跑。你不能死，我的手也不能废。反正师兄回来了，师兄自会替我说好话的。”
所以你永远不要担心，解识迷有背负道义为难自己的时候。她是天下第一机灵人，明明一跑了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何必弄得血赤糊拉，你死我活。
陆悯由衷的佩服了，生平最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的爱妻恰好不是。
她带着他，兴致勃勃地转遍了山前山后，小时候曾在这里磕掉一颗门牙，接触偃术后把牛眼装在人脸上，曾在那里罚跪了两个时辰。很多细碎有趣的事情，绘制出她完整的成长历程，陆悯反观自己，不由有些遗憾，他没有童年。他是在读不完的书，和练不完的骑射中长大的。
识迷是会安慰人的，说不要紧，“所以你长大做了太师，我长大只能做偃师。虽都是‘师’，一字之差谬之千里，百姓都管你叫大人，而对我的称呼就差点意思了，管我叫妖人。”
这么说来付出多大，回报就有多大。小时候窝囊地读书，是为将来扬眉吐气，想了想，便也释怀了。
登上灵引山山顶远眺，群山连绵望不到尽头。可惜时候不对，若能赶上日出，那景象才是最美的。
两个人约定，明早一定早早起床，来看一看山顶的圣景。当然约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外连日奔波，连床都没摸到，有了适宜的环境，必定要补上陆悯多日的亏空。他的聪明才智，几乎全用到这项新发现上了，孜孜不倦，百折不挠，他说要给她最稳妥的幸福。
说得真漂亮！
识迷被盘弄得要散架了，第二天睁开眼时已经日上三竿，还看什么日出！
慌里慌张去见师父的时候，师父正和师兄在后山的观澜亭里喝茶。见他们来，表示理解，“路上辛苦，不用那么早起身。”刚说完，远远看到童子赶来传话，惊诧地“咦”了声，“要吃午饭了吗？”
下定决心，明日一定早起，但天公不作美，推窗发现雨下得淅淅沥沥，院子里一片浮光，计划又泡汤了。
陆悯把识迷捞回来，心安理得地圈在怀里，“昨夜睡得晚，再补一觉，反正师父和师兄都能体谅。”
识迷不答应，还想起身，他又来了兴致，“你不累吗？既然不累……”
床又摇晃起来，咯吱作响。等他们忙完起床，发现三偃拿着锤子站在门前，阿利刀说：“阿迷，我们来给你修床。你这床怎么老响，响了一夜，再睡恐怕要塌了。”
识迷吓了一跳，连忙叮嘱他们，床坏了的事不能说出去。等有空了，做一张结实的千机床。
及到第三天，该回白玉京了，师父送出山门，一直送到山脚下。
顾镜观说：“我不回去了，圣元帝的偃人，项上部分是你做的，以后由你加持，他一样能运作自如。至于第五海，我留了铁匣给他，还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偃人应当不会再出差错，你让第五回灵引山来吧。师父上了年纪，我打算留在他身边照应，已经浪费了十几年光阴，以后的日子，我要慢慢补全它。”
识迷早知道他会这样选择，颔首道：“我这一去，不能在师父身边尽孝，有师兄在，我也放心了。”复又望向危真人，“师父……师父我要走了。”
危真人目光徘徊，眼里尽是不舍，但仍抬起手，艰难地回了回，“去吧，去吧。”
识迷见他转身要离开，站定步子大哭起来，“我还没走，您怎么就要回去了？”
危真人重又红着眼眶转回身，“上次你入世，我知道你还会回来，这次你嫁了人，再回来怕是遥遥无期了。为师怕失态，所以想先走，你这丫头就是那么不知体谅，还要我目送你。”
识迷讪讪吸了吸鼻子，“算了，那我们各走各的，都不要回头。”
他们跨上马，挥动马鞭朝着远方疾驰而去。危真人进了山门，一步步顺着向上的阶梯折返。走到中途，还是忍不住回身眺望，那五个身影变得很小，在蜿蜒的山路上忽隐忽现。
顾镜观道：“灵引山距离白玉京不算太远，想师妹了给她写信，让她回来探望，不过十来日的事。”
危真人嗟叹，“我当年算出虞朝气数已尽，所以带走了阿迷。本以为她能在山里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回到那滚滚红尘中去了。”
“她是虞朝的公主，生来就系着家国天下。”顾镜观顿了顿问，“我记得师门有彻底将半偃化成生人的办法，师父为什么没有传授给师妹？”
危真人的脸上，露出莫可奈何的神情，“陆悯是枭雄，阿迷须得有制衡他的办法，终身才有保障。不是信不及陆悯的为人，是我作为师父，不得不为弟子考虑。人的想法，会随处境的改变而改变，一旦肆无忌惮，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不忘初心。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掌控全局，所以陆悯只能是半偃，这样我阿迷才能高枕无忧，一生被丈夫疼爱。”
顾镜观懂得师父的苦心，夫妻之爱变数太大，有时候设防，反倒可以长久。反正识迷还养着其他偃人，血做不到不流，多一个陆悯，无伤大雅。
不同的来历和经历，让你的人生有迹可循。顾镜观年幼时进山学艺，在灵引山度过了最好的年华。后来出了那么多事，在尘世间漂泊的日子浑浑噩噩没有方向，直到再次回到这里，才明白自己生来属于这里。识迷呢，生来属于红尘。她是身披彩衣来到世界的，就应当一生华丽，让人景仰。
三个月后，第五海回到灵引山，带来一个消息，说解师叔怀上身孕了，魇师用梦境推演，是个男孩。
顾镜观舒了口气，他知道他们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照着既定的设想完成。这偷天换日的局，只要有陆悯在，就无人能破解。
等到来年春，识迷给师父写来了家书，信里夹着一朵初生的小雏菊。看着这朵花，可以想象出一个养胖了脸颊，坐在窗前满脸含笑的女郎，低头写信的样子——
窗外春光正明媚，她一字一句地问候师父与师兄，还有第五海。信上说自己生了个孩子，陆悯给他取小字叫承因，送进龙城做太子去了。因当时是奉皇后之命，进龙城陪伴宋皇后待产，孩子落地就记在皇后名下，她沦为了干娘，心里难免不痛快。产子没法大肆庆祝，还得偷偷摸摸，陆悯舍下公务陪她上崂阴关游玩了几天，也算小小弥补了一下遗憾。
重安城改建的皇陵，在神道完工后下令关闭上墓门，百姓无一生祭，营建墓道的虞朝兵卒也没有伤亡。陆悯打算在中都以南再修建一座城池，将来用以安顿百姓，当然，这钱全由解夫人出。
总之自己一切都好，请师父和师兄不要挂心。等到孩子再长大一些，她就回来探望，住上半个月，陪师傅焚香下棋。
危真人合上信，转头望向窗外。山林间野花野草盛放，有鸟雀在枝头鸣唱，远山衔着流云，恰似砚台里未干的墨。
天地缓缓，正好容得下一个阳春，在宁静和悠远里，缀上温柔的落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