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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一下崩坏漫画男主
作者：何时赴百川
内容简介
 这大概是一个重生后的救世主试图拉拢宿敌进入己方阵营，结果被宿敌反向拉拢并彻底沦陷的故事，又可名《异世界革命指南》。 在这个存在着诸神与法术的奇幻世界，斩杀旧王，血洗王庭，随后掀起灭世之战，宣誓要屠尽世间信徒的猩红暴君，居然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他的野心与欲求无穷无尽，他的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与鲜血，他操纵一切，蛊惑一切，欺骗一切。 他甚至狂妄地试图杀死这个世界的男主，真正的神眷者，最终却被神眷者斩下头颅，对方的同伴与拥趸将他烧成灰烬，他的结局是死无全尸。 重生回漫画开头的男主，注视着眼前苍白瘦弱得仿佛快要死去的年轻版宿敌，沉默片刻后，缓缓冲人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好，我的月亮，我那令我如猎犬般，在地面徒劳追逐撕咬了一生的月亮。 好不容易在异世界考编上岸，成为一名薪资微薄但好歹旱涝保收的神学教授，诺瓦布洛迪本以为终于可以过上教教学生，做做研究，悠哉游哉端着铁饭碗的好生活。 谁知一个自称男主的家伙，一脚踹翻了他的铁饭碗，然后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本质其实是一本西幻漫画，而他是这本漫画书的最终反派，是救世主的宿敌。 一向柔弱且社恐的教授先生：等等，你确定这个人说的是我？ 银鸢尾帝国，盛开在苦难与血肉之上的银色辉光。教廷伪善，国王荒唐，贵族骄奢淫逸，学者明哲保身，唯有平民与奴隶的悲怆嘶吼即将点燃摇摇欲坠的天穹。诸位神选之人啊，请保持抗争的勇气，属于你的故事马上开始。 温柔疯批/男妈妈版男鬼/救世主攻x超绝人机/智商拉满剧本组/大反派受 注意： 1：这不是一篇传统剑与魔法西幻文； 2：本文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本人三观； 3：受有病理精神缺陷，攻也不是正常人； 4：私设/借鉴/捏他/中二病/发癫/键政一应俱齐，支持理性友善的评论，不喜勿入； 5：蠢作者11月28日签约，自11月30日起入V，之前都是免费的，如有推文中看到免费字样而来的小天使勿怪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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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难
大海彻底吞没了天空，令人难以分清边界。
在水手们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暴风雨与海浪融为了一体——离船最近的海浪已是一面屹立于世界边缘的高耸巨墙，仰头望去上不见顶。
“左满舵——！”
船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是一名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练舵手，一生与无数风暴巨浪搏斗过，但在“探索者号”主桅杆断裂的悲鸣中，他也不禁绝望地喃喃起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迪尔加的神名，以求死后魂灵得以回归故土。
船舱内，诺瓦&#183;布洛迪试图将自己的双脚固定在汹涌起伏的地板上。但他失败了，如粗心学徒忘记固定的葡萄酒桶般在浪尖上滚动，浑身都是擦伤。
时间都变得缓慢，那面巨墙似乎停滞在即将坍塌的某一瞬间——然后脸色惨白的黑发男人被高高抛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撞开了舱门，重重砸在甲板上。
诺瓦很是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神志消失的前一秒，他发现“探索者号”俨然已被一片连绵高耸的群山包围。
随后，他听见了一阵模糊而惊慌的尖叫。
……
诺瓦&#183;布洛迪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从里到外都在疼。谁在他耳边说些听不懂的语言，很快，有人把他拖了起来，就像搓洗一块儿吸满水的皮毛般用力按揉他的脊背。于是他开始吐水，如一截水阀炸裂的水管。
眼前是大大小小的灰黑碎石，在溺水者眼中逐渐摇晃成昏迷前兆的噪点。风声尖啸着，捶打着耳膜，雨水冷极了，不远处隐隐传来其他水手痛苦的呻吟，有人行走其间，时不时弯腰查看。这里大概是一片海浪冲刷而成的砾滩，诺瓦凭着仅剩的理智迷迷糊糊地想，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清醒时，诺瓦盯着那被烟熏至发黄起皮的土墙至少三分钟，才真切确认了自己真从那灭世般的风暴中活了下来——他忽得意识到，自己昏迷前瞧见得并不是什么群山，而是无数山峦般的巨浪。
黑发青年费力地将自己支撑起来。他身上的衣服皱得像海藻干，眼镜不知去向，但鹿皮手套居然还完好地带在手上，因沾了水变得又紧又潮。
房间里的另一人发觉了他的苏醒，惊喜地凑过来，弯下腰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诺瓦感到自己还处于昏沉中，周遭的一切都很不现实，但他还是下意识专注地盯着那人，试图将自己所知的语系与对方的语言进行对照，另一人却在那双看起来格外傲慢冷淡的烟灰色瞳孔的注视下，犹疑着闭了嘴。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如缺油的齿轮咔咔运转般吐出一个单词。
“谢谢。”
另一人听懂了他的意思，友善地笑了起来。对方个头不高，眼睛明亮有神，战士特有的健壮魁梧，穿着一件方便行动的短衣，衣料的编织技法粗犷不失细致，双手手腕上束着造型奇特的皮质护腕。
就在诺瓦还在仔细琢磨护腕上的纹路样式时，忽然门口一阵响动，有人掀开门帘钻了进来。
“海神保佑，布洛迪教授，您终于醒了！”
“……斯卡波船长？”
来者正是“探索者号”的船长，对方满脸疲态，但明显已经恢复了镇定。
异族战士出去了，毫无戒心地让俩人单独相处。诺瓦看了眼船长身后：“其他人在哪里？”
“加上你我，一共活下来了四个。”船长疲惫地说：“大副死了，今天早上那群异族人找到了他的尸体。”
对方瞅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眶，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节哀”，便又陷入了沉默。
好在船长早已习惯了这位先生的不善言辞，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探索者号’被撕得四分五裂——也许下一次涨潮时海上还能漂回部分残骸……布洛迪教授，我们大概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那些异族人不会说通用语，我试图用手势与图画交流——说实话，这相当困难。”
“他们说的应该是亚特兰卡郡的方言变种。”
“……呃？”
“由于亚特兰卡郡原住民的特殊性，他们的方言融合了多民族的语言特点，其历史可以追溯至初世纪。”黑发青年在船长震惊的注视下扶了一下鼻梁，面无表情且快速道：“可惜我没怎么接触过这片地区的语言体系，根据我能辨别出来的用词特征，最多能推测出时间大概介于卡西乌斯一世至马基安三世统治期间，如果能去亚特兰卡郡一趟，我应该能精确具体时间与……”
“感谢您的科普，布洛迪教授。”船长不得不打断了教授的滔滔不绝：“这么说来，我们遇见了一群来自几百年前的幽灵？”
“他们的语言来自至今437年至325年前左右，而且就我所接触的那个异族人而言，对方应该是人类，不是幽灵。”对方立即纠正他，又想起来什么般，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想您刚才应该在开玩笑——谢谢，您很有幽默感。”
“……”
船长神情难辨地冲人挑起眉头，而黑发的年轻人坦然地回望着他，看起来浑然未觉自己刚才那番话颇为阴阳怪气。
“……好吧，好吧。”斯卡波船长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决定换个话题：“那些人刚才给了我们一些鱼肉，您要来点么？”
诺瓦和船长一同走出这间有些逼仄的土屋——期间教授先生又被那条由不明生物毛发编织而成的门帘迷住了，他驻足观察抚摸了好一会儿，直到船长疑惑地转头唤他，才淡淡应了声，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
船长想要扶他，但被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您的腿？”
“不碍事，大概是在之前的风暴中扭到了，我想骨头没出问题。”
他们不由回想起那被无数山峦般的巨浪包围的、噩梦般的经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土屋被安置在一处缓坡，抬眼便能瞧见绵延的海滩。天空意外的晴朗，海面波光粼粼，浅海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清澈透明如水晶般的蓝，随着视野朝着蓝黑延伸，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暴虐。
缓坡上生长着一种极为柔软的长草，有着羽毛状的霜白穗头，在风中如浪花般翻滚起伏。幸存的船员与异族人围坐在一起，他们的身后是几只正在悠闲吃草的大角鹿，面前是一口架在火上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泡，一个异族人正在往里面削入某种植物的块茎。
见二人前来，诺瓦刚才见过的那名异族战士站了起来，友善地示意他们坐下。
幸存者分别是快要退休的船医老杰森和最年轻的学徒巴鲁，那孩子才十三四岁，加上一位文弱的教授，简直是一群老弱病残，难怪船长忧心忡忡。
这里还有三名异族人，不论男女都显得身材健美，眼神锐利，身上至少有一件武器。
其中最出色的是一名高挑的红发女战士。她身着皮甲，是异族人中神情最严肃的一个，对方觉察到诺瓦观察的目光，敏锐地看了过来。
黑发青年收回视线，看起来对身边的长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汤煮好了，异族人用长柄铜勺分发给众人，诺瓦也成功得到一碗，吃上了劫后余生的第一顿早餐。
碗是棕色的，大概是由某种大型植物种子的外壳打磨而成。汤的味道并不美好——但是诺瓦饿坏了，不顾肠胃的抗议，他梗着脖子努力吞下那碗混杂着鱼肉与植物块茎的稠汤，久违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船长在继续尝试与异族人搭话，试图寻找出海的途径。在一番夹杂了各式肢体语言的奇妙交谈后，他们恍然大悟，其中一个异族人指了指天空，然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诺瓦和众人一起仰头看去——天空蓝得令人心醉，轻薄的云层仿佛要被明晃晃的太阳融化，绵延着与海面融成一体。
“教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学徒巴鲁神情惶惶地向诺瓦搭话，他是个脸上生着褐色雀斑，鼻头翘起的男孩：“他们要我们从天上飞过去？”
未来宛若迷雾，勉强幸存的水手们惊恐而疲惫，同伴之间的沟通与安慰总会让人感到好受一些——但是对方看了他一眼，平静吐出一句“我不知道”便又陷入了沉默。
男孩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对于船员来说，布洛迪教授是个整日躲在船舱里的、年轻又古怪的陌生客人，只会偶尔与船长交谈几句。教授先生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冷淡的烟灰色眼睛很好得阻止了任何因他的容貌或身份从而想与他攀谈的好奇者。
“——等等，那是什么？”
黑发青年随声望去，只见海天交界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逆着光的小点，正朝着众人的方向飞来，很快就变得越发清晰。
船长猛地站了起来，面容严肃凝重，异族人却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一只形如巨鸟的龙，身形流畅纤长如梭，足有十余米长，宽大雪白的羽翼遮天蔽日。
眨眼间，它的影子彻底笼罩了地面众人，草地在气流的作用下海浪般汹涌着，哗哗作响，引起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
那是一只风行者，它们性情孤僻暴虐，常年生活在暴风雪肆虐的云层和高山，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使者，少有人亲眼见过它们。
而那只巨龙的脖颈上竟还系着编织了繁复奇异花纹的苍色经幡——谁曾想现在他们竟瞧见了一只被人类驯服的风行者。
“龙背上有人！”巴鲁惊呼道。
然后那个人从风行者的背上跳了下来，又引起一阵惊叫——那只龙离地足有二十余米高！但是对方轻得不可思议，如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绵软的草地都没有出现压折的痕迹。
诺瓦不由习惯性皱眉，什么东西晃了他眼睛——那是名高挑的年轻男性，他逆着光，诺瓦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些金发在阳光下如温柔流淌的浅浅光河，奇异夺目得令人不由屏住呼吸。
所有异族人都站了起来，敬畏而虔诚地朝着来者的方向低下头，用额头触碰合拢的指尖。巨大的风行者在众人头顶盘旋，长长的尾鳍在空中留下了曼丽的弧度，随后女战士上前，和骑手交谈了几句，一边说一边朝着船员的方向看来。
船长稍微变换了站姿，将众人挡在身后。
诺瓦发觉船长的姿态变得分外紧绷，他不明白是什么令对方突然如此紧张。
他本能眯起眼，却直直撞上了另一人的眼睛。

第2章 囚禁
“吁——！”
女战士吹响了骨哨，短促而清亮的哨响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她身下那头大角鹿随着哨音，轻巧跃过一道山涧沟壑。
诺瓦下意识抱紧了坐骑的脖子。牲畜健壮的肌肉在他手下起伏着，短且粗糙的棕色皮毛被异族人养得光泽油亮。
他们几乎是被半强迫着带走的。诺瓦不由回想起那个视线，他看不清晰，失去眼镜后，远方的一切都很模糊。但直觉告诉他，对方确实在观察着自己——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船长的感受，某种恐怖强大的压迫感倾倒而下，如海浪构成的巍峨群山，震悚了他。
女战士坐在他身后，松松把控着缰绳。诺瓦调整坐姿，看了眼后方：船长一行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要不是教授先生差点在短短一截山路上将自己的瘸腿拗断，他也是气喘吁吁徒步坠在后面的一员——不过骑鹿的异族人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事态好像不妙。
诺瓦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那个人显然地位特殊，对方的态度会决定族群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
教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他看起来十分坦然，丝毫未觉自己这副几乎被女人圈在怀里的模样有什么不妥，倒是船长不由想起偶然能在港口瞧见的、被绅士们拥着腰侧坐在马上的贵族小姐。
这奇妙的即视感有些滑稽，对方还穿着那身皱皱巴巴的昂贵衬衣，微卷的黑发衬得青年脸色格外苍白，连老杰森都比他看起来生机勃勃。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暗中调侃对方了。异族人穿过缓坡，进入了一片森林。道路变得越发崎岖难行，树木不知何时高大起来，阳光透过绿森森的树顶，撒下斑驳的影子，时不时有倒下的树干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挡住他们的去路。大角鹿可以轻松地跳过去，惊得一些五彩斑斓的小型蜥龙飞快窜逃，但人类不得不手脚并用着攀爬，而青苔四处乱长，滑腻腻的，踩上去一不留神就要摔上一跤。
空气格外湿润，满是海洋的咸腥。树将这里包裹得密不透风，像个温热的澡盆，水汽很快将所有人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仿佛连毛孔都要被堵塞——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爽的风忽地从远方吹了过来，那迷人而柔软的气流抚摸着皮肤，众人不由神志一松。
大角鹿呦呦鸣叫起来，随着一声长长的哨音，它们开始快速奔跑。森林被他们抛在身后，群山神迹一般忽得拔地而起，以一种不可匹敌的姿态压了下来，彻底占据了视野。
诺瓦听见学徒巴鲁的惊叫。异族人分别将水手们拽上鹿背。瘦小的学徒是最惨的那一个，他被提着腰斜挂在鹿背上——而教授的坐骑毫不迟疑率先钻进一处不起眼的狭窄入口。
他眼前一暗，一片昏黑中，尖锐的崖壁乱石几乎紧贴着脸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诺瓦迅速缩起肩膀，假如在这高速前进的情况下撞到石壁，怕是会立马被刮去一块儿肉——若从上空俯视，在悠长的哨音中，他们的队伍被群山彻底吞吃，很快就看不见任何踪迹。
云层之上，一道被太阳照得簌簌发亮的影子不耐烦地啸叫一声，随后忽得俯冲而下，于半空中甩下了什么东西，又拍打着翅膀朝着峰顶的方向远去了。
从大角鹿的背上下来时，诺瓦已经腿软了。他晕晕乎乎的，风声好像还在耳边呼呼作响，但他顾不得跑去一边大吐特吐——眼前俨然是一片已成规模的村落，土石垒砌的粗犷房屋，家家户户门口竖着一根顶端嵌着短杠的奇怪长杆，其上还披挂了色彩各异的长长风幡，于风中猎猎作响，映衬着远处澄澈的蓝天与恢宏的雪山。
身边传来低叹，船长等人显然看呆了——直到教授被这些一直似乎挺友善的异族战士半是推搡半是裹挟着，单独带入一栋土屋。他们留下了一壶水与一小块硬邦邦的“面包”，便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诺瓦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又一瘸一拐地试探着去推门——不出所料，被锁住了。他将耳朵紧贴墙壁，隐隐听见水手们惊慌的叫喊声，但很快声音又消失了。
“……”
这算什么？他慢慢皱起眉来，对方留下了食物与水，显然没想立即杀死自己。一时间，那些在末世纪神战中曾盛行一时的各类血腥祭祀方式顿时浮现在脑海——不论在哪个世界，一个异乡人的性命，在某些宗教狂热人士眼中可比牲畜的心脏与血肉高级多了。
教授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张看一眼都骨头疼的床上，床头石板被雕出了浅浅刻纹，于时间的流逝下变得模糊不清。但若仔细摸索，便能发现这是和护腕、门帘上如出一辙的风旋纹，也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印记。
在银鸢尾帝国，很多吟游诗人喜欢悄悄将这种纹路刻在床板上，希望获得这位代表着“不可捉摸”的风暴神的庇佑，以求得变幻无常的灵感。
而诺瓦不曾记得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祭司有人祭的习惯。虽说关乎这位神祇的直接资料简直少得可怜，但至少通过那些流传下来的文献上的只言片语来看，对方并不是什么需求负面情绪的神祗。
如果诺瓦还坐在白塔大学的办公室里，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根据纹路的走向判断出这大概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但是现在周围越发安静，眩晕如潮水笼罩了他。黑发青年隔着手套捏了捏鼻梁，鼻腔内的灼烧感告诉他，自己正在发烧，也在逐渐失去行动力。
如果有一杯咖啡是最好的，他对自己说，但很可惜，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的手臂酸胀无力，你的脚腕胀痛发麻，你的呼吸急促颤抖，你的思想都要陷入无尽而可怖的昏沉——但是摸一摸胸口，你的心脏还在跳动，你还能操控你的肢体，所以呼吸，不断的呼吸……现在，你的大脑判断得出，你需要沉沉睡上一觉。
昏暗而简陋的房间里，海水泡到起皱发粘的衬衫与长裤被丢在地上，异乡人安静而机械地倒在冷硬的床板上，用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喉咙里不受控地挤出些许微弱的呻吟。
他想用手指抓挠自己，却因紧紧束在手上的手套，只是在锁骨和肩背上留下些许不明显的红痕。
窗外的太阳在时间的流逝下西斜，床上的人被自脚腕攀爬而上的阴影吞吃，直至陷入近乎昏迷的沉眠。
……
“神眷者。”
高挑的女战士一头如火红发，眉眼深邃，野性而美丽。她站在村落的入口，看到来人立马迎了上去。
“抱歉，我有些迟了。”对方带了些许歉意，温和地望着她：“艾泽拉半路和我闹了点脾气。”
坏脾气的龙崽子被太阳烤得心烦，又不耐烦一路盯梢，眼看着对方一行人进入新生峡谷，干脆将烦人的主人从背上丢下去——反正主人也能自己回家。
天色已经渐晚，风更大了，将神眷者身上的披风吹得鼓起，衬得对方身姿格外修长挺拔。
女战士摇了摇头：“按您的吩咐，闯进来的外来者被分开关了起来。只有领头的家伙是个好手，但没有我强——至于那个黑发的，我想他不是个需要干粗活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辛苦你了，拉米娜。”神眷者冲她微微颔首。
“对付他们轻轻松松，没什么辛苦的。”拉米娜啧了一声，这话若是被“可以轻轻松松对付”的水手听见，脸上表情估计会很精彩。
她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个黑头发的家伙就是纳卡婆婆的故事里提到的贵族么？一种不用自己劳作换取食物，甚至不用亲自穿衣走路的人？”
她想起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锐利而冷淡的烟灰色眼睛，看人时总有种高高在上的微妙冒犯感。好在那人的眼神里没有讨人厌的贪婪或鄙夷，不然她绝对会让对方吃点儿苦头。
“没错，一位贵族。”神眷者朝着村里走去，他看起来在思考些什么，但觉察到另一人的神情凝重起来，便又补充道：“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拉米娜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咬住嘴唇，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询问道：“……神眷者，叹息之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神情格外严肃，暗藏了不易被察觉的恐惧与不安：“三百年来，还未有人从墙的另一面成功闯进来。”
神眷者的身影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族人，金发的边缘被夕阳染上浓艳的血色，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拉米娜，这场来自三百年前的风暴肆虐了太久，已经有了停息的迹象。”他略带安抚意味地说，听起来意有所指：“而风总是如此变幻无常……”
“不必忧虑，没有什么能够染指风行者的巢穴。”神眷者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某种曾震慑外来者的恐怖压迫感再度从这个看起来温柔平和的年轻人身上升起，令他的族人敬畏地屏住呼吸：“我承诺，狂风终将再起，把一切伤害纳塔林人的东西撕得粉碎——无论那是什么。”

第3章 交谈
在硬床板上昏昏沉沉地呻吟辗转了一夜，腰背简直疼得和断了一样。诺瓦抽着气，一瘸一拐着勉强爬了起来。天光透过窗户缝隙，灰尘闪闪发亮，将年轻人赤裸的皮肤衬得格外苍白洁净，那些细碎的擦伤因此异常刺眼。
他习惯性去床头摸眼镜，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并不在教师宿舍里。黑发青年疲倦地眯起眼睛，光脚站在地板上，随后发现衣服已经被自己丢到了满是灰尘的床下。他懊恼地咕哝一声，正准备弯腰去捡，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自背后响起。
随后，房间里的另一人瞧见黑发青年如一只被惊吓的猫似得颤动了一下，扭过脸来瞪着自己。
这和他所预想的简直相差甚远——但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真有点想笑。
“早安，异乡人，希望你昨晚睡得不错。”来者温和而平静地说。
对方说得是通用语。诺瓦一时甚至忘了自己不该在人前赤身裸体，但他的衣服正皱皱巴巴躺在床底——
“……床单是干净的，等会儿会有人给你一套新衣服。”
对方礼貌地微微移开视线，直到另一人扯来床单将躯体盖住，他才抬起眼来，注视着诺瓦的眼睛。
陌生人雪白宽松的里衣外罩着一件靛蓝色的无袖外袍，肩上半披了一条叠出宽大皱褶的同色披风，其上攀附着奇异的金色纹路。
他生着一张对于男性来说过于精致美丽的脸，甚至显出几分神性的雌雄莫辨，人们大概能从那些古今最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窥见些许类似的惊叹——偏偏他是沉静而威严的，身上有种令人不敢直视、完全不符这张年轻美貌面孔的东西。对方坐在昏暗的晨光中，甚至令人怀疑他是吟游诗人口中恢宏奇异的远古史诗里，那些伟大生灵中最伟大的一个。
“早安，阁下，很高兴见到您。”教授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过您的愿望无法实现，床太硬了，我昨晚睡得糟透了。”
他表现得好像刚才的尴尬不曾发生。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但还算温和地承诺：“只要你配合，一切顺利的话，今晚你会得到一张更加柔软的床铺。”
“您需要我配合些什么？”诺瓦皱起眉，心道该不会下一秒对方就会说什么“我需要你的血肉”“我需要你的心脏”之类的话吧。
“诚实。”
来人淡淡地说。
他的眼睛是一种极为深邃清澈的蓝，虹膜的边缘有一圈奇异耀眼的金——诺瓦有些恍惚，但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柔软可言，比对方唇角的弧度更加锋利冰冷。
房间里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奇异的气流。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散落在地的衣物卷了起来，带到操控者面前舒展开来，就像有个透明人正提着那件衬衫。
诺瓦：“……”
他确信自己呆滞了一瞬，就像被白塔大学钟楼上那柄巨型钟锤在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没有吟唱，没有咒文，没有魔具，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黑发青年慢慢睁大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看珍稀保护动物的热切眼神望着对方。
——眼前这人居然是一位神眷者。
众所周知，自末世纪漫长且血腥的神战之后，诸神或是陨落，或是陷入不知岁月的沉眠。神恩不再，偌大的安布罗斯大陆数百年来仅仅出现了一位神眷者，那便是银鸢尾帝国的统治者，卡西乌斯二世陛下——而这也是尽管国王陛下行事荒唐，银鸢尾帝国却依旧以不可匹敌之势占据了大陆三分之二领土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现在，他眼前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神眷者，活的，还会动，正在和他说话呢。
“一位贵族……”神眷者隔空点了点那件被蹂躏得差不多报废的衬衣，衣角用银线绣着荆棘。
“和一群最强战力是一名高级侍者的水手。”他抬起眼，语气冰冷地点评道：“令人惊叹的组合。”
出远海意味着要直面莫测的海情、难辨的航向以及来自海洋深处的可怖怪物。惜命的贵族又怎会和一群实力低微的贫苦水手同行？
“你们前来阿萨奇做什么？”
结果另一人表现得比他还要惊讶，那张冷淡严肃的脸都生动了几分：“这里是阿萨奇峰？”
阿萨奇，意为日出与日落之地。所有赴死者——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信徒——都会在名字里加上这个单词。但是如果单指地名，那便只能是阿萨奇峰，这座隶属于庞大的安多哈尔山脉的雪山，是整座大陆的至高点。
不曾有人翻越阿萨奇峰，但传说其背后便是无尽空虚的深渊。更有部分学者认为，深渊与诸神的陨落有着密切的关系，是诸神长眠之所，也是人类不可触碰之地。
一时间，诺瓦仿佛看见无数篇论文从他眼前扇动着翅膀哗啦啦飞过。
另一人似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眷者看起来态度温和，却始终表现得不容置疑。
诺瓦逼迫自己不要用那种不太礼貌的热切眼神盯着对方：“不，我们只是误入此地。”
“‘探索者号’的目的地是灰桥港，我应辉光教廷邀约，前往参加曙光庆典。但是我们在海上遭遇了风暴，偏离了航向……”
黑发青年忽然感到了一种可怖的重压，他差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冷汗慢慢地从额角渗了出来，皮肤针扎似的疼，仿佛整个海洋都压在人的脊背上。
“诚实，先生。”另一人漠然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响起：“我提醒过你的。”
“……我没有说谎，我已对您足够的坦诚。”诺瓦费力地抬起脖子，这个举动让他几乎听见自己脊骨的悲鸣，他开始有些不耐了。
“辉光教廷为什么会邀请一位无信者参加曙光庆典？”神眷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泽菲尔的辉光骑士什么时候变得对异端如此友善？”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其追随者自称辉光骑士——正如神眷者所说，辉光教廷并不是一个对外平和包容的教派，与之相反，他们对宣扬并捍卫神邸的荣光这种事，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特指诺瓦难以理解——的狂热。
对于这群狂信徒来说，异教徒尚可勉强忍受，但没有信仰的异端必须死。诺瓦见过那群人对付异端的手段——说实话，令人作呕。
黑发青年冷着脸：“……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这可是十分严重的指控。”
上报给任何一个教廷，都会被吊在绞刑架上处死的指控。
神眷者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站了起来，缓缓踱到黑发青年面前——诺瓦发现对方身形高挑，甚至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但与周身那骇人的上位者气势截然不符，他还颇为年轻，看起来不过成年不久。
只是没有人能在如此重压下，因他的年龄心生轻视。
“你的身上没有任何一个神明的气味。”神眷者冷淡地说：“这是随便一个靠谱点儿的教士都能发现的事——我很好奇，你究竟是通过何种手段活到了现在？”
他这话说得其实对神明颇为不敬，简直像是在说野兽圈地盘——但是诺瓦压根没听出来，他只是在皱眉琢磨“气味”二字。
然后神眷者看着眼前黑发的无信者抬起头来，哪怕脸色苍白，依旧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您所说的气味指的是什么，某种标记信息素？”
“……”
神眷者神情微妙地挑起眉头，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结果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好像不是在开些蹩脚的玩笑，而是真心实意按照字面意义理解的。
……而且标记信息素又是什么？
“我想您误会了什么，辉光教廷并未单独邀请我，而是邀请了白塔大学的整个神学院。”另一人还在冷静地辩解：“我的家族已经没落，但我本人恰巧是一名刚入职不久的教授，因为雇佣不起昂贵的护航船，只得与顺路的熟识船长结伴而行。至于关于无信者的指控——”
神眷者的瞳孔猛得瑟缩了一下。来自海洋的冰冷与咸腥蛮横撞进他的鼻腔，那家伙先是裹着床单毫不迟疑地凑过来，低下头在他的领口深深吸了口气，又在屋内忽然死一般的寂静下拉开距离，抬起手臂仔细嗅闻着自己的手腕，丝毫未觉自己那截脆弱的脖子只差那么一点儿就会断成两截。
然后这个胆大包天的无信者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但满眼求知欲地盯着他：“除了我身上的海腥味，我没有闻到任何与众不同的气味——难道是因为您和那些‘靠谱点儿的教士’的犁鼻器尚未高度退化？我希望您再仔细闻一下，或者和我描述一下具体气味，以便我做出更加精确的判断。”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他无视了那条举到自己鼻子前的胳膊，身上的可怖压迫感瞬间散去——他笑起来很好看，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朗与朝气，那双漂亮的眼瞳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浅海，令人忍不住心生信赖。
“……您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神眷者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轻缓，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自我介绍。”他用那双美丽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诺瓦，轻轻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一缕与红珊瑚和绿松石拧成一股的金色碎发在他耳畔晃动：“阿祖卡，纳塔林的阿祖卡。”
“……诺瓦&#183;布洛迪。”诺瓦眨了眨眼睛，收回了手臂，终于想起自己该报上名号：“我该如何向您问候？”
他知道自己一时大概得不到答案了，但是因为对方的郑重，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愿意予以同样的尊重。
“纳塔林人没有太多特定礼节，如果需要的话，捶一下胸口就好。”另一人耐心地同他解释道：“我们会这样问候陌生人，并希望得到对方友善的回应。”
“……我看到他们这样向您行礼。”教授慢吞吞地说，并且在额头上比划了一下。
那种虔诚与敬畏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神眷者慢慢微笑起来。
“不，您不必向我行礼。”他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百科：
犁鼻器是在鼻腔前面的一对盲囊，开口于口腔顶壁的一种化学感受器。通过研究，科学家认定感觉外激素的器官叫作犁鼻器，这是一个位于鼻中隔底部的软骨结构。人类外激素也已被科学界确认，只是，接受人体外激素的器官犁鼻器却已高度退化。只有在胎儿和新生儿中，还有明显的犁鼻器结构。

第4章 质疑
神眷者是个守信的人，对方离开后不久，诺瓦便成功得到了干净的衣物和更加柔软的被褥。
换好衣服，黑发青年推开门，便被长长的风幡糊了一脸——他半闭着眼，拨开布条，然后被一只擦着他的脚尖滚过去的、怪模怪样的生物惊得一顿。
那是一只……地火龙的幼龙？
它和一只牛犊差不多大，四只粗壮灵活的爪，尾巴末端生着球状瘤体，浑身布满铁锈色的粗糙鳞片，唯有背部生着一排极为鲜艳的亮橘色尖刺，还有一对小小的翅膀。
幼龙本来在用爪子追逐那些风中飘舞的长幡，但是它被绊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几圈，刚爬起来便瞧见了身体僵硬的陌生黑发人类。幼龙顿时压低身体歪着脑袋朝诺瓦逼近，摆出一副狩猎姿态，喉咙里发出跃跃欲试的咔咔怪声。
“达达！”
站在门口的纳塔林人高声呵止道，幼龙不满地用鼻孔喷气，金红宝石般冰冷明亮的眼珠死死盯着两个人类。
很快有一个小孩子飞奔而来，抱住那只不情不愿的幼龙的脖子，硬是将它拖走了。
诺瓦还在愣神，身边的纳塔林人和他说了句什么。
也许是巧合，对方正是诺瓦苏醒时见到的那个战士，自我介绍叫“拉姆达”的——或者是“拉姆拉”，还是“拉姆那”？教授决定用自己的习惯来翻译——迄今为止，他所遇见的普通纳塔林人对于通用语表现得十分陌生，那位神眷者的异样因而更加显眼。
诺瓦被拉姆达带到了一幢更加宽敞坚固些的土石房屋门口，拱形的门架上挂了一顶独角巨鲸的头骨，已经发黄的细密尖牙依旧泛着寒光，依稀能见海洋霸主昔日的威能。
屋内光线昏暗，气味有些一言难尽。这里人声嘈杂，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事做，有牵着长毛羊的，有抱着一麻袋土豆的，有扛着铁器的，甚至还有一只老年地火龙，正翻着肚皮躺在柜台下打盹。拉姆达拽着他挤过人群，来到木质柜台前——台面上压着一条面目狰狞的巨大海鱼，一旁的一个纳塔林人正自豪地拍着鱼身说些什么。
见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挤过来看，他干脆用小刀剜下一小块漂亮的淡红色鱼肉，高高举了起来，让人们欣赏鱼肉上标致的纹理。
诺瓦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一幕，看起来至少有三个买家想要这条鱼，他们争论了一会儿，然后由柜台后的老板娘将鱼身分成了三份，鱼头鱼尾则被她收了起来。
至于那块儿供人欣赏的鱼肉被那只老龙叼走了，而纳塔林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
“哦，别担心，老卡兹它很友善——其实在谷里常住的龙对人都很友善，小达达也只是因为不熟悉你的气味。”
拉姆达再次安慰了黑发青年几句，对方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再避让慢吞吞凑过来嗅闻两人裤脚，又重新就地躺下的老卡兹。
“嘿，拉姆达！”那边总算将鱼头收拾好的老板娘心满意足地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就算穿了传统服饰，却依旧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发青年。
“他也是神眷者从海上救回来的人吗？”一旁抱着土豆的纳塔林人也不急着数土豆了，凑过来插嘴道。
“没错，还是我亲自把他救活的！”拉姆达骄傲地宣布道。
更多人围了过来。哪怕是早已习惯了神眷者的脸的纳塔林人，也不得不感叹一下，对方确实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拉姆达刚开始还兴高采烈地回答着族人的问题，但是很快就招架不住了。他干脆拨开那群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家伙，挤到最前面朝老板娘嚷道：“巴娜婶婶，我要三条银背鱼和一袋玛姆果——哦对了，再给我一瓶治扭伤的药膏！”
老板娘一咧嘴：“行，都记你账上？”
“没问题！”拉姆达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笑嘻嘻地说：“这几天猎队收获相当不错，我分到了很大一笔点数！”
“是啊，然后不过三天就全被你换成蜜酒了。”
一个女声冷冷地插进来，其余纳塔林人嬉笑着互相推搡了一下，为红发的女战士让出一条道。
“拉米娜……”
拉姆达讪笑着挠了挠脑袋。
女战士没理他，严肃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提高声音道：“猎队马上就要回来了，别堵在这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虽年轻，说话却极有威信。很快，其他人又重新忙碌起来，而拉米娜则拽着两人走了出去，来到一处少人来往的角落。
拉姆达试图搭话，缓和一下莫名紧张的气氛：“拉米娜，你今天不是跟着猎队一起出去了么，其他人在哪？”
“出了点意外，我先提前回来了。”拉米娜轻轻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冷着脸审视站在哥哥身后不远处的黑发贵族。对方正用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平静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你带这家伙来易物所干什么？”
女战士没有从诺瓦脸上移开视线。
“带他来换点食物和药，他的脚踝受伤……”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带他来这里？”拉米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着重强调了“带他来”这个单词。
“呃，神眷者不是说可以放他出来了么？”拉姆达嘀咕着，声音却变得越来越低。
他悄悄看了黑发青年一眼，对方顿时敏锐地看了过来。在那双烟灰色眼睛的注视下，哪怕拉姆达心知对方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虚感依旧油然而生。
“可以放他出来不代表可以任由这家伙到处乱逛，你——”拉米娜还在教训不着调的哥哥，却听见有人腔调有些怪异地问道。
“海上，救回来的人？”
“……？！”
兄妹俩步调一致地猛得扭头，见鬼似得瞪着神情冷淡的黑发青年。
罪魁祸首浑然未觉自己突然开口说话有多惊悚，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容貌相像的异族战士，重复道：“海上救回来的人。”
这次他说得流利了许多，又慢吞吞地加了一个单词：“在哪。”
对面两人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诺瓦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了那些单词的含义——但是下一秒，红发的女战士忽然暴起，将他重重掼在了地上，一柄锋利冰冷的弯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你这家伙明明会说我们的话！”拉米娜咬牙切齿着将刀锋递进几分：“为什么装成听不懂？你想干什么？！”
拉姆达在后面焦急地劝阻：“等等，拉米娜你先冷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样会把他弄死的——”
“在哪，海上救回来的人。”
哪怕是狼狈地躺在地上，黑发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他又重复了一次，拉姆达忽然明白了什么，握紧妹妹的手臂，将她拽了起来。
“拉米娜，他不会说我们的语言。”
对方恼怒地低吼：“你开什么玩笑，他——”
“他只是在模仿。”拉姆达低声道：“你听，他的口音是不是很熟悉？”
黑发青年半撑起身体，捂着嘴低低咳嗽了一会儿。不怪纳塔林战士担心他会轻易死掉，在微卷黑发的称托下，年轻人肤色苍白得堪称病态，唇色也淡薄得令人担心，眉间还有道常年皱眉形成的浅淡刻痕。
偏巧对方还有双极为锐利分明的烟灰色眼睛，看人时眼神如一柄精巧的解剖刀，从中折射出一种毫不加掩饰的、公正冷漠的审视与研析，显露出不符合世俗规则的怪异来，这使他明明容貌出色，却令人感到格外不好亲近。
说实话，有点吓人——更何况这家伙竟在不到五分钟的混乱对话中，从陌生的语言中准确推测并提取出了自己所需的信息……
拉米娜突然有些理解神眷者对这个人的格外在意了。
……
最后纳塔林人还是带他去见了被关起来的水手。三人被关在同一处，没有人遭受虐待，除了受到惊吓，他们看起来好极了。
“布洛迪教授！”
斯卡波船长仔细打量着年轻瘦削的黑发贵族，发觉对方没有任何额外的损伤后，顿时松了口气。
“那群该死的野蛮人，那些该死的龙！”他粗声抱怨着，眼下一片青黑：“昨夜外面有只龙在不停地挠门，我喊了半天，没有人理我们——我差点以为会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没有人来见你们？”诺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我想这和我有些关系，”他难得降低了语速，有些含糊地斟酌道：“我需要一些证据。”
对方也许会因此迁怒与他同道的水手，而正常人该对此心怀愧疚，从而谨慎行事。
无论如何都无法熟练应对教授那诡异脑回路的斯卡波船长顿时提高了警惕：“……等等，您又要做什么？”
这一次对方回答得很迅速：“证实一些猜测，但是目前不能告诉你。”
“……会很危险？”
“也许，因为在纳塔林人眼中我们应该是一体的。”诺瓦平静回答道：“不过我有计划，会教你在最坏情况下如何威胁那群人，且有较大把握让他们放你们离开，不必过于担心。”
“我不是在说这个，教授，我在担心您的安危。”斯卡波船长无奈地咧了咧嘴，都不知道该吐槽四个老弱病残“威胁”一整个族群的强悍战士和一只凶神恶煞的风行者是否过于嚣张，还是疑惑“纳塔林”又是什么鬼。
“因为您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也不希望您把命丢在这里。”他干脆采用最简单粗暴的句式。
“……这样，我明白了。”黑发青年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5章 揭穿
神眷者从海里救回来了四个人。
阿萨奇山谷太小了，纳塔林人甚至能脱口而出同伴的脸上有几道疤，邻居家里的鸡生了几枚蛋——结果就是所有人见面说不了几句都会把话题扯到外来者身上，就连谷里常年到处捣乱的幼龙都学会了不要对黑发的陌生人呲牙。
说来也奇怪，所有龙崽子初见那个年轻人时，都会炸着翅膀，对他饱含困惑与敌意，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生物。
对方安静而古怪，简直不像一个活人，而是一只在夜晚森林中飘荡的死火虫，或是一朵在海中游弋的溺光水母。不少人被他惊吓过，这家伙简直神出鬼没——外来者怪异的行为也许该引起纳塔林人的警惕，奈何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实在过于古怪，有人声称黑发的年轻人曾试图向他讨要自家祖母晾在屋前的毛线袜，甚至只要了一只。
不过很快就没人在乎这些了，猎队带回来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不知什么原因，龙的繁殖期提前开始了。
繁殖期的龙会变得更加暴躁易怒，极富攻击性。公龙互相厮杀，以求博得配偶青睐，经常会破坏纳塔林人的围猎；准备产卵的母龙则更加危险，它们会变得更加神经质，多疑而凶悍，每年都有冒失的家伙因此丧命——哪怕是谷里与人和平共处的龙，在繁殖期也会大批量地离开，去往无人打扰的地方繁育后代。
龙是纳塔林人的伙伴，它们迅疾、敏锐且凶猛，甚至还有极少数纳塔林人能够爬上龙背，获取来自天空的视野。
失去了龙的帮助，狩猎所获会急剧减少，来自森林、海洋、天空乃至雪山深处的野兽、龙或其他东西会更加高频地进犯人类领地。
原本纳塔林人对此早有准备，奈何这一次繁殖期开始得过于突然：气温不够温暖，海潮还未褪去，西风也不够猛烈，连上一批幼龙都还没长得足够大——但是某天清晨，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龙在山谷的天空如漩涡般盘旋，随即在悠长、此起彼伏的啸叫声中告别了纳塔林人，毫不迟疑地飞离了阿萨奇山谷。
好在风行者并未离开。
风行者艾泽拉是一只非常年轻的巨龙，纳塔林人所居住的山谷被这只坏脾气的巨龙视作巢穴，它的存在威慑着无数来自山谷之外的威胁——但它总要去觅食，要休憩，要穿梭在雷爆与风雪间，将羽毛梳洗得更加坚韧明亮。
于是谷内的气氛越发紧绷起来，人人都很忙，谷中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入口新生峡谷被层层封锁戒严，牲畜被关在屋内，食物被迅速的煮熟、风干，做成容易保存的模样。纳塔林人沉默地收集木材与石块，擦拭武器，调试投石机，就连外来者也很快觉察到这种紧张。
诺瓦是在这时找到神眷者的。
被叫住的神眷者先是同其他人嘱咐了几句，等族人离开了，才站在屋顶上淡淡看了来人一眼。
神眷者没有穿那件繁复的披风，只是罩了一条外袍，里衣的袖口在手肘处束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诺瓦瞧见他的时候，对方正在帮忙抢修一栋被倒塌树木砸垮的土屋。风是他指尖的延伸，土块、石砾与断裂的枝干在他周边跳舞般起伏着，随着主人的心意跃动飞窜——总之与那张脸画风不符得一塌糊涂。
昨夜有一大群飞贼龙来访，那群强盗试图攻击纳塔林人豢养的牲畜，结果先被投石机与弩箭杀死了小半，又被闻讯赶来的风行者追杀得四处逃窜。
眼下正是昨夜那场恶战的赠品之一。
“你们杀死龙，也驯养龙。”
诺瓦绕开了一只飞贼龙的尸体——那个倒霉的家伙上半身已经被砸成肉泥。
“龙是我们的同伴，也是我们的敌人。”对方正忙着指挥旋风将四处散落的草药卷起，于空中扑簌簌抖一抖灰尘，再自己跳进箩筐里——诺瓦突然想起童年看过的动画片里仙女教母就是这么做家务的——闻言，神眷者平静地回答道：“这取决于龙与纳塔林人的选择，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不，我的意思是勇于将敌人驯养成同伴，确实像是‘追风人’的做法。”黑发青年仰头望着另一人，却再次被阳光的折射晃了眼，他不由眯起眼睛：“对龙的驯养是在十年前开始的，而你们在阿萨奇谷居住了将近三百年——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决定改变与龙之间的关系？”
这下神眷者终于正眼瞧他了。
对方轻飘飘地从屋顶跳了下来，他的影子彻底笼罩了诺瓦。教授皱起眉来，后退一步，与人拉开了距离。
“……我有些惊讶。”神眷者的语气轻且柔和：“您是真得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杀了你？”
“你当然不会。”回答他的是另一人困惑的眼神。
阿祖卡发现这家伙对他的态度不再尊敬——大概是自己表示无需行礼之后？
黑发青年理所当然地说：“我可是一名贵族。”
“……”
神眷者神情微妙地看着他，他那尚且年轻的宿敌似乎说了一句天真到令人落泪的蠢话？
教授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地慢慢皱起眉来：“等等，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见鬼，我没有想到会有信息差。”他忽得懊恼起来，皱着眉低声嘟囔了几句，又不得不冲人解释道：“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考虑到以你现在的知识储备还不够了解贵族。”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阴阳怪气，但是阿祖卡盯着黑发青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灰眼珠确认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有些习惯对方那过于……呃，直白粗暴的交谈方式了。
“由三名圣者术士共同施加的九级血缘法术，魂灵护颂，所有被银鸢尾帝国承认的皇族、贵族及其血脉死亡时，会自动将死亡时间、地点、遗言等信息呈至家族与王庭议会。”
诺瓦面无表情且快速地强调道：“换句话来说，如果我死在这里，纳塔林人的位置会被暴露，身为被帝国通缉至今的叛军残党，这不是你们希望看见的事。”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冷淡平乏的语气，丝毫没有自己正在戳人死穴威胁人的自觉。
“‘十七日疯王’，科伦丁王。”
黑发的年轻人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随后看见另一人微微挑起的眉头。
“——科伦丁王，民间反叛组织‘追风人’的首领兼宗教领袖，推翻了卡西乌斯一世的统治，执政十七日后被复辟党夺权，于癫狂中斩杀将军与爱人，带领剩余还愿追随他的族人与拥趸逃亡，从此不知所踪。”
“……请继续。”神眷者的声音越发轻柔，脸上神情难辨，唯有眼中的蓝色变得格外深沉幽暗。
黑发青年倒是毫不客气：“这段历史被王庭隐藏得很好，明面上只宣称对方是旧王堂叔尤西&#183;阿瑞斯&#183;马基安的血脉，因疯病暴毙在王位上。奈何这个说法太过于拙劣勉强，再加上海浪不会凝固不动，所以我拼凑出了你们的来历。”
话题跳跃得实在有些快，另一人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
“在遭遇海难的时候，我们遇见的一道巨型海浪是凝固不动的，因为缺少参照物，我原以为是肾上腺素作用下产生的错觉，但是依据此地的地理位置所在、气候环境、植被分布、风速风向等信息推论，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海面方向有一座巨型山脉阻挡了西风的侵袭。”
教授加快了语速：“是什么可以让海浪维持在高耸、流动却不会倒塌的状态？九级乃至以上的风系或水系法术。为什么我们这些普通人和来自克拉特克岛、只能低空近海飞行的飞贼龙可以穿过阻隔来到阿萨奇谷？因为魔法的的威能减退了。如果施术者本人还活着或者没死多久，这种级别的法术不会衰弱到如此地步……”
“排除一切可能性，剩下的就是正确选项——我就跳过其他大段无趣的推理了。”诺瓦有些不耐地吐了口气，他实在厌倦了与人解释自己的思考过程，啰里啰嗦说一大堆还要对上众人迷茫、不耐甚至惊恐愤怒的眼神：“是逃亡至此的科伦丁王构建了这道巨型浪墙，以抵挡王城军的追击——众所周知，科伦丁王是一名圣者风系术士。”
神眷者慢慢拍了拍手，被人揭穿了纳塔林人最致命的秘密，他却依旧毫无惊怒之色。
“真是……令人惊叹的推理，大胆而缜密，几乎完全正确。”他甚至毫无保留地赞美道，那双蓝眼睛带着笑意时，总显得格外专注而真诚，令人感到得自己是被无比重视着的：“我想我见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迹。”
诺瓦愣了一会儿，抿起嘴角，朝对方优雅地微微颔首。他矜持地解释道：“不，我只是在赌，还有一点我始终无法解释。”
教授先生用那双剔透的烟灰色眼睛注视着另一人：“你会说通用语——你的族群被困在谷里，与世隔绝了将近三百年，你为什么会说通用语？”
“因为我是神眷者。”阿祖卡温和地说，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讽刺——但是另一人显然觉察不到这些细微的东西，他还在皱着眉纠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神眷者可以不学习就能说其它语言？为什么？就像是某种直接把知识灌输进大脑里的法术？”
谁家神赐予神恩的方式是语言速通班的。
“……”
阿祖卡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会儿。良久，就在黑发青年脸上真情实感的迷惑越发深重时，他叹了口气：“……不，这句话意味着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只要摆出神眷者的名号，故弄玄虚几句，绝大多数人都会把一切归根于神的旨意。出于敬畏与思维惯性，至少在今天之前，从未有人对他抓着不放。
教授先生恍然大悟：“好吧，我明白了——那你刚才说的‘几乎完全正确’又是什么意思？也属于你不想谈论的范畴么？”

第6章 宿敌
阿祖卡注视着他的宿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宿敌。
他不曾见过对方如此年轻且落魄的模样：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比刚从海里捞起来时还要狼狈，明明没有遭受过刻意虐待，无法遮掩的疲病依旧染上他的脸颊，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珠中折射出明亮慑人的光。
他回想起记忆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对峙，也是在唯一一次正面对峙——对方置身威严王座之上，哪怕被厚重华美的猩红王袍层层压叠，银盔闪亮的骑士将他团团簇拥，依旧不掩王的瘦削与虚弱。
然而，正是这位看起来孱弱不堪的新王轻描淡写地血洗了整个王庭。旧王卡西乌斯二世与王后爱斯梅瑞被鸢心广场上那尊光明与荣耀之神雕像的双枪分别贯穿了腹部，挣扎了一夜才彻底断气，洁白的圣石被神眷者的血染得猩红，再也看不出本色。随后便是持续了整整十天十夜、针对旧王家眷与拥趸的大屠杀，任何胆敢劝阻的大臣与教士都被一并推上了断头台。不知什么原因，辉光教廷对此噤若寒蝉，从此安布罗斯大陆最强大的教廷彻底沦落为新王的傀儡。
严格来说，新王屠戮的是纳塔林人的仇敌，但是对方接下来表现出的疯狂与暴虐简直令人震悚：新王掀起了灭世之战，宣称要屠尽世间所有信徒——再后来，便是由阿祖卡亲手斩下无信者的头颅，最后一次与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对视。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捧起那颗因失血变得无比苍白、疲惫至极的头颅，随即惊讶地发现，那双美丽的烟灰色眼珠无论是镶在活人的眼眶间，还是躺在死者的头骨里，看起来都毫无差别。他忽然想起自己对上那双眼时，剥除那些因仇恨、紧张与战意燃起的激荡情绪，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那个人看起来快死了。
——他快死了。
唯有将死却毫无挂念之人，才会拥有如此淡漠空洞的眼神，如一面照映出世间万物死态的水银镜，以至于瞧见对方现在如此“活泼”的模样，阿祖卡竟有些恍惚。
“您脚上的扭伤还没有好么？”神眷者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拉姆达给您的药膏如果每天按时涂抹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好透了。”
而对方走起路来还有些一瘸一拐的。
另一人明显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冲他皱眉：“质感很恶心，而且很臭。”
阿祖卡：“……”
这家伙是小孩子吗？
他忽然起了点逗弄宿敌的心思，干脆拿出哄族中幼童的语气戏谑道：“那么，只要您愿意按时涂药，我就告诉您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交？”
“这种程度的信息我完全可以自己去搜集。”对方贪心地得寸进尺：“换一个交易条件吧，我要您放我和三名水手自行平安离开阿萨奇谷，并在之后不能伤害我们四人的性命。除此之外，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您可以和我们签订灵魂契约。”
签订灵魂契约时，签约者会以灵魂之名向诸神的诞生地奥肯塞勒河宣誓，如有人违约，诸神的厄运便会在他头上降临——无人知道所谓的“厄运”具体是什么，不过也从未有违约人瞧见第二天太阳升起。
例如广泛流传的经典悲剧《奥肯塞勒河》，讲述得便是一对穷苦的恋人情热之时向奥肯塞勒河发誓会永不变心。然而时过境迁，成为富翁的男子抛弃了恋人，决定另娶贵族的女儿为妻。婚礼当晚，伤心欲绝的女子投河自尽，而负心汉也在对诸神的祈祷与苦苦哀求中，恐惧而悔恨地失去了呼吸。
简而言之，灵魂契约对于安布罗斯大陆原住民的约束力高得可怕，诺瓦认为自己已经提供了一个可行性极高的方案。
然而神眷者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回答道：“不，你们无法自行离开。”
他的语气异常轻柔：“叹息之墙不仅阻隔了追兵，也隔绝了纳塔林人。你们穿过那片海域后还能活下来四人，已经是幸运之神的眷顾了。”
“您会通用语，又是神眷者，您一定知道该如何安全地与外界相通。”
“没错，我知道。”阿祖卡淡淡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而不是将你们囚禁于此？”
“……我假设，您的记忆力没有减退，逻辑思维能力也发育良好？”布洛迪教授阴郁地盯着他，假若面前是他的学生，早该在这严厉的目光下两股战战冷汗淋漓了——但是眼前的混蛋看起来依旧悠然自得。
“这不太礼貌，教授。”
教授毫不客气：“我得确认一下和我对话的人不是毫无理智可言的疯子。
对方依旧温和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最后还是落到这般地步。
诺瓦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忽得将自己提前藏在袖中的箭尖拔出，对准咽喉处的动脉。轻薄的皮肉立即陷进去一个小尖，鲜红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放我们走，或者我现在就死。”黑发青年平静地说，因为用力，他的手臂上暴起淡蓝的血管，偏偏被手套包裹的手指没有丝毫的颤抖与迟疑：“临死之前我绝对会将‘神眷者’这个单词喊得清晰而响亮。”
也许如今的帝国不会在意三百年前的叛军残党，但是绝对会因一位新的“神眷者”的出现而陷入疯狂。
谷里常年大风，那些鲜艳夺目的长幡在风中猎猎喧嚷，向龙宣告这片夹杂在森林、海洋与雪山之间的谷地便是它们的故乡。那些猩红的颜色顺着年轻人扬起的脖颈蜿蜒滴落，又在土地上迅速干涸，留下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血花。
嘀嗒，嘀嗒。
阿祖卡听见胸膛深处那颗衰败已久的器官，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的声音。
他忽然在另一人看神经病的眼神里独自笑了起来——没错，确实是他，他的宿敌，那个高坐于王座之上、孤独的幻影，却在这一刻将“阿祖卡”从静谧的虚空拖拽着，让他轰然坠地。
比起最初也是最后的一面之缘，神眷者更加熟悉宿敌的招数与棋路：诺瓦&#183;布洛迪热衷极限施压，喜爱生死博弈，怪诞而偏激，疯狂而大胆，偏偏对方总能如神祇一般洞悉一切，掌握一切——选择与他为敌便是选择进入一场不可预测的噩梦。
他凝望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至少在现在，他可以轻易摧毁宿敌眼中那不自知的、孩童般理所当然的傲慢，但是正如对方所说，这是“信息差”的缘故，时光赠予了他太多东西，九级血缘法术而已，并不是什么无法破解的玩意儿。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他的宿敌尚且稚嫩，而他的灵魂饱经沧桑。
那家伙先是犯病一样独自笑了一会儿，随后在诺瓦越发怪异的眼神中好像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你赢了。”
对方光棍地一摊手，初见时那沉静威严的神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保证，我会送你们四人平安离开阿萨奇谷，不过不是现在。”瞥见黑发青年将信将疑的眼神时，他又贴心地补充道：“当然，是在签订灵魂契约的前提下——您现在可以将架在脖子上的箭尖拿下来了。”
“……感谢您的谅解与善意，做为回报，也许我可以为纳塔林人的防御工事提供一些帮助。”诺瓦慢慢放下手，但依旧警惕地盯着他：“那我们现在就签灵魂契约？”
……
水手们看着新鲜出炉的灵魂契约神情恍惚。
“……这就是您所说的‘计划’？”
看起来冷淡傲慢的教授先生为了他们这些贫贱之人竟不惜以命相搏，这是水手们谁也不曾想到的，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感激。但这方法实在是……有些微妙。
“既然我成功达成了目的，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诺瓦有些不满：“这需要机敏的思考与牺牲的勇气。”
“没错，我们都很感谢您，先生，没有您的话，我们大概都要葬身龙腹了。”斯卡波船长正在往年轻人的脖子上一圈圈缠绷带，他拿出对付四岁孙女的耐心：“不过可以的话，希望您能优先保护好自己。”
眼见教授先生还要张嘴反驳，他干脆大逆不道地捡起桌上的硬“面包”塞人嘴里，堵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唔。”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咀嚼了几下，又被那夹杂了植物块茎、磨碎的种壳、或许还有小石子的“面包”噎得直皱眉。
谷里糟糕至极的饮食也是诺瓦想要逃离这片没有咖啡的地狱的原因之一——这种被当地人称为“玛拉”的主食，还不如面包房里最便宜的、又咸又臭又硬的黑面包呢。
纳塔林人会给所有人分配不至于饿死的食物，他们这些外来者也不例外。但若想追求味觉上的享受？去赚取点数吧，参加围猎、采矿挖土、修缮房屋、收集草药……方法因有尽有，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谷里的龙都有自己的点数，只不过归到养龙的纳塔林人身上罢了。
就连神眷者本人也不例外——教授先是靠帮忙分拣草药获取了些许点数，去易物所时又顺便看了眼记录本，结果发现其中一人的点数一骑绝尘，但大多都记在龙型图案下。
其他纳塔林人热情地连比带划着告诉他，那就是神眷者和他的龙风行者艾泽拉。
在阿萨奇谷，人人都在占龙的便宜。

第7章 奇迹
阿萨奇谷，奇迹般的谷地。面积不大，背靠广袤高耸的群山，仅有新生峡谷一个出口，巨大的海拔落差予其四周极其多样的地理环境和丰富充沛的自然资源。
离开新生峡谷前往灰石海滩时，中途经过的森林便是纳塔林人常去的围猎之地。那里没有庞大危险的掠食者，树木拦截了来自海洋的湿润气流，林中总显得雾气腾腾，大叶桂、桫椤树、云杉、金藤蔓与各色灌木交错纵横，沟壑丛生的树根上披着湿绒绒的苔藓和地衣，狡猾的虫鸟走兽潜藏其中。
龙同样衷爱这片山谷。
一般来说，大多数中小型群居龙的繁殖期每隔三年出现一次，一次大概会持续六到八个月——首先，几个陌生的龙群会挑选并聚集在同一处集体筑巢地，随后公龙会在与同性厮杀的间隙中选址筑巢，赶走觊觎巢穴与财产的小偷，并向母龙献媚，展示自己的“财宝”——一般而言是些看起来亮晶晶的东西。
假如这个幸运的家伙没有被满怀嫉妒的公龙或不耐烦的母龙杀死，并且得到了一只母龙的青睐，不久之后，龙妈妈就会产下一至两枚龙蛋。
接下来便是危险而艰辛的孵蛋环节。龙夫妻一般会交替孵蛋，由伴侣负责放哨警戒与食物供给，直到小龙破壳而出，长得足够强壮，可以和族群一起行动，这才算结束了一次繁殖期。
绝大多数的龙都无法拥有自己的龙蛋，绝大多数龙蛋孵出的小龙都长不大。隐蔽安全且食物充沛的筑巢地是其中关键，而阿萨奇谷看起来是如此的完美——假如没有纳塔林人和风行者艾泽拉的话。
这是风行者于短短一周内赶跑的第三批觊觎者。巨龙气坏了，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赶去梳理自己凌乱的羽毛，而是尖声啸叫着在谷里的天空中来回抓狂地盘旋，仿佛一只试图抓住激光点的猫。
体型越是巨大的龙，成熟期来得越晚，还只是个青少年的艾泽拉完全无法理解那群恋爱脑同类的苦恼。
说实话，吵得够呛。
一声悠长的龙吟足以让任何画面史诗感拉满，但是连续不断的啸叫就成了音量放大版的尖叫鸡，震耳欲聋，恼人至极——好在不久之后，风行者似是听见了什么，忽得敛了翅膀，朝着雪山的方向飞去。
再一次成功拯救纳塔林人耳膜的正是英明神武的神眷者阁下。
这个季节阳光很好，但是阿祖卡现在所在的流石滩已无限逼近雪线，大部分生命止步于此，唯有些许细弱却顽强的植物还能勉强攀爬其上。
风在体表按照特有的秩序流动，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保温层，确保人体不被冻伤。这里能远远看见阿萨奇谷，但纳塔林人一般不会到这儿来，谁也不能确定不远处那朵拂过山岗的云团里是要人命的冰雹雷电，还是仅能沾湿衣角的微风细雨，唯有龙可以在此尽情地打滚、梳理羽毛鳞片，享受高原珍贵的阳光。
因此这片流石滩勉强算是神眷者和他的巨型尖叫鸡之间交流感情的私人和私龙空间。
正躺在地上享受抓痒服务的风行者忽得抬起头来，眯起了流光溢彩的绿眼睛。
阿祖卡同样循声低头望去——来者的身影突兀而狼狈，对方裹着厚厚的袍子，背着皮质背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缓坡高处爬，无数碎石被推开些许，又重新掉了下来，这让他看起来爬上来的高度还没有滑下去的高度多。
突然，对方身形一歪，似是被什么绊了一跤。他试图双手撑地，但那些不断滑落的碎石让人完全无法保持平衡，脑袋不受控制着撞向一块尖锐的碎石——眼看血淋淋的惨剧就要发生，阿祖卡叹了口气，手指微动，一阵奇异的气流冲过去将人从乱石堆里拔了出来，再将对方拎到自己身边扶正放好。
“多谢，早上好。”
那人喘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用纳塔林人的语言回答道。
“早上好，教授。您来这里干什么？”阿祖卡按住了有些躁动的巨龙的脖子，同样用母语回答道，视线重点在黑发青年脖颈上的绷带转了一圈。
……之前对方有刺得这么深么？
“根据测算，只有这里能够看见阿萨奇谷的全貌，为了改造谷里的防御工事系统我需要估算一些数据。”对方总算喘匀了气，用一种略显狂热的眼神盯着风行者，直把巨龙看得有些炸毛，不满得冲人呲了呲牙，他才遗憾得收回了视线，旁若无人地坐下来，打开一个羊皮本，开始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您当着我的面就开始绘制谷里地图真的好么？”神眷者略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而且这家伙的语言天赋是不是好得有些可怕了？这才几天，就能流利地说出这么多专业词汇？
回答他的是一个鄙夷的眼神：“有灵魂契约存在，而且这种稍微看几眼就能知道的事也算你们的机密？”
阿祖卡：“……”
哈，过分活泼的宿敌。
于是两人一龙又重归了安静。
艾泽拉有些不满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但它不觉得黑头发的瘦弱人类能对自己或主人造成什么危害，所以它还是慢慢将脖子瘫了下来，示意主人继续他的工作。那些柔韧、丰厚、闪烁着明亮光辉的白色羽毛能够很好地帮龙保暖，一但竖起便会如金属般坚硬锋利，敌人的爪牙只会从上面滑开，无法触及皮肉。但与此同时，这些羽毛也难以从坚固的羽管中脱离，需要定期花费大量心思进行梳理。
神眷者的金发在阳光下柔和拂动，发尾折射出灼灼的光，映衬得珊瑚与松石的颜色更加浓郁艳丽。风行者流线型的尾鳍末梢则逐渐透明，隐隐能瞧见闪烁着微绿荧光的流体在薄膜间涌动，此时那条奇异美丽的尾鳍正悠然自得的在碎石滩上轻轻拍打着，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巨龙半眯着眼睛，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令龙舒服得几乎想要在地上打个滚——嗯？等等，什么东西压到了它的尾巴，是石头么？
它懒洋洋地晃动了几下尾巴，那东西便消失了。但是没过一会儿，它后腿上的羽毛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石头！艾泽拉猛地睁开了眼睛，愤怒地从主人怀里抬起头来，严肃地瞪着在场的另一个人类。对方满脸无辜地与它对视，手里甚至还捏着半截碎裂的羽管。
“嗷——！”
可恶的人类小偷！偷龙的毛！
“怎么了？”
阿祖卡莫名其妙地看着尖叫鸡忽然火烧屁股似得蹦起来，朝着在场的另一人大声嚷嚷。见自家龙准备伸长脖子啄咬对方，他赶紧出手制止，以免没轻没重的巨龙把人类弄死。
“羽管。”
教授面无表情地冲人展示了下手中的东西，又试图将那小半截羽管装进自己带来的背包里，发觉空间不够时又开始往外掏东西，完全无视了恼怒的巨龙。
另一边，艾泽拉总算摆脱了胳膊肘往外拐的主人的暴力压制，跳到不远处抖了抖羽毛，朝着两人愤怒地啸叫了一声便展开翅膀朝谷里飞去，留下在骤起的气流中俯下身体试图保护背包的教授，和莫名其妙被龙尾巴在脑袋上抽了一记的神眷者。
“……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
神眷者拍了拍衣服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蹲在地上整理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罪魁祸首。
“收集一些动植物标本。”对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为了什么？”
教授并不回答，只是避开一小丛被风吹得伏趴下去的野花，从中捧起一小朵散落的娇弱蓝色小花，小心翼翼地将其夹在笔记本里。
“这是什么？”
“一朵蓝色的花，”另一人说：“我们叫做蓝格罗姆，有轻微的止痛功效。”
“这是生命的奇迹。”黑发的年轻人盯着那在太阳下近乎透明的、蓝天一般的花瓣，语气第一次变得轻柔、甚至温柔起来：“这里几乎没有土壤，一路走来气温骤降得要人命，氧气稀薄，环境恶劣，称得上是生命禁区……那么谁来播种，谁来提供营养，谁来为它授粉？”
“……我没有想过这个。”虽然听不太懂一些词汇，但阿祖卡还是诚实地回答道。
“所以这是一种奇迹，告诉我们生命总会有出路……”黑发青年合上了笔记本，但是另一人突然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奇异而无望的疲惫 。
“——而我想记住这种罕见的感动。”
从而提醒诺瓦&#183;布洛迪，你还是个拥有自由感知能力的人。
阿祖卡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
教授打断了他：“当然，谁来授粉的问题我已经大概有个猜测。”
对方变魔术似的，从手心里翻出来了一只胖乎乎、毛绒绒的昆虫，那只虫子生着黑黄相间的身体，一对半透明的翅，呆呆地趴在柔软的鹿皮手套上：“一只熊蜂——我不知道你们该如何称呼——它有些冻僵了，但是再被太阳晒上一会儿，就可以继续授粉了。”
神眷者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怕虫子？”
虽然并不明显，但诺瓦还是觉察到对方身体的轻微后仰。
“不。”另一人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并且飞快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您想要如何调整谷里的防御工事？”
作者有话说：
灵感和许多描写来自中国国家地理的纪录片《生命奇观》

第8章 恐吓
神眷者当然不会怕虫，帝国的英雄、世界的救世主大人居然害怕一只小小的昆虫，说出去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只不过是童年时将用虫子对“漂亮妹妹”恶作剧的男孩儿们暴揍到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同时对待那些和昆虫沾边的敌人时更加凶残罢了。
所以不是怕，是恶心。
他在心里再次重复了一遍会被记忆中的同伴嗤之以鼻并大呼“公主殿下”的论断，严肃而真诚地盯着另一人。
他的宿敌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将那只胖乎乎的虫子轻轻放到了一朵蓝格罗姆花上，任由对方迟缓地划拉着小短腿，并且大发慈悲地没有指出救世主大人脸上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表露抗拒。
黑发青年再一次翻开了笔记本，示意阿祖卡过来看。这一次他换成了通用语：“第一种方案，成本低但效果一般，调整一下投石机的位置，尽量避免砸毁房屋。根据我的观察，群居的中小型飞龙喜欢从阴影较多、树木丰沛——也就是这个方位发起攻击，而不是自上空俯冲。所以综合计算下来摆在这几处可以更大范围地进行防范。”
他用炭笔勾了几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行竖式。
对方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效果较好的方案呢？”
“第二种方案，架网。”教授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不知道你们的具体冶炼水平，但是根据我在族里观察得来的情况，勉强可以实现——网可以为你们提供更多的反应时间，将网孔放大也可以尽量避免误伤走兽与飞鸟，坏处是需要耗费较多的时间与精力，而且需要安排专人时时维修查看。”
没等另一人点评，他又继续说了下去：“还有第三种方案，也是我个人很感兴趣的方案，声波武器。”
“……声波是什么，一种法术？”
“不是法术，简单粗暴来讲就是寻找一种特定的声音，人听不见，龙听得见，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但是令龙难以忍受甚至可以杀死龙。”黑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解释，浑然未觉这话对异世界土著来说有多惊悚：“鉴于你们在谷里养龙，所以我建议将声波发射装置布置在谷外几处特定位置——根据观测，靠近阿萨奇峰的几处缓坡就挺好。如果无法找到足以杀死龙的有效声波，也要尽量驱逐它们，或者将它们往一处赶，再一次性灭杀，这样也能避免误伤人类驯养的龙。”
“……您已经找到了可以驱逐龙的‘声波’？”神眷者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不，我知道该如何制作一个简易的初步发射装置，但是关于声波具体频率、大功率强声源开发、声波定向辐射或聚束、声波的吸收衰减等等，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构想。”教授的语速加快了一点。他所说的许多专业词汇非常晦涩冗长，听起来像是选取了同义词自行拼凑起来的。
“不过如果你们可以提供给我几只龙，在阿萨奇峰附近的几处地点做些实验——”
“不可以。”神眷者有些严厉地打断了他。
对方一副“我早就想到”的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对纳塔林人的现状来说难度过大，不切合实际。”
“而且集体灭杀这种行为还很残忍？”诺瓦看了眼神眷者的脸色，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个人建议将第一种和第二种结合使用。”
“……不是因为残忍。”神眷者轻声说：“人杀死龙，龙也杀死人。要想占据有限的资源，在这片高原里生存下来，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事。”
“哦，那就是因为危险。”
——一种无需凭借法术、连龙都能于无声中杀死的降维打击式新型武器，而且很容易让人将实验对象联想到人类身上。虽说诺瓦自认不是什么罔顾科研伦理的反社会疯子，但他无法操控他人的看法。
果然，另一人严肃地回答他：“因为危险。”
诺瓦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签订灵魂契约，保证不会泄露这种技术、利用其伤害人类或损害纳塔林人的利益——我说了，我个人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
他浑然已经将灵魂契约当成了立项申请书来使用。
“……这仅仅只是其中一个层面，教授，而且我本人并不觉得您会借助这项尚未实现的技术对人类做些什么，您不是这种人。”
“好的。那是因为什么？”
被人认真解释安抚的黑发青年飞快且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满脸写着我压根不在乎你的真实想法，继续催促他说下去。
阿祖卡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和宿敌呆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叹气的机会格外多。
“您冷么？”他忽然问道。
对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表示这和接下来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神眷者干脆从另一人的背包里翻找出打火石，不急不缓得用风在四处薅了点枯枝，收集起来生了一堆火，然后从某个毫不起眼的洞穴里揪出了一只吱吱乱叫的东西。
“我说的危险是因为这个。”
“……一只灰背游鼠？”
“没错。”神眷者轻轻松松地拎着那只拼命挣扎的大老鼠，然后理所当然地冲诺瓦摊开修长白皙的手指：“您带水和小刀了么？”
“……”
教授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熟练无比得用小刀给那只倒霉的灰背游鼠开膛破肚，处理皮毛和筋膜，然后用风操控着水团冲洗干净内脏，再把废弃物全部丢到山下去。
这场景再次让诺瓦想起了仙女教母，还是荒野求生版本的。
很快，那只被处理得仅剩雪白细嫩肉体的游鼠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异香，诺瓦突然觉得胃一阵剧烈而贪婪的抽搐，竟是出现了久违的食欲。
他不由皱起眉头，用手压住腹部，移开了视线。
“可以吃的，放心吧。”对方显然是误会了他的反应，温和地解释道：“灰背游鼠只吃植物，很干净，而且味道也不错。”
布洛迪教授冷着脸：“我想现在不是讨论老鼠能不能食用的时候。”
“您现在的脸色很难看，您需要食物。”
“这和您没关系。”
被人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但神眷者依旧不恼，宽容、温和、坚决而沉默地望着另一人。诺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隐忍地吸了口气，脱下了一只手套。
“……请给我一条腿吧，谢谢。”
他不情不愿地说。
见宿敌开始进食，惨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代表暖意的血色，阿祖卡满意地翻烤着猎物以保持余温，总算继续他的解释。
“灰背游鼠在这片高原上泛滥成灾，这些小东西格外恋家，一对鼠夫妻每年会生产五到八只幼崽，慈爱的父母与长辈不会将长大的幼崽赶出族群，直到鼠群过于庞大，岩缝再也容不下它们，食物也被消耗殆尽，它们便会举族搬迁，开辟新的领地，一路上不管因恶劣的自然环境与贪婪的掠食者损耗多少同族，鼠群都不会被拆散。”
“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鼠群中会突然出现一只行为怪异的游鼠。”神眷者的声音变轻了，在高原吵闹而单调的风声中，莫名显得格外飘忽诡异：“它会脱离族群，不顾同族焦急的呼唤，独自朝着阿萨奇峰的方向进发，哪怕被同伴咬断双腿也会挣扎着朝向目的地爬行。”
“越是靠近雪山，环境便越发极端。植被会彻底被冰雪掩埋，游鼠找不到食物，它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他的声音已经轻得近乎耳语，但也许是因为对方施加了风的力量，那些话语依旧顽强地钻进在场另一人的耳朵里：“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听到了什么？雪山的深处有什么呼唤着它，吸引着它那比坚果还要小的脑仁？我们到现在依旧无从得知。”
“但是，只要鼠群中出现了一只‘朝圣者’，这种自杀行为会如瘟疫一般在整个族群中蔓延。”如梦呓般的声音轻声描绘道：“那是一副无比荒诞可怖的场景，灰白色的游鼠群不再躲藏在深深的巢穴里，而是潮水般占据了视野所及，朝着群山深处进发，直到半途冻饿而死——这场尽头注定是死亡的朝圣会一直持续，直到整个庞大臃肿的鼠群仅剩下十几只游鼠，它们才会如梦初醒般重新钻回岩缝中。”
“教授，”那个声音已经近在耳畔：“对此您有什么头绪么？”
“……某种频率的超声波或次声波？”诺瓦叼着烤游鼠腿，皱眉思考着。他不适应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突然靠这么近，陌生的呼吸吹得人耳朵痒痒的。
“也许。”神眷者摆正倾斜的身体，恢复了正常音量总结道：“阿萨奇峰深处有东西，能够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您提出的‘声波’倒是一个可行的解读——那么如果贸然在四周架设‘声波武器’，是否会引起那东西的反应，引发谁也无法预料的灾难？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
“您的顾虑是正确的，是我轻率了。”教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不过我还是得指出一点。”
“您说。”
“以后请不要用讲故事的方式与我沟通，这会影响我的信息获取效率。”他毫不客气地抬眼指责道，烟灰色的眼珠子里写着你实在是太啰嗦了。
啰哩巴嗦的神眷者：“……”
教授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等等，我明白了——你刚才是想吓唬我？”
另一人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再说一遍，他叹气的频率真是与日俱增：“是啊，明明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族里的孩子都会被我吓得直哭。”
从而起到格外良好的安全教育效果。
阿祖卡垂下眼，用小刀切下另一条游鼠腿递给他的宿敌，看人下意识接过去，嘎吱嘎吱地咬，他的眼中忽得浮现了一点笑意，但又很快隐去了。
“那么我就直说吧。”神眷者语气平静，某种似曾相识的威严与压迫感再次从他身上浮现。
“无论如何，不要试图靠近阿萨奇峰，会死。”
作者有话说：
敲黑板！请勿模仿食用野味！
游鼠的故事原型之一，是某个纪录片里提到的，独自远行的企鹅，我超级害怕这个故事，感到格外掉san

第9章 争执
拉米娜的一天从向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祷告开始。
祷告结束，进行日常修行锻炼，清洁身体，检查武器磨损情况，今天轮到哥哥做饭——果然又是玛姆果炖银背鱼配上烤玛拉，讨厌。把早餐吃光，前去猎队报道，巴萨的伤势情况不妙，还在昏迷，担忧。分配任务，组成小队前往安装什么“防龙网”，黑头发的贵族也会跟随，啧，烦躁。
“休整结束。”
纳塔林战士无声而迅捷地收拾着行囊，站在树上勘测路线的拉米娜轻盈地跳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还坐在树荫下的黑发贵族，重点盯着对方那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面容与额上的冷汗，慢慢皱紧了眉头。
“你怎么样，可以继续么？”
对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撑着身边的树干，勉强站起身来。
由于此行需要进入山谷东侧的原始森林深处，那里少有人涉足，植被茂密，路都没有。大角鹿无法通行，小队只好全程徒步前行。猎队里的纳塔林战士多为武者，也有少部分术士，个个身体素质都不错，哪怕需要扛着设备，这点路途对他们来说依旧不算困难。
只是苦了那位看起来出生后就没怎么用自己的脚走过路的贵族老爷。
不过出乎拉米娜的意料，对方始终没有叫苦抱怨，也没有撂挑子不干。虽说自己有意控制了队伍的前进速度，但那家伙确实是一路竭力紧随，尽管是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这倒是让拉米娜对他改观了不少——不过很快这点微妙的好感就被人撕了个粉碎。
“你听不懂人话么？”红发姑娘强压着火气，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再往前走就是七级魔兽雷蟒的地盘，而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最强战力是我，高级使徒武者——我不会让我的人无缘无故冒这个险！”
安布罗斯大陆的战力等级划分为侍者、使徒、主祷、圣者四个阶层，每个阶层又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一名高级使徒大概可以等同于一只六级魔兽。
“我能听懂。”对方本地话溜得飞起，完全没有最初的磕磕绊绊：“但是这里的地况不适合布置地基和立杆，为了整体效果必须要再向前推进五百米左右。本来实地考察工作应该提前完备，是你们告诉我人手不足——而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见鬼，只是五百米而已？”拉米娜有些暴躁。
“看似微妙的差距会导致整体效果的崩塌，”对方冷着脸，飞快地反驳她：“不要用理所当然未经证实的幻想来质疑我的判断结果。”
拉米娜：“……”
一旁惊叹于胆大包天的异乡人居然敢怼大姐头的纳塔林战士：哇哦！
拉米娜更想揍人了——奈何这家伙看起来绝对经不起她一拳，不到三秒她就得跪在地上给人急救复苏。
诺瓦同样深吸了口气，他现在脚疼得厉害，也有些喘不上气，还要耐着性子和不相信自己的陌生人解释一堆废话，这让他烦躁起来，语气也越发不客气。
“时间紧迫，我们还有其他立杆需要架设，况且雷蟒本身也得清除——蛇类有攀爬的习惯，很有可能会破坏设备，它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难道你们想要每天冒着危险分派人手前来检查维修？恕我直言，这种对人力的巨大浪费十分不切实际，也过于愚蠢了。”
……虽然这家伙话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是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拉米娜深吸了口气：“……我去侦查情况，并负责主力进攻，其他人绕后辅助我。”
“十分钟之后再行动。那只雷蟒大概在六个小时前进食了一次，它吃了一只岩羊，吃得很饱，要想彻底消化完大概需要两天。”黑发青年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气人地啧了一声：“拖拽痕迹，毛发，不同的土壤类型，树枝断裂方向——这些你们应该比我熟悉。”
“蛇受惊后会优先吐出腹中的食物，然后再逃跑或战斗，哪怕是魔兽也不例外。”教授面无表情，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我带了火药，给我十分钟，设置一个简单的扩散装置再引燃火药，这里离雪山较远，也不必担心引起雪崩——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会让雷蟒受惊，因为情况不明，它一定会立即吐出腹中食物，而不是释放雷电，这时的雷蟒会更好对付些。”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断。”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而锐利，宛若傲慢独断的暴君：“但是如果不想死人的话，你们别无选择。”
……
神眷者是在族中巫医的屋里见到自家宿敌的。当时他正在检查巴萨的伤势，结果就瞧见几个猎队成员架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教授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上。
对方看起来不是自愿的，眉头紧锁，几次试图爬起来，又被那几人按了回去，如一只不情不愿、被人逮住的猫。
阿祖卡有些惊讶：“怎么了，这次不顺利么？”
拉米娜实力不错，虽说性格有些急躁，但行事细致谨慎，应该不至于出事才对。
“神眷者？”族人这才发现他，连忙恭敬地低头行礼，得到了一个温和的颔首。
“不，一切都很顺利。多亏了教授，这次猎队没有人受伤，我们还带回来了一只雷蟒！”一名纳塔林战士难掩兴奋。雷蟒的肉质鲜美细嫩，又很大只，是非常难得的美味。
神眷者挑起眉头，示意着瞥了眼挎着脸的教授先生——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另一名纳塔林战士忍着笑意回答：“就是回来的路上教授把脚给扭了。”
阿祖卡：“……”
他强行控制住嘴角的弧度，以免将人惹恼了。等族人走了以后，他才轻却不容置疑地按住另一人的肩膀，阻止对方起身：“坐着等一会儿吧，纳卡婆婆去拿药了，很快就回来了。”
“不必麻烦，我可以去找船医。”诺瓦皱着眉，他宁愿相信船医老杰森的医术，也不想呆在这里闻那怪异刺鼻的草药味。
“你们还有多余的药物？”神眷者淡淡问道，不等对方回答，顺手捏了捏黑发青年的后脖颈，手心烫得人下意识一哆嗦。
“别动。”
他低声说，松了手，俯下身来将另一人的裤腿卷上去，仔细查看对方脚踝上青紫一片的吓人伤势，只留下诺瓦坐在原地睁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是很快，一种尖锐剧烈的疼痛突然自脚踝袭来，诺瓦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下意识攥住另一人的手臂，想要把脚抽回来，但是被人按得动弹不得。
“还是这只脚，之前的伤就没好透。”对方很快就松了手，重新将他的裤腿放了下去。
“万幸是骨头没事，但是必须得按时上药，否则你的脚以后还会扭伤，甚至脱臼。”神眷者平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诺瓦总觉得对方现在有些……让人瘆得慌。
好在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打破了这莫名古怪的气氛。
“纳卡婆婆。”神眷者不再看另一人，站起身来搀扶皱纹满面、颤颤巍巍的老人，并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老人眯起湿润的眼睛，仔细辨别来人好一会儿，才慈祥地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艾莲娜，好孩子。”
对方沉默了一下，无奈道：“纳卡婆婆，您又认错了。我是阿祖卡，艾莲娜的儿子。”
“啊呦，老了老了，这不是小飞鸟么？——你别扶我，我还没这么老呢。”
老巫医从新带来的小药罐里掏出一些药粉，仔细撒在另一张床上昏迷不醒的伤者的伤口上，对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又被阿祖卡按住了胳膊。
“好啦，这个更有效果——最迟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醒了。”老人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向黑发青年：“好孩子，你是怎么了？”
诺瓦有些僵硬，他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和蔼的长辈，好在在场的另一人直接开口帮忙解释道：“他的脚短时间内扭伤了两次，麻烦您帮忙看看吧。”
“唔，我看看……”
老巫医凑过去检查了一番，又上手捏了捏，最后从身后满满当当的药架上取下了一小罐药膏，嘱咐诺瓦一天要涂抹俩次。
那药膏闻起来和拉姆达给的似乎不太一样，区别大概就是更加刺鼻难闻。
诺瓦：“……”
神眷者还不放过他，对方先是搀扶着老巫医到里屋休息，又折返回来，洗了手，准备好绷带和药膏，打算降尊纡贵亲自动手给人上药。
“这个药比较刺激，可能会有些疼。”对方把声音放得很轻柔，语气温和得要命，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忍一忍吧，我尽量轻一点。”
教授终于忍无可忍了：“您有病？”
他们俩人很熟么？这幅过于温柔体贴的模样简直令诺瓦毛骨悚然，哪怕他时常被人骂“脑子有病”，现在都难以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作者有话说：
教授：脑子好使，说话难听，但讲礼貌，你看他骂人都用“您”（不是）

第10章 坦诚
黑发青年毫不领情地皱着眉头：“我知道有一种病态心理，喜欢强迫他人依赖自己，接受自己的付出与照顾，从而掌控对方，常见于控制欲过强的母亲对孩子——好心提醒，有病就去治。”
别发泄在我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珠冰冷地盯着另一人，如此说道。
“……有些时候，您真的非常、非常的擅长惹人生气。”神眷者轻轻地说。
他扣住那截嶙峋瘦弱的脚腕，脆弱轻薄的皮肉因肿胀而发烫，血管在他的掌心里突突跳动着，就像在不自觉得轻轻发抖。
另一人仿佛觉察到了危险，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对方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冷汗顺着扬起的脖颈淌了下来。黑发青年猛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却又因戴着手套的缘故无力抓握，仅仅只是抓皱了些许布料又从手心里滑落。
“很疼么？”
神眷者不轻不重地握紧对方下意识挣动的小腿。他一边用手指缓缓按揉着伤处帮助药膏吸收，一边温和耐心地安慰道：“请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宿敌不理他，闭紧了眼别开头去。从他的角度来看，苍白紧绷的脖颈上，吞咽蠕动的喉结与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除了最开始猝不及防的一声，上药过程中对方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用手指死死箍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洗到发白的手套上的细密绒毛被揪得凌乱不堪，看起来是真疼得不轻。
神眷者慢条斯理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很简单，我救了您的命，为您提供了庇护，您又能为我带来些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清澈，令人不知不觉陷落进那片看起来暖融融的水光……但是直到触到狰狞冷硬的底礁，猎物才会惊慌地发现，自己已被困在了深海的密闭牢笼中。
“我十分欣赏您的能力与头脑，但是不喜欢您的自毁倾向……如果任由您这样胡闹下去，我会很困扰，也许会做出一些不太礼貌的事——正如您所说的，这不符合‘获取效率’。”
他记仇般的，咬清了最后那个字眼。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救世主大人是一个极其恶劣的混蛋。如果真得相信对方那副光风霁月、温柔高洁的外壳，一定会被坑得连渣都不剩。
先将脚踝包裹固定好，再缠上厚厚的绷带，阿祖卡站起来，打了些水仔细清洗自己的手指。等手洗完了，扭头一看，宿敌正一言不发地挣扎着想要下床，他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对方肩膀，俯下身来仔细辨别那双灰眼珠中的情绪：“教授，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多谢您的好心，”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是请放手，我可以自己站稳。”
“哦，还在生气。”神眷者面不改色点点头，收紧手指，不顾那点抗拒的力量，将人搀扶起来。
又有人掀开门帘钻了进来。
“神眷者？”
拉米娜神情有些微妙地看着屋里站立的两人——神眷者的手为什么搭在讨厌鬼的肩膀上？
被叫住的某人看了过来，那张脸在阳光下简直令人目眩神迷，哪怕是早已习惯对方长相的拉米娜都不免有些呆愣——纳塔林人都长得不错，但神眷者本人从小就是最好看的那一个。至少就拉米娜所知，为了决定谁可以和还不是神眷者的“小飞鸟”一起玩儿，小孩子们背地里可没少打架，男孩女孩都有。
“来看巴萨？”丝毫不知自己曾被迫喜提“红颜祸水”名号的神眷者冲红发姑娘微微点头：“新药起作用了，纳卡婆婆说他今晚应该可以醒来。”
“我的风神啊，这太好了！”拉米娜顿时将心里那点怪异抛之脑后。她冲到伤者床前，望着对方产生了些许血色的面庞，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帮人掖一掖被角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东西。
红发姑娘咳嗽了一声，把那用树叶和麻绳包裹着的一大坨朝诺瓦递来：“拿着，雷蟒的肉，你应得的那份。”
她有些别扭地嘟囔：“你这家伙虽然欠揍，但确实挺聪明的，今天我不该质疑你，态度也不好，我道歉。”
阿祖卡忽然感到宿敌的身体极不明显的瑟缩了一下，肌肉也应激般轻微绷紧。如果不是两人靠得很近，他甚至觉察不到这种奇异的抗拒。
对方似乎是对他人的歉意感到紧张。
“……你们这些人会对我产生质疑是正常的，而且你们也有出力，不然无法杀死那只雷蟒，所以不必道歉。”教授掀起眼皮，没有接那些雷蟒肉，冷冰冰地说。其中莫名的意有所指感让拉米娜不适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你们这些人？风神在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和我道歉，以你的阅历和头脑没有想到我所想的事是正常的，如果从中理解出其他含义那是你的……”
“我来拿吧，您的脚受伤了。”阿祖卡打断了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平静地在族人怪异的眼神中接过了那块还在往下滴血的雷蟒肉，顺便掂了掂：“分量真不少——雷蟒肉要尽快处理，腌制后烧烤或者直接炖汤都是不错的做法。”
“啊？哦，没错，吃不完的话风干也可以。”拉米娜张了张嘴，很给面子的偃旗息鼓下了台阶，心道神眷者不是不喜欢雷蟒肉的淡淡腥味么？
然后她看着神眷者微微侧过脸，十分温和地同身边人说：“抱歉我还有些事——脚还疼得厉害么？我找人送您回去休息？”
“不必，我好多了，会有人来找我。”对方冷硬地回答道，扬起下巴点了点那个急匆匆冲过来的小鬼，好像是叫巴鲁的男孩。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看了那小子一眼，对方顿时冲他傻兮兮的红了脸，呆愣在原地嗫嚅了几句，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他干脆微笑着用通用语嘱咐了几句，又将药膏和雷蟒肉递给对方，看人扶着自家宿敌，几乎是左脚绊右脚的离开。
“教授，”他忽然切换成纳塔林人的语言，提高音量对两人的背影说：“我答应您之前提出的条件，但也希望您能主动履行诺言。”
他指的是对方之前自己得寸进尺提出的“交易”：只要他按时涂药，神眷者就会送四人平安离开阿萨奇谷——现在关于离开阿萨奇谷一事已有着落，如果对方没有按时履行职责，那他可要强制执行了。
宿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不过那个身影怎么看都有种呲牙炸毛的即视感。
成功地稍微欺负了一下尚且青涩的宿敌，神眷者矜持地收回视线，然后对上了族人微妙的眼神。
“嗯？怎么了？”
“很少见您这样……高兴？”拉米娜斟酌了一下用词。
高兴一词还不足以描述，更像是呃，洋洋得意，心满意足？
反正挺幼稚的。
对方微笑着看着她：“你不觉得逗弄他很有意思么？”
拉米娜：“……”
完全不觉得啊，能不被那家伙气死都是一件幸事！
凭着女性的直觉，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神眷者的态度不太像是对待小猫小狗儿一样、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逗弄，反倒重视得过了头。
神眷者本人看起来脾气温和，脸上常年带着淡淡笑意，十分亲切好说话的模样。但是时间长了，身边人都能隐隐觉察到对方的淡漠无波与难以接近。哪怕是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拉米娜也想不通，当初那个有些被宠坏的小脾气，但依旧柔软善良、开朗爱笑的漂亮孩子，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幅模样。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啊，这也是您的旨意么？
……
“您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幅模样了？！”斯卡波船长看着教授那只被绷带厚厚包裹着的脚，顿时大惊失色：“巴鲁说有个野蛮人崽子让他过去一趟，那傻小子也没和我讲就自己先去了——是那群野蛮人干的？”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
诺瓦被念得头疼，他捏了捏眉心，被人搀扶着坐在椅子上。老船医小心地一圈圈打开绷带，在发现不过是单纯的扭伤后无语地咕哝了一声，表示自己还以为是骨折或者贯穿伤。
“我不能全部认出来，不过他们用的是好药，现在脚踝已经消肿了。”船医总结到。
“教授先生，刚才那位金色头发的大人，就是风行者的龙骑士吧？”一旁的学徒巴鲁满眼憧憬地问他：“您和他熟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他更想问问对方有没有妹妹，姐姐也行。
但是教授先生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是或否，也没有用那双严厉冰冷的眼神盯着人看，说这和你无关。
对方思考了一会儿，罕见地有些迟疑道：“我不好说，他是个坦诚而危险的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暂时对我们没有敌意。”
那个人既然是有所求的，那么暂时是安全的。那些冷酷而纯粹的利益交换，却让诺瓦感到平静，甚至可以短暂地忍受一下神眷者奇特的坏习惯。
——那家伙大概是习惯靠这套来收买人心，结果生搬硬套到自己身上时却翻了车。
教授又慢吞吞的、毫不客气地补充道：“不过最好离他远点，他有病。”

第11章 海盗
海浪咆哮翻滚着，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一只几近散架的船被浪尖抛上了天际，又重重砸回海面。船上的几人衣衫破烂，浑身脏污，惊惧而绝望地诅咒着彼此。
“死亡海域！这里一定是死亡海域！你他妈的带老子来死亡海域——”面目粗陋的秃头男人死死拽着老独眼龙的衣领，嘴里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海神啊，完啦，都完啦——”
老独眼龙哆哆嗦嗦地说不清话，秃头船长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将人扇到地上。
这老不死的告诉他，自己从港口佣兵们的谈话中偷听到了一条可以“发大财”的航线，据说航线的尽头是一处废弃已久的龙巢，那里遍地都是无龙看守的金银财宝。
身为不太入流的海盗，他们不敢招惹那些财大气粗、能给全船添加高级法阵的商队，也不敢与同行黑吃黑，也就只能打劫打劫穷鬼渔民，玩玩村里女人。但是最近灰桥港来了位不得了的大人物，港口的海军严阵以待，恨不得一天巡逻个八百回，逼的附近弟兄都没了饭吃。
眼看手下海盗都要脱团自寻生路去了，秃头咬了咬牙，干脆带着全部家当出海寻找佣兵口中的“龙巢宝藏”。
谁知那老不死的独眼龙偷听来的航线这么不靠谱，居然七转八弯地将他们引向了当地传说中著名的“死亡海域”。
几个海盗被巨浪甩了出去，还有一个被秃头推开挡住折断的桅杆，当场断了气。但是海神欧德莱斯似乎并不准备眷顾他那贪婪凶狠的信徒，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早已不堪重负的船体悲鸣一声，彻底被撕成了俩截。
海盗们绝望地试图抓握手边所有能抓住的东西，但这一切不过是徒劳，漆黑的海水从破损的船体外如蛇群般涌入，眼看他们马上就要跌入深沉冰冷的海中，一种无形的力量忽得将两截船体固定在了即将断裂开的角度。
海浪与天空漆黑一片，唯有一轮月亮亮得吓人。来者就这样悬在夜空中，背后是如群山般高耸的巨浪，金发被风吹得四散狂舞，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在月光下简直美得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显露出一种奇异而渗人的力量来。
海盗们看得呆住了，还是海盗船长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喊到：“大、大人！术士大人！求您救救我，我愿意把所有的财宝都献给您——”
这下海盗们都回过神来，顿时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一位能够凭空出现在死亡海域之上的术士，想想也知道对方等级绝对不低——也许是一名使徒，甚至是一位尊贵的主祷大人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真能得救！
“财宝？你们的船已经破成了这样，哪里会有什么财宝？”
对方低笑了一声，如一片光洁的羽毛点在断裂的甲板上，秃头瞥见那些海浪甚至无法沾湿来人的衣摆，顿时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谄媚笑道：“大人，我现在没有，但是我知道一条绝密航线，通往一处废弃的龙巢，那里可遍地都是金银财宝——只要您愿意救我一命，我就将这条航线和龙巢里所有的财宝都献给您！”
术士沉吟了一会儿，微微抬起眼来：“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我只能带走一个人。你们都知道这条航线么？”
秃头连忙嚷道：“不不不，只有我知道，您带我走——”
“放屁！这明明是我告诉你的！”老独眼龙尖叫起来：“大人，您带我走，我知道的比他多，这一路都靠我指路！”
秃头顿时大怒：“老东西，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胡扯八道，老子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港口佣兵团的消息不会错，强拉着我们一起出海——”
“闭嘴。”
来人轻轻地说。
那点声音本该淹没在海浪与风声中，但却极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海盗的耳朵里。随后他们惊惧地发现，自己不管怎样努力喘息，都汲取不到任何空气，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存在掐住了脖子。
随着窒息感的逐渐加剧，海盗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瘫软在地，濒死青蛙般剧烈抽搐起来，偏偏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而来者就在这荒诞可怖的默剧中，好像很是惬意的微微颔首，看向在场唯二还能呼吸、只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秃头和老独眼龙。
“好了，现在安静多了。”
他温和而亲切地微笑着：“看来只有你们俩人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龙巢宝藏’，那么我该带谁走呢？”
秃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这才发现来者压根不是什么好心的救世主，而是疯狂嗜血的魔鬼本人。
他刚想张嘴求饶，胸口却猛地一凉。他低下头，一根断裂的木锥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而老独眼龙那只仅剩的、爆着血丝的浑浊眼珠渐渐与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眼睛重合，随后，他便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听见老独眼龙激动到失真的声音：“大、大人，他活不了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了！”
阿祖卡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独眼海盗，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那张丑陋肮脏的脸从极致的狂喜转向疑惑，再呈现出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对方赫赫地喘息着，在他面前卑微滑稽地跪下求饶，发觉未果后又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直到屎尿流了一地，经过几分钟的痛苦挣扎后，便和身旁躺了一地的尸体一同失去了呼吸。
就是这些脆弱、肮脏、卑鄙的东西。
一群贪婪而愚蠢的海盗，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谣言，妄图得到所谓的“龙巢宝藏”。
对方本该死在海洋的无情中，却因叹息之墙的崩塌、陷入疯狂的龙群和该死的幸运之神加持下，来到了与外界隔绝了三百年之久的阿萨奇谷。
海盗们谎称自己是遭遇海难的商人，被欺骗的纳塔林人没有杀死他们，还为外来者提供了食物与住所。结果这群渣滓趁着纳塔林人与进犯山谷的龙群战斗时偷了船逃走，并将所谓“龙巢”的消息高价卖给了港口的佣兵协会，从而酿就了一切悲剧的起源。
那些倒塌的房屋与焦黑的土壤，那些人类的哀嚎与血肉，那些火，那些尸体，无尽的尸体……金发少年眼中的泪水被大火蒸干了，他想冲出去，死吧，一起死吧，和敌人和族人和他所恨的一切所爱的一切一起去死吧——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黑暗中，一道雪亮的影子如流星般消失，而那只断成两截的船四周的时间仿佛再次恢复了流转，安静而无声地崩塌，沉进海里，不再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
防龙网和重新安置的投石器的效果好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几个自家龙没出去找对象的龙骑士兴高采烈地飞到半空中，帮忙清理着挂在网上的鳞片与残肢。进犯山谷的小型龙群如瞎子般纷纷被网缠住了脚或翼，族中的雷系术士更是帮忙增添了其中威力，大家首次感受到了“流水线作业”——教授原话，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快乐。
倒是教授本人好像不太满意，一直在嘟囔些什么韧性配比损耗度之类听也听不懂的单词，然后开始奋笔疾书。
拉米娜无语地拉了人一把，被突然打断思路的黑发青年眉头一皱就想训人，结果一只小羽龙的尸体恰好砸在脚边。
他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咽了回去：“……谢谢。”
女战士瞪了那个冒冒失失的龙骑士一眼，随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用谢我，神眷者要我盯着你，别让你‘因为好奇心莫名其妙死在什么地方’——别看我，他的原话。”
“……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请不要用莫名其妙的形容词定义我，你也无法‘盯着我’。”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可怜的瘸子。”红发姑娘撇了撇嘴。巴萨醒了，她今天心情难得不错，再加上对方这幅为族里殚心竭虑的模样很涨好感，所以懒得和人计较。
然后那双灰眼珠忽得转到她身上，令人不适地快速扫视了一圈。
“你今天早上又去看了巴萨，还带了一束野花，应该是在自己屋后拔的。然后和对方一起吃了自己带的早饭，是你哥哥拉姆达做的，玛姆果炖银背鱼，你不太喜欢，但还是吃完了，并不小心把汤撒在了衣袖上。临走之前他亲吻了你的脸颊，你没有拒绝——哦，你喜欢他——然后你准备回家换衣服，中途去了一趟易物所，买了一些玛姆果和银背鱼，说真的，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拉米娜呆呆地看着他，一点羞恼的血色顺着她的耳尖慢慢涌到了脸上，又慢慢变成了握紧的拳头。
“一点小技巧，我家乡的侦探喜欢这样做。”那个黑头发的混蛋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地说：“这才叫‘盯着你’，女士——您说得对，我得远离坠物，所以不必担心我会被几只龙当场砸死。现在请去做您的工作，不要打扰我的思考，感激不尽。”
就在拉米娜忍不住要将拳头砸向那张可恶的脸时，某只巨龙忽得从天而降，激起了一阵欣喜的欢呼。
作者有话说：
致敬夏洛克&#183;福尔摩斯

第12章 骗子
风行者掀起的气浪将所有人吹得睁不开眼，望着地面上因它的到来而欢呼的纳塔林人，艾泽拉矜持地敛了翅膀准备降落，尾鳍却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龙吓了一大跳，在半空中以一个高难度的扭曲姿势别过头去，气急败坏地试图啄咬从屁股后方偷袭的敌人，却只咬到一团空气。它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原来是被一圈铁丝网缠住了尾尖儿，随着地面人类的大声呼喊，它狠狠晃了几下尾鳍，随后得意洋洋地发现支撑铁丝网的立杆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艾泽拉正准备就这样把那怪模怪样的东西连根拔起——然后龙被人在头顶重重拍了一下，听见了主人冷酷无情的声音。
“自己一点点把网解开，敢弄坏了一个月没有梳毛。”
委屈且不可置信的巨龙：？？？
随后，纳塔林人眼睁睁地看着白色的巨龙如一只大蝙蝠般倒挂在半空中，引体向上般哼哧哼哧小心啄咬那些缠在尾鳍上的网，一边咬，还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咕咕声。
龙听话，龙好，人威胁龙，人坏——呸，怎么都是鳞片，恶心，恶心！
纳塔林人纷纷行礼，神眷者站在阳光下，柔软散落至肩背的金发明亮灿烂，耳边珊瑚红得似血，松石青得如黛，一切色彩都明艳澄澈得不可思议。假若有位技艺高超的画家能够捕捉这一瞬间，对方甚至能光凭画像就成为不少神明的祭司。
诺瓦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头。
那边艾泽拉总算在不搞破坏的情况下将网解了下来，它落在了地上，心虚地瞥了眼歪歪斜斜的立杆，悄悄挪了下屁股，试图用尾鳍挡住主人的视线，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它一眼，倒是没有计较。
“神眷者，愿乌托斯卡庇佑您的命运与灵魂——我们想知道，叹息之墙是否依旧完好无损？”
一名纳塔林人站在人群中问道，喜悦的氛围顿时消散了些许。叹息之墙附近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足以载人的龙中，唯有风行者可以进出自如。
“我的族亲，”对方以一种奇异庄严、富含韵律感的语调回答道：“来自飓风之子的叹息抵不过时间的流逝，风暴将息，唯有愤怒的命运战车与拉莫多拉的子孙还将庇佑风的子民。”
这就是布洛迪教授的老本行了——飓风之子应该是指科伦丁王，“命运战车”是指海洋之神欧德莱斯行进时掀起的风浪，拉莫多拉是传说中所有魔兽的先祖，也是世界上第一条龙，后来被起源之神安布罗斯驯服。
也许是为了保有对宗教的解释权，在安布罗斯大陆，不论哪个教派，其神史都极喜欢使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指代。
这可苦了各大教派的祭司和教士，某些神明及其相关的指代简直多得离谱，最多的一位光神本身就足足有三百零八个，其中一百五十七个和其他神重合，需要靠语境分辨。再比如万一分不清神史记载中的“花之冠冕”指的是生命与喜悦之神还是爱欲之神，那乐子可就闹大了，说不定会留下某位男性神明与另一位男性神明偷情后怀孕，再因打胎一事爆发神战的奇葩神史，简直有辱形象。
而这也是神学家出现的原因之一：末世纪刚结束时，尚且残存的各大教派之间敌意还颇深，各自神的神史属于珍贵史料，不能给其他教派看的，同时也是担心对账对到一半容易再打起来。
但是大家都想知道谁是胜利者，谁更有资格与噱头来招揽信徒——于是神学院应运而生，由一群签订灵魂契约以确保绝对公平的神学家负责调用并规整各大教派的史料，并每隔十年发布一期最权威的神史。
诺瓦还在思考那些指代透露出的情报，这边人群便有些骚动，不少纳塔林人的脸上出现了惶恐不安的神色。科伦丁王留下的叹息之墙庇佑了阿萨奇谷长达三百年之久，阻挡了帝国的追兵、大部分海兽与龙的侵袭。谁也不知道这道自出生以来便存在的“天堑”突然消失后，纳塔林人该何去何从。
“纳塔林人的谷地被群山包裹，有海洋阻隔，唯有新生峡谷一个出入口，易守难攻，还有什么好怕的？”拉米娜忽地提高了声音，压下了那些窃窃私语：“更何况我们有船，有龙，有大型武器还有箭与刀——如果哪个胆小鬼只会仰仗先祖的庇佑，不如现在就和长毛羊一起躲进地窖里，族人一定会保护你，但你将不再是一名纳塔林战士！”
纳塔林人渐渐地散去了，神眷者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杆被自家龙拔萝卜一样拔歪的立杆。
“您可以准备一下了，”听见些许悉悉索索靠近他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平静道：“按照契约，不久之后我会送你们离开阿萨奇谷。”
“你杀了人。”对方用通用语说。
神眷者依旧没有动，他的脚下就是一具龙的尸体，龙血顺着土壤缓缓渗入，影子也因此变得猩红一片。
“在一艘船上，看你的鞋和衣摆——至少两个，也许更多些。你用了法术，因为你不想触碰他们，你很愤怒，但不是激情杀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将他们折磨至死。我猜猜，拧断四肢、开膛破肚……不，你不喜欢血腥气，是窒息而死。”教授烟灰色的眼珠就像两颗透光度极高的玻璃球，扭曲倒映着另一个人影：“为什么，你在向谁复仇？”
“……您真得想知道么？”
我的宿敌，你真得已经准备好知晓一切真相么？
神眷者优雅地微微偏过头来，露出一点侧脸，但仅仅只是显露出的部分，便足以激起任何人源自本能的敬畏与恐惧——那只蓝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波光融融的暖意，显露出异常深沉难辨的威严。
“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充当一次倾听者的角色。”但是另一人压根没被他吓到。对方先是表露一点敷衍的善意哄哄人，接下来便毫无波动却带着不自知的嚣张表示：“如果不愿意也没什么，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秘密，不过是又一道线索不足所以暂时未解的谜题而已。”
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微笑起来。
“您在我面前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明明最开始还会装模作样的叫他“早安，阁下”，现在可好，就像从他身上汲取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这贯会得寸进尺的家伙已经开始毫不客气地拿他当解闷的乐子了。
简直像个莽撞的孩童，不顾成人社会的约定俗成，朝旁人显露出的边界毫无顾忌的冲刺，也许唯有感受到疼痛，才会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用手拢住了宿敌的脖子——对方本能想要挣脱，却被他如对付不安分的猫似得捏了捏后脖颈。
“很凉，放手。”黑发青年不满地皱起眉来。
对方的手指不知为何冰凉如死人，就像被风吹了整整一夜。
“是啊，很冷。”阿祖卡低声说，下意识用手指往那片柔软细腻且轻微发烫的皮肤上蹭了蹭。
……很舒服，干净的、纯粹的、来自人类的温度，胸膛深处那些在黑夜的笼罩下泛起的空洞与寒冷，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填补了些许。
某种意义上，他不是一个人。
深感被人冒犯的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心知肚明自己战斗力几何，他也懒得去做些无用功了，只是决定给人一点颜色看看。
“您觉得我是从哪里来的底气与您对峙？”他轻声问道：“难道是因为自欺欺人的傲慢，和庸人得势后的愚蠢么？”
“也许是源于我对您的过度纵容？”
诺瓦面无表情：“……请别这样，有点恶心。”
“我不想与您为敌，”他将语速放得轻缓了一点：“但是与您商榷改造方案之前，我究竟有没有找到吸引龙的声波频率，我有没有在勘测地形的时候，于阿萨奇谷的某处埋下了发射装置？”
搭在后颈的手微微一顿，下一秒对方收紧了手指，疼痛、窒息与压迫感顿时袭来，黑发青年却是极快速地微笑了一下：“别告诉我您从未这样想过，不然我会对您失望的，神眷者阿祖卡，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
“试试这个。”他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制哨子，递到另一人嘴边。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松手，接了过去轻轻吹了一下。俩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旁正百无聊赖梳理着羽毛的风行者却是突然仰起脑袋瞪大眼睛，好奇而戒备地朝着神眷者的方向张望。
教授大方地表示：“一种能够发出超声波的哨子，人听不见，很多动物听得见，送你了。”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
“不客气，”对方没理他的阴阳怪气，也许是压根没听出来：“我的大脑就是我的全部仰仗，我暂时不知道您想利用我做些什么，但是我将如何使用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您的态度。”
“温馨提醒，面对我的时候最好保持您的思考，不断的思考，而不是用那套敷衍其他人的东西敷衍我。”他的宿敌堪称温和地告诫道：“我不会再说第三遍，如果您想要利用我的头脑，不要使用这种信息获取效率极低的沟通方式，否则我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与您沟通了——相信我，您不会喜欢的。”
“至于现在，”他飞快地假笑了一下：“只是个因为您对我的冒犯从而产生的小小警告，您可以自己猜一猜我有没有在谷里做那种卑劣的破事。”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忽得轻轻笑了一声。
“骗子。”
“别再用纳塔林人威胁我，教授。这很危险，我刚才差点失手拧断您的脖子。”他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飞快在诺瓦的后脖颈上揉了揉，又收回了手——见鬼，神眷者这都什么破习惯，诺瓦严肃地想，掌控欲爆表的肌肤饥渴症患者？
“好，我记住了。”看在对方有所进步的份上，教授先生大度地没有计较，赞许地微微点头：“就是这样，别老是转移话题，也别扯有的没的。”
所有谜语人都滚出他的世界。

第13章 漫画
达成共识后，沟通得以继续。
“在叹息之墙附近，我杀死了六个海盗。”神眷者淡淡地说，但是贴心地交代了过程：“五个窒息而死，一个被同伴从背后刺穿胸口。”
另一人轻啧了一声，似是为未能彻底推理全貌而懊恼。
“那群海盗前来寻找‘龙巢宝藏’，却被龙群摧毁了船只。他们被纳塔林人救起后又偷偷离开，并将阿萨奇谷与纳塔林人的情报卖给了港口的佣兵协会，从而导致萨曼家族联合驻港海军对纳塔林人展开了屠杀。”
“……这是预言？”黑发青年冷静地问。
“不，这是现实，我曾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神眷者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吓人。
伟大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一夜之间失去故土和亲族，深陷谜团之中的少年背负起滔天血仇，踏上成为传奇的坎坷路途。
纳塔林人的遗孤开始逃亡，每当以为自己可以结束流浪，稍加喘息，偏偏各种阴差阳错一次又一次地夺走他曾短暂拥有过的一切。
观赏这个故事的观众只会感叹命运的残忍无常，却不知所谓“残忍无常的命运”背后另有推手。
“阿萨奇谷与世隔绝了三百多年，所谓‘龙巢宝藏’的说法却是近期才突然出现。”传奇本人的声音越发轻柔，已经几近耳语：“教授您说，这个流言究竟是由何而来呢？”
“……和卡西乌斯二世相关？”
真要论起纳塔林人有什么敌人，目前来看最大概率是当权统治者。
“不，我们的国王陛下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阿祖卡冷笑起来：“在他看来那位与他同姓同族的先王不过是个短命的倒霉鬼，不值得他花费精力报复一群丧家之犬。他更愿意将钱财投入到赌博、戏剧和举办各种奢靡的宴会上。”
他曾被迫吞咽下悲痛、耻辱与怒火，直到足以正视曾经高不可攀的当权者——但那位放浪荒唐的国王却对这份由一整个族群的人命组成的“礼物”满不在乎，杀死“阿祖卡”人生的，不过是一群试图向上位者献媚却失了手的走狗。
“什么？”当时的卡西乌斯二世一边指挥几个穿着暴露滑稽的小丑搔首弄姿，一边被逗得哈哈大笑，闻言漫不经心道：“哦，萨曼卿好像什么时候提过，但这种事我怎么记得清，你去问他好了。”
风声怒号，如同悲泣。诺瓦惊疑不定，他被自脚下升腾骤起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人从后方扣住了脖颈。他这才发现俩人正处于狭窄的风眼，沾满龙血的石块被全然卷起，于漩涡流中以肉眼几不可见的速度碾成了粉末，他刚才若是不小心跌落进去，人的血肉之躯可不会比石块好上多少。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孕育着天灾的眼睛，虹膜的金色边缘朝着那些深沉的蓝色分裂出细小的纹路，如闪电，如浪尖，如宇宙的裂痕。
“抱歉吓着您了，但是这样会安全点——我就直说吧，教授，这一切都是我的亲眼所见。”神眷者的声音柔和清晰，在另一人的耳边凝聚。
“这个世界是一本‘漫画书’，而我是男主角。在不远的将来，无数灾难和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身上，因为只有这样，剧情才会变得足够波澜起伏，足够的有趣。”
黑发青年的瞳孔猛地瑟缩一瞬。
“漫画书”一词对方使用的是他极为熟悉、但绝不可能在安布罗斯大陆出现的汉语。荒诞的错乱感与巨大的信息量令教授的大脑都停滞了一瞬。
“至于您，教授。”自称男主的疯子缓缓微笑起来：“您来自那个负责观赏我的人生的世界，对吗？”
“……”
“别紧张。”那只扣在后颈的手施了一些力，几乎将人抱进怀里了。阿祖卡低下头，绚烂的金发柔软散落在黑发青年赤裸的脖颈上，冰凉的珊瑚与松石轻轻触碰着皮肤，如一张细密轻柔的网。
他望着那人耳廓上的绒毛，在气流作用下的细微颤抖，柔声安抚道，尽管内容令人毛骨悚然：“我不会迁怒与您，也不会对您的隐瞒生气……我确实曾想过，如果你只是个被命运操控的、比较特殊的人偶，我会直接将你的灵魂取出来研究——但您本人让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他忽然转移了话题：“之前一起签订灵魂契约时，我发现您的灵魂无法被奥肯塞勒河束缚，所以契约对您压根不起作用——对此您有什么想法么？”
“……我保证在此之前对此事一无所知。”诺瓦慢慢皱起眉来。
神眷者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他松了手，后退一步，带给人的压迫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黑发青年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道：“那么我呢，我在那本你曾‘亲眼所见的漫画’里的角色定位是什么？”
“您杀死了卡西乌斯二世与王后爱斯梅瑞，夺得了王位，并决定掀起灭世之战，屠杀所有信徒。”男主保持着他那平静的表情：“简单来说，您是我的宿敌。”
也就是反派，还是干掉旧反派中途上位的最终反派。
诺瓦：“……”
“……您在开玩笑？”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我现在是一名大学教授，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还是一名小贵族，人类的基础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我为什么要突然闲得没事去毁灭个世界？”
诺瓦知道自己有病。在原世界，成年后他曾做了一次彻底检查：阿斯伯格综合征，足以令他异于常人——但他确实不是什么愉悦犯或高功能反社会疯子。
“也许这只是一段‘剧情’？”另一人哪怕是面对“宿敌”都语气温和得瘆人：“也许我们都只是个用来取悦诸神的虚构角色，和那些满口谎话的吟游诗人嘴里的英雄或小丑没有任何差别。”
诺瓦盯着他——这家伙明明在说些荒诞绝望至极的东西，偏偏依旧保留着那种近乎凝固的微笑，这让他看起来疯得厉害。
“不，我不这样认为。”黑发青年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本漫画，那么这个世界便不会存在。”
“我曾阅读过数以万计的、涉及这个世界各地各个领域的书籍与文献，并能复述出其中大概。我可以无比确信，你的世界拥有经过长期演化并且严密完备的文化、经济与政治系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可以通过一本书来创造出这样完整且成熟的世界？难道就凭你们的神明？”
他刻薄地嗤笑一声，飞快地反驳道：“恕我直言，仅靠那些‘多姿多彩’的史料，以及从未有神明活跃超过千年的事实，我能得出的结论唯有‘神不存在，只是一群力量强大些的人’。”
他不该对一位宗教领袖说这种话，但对方看起来和喜欢将神明挂在嘴边的本地人不同，而诺瓦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巧舌之神曾为了戏耍对他不敬的国王，让他强奸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爱欲之神因为嫉妒某个人类女子的美貌，迷惑她，令其在众目睽睽下与野兽交构。各个教派将其当做“不得对神明不敬”的教诲大肆宣扬，教授却被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恶心得不轻。
嫉妒、贪婪、色欲……如果人类的一切劣根性不曾从“神明”的身上剥除，他们又怎能称得上“神”呢？
“……请说下去。”神眷者的眼神深沉难辨。
“至于我的世界……”教授不自觉稍微降低了语速，他人难以分辨出这点细微的差别，但是神眷者迅速注意到了这一点——显然，对方对自己的故国怀有情感。
“最简单的逻辑，”诺瓦面无表情地说：“如果这本漫画来自我的祖国，你们都该说汉语。如果是海外的作品，那也该是我听说过的语言。”
——而不是让他从头学习一门完全属于陌生语系的外语。
“……您的故土又是否有神明存在？”
“各类大大小小的宗教不可避免，但是我的祖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以无神论者为主流的国家。我们一般不会去证明世界上是否有神，而是要求神明进行自证——但是至少在有可信史料记载的百年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从未有神明真正意义上现身。”
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邪教不算。
“综其所述，更像是有人以你的经历为原型，将其画成了一本漫画。”教授心满意足地下了定论，就像冲人甩出了一本结题报告，缺乏同理心，却显得十足安妥：“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到的那本书，又是如何逆转了时空，听起来很像我们那边流行过的重生小说。只是请坚信一点，无论你所经历的一切是否被人操控，只要你还能思考，还能自主行动，那么你依旧是自由的，可以依靠自己对现状做出改变。”
“——我们管这叫人类的主观能动性。”
作者有话说：
政治哲学满昏的教授。
来自百度百科：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 syndrome，ASD）是一种主要以社会交往困难，局限而异常的兴趣行为模式为特征的神经系统发育障碍性疾病。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儿童一般智力正常，表现为缺乏对社交关系的理解，伴有语言沟通方面的困难，但是却对某个方面的事物有异乎寻常的兴趣。目前确切的病因并不清楚，可能与遗传因素相关。

第14章 结盟
对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就像被哽住了那样。然后他安静下来，仰起头来，凝望着在单调嘈杂的狂风中，那些昏昏沉沉的灰雾。
诺瓦同他一起仰起头，发现什么也看不清。
“其实你没有纯粹将这一切看作假象。”
教授说：“很明显，你对纳塔林人抱有感情，对你的龙也是。”
另一人并不回答，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气。
“您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他轻声问，但是没等诺瓦回答又改口道：“不，不如说我单方面想说给您听好了。”
教授凝望着他，那双美丽威严的眼瞳被掩上时，对方顿时显出一种宁静而疲倦的哀伤来。他在对我示弱，他想，这种古怪莫名的、越过思考过程的判断让黑发青年皱起眉来，有些拿不准对方的动机。
他对神眷者观感古怪。对方既有久经世事的深沉淡漠，有时却又流露出少年般的温柔坦然。他像一片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陌生海域，清澈透明，不可捉摸，触手温热可亲，但若真的沉进去，怕是会直坠深渊。
“……我大概知道了些许信息，但是你说吧。”黑发青年警惕道：“我会根据具体情况判断要不要当做没听见。”
阿祖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有点想掐宿敌的后脖颈。但是今天带给对方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何况对方还有些笨拙地安慰了自己，再欺负人好像有些过分，让他难得有些良心不安了。
尽管已经可以初见宿敌日后那可怖的洞察力，但现在的诺瓦&#183;布洛迪，确实还只是个没怎么历经挫折的、甚至还显出几分天真莽撞的年轻人，以阿祖卡的真实年龄几乎可以叫对方“孩子”的。也许是因为这奇异的错乱感，救世主大人很容易对他那“活泼”的宿敌持有一种微妙的纵容与心软。
“十年前，我回到了漫画的开头。”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好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三片烤玛拉。
“……这下说得通了。”诺瓦轻声嘀咕了一句。他可不是有了疑惑还能忍着不去追究的性格，既然对方表示可以用来交易——诺瓦都不想把那哄小孩一样的玩笑称为交易——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机密情报。不需要顾及是否会彻底激怒对方后，他很轻易得到了一些信息。
十年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一个名叫艾莲娜的女人死了。
可怜的女人，一场漫长而古怪的疾病，逐渐夺去了她的生机，她一天一天衰弱下去，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答案。他的母亲对自己的突然怀孕沉默以待，只说对方是“神明的孩子”。
而那失去母亲的遗孤确实拥有足以令诸神惊叹的美貌，假如在神明最为活跃的初世纪，这样的孩子如果不被献给某个神明以求庇佑，是活不下来的——贪恋他的神明会追逐他，嫉妒他的神明会折磨他。脆弱的普通人可禁不起这些苦难，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美人几乎全部早早香消玉损。纳塔林人怜悯他，决定抚养那孩子长大。
孩子沉默着采来一捧捧蓝格罗姆——他的母亲曾常年服用这些蓝色小花，用来消减痛感——天空般的颜色将女人的身体彻底掩埋，每夜孩子都会偷偷离开，来到母亲的坟前入睡，照顾他的族人发现了，但也没有制止，只是悄悄多添了几件厚实衣物，任由对方独自做这最后的告别。直到一天清晨，孩子被人发现晕倒在母亲的坟墓前，醒来后，对方的胸口生长出漩涡般的纹路，他可以轻松地掌控风，可以驯服群龙，连风行者都为他低首，“小飞鸟”成为了神眷者，也一夜之间失去了天真烂漫的性情。
神眷者没有提及母亲的死，也没有提那个年幼的孩子失去血亲后、天崩地塌般的痛苦与绝望。他只是平静地讲述他如何在族人的包围下初次清醒，如何带领纳塔林人驯养龙，如何寻到一只尚未成年的风行者，并亲手将它驯服。
“我尝试改变一切，”他轻声说：“孩童的躯体不足以支撑我本源的力量，急于求成只会导致躯壳崩塌，不然我会提前毁掉阻碍纳塔林人的叹息之墙……阿萨奇谷还是太贫瘠了，我能做到的只有利用龙，为族人增添筹码。”
“……你在重生前达到了什么战力水准？”诺瓦迅速发现了重点，但是没等对方回答便发现自己问了一句蠢话——进入大结局的男主怎么可能不是强者？
果不其然，对方的回答平静中透露出隐隐的威严与血腥：“重生之前我已经是圣者，我已知的敌人都死在了我的剑下。”
他已经很顺畅地接受了“重生”这个概念了。
“你不是术士来着——明白了，魔武双修。”
“……什么？”对方露出了一个有些迷茫的眼神，因为最后那词他说的是汉语。
就是又能抡大剑又能阿瓦达啃大瓜，能扛能打能远能近，起点男主标配——而且这家伙估计还得挂个“美强惨”热门tag。身为被互联网庞大信息流日常轰炸的现代人，哪怕是诺瓦也是知道一些梗的，不过每次试图使用都会陷入奇怪的冷场。
布洛迪教授面无表情：“就是你既是武者也是术士，夸你全能，很厉害。”
全能且很厉害的救世主本人哭笑不得：“……谢谢您的夸奖？”
“不客气。”对方条件反射地回答，阿祖卡发现这人似乎对礼貌有种奇怪的执着，但也因此在某些场合显得格外气人。
这么一打岔，话题偏得十万八千里，他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回想少年时期记忆而产生的负面情绪都快要消失殆尽了，教授先生真是个神奇的人。
“您说的没错，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拥有正常的思维与行动能力。”阿祖卡微微笑了起来，那双蓝眼睛却是显露出极为骇人的冰冷：“而且我确实很好奇，究竟是谁能够制作出这样一本漫画，又是谁在幕后玩弄我的人生？”
他的语气很轻，未尽之意却满斥了浓郁的血腥味：“我想要找到那位或那群‘作者’，然后得到我应得的答案——”
“但这一切需要您的帮助，教授。”神眷者垂下眼，静静注视着眼前的黑发青年。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平缓起来，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蛊惑：“对方和您的世界有一定关联，而您比我敏锐，比我擅长思考，也比我更了解那些我不曾接触过的东西……我需要您的智慧与头脑，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盟友。”
被人夸得有些僵硬的诺瓦别开头去：“……这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谜题——有趣，但绝对是个惊天动地的大麻烦，给我要抛弃一切帮助你的理由。”
“很简单，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有一场会波及到您的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您不是武者，也不是术士，仅凭您的头脑、职位与家族，和平时期的秩序将无法庇佑您。”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但是脾气并不好的教授先生看起来没有被冒犯，他只是皱眉沉思：“漫画里的诺瓦&#183;布洛迪是在沉寂许久后才再次出现的，我不知道您付出了什么，那时的您已经站在我的对立面上……我不会允许您再一次成为我的敌人。”
“而我的躯体在逐渐适应我的本源——还有什么比一位圣者的保护更加稳妥呢？只有呆在我身边您才是最安全的。”神眷者望着对方那不自知紧缩的瞳孔，低笑一声，优雅得微微俯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掌心向上前伸——一个标准的舞会邀请手势，多见于下位者邀请上位者，或男性邀请女士。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您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吗？”
“……”
黑发青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在他的掌心里迅速拍了一下。
“成交。”他斩钉截铁地说，另一人甚至为他的决断力愣了一瞬：“我帮你找到‘作者’，你为我提供保护，并协助我回到我的世界。”
“……非常惊人的果决与执行力，感谢您的信任。”
“不，和信任你没太大关系。”对方毫不客气地说，也不知在脑内经历了怎样的思维风暴：“只是因为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这下全部都说得通了——还有一点，你之前那副心死如灰的模样是故意装可怜诈我的？”
对方从刚“重生”时便开始做准备，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从而陷入了自怨自艾。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又用有些落寞的眼神望着他，看起来真挚得要命：“抱歉，虽然那确实是我的真实情绪……但我得最后确认一下您的态度。”
从见到宿敌的第一眼起，他便在若有似无的试探对方。假如测试未通过，他绝对会选择杀死他尚且青涩的宿敌，将对方的灵魂带在身边，以免为自己增添一个可怕的敌人——好在那的确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熠熠生辉的异世灵魂，聪明、冷静、无信者，还怀有一定的道德感，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这一点我得向您道歉，为我的欺瞒。”他真心实意地说，随后发觉对方再次出现了那种奇怪的紧绷状态。
“……你我之前不是盟友，以你的处境警惕些才是正常的，不必道歉。”黑发青年有些不安地试图拉开距离，却差点再次掉进旋风里。
无奈地扣住宿敌的肩膀，把人拉了回来。
还有一点，阿祖卡想，他得尽量盯着他的教授先生，以免珍贵的盟友如一只野猫一样，在某个角落里莫名其妙的死掉。

第15章 渡海
太阳明晃晃的，气温骤升，斯卡波船长抹了把汗，将那些由铁丝、涂抹着油脂的麻线与动物毛发编织而成的缆绳打结、拉紧。
这些杂活本该由水手来干，轮不到船长亲自出手——但是现在船上人手不足，只有老船医、傻兮兮的学徒小子、不把自己弄伤就谢天谢地的教授先生，还有一位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龙骑士。
水手常年用来探测的瞭望台被其他人占据了，对方那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明亮灿烂的金色长发不知为何被剪短了，龙骑士不会热似的披着一件靛蓝外袍，正低着头和站在甲板上的教授说些什么。
正值繁殖季，时不时有五颜六色的小型龙群掠过海平面，夹杂着海鸟的鸣叫，简直热闹极了。有几只龙好奇地朝着船的方向倾斜，只是没等靠近，便被一阵狂风卷到一边，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后才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远离。
风系、水系术士是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们最喜欢的人，奈何术士老爷十分稀有，且大多眼高于顶，绝对瞧不上靠出海打鱼为生的贫苦水手，这还是斯卡波船长第一次过上船上有术士的好日子，他不禁想起被风暴撕碎的大副、船员和他的“探索者号”，原本因可以回家而产生的高涨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日头很晒，诺瓦站在甲板上，先是和神眷者确认了方位，对着太阳和阴影计算了一下航向，得出结论后又盯着那些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直到彻底失去兴趣。救世主的金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教授开始怀念自己的眼镜，再这样下去他几乎要适应那种远处朦朦胧胧的视野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灰桥港，加上返程时间，诺瓦大概计算了一下，曙光庆典估计已经进入了尾声，但应该还能赶上准备回程的其他同事，证明一下自己没死在海上。船长等人本来就要回灰桥港，这下也算是回到了最初的航线。
至于神眷者，对方表示要去调查关于“龙巢宝藏”的谣言出处，顺便处理一下萨曼家族的问题。而且叹息之墙尚未彻底崩塌，没有他的话谁也出不去，风行者艾泽拉则被对方留在了阿萨奇谷保护族人。
临行之前，前去询问归期的诺瓦瞧见对方正拿着把小刀对着头发比比划划，那些被编进头发里的、由珊瑚和松石打磨而成的串珠已经被他摘下来了，一颗颗地摆放整齐。
“这些是我母亲的遗物。”见人有些好奇地凑过来打量那些色彩浓艳古朴、具有强烈异域风情的珠子，神眷者大方地表示可以随意观赏。
“卡拉克人的喜好。”教授小心地用手指捏起一颗被打磨出一圈奇异波浪状纹路的血红珊瑚珠，他对准油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卡拉克人曾有一只族裔迁徙到了亚特兰卡郡，后来基本上和纳塔林人融合了，你的金发应该也源自这只血脉——你看，这是非常经典的海洋民族传统纹饰，我也曾在你们这里的毛线袜脚上看到过类似的图案。”
另一人同样凑了过来，两人头碰头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后，对方惊讶地轻唔了一声：“确实如此，鲁尼的祖母也是金发——我没想过可以从一颗珊瑚珠里推断出这么多东西，您知道很多这样有趣的知识么？”
教授将那颗珊瑚珠重新塞人手里，语气淡淡的：“只是看到了，然后顺便记下来而已。”
不过很多人会觉得他在卖弄学识，时间久了，除非故意气人，他也懒得和那些人讲话，诺瓦&#183;布洛迪因而成了白塔大学最孤僻古怪的教授。
他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要剪头发，还要把碎发收集起来？”
那些如流淌阳光般的金发已经被对方剪短到耳侧，柔和精致的五官顿时显得硬朗英气了不少，有了点热血少年漫男主的架势。
“术士的头发里同样蕴含着法力，也可以作为施咒的媒介。”神眷者正仔细捡着桌面上散落的、金线般的头发，闻言解释道：“更有人认为，把头发烧成灰后吃下去，就能得到对方的力量。”
然后阿祖卡被教授那嫌弃的眼神逗笑了，将那些碎发丢进了一旁燃烧的油灯里，油灯瞬间轰得闪亮一瞬——诺瓦开始觉得这家伙像个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
“最重要的一点，”对方很有经验之谈地表示：“长发需要花费时间打理，既然要远行，不如剪短方便一点。”
有时候救世主大人被前世的同伴戏称为“公主殿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船只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尚且沉浸在思考中的诺瓦一个没留神，差点摔下去，好在跳下瞭望台的神眷者手疾眼快地扣住了他的肩，确定人站稳后便礼貌地松了手。
天空不知何时迅速暗了下来，诺瓦眯起眼睛，这才发现远方有一大片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看起来像一朵黑沉的巨型乌云，海面不再平静，出现了许多皱褶。
“到达叹息之墙附近了，”神眷者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都回船舱里去！”
教授忽然感到自己脚下一沉，原先那种马上要被浪尖颠起来的失重感消失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帮他增加了重量，其他水手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用说，术士大人的眷顾。
他们躲藏在纳塔林人用杉树制成的简陋木船的船舱里，那只小小的木船在惊涛骇浪的对比下，简直如海上的一粒麦粒。透过没封住的窗，诺瓦瞧见神眷者背对着他们站在甲板上，金发在他的耳边狂舞，然后他举起右手对准了船头——迎面袭来的狰狞海浪就像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了，仅仅只是扑到了船头的位置便不甘不愿地分流开来，朝着船只上方流窜，化为一层层浑浊的水幕。
外界那些来自风暴的恐怖声响仿佛隔了一层薄膜，不受控制、飞快转动的舵轮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住，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木船就像被包裹进玻璃罩里，而船里的人则是雪花球里的小人。他们在咆哮涌来的浪尖之上翻滚，眼见马上要被一道巨浪吞没，又奇迹般从另一道巨浪间钻出来。
尽管双脚被固定住，不至于让人四处滚动，但诺瓦开始晕船了。一旁的学徒已经在哇哇大吐，呕吐物的酸腐味充斥了整个船舱。他将脑袋靠在窗旁，眯起眼睛，看见木船已被那些群山般的海浪包裹，看见那点在天地间一片阴惨昏沉中唯一清晰的亮色——然后他们的船一猛子扎进了海里，视野彻底被狂暴流转的、夹杂着海草、泥沙和形状不定的可怖未名物的海水吞没。
诺瓦听见学徒巴鲁尖叫的声音，朦朦胧胧失了真，老船医蜷缩在角落，一旁的船长紧紧抓住窗框，口中喃喃着向海神欧德莱斯祈祷的告文。
但是他们未被海水夺去了呼吸。他们在颠簸不定的海平面之下，四周一片昏黑，隐隐可见其上的惊涛骇浪——但那只脆弱的船只就像占据了一个独特的、被海水遗忘的空间，如一只轻盈的气泡，随着洋流的流向起伏。
然后神眷者推开舱门，就这样站在门口，他的背后是如末日般混乱的海水。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环视了一下舱内的狼藉，在水手们越发敬畏的眼神中用通用语平静地说。
然后对方微微笑了一下：“教授，您能出来一下吗？”
顶着水手的侧目，诺瓦扶着舱门把手爬了出去。那如玻璃般流动的“气泡”在近距离观察下更显惊人。诺瓦想起曾在海军博物馆参观过的老式潜艇，人类被层层叠叠的厚重钢铁包裹着，仅仅只能透过那小且厚的舷窗看到电子显示屏模拟出来的深海——而现在他们可只被一层涌动的脆弱气流包裹，海洋之下的一切恐怖一览无余。
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教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扭过头来，正对上了一双在黑沉中更显稠艳昳丽的蓝眼睛。
“您的脸被擦出血了。”神眷者温和地说，没有告诉对方刚才那双透光度极高的烟灰色眼珠里，因狂热的好奇心折射出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人眼中看见过的奇妙光彩。
诺瓦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眼下湿漉漉的位置，这才感到一阵刺痛，手套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应该是刚才被窗户上的木刺喇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您要我出来干什么？”
“我想证实一个猜测，”阿祖卡飞快确认了一下教授的状态，发现对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后微松了口气：“您只要和我一起呆在甲板上就好。”
他已经很久没和脆弱的普通人一起行动了，更别提看起来格外“易碎”的贵族。纳塔林人敬畏他，很少让他一起参加渔猎，阿祖卡也不想让纳塔林人过于依赖自己，他总要离开的，他需要做的是出手解决族人难以解决或异常紧急的问题。
而且即便是族中的小崽子也是在山野中奔跑着长大的，格外皮实耐揍，当年脸蛋精致的“小飞鸟”也是揍遍同龄孩童无敌手，大人们都只是哈哈一笑，没人会计较这些——而眼前的教授先生算是珍稀保护动物。

第16章 灵魂
珍稀保护动物和他一起形象全无地坐在甲板上，浓郁冰冷的海腥味充斥了两个人的鼻腔，浪声闷闷的，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教授着迷地盯着那些水波折射出的微弱光亮，还有从他们身边飞掠过的、大概是鱼群的奇怪阴影，下意识就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纸笔。
阿祖卡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教授，您对术士的诞生都有哪些了解？”
对方迅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越是虔诚的信徒越有可能成为术士，这是费恩斯主教的说法。”
只有没有贵族身份的暴发户才上教会学校，吃大锅饭，贵族家庭会特意请来主教及以上级别的高级教士亲自为子嗣启蒙，越得势的贵族请来的教士级别越高——他们会承担类似贵族子弟私人教师的角色，但是身份更加尊贵。
不过对于不太富裕的布洛迪家族来说，这位费恩斯主教只是过来走个流程露个脸，剩下的课程还是由教区的低级教士负责。
费恩斯是一位初级使徒术士，术士的身份足以让他得到当地教区的辉光教廷主教一职了。当年诺瓦听他念叨了一堆关于吾神荣光的废话，直到对方第三次长篇大论地强调、或者说炫耀自己是如何通过虔诚祈祷，终有一天得到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眷顾时，确认自己再也无法获取有效信息的诺瓦终于忍不住了。
“费恩斯主教，”年仅五岁的黑发孩子用那双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烟灰色眼睛冷淡而严厉地盯着眼前的教士：“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足够虔诚就能成为术士？是因为不断刺激右半脑脑皮层的某个区域从而引起某种病变，还是说所谓‘术士’是一种唯心的导向？”
最后，这场庄严而伟大的探索以费恩斯主教的阴阳怪气和布洛迪夫人陪着笑脸送走对方后的勃然大怒告终。
诺瓦觉得那位主教大概是不知道答案的，不过是靠假笑与白眼来掩盖自己的愚蠢无知——但是他的母亲显然不这样想。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
“你在故意惩罚我么？！”他这一世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肩膀，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你的脑子里总有一些奇怪的、恶心的、令人厌恶的坏念头——你不是那些肮脏的穷人小孩，天天说些不体面的疯话，你是布洛迪家族的长子，今后的布洛迪子爵，你今天怎么敢和费恩斯主教说这些的，光明神呐，你那野心勃勃的叔叔知道了会怎么做——”
她脱力般地瘫倒在华美却陈旧的软椅里，趴在扶手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妈妈。”然后她听见她那古怪的独子在她身边轻声说：“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我也不觉得叔叔知道后会做些什么。”
布洛迪夫人慢慢抬起头来，盛满泪水的视线撞上了一双平静无波、如同荒月般淡漠的烟灰色眼瞳，她甚至打了个寒战，竟从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恐惧。
然后她听到对方用一种绝不会从孩童口中吐露的语气冷漠而疲惫地说：“叔叔他会乐于见到布洛迪家族的继承人和教会关系不佳的。碍于王庭议会对于继承人的决定，他暂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但反之任何举措都有可能刺激他铤而走险——不过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去和那位学术不精的主教道个歉。”
不太愉悦的回忆让诺瓦皱了皱眉，逼迫自己将注意力专注于现在的话题上。大致和人复述了一下费恩斯主教的理论，教授最终总结道：“教廷和学会把持了相关信息，能够流传出来的文献少得可怜，所以具体情况我不是特别了解。”
对方安静而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让诺瓦对他增加了一点好感。
“一部分是正确的，但是我还是先大概系统地介绍一下吧。”阿祖卡沉思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口的位置：“这是我们的‘本源’，也可以叫做灵魂——当我们与世间各类‘理念’中的一种初次产生‘共鸣’时，理念与本源共振后会在本源上留下印记，并形成固定回路，从而可通过共鸣在本源里储存并调用对应理念的力量。”
他将那些晦涩的词句娓娓道来，如同一个最负责不过的教师，丝毫未觉自己讲述的东西是被教廷与学会严密把守的知识，绝不会透露给普通人的那种。
“那位主教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要想成为一名术士，最简单的方法确实是选择并信仰一位神明。这样信徒无需和难以捕捉的理念共鸣，而是直接和神明共鸣。共鸣成功后本源上会留下神明的气息，同时也会更加容易地获取该位神明代表的理念。”
诺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神明是二道贩子。
神眷者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下：“不过与此同时，因为并不是直接与理念共鸣，信徒若想释放力量，只能通过各类媒介创造新的回路，比如吟唱、咒文、魔具等等，从而引导理念离开本源，来到外界——而这也是当今最正统的法术基础形态。我之前所说的、直接和理念共鸣的方式被现在的人视为异想天开的疯子和异端。”
“这么说来，无信者同样可以成为术士——但是各大教廷不允许无信者的存在。”教授迅速发现了重点：“为什么？信徒的缺失会对神明产生影响？”
“也许会，但是我还不知道具体原因。”神眷者轻声说：“千百年来，无数微小的教派被更加强势的教派吞并，这也意味着无数神明变得不为人知，直到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我记下了，下一个问题。”教授微微颔首：“神眷者的定义是得到神明垂爱、无需通过媒介施展力量的人，也就是说，神眷者其实是——”
无信者。
那个单词被突然涌入嘴里的气流堵住了，诺瓦皱着眉，这才发现二人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风墙，另一人冲他微微笑着，竖起食指轻轻触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傻兮兮张开的嘴上横拉了一下，表示他会保密。不过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眷者，其实是一位无信者？这世界真是有够荒诞的。
那团气流终于脱离了口腔，教授被呛得低声咳嗽了好一会儿，搞得阿祖卡都有些内疚了。他刚想着要不要帮忙拍拍背，另一人总算平复了呼吸，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本源是否也可以与某种理念形成共鸣，是否可以学你们那些……神奇的、唯心的、不符合基本原理的魔法？”
“……”
阿祖卡深深地凝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对方眼下还带着睡眠不足导致的淡淡青黑，眼白泛着血丝，偏偏因那炽烈纯粹的情感而产生如融化铁水般的瘆人光亮。
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野心与欲望，偏偏其对象不是世间任何足以用钱财来衡量的实物，更像是孩童痴迷于荒芜的原野、追逐旋转的星空——那是一种很原始的、人类对于未知的好奇与渴望。
“……您的灵魂，非常、非常的强大。”神眷者的语气非常轻柔，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诺瓦发现对方瞳孔边缘的那些金色纹路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眼中集聚，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令人难以直视的璀璨金色——这时的神眷者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不可侵犯的神明。
“奥肯塞勒河无法在您的灵魂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一刻，他表现得好像从另一人的眼睛中看见了对方的灵魂——或者他真得看见了什么：“我们的本源或者说灵魂，天生被七道枷锁束缚，分别是诞生、灵智、语言、行走、情感、死亡、超脱。伴随着人的出生、成长与死亡，每个人都在逐步打开自己身上的前六道枷锁，唯有第七枷锁‘超脱’无法摆脱。”
“但是我甚至没有在您的灵魂上瞧见任何枷锁的存在，它异常活跃，且生机勃勃。”
诺瓦眨了眨眼睛，有些不适应地后仰了一点。也许是为了看清“灵魂”，对方离他有点太近了，他对这种陌生的压迫感感到不安。但是下一秒，教授被人按住了后脑，脸颊被迫紧紧靠向对方的胸口。
“——比如现在。”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震荡中，他听见神眷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身为圣者术士，科伦丁王燃尽了灵魂才成功塑造出了叹息之墙，他选取的理念是‘风’和‘守护’。”
“要想穿过叹息之墙，必定会和他的理念进行碰撞——我的本源在相似的共鸣下不断颤动，其余人也会因为理念的力量，导致本源难以冲破‘守护’的阻隔——但是您的灵魂没有丝毫反应，就像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船只剧烈晃动起来，船体传出即将解体般的悲鸣。神眷者用手护住了他后脑，诺瓦清晰地听见来自对方胸口的心跳声，很稳，听不出任何和“颤动”相关的意味。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叹息般的回答。
“所以很抱歉，因为灵魂过于强大，我判断您将难以与某种理念产生共鸣——也就是说，您无法成为一名术士。”
漫画里的诺瓦&#183;布洛迪直至被他砍下头颅，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17章 探究
神眷者的体温并不烫人，带着在荒原的夜晚里，那些刮过贫瘠的流石滩的风和雪的味道。对方先很是礼貌地虚虚扣着他的后颈，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一手环住肩膀将人彻底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抵在甲板上。
人类沉稳的心跳之外，诺瓦听见船舱里水手们的尖叫声。他的肺叶中满是海水的腥味，远处是一种巨大的、如同远古巨兽咆哮般的水的轰鸣 ，随即他感到身下的甲板在不驯服的、地震般剧烈颤动起来。
神眷者的金发以奇异的方式漂浮在耳侧，某种力量以他的手为源头，迅速穿透甲板，彻底固定了整个船体。然后在一阵彻底丧失方位、身陷漩涡般的失重感后，诺瓦耳边传来了什么破碎的声音——纳塔林人的船冲破了水面，如一只灵巧的飞鱼般重新出现在海平面之上。
“……”
诺瓦睁大眼睛，甚至没发觉那只箍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松开了。他跌跌撞撞着爬起来，扑到船舷边上——小船伴随着海浪起伏着，黑沉的乌云绵延翻滚，在天边不甘地形成了一道极为明显的分界，分界线外便是明朗的光亮。而他们的背后是如群山般沉默、即将倾倒而下的巨浪，只是直视便足以激起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却又被迫停滞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教授，您要掉下去了。”
阿祖卡无奈地抓住另一人的后衣领，抓猫似的，将几乎探出半个身体的宿敌拽了回来。对方没有计较他的这点冒犯，因为黑发青年正手忙脚乱地掏出他的羊皮本，不顾形象地趴在甲板上开始奋笔疾书。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都是些古里古怪的算式与符号，但对方笔下那副人与巨浪的对比图他倒是看明白了。
水手们互相搀扶着从船舱里爬了出来，又因教授先生那副“五体投地”的怪模样互相交换了眼神。不过他们没有打扰，只是沉默着继续自己的工作，阿祖卡则回到船舱寻了张算是干净的小凳，轻轻放人面前。
“在这上面写吧。”
对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飞快的咕哝，好像是道谢——但是他很快又陷入了观测、沉思、计算书写和或是懊恼或是欣喜的嘟囔声中，着了魔似的，以旁人的视角怪吓人的。直到船只彻底离开叹息之墙附近的海域，那些巨浪也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教授才遗憾地丢了笔，将脑袋靠在船壁上，半闭着眼睛揉了揉额角。
“……您还好吗？”
此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天边出现了淡淡的星影。桅杆上晃晃悠悠地点起了油灯，阿祖卡站在宿敌面前，垂下眼睛，看着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彻底被自己的阴影遮掩。
“有点晕船，不碍事。”诺瓦揉着胀痛的额角，因隐隐作呕的不适感皱眉。一直在颠簸不定的船上书写计算，不晕才怪。
他重新拾起笔，正想再趁着灯光最后梳理一下数据和思路，眼前突然一花，他的宝贝笔记本出现在了另一人手里。
教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瞪着半蹲在他面前、胆大包天的抢劫犯。
“你——”
“船长他们煮了鱼汤，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一起去吃一点吧。”救世主大人打断他的谴责，语气温和，看起来丝毫没把宿敌的怒视放在心上。
“我现在不想吃。”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一点，皱起眉来看他：“你们吃吧，不必顾虑我——请把笔记本还我。”
对方蹲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态度格外坚决。诺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好了，我知道了。”
……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即视感？
教授一边扶着船壁嘶嘶着勉强爬起来，并拒绝了另一人的帮助——坐久了腿麻——一边怀疑地想。
鱼汤的味道意外得不错，连痉挛不已的胃都被热度抚平。等水手们开始将鱼骨之类的垃圾丢进海里，诺瓦找到站在船尾的神眷者，冲人摊开了手掌。
“笔记本。”他面无表情地强调道。
“在这里，我又不会昧下您的东西。”见人迅速把羊皮本塞进怀里，阿祖卡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对方有点……乖？
好像只要找对了方式顺毛撸，他的宿敌还是很好哄的。
星空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只要仰起头来便会彻底陷入那令人敬畏的璀璨漩涡中。海风湿润而凉爽，诺瓦站在神眷者身边，仰起头来盯着近得吓人的星空，难得让自己因饱食而困乏的大脑放空了一会儿。
“……关于可能无法成为术士一事，您是怎么想的？”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这话说得像是在戳人痛处。救世主本不想如此直接，他一向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或者按他的同伴奥雷的说法——最会装模作样——的那一个，总能轻易引导旁人对他付诸信赖，不知不觉吐露他想得知的任何事，还会因他的“陪伴与倾听”感激不已。
但是他眼前的教授不同，阿祖卡想。和教授玩那套话术，要不会导致对方压根听不出潜台词，彻底陷入庄重的学术研讨，将话题拉扯得不着边际；要不便会被对方敏锐地觉察出动机，毫不留情地将他指责一番。
所以他只需要和对方吐露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欲求就好——而这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简单与轻松竟让他有些愉悦。
果不其然，对方的脸上丝毫未产生被冒犯的恼怒，只是沉思了一会儿便平静地说：“哦，其实我早有预感，所以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听起来像逞强的自我安慰，但是诺瓦并没有说谎。
术士比武者珍贵稀有得多，地位也更加超然。因此哪怕不走军功这条路，贵族们也会希望自家子嗣能够成为术士。
贵族孩童从五岁开始启蒙，不过在诺瓦看来更像是洗脑。出于好奇，以及看在布洛迪夫人的尖叫与眼泪的份上，他花费了点心思琢磨了下什么叫“虔诚”，并在三个月内自学了数十个主流神明的神史，精通了各种形式的教义问答——但是直到他一路历经正统教育卷进白塔大学神学院，自信没有人能在装模作样的专业性上指责他，诺瓦&#183;布洛迪也依旧只是一名普通人。
反观他的堂弟波西&#183;布洛迪，在八岁那年正式成为了一名光系术士，后又进入了最负盛名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深造，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名高级使徒了，这简直让布洛迪夫人无比抓狂。
诺瓦&#183;布洛迪是老布洛迪子爵的唯一子嗣，本该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奈何老布洛迪子爵死得太早了，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尚在咿呀学语的幼子。
一位自带封地与财产的年轻贵族寡妇，简直如同一块肥美的肉。她还有个年幼的儿子？无所谓，求婚者如嗅到血腥气的野兽纷至沓来。
这时诺瓦&#183;布洛迪的叔叔、老布洛迪子爵的弟弟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站了出来，请求王庭议会明确布洛迪家族拥有的爵位与封地所属，而布洛迪夫人也向她的家族求援。
最终，综合考虑到帝国继承法和布洛迪夫人的请求，这块封地明面上落在了将来的诺瓦&#183;布洛迪头上，只要其母不改嫁，就可暂时由他的母亲代管。等到诺瓦&#183;布洛迪成年，由王庭议会审议对方符合继承条件后，再继承爵位与封地。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并不是什么帮助照顾哥哥遗孀和年幼侄子的好心人。银鸢尾帝国原则上奉行长子继承制，长子拿走爵位和绝大多数封地与财产，其他兄弟姐妹只能得到兄长手中漏出的一星半点。
虽然布洛迪家族那点封地并不大，甚至称得上贫瘠，但是谁会嫌弃自己名下财产多呢？更何况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十分想要那个不大不小的爵位，就算不为他自己，也得为他的后代考虑。
出于对王庭议会和血缘法术“魂灵护颂”的忌惮，奥特莱斯&#183;布洛迪暂时不敢立即设计谋杀亲侄子，但是明里暗里下点绊子是少不了的。还要“经过王庭议会的审议”就意味着偷做手脚的机会多了去，更何况那小子自己也不争气，始终都是个普通人不说，居然跑去白塔大学当了个穷酸教授。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便顺势请求等儿子波西&#183;布洛迪成年后再进行继承资格审议，并在他的运作下得到了王庭议会的批准，其野心已经昭然若现了。
在离开白塔大学前往灰桥港之前，诺瓦还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要求他和辉光教廷的各位主教好好攀一番关系，争取打压下他的叔叔和堂弟的嚣张气焰。但是诺瓦一向将这些当做耳边风，威胁人归威胁人，另一个世界接受的教育让他并不在乎什么贵族身份，大学教授的工资足以养活他和母亲了。再加上近年来王庭议会、教廷与皇权之间的纷争愈演愈烈，这种时候卷进去怕会再也无法逃脱，诺瓦还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浪费在这种无聊透顶的破事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让诺瓦&#183;布洛迪和那些满脸假笑与算计、偏偏愚蠢得一眼望到头的家伙虚与委蛇，他宁愿跑去深山老林和哪只灵长类动物互扔石子，而教授本人是个绝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性格，他的头脑又总是足以支撑他那些离经叛道的、让其他人抓狂不已偏又无可奈何的古怪行为。
时间回到现在，阿祖卡还在想些措辞安慰人呢，却见教授忽得抬起眼来，用一种带着诡异热切的瘆人眼神盯着他：“不过也许你会乐意担任我的观察研究对象？——请放心，我不会对你做有反实验道德的事，也不会向任何人暴露你的实验数据，这关乎我的道德底线，而你可以相信这一点。”
术士十分珍贵，常年以来诺瓦想要仔细研究都没什么机会，总不能对他那多年来也没见几面的堂弟下手吧？现在虽然自己成不了术士，但眼前不是还有个现成的么？况且对方和他是合作关系，样本独特到可能是世间唯二，除了有些怪癖之外不算讨人厌，简直完美。

第18章 船长
灰桥港，鱼尾街。
已经入夜，燥热散去，海雾在这条不过数百余米的狭窄街道中弥漫，蚊虫于被丢弃的鱼鳞与内脏之上嗡鸣，一脚踏入仿佛陷进腥臭的油窟。
街道的尽头便是港口最大的下等人聚集地，附近渔民、船匠和码头搬运工的巢穴就在这挨挨挤挤、近乎倒塌的破窝棚里。夜晚安静得可怕，偶尔有婴儿微弱的哭声响起，但很快被迫消失。
老渔妇艰难挪来沉重的水桶，打湿了一条破布，小心擦拭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儿的额头和嘴唇。对方看起来不过四五岁，面容苍白，脸颊却烧得一片通红。
“玛莎，玛莎……”她哀伤地轻声呼唤着女孩儿的名字，但她的孙女依旧沉在这不祥的昏沉中。
门口忽然由远及近传来鞋底和烂泥相互挤压的黏腻声响，老渔妇顿时警惕起来，迅速用家中唯一的破旧被褥将孙女小小的躯体遮掩。
海神欧德莱斯啊，来的可千万别是治安官，她默默地祈祷着。住在三个窝棚远的搬运工班尼就是在一个夜晚被几个治安官粗暴地拖了出去——他们说他“参与暴动”，然后那个憨厚的大个子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祷告似乎没有生效，脚步声停留在了门口，老渔妇悄悄拿起挂在门后的锋利鱼叉，决定如果事态发展到最坏地步，她就与那群畜牲同归于尽。
“海神在上！是我，我活着回来了！”
鱼叉哐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狂喜、眼泪、埋怨和抱头痛哭，诺瓦站在阿祖卡身旁，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到达目的地后，老船医和学徒便与他们告别了，斯卡波船长则有些愧疚地邀请他们来家中先休息一晚。
“环境可能不太好，但好歹有口热食，可以落落脚。”他干巴巴地说。
老渔妇平复了情绪，擦了擦眼泪，终于瞧见奇迹般归来的丈夫身后二人。她顿时惶恐地躬下身，哆哆嗦嗦地祈求道：“请原谅我，两位仁慈的老爷，我的眼睛已经半瞎了，刚才真没看见您……”
尽管来者穿着并不华丽，但那优雅精致的面容、光洁无缺的牙齿和柔软白皙的皮肤便足以证明对方的贵族身份了——特别是那位金发的大人——老渔妇在恐慌之余都忍不住恍惚了一瞬，差点怀疑对方是光明神降临在人间的躯体，她确信，她曾远远瞧见过的辉光教廷的主教大人，都比不上对方分毫。
斯卡波船长拍了拍妻子的手臂：“别害怕，这位便是我曾和你说过的布洛迪教授，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海上辛苦奔波了大半辈子，当年的斯卡波终于攒下十来个金币，准备买条属于自己的、可以正儿八经出远海的大船，再也不受船主的苛责。
谁知登记时，在港口治安官小队队长的一通恐吓加劝说下，他稀里糊涂地认下一堆账，扣除乱七八糟的税款后，算来算去船是一个木板都没有了，竟还倒欠了对方三个金币。回味过来哪里不对的斯卡波前去说理，却被人扔了出去，还勒令他三天之内不交齐欠下的税款，就将他和家人卖去矿山当奴工还债。
彻底走投无路的斯卡波已经打算一头扎进大海里了，结果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正独自坐在码头上，恰好挡住了他寻死的路。
斯卡波船长还记得初次见到对方的模样——高挑瘦削，衣着朴素，脸色苍白冷漠如鬼魂，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阴云惨雾中，偏偏一双烟灰色的眼睛看过来时，简直能把人的灵魂挖出来。
年轻人看起来像个穷学生，手里正把玩着一块贝壳。斯卡波有些担心这孩子也是来寻死的，结果试探着攀谈几句，才知道对方是因为“某种鲸鱼近期会成群出现在附近海域，感到好奇想来看看，但是暂时没有找到愿意出海的、便宜的船。”
斯卡波恰好知道对方追寻的那些大鱼的踪迹，心想着临死之前不如疯狂一把，干脆偷偷带人溜上那条本该属于他的船，出了海，最终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迁徙而来的鲸群。
回程路上，斯卡波都想好怎样让家人偷偷逃跑，自己去矿山拼了这把老骨头还债了，谁知对方听了他的诉苦后，思考了一下极为流利地背出了相应的帝国海员税收条令，并且表示自己没钱付船费，只能充当一下律师，争取将属于他的船夺回来当报酬。
斯卡波船长至今都记得治安官队长扭曲涨红的五官———对方显然没想到穷鬼水手居然请的起律师——和得知眼前这位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律师”居然是一名贵族时的煞白脸色。区区一个港口治安官小队的小队长，当然惹不起一位尊贵子爵的儿子的，后来被命名为“探索者号”的船连带着船费全部回到他的手上，他也靠着这笔本钱雇佣了船员，成了真正的“斯卡波船长”。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取得了胜利，当时的布洛迪先生看起来却不太开心。
破旧的窝棚内，老渔妇激动地想要亲吻黑发贵族的手，却又担心自己弄脏了对方的衣物：“原来是您，好心的大人——愿海神让您一生免遭风浪！”
她的目光又转到一旁的金发青年身上，露出了迟疑的神情。
“我是布洛迪教授的助手，叫我阿祖卡就好。”神眷者在斯卡波船长见鬼的眼神中温和地微笑起来。
教授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
总算情绪平复下来的斯卡波船长张望着破旧凌乱的家，终于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曼妮出去了吗？小玛莎在哪？”
船长夫妇的唯一独子死在一场海难里，家中仅留下了儿媳曼妮和孙女玛莎。为了养活家人，儿媳和妻子靠缝补渔网补贴家用，斯卡波船长则辗转于各个港口城镇，拼命地出海打鱼，常年数十天才能回一趟家。
这一次是恰巧在白塔镇遇见了要来灰桥港的教授先生，斯卡波船长便邀请救命恩人结伴而行，谁知遇上了一场梦魇般的海难。
老渔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拉开被褥，露出了尚在昏迷的小孙女。她慢慢瘫坐下来，沙哑而哀恸地讲诉着丈夫离开时家中的一系列变故。
那时曙光庆典将至，治安官突然找上门来，说因为鱼尾街附近气味难闻，影响了即将到来的、尊贵的贵族老爷和教士大人的出行，要求这里的居民按人头缴纳一笔“空气脏污税”，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例外。鱼尾街都是些出卖体力和双手的穷苦人，哪有多余的钱交税。几个壮年汉子和治安官发生了冲突，谁知那群家伙联合了港口海军，将带头的几个全部抓走了，接下来还上门来挨家挨户地收钱。
小玛莎刚好到了要去教会学校启蒙的年龄，交了一笔高昂的学费后，斯卡波家没有余钱，那群人干脆蛮不讲理地将曼妮抓走了，说要卖去妓院换钱。老渔妇抓着他们的裤腿不让人走，想要救下自己的儿媳，却被狠狠踹了一记窝心脚，差点断了气。孙女小玛莎被吓出了高热，陷入昏迷，邻居帮忙求了点圣水喂下，却一直不见好。
老妇人说着说着不由潸然泪下：“我去了巴伦夫人的店，又去了粉红丽莎，他们让我滚，把我赶出来了……我可怜的曼妮……”
斯卡波船长气得双手哆嗦着破口大骂，却被妻子惶恐地捂住了嘴，告诉对方这几天夜里附近会有治安官四处巡逻。
诺瓦脱掉手套，试探着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阿祖卡心有灵犀般开始掏东西，很快翻出了一小瓶药粉，交给斯卡波夫妇，吩咐对方用水煮开送服。老两口差点当场哭出来，千恩万谢着将药水煮了。
纳塔林人的药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味炸裂，窝棚内本就满是鱼腥臭味，现在夹杂了苦涩古怪的药味简直令人作呕。
教授干脆找了个机会钻出去透气，他的脚边是沉默不语的贫民窟，来自下等人的悲泣与哀嚎被沼泽般的黑暗吞没。他望着星空，望着远处那些明亮绚烂的灯火——曙光庆典是为了纪念光明与荣耀之神的诞辰，辉光教廷会在街上摆放无数造型精美的中空水晶百合，百合花中的燃料用得是最新发现的高效能源煤精，足足可以点亮数月不熄，极其美丽壮观——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煤精所需的钱币，便足以供一个渔民一家整整一年的吃喝了。
一个人掀开门帘，走到他的身旁，同样注视着那片灿烂的辉光。
“您打算怎么做？”神眷者轻声问，就像笃定了另一人不会视而不见一样。
教授面无表情地回答：“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找到治安官，出示贵族身份，买下曼妮，再给斯卡波船长留下一笔钱——走之前我去易物所换了不少大珍珠，还挺便宜的。”
“那么，您在忧虑些什么呢？”阿祖卡专注地注视着黑发青年阴郁紧锁的眉头、寡淡枯涩的嘴唇和苍白病弱的侧脸，声音变得更加轻柔，甚至柔软得几近爱怜。
那个总是不吝言辞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直到某种热烈粗暴的东西如岩浆般从他的胸口缓缓流淌到喉咙，又在满是死亡的腥臭味的空气中冷却。
“……这一切本不该出现的。”最后，教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便又紧紧闭上了嘴唇。
他想要来上一杯咖啡了。

第19章 火焰
门帘再次被人掀开，船长的妻子举着一盏油灯，压低声音唤道：“布洛迪大人，阿祖卡大人，夜风挺冷的——而且这儿附近会有治安官，两位要不还是进来吧。”
“……请叫我教授就好。”
诺瓦冲她微微点头，率先弯腰钻进那逼仄的窝棚。
药已经煮好了，船长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碗，一点点喂进孙女嘴里。很快，虽然仍处于昏睡中，但女孩儿的气息明显平和了不少，体温也开始下降。
老妇人正忙着四处搜寻家中的食物和衣物，结果只找出了破破烂烂一堆。她局促地用手擦拭着腰间，羞愧地嗫嚅道：“之前那群人把家里都砸得差不多了，您瞧，这真是，吃的、被褥都没有……”
她忽得站了起来准备向外走：“我去找邻居借些——”
“不必。”黑发青年皱着眉拦住她，他这幅模样有些严厉，老人不由瑟缩了一下，诺瓦又强逼着自己放轻了语气：“我们之前在船上吃过了，不用麻烦。”
好在很快神眷者接替了他的工作，那张漂亮温柔的脸很轻易就让人放松下来：“我们也有带衣服，凑合一晚没什么——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教授先生的。”
说是照顾，对方还真从行李里翻出了两条薄毯，又将自己那条披风摊在角落里，隔绝潮湿的木板。中途船长夫妇还试图让他们睡在唯一的床上，一个大男人可没脸和生病的小女孩抢床铺，诺瓦立马拒绝了。
海港夜晚的气温真有些凉，好在嗅觉已经彻底麻木，船长夫妇大概在另一个角落里睡下了，诺瓦裹紧身上的毯子，试图催眠自己入睡，结果刚有些迷糊就被人轻轻推了推肩膀。
他皱着眉睁开眼，却见神眷者端着一碗腥臭难闻的可怕汤药，满脸微笑，似曾相识地蹲在他面前。
诺瓦：“……”
“教授，您也喝上一碗吧。”对方用纳塔林人的语言轻声说。
“……我想我应该没有陷入昏迷？”黑发青年极其抗拒地拧着眉头。
“您没有感觉到么？您在发低烧。”阿祖卡伸手摸了摸另一人的额头——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疲病，对方看起来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别开头去，小半个脑袋都埋进了毯子里。
连日的海上奔波和精神紧绷对教授先生来说还是太勉强了，稍微安顿下来，身体立马爆发了抗议。
救世主大人干脆降尊纡贵地将人扶了起来，药直接不容置疑地递到宿敌嘴边：“请不要撒娇，这样下去明天绝对会发展成高烧的。”
神眷者又用那种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了，诺瓦有些迷迷糊糊地想，两个世界的父母都没这样管过他，恶，好恶心的味道——而且他说了些什么？撒娇？见鬼的动词，那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教授？”阿祖卡将声音压得更低一点。
被毯子包裹、半垂着眼发呆的人影终于动了，自己捧住药碗，很听话地一饮而尽——阿祖卡注意到对方居然入睡时还戴着手套，他可不知道能上手捏虫薅龙毛的教授先生有洁癖。
“我很困了，请闭嘴。”
没等阿祖卡深思，另一人已经将药碗丢在一边，裹紧毯子翻身躺下，又背对着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晚安”。
哭笑不得的救世主：“……”
“好，晚安。”
他叹了口气，盖好自己的毯子挨着人躺下。以前阿祖卡也没少这样和同族或朋友挨挨挤挤睡一张褥，不知怎的，今晚他却有些睡不着，在黑暗里不断回想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有前世的，有漫画剧情，有现在的，有他的朋友，他的家人，还有他的宿敌，如谜题般的宿敌……
那些或是愉悦或是痛苦的记忆在脑中翻滚熬煮，渐渐的，他几乎要彻底陷入沉睡时，却被身旁人的动静惊醒。
“……教授？”
阿祖卡低声唤道。借着那些从破损木缝中透的暗淡的光，他瞧见黑发青年用力地蜷缩着，呈现出一个胎儿般的姿势，毯子都被掀到了一边。
那人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喉咙里不受控地挤出些许微弱的呻吟。对方的手正死死扣着肩颈，试图抓挠自己，就像想要借此释放出灵魂深处的痛苦——但是由于带着手套的缘故，手指只能一点点无力地滑落下去。
阿祖卡迅速在两人四周设下了风的结界，微弱却无比坚固的气流甚至没有吹起木板间的尘埃。他先是试探着推了推，又低声喊了几次对方姓名，见人没反应，只是越发无助地想要将自己藏起来，裸露的后颈清晰绷出脊骨的嶙峋，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蓝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幽暗深沉——良久，他终于伸出手来，一点点将人搂进了怀里，小心地慢慢拍抚着对方的脊背。
这似乎有点效果。救世主安静凝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污渍，风柔软得堵住了一切杂音，只有两人的心跳声，一个沉稳无波，一个急促杂乱。但是渐渐的，那些不安的、如受伤野兽般的颤抖在他的胸口慢慢停息，对方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许。
救世主和反派之间的单向沟通曾仅有一封定期出现在他床头的、连落款都没有的信。那个人潜伏于只言片语，隐现于文辞造句，藏匿于他人敬畏忧惧的眼神，他是不祥的噩梦，是愤怒、痛苦与屈辱，是诘问他本源的神，是荒芜冰冷的月亮。
而现在他的宿敌却是如此的单薄、脆弱，而且触手可及，仿佛随时都会死去，唯有那微温的灵魂还在慰藉着他的心口——而人的灵魂是无从改变的，那些微温的温度曾在他的剑下流逝，那时的他却甚至不懂其中标注好的价格几何。
阿祖卡挑起一旁散落的毯子，将人重新裹住。另一人的气息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手指放松地滑落在他的臂弯上。当他松开眉头阖上眼时，人们才会惊奇地发现，黑发青年确实是个容貌出色的年轻人。对方常年带着仿佛独立存在于另一个无法触碰的空间的、偏执古怪的冷漠，偏偏眼睛安静下垂的弧度，奇异地显露出孩童般的天真无辜。
他该松手了，对方那不知名的疾病发作已经隐去，继续这样抱着人不太合适，涉及人际交往距离与礼貌问题——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如同拥抱一个孩子般拥抱着他的宿敌，他的谜题，他的……教授，直到晨曦透过破裂的门缝，将怀中人的面容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
诺瓦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他以为自己会腰酸背痛，浑浑噩噩，但是竟然还不错——除了手脚有些发麻外精神意外得好。
阿祖卡在整理行李，见他醒来，便给了他一个明亮耀眼的温柔微笑。
“早上好，教授。”神眷者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昨晚睡得好吗？”
“……早上好，还行。”诺瓦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船长夫妇一个在煮鱼，一个在缝补渔网。小玛莎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胆怯而好奇地望着家里两个漂亮的陌生人，手里小心翼翼地攥着属于神眷者的薄毯。
这个时间点，渔民们本该早已打鱼归来，好鱼货已经抢购一空，只剩下些次等货供附近居民讨价还价。
但是鱼尾街此时安静得可怕，没有船笛的呜鸣，没有来往的人声，没有吆喝与争执——直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划破满是鱼腥味的空气，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斯卡波船长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你们呆在家里。”
阿祖卡走到教授身边，忽然眯起了眼睛。只见船长出去了没多久，然后又回来了。他关上门，脸色煞白一片，用一种瘆人的眼神怔怔地瞪着屋内众人，嘴唇哆嗦了几下。
“外面怎么了？”船长妻子不安地问。
“……是班尼的女人洛斯，”斯卡波船长低声说，他看了眼小玛莎，上前捂住了女孩的耳朵：“她抱着孩子，用火点燃了自己，就在街头。”
班尼就是几天前被治安官带走的搬运工，家里只有妻子和尚在襁褓的儿子。
“我看见他们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焦黑一片，浑身都是烧焦鲸脂的臭味——我想他们死了。”
“哦我的海神——”船长的妻子猛得捂住了嘴，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被火烧死对于海神的信徒来说，是最可怕的死法。海神欧德莱斯憎恶火神法尔，极端虔诚的信徒在不得不开火前甚至会先进行祷告。很多辖区会将抓到的海盗处以火刑，因为传说被火烧死的海神信徒，其灵魂会被困于海底的岩浆中，永远无法得到安眠。
一个海神的信徒选择自焚只有一个原因——她要诅咒某个人，以灵魂永恒焚烧为代价。
人群涌上了鱼尾街。他们如蚁群般沉默地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那两具紧紧相拥、一大一小的焦尸。除了惨叫，这对母子没有给世界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对方在诅咒谁。
“——和他们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第20章 总署
人群涌动，愤怒的响应声此起彼伏，直至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与呐喊。
很快有人从家中取来鱼叉、扳手、撬棍之类的硬物，加入愤怒的人群中，如闪着寒光的水滴汇入河流——而这条河正朝着港口治安总署的方向狂暴奔腾。
“为班尼一家的死要个说法！”
“不要见鬼的空气脏污税！”
“——取消那群狗娘养的赋税权！”
“教授。”阿祖卡微沉下脸，按住了黑发青年的肩：“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一个穿着打扮与鱼尾街人截然不同的陌生人，对上因悲愤而丧失理智的人群，极有可能发生些不可预料的事。
斯卡波船长也回过神来：“教授先生，您呆在这里就好，千万别出去！”
黑发青年避开神眷者的手，侧身靠在拐角，冷静而锐利地盯着从门口一道道闪过的人影。
“因为曙光庆典的缘故，港口海军和治安总署最近神经紧绷，”他冷淡地回答：“失去理智的暴动平民对上严阵以待、拥有魔光炮和枪支的正规军会发生什么？”
驱逐、镇压，污名化，然后是单方面的屠杀、大批量的伤亡。
血腥无比的惨剧。
诺瓦&#183;布洛迪是个冷漠的人，不在乎很多东西。但是如果只要出示身份也许就可以平息这场纷争，救下一些人命，哪怕只是出于傲慢与虚荣心，为什么不去做呢？
见鬼的贵族，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自己，一边说不需要，一边又依靠这层皮作威作福。
——这一切本不该出现。
他随手拿起船长家里的破衣服，准备往身上披：“而且我本身就要去趟治安总署，我需要他们帮忙联络白塔大学——别冲我皱眉，我不是鲁莽的蠢货。”
“……”
神眷者盯着黑发青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请过来一下——没有阻拦您的意思，但是我们需要做一点准备。”他将声音放得温和了一些。
诺瓦不明所以地走近对方，却见人在他面前挥了一下手，轻声念了几句，随后有一阵温柔的风拂过脸颊。
没有闪着光芒的法阵和咒文，没有任何游戏或影视中的施法特效——结果斯卡波船长忽然迷茫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
“等等，教授呢？”他紧张兮兮地问，那语气就像发现猫突然自己偷溜出去：“我的海神呐，他该不会已经出去了吧？！”
眼见斯卡波船长马上就要破门而出了，神眷者拉住不明所以的诺瓦，举起他的右手晃了晃——蠢透了，教授立马开始瞪他——微笑道：“别担心，教授还在这里。”
“什——家里怎么突然多了个人？！”
“一点混淆认知的小把戏。”望着黑发青年爆发出精光的、几乎写满了“我很感兴趣”的眼睛，阿祖卡优雅地微微颔首，那模样就像个成功施展戏法的魔术师。
前世，萨曼家族和港口海军联合前往阿萨奇谷屠杀纳塔林人，港口军备松懈，阿祖卡没有听说过灰桥港曾发生大规模镇压暴动的事——也许是治安总署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没有提出堪称“最后一根稻草”的“空气脏污税”，也许是鱼尾街人的反抗逼得他们选择了妥协。
故事线出现了微妙的变动，幕后之人也许会因此露出端倪。不管出于哪一方面的考虑，他都该跟去看看。
……
灰桥港治安总署署长尼特&#183;萨曼最近心情相当愉悦。曙光庆典举办得很成功，那位来自辉光教廷的大人物似乎很满意，连带着萨曼家族的家主，巴特菲尔德&#183;萨曼将军都心情好了不少。他趁机向人诉苦为了举办曙光庆典日夜巡逻花费了不少钱财和人力，结果对方大方地交给他盖了印章的文书，让他负责追缴税款。
只要事情办得漂亮，还愁没有油水么？
流淌着尊贵银色血液的贵族是有免税特权的，自带封地的贵族甚至还拥有一部分辖内赋税权，只要王权议会审议通过，就可以调整封地的税收政策。
举办庆典费钱？那就多提税目，增加税率，花样多得是。那些贱骨头不榨一榨，还真不知道能榨出来多少油水。
不过最近手下人报告居然有贱民胆敢反抗，和治安队发生了冲突——尼特&#183;萨曼倒不太担心，贱民懦弱又愚蠢，只要把强出头的抓走处死，其余人就会温顺如绵羊。
况且治安队的枪和海军的魔光炮可不是吃素的——特别是魔光炮，据说一发炮弹和一位光系使徒术士的全力一击威力差不多。
那可是从王城流传出来的，虽说萨曼家族常年镇守银鸢尾帝国西极点，也算是边境驻军。但是灰桥港三面环海，像陆地探入海洋的鞋尖，边界之外只有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危险海洋，除了海盗，压根不需要多加防备。要不是托那位大人物的福，他们很难有机会装备这种宝贝。
“署长大人！出事了！”副手突然气喘呼呼地闯了进来，尼特&#183;萨曼眉心一跳，一脚踹在手下的膝盖上，将对方踹了个踉跄。
“慌慌张张得做什么？一点样子没有！”
副手顾不得叫痛，忙不迭地回答：“鱼尾街那群贱民真得暴动了，好多人向着治安署的方向涌来，大概有一百多人、不，二百多人——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
尼特&#183;萨曼顿时大怒：“一群不知感恩的东西，他们怎么敢的？！那位大人可还没离开灰桥港——现在都有谁知道了？”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他们一路顺着主路的方向过来的！”
尼特&#183;萨曼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他深吸了口气：“传令下去，让治安队驱散他们，胆敢反抗就直接开枪，如果这样都不能把他们赶走——那这附近的海盗可真是有够猖狂，居然敢围攻治安总署！”
“是！”
副手心领神会地转身就走，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尼特&#183;萨曼被肥肉遮掩的细长眼睛里闪烁着残暴的精光：“调度一架魔光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对付一群胆大包天的“海盗”，正好可以测试下魔光炮的威力。
治安总署外已经彻底被暴怒的人群包围了，持枪的治安官们神情紧张，他们想要找个带头闹事的杀鸡儆猴，偏偏映入眼帘的、每一张肮脏粗鄙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愤怒。
阿祖卡护着教授，如游鱼般来到人群前方，其余人只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被风拂过，扭头看去却只能瞧见同伴的身影。
“您打算怎么做？”
他垂眼望着将半张脸隐藏在脏兮兮斗篷兜帽下的教授——对方硬要带的，说是以防法术失灵，还想往他头上披，遮住那头耀眼至极的金发。
来自唯物主义世界的异界来客天然对魔法怀有警惕心理，被质疑实力的救世主大人稍微有点不高兴，但是表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微笑着拒绝对方的提议。
他不会让那种东西碰他的头发的，绝不。
“萨曼家族，家主巴特菲尔德&#183;萨曼侯爵，也是港口海军的将军之一。”诺瓦迅速回想了下那张错综复杂的贵族关系网：“港口治安总署背后是萨曼家族，我只是一个子爵的儿子，还是个普通人，人微言轻，他们很有可能把我送走再屠杀平民，将反抗的人污蔑为流寇或海盗。”
“所以单单表明贵族身份是不足以平息纷争的——但我还是白塔大学的神学教授，是辉光教廷的客人，再加上今年就是十年一度的神史发行年，辉光教廷那群人会尽量避免在这个节点和奥肯塞勒学会名下的白塔大学神学院产生冲突。”
“至于萨曼家族……”黑发青年冷笑了一下：“当年他们是因为政治斗争失败才驻守灰桥港，相当于被流放。说是侯爵，但是待遇远远比不上中心城区的小贵族。巴特菲尔德&#183;萨曼急切想要重归王城，他必然会讨好辉光教廷——魔光炮就是近年来辉光教廷给他的反馈之一。据说这次曙光庆典会有一位来自王城教廷的枢机主教出席——很奇怪，辉光教廷似乎对此有些过于重视，个人建议注意那位枢机主教——萨曼家族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落对方面子。”
阿祖卡听得很专注，他当年没少被这种东西折磨，但是少有人能像教授这样揉碎了掰开来讲——原来他的宿敌对人心的恐怖把控能力和堪称预言般的行事风格是这样来的么？他忽然有种见证历史的奇妙观感。
“现在局势很清晰了。”教授竖起了三根手指：“第一，抢在治安总署之前为这场暴动定性；第二，亮明贵族和学者身份，要求他们帮忙联系白塔大学神学院；第三，逼迫对方取消‘空气脏污税’，释放被捕平民。最坏情况，如果谈判失败……一位应邀而来的神学教授死在灰桥港，绝对算挑衅，我们只要——”
神眷者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您又想要把自己的性命压上去当筹码么？”
他的声音很轻柔，但是仔细深究却能发觉令人胆寒的隐隐怒意。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通人，也就能靠这个逼迫对方权衡利弊罢了。”诺瓦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况且我又不是真要去送死，肯定是先进行谈判的，这是最极端情况下的保底方案，发生的可能性非常低——再说了，根据我们的交易，你不是会保护我么？”
“我分析的时候请别打断我，太不礼貌了。”他有些不满地责备道：“还有一点，你们怎么都对这种方式有偏见，明明很好用。”
这是无赖的招式，不要脸，但很适合他这种压根不在乎名声也不追求仕途的疯子。

第21章 主教
另一人看着他，忽得神情软了下来。
“……是的，您还有我。”他轻声说，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有风穿过炙热滚烫的阳光，将树叶吹得沙沙响。
“但是您可以……再多利用我一点。”
教授调整了下兜帽的边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吧，巫师先生。”他说：“给我一个‘声音洪亮’。”
银鸢尾帝国的前&#183;救世主当然不认识某位疤头救世主，也没听懂什么是巫师，什么是“声音洪亮”——但是从字面意义上还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人群嘈杂混乱的咆哮、斥骂与尖叫渐渐变成了一个声音，很快凝聚成了整齐划一、且有节奏的口号。
“鱼尾街要什么？”
“——空气免费，呼吸无罪！”
声浪响遏行云，震得治安总署的玻璃窗都在哗哗响。远处的居民从窗口探出身来朝着这里张望。发生了什么？他们交头接耳，还有不少胆大的居民汇入了人群中，狂怒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阿祖卡神情莫测地看了一旁的黑发青年一眼，那人已经紧闭了嘴唇，神情冷漠，丝毫看不出对方刚才脱口而出的是和周围人一模一样的口音，闭上眼来听，简直就是一位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几十年的渔夫。
“……这群肮脏的、下贱的刁民！”
尼特&#183;萨曼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户前咬牙切齿，这么大的动静，只要不是聋子，都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魔光炮还没调过来么？”他暴躁地冲着下属发火。
“报告署长大人，已经在催了！但是运输过来还需要一定时间……”
“废物！”他恨恨踹了下属一脚，不顾对方躺倒在地捂着肚子抽气，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情况，满是油汗的脸突然露出了惶恐的神情。
“等等！那、那是……”
治安总署门口，挡在愤怒的人群前的治安官简直苦不堪言。他们有心开枪，但是无论瞄准哪个，对方都毫无惧色，感觉一旦开枪，周围人就会挥舞着武器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终于，有个年轻些的治安官忍无可忍，对准了人群就准备扣动扳机，但是不知怎的，扳机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就像卡住了一样。
“明光照耀。”
就在这时，一道优雅低沉的声音穿透了人群，随后治安官的眼前忽得被一片刺目的雪亮笼罩，顿时激得他下意识丢下枪，哀嚎着去捂眼睛。
鱼尾街人和治安官都彻底陷入了一团庞大刺眼的光团中，惊恐的尖叫声阵阵，刚才阻止治安官开枪的阿祖卡皱了皱眉，手疾眼快地捂住了身旁教授的眼睛，自己眯起眼睛注视着街道尽头突然出现的金色身影。
站在最前方的人身披金白为主色的丝质长袍，其上缀着各色宝石，袍尾绣着优雅盛开的黄金百合，披肩上为交叉的双枪。对方头戴金质教冠，手持华美权杖，面容俊朗，一双绿眼睛温和而威严。
阿祖卡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辉光教廷五位枢机主教之一，也是最年轻的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几年后对方是最有竞争力的教皇候选人之一。
米勒主教身后约有十余人，大多是辉光教廷的教士，此时他们正冲着光团消失后七倒八歪呻吟阵阵的混乱人群皱眉，但是碍于枢机主教没有开口，没人敢发表意见。
尼特&#183;萨曼几乎是连滚带爬着摔下楼的，当他瞧见枢机主教身旁正是脸色难看的萨曼家主，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我的光明神呐，”他艰难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脸：“真是蓬荜生辉，米勒阁下，您怎么有心情来这里——”
然后他瞧见萨曼家主从牙缝里冲他无声地挤出几个字：“闭嘴，蠢货。”
“光明与你我同在。”米勒主教优雅地微微冲他颔首：“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听见有人在喊……空气免费，呼吸无罪？”
尼特&#183;萨曼支支吾吾，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这种时候再说海盗那一套拙劣托词简直是在戏耍对方，萨曼家主都能撕了他。
“一群被有心人煽动的平民罢了，仁慈的阁下，请您不必费心挂怀，萨曼家族一定会完满解决的。”最后瞪了尼特&#183;萨曼一眼，巴特菲尔德&#183;萨曼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群因瞧见辉光教廷的教士后挤成一团、踯躅不前的平民，不由厌恶地皱起眉。
真是……碍眼。
枢机主教若有所思：“有心人？萨曼阁下，在您的封地里难道有逐影者的行踪么？”
逐影者，一只近期在银鸢尾帝国异军突起的反叛组织，他们藏匿于民间，喜欢和当地贵族和教廷对着干，神出鬼没，十分难对付。
巴特菲尔德&#183;萨曼顿时大惊：“什、不不不，米勒阁下，我的封地怎么会有这般亵渎的存在！之前我们为了举办曙光庆典，因此对商会加收了一点点脏物处理费用，结果这群愚蠢的平民大概是被那些贪婪的商人迷惑了，误以为要对空气收税，这才跑来抗议——我们怎么会对空气收税呢？”
“不对！”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眼见从未见过的大贵族和主教都朝他看来，那个年轻的渔民有些畏缩，但依旧鼓起勇气站上前来：“治安官跑来我们鱼尾街，说是气味难闻，都是鱼腥味，要收一笔高昂的空气脏污税——尊贵的老爷们，我们可都是靠打鱼为生的，家里怎么可能没有鱼腥味呢？”
“对啊，没错。”
“这太过分了！”
他的周围渐渐有了零散的支持声。
“撒谎！这些贱民嘴里没一句真话！”满心想着戴罪立功的尼特&#183;萨曼立马跳了出来：“各位尊敬的阁下，众所周知，这些渔民的血管里流淌着来自海盗的肮脏血液，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偷盗和欺骗，您怎能听信这样一群人的话呢？”
附近的渔民和海盗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同根同源——有部分实在活不下去或好吃懒做品行败坏的渔民会加入海盗团，摇身一变，仗着熟悉附近航路洗劫商船或渔船为生。
“我不是海盗！”年轻渔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是个做正经营生的人！”
尼特&#183;萨曼冷笑：“好啊，你说治安官来找你们收税，你有什么证据？目击证人可不算，你们这群人敢对着海神发誓，家中三代、邻居和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里没有一个海盗？”
对方顿时说不出话了，张口结舌地嗫嚅着。
尼特&#183;萨曼大获全胜，他阴冷地看了那愣头青一眼，暗中记下对方面孔。
“所以这人只是在撒谎，其他人大概是因为愚蠢被欺骗了——治安官！把他抓起来！”巴特菲尔德&#183;萨曼总结道。
他又朝着米勒主教低下头来：“阁下，真是抱歉让您看了场闹剧，不如让我们离开这里，灰桥港有一种味道鲜美且异常珍贵的深海贝，其他地方难得一见……”
一个毫无波动的声音打断了他。
“请问我够格当目击证人么？”
“您是……？”
米勒主教有些惊讶地望着那个披着一条陈旧斗篷，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高挑青年，他身后那些恭敬站立着的随从中的一人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瞪着来者。
“……堂哥？”
“诺瓦&#183;布洛迪，爱德蒙&#183;布洛迪子爵之子。向您致敬，无尘之光。”
“无尘之光”是信徒为这位枢机主教奉上的称号。
来者掀开了兜帽，露出了苍白冷淡的面容，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烟灰色眼睛平静地撞上了枢机主教的绿眸。虽说衣着堪称灾难，但对方依旧身姿挺拔，举止优雅，丝毫未显年轻人面对上位者时应有的恭顺或局促。
“布洛迪……”米勒主教沉吟了一会儿，微笑着侧头问道：“我记得随侍的学生中也有一位布洛迪先生？”
那位教士恭敬地低下头：“是的，阁下，波西&#183;布洛迪先生，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是前来随侍的学生之一。”
随侍就是指部分优秀学生有机会和辉光教廷实权人物进行接触，聆听其教诲，也算是一种奖励。
“哦，那确实是一位少年英才。”米勒主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小布洛迪先生，这个巧合真是奇妙，不是么？”
明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与枢机主教对话的机会，波西&#183;布洛迪却脸色难看。他低下头，努力遮掩住自己的异样表情：“没错，阁下……我也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的堂哥。”
巴特菲尔德&#183;萨曼迅速反应过来，咀嚼了一下这个姓氏，玩味地问道：“那么这位……布洛迪先生，您想要证明些什么呢？”
诺瓦觉察到身边人的手指动了动，他皱了下眉，借着斗篷的遮掩，飞快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别冲动，他在那人手心里小幅度地写道。
他理解灭族仇人就在眼前，对方急切想要报复的心理。虽说这家伙在枢机主教以及十多位贵族和教士面前，依旧能令他们瞎如蝙蝠，愣是瞧不见一个光辉灿烂的大活人，这让他对“小把戏”的威力有了点新认知——但是现在动手可不是什么明智选择。
作者有话说：
声音洪亮（大声咒），哈利波特里的咒语。
其实教授会开玩笑的，但是很容易冷场（深沉）。

第22章 把戏
教授的掌心有些单薄，但指骨修长，很适合执笔。对方依旧戴着那条半旧的鹿皮手套，摸上去是一层细密短小的绒毛，因缺乏保养变得有些粗硬干涩，刺得手心痒痒的。
阿祖卡忍不住用了点力气回握，人的体温终于慢慢从掌心里渗了出来，而对方居然容忍着没有挣脱——也许是担心他正陷入悲愤中无法自拔，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
救世主无意解释这个误会。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前世萨曼家族的下场几乎是禁词，所有人对此噤若寒蝉，而神眷者本人却能微笑着谈起童年的一切。
“你这家伙看着温柔可亲，说不好是我们中最可怕的一个。”奥雷曾这样评价他：“小心眼又恶趣味，别人都不知道哪里惹到你，结果突然倒大霉，还联想不到你身上去。”
当时他只是微笑以对，第二天对方就莫名其妙咬了舌头，还吃了满嘴最讨厌的火椒。
咳，那时年轻气盛，现在的救世主比年轻时脾气好了不知道多少，甚至对上某些脏东西时还能淡然处之，没有把他们撕成碎片。
脏东西一号正在对他的教授嗤之以鼻：“受邀而来的神学教授遭遇海难，坐在货箱里漂流至海岸又被鱼尾街人搭救，于是知恩图报，挺身而出对抗邪恶治安官——布洛迪先生，您在写剧本么？什么时候出演的话请务必告诉我，看在您堂弟的份上我一定捧场。”
教授立即反唇相讥：“萨曼侯爵，您可以问问您的海事官，近期拉曼达斯气压带北移，海上飓风多发，已经有多条航路被迫封锁，但仍有不少船只永远地消失在海上——我于恐惧的祈祷中得到海神欧德莱斯的眷顾，在夏初季风与西岸洋流的帮助下一路漂流至灰桥港附近海岸。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为您展示在货箱里被海浪撞出的伤口。”
他十分气人地微微抬起下巴，语调是贵族一贯的优雅冰冷：“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对一位同样流淌着尊贵银色血液的贵族的死里逃生加以嘲讽，但我愿意相信，这只是源于相关知识的匮乏，而不是缺少对于同血缘者的良善之心。”
萨曼侯爵顿时被气得脸色发黑，还要碍于米勒主教的在场不得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道：“年轻人就是脾气直，伶牙俐齿的。”
他提高了声音：“那么，是哪位勇敢的水手救起了辉光教廷的客人？请站出来，他需要得到特别嘉奖。”
鱼尾街人面面相觑，光看萨曼伯爵的黑脸，所谓“特别嘉奖”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诺瓦瞧见斯卡波船长站在人群中，忧虑地注视着他，已经准备走上前来。身旁的神眷者似乎老实了，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阁下，他不是一位水手，而是一位善良的搬运工。”
米勒主教饶有兴趣地接茬问道：“哦？那么这位搬运工现在在哪？”
萨曼伯爵忽然诞生了不妙的预感，但是他无法操控黑发青年的口舌：“很不幸，当时我因高热昏昏沉沉，他为了替我买药无钱交税，与治安官争执了几句便被称为‘暴民’，恐怕已经死在了牢狱里。而他的妻子洛斯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因绝望自焚，鱼尾街的尽头甚至正留存着一大一小两具焦尸——这就是我站出来的原因。”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班尼？”一名码头搬运工嚷道：“怪不得几天前他偷偷从海边捡了个大货箱，我问他里面有什么，他却不告诉我。”
另一人接口道：“没错，他还去买了不少药，好像是说妻子生了病。”
“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担心我是被仇家所害，这才一直隐瞒我的存在——可是如此善良淳朴的人却被治安官污蔑为‘暴民’，妻子惨死街头。”布洛迪先生的声音格外低沉，平静无波的讲述却显露出极为悲怆的感染力：“米勒阁下，光明神叫我们谨记恩情，灭杀那些恩将仇报之人，我又怎能踯躅不言，眼睁睁瞧见我的恩人一家被贪婪卑鄙的走狗所害呢？”
“——我以诺瓦&#183;布洛迪之名宣誓，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亲眼所见。灰桥港治安官强征毫无依据可言的空气脏污税，将无钱交税的平民逼为妓女和矿奴，稍有异议便直接抓走处死，间接导致一对无依无靠的可怜母子因绝望自焚——于是鱼尾街人的愤怒终于响彻此地。”
如此惊心怵目的惨剧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附近远远观望的居民都躁动起来，有人已经忍不住对着治安官破口大骂。
“畜牲！”
“真是无耻！”
尼特&#183;萨曼尖叫起来：“你撒谎！”
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扯过一旁治安官的衣领：“你们说！去抓那些带头闹事的暴民时有没有瞧见他？！”
几个手下惊恐地摇着头：“署、署长大人，天太黑了啊，我们也没看太清啊——”
不过是挑些看起来强壮的汉子抓走应付差事罢了，他们甚至不知道班尼是哪一个。
“蠢货！”他恶狠狠地推开对方，喘着粗气，在瞧见萨曼家主的冰冷眼神时顿时脸色煞白。
教授好整以暇地提醒了一句：“如果班尼还活着，他便能亲口诉说自己遭遇的一切冤屈——我是如此希望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的尼特&#183;萨曼也如此希望对方还活着——但是没有“如果”了，之前抓走的那批“暴民”已经全部在牢里断了气。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光辉照耀着银鸢尾帝国的每一位子民，”米勒主教将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神情变得严厉起来：“吾神曾言，任何人都有资格赞美光明赐予其的一切，教皇冕下为确保这一点时常忧心竭虑，嘱咐我们以恩慈待人，众人皆要循其旨意——萨曼阁下，我想连空气都要征收税费可绝非良策，因而逼死一位义人更是骇人听闻。”
萨曼伯爵脸色铁青，就在这时，几个治安官正推着一架魔光炮一路小跑而来，瞧见这幅僵持的景象时顿时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上司。
“署长大人，这……”
顿觉不好的尼特&#183;萨曼没等旁人开口，便上前重重将一人踹倒在地：“胆大包天的东西，你们怎么敢偷运魔光炮？”
那人不明所以地躺在地上求饶：“这不是您要求的么？说是要用魔光炮对付海盗……”
眼见就连辉光教廷的教士看他的眼神都越发不善，尼特&#183;萨曼忍不住哀嚎道：“各位大人，我这可是按规矩办事，空气脏污税是得到王——”
“够了！”巴特菲尔德&#183;萨曼忍无可忍地重重一甩手，他是高级使徒武者，尼特&#183;萨曼顿时横飞出去，脑袋砸在台阶上，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也怪我识人不清，竟轻信了一个欺上瞒下、残暴狡猾的卑鄙小人！”他严肃地对着米勒主教的方向微微俯身：“阁下放心，所谓‘空气脏污税’一定会被废除，尼特&#183;萨曼必会受到来自法庭的公正审判。”
人群顿时雀跃起来，“赞美光明神”“赞美萨曼伯爵”之类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真是……叹为观止。”
已经重新带上兜帽的教授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带着笑意赞叹。他神情不变，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青天大老爷的戏码，人人都爱看，不是吗。”
虽说不知道什么叫“青天大老爷”，但阿祖卡也会意了大半，他轻声问道：“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得知班尼几天前在海岸边捡到了大型货箱？”
教授微瞥了他一眼：“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问我？”
枢机主教和萨曼伯爵还在那杵着呢，不知道前者说了些什么，后者脸色越来越难看，还强逼着自己陪笑脸，整张脸显得丑陋而滑稽。
另一人放软了语气：“他们听不见我们之间的谈话，教授，我保证。”
“……好吧，蓬蓬草。”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
“唔？”对方发出了一个好奇的鼻音。
教授的语速很快，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听懂，稍微一走神便成为了连贯且无意义的单词：“班尼家附近散落了大量的蓬蓬草，而这种晒干后蓬松柔软的廉价干草只有在巴塔利亚高地才会生长。灰桥港附近的商船一般会填充海藻来减震，只有远道而来的商船装载易碎的珍贵货物时才会大量使用蓬蓬草，从而导致货箱远比真正的货物大。那些干草已经析出了海盐，但未彻底蓬松，说明从海里捞出来的时间并不长——对方大概是捡到了遭遇海难的商船飘至岸边的货箱，身为码头搬运工他很熟悉这些填充物，知道里面有珍贵的无主货物，他的妻子突发眼疾，无法外出工作——看药渣和被封住的窗户裂缝——所以他会悄悄拉走，希望能为妻子换些药钱。”
“那您是怎么知道班尼已经死在了监狱里，从而无人对证呢？”
“第一，刚才我看见一个治安官的裤腿上有未洗净的喷溅状血迹，这种出血多为动脉血管破裂，不是简单的踢打能造成的。第二，我诈他的。
神眷者瞧见对方朝着他的方向飞快地笑了一下：“——如果班尼还活着，不是还有你的‘小把戏’么，万能的巫师先生？”
作者有话说：
喷溅血迹（源自百度）
是指人体动脉血管破裂，血液与地面或墙面呈一定的夹角喷出所形成的血迹，其动力来源于动脉的血压。

第23章 堂弟
狡猾的宿敌。
救世主盯着黑发青年的侧脸，唇边的笑意越发柔软。
“令人惊叹，教授——我得再一次庆幸，没有让您站在我的对立面上，这是我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他的声音清澈柔和，显得真挚无比，天然使人放下戒备之心。
“……只是因为保持思考的习惯，外加看见并记下来了而已。”对方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习惯微皱的眉头却舒缓了一点。
“布洛迪先生。”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教授调整了下表情，掀起眼皮望着面前的枢机主教：“米勒阁下？您请说。”
他的语气毫无波动，听上去敷衍意味十足。
“请不必过于自责，我想那位义人的魂灵在得知您的所作所为后也会陷入安慰的沉眠。”枢机主教的态度莫名热络了一点，诺瓦有些走神地想，还有这些神职人员脸上亲切温和的微笑是不是经过统一训练？相较之下神眷者可比对方赏心悦目多了。
“多谢您的安慰，光明与你我同在，愿无辜者的魂灵安息。”借着兜帽遮掩厌倦，诺瓦垂下眼睛，在胸口画了斜向交叉十字——辉光教廷常用祷告手势。
这年头除了最极端的信徒，大多数人都是把各位神明轮流挂在嘴边，按需取用的。就像海边渔民多信奉海神欧德莱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迪尔加和幸运之神阿兰贝，只是一般会选择并供奉一位主神——目前最主流的神明是光明神，人人都能念叨几句光明圣典中的教义。
各大教廷对此深恶痛绝，不少保守派的教士痛斥这是亵渎行为。奈何这么干的人太多了，哪怕是辉光教廷也对此无能为力。
对方还在与他寒暄：“无法在此次曙光庆典中与您结识真是一件憾事，请代我向拉伯雷院长问好——他老人家身体好些了么？”
诺瓦面无表情：“在我离开之前，院长正忙着筹备春末考试并帮全院代课，学生们简直怕极了他。”
米勒主教嘴边的微笑僵硬了一下：“我真高兴听见他康复的消息。”
对方附邀请函传来的信件分明写着自己病得马上要死了，无法前来参加此次曙光庆典。
银鸢尾帝国最权威的神学院，白塔大学神学院，官方神史指定编纂组织，其院长是个脾气古怪、刁钻刻薄的倔老头，结果最心爱的学生也是个恃才傲物的直愣脾气，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脉相承。
可惜这样的年轻人他见多了，米勒主教温和有礼地与人告别，哪怕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未改。少年天才层出不穷，但这些傲慢而天真的年轻人没有外力帮助总是走不远的，只会如流星般在自己的领域中一闪而过。
何况对方还只是个普通人，注定无法看见更加高远的风景，只能在地上埋首一生。
真是……遗憾。
萨曼伯爵本想追着枢机主教离开的身影一起走人，结果还要捏着鼻子过来试探几句，诺瓦更不想和他虚与委蛇，干脆继续装傻充愣，气得对方脸色又黑了几个度。
“请护送布洛迪先生前往珍珠海公馆与白塔大学的客人会和。”临走之前，萨曼伯爵皮笑肉不笑着嘱咐几名治安官：“务必好、好招待我们死里逃生的贵客。”
一个机灵些的治安官已经赶来了马车：“遵命，萨曼老爷——布洛迪先生，请上马车吧，如果有行李我们会替您取来。”
诺瓦语气冷淡：“我在岸边醒来时已经身无一物，不劳您费心。”
华丽宽敞的马车在鞭响声中晃晃悠悠着启动，侍从刚关上门，诺瓦立即往身旁试探着戳了一下，手被人抓了个正着。
诺瓦：“……”
这家伙还抓上瘾了？肌肤饥渴症似乎要实锤了。
教授抽出手来点了下嘴唇，神眷者略带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没问题，他们听不见——您有什么吩咐？”
“帮我给斯卡波船长带几句话。”黑发青年的语速极快：“曼妮在鱼尾街往东数第四条街区，从左往右第三栋至第六栋建筑中的一栋，门口应该生长了一大丛气味刺鼻且叶片细小的灌木，也许是迷迭香？妓院的人不敢阻拦——但是快去快回，免得治安总署的人反应过来杀人灭口。还有翻一下我们昨晚休息那个角落的地板，第二块木板下有一袋珍珠，请船长和另外两名水手自由支配，也可以支付给死去船员的家属。我个人建议等风头过去后，找个借口带着全家离开。”
“……您这么一会儿功夫到底考虑了多少事？”另一人忍不住惊叹。
“别说废话，”教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纳塔林人的船你打算怎么处理？昨晚只是简单遮掩了下，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的。”
阿祖卡眨了眨眼睛：“请斯卡波船长代为保管吧，算是补偿被叹息之墙撕碎的‘探索者号’。”
诺瓦毫不客气地点头：“那么我替船长感谢您的慷慨——现在请继续您的工作。”
他听见那人低笑了一声，教授忽然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拥住了，他的肩头一沉——是施法么？
“教授，请务必保护好自己——我会快些回来。”奇异的环绕感很快就消失了，对方只留下一句话，便如风一般悄无声息地远去。
诺瓦不得不承认，漫画男主在某些时候真得挺好使的。
珍珠海公馆是灰桥港最豪华的公馆，房间装潢各有特色，门口还有一座铺满了珍珠的巨大喷泉，萨曼家族为了曙光庆典确实下了本钱。
白塔大学神学院的同事几乎已经确认他死在了海上，见到人的时候简直震惊坏了。在有心人的打听下，很快，治安总署门前发生的事被添油加醋着传进一群学者的耳朵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还有胆子大的顶着布洛迪教授冰冷的眼神跑过来敲他房门，询问他是不是真得仅靠一个货箱，奇迹般从海难中活了下来。
“没错，全靠海神欧德莱斯的眷顾。”脾气怪异到全校赫赫有名的布洛迪教授堵在房间门口，丝毫没有请人进去坐坐、谈谈自己的传奇经历的意思，回答滴水不漏，但是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房门第无数次被人敲响时，正想整理随身携带的笔记，却被无数次打断思路的教授已经极其暴躁了。他阴着脸拉开门，打算直接喷人一脸毒液，站在门口的却不是那群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同事，而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家伙。
“堂哥。”
来者穿着优雅得体，身材还是少年般的纤细，生着布洛迪家族同款黑卷发，未彻底长开的脸精致秀气，唇边带着那种淡淡的、神职人员同款微笑。
“许久未见，不知伯母近来身体如何？”波西&#183;布洛迪矜持地冲他的堂兄颔首。
年长些的布洛迪语气淡淡的，看起来毫无寒暄的兴致：“老样子。”
波西努力不把天聊死，只是其中莫名的阴阳怪气遮都遮不住：“我没想到堂哥你会遭遇如此……不幸，早知道我们俩人目的地相同，我该邀请堂哥结伴而行的，辉光教廷接送我们的船队有随航风系术士，多少会为安全增添些保障。”
不，他早知道身为白塔大学神学院教授的堂兄大概率会出席曙光庆典。
可惜对方丝毫不给面子，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他一眼：“我们俩出发的港口不一样，也不顺路，怎么结伴？看看地图，别说傻话。”
波西：“……”
一如既往的，他第无数次被堂兄噎得哑口无言。
波西&#183;布洛迪对他的堂兄观感古怪。虽然听起来十分难以置信，但他甚至有些害怕他这位只是普通人的兄长。
从小波西便知道对方是需要他超越的存在，奈何那个继承了最正统血脉的人简直让一个孩子绝望。任何教导过诺瓦&#183;布洛迪的人都会因他的头脑与天赋感到骇然，对方古怪的性情被旁人当成天才的怪癖，唯有布洛迪夫人莫名对自己的独子异常不满，但也被看作女人贯有的、口是心非式的夸耀。
他的父亲一度想要放弃他，培养其他私生子——直到八岁那年，他成了一名光系术士，而他的堂兄依旧只是个普通人，波西&#183;布洛迪那被名为“诺瓦&#183;布洛迪”的恐怖阴影笼罩的世界这才陡然明亮起来。
虽说他那愚蠢而天真的伯母还依旧心怀侥幸，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布洛迪家族的爵位继承人名单已经是板上钉钉，必然是他波西&#183;布洛迪的囊中之物。
不过他不会像他那贪婪冷血的伯父一样，将财产全部吞吃，不给兄弟姐妹留下分毫，波西曾有些怜悯地想：他的堂兄只是个普通人，大学教授的工资绝对支撑不起贵族的日常开支，取得爵位与封地后，他会给伯母和堂兄留下足以生活的部分……
可是他的堂兄为什么压根不在乎这一切呢？
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敌视，没有讨好，没有嫉妒更没有仇恨，他甚至不太看他，也不看布洛迪家族的任何人——他的那位兄长就好像活在一个旁人无从到达的世界里，那些世俗的泥泞完全无法牵扯对方前行的脚步，波西&#183;布洛迪所骄傲的所执着的所重视的，对于那个人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掉落在肩上的尘埃，甚至还不如追逐一群迁徙的鲸鱼重要。
他在米勒主教的注视下感到分外难堪，那是他的哥哥，但是对方衣着不得体得像个穷苦的疯子，和一群肮脏、卑贱的下等人站在一起——但是为什么他替那个什么班尼还是班纳说话时，脸上是一种令所有人屏息的慑人神光，而瞧他时眼中却依旧空无一物？
“你还有事么？”诺瓦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想傻兮兮地站在走廊上浪费时间，要不是看在这家伙是他堂弟的份上，他早就把门摔人鼻子上了。
另一人声音小小地问：“……很快就是我的成年礼了，到时候堂哥你会回来么？”
就是这样，波西满怀恶意地绝望等待着，他成年的那天，也是他的堂兄彻底跌入谷底的那天，对方今后的人生都要仰仗他的鼻息——他的堂哥会因这恶劣的挑衅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对他破口大骂？把门摔在他面前？还是干脆给他一拳？
但是波西只听到对方冷淡如初的声音：“看情况吧，我会尽量赶回来——没有其他事的话请回吧。”
他呆愣在原地，身为贵族的尊严终于让他尽量得体地和人告别，然后走向越发昏暗的走廊尽头。
“等等。”
波西猛地停住了脚步，几乎是满怀希望地扭过头来。
“堂哥？怎么了？”
然后他听见他的堂兄十分严肃地问道：“波西，你有带钱么？能不能借我一点？”
作者有话说：
反派成就：成为堂弟人生阴影却不自知。

第24章 拥抱
波西&#183;布洛迪神情恍惚地离开了，走之前他着了魔般掏出身上所有零钱，口袋里一个子都没留。
诺瓦满意地数了数战利品，心中估算这些钱大概足以支付回程路上的开销，然后他便对上了一双美丽而奇异的蓝眼睛。
阿祖卡懒懒倚在不远的窗口，光透过薄纱，将他的身影染得模糊，唯有眼睛里带着清晰的笑意，看起来是见证了全程。
“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下些珍珠？”他有些好笑地问。
不然也不至于跑去打劫小孩子。
他浑然未觉自己这具身体的年龄比“小孩子”也没大多少。
教授把钱袋收了起来，瞅了他一眼：“渔民找到珍珠是幸运之神的眷顾，海难幸存者拿出一捧珍珠算什么，从公馆门口那个浮夸的喷泉池里捞的么？”
神眷者成功被他逗笑，那张脸笑起来简直越发令人目眩神迷——可惜在场的另一人压根不会欣赏，他正皱着眉头打量对方，有些迟疑道：“你去找了米勒主教，又回了趟鱼尾街？”
“嗯哼。”
阿祖卡站直了身，轻轻虚拥住教授的肩膀。黑发青年下意识顺着他的力度往房间里走，然后才发现俩人的行李已经莫名出现在房间角落。
“米勒是个相当谨慎的人，我去了趟他的落脚点，没找到任何文字信息。”神眷者将门锁好，语气很轻松，丝毫看不出这家伙雷厉风行到直接去搜查一名枢机主教的住处：“对方有带双向水晶球，我稍微破译了下法术回路，米勒曾数次和王城的一位光系术士通话，但是要想得到更多信息就有可能破坏水晶球，引起对方警觉了，所以这次收获不大——我该带您去看看的。”
“以辉光教廷那种浮夸奢华的一贯风格，会将此次曙光庆典举办地点选择在边境城市本身就很不合理了。”教授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可不可以看见对方的通话频率？”
“唔，看水晶球法力消耗程度挺高的，大概有个六七次？”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黑发青年站在原地沉思：“几乎一天一次了——排除米勒主教表里不一是个恋家且倾诉欲强烈的人，对方大概在和什么人进行汇报，一半概率是辉光教廷的教皇，一半概率是任何人。那个人很重视这件事，以至于等不及庆典结束，或者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不断跟进……他在寻找什么不断变化、无法确定或者阶段性出现的东西？”
阿祖卡无奈地将依旧杵在门口的人按到椅子上，并将对方身上那条脏兮兮的、早就看不顺眼的破斗篷用两只手指拎着解下来。陷入思考状态的宿敌乖得很，简直是任由他摆弄。
“我无法再缩小范围，信息实在有限。”教授有些烦躁地将手指抵在唇边，直到不小心舔了一嘴毛，又回过神来拿了下去。
阿祖卡刚想安慰他几句，对方便已经自己调整好了心态，将话题跳跃式地彻底转移：“之前你所说过的‘靠谱教士’发现无信者的方法是什么？”
“看灵魂。”神眷者一手撑住椅背，俯下身来，向教授展示自己朝着金色过渡的眼睛：“像这样——圣者及以上的强者可以看见他人的本源。”
“……你所谓的‘靠谱点儿的教士’需要成为圣者？那至少得是一位教皇吧。”诺瓦忍不住瞪他。
什么见鬼的战力对比体系，数值膨胀得也太夸张了。
这混蛋简直忽悠人不带眨眼的。
对方用那双重新变成蓝色的眼珠子无辜地看着他：“但是主祷以上的术士也会隐隐觉察其他人的本源气息，不过一般只有面对同理念或理念相近的人时，这种感觉才会稍微强烈些，就像直觉一样。其余时候大多非常微弱，很多人会直接将其当成错觉。”
这种和修行紧密相关的资讯是被各大势力严格垄断并封锁的，属于拼上性命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也就救世主本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诺瓦若有所思：“之前我确实没有见过主祷以上的术士。”
枢机主教看起来像是对方定义的“靠谱教士”，但是当时神眷者本人淡定自若得很，他也就相信那人留有后手了。
果不其然，另一人接茬道：“这个时间点米勒应该是中级主祷——不过不必担心，你和我离得很近，身上都是我的气息，主祷这个阶层还分辨不出来。”
教授顿了一下，仰起头来看他：“你前世认识米勒主教，很熟？”
“算不上，只是打过几次交道。”神眷者的语气很平静：“他是民间呼声很高的教皇候选人，属于革新派，比起辉光教廷其他老家伙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惜我正准备加深与米勒的合作时，你就杀了他。”
然后阿祖卡好笑地发现黑发青年极为明显地呆滞了一瞬——真难得，能在教授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对方难以置信地慢慢拧紧眉头：“我为什么要杀他？”
救世主深深凝望着他的宿敌：“……相信我，当时的我比现在的您更加迷惑。”
——或者说是极致的震惊、恼火乃至挫败。
他不是历经失败便大哭大闹彻底崩溃的脆弱孩子，但是能够成为男主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是一次次绝处逢生的天之骄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同一个人困在蛛网中心，所有自作聪明的挣扎都是笑话，一切竭尽所能的反抗皆为无望。他像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猎犬，一路嗅闻追寻那轮苍白冰冷的月亮，乱咬一气，但唯一结局唯有跟随牵扯他脖颈的锁链起舞，这种被一个甚至不曾露面的人全然掌控的屈辱，实在给阿祖卡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哪怕对方头颅落地的瞬间他都在愣神。
他死了？他的宿敌，他的锁链，他那无法摆脱的月亮……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在那一瞬间，年轻的救世主甚至感到某种十分不可理喻的愤怒，与巨大得几乎要击垮他本源的悲伤。他并非堂堂正正战胜那个人的，他只是摧毁了一具疲惫虚弱的躯体，而对方的灵魂依旧高悬于他的头顶，冷漠无波地注视着他不知道的远方。
“……你在干什么。”
阿祖卡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正对上了一双透彻冰凉的烟灰色眼睛，其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他。神眷者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再一次用掌心拢住了宿敌的后颈，甚至不自知地施加了力度，将那些脆弱的皮肉捏出红痕。
他触了电般猛地松开手。
“……抱歉。”救世主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一次他是真得感到抱歉。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一边揉自己的后颈，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你有肌肤饥渴症？就是喜欢和人皮肤接触，渴望得到他人的拥抱和抚摸，这样会让你感到放松。”诺瓦谨慎地问道。同为某种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他对这种病理性导致的冒犯会宽容许多。
阿祖卡发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僵硬：“……我之前从未有过这种需求。”
“所以只是针对我有需求？”对方慢慢皱了下眉，好像很是困扰的模样。
……这人都不会感到尴尬么？救世主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干脆俯下身来，不顾对方缩小的瞳孔，轻轻拥抱了他的宿敌。
这甚至称不上拥抱，他没有收紧手臂，只是扶在椅背上，小心克制地拢出一个空间。他的宿敌显然有些发愣，但是没有抗拒与挣扎，只是坐在原地，在他的胸口陷入温和的、几近纵容的沉默。阿祖卡忍不住试探着靠近对方的脖颈，觉察到那具躯体的下意识瑟缩便停了下来，将将维持在亲昵与侵犯之间的模糊界限。
他的大脑里那些如梦魇般喧嚣的东西，似乎真得在另一人的呼吸里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宁静与满足，如果神眷者是地球人，也许他能用一个词来表述现状：吸猫回san。
“实验结果出来了么？”教授有些忍无可忍了。
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虽说对方始终克制而礼貌，但是一直这样靠得过近，陌生的呼吸与体温侵犯了他的领地，他还是感到十分怪异不安。
“……好像确实有点效果。”对方含含糊糊地咕哝着，慢慢松了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显得有些恋恋不舍。
教授给了他一个“我就说你有病”的眼神——事实证明，诺瓦&#183;布洛迪总是正确的。
“您饿了吗？”确诊患者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可以去港口的金船锚餐馆，据说便宜量大味道也不错，在附近很受欢迎。”
对方果然立即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佣兵团。”
“龙巢宝藏”的说法是从港口的佣兵口中流传出来的。
然后教授又扯起那件破旧斗篷往自己身上披，看得神眷者嘴角抽搐，心道买新衣服也得提上日程——至少不能再让宿敌披着一条满是补丁的破布到处跑。

第25章 餐馆
金船锚餐馆确实是最近极受欢迎——特指平民欢迎——的餐馆，其所有者是伟大的金船锚佣兵团的团长，也是一位高级使徒武者，曾斩杀了附近臭名昭著的海狼海盗团。所以尽管餐馆人员混杂，但是没人敢在里面闹事。
宽敞的石屋里，小圆木桌挨挨挤挤着排开，女招侍举着足以淹没她头顶的劣质啤酒，如一只气势汹汹的海鸥在人声鼎沸的桌缝间盘旋。
砰得一声，一大杯淡黄色的掺水啤酒被重重砸在桌上，酒液飞溅进迷迭香烤土豆鱼排的酱汁里，但是食客完全没在意这个，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大声谈论着今早发生在治安总署门口的特大资讯。
“我得说你们没亲眼看见可真是亏大了！”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粗鲁壮汉高声嚷道：“我正在削我的木楔子，我家露娜把我拉了过去——你们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哦别他妈的卖关子了约瑟夫！”另一个同样生着大胡子，只是更大号的壮汉一唱一和着，以同样的声响喊了回去：“大家可都他妈的听说了，今天早上皮靴佬的头头被当场抓进牢子里啦！”
因为附近治安官多穿油黑锃亮的皮靴，皮靴佬也就成了谈天时的暗指。
听众纷纷欢呼起来，一人咬牙切齿着骂道：“好！那贪婪的肥佬早该被丢进去了！假如剖开他的肚子，谁知道会流出多少油水！”
大胡子约瑟夫不满自己的主讲人身份被夺走，他重重一敲桌子，溅起了更多的啤酒：“这算什么！我可是在二楼看了全程，更是亲眼看见了米勒阁下——曙光庆典时，围观的人多到连那位阁下的头发丝都瞧不见一根，这下可好，我甚至都能数一数他的袍子上有几颗宝石！”
这下旁人的注意力顿时哗啦啦地被他吸引过来，七嘴八舌着询问枢机主教阁下的身材样貌、他的教袍模样、他的权杖上的宝石大小、他是不是真得挥一挥手就能召来太阳……总之约瑟夫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边越发飘飘然：“所以我说你们亏大了——除了米勒阁下，要我说那位布洛迪教授也是好样的，虽然长着一张贵族模样的娘们儿脸，可他说的那番话可真是——啊呀，我说不出来，只是听得老子也想跳下楼，狠狠给那皮靴佬一拳！”
另一个瘦弱些的男人接过了话茬，他自称是位吟游诗人，今天早上同样混在人群中观看了全程。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吟游诗人激动地宣称，布洛迪先生的传奇经历为他带来了无限灵感，他在那一刻得到了艺术女神缪加娜的亲吻，必将编写出一首让整个安布罗斯大陆都为之传唱的不朽名作。
然后对方拨弄着里拉琴，现场弹唱了一段刚刚编好的段落——说实话，实在是不敢恭维。
餐馆的热闹并没有影响坐在角落里的人。对方穿了一条灰沉沉、甚至还打着补丁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手上带着半旧的手套，除了苍白的下巴和手腕，几乎没有露出丝毫皮肤。
灰桥港如此穿着打扮的人很多，大多是佣兵、海盗或者不乐意暴露身份的神秘人，没人在乎，只要不把外界的风浪带进这家总是闹哄哄的餐馆里就行，就连上菜的女招侍都没多看他一眼，倒是神秘人自己默默将因招侍的粗鲁举动撒出去的菜汤擦拭干净。
无人知晓，一个带了笑意的声音正轻柔地落在灰袍人的耳边。
“看来我们暂时是听不到关于‘龙巢宝藏’的消息了。”
“鱼尾街人游行示威，治安总署长当场被捕”才是当前最炸裂的头条新闻。
对方笑吟吟地调侃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吟游诗人口中的感觉怎么样，教授？”
“如果将‘明亮’改为‘明光’会更押韵些。”另一人正忙着往自己嘴里塞土豆——这几乎是他这些天来吃得最正常的一顿饭——闻言非常平静地点评道。
神眷者又被他逗笑了，诺瓦都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好笑。他瞥了眼身旁的人——很困难，混淆法术依旧奏效，对方现在的存在感简直低得离谱，他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背景板npc，稍一错开眼，便会彻底失去踪迹，再也想不起身材样貌。
“只要我露出脸来，我们将探听不到任何消息——而脸都全部遮住了该怎样吃饭呢？”对方温和地说 ，并且拒绝了诺瓦提出的乔装提议。
当时他们正站在小巷的尽头，身旁是某个正在追赶母鸡、却因意外瞧见神眷者的脸站着发愣的孩子，诺瓦不得不承认那听起来自恋极了的提议还挺有道理。
于是教授逼迫自己去回忆对方的容貌——这是一个新奇又有趣的游戏，他从未如此熟悉那张漂亮脸蛋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走向——然后试图将那张模糊的脸和记忆中被命名为阿祖卡.obj的建模一一对应。
“……教授。”然后他听到对方轻轻叹了口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黑发青年一边继续往嘴里塞鱼肉，一边毫无遮掩地盯着另一人——没有人能在这种注视下脸红，反倒使人想起解剖刀和被长针钉住四肢的青蛙、牙医和被剖开的牙洞、验尸官和开膛破肚的尸体之间的关系。
阿祖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午餐。好在那个人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总是让人联想起猫，猫的眼神，猫的性情，还有猫科动物特有的神经质——很快对方便将注意力投向了餐馆的其他人。
“注意那些人，佣兵，而且可疑。”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需要靠近些观察。”
距离过远，近视眼看不清太多细节。
教授所指的方向是餐馆的另一个边角，被一群沉默警惕的人占据，此时正冷眼瞧着餐馆中央的人吵吵闹闹。占据首位的是个壮硕男人，野牛似的粗壮脖子，头发如灰驴的鬃毛般短硬。
一名武者。
相较术士，武者的定义更加模糊，身体素质好的普通人若愿意交三枚银币去评定等级，说不定也能评上个低级侍者。
武者的修行方式多为纯粹的炼体，或者说追求自身的力量。绝大多数人徘徊在侍者阶层时，最多成为一个力气大、跑得快、更会打架的普通人，唯有极少数人能够突破那无形的关卡，凭借肉体力量牵动理念的力量，踏入使徒的世界，而这时的武者才有和术士相较的资格。
武者的观感很敏锐，几乎是瞬间觉察到有人在看他——还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如同扒开皮肉挖出骨髓般的视线。那人猛地扭过头来，凶狠地环视了一圈餐馆，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团长，怎么了？”他身旁的同伴紧张地问道。
对方没说话，只是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做了个手势。
——有盯梢的，皮子紧些。
西塔是黑鲸佣兵团的团长。灰桥港身为银鸢尾帝国极西点，在飓风无法肆虐的季节，常有走海路的商船途经此地，进行休整。往来人员鱼龙混杂，各类纠纷自然也少不了，因而在灰桥港此类佣兵组织简直多得要命，有些是接正经任务的，有些则是冷血残暴的亡命徒。黑鲸佣兵团属于两者参半——或者说，一切由价格决定。
西塔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心想要捞一笔大的，离开贫瘠的家乡。最近，他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惊人的消息，西塔敏锐地觉察到自己的机会要来了，为了搅乱风声以便遮人耳目，他甚至第一次聪明谨慎起来，故意在餐馆喝醉，乱编一气，说出了“龙巢宝藏”的秘密。
见鬼的“龙巢宝藏”，龙是喜欢亮晶晶的金属没错，但那得是古时候在人类王国附近安营扎寨的巨龙，才有可能收集整整一巢穴的金币和珠宝。而灰桥港附近都是些中小型龙，它们的“财宝”不过是水手的小刀或剥落的铁片，要是能寻见哪位贵族遗失的银餐勺，那都是意外之喜了。
奈何流言是不讲道理的，人人都喜欢听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故事，并幻想有朝一日也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以当一把英雄史诗中的主角过过瘾。很快，关于“龙巢宝藏”的传言在添油加醋下，于本就不大的灰桥港里流传开来。
佣兵们喝完了自己的酒，离开了餐馆。女招侍嘟嘟囔囔着去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之前坐在角落里的灰袍人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只在桌面留下了两碟餐盘。
等等，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之前对方是点了俩份吃食么？那人看起来好像挺瘦弱的，没想到还挺能吃。
灰桥港的街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每一条都显得格外狭窄拥挤，佣兵们分散开来，很快便消失在了深巷里。
幽暗巷子的深处，流浪汉、通缉犯和黑市商人在这里常年出没。独身一人的西塔停住了脚步，冷笑着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闪着寒光的战斧。
“滚出来！”他粗声喝骂到：“老子早早就听见了一只老鼠切切察察的动静，没想到还真胆大包天地跟了过来！”

第26章 温柔
一个身着破旧灰袍的身影从巷子深处走出。
来者又高又瘦，全身上下仅露出苍白的下巴，像个从迷雾中浮现的幽灵。
西塔握紧了战斧的手柄。对方看起来是个弱鸡，大概可以一拳打死仨，就像那些只会尖叫不会逃跑的平民与奴隶一样。很何况黑鲸佣兵团的其他佣兵正潜伏在附近，随时都可以一拥而上——但是不知为何，莫名的恐惧感从他的灵魂深处渗了出来，仿佛在阴雨天不断渗水的石壁。
“下午好。”那人用非常纯正地道的当地口音说，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龄。
“谁他妈的和你下午好，”佣兵团团长阴狠地说，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的不安：“你这装模作样的狗屎。”
但是对方好像压根没听见那粗俗的辱骂。
“我想知道关于‘龙巢宝藏’的信息。”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你可比其他蠢货胆子大多了，居然敢直接来问老子。”西塔稍微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但是老子他妈的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我没有在问你，你可以不必说话。”那人冷淡地说，微微抬起头来，那条宽大的兜帽之后，西塔再一次觉察到仿佛能深入灵魂的探究感：“你昨晚潜入了海神殿附近海域，上岸后进入神殿，直到中午与其他人会和。夜晚是属于黑夜与死亡之神的，海神殿祭司不会接见外人，但你还是进去了。你本可以打晕那些祭司，不过你没有——你所求的不是钱财或人命。”
他在说什么？西塔惊悚地瞪着他，随后恼羞成怒地发现，随着对方一步步逼近，自己居然被这个高瘦的男人吓得连连后退。
“灰桥港的海神殿坐落在一片临海的巨型岩礁之上，海神的祭司求得神谕后，会将神谕刻在鲸鱼的肋骨上，再沉入神殿之下的海水。你下潜去看，可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你没有带刮去甲壳类动物的刮刀，所以也许是一块新的鲸鱼肋骨？你认为海神殿祭司应该在近期得到新的神谕，但是没有，你对此感到困惑而焦虑，以至于不惜私自闯入神殿，想要看看是不是祭司们还没来得及纂刻……”
“——闭嘴！”
西塔挥舞着战斧朝着那人砍去，但是对方的语速实在太快了，他依旧未能阻止那些令人悚然的字句。
“你曾经意外瞧见了海神神谕，也许是因为一场大潮。和龙巢宝藏有关？不，所谓‘龙巢宝藏’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你希望借此为自己的行为编造动机，并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远海。”
战斧呼啸着袭向脖颈，灰袍人没有闪躲，但是西塔惊愕地发现斧尖只能堪堪抵在距离对方身体三指的位置，再也压不下分毫，他只得被迫听着那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你所瞧见的神谕，是灰桥港会出现一种具有时效性的‘宝藏’，只是神谕过于模糊，你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黑鲸佣兵团团长脸色惨白，如同死尸，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渗了出来。
这人绝对是一名术士，他想，也许还是早已陨落的命运女神拉莫多留下的那些疯疯癫癫的信徒。佣兵团团长想要召集他的团员一起对付这人——但是他只听见对方厌倦地点评了一句“无趣而拙劣”，然后这个壮硕的男人忽得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赫赫喘着气，跪倒在灰袍人面前。
沉重的战斧从他手中脱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柄战斧就像是被无形的存在托住了，另一人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身后飘着黑鲸佣兵团的其他佣兵，如那柄战斧般近地悬浮着，已经不知死活。
“教授，他对您还有用么？”
西塔于窒息的痛苦中听见来者语气轻松地询问灰袍人，就像在问厨余垃圾要怎样处理。
“没有了。”教授冷淡地说：“谨慎起见你可以再审问他一次，虽然我不觉得他还知道更多有用的东西——随便你怎么做，不必在意我。”
结果还是被温和地赶出来了。
诺瓦站在巷口，仰起头来，盯着从狭窄的天空掠过的淡灰色鸟群。
巷子深处很安静，安静到瘆人，听不见骨肉碎裂或哀嚎惨叫的响动——也是，神眷者不喜欢血腥味，好处就是对方应该不会搞得血呼啦差，导致犯罪现场等会儿难以清理。
诺瓦发现自己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另一个世界的他虽说同样对他人、甚至对自己的生死持冷漠态度，但也不至于直接询问同伴是否要对一个人进行刑讯逼供——尽管对方手上大概率有人命且试图杀了他——还心如止水地思考等会儿该怎样帮人善后。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被外界赋予的枷锁驱赶着向前走的庸人罢了。
诺瓦&#183;布洛迪甚至想不太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名字。他的故乡离他越来越远，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是一种幻觉……唯一的好处是他还能思考，不断地思考，他不再被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涤纶片基上的黑蓝成像里，他的大脑是自由而健康的，而不是一点点失去感知能力，被捆在病床上，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
舌尖再次舔到了手套，黑发青年皱了下眉，将不自觉抵在唇边的手指移开。
身后传来了另一人的响动，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诺瓦仔细嗅闻了一下空气——港口城市的海腥味、暗巷常有的屎尿与尸体的臭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神眷者本身那冰凉干净的气息。
他没有询问那群佣兵的下场，反倒是另一人主动同他解释：“那些人杀死过无辜者，我已经处理掉了。”
在神眷者的“手段”下，佣兵们恨不得将小时候抢过同伴的糖这种事都掏出来。
“为什么与我解释这些。”教授平淡地问，他自认还不至于天真到要求将那些渣滓交由法律审判。
阿祖卡歪头看着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教授对待他人时，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平等与尊重？
在神明统领的世界，人命是不值钱的。末世纪神战时代，将数以千百计算的人命献祭给各大神明以求得庇佑是常态，祭司等同屠夫，平民形如牲畜。哪怕是相对平和的现在，下等人的命对于贵族和教廷来说，依旧还不如一套瓷器或一本教典珍贵。
就算是阿祖卡本人，也只会在乎那些与自己相关的人。前世的他或同伴知晓鱼尾街人遭遇的一切时，最多会帮忙杀死萨曼伯爵和治安总署署长，这已经算是吟游诗人口中嫉恶如仇执行正义的英雄游侠——谁会像教授这般彻头彻尾从一群穷苦渔民的角度出发，将他们的名誉、性命与未来都放上心中的天平，与自己的性命进行权衡考量？
不是情绪化的怜悯，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去做，理所当然地将那些无人在乎的平民当成与他一样的人。
这是另一个世界留给他的印记么？阿祖卡想，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令人颤抖起来的东西，他好像有些理解教授对于故土的执念了，神眷者甚至也想亲自去看一看，那个能够孕育出如此强大而明亮的灵魂的世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有些人会对干净美好的事物产生卑劣的摧毁欲，但救世主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点也不想让那熠熠生辉的灵魂在他的手中变得暗淡，发生折损——毕竟他曾见证过一次，并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您是一个温柔的人。”最终阿祖卡如此半开玩笑般地说：“我不想让我的盟友认为我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杀人魔头。”
他的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对“温柔”的评价发表些意见。
“……你当然不是。”
最终他还是飞快地转移了话题：“辉光教廷和海神殿都在寻找什么东西，先去一趟海神殿吧。”
……
来自王城的辉光教廷来访人员安置点在光明教堂。本地主流信仰不是光明神，导致当地唯一一座光明教堂破破烂烂的，哪怕紧急修缮后也依旧看起来“过于艰苦”。
其他教士对此多有微词，奈何枢机主教阁下拒绝了萨曼伯爵的其他提议，于是他们不得不委屈自己，连带着圣巴罗多术士学院随侍的学生，都一同住在教堂里泛着霉味、拥挤狭窄的旧修道院。
波西&#183;布洛迪回来时神情恍惚，直愣愣地往自己房间走，一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反应，关了门就往床上扑。
他叫我波西他叫我波西他叫我波西……
黑发少年猛地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小到大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他的那位堂兄几乎没怎么叫过他的名字，他能得到的只有冷淡礼貌的颔首或者毫无感情的一瞥。
起初他本以为对方是讨厌自己，这逻辑上也说得通，出于难过、置气和隐隐的心虚，他甚至故意避免与堂兄见面。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波西发现他的这位堂兄好像对谁都一副死人脸，不管对方身份地位如何。
他的父亲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年轻人愚蠢可笑的傲慢清高，但那时的波西却是暗自高兴起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欣喜究竟是因为堂兄的威胁性再度降低，还是因为他的堂兄其实并不讨厌自己。
波西将枕头抱得变了形。可是后来他才发现，他的堂兄并不是不会微笑，不会和气说话——只是对象不是他罢了。
走廊上响起惊天动地的跑动声，波西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当来者举着一份报纸大大咧咧地撞开房门时，瞧见的是一位优雅自持的黑发贵族少年。
“巴特曼先生，您的礼貌呢？”波西&#183;布洛迪抬起尖尖的下巴，拖长了音调冷冷地问道。
特朗&#183;巴特曼，他的老对头，万年老二，一向不忿于布洛迪家族旁系子嗣成为二年级首席。
“别装模作样的，小布洛迪先生，现在老师又不在这里。”巴特曼挥舞着灰桥港突发新闻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且不怀好意的光芒：“真是条炸裂的大新闻啊——关于你堂兄的，你一定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涤纶片基：x光片常用胶片

第27章 神谕
“瞧瞧，瞧瞧。”巴特曼家的次子后退了一步，站在修道院的后院里展开报纸，故意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不幸死去的搬运工新婚不久的妻子尽管出身平民，却是位美丽动人且艳名远扬的女士，我们姑且称她为玫瑰夫人。据笔者独家消息，那位勇敢站出来的贵族和玫瑰夫人之间曾发生过一段凄美且隐秘的故事……我们有理由相信，玫瑰夫人曾苦苦哀求过那位先生救救她的丈夫，可是直到玫瑰夫人将自己于绝望的烈火中焚烧，彻底香消玉损，悲痛欲绝的布洛迪先生这才终于压抑不住那满腔亵渎的爱火，怀着如波涛般汹涌的悔恨之情，发誓一定要为玫瑰夫人报仇……”
波西：“……”
波西：“？？？？！”
他顿时大怒，一把从老对头手中扯过那张报纸：“胡扯！我哥对我都不假辞色，怎么可能对个粗鄙的乡野渔妇‘悲痛欲绝’‘满腔爱火’？！”
黑发少年一目三行着看完了这篇极尽香艳之能事、满篇下流臆测的新闻，气得脸蛋通红：“这是哪家报社办的不入流小报？我发誓，他必将承担来自布洛迪家族的怒火！”
“可别，小布洛迪先生，你现在还不能代表布洛迪家族呢。”特朗&#183;巴特曼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煽风点火：“虽说那位‘玫瑰夫人’尽管血统肮脏了些，可能还带着鱼腥味——但好歹也算一桩风流韵事。万一流传到王城，那些贵妇小姐们说不定还会为这个凄美而禁忌的爱情故事流泪赞叹不已呢。千万别坏了你堂兄的好事，小处男。”
波西&#183;布洛迪突然冷静了下来。
“光罚。”
他冷冷地说，数道光芒形成的锁链顿时从天而降，将修道院后院破旧的地板都砸出了无数小坑，然后他在四处狼狈逃窜的特朗&#183;巴特曼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傲慢地扬起下巴。
“巴特曼先生，如果没有实力承担来自波西&#183;布洛迪的怒火，”这位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无魔具施法的高级使徒术士冷漠地说：“我奉劝您，最好还是在我面前闭上你的嘴。”
有那么一瞬间，那张尚未长开的脸上的神态，简直与他的堂兄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这里可是修道院，你们怎么敢在光明神的注视下做出如此不敬之事？！”急急忙忙赶来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带队教师瞪着眼前两个快要回程还惹出事来的兔崽子，恨不得一人在屁股上踹上一脚。
米勒阁下可还在这里呢，巴特曼家次子那个刺头也就算了，怎么波西&#183;布洛迪这个好学生也开始跟着胡闹了？
“修顿先生。”波西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自己在修道院里与人动手是个极不明智的举动，更何况还是一位侯爵的次子。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责骂他，说不定还会对他施加鞭刑，但他还是倔强地不肯低头：“巴特曼先生将淫秽之物带进了修道院，他还侮辱我的家族，侮辱我的兄长！”
“又不是亲哥，而且说得好像不是你将夺走你堂兄的爵位似的，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巴特曼捂着被光之锁链擦伤的肩膀冷笑起来，他就是看不惯这家伙在大人面前惺惺作态。
明明是个卑鄙无耻的强盗，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满心怜悯的模样，简直恶心透了。
波西的脸颊上顿时泛起了淡淡恼怒的红晕：“这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事，关你什么事？”
“够了！”修顿先生忍无可忍地咆哮：“两位先生，你们俩个的事我会如实汇报给院长，现在都给我回房间反省自己，直到返程之前不许再踏出修道院一步！”
两个不省心的学生气呼呼地回自己房间了，背影简直写满了不服气。修顿先生瞪了一眼几个悄悄探出头看热闹的学生，直到他们缩回头去，他才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年轻人，是不是？”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修顿先生差点跳了起来，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后顿时心里一阵哀嚎：“我的光明神呐，米勒阁下！真是抱歉让您看到这些……”
“没什么，我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也许他们今天吵得剑拔弩张，明天就能和好如初了。”对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修顿先生忍不住感叹一下这位枢机主教阁下的好脾气，怪不得对方在教内和信众中人气一直居高不下——虽然巴特曼先生和布洛迪先生是不太可能“和好如初”的，他们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着怎样将对方的脑袋按进马粪里。
“和您闲聊几句真是开心。”米勒主教和善地冲他点了点头：“可惜还有一些教务在等着我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修顿先生赶忙毕恭毕敬地让开了路，望着枢机主教远去的优雅背影，他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下这位阁下实在无愧于“无尘之光”的美名。
不知道自己又于不经意间收获了一位迷弟，米勒主教回到了自己单独位于三楼的房间。房门锁好后，他脸上那种几乎凝固的微笑终于淡了下来。
权杖微亮，一缕奇异的光芒顺着枢机主教的低沉吟唱在昏暗的小房间里流淌，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神像高居于祭台，静静垂眸注视着这一切。
确定自己离开后无人闯入，他满意地收起权杖，随后开始处理桌面上整齐摆放的文件。
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当钟塔之上发出第一声代表着谢绝信徒入内祈祷的震响时，米勒将羽毛笔插入墨水瓶，纸张理整齐，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教袍。等他做完这一切时，钟声恰好停歇，桌角的水晶球准时发出了悠悠的光芒。
“愿光明永恒。”
帕瓦顿&#183;米勒恭敬地俯下身去，银鸢尾帝国辉光教廷现任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冕下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出现在水晶球里。
“帕瓦顿，我的孩子，愿光明与你我同在。”教皇冕下对他微微点头：“说说看你所发现的一切。”
米勒恭敬地垂着眼睛，嘴上却是直言不讳：“我得坦诚来讲，冕下，深渊之界是一片不被光明眷顾的土地。迄今为止，以我凡眼所见，除了被异教蛊惑之愚人、心胸狠毒之恶人、天真无知之庸人，不曾瞧见彻底与神谕相符之人。”
“……很快就要没时间了，孩子。”教皇深深地叹气：“异教徒在不断朝着世界的尽头汇聚，深海险恶，黑夜漫长，爱与欲遮住世人的双眼，吾神留下的神谕愈发模糊不清。”
“……也许还有一人，可能与神谕之人沾了干系。”米勒迟疑了片刻，忽地轻声说：“非我对此有所隐瞒，只是他实在……”
“不必有所顾虑，我的孩子。”教皇鼓励道：“你是深得光明眷顾之子，‘无尘之光’的双眼又怎么可能被谎言与假象蒙蔽？”
米勒看起来被教皇的话振作了。他握紧了权杖，在低低的吟唱中，那柄华美的权杖顶端淡金色的光耀石顿时光芒大盛，随后以其为原点，在虚空中投射出一段半透明的影像。假如教授在这里，他会立马脱口而出“3D投影仪”。
“就是他，冕下。”米勒主教恭敬地后退了一步，以便教皇看清那人的面孔。
“他看起来……年龄有些不符？”教皇温和而委婉地质疑道。
“没错，这也我心存疑虑的原因之一。”米勒平静地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只是个普通人。”
年龄超过十七岁，还依旧只是个普通人，那便意味着灵魂过于孱弱，终身无法与理念产生共鸣。
……
灰桥港极西点是一片名为乱石崖的巨型岩礁，那里常年风高浪急，呼啸着拍打在崖壁上的森白海浪足以将一只皮糙肉厚的石皮鱼击晕过去。在海浪常年的侵蚀作用下，坚硬的岩礁被凿出了一个巨型“桥洞”，形成一道由陆地探向海洋的天然灰色桥梁，灰桥港便以此得名。而海神殿就坐落在“桥梁”的尽头，站在神殿的露台往下看去，几乎脚下便是汹涌莫测的黑沉海洋。
得亏西塔是个级别不错的武者，不然估计一落入海中便会立马晕死过去。
“你要干什么？”
诺瓦努力靠近了另一人，在那家伙耳边问道。
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他怀疑哪怕现在扯开嗓门喊，海神殿里的祭司也不会被惊动。
神眷者保证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不过诺瓦觉得这个“没人”里也包括自己。
“准备跳下去？”另一人无辜地看着他，声音柔和清晰的在他耳边响起——又是那些奇妙的“小把戏”。
今夜没有月亮，天空黑沉一片，同伴的金发几乎是唯一的光亮。诺瓦感觉自己快要被狂躁的海风掀下去了，他不由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下了死力气按着他，以免下一秒就被行动力超凡的神眷者抱着“you jump i jump”。
“不，我们不跳——见鬼我们非要在这里扯着嗓子说话么？”

第28章 海神
于是他们总算退回了幽深的海神殿。
海神殿总体造型就像一座巨型灯塔，顺着石阶盘旋往上，一路不规则地镂空出大大小小的露台。哪怕是夜晚，神殿里都没有半点火烛，唯有几只溺光水母被养在镶嵌进石壁的玻璃罐里，发出幽冷微弱的荧光。阴冷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海腥味浓得简直呛人鼻子，繁复诡秘的花纹缠绕着墙壁，脚下滑腻腻的，仿佛踩在软体动物的黏液里。
海神欧德莱斯在神史中的形象是一位一体双面神，有时他以一个意气风发、慷慨仁慈的形象出现，有时却又显得残暴无常，热衷杀戮。他最虔诚的信徒会自称“船中客”——就是坚决不开火、非得开火就要祷告，甚至恨不得一辈子住在海上的那一批，现在官方公认这位海神既有善面，也有恶面，而诺瓦怀疑对方只是单纯的精神分裂。
当然这话是不能写在正经论文上的。
教授回过神来，快速解释道：“鲸鱼骨会被生态系统中的分解者迅速腐蚀殆尽，难以辨别，而佣兵看到的是一条崭新的神谕——至少他认为是崭新的神谕。但是诸神已经沉寂良久，神谕是从哪里来的呢？”
厚实的石壁遮掩了部分海风，这一次沟通变得方便了许多。
“海神祭司习惯将神谕刻于鲸骨再扔入海中，以示已知晓神明的意愿。但是鲜为人知的是，他们也会将神谕备份，当海神发怒，呈现出恶面时，祭司会奉上即是载体也是祭品的备份神谕，以示自己的忠诚与恭顺——不过由于太过血腥残忍，这些东西明面上不太提了。”
阿祖卡从未听信奉海神的同伴说过这个，他微微挑起眉来：“载体是什么？”
“人皮。”教授平静地说。
海风在塔外咆哮着，夹杂着冰冷的水珠，湿冷阴森的气流一股股往神殿里涌，溺光水母上下浮动，将黑发青年苍白的脸映照出波动的幽光。
“海神祭司会将神谕纹在奴隶的头皮、胸口和脊背，主要选用壮年男性奴隶。如果是重要的神谕，甚至会由祭司本人承担载体，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活剥——而欧德莱斯曾有一段时间格外活跃，恶面也出现得异常频繁，那几年奴隶与祭司的尸骨几乎构成了一片新的海滩。”
简直就像一群试图诱哄发疯的婴儿安静下来的奴仆。
诺瓦厌恶地垂下眼睛，面无表情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备份的神谕——海神殿的石阶一路往上都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先去高处看看吧。”
海神殿的石阶倚着塔壁攀爬，狭窄得仅容一人行走。不规则的小平台外便是露台，由几条悬空的倾斜石道毫无规律地横向连通。台阶旁没有扶手，上下看去都是黑洞洞的一片，腥风扑面而来，一尊巨大的神像沉默伫立于由盘旋的楼梯构成的、暴风眼般的空洞，而他们现在大概在神像的手臂位置，向上看不见头颅，朝下望不见脚。
宽敞明亮些的底楼是祭司的住处，也是供信徒献祭祷告的祭台。越往塔上走，空间便越发狭窄闭塞。随着时间的流逝，教授的呼吸逐渐紊乱粗重。台阶上被丢了一只干涸的水母，他没看清踩了上去，身体一歪差点摔倒，好在身后的人迅速扶了他一把。
他们在一处小平台停了下来。阿祖卡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宿敌被海风吹得冰凉的额头，没等人回过神来瞪他就收回了手。
“不太对劲。”教授阴郁地说。他干脆蹲了下来，将羊皮本抵在墙上，借着一旁溺光水母的微光，掏出炭笔开始勾画计算，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越往上走越狭小了，看起来不像有额外空间，那他们上楼做什么……到底在哪里？”
阿祖卡的视线忽地定格在了那尊巨大无比的海神神像身上。现在他们的高度恰好可以看见海神欧德莱斯的上半张脸。无垠的黑暗中，石质的巨大人脸上灰白一片的双眼正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随后他听见教授与他心有灵犀般地沉声道：“神像。”
黑发青年直接越过他，自顾自利索地爬上了一条悬空的石道。石道两边毫无防护，路面又过于狭窄，稍有不慎便会坠入黑暗的塔底，简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有那么一瞬间，救世主的心情和发现猫主子正趴在高层阳台边缘的猫奴没啥两样。
但是教授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他正在调整站位，确保自己可以近距离观察神像的全貌。
海神欧德莱斯的神像是一尊中年男性神像，雕刻师着重描绘了对方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和宽阔有力的下巴——是斯特人的样貌特征，一只常年定居在海上的民族。
诺瓦与神像对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不太舒服，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冷地窥探他。但神眷者早已为两人施加了混淆认知的法术，至少按照对方的说法，除非圣者以上的强者，无人能看穿。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按住了，诺瓦吓了一跳，想要挣扎时却嗅到了逐渐熟悉起来的气味。
“小心，有人在看我们。”他听见神眷者在他耳边沉声说。对方靠得过近了，耳朵被温热的气流吹得痒痒的，这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你也感觉到了？”他迅速逼迫自己无视这一点，低且快速地说：“注意神像的双眼，眼眶附近有很多划痕，里面还有空间。”
窥视的人似乎更沉不住气。教授话音刚落，伴随着石料摩擦的刺耳声响，神像的一只眼瞳竟缓缓上移，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暗室。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中高声呵道：“吾神说有客来访——无礼的客人啊，既然已面见吾神，为何还不现身？”
诺瓦忽然感到浑身一轻，失重感顿起，神眷者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挟着他落在了另一条楼梯上，几乎是下一秒，一个身着暗色兜帽长袍的身影重重落在方才的石台，凭空出现的漩涡在他的脚底升腾，诺瓦听见了石料断裂的沉闷声响，几块碎石坠入了塔底。
神殿里实在太过昏暗，诺瓦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来者的轮廓。对方明显看不见他们，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为他指示一般，总能对准俩人的方向袭来，每一击都损毁了一截石阶，海神殿内轰鸣声不断，很快便被炸得几乎无下脚之地，诺瓦已经隐隐听见了塔底其他祭司惊慌的叫嚷。
诺瓦忽地低声呵道：“注意他的皮肤！”
神眷者手指一动，狭小的塔内顿时狂风大作，碎石迷住了对方的眼睛，那人猝不及防，身上的长袍顿时被狂风扯了下去，露出了光裸的上半身。
借着溺光水母微弱的光芒，诺瓦发现那人是个光头巨汉，除了面部还算光洁，仅在眉心有一朵浪花状纹身，竟从头皮开始，浑身皮肤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身，仔细看去才发现都是神谕。
“……是海神殿的大祭司。”教授眯起了眼睛：“太暗了，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我的左衣兜还有自制的照明弹，你稳一点，闭眼听我指挥调整角度，我来扔。”
沦为坐骑的神眷者：“……”
这家伙到底自制了多少危险物品？
那边的大祭司已经陷入了狂怒，整个海神殿都震颤了起来，塔外的海浪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越发汹涌上涨。
“藏头藏尾的亵渎之人！早上就有祭司汇报，发现有人偷偷潜入神殿，结果你今晚还敢来！”他怒吼道：“你究竟是谁的信徒？西风神卡洛斯还是混乱女神库拉库肯？！”
前者是当地不太入流、信徒少得几近苟延残喘的风系小神明，后者是一群强盗、小偷和骗子杜撰出来的神明，宣称女神会保护制造混乱的作恶者，但这所谓的混乱女神并不得到各大教派的认可。
教授面无表情，好像压根没听见对方在骂什么：“朝右靠近一点——好，就现在！”
一阵爆响，随后是突然亮起来的耀眼白光。
黑暗中骤起的光亮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教授却是早有准备，等短暂的明适应过去后，他迅速地记下对方身上的纹身。
大祭司的面孔因光的刺激而痛苦扭曲，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无神，流泪不止，粗壮宽大、青筋暴起的手却是精准地朝着诺瓦的方向狠狠抓来。
恍惚中，诺瓦似乎看见有什么如鬼魂般扭曲的东西冲出大祭司爆满血丝的双眼，如一条海蛇，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朝他扑来，试图没入他的眉心。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了耳边一声极为细小的、幻觉般的凄厉惨叫。
“——辉光教廷！”
全程连入侵者的脸都没瞧见，就彻底失去其行踪的海神殿大祭司赛肯简直气急败坏，那团突兀出现的光团已经慢慢暗淡，他重重落到塔底，看着被坠石砸出伤口、呻吟阵阵的自己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用词粗俗得完全不像神职人员：“那群卑鄙的强盗恶棍！装模作样的狗屎！这里可是灰桥港，不是他们的老巢，居然还敢直接闯进海神殿，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第29章 咖啡
当救世主拎着宿敌离开黑洞洞、阴森森的海神殿，翻窗跳进珍珠海公馆的房间里，那人几乎刚从他怀里挣出来，便掏出自己的宝贝羊皮本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阿祖卡凑过去一看，对方在飞速默写从大祭司身上看见的神谕，并随机在某句话上标注着谁也看不懂的关键词——但是那只几乎被磨秃噜的炭笔终于禁不起折腾，写着写着咔嚓一下断成了两截。
然后神眷者罕见地听见教授骂了句脏话。
“该死，我需要一只好用的笔！”他的语速快得要命：“还有更多的纸——我想念我的办公室，我的自制钢笔和笔记本——不，请不要发表意见，我只是在抱怨，现在我抱怨完了。”
教授深吸了口气，重重往后一靠，仰起头来，苍白的脖颈拉出了一道硬质而脆弱的弧度。他眼睛半闭着，手指点在嘴唇上，喉结急促地蠕动着，喃喃自语些除了自己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看起来神经质到了极点。
“可以确定了，海神殿和辉光教廷寻找的‘宝藏’是同一个。”良久，教授忽然闭着眼睛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神眷者的眉头挑了起来。
“海神殿大祭司皮肤上的纹身基本都是新的，神谕近期才大量出现，但内容却在重复，不断的重复。海神在强调‘时间紧急’和‘重要性’，甚至许下诺言，‘将其带来，我必奖赏你们’。”
“造谣的佣兵无法理解内容，但也感知到了海神的焦躁，所以他认为海神会继续降下神谕……但哪怕已经如此焦急，一但涉及到具体所寻的事物时，对方使用的都是些模糊的、意象化的指代，‘海洋生长，复燃余烬将于深渊之界重现’……看来就连海神自己都不知道在具体寻找些什么，或者说，这并不是他本人的原话，他只是个转述者。”
“……您是怎样看出这一点的？”阿祖卡缓缓眨了眨眼睛。
“‘他与我有仇，也是与你们有仇，我要将那该死的东西溺死在海里。’”教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背诵道：“选自《洋流卷书》第五卷第四十二章 ，是海神欧德莱斯留给信徒的神谕。”
他轻嗤道：“你觉得习惯这样说话的神明会扯什么文绉绉的‘复燃余烬’？”
简直就像粗莽汉子捻起绣花针般违和。
“这种用词习惯倒让我想起一位神明。”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指敲打着嘴唇。
“——命运女神拉莫多。”
“命运女神早已陨落。”神眷者温和地提醒道。
“没错。”
“那么她该如何留下新的神谕？”
“我不知道，”教授掀起眼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万能的。”
阿祖卡不由哑言。半响，他忍不住笑了起_来：“抱歉，我好像有点太过依赖您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总有一天我会解答你的问题，只是现在信息不足而已。”黑发青年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而且听从我的指令行动，总比当个自顾自行动再搞砸一切的蠢货好。”
他还真得挺欣赏神眷者这一点，明明身为两人中占据绝对掌控地位的强者，必要时却能甘愿让出主导权，完全不觉得听从一个普通人的指挥是一件丢脸的事。
宿敌那理所当然到可爱的傲慢让救世主的眼神柔和下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后颈。
这一次对方没有瞪他——或者说那人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没心思和他计较，语速快得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自娱自乐。
“削除故弄玄虚和废话部分，神谕中提到了‘深渊之界’——根据传说，阿萨奇峰之后是深渊，深渊之界可以理解为纳塔林人的族地，也可以扩大到灰桥港；‘重现’，以前消失又出现；‘复燃’指死里逃生；‘余烬’是某一具体族类的遗留物。”
“还有一点，‘海洋生长’——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没错，叹息之墙。”教授自问自答道，眼睛闪闪发亮：“叹息之墙的消失，能否算作某种意义上的‘海洋生长’？”
尽管神眷者没明说，但诺瓦也猜到了叹息之墙的维系与崩塌都与对方有关。
“突如其来的辉光教廷，莫名其妙的活动选址和人选，与王城之间频率极高的通话，由海神殿大祭司充当载体，急躁的神明……综合考虑下来，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他猛地后仰，任由椅子的两条腿腾空，亮到惊人的眼中倒映着身后颠倒的人影。
“神明们寻找的东西，其实就是你，自称漫画男主的救世主大人——对方动机不明，但我估计不是好事。”教授致以最后总结性发言。
“——现在你可以发表意见了。”
房间里安静得要命，唯有时钟指针滴答行走的声音。诺瓦维系着随时会后仰过去的危险姿势，盯着那人的下巴走神。他没有提那声突然出现在耳旁的细微惨叫，甚至无法确认是否只是紧张之下的幻听。
海神殿大祭司显然还不是圣者，无法破解神眷者的混淆法术。但是他提到了吾神，注视着他们的东西是海神欧德莱斯么？
诺瓦一向将神明视为拥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的强大人类，至少是同一维度的生物。诸神早已不再活跃，沉寂了近数百年，强盛的教派一般宣称吾神是陷入了沉睡，式微的教派则默认神明已经陨落。
但是如果海神甚至光明神还活着，他们为什么不亲自出手，他们现在又在何处注视着一切？
他不自觉地咬了一下手套——尽管只是一种微弱的预感，但是诺瓦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他们即将走上一条与神明的拥趸、甚至神明本人抗争的、极为艰难的道路。还有神明“活着”、被至少两个且动机不良的神明寻找……这可都不是好消息，而神眷者本人估计也已觉察到了这些。
有人握住了椅背，将椅子放平，逼的教授不得不扭过身去看他。
“夜已经深了，您该休息了。”
然后诺瓦听见神眷者温和而平静地说道。
教授面无表情：“……这就是你听了这么一大段精彩绝伦的分析后的感想？”
“唔，确实还有一点。”对方若无其事地严肃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会去买纸笔和一些换洗衣物，您还有其他需要的么？”
“可以随身携带的炭笔，不要沾墨羽毛笔，以及看看集市上有没有原产地巴塔利亚高地的咖啡，如果没有就算了，谢谢——这不是重点。”
“在我看来这就是重点。”对方从喉咙里淌出一点轻柔的笑声。
“别担心，与神明为敌是我早有预料的事。”他淡淡地说：“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阻拦我得到我应得的答案，也不影响我对您的承诺。”
神眷者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使人镇定下来的力量，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就是男主角的魅力么？诺瓦稍微有点发愣。
一只手略带安抚意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个人俯下身，双眼锁定了他的眼瞳，压迫感却是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毕竟这一次主动权在我们手中，不是吗？”
……
第二天一大早，诺瓦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阴着脸爬起来，因为睡眠不足太阳穴简直一阵阵抽疼。披着外衣去开门时，教授瞥见神眷者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小台桌前喝咖啡，一旁摆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手摇式咖啡磨豆机，桌上还有烤过的面包、带着水珠的新鲜莓果和一小块黄油奶酪，右手边是一份摊开的报纸。
见他醒来，对方还心情愉悦地冲他举了举咖啡杯：“早上好，教授——原产地巴塔利亚高地的咖啡，品味不错。”
“……早上好。”
尚且处于起床气阶段的诺瓦阴郁地看了他一眼，将门重重拉开，差点撞到来人的鼻子。
“哦嗨，布洛迪教授。”他的同事奥斯温教授站在门口讪讪地笑着，见人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来问一声，大家打算后天启程回校——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早上好，奥斯温教授。”白塔大学出了名的怪人面无表情地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不必，我付不起护航船的船费。”
“不不不，这一次是辉光教廷的船，”奥斯温连忙摆了摆手：“米勒阁下邀请白塔大学神学院的诸位一起回程。”
辉光教廷确实财大气粗，不像他们那扣扣搜搜的记账员，来之前说有航行补贴，结果也就那么一丁点，他们也是自掏腰包才坐上了有术士护航的船只。
不过幸好没省这笔钱。奥斯温偷偷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不由对同事苍白憔悴的脸色咋舌不已——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有对方的好运气，坐着货箱都能一路漂流到目的地。

第30章 早餐
“咖啡？”阿祖卡冲简单将自己打理一番的宿敌挑起眉来，点了点桌上的瓷壶：“要不要再来点牛奶？”
“……不用，谢谢。”
对方一屁股坐他面前，一口气灌了半杯黑咖啡，那种阴森森的状态终于消散了不少。
“我答应了，一起回程的事。”诺瓦慢吞吞地说：“刚好可以借机试探下辉光教廷——而且可以省下一笔船费。”
他垂下眼睛，酌了一口咖啡：“你要和我一起回白塔大学，还是先留在这里处理萨曼家族？”
灭族事件背后的推手都被神眷者杀死了，无论对方有心无心。虽说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难看出男主本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没道理留下身为罪魁祸首之一的萨曼家族不管。
“不着急。”被人腹诽的神眷者微笑着看着他。对方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手优雅地抵着下颌，几缕金发缠在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如流淌的金线，整个人显露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还没到对整个萨曼家族出手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柔，完全听不出来正在讲些冷酷血腥的东西：“已经沾染了罪孽的血脉不会留存太久，只是不是现在。”
黑发青年忽地抬起头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圈。
“……你已经对巴特菲尔德&#183;萨曼出手了，你做了什么？”
珍珠海公馆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但好在还有一张格外宽大柔软的躺椅。昨夜对方体贴地表示自己睡躺椅就行，这么算来，这家伙应该是趁他熟睡的时候去了一趟萨曼家的府邸。
差点忘了，教授的眼神格外犀利，这人还是个武者，身体素质好得要命，哪怕一晚上不睡，第二天也看不出什么。
“没杀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印记。”神眷者将一块烤面包抹好黄油奶酪，递给教授，随后满意地看着对方毫无防备地接过去，嘎吱嘎吱地咬。
“……黑血印记？”诺瓦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
黑血印记，又名奴隶印记。恰如其名，常用于奴隶身上，多为黑矿场主、奴隶贩子使用。优点是施法简单，单向束缚力强，甚至有专门的魔具供直接使用。缺点是容易被更高层次的术士破除。
但神眷者是圣者，也就是几乎不存在缺点。
“接近了，”救世主笑眯眯地继续投喂宿敌：“只是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作用于灵魂——不过巴特菲尔德&#183;萨曼应该不知道，他还没醒就晕过去了。”
“……所以叹息之墙到底什么时候崩塌？”诺瓦皱了下眉，接过神眷者手中的莓果塞进嘴里——好极了，酸得要命。
对方拍了拍手，沉吟了一下：“唔，临走之前我有进行加固，彻底崩塌应该还有个两年左右？”
“……”
教授面无表情。
这叫什么见鬼的“风暴将息”，还有这人不是一副苦心孤诣为族人寻找一线生机的模样吗？！
救世主看起来无辜极了：“我可从未说过叹息之墙马上就要崩塌。”
令族人产生忧患意识是一码事，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让与世隔绝了三百多年的纳塔林人彻底掺和进来可不太合适。
“……行，下一个问题。”诺瓦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用什么身份进入白塔大学？”
总不能一直靠混淆法术。
他有些挑剔地打量着神眷者：“招生是来不及了，你可以当我的助教。”
助教主要负责辅助教授进行研究、备课、改论文，有时还要负责代课，一般是从高年级学生里挑选，也可以自己聘请，不过后者学校不负责开工资。这人好歹也是个神职人员，专业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对方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没问题，您考虑得很周全了，剩下的事我会解决。”
诺瓦唔了一声，垂下眼睛，慢慢搅拌剩下的咖啡，大脑难得放空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大概在看报纸。
他不由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很久没和人这样毫无目的性的、面对面一起悠闲吃早餐了。贵族的餐桌礼仪非常繁琐，但在诺瓦看来，进食只是为了维系生命的必要活动，那套低效的东西令他厌烦不已，幼年时甚至因为这个被家庭教师打了手板——虽然很快那人就因被他揭穿与女佣偷情并偷卖布洛迪夫人的珠宝，被治安官抓走了。
后来新聘请的家庭教师不敢管他，生怕被他随口说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而诺瓦也在与布洛迪夫人的数次争执中，以对外时会将礼节部分做得无可挑剔为代价，换取了家中可以随意行动的自由。
诺瓦再次咬了一口烤面包——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面包大概是用旧小麦做的，香气不明显，还带着酵母的明显酸涩。好在烤后干脆的口感很好，配合上奶酪的醇香也是相当不错的一餐。
另一人平和的呼吸忽然一顿，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教授顿时敏锐地抬起头：“怎么，海神殿有消息传出来么？”
这个世界的报业已经进入了野蛮生长阶段，著名的大报社甚至与贵族、教廷有合作，乱七八糟的小报也层出不穷，其中四处流浪、见多识广又口才出众的吟游诗人为其贡献良多。
对方将报纸换了个方向，默默推给他，然后诺瓦便被什么“玫瑰夫人和落魄贵族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事”糊了一脸。
“……黄色新闻？”
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小报社相当喜欢刊登这种博人眼球的三俗报道，哪怕在他的世界也不可避免，只是稍加收敛些——就看苦主本人愿不愿意花费时间、金钱和精力去维权了。
“……您不想发表些意见？”阿祖卡神情不明地盯着表情淡漠的黑发青年。
“可鄙下流的做法，将死者绝望的抗争污蔑为阴私的情爱。”教授用指骨节在署名处敲了敲：“笔者化名阿帕特拉，这个词由梵地语衍生而来，本义是‘欺诈、谎言’的意思——对方故意的，但是不太像萨曼家族的手笔，巴特菲尔德&#183;萨曼没这么聪明。”
故意削减此次游行示威的严肃性，将死人和无权势的学者推到风口浪尖，引导群众的目光集聚到炸裂的绯色新闻上，卑劣且有效。
“……我不是说这个。”
——这人对自己的名誉还真是毫不在乎。
阿祖卡微叹了口气，但是没有说下去，只是抽走了诺瓦手中的报纸。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这个名字。”他平静地说，只是怎么听都显露出些微冷意。
“……等我一会儿。”教授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他倾身掏出对方新买来的纸笔，推开咖啡杯，坐在桌前写些什么，留下神眷者盯着他的发旋。
“请帮我给同一家报社，不必暴露身份。”诺瓦将那张稿纸叠了起来，交给了阿祖卡：“如果对方不敢发表，你可以……‘帮’他一把。”
黑发青年垂下眼，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就当是我利用了班尼一家的补偿。”
……
与此同时，灰桥港突发新闻报因“玫瑰夫人”销量大涨，主编简直笑得瞧不见牙龈，就连前&#183;治安总署署长尼特&#183;萨曼在狱中都拜读了那篇大作。
“脑子简直有病！”他将报纸摔到了地上，破口大骂：“那个诺瓦&#183;布洛迪就为了和一个愚蠢、风骚、满身鱼腥味的婊子调情，居然不惜攀咬到老子身上？！”
说是关押在牢房里等候法庭提审，但除了多了一面铁栏，牢房内部条件简直和旅社差不多，只是尼特&#183;萨曼依旧觉得这环境格外令人委屈。
他本以为自己完蛋了，但是萨曼家主只是将他臭骂了一顿——或者还夹杂了些许拳打脚踢——最后还是捏着鼻子要求他老实呆在牢里，等辉光教廷走人后再运作一番，尽量只在法庭走个过场。
“看在你之前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对方阴森森地说，但尼特&#183;萨曼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掌握了太多萨曼家族见不得人的秘密，萨曼家主不可能任由他就这样毫无准备的上法庭，暴露于敌对家族的视野里。
想到这里，尼特&#183;萨曼的肥脸忽然扭曲了一下：“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站在牢房外的治安官唯唯诺诺地跑了回来，恭敬地俯下身来。
“弄死那个诺瓦&#183;布洛迪，做得利索点，别让他有机会说话，顺便做一份遗书，说他是殉情自杀。”尼特&#183;萨曼阴狠地说：“他不是为爱悲痛欲绝么？老子就随了他的愿。”
下属顿时脸色苍白起来，杀害贵族可是直接上断头台的重罪，其中一人迟疑道：“署长大人，萨曼伯爵那边会不会……”
“你懂什么？”尼特&#183;萨曼瞪了他一眼：“所谓的人证一死，法庭上我们不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这可是为家主解忧。”
这可是戴功立罪的好机会——不过白塔大学的那群神学家不会在灰桥港停留太久，他必须要抓紧时机。
至于诺瓦&#183;布洛迪本人不过是一个柔弱的普通人，弄死他大概比杀死一只鸡还容易些。
作者有话说：
黄色新闻：黄色新闻，是指一种具有煽动性的、格调不高的新闻类型，通常不具备较大的社会价值，纯粹是对大众趣味的无底线迎合。“黄色新闻”并不常指色情新闻，更多是新闻史上的一个专有名词。
12章 神眷者对族人说的话：“来自飓风之子的叹息抵不过时间的流逝，风暴将息，唯有愤怒的命运战车与拉莫多拉的子孙还将庇佑风的子民。”

第31章 谋杀
灰桥港并不大，人人都乐意为自己单调乏味的生活增添些许调剂品——玫瑰夫人和落魄贵族之间的爱恨情仇本足以为灰桥港人增添好几个月的谈资，结果还不到两天，便被一条更加骇人听闻的丑闻取代。
前任治安总署署长，皮靴佬的头头，总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尼特&#183;萨曼，其实那方面不行。
最令人憎恶的是，他不光不行，还喜欢以残忍手段玩弄私自掳掠来的平民女孩。
消息来源是一份遗书，其主人正是那位神秘的“玫瑰夫人”。她曾无意间窥见尼特&#183;萨曼无能又恶毒的癖好，却暂时无力揭露其罪行——直到丈夫被污蔑为暴民并杀死，她隐隐觉察到自己与儿子都活不久了，于是决定于极度的仇恨与悲痛中，通过自焚来诅咒仇敌卑劣肮脏的灵魂，并在此之前将遗书交给了灰桥港突发新闻报的主编，一位聪慧正直的先生，直到尼特&#183;萨曼锒铛入狱，主编先生觉得时机到了，这才将她的遗书曝光。
当然，至于那位“聪慧正直”的主编先生在清醒后瞧见自己都刊发了什么时有多么崩溃就暂且不提了。
“……就让我的灵魂在火中燃烧吧，我亲爱的班尼，我亲爱的孩子，请不要恨我，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对不起，我爱你们。”玫瑰夫人在那份没有落款的遗书中如此写道。
她的故事简直令无数读者落泪，就连不少贵族与学者都听闻了这出悲剧，还有吟游诗人为其写诗。很快，有学者发现第一篇报道的作者署名阿帕特拉的本义，便猜测主编先生之所以刊发这篇“谎言”，是为了测试萨曼家族是否知晓玫瑰夫人的秘密。
不久之后，尼特&#183;萨曼的妻子忽然登报宣布要与丈夫离婚，理由是“丈夫失去了性能力”。根据“阳痿审判”法律规定，这也意味着彻底声名狼藉的前任署长除了要站在受审席上接受数十条严厉的指控之外，还需要在十五名陪审团成员的注视下脱掉裤子，当众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果说截至目前，尼特&#183;萨曼只是彻底沦为了笑柄——而这场史称“燃烧玫瑰事变”的转折点是有几位尼特&#183;萨曼常年光顾的妓女勇敢地站了出来，作证足足有两位数的无辜平民女孩被其折磨惨死。
联想起港口曾陆续出现过的年轻少女失踪案，原本只是看贵族老爷笑话的灰桥港人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治安总署的大门被人用污物砸得稀烂，来来往往的人路过总会啐上一口，如果不是尼特&#183;萨曼还在监狱里，怕会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
当然那时教授早已离开了灰桥港，得知这个消息时他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严肃地说：“班尼的妻子识字，报纸上有少女失踪的寻人启事，尼特&#183;萨曼阳痿且有恶癖——我只是编造了一个故事，顺便结合了些许我看见的真相。”
可惜同伴的眼神只是越发微妙——真不愧是最终反派，寥寥数语便达到了杀人不见血的目的。
时间回到现在，诺瓦&#183;布洛迪尚不知道自己花费了三分钟编造的遗书会引发多大浪潮，他这一整天甚至没有踏出珍珠海公馆一步，全程窝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神眷者还没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诺瓦也没在意，俩人都不是需要人看护的小孩子，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宝贝羊皮本上，等再次抬起头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渐晚了。
黑发青年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这才觉察到因低血糖导致的眩晕。他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去撑一旁的椅子，而异变就发生在此刻——
有人忽地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随后是一条麻绳重重勒上了脖颈，猛地扯紧，试图就这样勒断学者脆弱的喉骨。
桌椅翻倒了，受害者正下意识用双手拼命撕扯脖子上的麻绳。但是来自普通人的挣扎对于一名武者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行凶者的嘴角已经露出了扭曲而狰狞的笑意，他在公馆外守了整整一天，却始终没见对方出来，本想着让其在某个角落“开枪自尽”的计划落了空，情绪也从紧张变得愤怒——他干脆决定变更计划，潜入房中，将人勒死再伪装成上吊自尽。
至于验尸官那一关？萨曼家族还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搞不定。
凶手正打算继续加大力度，聆听来自骨骼断裂的美妙声响——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就像是气囊漏气的嗤嗤声，轻柔沉闷，几近无声，落在耳膜里却是如此震耳欲聋。
诺瓦只感到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湿热，就像被一盆水淋了个正着。脖子上巨大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顺势狠狠往后一撞，随即听见了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黑发青年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扭头看去，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一个高大的蒙脸黑衣男性正无声躺在一片血泊里。
那人的四肢和脖颈被莫名的力量扭成了怪诞的模样，已经死得很彻底。更可怖的是，对方浑身上下都是被贯穿的血洞，可以说是被撕扯的七邻八落，白的红的黄的内脏流了一地，血迹甚至喷射到了天花板上，诺瓦刚才觉察到的湿热正是从对方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水和碎肉块。
……这是，什么？
黑发青年下意识想咬自己的指尖，却发现手套的布料已经彻底被血液浸透，温热而黏腻，简直恶心极了。
觉察到守护法术被触动的阿祖卡迅速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幽暗的房间里，桌椅狼狈地倒翻一地，血腥味简直浓得呛人鼻子，一具死状极其凄惨的尸体躺在地板的中央。
神眷者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浴室的灯还亮着，当他撞开门时，就看到教授几乎浑身被血浸透，两只血红的手套被甩在地上，其本人正冷静地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脖颈上的淡红勒痕。
“……”
阿祖卡确定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瞬。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人扣在身前，仔仔细细地将对方上下摸了一遍，而他的宿敌正皱着眉，抗拒地试图逃离他的掌控范围：“我没事，血全是那家伙的——见鬼，别摸了，控制一下你自己！”
“你不是给我施加保护魔法了么？”他头痛地啧了一声，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效果有点太夸张了，这样会很难收拾，建议以后调整一下。”
——撒谎，神眷者不喜欢血腥味，除了被扭断的脖颈和四肢，其余那些暴虐狂躁的力量并不属于对方。
阿祖卡不答，也不顾另一人身上的血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只是将人一把拽进怀里，一点点抱紧。
“没事了，别怕。”
他低声说，小心将黑发青年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窝里，并顺势轻轻揉捏着对方的后颈。
“……你这是把我当猫哄？”诺瓦站着不动，面无表情地问。
神眷者不接茬，抓住了对方还在不自知轻微颤抖的、冰凉至极的手，一点点用手指深入、握紧。
他的宿敌安静了下来，站在原地任他抱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发青年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变得松弛。
……原来同伴的体温真得能令人类镇定下来么？
“……我真的没事，”诺瓦有些疲惫地说：“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事，不太习惯，外加有点恶心——别把我想得太脆弱。”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各类尸体也见多了，但就在他眼前死去，还死得如此怪诞可怖的确实是第一次见。
“……我不该离开你这么久的。”神眷者有些阴郁地说。
他想起那个最开始的、漫不经心的念头——他的宿敌说不定会在某个角落里莫名其妙地死掉。
……莫名其妙地死掉。
“命运不会放过我，”他有些神经质地将人抱紧，在他的宿敌耳边低声重复道：“无数灾难和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和我身边的人之上……这样‘剧情’才会变得足够波澜起伏，足够有趣。”
“说什么傻话。”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精神状态比他还要差。
“我又没死，顶多擦破了点皮，想想看我们的敌人是谁。”教授毫不客气地训斥道：“阿祖卡，别这样傲慢——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可笑的命定之数。”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叫对方的名字。
“……”
另一人不答，只是抱着他不撒手，纤长的睫毛耷拉着，漂亮的脸蛋上沾了黏糊糊的血迹，甚至流露出一点符合躯体年龄的委屈。
只有在教授看不到的地方，那双蓝眼睛里凝聚起狂躁而无声的漩涡。如果不是外面的黑衣人死得不能再死……
“……而且你确实很好地保护了我。”
教授有些别扭地抽出一只手，飞快拍了拍紧张过度的同伴的脑袋：“我认可你的能力，我们之间的交易还在继续。”
对方低低唔了一声，低下头来，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
浑身上下都是凶手的血水，甚至已经半干了，诺瓦简直觉得自己站在腥臭的屠宰场里，另一人还死死抱着他，体温透过血衣，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姿态渗了进来。教授终于忍无可忍了。
“所以你要抱到什么时候？放手！”
作者有话说：
阳痿审判：14世纪欧洲，文献记载中的一项法律规定：女性如果想要离婚，需要在法庭向法官证明丈夫阳痿，没有性能力。
该法律的应用在17世纪达到了空前规模，欧洲当时出现了大约一万件通过“阳痿审判”(Impotence Trial)来离婚的案子。
涉案男性如果想要在法庭上证明自己健康，不仅要在当庭勃起，还会被进一步要求证明可以射精。

第32章 犯罪
得益于珍珠海公馆完善的隔音性，暂时没有人因房间里的异响来敲门，这也为男主和反派商量该如何处置这具突如其来的尸体增添了时间。
“看膝盖和鞋底，对方需要经常走动，而且仅于一块固定的区域内徘徊。”
教授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自己，换了一件衣服，蹲在那具稀烂的尸体面前，面不改色地徒手翻检着人体残肢。温热的水汽让他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奈何依旧看起来像个变态杀人狂。
“手心……死者是右撇子，拇指和食指的夹缝间有老茧，常年握枪。”
“对方没有刻意遮掩，再想想看谁会希望我死去——很大概率是萨曼家族的人。但是巴特菲尔德&#183;萨曼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惹出事来，他巴不得将辉光教廷顺顺利利送走，有人瞒着他，试图杀了我，而且是一种泄愤式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甚至完全没有动脑子的手法……”
他刻薄地嗤了一声，丢掉那只血肉模糊的断手，接过另一人递上来的毛巾，慢慢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尼特&#183;萨曼。”
神眷者平静地说。
他站在一旁，外衣侵染上不祥的暗红，大半张脸被阴影淹没，唯有一双眼睛如夜色下沉冷的海面。
诺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这个要怎么处理？不然明天来打扫房间的女仆绝对会被吓晕过去。”
刚才清理自己时，他几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毕竟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实在不想大半夜清理凶杀现场的教授决定向神奇的魔法寻求帮助。
“您还需要这具尸体么？我们还有一个活着的人证。”那人温和地问。
“什么人证……？”
诺瓦微微睁大眼睛，神眷者侧了下身，露出身后一个以怪异姿势瘫倒在地的人。
第二个黑衣人。
也不怪教授没发觉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什么。对方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束缚，却依旧动弹不得，如石化雕像般倒在血淋淋的地毯里，露出的半张脸上因极度的恐惧眼球暴凸，涕泗横流，显得格外扭曲狰狞，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瞧见了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偏偏对方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阿祖卡语气淡淡：“您刚才在浴室的时候，这人溜了进来，应该是负责放风的同伙。”
然后倒霉催地撞上了心情极度不佳的救世主本人。
“没错，同伙，他确实该有个同伙，我居然没想到……”诺瓦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嘟囔着。
大概是因为今日碳水摄入不足？
他提起桌上的煤灯，走近对方，无视了那人惊恐绝望的眼神，蹲下身来仔细翻找查看。
杀手二号从未想过会落到如此境地。他的目标明明只是个瘦削文弱的学者，而不是眼前这个眼睛发亮、神情亢奋、对着一具已经碎成烂肉的尸体用手搅来搅去的怪物。
可怖的阴影笼罩了他，怪物注视着他，冰冷如死尸的手指时不时触碰他的肢体，而那双如刀锋般的烟灰色眼瞳仿佛在肢解他的灵魂。他想要惨叫，想要求饶，但那莫名的力量就像整个海洋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然后杀手听见了房间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来自怪物的同伙。
“教授，需要让他开口么？”
对方的声线清澈柔和，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落在杀手的耳朵里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可怖——听起来那位“教授”居然才是俩人中的主导者，海神呐，杀手绝望地想，您可怜而无知的信徒此时究竟在面对深渊中的哪一位魔鬼本尊？
“不必，没什么好问的。”诺瓦站起身来，望着脚下的人陷入了沉默。
这人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让他活下来只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敌人不明，他和同伴尚且势弱，过早的暴露意味着危险。何况这人还是个杀人未遂的罪犯，杀了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自卫。
另一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迟疑，体贴地微微俯身：“我明白了——您稍微等我一会儿。”
“……不，直接在这里杀了他。”黑发青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垂下眼来，平静地注视着杀手剧烈缩小的瞳孔：“和另一具尸体一起处理干净，免得还要收拾第二个犯罪现场。”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优柔寡断只会害死所有人。
教授掀起眼来，锋利的眉骨在摇晃的灯火里投下深陷的阴影，烟灰色的眼瞳中是一种冰冷而锋锐、如同齿轮运转般精密无情的东西。
“尽量别留下破绽——请告诉我你能做到。”
另一人定定地望着他，随后忽得伸手，飞快地揉了揉他的脖颈。没等诺瓦反应过来瞪他，躺在地上的杀手的脖颈已经软软耷拉下来，彻底不动了。
“当然，不会令您失望。”
神眷者一手扶着胸口，优雅地冲他俯身——那是骑士表示效忠的礼节，简直标准得无可挑剔。随后对方在房间中央站定，向前平举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诺瓦惊疑不定地观察着四周。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种奇异的窃窃私语，但若定神细听时却什么也没有。那些雕琢华丽的壁灯连带着他手里煤灯里的烛光忽然整齐划一地颤抖起来，房间里忽明忽暗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他不由往施术者身旁靠近了一点。
几乎只是一瞬间，诺瓦感到自己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在剧烈震颤，但是下一秒一切便恢复了平静无声。他睁大眼睛，那些尸体、残肢、内脏、血水、甚至地毯、家具乃至天花板上飞溅的血渍被轻飘飘地剥离，悬浮在空中，随即就这样无声地扭曲、压缩，然后彻底消失，就像空中有一轮无形的黑洞一般，简直是真正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十级风系禁咒，终归泯灭，自古以来能够成功施展完整版的术士不超过三个，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至少一座城市的消失。
假如有高阶术士在场，怕不是会被这人用禁咒——尽管是极低配版——搞“卫生”的玩法气晕过去。
当然来自异世界的普通人压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没等施术者收回手，教授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地原地趴下，近距离观察着崭新如初的地毯，过了一会儿又去翻他的宝贝背包，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揪起几根地毯毛，装进小盒子里。
“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鲁米诺发光试验……”他低声喃喃道。
“……什么？”另一人一愣。
“我的家乡一种常用来检测血迹的方式，”诺瓦回过神来，解释道：“在暗室或夜晚对检材喷射鲁米诺试剂，如果有血迹，就会呈现出明显的青蓝色发光现象。除此之外还有联苯胺试验、酚酞试验、紫外线检查等等。”
一些异世界没有的名词他干脆用的汉语，直到后来已经变成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如果能够通过鲁米诺发光试验，有无可能说明法术能够干扰铁元素的催化作用——根据现有炼金术水平应该可以配置出鲁米诺试剂，我得翻找下这方面的资料……”
神眷者拦住了不自觉往书桌前走的教授。
“已经很晚了，”他轻声说：“您该休息了。”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地啧了一声。
“我要去找点东西吃，饿了。”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说。
除了早上的那一顿，直到现在他几乎滴水未进。
于是教授开始啃同伴捎回来的一种松软的、夹着烤制后的鱼肉和土豆的卷饼——“好像是当地很出名的小吃，原本打算当明天的早餐”，对方如此说道，并拒绝了“你也来点”的提议。
空气中还弥漫着隐隐的血腥味，诺瓦一边嚼自己的夜宵，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人，直把人盯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逼他转过头去。
果然被瞪了。
阿祖卡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
——请告诉我你能做到。
字母结尾锋利的小勾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年轻的救世主仿佛看见那个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冷漠，傲慢，轻描淡写着要求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好像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中。他可以轻易撕毁脆弱的信纸，但其中蕴含的、更深层次的冰冷威慑令他不得不向对方低头。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阿祖卡仿佛再一次窥见了那个身披猩红王袍，高居于王座之上的身影——唯一不同的是，宿敌烟灰色的眼瞳里正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对方理所当然地向他索取些什么，而他的胸口涌起的，却不再是无可奈何的屈辱与愤怒。
“先别杀尼特&#183;萨曼，我要他活着上法庭。”
阿祖卡回过神来，望着教授嘴角些微的食物残渣，轻轻唔了一声。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黑发青年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等神眷者示意自己正在洗耳恭听时，对方挑剔地冲他挑起眉来：“你这身衣服再不洗的话就要被血腌入味了。”
作者有话说：
教授：记仇.jpg

第33章 游戏
尼特&#183;萨曼在牢房里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从满怀恶意的期待逐渐演化为坐立难安。一整天了，就算是将人剁成碎肉也该完工了，但是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依旧没人前来复命。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前治安总署署长在牢房里破口大骂。如果只是单纯没机会下手还好，万一那群蠢货让布洛迪死里逃生，有机会开口告状，那可就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他的副手急匆匆地赶来，手里还捧一叠报纸。
“大人，出大事了！”
尼特&#183;萨曼顿时喜出望外：“怎么，诺瓦&#183;布洛迪死了？”
没有发现下属脸上古怪的神情，他连忙将报纸隔着栏杆抢了过去，读着读着，他的神情却越来越扭曲，气得手都在发抖。
“荒谬！简直是胡扯八道！”尼特&#183;萨曼摔了报纸咆哮道，余光却发现其余下属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他的下半身，顿时五官狰狞地扭曲起来。
“你们他妈的看什么呢？”他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去给我查，灰桥港突发新闻报的主编到底是哪个混球，竟然敢公然污蔑一位贵族，我要烧了他和他的报社——现在都给我滚，滚！”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尼特&#183;萨曼一人留在牢房里喘粗气。他恨恨地将报纸撕成了碎片，还不解恨，又将牢房里那些华丽的装潢砸了个遍。
“诺瓦&#183;布洛迪……”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阴冷地咀嚼着这个该死的名字。遇见那个人之后，一切都变得不顺利起来。
那个牙尖齿利的怪胎，天真、傲慢又愚蠢，不过一个小小的子爵之子，甚至还无法继承爵位，等他出去后，他一定要那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么说来，那家伙的脸挺不错的，直接就这么弄死好像有点可惜，虽然他之前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门口传来了鞋跟和地面敲击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且和缓。满肚子火没处撒的尼特&#183;萨曼刚想臭骂一顿那胆敢违抗命令的、不长眼的东西，结果一抬头，却发现连个鬼影都没有。
“什……”
尼特&#183;萨曼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半睁着，就像压根没看到面前的人影一样，满是油汗的脸上露出了痴痴的表情。
他的身体泛起了幽光，在另一人转变为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被层层枷锁束缚、影影绰绰看不清五官的淡灰色人影。
这是人的本源，或者说，人的灵魂。
肢体的毁坏还有法术可以修复，但是人的灵魂一旦发生折损，其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因此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法术都是高阶法术，绝大多数被禁止使用。
这家伙居然还信奉光明神，似乎还挺虔诚的。
阿祖卡感知到灵魂上若有似无的光明神气息，冷嗤了一声。他的手指一动，那隐隐与躯体重叠的半透明灵魂顿时无声惨叫起来，魂体上逐渐出现了不祥的裂痕，如烧毁龟裂的胚土。
裂痕在将要撕碎魂体时停止了，仔细看来正巧构成了一条锁链，死死勒住对方的灵魂。尼特&#183;萨曼的躯体也随之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躺在地上痉挛起来，大小便开始失禁。
猎魂，一种不太出名但很有效的极刑法术，多被用来施加痛苦，附加效果是施术者可以感知受刑者的行动。如果施术者不加以控制，受刑者会因为灵魂的逐渐碎裂，在难以想象的极端痛苦下慢慢死去，肉体却发现不了任何端倪，末世纪多用来拷问罪犯或折磨异端，如今被禁止使用——这一招还是他在前世和奥雷学的。
神眷者眼中的金色逐渐褪去，眼瞳中唯余有一具躺在地上狼狈蠕动的肉体。他冷漠地垂下眼睛，离开前还顺便施加了一个混淆法术，等人醒来后，只会自己收拾好残局，完全不会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教授要尼特&#183;萨曼活着上法庭。
“这是鱼尾街人应得的。”那人换了一身睡衣，抱着被子昏昏欲睡，而他坐在床边，有些担忧地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
隐隐有些发热。
逼人又喝了一碗汤药后，陷入困乏状态的宿敌似乎温顺不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的手，并用不赞同的严厉眼神瞪他，只是皱眉避开他的手，语气淡淡道：“如果他只是死在牢里，鱼尾街人抗争得来的一切会被萨曼家族掩埋，之后甚至有被逆转真相的危险。”
“虽然很恶心，但是仅仅只有平民的呼声是不够的。要把这件事闹大，闹上法庭，咬住王庭议会，要让帝国的法律与权利中心参与定论。巴特菲尔德&#183;萨曼得罪过很多人，萨曼家族的敌对家族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能够打压贵族，教廷和王权也会对此乐见其成——还有之前我就想说，大概一两个月后，我应该会收到来自法庭的出席作证邀请，到时候还要来一趟灰桥港。不过既然你不急着出手，那就和我一起等一等吧。”
黑发青年有些疲乏地垂下眼睛，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手套彻底被血毁了，他也就没有带：“也许我们可以见证历史——一名流淌着银色血液的贵族被送上绞刑架，罪名是伤害平民。”
神眷者深深地注视着对方，一言不发，而另一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不耐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困死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要我讲故事哄你睡觉么？”
对方脖颈上的勒痕已经开始向着青紫转变，当时他沉默了一会儿，干脆俯下身去，慢慢抱紧了面前这具温热脆弱的躯壳，感知着宿敌在他胸口平和的呼吸。对方身上隐隐的血腥味消失了，只有干净的淡淡水汽。
那些冰冷、残忍又癫狂的念头逐渐从他的脑海里隐去，从看见那个血色的单薄身影时，莫名的后怕终于在此刻慢慢溢了出来。
“……你又发病了？”
对方难得体贴的安静下来，让他抱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就用手心按着他的脸，粗鲁地试图将他推开。
“我很困了。”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强调道：“尊敬的神眷者阁下，麻烦您控制一下自己。”
我并非无法自控，救世主想，我只是……不想自控。
他一向是同伴里最冷静、但也最疯狂的一个。
“你必须要收敛一下自己的掌控欲！”玛希琳曾经私下里和年轻的他大吵了一架，或者说只是一人沉默，一人单方面的大发雷霆：“阿祖卡，你知道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得承认，你又聪明，又厉害，是我们中最可靠的——但你不能老是这样，老是自己独自背负起一切，又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只是要求所有人按照你的心意行动，如果有人不听你的，就用各种手段引导逼迫——”
红发姑娘的绿眼睛里满是失望的泪水：“你一直这样不累么？我们是同伴啊，为什么不能多信赖我们一点呢？”
自那次争吵之后，救世主真得不再如此独断了，同伴间类似的争执几乎不再发生，但只有阿祖卡本人知道，自己不过是将一切做得更加隐晦，更加高明。
他知道教授有事瞒着他。
太明显了，神眷者不至于不清楚自己施加的守护法术的触发效果，况且对方没有为此遮掩的念头。但是教授既然选择不和他讨论这件事，那么他也就先装作不知道。
岁月与历练增长了神眷者的耐心，让他变得更加温和体贴，或者说更加狡猾隐忍。在他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尚且年轻的宿敌对他的戒备之心明面上已经被一点点瓦解，也可以说是对方对他的一种妥协。
宿敌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手段，曾多次不轻不重地出言讽刺过，但这种双方心知肚明且势均力敌的“游戏”，却令他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想要微笑起来的愉悦与满足。
最后他当着教授的面，重新施加了守护法术。对方挺感兴趣地追问了几句，但很快就困得没精力追究，竟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和缓起来。而神眷者没忍住，将手轻轻扣住宿敌那已经出现青紫淤痕的脖颈上，感知着手心紧密贴附的温热皮肤，和其下平稳清晰的脉动。
“……晚安，教授。”
神眷者轻声说。他松了手，帮人掩了掩被角，然后离开房间，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昏暗的卧室里，状似陷入沉睡的黑发青年忽然睁开眼睛，皱着眉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疼痛消失了，应该是什么治愈法术——皮肤上仅仅留下另一人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了皮肉深处。而对方摸了他的脉搏，肯定知道他还醒着。
那人迅速试探出他的容忍界限，随后是微妙且亲近的冒犯，但又不至于真得让人警惕讨厌……
诺瓦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了疼痛与微妙窒息感的困扰，这一次他迅速出现了困意，意识彻底消失前，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令人困惑的家伙。

第34章 登船
离开灰桥港之前的最后一天是难得的风平浪静。诺瓦几乎一口气睡到了下午，填饱肚子后，干脆去附近无人的海岸瞎转，换换脑子。
神眷者一路安静地跟着他，当教授毫无形象可言地甩掉鞋子，蹲在沙滩上时，有些无奈地提了提对方肩膀上快要滑落的新斗篷。
没错，布洛迪先生总算不再披着一条破布到处跑——奈何那人对此毫不在意，正一边满脸兴奋地挖沙子，徒手翻捡着潮水带来的遗留物，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
“这是马尾藻科的某一种藻类，具体是哪一种我不太确定。这一类藻的特征之一是叶片间有一个个小泡，里面有空气，可以让它们在海里密密麻麻地成片‘站立’，那里也是很多小型鱼群的栖息地，马尾藻在提供庇佑的同时也靠鱼粪汲取养分。”
“珊蟹，有毒，不可食用，我猜它们是将食物里的毒素积累在体内——你看，它举起了红色的钳子，咔哒咔哒地开合，这是在冲我们示威。但是当猎食者把注意力放在那对显眼的钳子上时，它就会甩掉钳子飞速逃跑——就像这样。”
“一只卡文授贝，初世纪时期，卡拉克人喜欢将他们作为货币使用——你要么？给你了，不过这只已经养不活了，建议做成标本。”
“瞧瞧，一只雄性雷鼓虾！”
那人忽得跌跌撞撞扑窜几步，从沙滩上拾起一只约有手掌大小的虾尸，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又冲着另一人的方向举起展示那对五彩斑斓且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虾钳，兴奋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小孩子：“看它的虾钳，雷鼓虾会通过关闭虾钳形成的空穴效应将猎物震晕，这种力量甚至能击穿玻璃。它们通常生活在深海，雄性雷鼓虾的虾钳色彩艳丽，体态娇小，也更加稀少，一千枚虾卵里甚至可能只有一只雄性——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雄性雷鼓虾的实物，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黑发青年仔细欣赏着那具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又腥又潮的节肢动物的死尸，眼神温柔狂热得仿佛在注视自己的情人。海潮亲吻着那人赤裸的脚踝，金红绚烂的夕阳将他的眉骨、他的嘴唇、他的下颌都勾勒出如海潮般颤动着的奇异瑰丽的光，简直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些都是您在书上看到的么？”阿祖卡听见自己轻声问道。
“……一部分是。”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平静起来：“除了卡文授贝，最好忘掉我刚才和你说的其他内容，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结论都源自我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这只是一种未经严谨实验与大量数据证实的、臆想般的推测。”
黑发的学者垂下了眼睛，将那具虾尸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所以这只是我的自娱自乐，目前没有太大学术价值——还请你不要外传，我不想用未经证实甚至并不适用的猜测影响正常的研究进程，万一将这个世界的专业学者引入了歧路，那就得耗费千百倍的心血与时间才能将其纠正。”
在某一瞬间，救世主忽然从他的宿敌身上感到了一种巨大、无望且无法被触碰的孤独。
“好，我答应您。”阿祖卡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柔：“这些随处可见、甚至微不足道的生物身上，竟然深藏着如此丰富有趣的谜题，我好像有些理解您所说的‘生命的奇迹’了，也许您愿意再为我介绍一些……此类‘自娱自乐’的知识？”
对方的动作明显一顿，脸上流露出了一点迟疑，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同伴的孩子。
“只是单纯的闲聊——我发誓，没有您的允许，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神眷者温和而狡猾地补充道。
他的话语听起来是如此令人信赖，然后阿祖卡瞧见教授冲他飞快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不成形的、有些僵硬的微笑。
……
和人跑去海边谈天的后果，就是直到第二天清晨登上辉光教廷的船时，诺瓦都有些昏昏欲睡。清晨的雾气未散，空气中还带了些许凉意，他干脆靠在船舷上吹海风。
昨夜俩人一路聊到太阳彻底西沉，直到夜幕笼罩大地，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为止。该说不愧是男主，难得有人不打断他的话题，迅速跟上他的思路，甚至还能敏捷地进行发散或总结，以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进行提问。
人果然是群体动物，教授罕见起了谈性，扯到后来甚至当场翻出纸笔记录下对方带给他的灵感——当然另一人毫无保留的惊叹与夸赞也确实起到了一部分作用，只要乐意，某位神职人员提供的情绪价值简直拉满，就算是诺瓦也得承认自己有些招架不住，毕竟他骨子里还是个被教导着内敛的华夏人。
“不，这不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东西。”在他告诉对方绝大多数的知识都由其他学者实验研究，而他只是进行整理、记忆并进行联想时，那个人严肃地望着他：“也许我该再次重复一遍，您是我前所未有的奇迹。”
“您为我提供了看待世界的另一可能性。也许在您看来这不算什么，但是以我的视角来看，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注视着宿敌有些茫然的眼睛，救世主干脆换了一个更加直截了当的说法：“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再次给自己施加了混淆法术的神眷者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诺瓦回过神来，便瞧见自家堂弟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
“……堂哥。”
对方看起来想要说什么，教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另一人却没了下文，只是用一种令人看不懂的哀怨眼神望着他。
“有事么？”诺瓦皱了下眉，这小子和谁学的，他记得对方小时候可不是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而是一个标准的……熊孩子。
没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摔坏他正在制作或已完工的七八个小标本，又被那些正在解剖的、血淋淋的动物尸体吓得坐在地上扯开嗓门嚎啕大哭，把所有人都招来围观的熊孩子。
但毕竟当时那个名为“堂弟”的愚蠢生物，还只是个无法自控、连长期记忆都没有彻底完备的脆弱人类幼崽，诺瓦也就勉为其难不和人计较——好在之后几乎不再碰面，不然他很难忍住暴揍熊孩子的杀心。
“……关于灰桥港突发新闻报，”愚蠢的堂弟吞吞吐吐：“等回去之后，我会请求父亲，以布洛迪家族的名义对他们报社提起指控。”
“不必，用不着你。”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光萨曼家族估计就想生撕了那胡扯八道的主编。
“他们侮辱、侮辱我的家族！”年轻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血色，看起来气得要命：“我不明白，你也是布洛迪家族的一员，你……”
“我的光明神呐——瞧瞧，布洛迪先生！我们的大名人！”一个怪里怪气的高嗓门打断了这场兄弟间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特朗&#183;巴特曼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笑嘻嘻地将胳膊往波西的肩膀上搭：“小布洛迪先生，你可真不够意思，怎么不和我介绍介绍你的……堂哥？”
他满怀恶意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被堂弟抢走爵位的可怜虫——高高瘦瘦，衣着打扮朴素得堪称灾难，布洛迪家族同款漂亮的娘们儿脸，只是五官显得更加锐利冰冷，看人的时候，那股子莫名的傲慢冷淡与小布洛迪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嘁，又一个讨厌鬼。
诺瓦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来：“你朋友？”
“什、才不是！”
波西气急败坏地甩掉死对头的胳膊。那家伙刚才几乎将整个体重都压在他身上，原本平整的外套顿时变得歪歪皱皱。要不是米勒主教也在船上，他绝对要让人当场好看。
对方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对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可真是伤心，难道身为巴特曼侯爵的次子，我还不够格做你布洛迪子爵旁系子嗣的朋友么？”
诺瓦回忆了一下——他听说过巴特曼家族，巴特曼侯爵是拥有实权的财政署大臣，其长子乔里尼&#183;巴特曼亦是年纪轻轻就入选了负责护卫国王的鸢心近卫团，今后前途无量。
“早上好，巴特曼先生。”他无视了堂弟不可置信的眼神，平静地伸出手来：“诺瓦&#183;布洛迪。”
小巴特曼看起来愣住了，下意识和他握了一下：“……早上好，特朗&#183;巴特曼。”
等他反应过来，便立即抽出手来，故意掏出手帕擦拭了几下手指便又漫不经心地丢掉：“话说您今天早餐吃得什么？这里的鱼腥味可真浓啊。”
波西&#183;布洛迪气得脸色发青，却见他的堂兄就像是压根没听出来对方阴阳怪气的讽刺，认真地回答道：“一种夹了烤制后的鱼肉和土豆的卷饼，当地人叫做帕帕尼，有很悠久的历史了——您要来点么？”
小巴特曼不由咬牙：“……不，谢谢您的好意。”
死对头他哥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听不出好赖话么？！

第35章 气人
小巴特曼决定加大力度：“布洛迪先生，您看起来可真是憔悴，瞧瞧您身上那条款式陈旧到就像从哪个下等人家里偷来的斗篷，我的光明神呐，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莫非是为了纪念那位玫瑰夫人么？”
没等对方回答，他便不怀好意地“安慰”道：“不幸而英俊的先生，请您不要过于悲伤，尽管您的喜好……带了些许鱼腥味，但是等您的故事传到王城，我想总有哪位癖好独特的女士会欣赏您的，说不定那些表达情谊的信件会如雪花般淹没您的府邸呢。”
“……”
教授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打量了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青少年一眼。对方被那双透明度高到甚至呈现出非人感的烟灰色眼珠惊得一怔，嘴角漫不经心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点。
“巴特曼，先生。”黑发青年轻柔咀嚼着这个姓氏：“我身上的斗篷的款式名为‘巴拉琪’，以宽大、简便、舒适且实用性强而闻名，其历史可追溯到三百年前——您不该没有辨别出来，因为它正由巴特曼家族的先祖巴拉琪&#183;巴特曼而得名。”
“当年巴拉琪&#183;巴特曼还只是一名于海上漂泊为生的水手，意外救起了落难的亚德兰王子，后来的卡西乌斯一世。也正是他借着斗篷的遮掩，将亚德兰王子藏在渔货里，帮助对方躲过了敌兵的搜查。后世常有画家专门描摹这一场景，经典油画题材《水手与王子》，水手那缀着血迹和油汗的皮质斗篷正试图遮掩追兵的视线，躲在暗处的王子仅露出一只焦灼的眼睛——而这款以巴拉琪为名的斗篷同样风靡一时。”
小巴特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下等人家里偷来的，现在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刺耳得要命，更让他憋屈的是，这话还是他自己亲口所说。
“您可真是学识渊博，”他强撑着阴阳怪气，只是听起来心虚气短了不少：“多谢您的好心科普，身为巴特曼的子嗣，我竟然不知道这些呢。”
结果对方居然还冲他点了点头，一副坦然接受夸奖的模样：“不必客气。”
一旁的波西却是很不给面子的当场笑出了声——只要针对的人不是自己，旁听堂哥气人可真是极富有趣味性与观赏性，更何况倒霉的还是自己的死对头。
一腔憋屈没处发泄的小巴特曼顿时将矛头对准了他：“说起来布洛迪小先生的成年礼就在一个月后了，我可听说他的父亲决定大办特办，邀请了不少贵族名流，想必布洛迪先生到时也会出席吧？”
这一次波西没忍住，压着火气打断了他：“巴特曼先生，请问这关你什么事？”
对方表情无辜：“怎么不关我事？您的父亲可是亲自向巴特曼府递交了请帖，邀请了我的父亲、兄长和‘爱子的同学’，也就是我本人，出席您的成年礼。”
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空有血统的贵族，按理来说绝对没有资格去邀请一位实权侯爵的，说出去怕不是要遭人耻笑。奈何这位走了狗屎运的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确实有个好儿子，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十七岁的光系高级使徒术士，毕业后必定是辉光教廷重点培养对象，今后少说也是大主教起步，这不得不让圆滑老辣的贵族圈子对其高看一眼。
“像布洛迪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不该被某些东西埋没，”小巴特曼假惺惺地说：“我亲爱的兄长对史学也有一定研究，我想他肯定会很乐意与您结识的，当然要确认一下您是否会出席。”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忽地看他一眼，小巴特曼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见鬼了，他有些恼怒地想，这家伙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然后小巴特曼听见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不，你的理由不成立——你害怕你的兄长，因为你有一些对于贵族来说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癖好，而对方知道，并曾因此与你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小巴特曼愣在原地，骇然睁大眼睛，一句“你怎么知道”差点脱口而出。
那双眼睛如实倒映着另一人的身影，仿佛一切都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五个月前，他对你动了手，很严重，差点杀了你，但是你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和解，只是被逼着签订了灵魂契约……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小巴特曼下意识制止对方说出更多，随后立即懊恼地发现，自己已经变相对这些荒诞的话进行了证实。他看人的眼神首次变得忌惮起来，其中甚至还暗藏了些许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那么，作为交换。”那人优雅地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平静得瘆人：“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希望我参加波西&#183;布洛迪的成年礼？”
愚蠢的堂弟前来邀请他出席成年礼，这很正常，毕竟有血缘关系。但是连堂弟的同学也特意来邀请，这就很奇怪了。
小巴特曼磕磕绊绊地回答完后便逃也似得跑了，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身后有怪物在追，与前来挑衅时的嚣张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波西则站在原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嗫嚅了一会儿表示自己从未和他谈论过特朗&#183;巴特曼，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假如布洛迪教授的学生在这里，怕是会和这两位不幸的年轻人产生强烈的共鸣——白塔大学的学生曾偷偷评选过“学校里最可怕的教授”，而这位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则因仅看人一眼，就能轻描淡写地指出试图找借口的学生是昨天下午去了某家酒馆彻夜未归，或是两小时之后准备偷溜出去约会，并用那冰冷犀利的眼神要求对方在下午之前交出一份“经过大脑思考得来的论文”，获选票数一骑绝尘，仅次于神学院院长。
“全是诈他的。”懒得和人解释这么多，诺瓦平静道：“你可以告诉你的朋友，我对他那些试图藏起来的小秘密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都是什么。”
堂弟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们不是朋友！”
年长者看了他一眼：“哦，那么他为什么要帮你……羞辱我？”
绝杀，年轻些的布洛迪先生顿时张口结舌，嘴巴开开合合几次后，又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解释，只得露出了委屈难过中暗藏了一点心虚的神情，但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吵吵闹闹的熊孩子终于消失了，在旁人看来，黑发青年只是靠着栏杆发呆，实际上教授此刻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羞辱我？”他有些费解地冲另一人说：“我不明白，出席堂弟的成年礼，这是什么需要感到耻辱的事么？”
在原世界，因为一些病理性因素，诺瓦知道自己有时会听不懂交谈中的潜台词——但是在这个世界，他大脑是健康的，教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青少年产生了代沟。
而阿祖卡听他大致介绍了一下布洛迪家族内部那些破事后，神情有些微妙起来：“……也许是因为当你的堂弟成年后，便有资格通过王庭议会的资格审议，夺走本该属于你的爵位和封地。”
“这个我知道，问题是我好像从未表现出对这些东西的渴望，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这样做就能羞辱我——而且羞辱我又有什么好处，莫非是为了向新任布洛迪子爵献媚？”教授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说出的话却极为嚣张：“恕我直言，如果我真心想要，我的叔叔和堂弟活不到现在，唯一能够阻止我的只有我的道德底线。”
简直傲慢得一塌糊涂，偏偏另一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嘲笑‘失败者’，谄媚‘成功者’，哪怕只是自顾自的进行认定，这也是人之常情。”神眷者轻声说：“人是会基于自己的主观认知去判定他人的——因为我很在意，所以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如果他表现得不在意，那一定是装作不在意。”
诺瓦思考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人说得挺有道理：“很有趣的逻辑，我会记下。”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驱散了雾气，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盘旋、跳跃。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港口，正式驶入无垠的海洋。这艘装潢华美的巨型船只的船身上雕刻出造型奇异的各类咒文，此时正有几位术士站在各个方位，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吟唱，一道道奇异的光自他们的脚底升腾，迅速朝着船体外侧流淌。
诺瓦饶有兴趣地探出身来，只见船身上的咒文逐一明灭闪烁，直到连成数个繁复的法阵——很快，船体上浮现出一层几不可见的薄薄屏障，有些像是神眷者在叹息之墙附近制作的那个气泡，只是看起来更加轻薄黯淡。
他正想和人探讨下此类法术的构成原理，结果便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布洛迪先生，请小心些，您要掉下去了。”来者温和地提醒道，对话似曾相识。
……简直没完没了了，诺瓦面无表情地想，我看起来很像是什么可以触发对话的npc么？
作者有话说：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教授的叔叔，波西的老爹

第36章 袭击
“……米勒阁下。”
诺瓦转过身来，向对方微微俯身。
来者没有拿权杖，穿着也不像初见时那般繁复华美，而是一件更加简易些的日常教袍。即便如此，枢机主教的一举一动依旧会引发旁人的关注，诺瓦觉察到有不少人悄悄朝这里偷看——话说船上穿斗篷带兜帽的人是不是有点多？
帕瓦顿&#183;米勒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俊朗的脸上常年带着一种温和亲切的淡淡微笑，只有仔细观察，才会隐约瞧见那双绿眼睛里是一片深沉的冷漠。
嚯，撞人设了。诺瓦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免有些走神，被人轻握了一下手才陡然回过神来。
枢机主教宽容地笑了笑：“看来我似乎打扰了布洛迪先生享受阳光与海风的闲暇时光？”
“应付两个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可算不上什么‘闲暇时光’，”黑发青年语气淡淡，礼貌却又毫无敬畏：“刚才您不是在船舱的二楼见证了全程？”
见人挑起眉来，他平静地补充：“您的袖口有淡淡的黄金百合的独特香味，船舱二楼的窗前有一大捧，站在那里恰好能看见我们现在所处位置的全貌。”
“啊，请原谅我无意间的冒犯，”被人毫不留情当面揭穿的枢机主教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并且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只是我看您似乎对施加在船体上的防护法阵很感兴趣？”
“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大型法阵施展实况，也许是‘辉煌庇佑’？”另一人坦言道：“我之前曾在一本游记中读到过，此类法阵光是初步唤醒都需要至少五位同系术士，在煤精尚未问世之前，运转过程中完全需要倚靠术士供能，哪怕是对于一般的商队来说代价都过于高昂，这一次确实是大开眼界——请问这些法阵是使用了煤精供能么？”
煤精，截至目前世界上唯一一种可以取代术士驱动法阵的自然界矿物，成因暂时不明——而这也是煤精格外昂贵的原因之一。
“……没错，令人赞叹的渊博学识。”枢机主教淡淡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出现被上位者夸奖后还要强装谦逊的滑稽表情。
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点期待，就像一只闻见鱼腥味的猫——他在期待些什么？单纯的恭维献媚，还是试图打探大量煤精的来源渠道？
米勒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赞美光明神，赞美国王陛下，赞美煤精——据我所闻，就在曙光庆典召开当日，博莱克郡又发现了一座巨型煤精矿，据推测其下埋藏的煤精足以供全国上下使用三十年之久，甚至连王后陛下都将亲临此地监督开采工作。”
结果那人先是专注地盯着他看，直到俩人之间陷入了极为尴尬的沉默，对方好像确认了什么，勉勉强强地开口：“……是啊，赞美光明神，赞美国王与王后，赞美煤精。”
语气干巴巴的，态度肉眼可见变得敷衍，不感兴趣简直写在了脸上。
……喜怒无常，难以理解。米勒一边继续试探，一边默默将这两个形容词贴在了新出炉的神选之人身上。
辉光教廷之所以派遣一位尊贵的枢机主教跑来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和巴特菲尔德&#183;萨曼自以为是的献媚并无太大关系。
——海洋生长，复燃余烬将于深渊之界重现。
漫长的二十年之后，创世之书的扉页上终于出现了第二句预言。身为尚且活跃的神明中最为强势的一个，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留给信徒的神谕远比海神欧德莱斯更加清晰易懂——去深渊之界寻找神选之人，对方是一名拥有独特过人之处的年轻人，人生历经挫折与苦难，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
阿萨奇峰之后便是深渊，但是无人能在阿萨奇峰附近生存，所谓深渊之界自然就是与阿萨奇峰隔海相望的灰桥港。至于海洋生长一词暂时无人敢断定，也许是指一场海上风暴？
原本米勒还想再谨慎些，但是其余神明的信徒也已得到神谕，纷纷聚于此地，若是让那些异教徒夺走神选之人怕会事态不妙。海神殿的大祭司赛肯这俩天更是不知道发什么疯，辉光教廷有几名教士在外出时遭到了攻击，被狠狠揍了一顿不说，还莫名被剃光了全部头发，醒来后只能依稀记得行凶者是个满身纹身的巨汉。
海神信徒和他们的神一个样，一群狂躁的疯子。
不想在海神殿的老巢和人对着干，决定暂时忍气吞声的枢机主教安抚好教众，在心里咒骂了那群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一番，同时也因海神殿大祭司的异常举动危机感顿起。思前想后，他觉得唯有眼前这人还算符合神谕，这么算来还是优先将人掌握在手中，并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在灰桥港寻找备用人选比较稳妥。
他最好是，米勒的眼神冰冷深沉。
只要让人面见吾神，神明自有定论——若对方便是神选之人，一切皆大欢喜；但若不是，他自会领罚，只可惜这位不幸的年轻人的性命同样也会就此终结。
诺瓦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已经暗中为自己预定了一场生死博弈，他只觉得腻味且厌倦。这位枢机主教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难怪男主都给人下了个谨慎深沉的判定。
而且这老狐狸甚至连半点法阵相关的专业知识都不肯说，只扯些稍加思索便能得来的消息，然后就一心想套他的话，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假如帕瓦顿&#183;米勒知道他的腹诽怕要大呼冤枉，他透露的可都是最顶层的实权人物才能掌握的前沿资讯，不到这个阶层的人求都求不来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此恐怖的信息获取能力。
就在诺瓦终于因越发无聊的话题，和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视线开始感到忍无可忍，船身突然重重一晃，就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随之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他差点摔倒，一旁的米勒主教下意识伸手扶他，但是很快黑发青年便把住了一旁的栏杆，趴在上面竭力稳住身体。
“发生了什么？”
众人都有些慌乱，按理来说有“辉煌庇佑”的保护，船只的航行该无比平稳才对。
米勒主教猛地握住了疑似神选之人的手腕，将人扯离危险的船舷，拽到自己身后。
……重量似乎有点超出想象，一缕疑惑从他脑海里滑过，但暂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心中暗叹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瘦弱，其实还是个实心的。
诺瓦有些猝不及防，一边皱眉揉着被陌生人触碰的手腕，一边望着枢机主教的背影。
“——光明震慑！”
那人手指一翻，权杖凭空出现在了手里——传说中的空间卷轴！教授眼睛发亮——伴随着冰冷低沉的吟唱，权杖重重杵在甲板上，白光骤起，船体附近的海面不再平静，巨浪滔天，腥冷森黑的海水泼上船面，就连那庞大华美的船只都显得越发渺小。
“是海兽，一只巨型克拉肯，八级左右。”
米勒主教提高声音，压下了慌乱的人群。
“武者上前来，注意提防克拉肯的触手，水系术士列阵于船舷，风系术士去高层船舱，光系术士维护‘辉煌庇佑’运转，逼迫海兽浮出海面后，我会贯穿它的要害。”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人群渐渐平静下来：“不必惊慌，光明与你我同在！”
“至于您，布洛迪先生。”
枢机主教站在有些混乱的人群中冲人微微皱眉：“请您去船舱里和白塔大学其他学者呆在一起。”
……脆弱的普通人。
没等诺瓦反应过来，一小团光芒顿时笼罩了他：“不必担心，辉光教廷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仗着背后还有个圣者保驾护航，原本还想趁乱留在现场近距离观察克拉肯的教授面无表情地陷入失落：“……哦。”
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冷淡地提醒道：“春夏季节，克拉肯一般只在夜间行动。”
对方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注意这一点的，多谢您的提醒。”
船舱里很是混乱，来往人群匆匆忙忙，诺瓦瞥见有同事探出头来，又被船员劝了回去。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教授始终一言不发。他慢吞吞地倒了俩杯茶，摆在桌子上，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圆。
“没问题，米勒听不见我们说话。”神眷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是不知为何，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现在这个时候，克拉肯很少会在清晨活动。它们都是变温动物，且对热量和光源敏感，白天温热的表层海水会让它们很不适应。”教授沉吟道，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人操纵海兽袭击了辉光教廷的船只——你有没有发现船上多了好些带兜帽的人？我看见好几人都是光头，有无纹身暂时没有定论，不知道为什么米勒没有表现出异样。”
“有人混上船了，这位枢机主教也许是想要用我把他或她钓出来。”他平静地下了定论。

第37章 来客
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诺瓦身体一顿——那声音明显不属于男性，而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尾调自带慵懒的小钩，如蛇的鳞片相互摩擦。
“你真聪明，亲爱的。我喜欢聪明的男人。”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还泡了茶，贴心的小甜心——只是下一次请为我准备一杯酒，最好是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斯莱姆金色葡萄酒。”
“这对我来说过于昂贵了，不请自来的客人，”诺瓦侧了下身，让那只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从他肩上自然滑落：“以我目前的工资来说完全负担不起。”
对方似乎被他噎了一下：“你可真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在我面前说自己不行的男人呢。”
神秘来客轻巧地绕到他面前，慵懒地侧靠在桌上——那是个身披辉光教廷白金教袍的女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仅露出雪白精巧的下巴，和带着神秘微笑的红唇。
当她掀开兜帽，如海藻般浓密的黑色卷发顿时倾泄而下。女人懒懒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妩媚至极的脸，眼上却蒙着一层薄且精致的白纱，两条金蛇缠绕于耳廓，雪白的颈子上攀爬着怒放的玫瑰状纹路，一举一动都带着异常撩人的风情。
“……埃蒂罗处女。”
埃蒂罗处女，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女祭司，将身体奉献给神明的女人，其词源本意为“贞洁”，也可以叫她们“圣贞女”。她们终身不会嫁人，实际上却践行着“神妓”的古老传统，会遵循神明的旨意，与祈求庇佑的信徒交欢。
不少人咒骂她们的淫乱放浪，但更多人着迷她们的美艳妖娆。
“没错，你可以叫我阿帕特拉，甜心。”
自称阿帕特拉的女祭司随意拎起对面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另一人忽得站起来，凑近细看那鲜艳饱满的嘴唇，她顿时咯咯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想干什么呀？”
“上船之前你借着斗篷遮掩身形，又喝了变声药剂，其中的柠草成分和你的口脂产生了反应，导致靠近牙齿的部分轻微发紫。随后你使用了法术，诱导那只克拉肯攻击船只，制造混乱。”黑发青年认真地盯着她：“你没有使用混淆法术，因为你的实力不如米勒，如果被发现了很可能会死。但是你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跑到辉光教廷的船上，为什么，就是为了……见我？”
他有些费解地皱了下眉，坐了回去，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神秘莫测的美艳女人。
窗外是人群混乱而焦灼的呼喊声，夹杂着术士施法时的高声吟唱，还有阵阵木板断裂的沉闷声响。房间的气氛却是几近凝滞，在教授冰冷锋锐、看人体解剖图般的视线下，难为另一人还能继续游刃有余的调情。
“一点不错——宝贝儿，我简直更喜欢你了。”
“我只想看看玫瑰夫人传说中的情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如果不是，我就要将他的眼珠挖下来，舌头割了，再让他吃掉——不过现在我很满意，甚至超出预期。”阿帕特拉柔柔伸手，试图去勾人下巴，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也不生气，凑上前去吐气如兰：“亲爱的，为什么不抛弃那群无趣又伪善的白袍子，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呢？相信我，今夜我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极乐～”
“你打算怎样逃跑？”另一人不为所动：“卷轴？还是传送法阵——哦，卷轴。”
女祭司从怀里抽出传送卷轴，薄纱后的眼风情万种地嗔他一眼。
“听话一点，甜心——我可不想打晕你，人家会心疼死的。”
教授依旧端坐不动，苍白的脸上冷漠无波，搞的女祭司心里直犯嘀咕。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她所习惯的欲念或鄙夷，也没有迷茫和恐惧。她仿佛在引诱一轮灰白荒芜的月亮，但是谁能让月亮垂眸低首呢？
就在女祭司打算动手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大开，海风席卷而入，随后是骤起的白光。光系主祷术士动起手来简直就像同时投下数百枚狂轰乱炸的照明弹，晃得人眼瞎。
诺瓦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谁捂住了。他眨了眨眼，陌生的热意穿透轻薄的皮肤，仿佛眼珠都要被人的体温融化——他没有挣扎，身后是风的气息，在那泛着暖光的黑暗中，他听见辉光教廷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的厉呵。
“肮脏的异教徒，无耻的魔女，放浪的自甘坠落者——谁允许你私自潜入光明所属之地？”
女祭司满不在乎地娇笑着：“亲爱的帕瓦顿，太过较真的男人可不讨喜哦。”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打了起来。
跟随同伴暗中的指引，教授决定从战场中心转移。中途女祭司试图伸手抓他，却被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躲开了——她微微瞪大眼睛，可惜下一秒便差点被一道闪烁着灼光的锁链贯穿手臂。
米勒主教冷声道：“布洛迪先生，离开这里——其余教士会保护你。”
他躲开一条纠缠不休、獠牙大张的影蛇，狠狠将权杖往地上一砸，伴随着吟唱，顿时有无数条光链拔地而起，以雷霆之势将那些在暧昧绯红雾气中涌动的游蛇绞杀干净。
“你这个、坏孩子——”越发左支右拙的阿帕特拉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真以为这群虚伪的白袍子是什么好人？他们会将你这小可怜儿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见人真要如一只敏捷的猫般逃跑，女祭司忽得扯下了眼前的薄纱，鲜红的嘴唇微张，爆发出一阵狂乱而欣喜的尖叫。
诺瓦忽然感到头颅炸裂般的剧痛，在那狂喜的呼唤中，他从余光瞥见米勒主教同样扶着额角眉头紧锁。门外零散的人全部狂叫起来，朝着埃蒂罗处女的方向涌来，癫狂的人群顿时堵死了他的出路。
但是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那种痛苦便又突兀地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就连身边的世界都变得安静迟缓，仿佛在从第三方视角观看一场默剧。
——别动手。
尽管看不见人影，但黑发青年依旧精准地按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唯一不改的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猎人的眼中只有另一杆枪，殊不知自己早已被观测者记录在册。
“普通人”的身份是诺瓦&#183;布洛迪最好的掩体，要想与神明博弈，他需要获得更多来自敌人的不屑，不屑促使轻视，轻视催生破绽，破绽招致毁灭。
同伴的呼吸一顿，终于还是妥协地放下了手。风温柔而眷恋地拥抱着他，诺瓦看见了女祭司有些扭曲的脸，她有一双罕见的绯色眼瞳，其间宛如流转着一轮漩涡，美丽、魔魅而惑人。
那轮绯红的漩涡真的翻涌起来，诺瓦再一次瞧见了奇异的幻象——鬼魂般阴冷丑陋的怪诞生物从漩涡中飞窜而出，试图没入他的眉心，这一次他甚至听见那东西在说话。
“多么美丽，多么明亮，多么强大！”它，或者是她在欣喜若狂地大笑：“哈哈哈我的，这一次还是我——啊啊啊啊！！！！”
那瘆人至极的惨叫和埃蒂罗处女的狂喜尖叫缠绕在一起，诺瓦被吵得耳膜胀痛，其余人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但是很快，女祭司被一道光束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不甘心地死死盯着不远处神情冷漠的黑发青年，手上却是麻利地撕开传送卷轴。
几乎在她消失的瞬间，一柄巨型光剑便贯穿了她身下的地板。
帕瓦顿&#183;米勒神情阴郁地收回了权杖，身旁被埃蒂罗处女魅惑的人渐渐清醒，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却在瞧见枢机主教的眼神时噤若寒蝉。要不是这里是海上，身旁都是自己人，爱欲之神的信徒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惹祸的克拉肯可不管船上发生了什么。这只倒霉的巨型软体动物原先已经被凶残的人类撕得七零八落，现在那些驱使它的诡异力量消失了，获取些许喘息之机后，它立即机智地悄悄沉了下去，从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的女祭司阿帕特拉可没这般幸运了。传送地点是一处无人的废弃磨坊里，她直接摔进了牛棚，柔顺精致的长发乱得就像杂草。
女祭司不顾自己的伤势，跪在地上，捂住了炙痛不已的脖颈上那朵怒放的玫瑰。
“请原谅我，我的阿娜勒妮……”
阿帕特拉惶恐地喃喃着，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像个潦倒的疯子。她不断卑微地道歉、哀求，其间还夹杂着对辉光教廷的咒骂与怨怼。
“他真聪明，是不是？”最后，她甜蜜地柔声细语着，就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尽管她的眼前空无一物：“我喜欢他，您也会喜欢他，也就辉光教廷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货才会犹犹豫豫，挑三拣四……不过这样也好，我们还有机会，您说是不是，我亲爱的阿娜勒妮？”
“……阿娜勒妮？”
没有任何回应。
阿帕特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了起来。伴随着咒语，她身上的血迹与脏污消失了，伤口被衣袍遮掩，女祭司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美艳动人。
“……您又在和我闹脾气了。”她轻声说：“不过没关系，是我的错……我发誓，我会为您夺来您所要求的一切。”

第38章 争执
经过检查，克拉肯的袭击还是对船体造成了一定损毁。那只狡猾的软体动物将触手从船舱底部的炮口钻了进去，恰巧毁了“辉煌庇佑”的能源中心。精通法阵的术士检查过后，遗憾地告知枢机主教，若想确保航行安全，必须靠岸重新修补船只的法阵——除非幸运之神阿兰贝保佑，一路上不遇到任何意外——不过刚驶出港口就遇见疯狂的软体动物和疯狂的埃蒂罗处女，看来幸运之神应该暂时不在线。
枢机主教神情莫测。他手指摩挲着权杖，似在思考，眼神却不经意般落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身上。对方正蹲在被克拉肯的触手砸出坑来的甲板旁，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完全无视了周围若有若无的异样眼神。
“靠岸后重启法阵需要多久？”米勒主教淡淡问道。得到最快也要四五天的答复后，他对着海图沉吟了一会儿，偏头征询白塔大学领队的意见：“离此处不远便是莫里斯湾，我记得当地辉光教廷也有一艘可以深入远洋的船只——您看这样如何，我们暂且前去莫里斯湾，换一艘船再启航？”
领队满口答应。此次应邀前来的是神学院的学者，都是些纯粹做研究的知识分子，换句话来说就是不能打——在充斥着未知危险的陌生海域，自然是武力值高的人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波西站在人群中，依旧惊魂未定，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堂哥的身影。尽管不想承认，当克拉肯的触手朝着他正砸下时，他十分丢脸地愣在原地，要不是死对头迅速拽了他一把，也许会当场死在那里。
这和书本里学到的知识或同学老师间的切磋完全不同，他们可是遇上了一只真正的八级魔兽——要知道一只九级魔兽就足以摧毁一座城市，传说中的十级魔兽甚至能毁灭一个小型国家。
等被恐惧充斥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巨型克拉肯也悄悄逃跑了，波西突然想起了堂哥——他的堂哥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也许一块飞溅的木板碎片就能杀死他。后来又听说有爱欲之神的女祭司混上了船，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他顿时紧张了起来，直到在甲板上瞧见堂哥的身影时，他才松了口气，随后是复杂万分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和你说话呢！”小巴特曼不耐烦地粗鲁拽了他一下：“光明神在上，小布洛迪先生，多少看在我刚才救了你的份上，希望你不是一个白眼狼——告诉我，你都他妈的告诉了你哥多少东西？”
“我再说一遍，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死对头确实有点本事，本就心烦意乱的波西被他纠缠得同样爆了粗口：“我哥都说了他是诈你的，你还有完没完？！”
小巴特曼冷笑：“哦得了，说得好像他有读心术一样！”
小布洛迪分毫不让地冷笑：“那你想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啊！”
俩人不服输地互相瞪了一会儿，同时哼了一声，相看两厌地别开头去。
“看在您的‘舍命相救’的份上，巴特曼先生。”小布洛迪重归优雅，维持着假笑，从牙齿缝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话：“我愿意给您一个忠告——我不知道我堂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既然他说了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就别再傻兮兮地跑去招惹他，也最好不要试图用些歪门邪道。”
“你怎么听起来还挺骄傲？！”
“什、我没有，而且关你什么事？！”
那边青少年正吵得热火朝天，这边教授盯着被克拉肯砸断的木板若有所思。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无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但学者看起来毫无所察。
他干脆扯下一只新买的手套，用手指捻了一点克拉肯的触手上遗留下的粘液，仔细揉搓了下，又凑近了闻了闻——一如想象中的腥臭难闻。
“我曾读过一本游记，”他低声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笔者称克拉肯的黏液其实是一种很好用的墨水原料，防火防水，附着性强，可惜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方法祛除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腥味——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诺瓦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完全看不出这家伙刚从两方神明信徒的生死修罗场中逃跑，还有心情与行动力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会儿。”教授平静地宣布道，然后走向乱哄哄的船舱。
原先的客房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好在重要的东西诺瓦一向随身携带——比如他的宝贝羊皮本——因此没被波及，不然教授发誓自己绝对会宰了神经兮兮的女祭司和心怀叵测的枢机主教。
他干脆要求了一个新房间，等一切妥当后，诺瓦自顾自地锁了门，重新倒了两杯茶。
“你的大脑简直要吵死我了——说吧。”教授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略显苍白的嘴唇顿时有生气了不少。
一片寂静。黑发青年冷淡地耷拉着眼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上细腻华美的刻花。
良久，有人拾起另一只茶杯，身影缓缓浮现。
神眷者站在原地，在用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眼神安静地凝望着他，漂亮的蓝眼睛如波光粼粼的浅层海水，清澈透明之下暗藏着未知的暗流。
“你在想什么？”诺瓦语气淡淡，潜藏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烦躁：“我胡编乱造的海上漂流记恰巧与预言相符，导致那群信徒将我认做了你？还是这些巧合多得令人生疑？”
他轻嗤了一声了，抬起眼睛看了人一眼：“别说你是因为我抢了你的戏份从而心怀不满——我开玩笑的，你不该是这种蠢货。”
一如既往的，无数讯息几乎是雀跃着跳进他的大脑，在本能般的分析、重组、排除、选定中得出一条条铁律：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在女祭司逃走前为其施加了某种作用暂且不明的法术；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在他和枢机主教交谈时便觉察到了克拉肯的存在；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悄悄在小巴特曼的裤子后方割了个隐秘的口子，也许对方得等到晚上换衣服时才能发现……？
但是他依旧难以解读对方的情绪。他试图将对方脸上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弧度、肌肉的收缩等等微表情与书本上的文字一一对应，也只能勉强得出对方心怀不满，且在忧虑些什么的结论。
“……”
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黑发青年的后脖颈被人捏住了。
哦，现在这人的上睑提肌收缩了，诺瓦有些走神地想，这大概意味着对方生气了。
“……这不是用来开玩笑的事。”掌心的温度略高于脖颈，热意顺着脉搏的鼓动一丝一缕渗入了血肉中。有人靠近他，声音沉沉地低了下去。
“为什么，不好笑么？”轻而易举将人撩拨出怒意的宿敌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那认真、迷茫、甚至有些天真的神态让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并不好笑，教授。”救世主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在另一人看不见的角度，手指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他干脆扶住椅背，冲人俯下身来，盯着那双清澈透明的烟灰色眼瞳。
“我在担心您，也在思考目前的计划是否合理，也许我该剥夺您的部分决定权。”他坦诚地展现了自己的思虑与不安，也平静地显露出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傲慢与独断：“我曾说过，因为我是男主角，所以无数灾难和巧合曾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身上。”
“——换种角度来说，我比您更适合成为男主角。”
而不是让这家伙这般……毫无顾忌的以身涉险。
“我不想再次重复，我不是莽撞无脑的人。”诺瓦有些恼火，又有些费解，于是真的有点生气起来。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明明一切都是最优解，对方的质疑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决策水平。
“但是您会轻易将性命放上天平。”神眷者轻声说。
极限施压，生死博弈，其中暗藏的本色是绝望。因为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可以对比。
诺瓦不太想继续这场谈话了。他从另一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本能便想远离那些令他不安的东西。
但是一边是神眷者的手臂，另一边是桌子，他陡然发现自己几乎被人困在怀里，要想逃离只能跳到桌子上。
“有你在我不会死。”他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曾成功把人哄好的台词。
对方几近温和的、一字一句地回答：“但是明明您还有更加稳妥些的方式，不是么？”
就在诺瓦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给人下巴一拳，还是跳到桌子上时，那人忽然松了手，主动拉开了些许距离。
“……抱歉，我不该这样高高在上地责备您。”神眷者叹息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睫毛疲惫地垂了下来，令人屏息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奇异惑人的忧郁与脆弱来。

第39章 到达
莫里斯港是银鸢尾帝国数一数二的大港，其腹地向南大约三天路程便是矿产资源丰沛的博莱克郡，向东则临近卡萨海峡，是前往盛产咖啡、茶叶、葡萄酒和各类香料的巴塔利亚高地的必经之路，因此在盛季总能瞧见数千条航船排满港口、几乎瞧不见海面的盛况，极为壮观热闹。
好在现在临近夏季，海上飓风多发，航线并不算繁忙，不然辉光教廷枢机主教若被堵在海上，那可有些尴尬了。
当地辉光教廷收到消息后早早守在港口，主教盖伦&#183;拉加沙无视了周围围观的平民，强压下激动的情绪，隐隐觉察到自己的运势要来了。
来往莫里斯港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数不尽的财富如细流汇聚入海，若想从中截留，必要讲究手段与时机。而这位拉加沙主教之所以能够担任重要港口教区的教廷主教一职，自有自己的本事。
作为海港城市，海神信仰总是自然而然势盛些。但自拉加沙主教任职以来，当地的光明神信徒的数量竟是逐年上涨，与海神信徒呈分庭抗礼之势，对方每年汇至王城教廷的“信徒捐款”也总是数量极为惊人的一笔，想必过不了几年，这位善于敛财的能人便会被升为大主教，正式进入辉光教廷的权力中心。
但是盖伦&#183;拉加沙并不满足于目前的升职进度，他的目标不仅仅停留在一位腰缠万贯的实权大主教，但苦于当地有限的人脉并不足以供他继续向上攀爬。
现在亲爱的海神欧德莱斯为他送来了一位十足的贵人——哦，光明神，请原谅他的一时失言——一位尊贵至极的枢机主教，若是能够博得对方的青睐，还愁未来的晋升之路么？
这也导致教授刚刚下船，便对上了一张笑容热切到有些谄媚的脸，而对方也正对这个混在辉光教廷耀眼明亮的教士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直犯嘀咕。
“请到我身边来，布洛迪先生。”到达目的地后，米勒主教温和而略带歉意的“邀请”黑发年轻人与自己同行——据对方所说，这是因为让他受到埃蒂罗处女的惊吓而心怀歉意——搞的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性格古怪的子爵之子的态度热络起来。
而教授认为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看管，或者说是软禁。
这些人之所以对他如此紧张，唯一解释是需要他做一件事，且保证在此之前他的人身自由和性命安全都必须把握在辉光教廷手中——线索彻底显露后，答案也不难猜测了。枢机主教该如何分辨按照神谕所寻之人的身份正确与否呢？最简单粗暴的做法，便是直接询问神明。
阿祖卡无法判断教授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是夜探海神殿，激起海神信徒与光明神信徒之间的矛盾；是登报上演一出闹剧，引来爱欲之神女祭司的关注；甚至是为了灰桥港的渔民站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着手谋划之后一切丝丝入扣的棋局？
大方向而言，这家伙确实是在认真履行与他之间的约定，令人憋屈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积极得过了头。
阿祖卡早已习惯由自己承担最艰难险恶的任务，早期充当被同伴担忧的角色，后期成为所有人的定心骨。但是现在突然跳出来个兴高采烈往最危险的地方冲、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的家伙，半点没有自己是个身娇体弱的普通人的概念，他不免开始感到忧虑，双标得理直气壮。
这人是有前科的，神眷者的眼瞳晦暗不明。曾被他砍下的头颅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烟灰色眼瞳如高悬于他头顶的荒月，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世人的爱憎与挣扎。于是他开始发觉眼前这人怎么这样可恨，可恨得牙痒，恨不得叼住对方脆弱的后颈，在那微微凸起的、冷硬嶙峋的脊骨上磨牙才解气——
救世主大人干脆将其归结为宿敌脱离自己掌控范围的不爽。
说什么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他……阿祖卡冷笑，他不是被几句敷衍的甜言蜜语就哄得晕头转向的蠢货。对方完全是把他当成一个复杂难解的研究课题，对于超出自己知识范畴的东西怀有满腔强烈的好奇心，但在不曾自行推导出结论之前，绝不会对此报以任何定论。
对于学者来说，这是非常优秀且富有专业性的品质；但是对于协作者来说，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傲慢、多疑且神经质的暴君——更何况还暗藏了不知道从何得来的、该死的自毁倾向。
暴君本人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哪怕直到船靠岸都始终绷着脸，像只被人强行撸毛到不耐烦的猫。
诺瓦只觉得漫画男主简直就是个难搞的神经病，对他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过度，表现得就好像他哪天会因为一个不顺心就兴高采烈跑去自杀一样。
“我不曾质疑您的能力，我惊叹于您的智慧与谋略，并对您将引领我们走向胜利这一点绝不动摇。”
有些昏暗的船舱里，金发的神眷者站在他身边，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学者，语气温和柔软，显得格外坚定虔诚。
诺瓦却只觉得如芒在背。莫名瘆人的可怖压迫感从对方身上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如一只将自己全然潜藏在柔软的沙砾中，随时都会原地暴起、将猎物死死困住的软体生物。
他不喜欢听人冲他道歉。道歉意味着不被重视、不被信赖、不被选择，意味着被收回的爱与温情和即将到来或已经降临的痛苦和伤害，那又何必多此一举，还要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呢？
“如果你不曾质疑我，为什么要剥夺我的决定权？”他听见自己语气冰冷地说：“——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对方似乎陷入了沉默。教授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陌生至极的情感交流让他异常烦躁不安，甚至开始想要啃咬指甲。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船舱。他想去甲板上收集些克拉肯的粘液，重新构思下鲁米诺试剂的调配方式，或者干脆趁机将那只雄性雷鼓虾的尸体处理一下。他的大脑里还有无穷无尽的有趣选题，无论是什么都好过和人纠缠这些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东西。
但是黑发青年被人拽住了手腕，等他反应过来，教授发现自己被扯进了另一人怀里，背脊被对方的胸膛撞得隐痛。
“……放手。”他阴郁地皱紧了眉头。
但是对方很不客气，完全抛弃了惯有的礼貌，一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呈现出极为亲昵而危险的姿态。
“很抱歉，但这就是人类无法摒弃的不理性。”神眷者在他耳边平静地说：“因为我早已脱离了傲慢得认为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的年岁，我曾发誓要保护的一切最终依旧归于湮灭，我曾活得像个诸神眼中的笑话——所以我无法停止对您的忧虑之情。”
诺瓦觉察到一只温热到烫人的手掌扣在他的脖颈上，迫使他仰起头来，指尖仔细碾压过他的喉结，然后抵在颈动脉上，引起轻微的压迫与窒息。对方似乎丝毫不觉得暴露自己的软弱一面是什么值得丢脸的事，偏偏姿态是强硬得堪称冷酷。
“……我无法理解。”黑发青年慢慢地说。
“没有关系，我说给您听好了。”对方轻声说，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头顶，慢慢蹭了一下，语气是如此体贴温柔，姿态是如此低微谦逊，就像一个听话的病人在同医生诉说自己的病症。
“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看到您受到任何伤害。”
“当您身处险境，我会感到担忧与焦虑，无论我是否能够解决险境本身。所以我希望您尽量不要以身试险，至少要提前和我沟通。”
“我不认为您是‘脑子不正常的疯子’，您只是与众不同，没有人能够定义什么是‘正常’。”
“您之前所说的话让我感到难过，也许我可以同样得到一个道歉？”
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前方。对方在他的胸口浑身僵直地紧绷着，也不知是不习惯与人亲近，还是被他的直白惊吓。
救世主已经非常敏锐地觉察到一点，他的宿敌通常软硬不吃，十分难搞。但是如果直面旁人纯粹的善意，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便会本能般流露出生硬的紧张不安，就像遭受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对方分明对此无法理解，但也会生涩地模仿着回报这份善意，只是通常其方式会显得颇为诡异怪诞。
果不其然。
“……我道歉，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难过，我从来不曾认为你是那种虚伪愚蠢的人，只是一个玩笑，而我不擅长开玩笑。”
他的宿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耷拉下眼皮。若是其他人怕会被此人的态度气得血压飙升。
“——但是如果这会让你感到不适，那么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再对你开这种玩笑，对不起。”
……好乖。
神眷者在另一人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微笑起来。
“原谅你了。”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头发，然后松了手，看着那人从他身边炸着毛逃跑。
“那么，您愿意接受我的道歉么？为我的傲慢与软弱？”救世主笑眯眯地冲人伸出手来，总感觉恶趣味得很。不知怎的，诺瓦忽然想起来小学德育课，包括什么做错事情对不起，原谅他人没关系，昏头昏脑、乱七八糟的。
“不，我还在生气。”他冷淡地看人一眼，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不过以后如果需要我以身试险，我会提前告知你。”
姑且为了让人不要再冲他发病。

第40章 玩笑
从清晨到深夜，莫里斯港口总是显得嘈杂而繁忙。满身油汗的渔夫与码头工人在摇晃的码头上匆忙奔走，兜售各色货物的行商与打扮各异的旅客挨挨挤挤，时不时还能瞧见几位衣着华丽、神情高傲的贵族。当地的孩童仰着热情狡黠的笑脸灵巧穿梭于拥挤的人群，只要往那黝黑的小手里塞上两枚铜币，便能收获一个能说会道的老练向导。
但是今日黄昏时分，莫里斯港的码头罕见地拉开了隔离带，已经靠岸的船客被要求迅速离开，更多船只被远远隔在海上。
“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么？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对一位银血贵族如此无礼！”
一名贵族的侍从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在和维护秩序的治安官理论。谁知对方压根不理他，只是翻了个白眼，冲着不远处一大群守候在码头的、金灿灿的辉光教廷教士努了努嘴。
夕阳如血，侍从的眼睛里倒映出一艘从红色大圆中缓缓驶来的巨轮。其船头是一樽巨大而显眼的女武神像，她双手捧剑，眉眼低垂，头上带着圣洁的百合花环，正是传说中光明神座下最得宠的神眷者，侍剑者安吉亚。
能以侍剑者安吉亚为船首像，证明船主人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尊贵的大主教。侍从顿时哑火，趁着周围所有人的心神都在那艘令人屏息的大船身上，悄悄转身没入围观的人群，向他的主人赔罪解释去了。
诺瓦跟在枢机主教身后，前方飘来那位拉加沙主教热络的攀谈。
“……接到您的讯息后，我立即着手准备黎明号的调度，只是万分不凑巧，黎明号正处于保养期，在多方协调下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出海，这可真是……”
枢机主教的声音淡漠而温和，完全听不出喜怒：“那便请我们的贵客在此休整一天吧——您不必心怀愧疚，是我们来得太突然。”
拉加沙主教看起来松了口气，态度也更加殷勤。他先是抛出大段热情洋溢的溢美之词来赞美枢机主教的仁慈宽厚，瞥见那位大人神情淡淡，便立即聪明地换了个话题。
“恰巧明早便是一月一度的大礼拜，附近教区的信徒将齐聚教堂，恭听吾神的指引。如果您愿莅临，赐予些许教诲，那将是我们和广大信徒莫大的荣幸。”
枢机主教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微微颔首答应了对方。见周围一行人等的脸上已经显露了疲色，拉加沙主教很有眼色地闭了嘴，恭恭敬敬地邀请众人登上早已恭候多时的马车，前往当地光明教堂休憩。
“也许我可以邀请您与我一路同行，布洛迪先生？”及时叫住已经走向另一驾马车的黑发青年，米勒主教微笑着开口。
于是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诺瓦平静地爬上了领头那驾最为华美的马车。
车厢里飘着淡雅的香气，内饰装潢华美精致且富有巧思。教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枢机主教那七拐八弯的“闲谈”，一边饶有兴趣地仔细分辨窗框上那些精雕细琢的人物浮雕。
“……布洛迪先生。”
米勒轻轻叹了口气，便看见疑似神选之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什么事”的眼神。
无论是血统、地位、履历亦或武力，这人明明在他面前堪称一无所有，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过来时，米勒却本能对人产生了某种隐晦的忌惮，就像他的面前是一片晦暗朦胧、寂静无声的诡异雾气。但等回过神来，他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忌惮一个普通人了？
尽管对方确实是一个有着平生罕见的聪明与敏锐的年轻人，但是谁会在意一只抬手就能捏死的蚂蚁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埃蒂罗处女找我是因为您对我感兴趣。”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她问我您都和我说了些什么，然后邀请我和她发生性关系。”黑发青年冷淡地抬起眼来，盯着车厢里的另一个人，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您可以直接问我的，我一定对此知无不言。”
米勒主教为对方那直白到荒唐的坦然哑言失笑，只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愣头青了，居然还有点傻得可爱。
“不过我也确实感到好奇，您身为尊贵的枢机主教，为何会对我如此……另眼相待？”那人面无表情地说出惊天动地的东西：“莫非您也想和我发生性关系？”
米勒主教顿时被呛了一下，差点不顾形象地咳嗽起来。
男性对男性的喜好，其实私下里是被不少贵族所推崇的，因为历史悠久，因为对女性的蔑视——当然子嗣是另一回事——只是米勒自认并非爱好者。
但是另一人态度实在太坦荡了，他甚至心生不起多少被冒犯的恼怒，只得在尴尬之余无奈解释自己对男性不感兴趣，殊不知对方将他所有的下意识反应都记了下来。
尴尬是最容易暴露出真实反应的情绪，诺瓦垂下眼睛。尽管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这种事感到尴尬，有些人就能镇定自若地当众表露——但是只要好用就行。
等到达目的地后，暂且结束了这场混乱不堪的交锋，教授回到分配好的修道院房间，关上门，平静地冲着空气宣布了自己的结论。
“米勒主教会在明天早上的大礼拜上确认我的身份问题，他们等不及了，看来我还是个抢手货。”
他看起来毫无即将被拆穿的心虚与慌乱，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着胳膊：“灰桥港与莫里斯港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时间、地域环境、亦或是信徒的数量？”
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声音突兀浮现。神眷者站在他身边，不置可否地温和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黑发青年不答，脸上罕见流露出一点烦躁迟疑的神色。
“……我有一点猜测。”他低声说。另一人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注视着眼前那灰沉沉的身影。
某种阴沉、晦暗、还带着死气的东西从宿敌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像一截浮出海面的腐败海葵，又湿又冷地缠在那人的脚腕上。
阿祖卡没有说话，他关好在夜风里吱呀作响的木窗，将煤灯拧亮一些，找来柔软的垫子垫在靠椅里，把人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伸手摸了摸舒舒服服窝进软垫里的宿敌的额头——也许是汤药发挥了作用，尽管吹了一路海风，依旧没有发热，只是有些冰凉。
“也许您愿意和我分享些许？”神眷者的声线很柔缓，显得沉稳而温柔，本能使人心生信赖。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强调道：“只是猜测。”
“好，我明白。”救世主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生怕惊吓了什么。
“海神殿直面大祭司时，还有在埃蒂罗处女逃跑之前，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就像是鬼魂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发青年将声音放得很轻，那双总显得锐利到瘆人的烟灰色眼瞳此时失去了焦点，雾气霭霭的。他安静地蜷缩在椅子里，这让他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奇妙的……脆弱？
“我无法确认那是否只是幻觉。”教授神情阴郁地垂下眼睛，抵在嘴唇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熟悉的惨叫与嘶笑、熟悉的扭曲怪影，医生忧虑地看着被捆在束缚床上、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的他，告诉他他所拼尽全力对抗的其实是幻觉，不过是肿瘤压迫脑组织后的常见症状。
冰冷的仪器贴在光裸的头皮上，伴随着单调乏味的嗡鸣，和大脑深处越发熟悉的剧痛，他瞧见早已看厌背熟的天花板上的污渍如星河般旋转扭曲。耳边是护士们自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怜悯的眼神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
“真是可怜，还这么年轻……”
“听说还是个大学教授呢，刚刚入职没几天就晕倒送过来了，结果这么久家里人也不来看一下……唉，慧极必伤，命运弄人哦……”
“——教授。”
额头上一片温热的暖意，来自人类的体温。
诺瓦有些恍惚地抬起眼来，正对上了一双如海洋般清澈深邃的蓝眼睛，瞳孔周围是一圈璀璨细碎的金，就像病房墙上那台电视机里播放的纪录片慢镜头，明艳的阳光穿过透明的海浪。
……很熟悉，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不舒服么？”阿祖卡皱了下眉，心道自己还是不该陪人胡来，在海边吹海风到入夜——尽管对方所表露出的、那如孩童般的纯粹快乐着实令人着迷。
黑发青年先是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副模样竟有些惹人心生怜爱——然后才慢慢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推开。
“没有，我好得很。”对方眨了眨眼睛，轻飘飘地说，仿佛方才那种无望的疲惫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别凑这么近，”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他面无表情地开着那一贯的诡异玩笑：“难道你也想和我发生性关系？”
作者有话说：
借鉴了点古希腊人的男男关系，他们认为成年男子和男孩之间的爱才是最高级的，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相关史料，很离谱。

第41章 掠走
疑似被人性骚扰的神眷者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年少时，救世主有一张精致美丽到雌雄莫辨的脸，免不了被人说些垃圾话——不过一般是在见识他的手段之前。
但是眼前这个人……
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打算和人计较，没听见一般面不改色地跳过危险的话题。
“我不曾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许您愿意和我透露更多细节？”他的手无意般地搭在椅背上，另一个人几乎彻底被他的影子笼罩。
“它们袭击了我，但是在钻进我的身体后便惨叫着消失了。”教授垂下眼睛，语气冷淡：“还记得那个尼特&#183;萨曼派来的杀手吗？不要告诉我，你给我下的保护魔法的效果有这么……血呼啦差的。”
神眷者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他略带责备地看了人一眼，眼瞳随之变成了慑人的金色。
诺瓦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这种状态下的男主总让他有种“被看透”的不安——毕竟对方确实是“看见了他的灵魂”。
“……您的灵魂依旧生机勃勃。”对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但是神眷者的脸色越发凝重。
“请忍耐一下，试着不要抵抗我。”
他按住了教授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黑发青年的瞳孔猛地缩小——太近了，那张仿若神明造物的脸哪怕放大到这个地步依旧完美无缺，来自另一个人热的吐息几乎侵入他的咽喉。
“放松。”
对方轻声命令道。
诺瓦忽然觉察到一种奇异冰冷的窒息感自额头升起，就像一头撞进荒芜原野上狂乱的风暴。他战栗起来，想要后退，想要挣扎，却被人死死禁锢在原地，只得任由那些东西将他淹没。他就像身处不断紧缩的风暴眼，周围是试图将他的一切都彻底吞噬的气流。
他几近本能想要抵抗，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另一人忽然猛得皱紧了眉，些微令人心惊的血迹从他淡色的唇边溢了出来。
“请您再忍耐一会儿，我不会……伤害您。”
那人的脸颊失了血色，显露出些许脆弱的苍白。但他隐忍地垂下眼睛，浅金的睫羽易碎般轻轻颤抖着，如寂静无声的薄薄晨曦，声音有些暗哑：“……好乖……就是这样。”
良久，神眷者收回手，直起身来低低咳嗽几声，用手指拭去唇边的血迹。
教授皱紧了眉：“你……”
“您身上有爱欲之神的气息，海神的则不太明显。”对方若无其事地说：“但是我刚才检查了您的灵魂，十分完好坚固，没有被任何东西指染。”
这种针对灵魂的探测法术极不礼貌，是许多作用于灵魂的攻击性法术的前置条件——当然以救世主的能力，施法时不必如此亲昵，只是某人的恶趣味——他也就是仗着宿敌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不然但凡换一个本地术士在这里，就要因这严重的挑衅打起来了。
“您的灵魂……非常强大。”他再次轻声重复道，以至于些微本能的反抗便让一名圣者受到了反噬。要不是他操控能力精湛，加上对方对他并无敌意，现在可不只是吐口血便能了事。
“那么，袭击您的究竟是什么呢？”神眷者眼中的金色慢慢褪去，沉郁的蓝眼睛却是燃起了鲜明而冰冷的怒意，明明脸色苍白，却依旧显露出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可怖压迫感。
“……神明。”教授看着他，平静地吐露了那个在大脑里不断被证实的猜测。
“——准确来说，是神明的灵魂碎片，但您吞噬了它。”对方轻声说：“之前杀死杀手的，是尚未被您消化的神明。”
那份暴虐来自海神欧德莱斯。
……
“莫里斯港……”
被兜帽长袍笼罩的阿帕特拉静静注视着被海雾笼罩的大船，船首的侍剑者安吉亚同样垂首凝望着她。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卷弄着自己的长发：“瞧瞧，一切都如我所料——是不是？亲爱的赛肯？”
埃蒂罗处女的身边是一个身披长袍的壮硕身影，闻言黑着脸看了回来，光秃秃的头皮上布满了纹身：“别叫的好像我和你很熟一样，疯婆娘。”
海神殿大祭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好的，你去缠住米勒，我负责把人抢过来，之后我们各凭本事。”
“哎呀，别把我那精妙绝伦的计划说得这么简单粗暴，你这个莽夫。”女祭司薄纱后的眼瞪了他一眼，哪怕嗔怒都显得风情万种，可惜赛肯压根不会被这疯疯癫癫的女人所迷惑。
傲慢的辉光教廷绝对想不到，海神殿与爱欲神殿居然会携手合作，虽说双方都坚信自己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我可怜的甜心被关进了光明教堂的修道院，明天的大礼拜上，那群白袍子就会将他生吞活剥。”阿帕特拉爱怜地说，随即她语气一转，颐气指使地扬起下巴：“可要赶在明早之前将他抢出来。”
“不必你操心。”赛肯冷笑了一声，他皮肤上的纹身竟是逐一亮了起来。海雾越发深浓，空气中满是海洋的腥味。有什么东西溜上了岸，伴随着寂静深夜中的第一声惨叫，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诺瓦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门外凌乱的脚步与惊慌的叫嚷此起彼伏，时不时有刺目的白光闪过。神眷者早已披着衣服倚在窗口，夜色将他笼罩，听见床上传来些许动静便扭头看他，蓝眼睛幽暗深沉。
“您被吵醒了？”对方皱了皱眉，帮他将外套披在肩上：“一群杀人蟹爬上了岸，制造了很大的混乱。有人操控辉光教廷的教士攻击了枢机主教。”
被吵醒的教授看起来还有些呆，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冷漠：“现在确实是杀人蟹的繁殖季，但是它们一般不会选择这种繁华的港口。”
这群来自深海的巨型节肢动物残暴而狡猾，它们喜欢将受精卵产在大型哺乳动物的尸体里，小螃蟹孵化出来后，就靠着吃腐肉撑过第一次蜕壳。
在人烟稀少且没有高阶武者或术士保护的偏远沿海渔村，数量庞大的杀人蟹群甚至可能将整个村子屠杀干净。
混杂着杀人蟹群外骨骼相互摩擦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自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越发响亮瘆人，其中开始夹杂了术士的吟唱和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的声音。
神眷者冷淡地回答：“是爱欲之神的女祭司和海神殿干的，估计是针对您的。”
诺瓦忽然想起对方曾说过的，“无数灾难与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眉头不由慢慢拧紧。
“恶心。”他厌恶地低声说。
一群不把无辜者的人命当回事的东西。
在教堂里发疯的杀人蟹群已经被回过神来的教士处理干净了。好不容易将被人操控的自己人全部打晕，米勒脸色阴沉，站在不知何时房门大开、已经空无一人的修道院客房门口，空气中还余留着淡淡咸腥。
“……”
他半闭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冲一旁满脸惶恐的拉加沙主教说道：“分派一批术士去帮忙清理港口其余的杀人蟹，遇见能救的人就带他们回光明教堂，注意有无可疑之人混在其中兴风作浪。”
海神殿，爱欲神殿……
他无声地咀嚼着仇敌的姓名，如果是在末世纪，如此严重的挑衅已经足以掀起一场神战。
还好他之前在船上便有防范。
枢机主教面无表情地翻出权杖，伴随着吟唱声，一道刺目的光球升到空中，盘旋了几圈，忽地朝着某处飞去。
差点成为神战导火索的诺瓦半闭着眼睛装晕。抓走他的正是满身纹身的海神殿大祭司，将房门撞开后就一言不发试图打晕他。
神眷者几乎要对人动手，却被他制止了。也不知那家伙施展了什么手段，总之他清醒着被人扛在肩上跑了好久，差点被颠吐。
好不容易被粗鲁的丢到地上，诺瓦觉察到有柔软的风帮他垫了一下，随后听见赛肯冷声问道：“怎么选了这个地方？”
随后是一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女声：“别抱怨了，这一次还是我出了大力气——哎呀呀，这下人家估计要上那位无尘之光的黑名单了，真是吓死人了。”
有人凑过来抚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而柔软：“啧啧啧，我的小甜心，真是可怜死了，一两天不见都被那群白袍子养瘦了。”
另一人冷笑着骂她：“别冲神选之人发情了，米勒在这家伙身上施加了追踪法术，很快就会找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会合？”女祭司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诺瓦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脑袋，将耳朵贴在地板上，随后听见了些许若有若无的可疑声响，哀嚎、谩骂、呻吟、尖叫与大笑，他仿佛身处地狱。
“这还得托那位拉加沙主教的福，这里构建了非常完备的反追踪体系，其中也包含了针对光明体系法术的法阵。”阿帕特拉略带嘲讽意味地咯咯笑道：“欢迎来到血色集市，银鸢尾帝国最大的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第42章 血色
如果说白日的莫斯利港是流淌着黄金与机遇的奇迹之地，那么夜晚的血色集市便是充斥着罪恶和欲望的黑暗之都。
奇珍异兽、各色奴隶、猎奇艺术、禁忌法术……只要有金币，这里应有尽有。
血色集市的所有者年龄几何，是男是女，没有人知道，只是大家都称其为血色公爵。这位血色公爵手眼滔天，当地的教廷、贵族、官员和各界名流都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血色集市深处某个隐蔽的监牢里，阿帕特拉微笑着，只是眼中没有一点笑意：“当米勒发觉追踪法术不起作用，他很快就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但是如果传送离开此地，你猜那位无尘之光会不会立即出现在你我面前？”
俩人都不想和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推出去挡刀的家伙携手对付一名中级主祷级别的强者。
“先解除追踪法术。”赛肯冷冷地说，用脚将疑似神选之人翻了个面。黑发青年尚在昏迷中，苍白的脸庞从地上沾染了些许脏污与血迹。
“轻点，”女祭司嗔怪道：“别把我的小甜心弄坏了。”
这家伙不就是个普通人？赛肯嗤了一声，心中暗道怕不是眼前这婊子和辉光教廷为了遮掩真正的神选之人放出的烟雾弹，真把他当傻子了。但他明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催促对方快些动手。
海神殿的其他人已经潜藏在光明教堂附近，他到要看看这群人打算玩什么把戏。
“我哪有本事几秒钟就解除无尘之光的法术？”女祭司慢悠悠地横他一眼，眼见海神殿大祭司的神情越发阴沉，几乎要发火，她咯咯一笑，冲人招了招手：“别急呀，人家又没说不能解，但是需要一定时间——所以你也别闲着。”
阿帕特拉伸手指了指厚实的铁门外。隐隐的嘈杂声响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原先那些荒唐的动静。
“去拖住血色集市的侍从与辉光教廷的白袍子，不然就我们俩一起在这里等着和米勒大眼瞪小眼。”隐隐发觉自己被人算计了的海神殿大祭司露出想要杀人的表情，女祭司毫无惧色地回瞪他：“快一点，我又不能对甜心干什么，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优柔寡断。”
回答她的是不耐烦的关门声。
狭小的监牢很快重归了安静，阿帕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轻飘飘地跪下，将黑发青年那苍白英俊的头颅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勾画着对方的眉眼，温柔得好像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阿娜勒妮，我亲爱的。”她取下薄纱，闭上眼睛，轻声喃喃着祷告起来。
“我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双足，
也许也不再需要眼睛，
我只需为你卑微地死去，
而你将从群蛇与玫瑰中升起
……”
在她低低的吟唱声中，那些遥远亦或不太遥远的，如群蛇般朝着这个深藏于角落里的隐秘之地游来。对于钱权的渴望，对于色欲的渴望，对于鲜血与复仇的渴望……无穷无尽的欲念侵染了这片血色的土地。
各大神殿最顶端的极少数人皆知，在这个绝大多数神明都已陷入“沉睡”的不祥世纪，唯有献出虔诚的信仰，神明才会降临。信徒的数量越多，其本人越是虔诚，成功的概率就越高。
但是阿帕特拉知道，真正唤醒神明的并非信仰。
女祭司感到颈部的神印开始发烫，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依旧能听见疯癫狂乱的尖叫呼喊和歇斯底里的大笑惨嚎。马上就要成功了，很快、很快就要见到她亲爱的阿娜勒妮了。她欣喜地几乎落下泪来，颤抖着想要抚摸神选之人的脸颊。
但是女祭司的手指僵住了。
她对上了一双如同来自荒芜之地的月亮般、冰凉而威严的烟灰色眼睛。
埃蒂罗处女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教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箍着腋下拖了起来。
“她在召唤神明，太危险了。”见人有些不满地看过来，阿祖卡一边平静地解释，一边试图擦干净对方脸上刚才沾染的脏污。
现在还不是直面神明的时候。
见人皱着眉头躲他的手指，确保对方站稳后，神眷者便松开了手，在房间里晃了一圈，便从角落里拾起一枚看似极不起眼的石头。轻轻敲了几下，那枚“石头”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小巧繁复的机械构造与法术纹路。
“留影石，看来那位海神殿大祭司也不算很蠢。”
他轻笑一声，手指一动，那精巧的魔具便碎成了残渣。
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绝对已经引起了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俩人也不准备在这脏兮兮、臭烘烘的监牢久留，阿祖卡护着教授，一路穿过狭窄幽暗的走廊，将昏迷的女祭司丢在监牢里。
“你对这里很熟？”
他们所处位置是血色集市用来关押奴隶的地牢，一路上都是紧闭的铁门，从中隐隐传来痛苦的哀嚎与呻吟，道路复杂程度高得哪怕是诺瓦都得认真些才能记住。偏偏另一人带路带得毫不迟疑，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嗯，我来过这里，以‘顶级商品’的身份。”神眷者语气淡淡，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痛苦或屈辱。
诺瓦跟在他身后原本有些气喘，闻言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确实，光看对方那张脸便知道会是绝对的高级货。
“当时全族里只有拉米娜和我活了下来，她护着我一路逃到灰桥港，为了避免被萨曼家族和港口海军发现，我们又悄悄混上了一艘货船，目的地正是莫里斯港。”
也许是为了打发漫长且无趣的路上时光，这人居然主动和人提起了自己的过往。
“拉米娜伤得很重，一直处于昏迷中。为了药物和生活所需，靠着这张脸，我成功在当地的光明教堂打了些零工，勉强还能维持生计——恰巧是那位拉加沙主教所在的教堂。”
诺瓦顿时觉察到些许端倪——果不其然，对方用说故事般的语气讲了下去：“只是那位‘好心的主教’看我的眼神越发奇怪，我心生不妙预感，打算带着拉米娜悄悄离开莫里斯港。但是我在港口被人打晕，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血色集市——后来才知道某位实权贵族喜好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愿意为此支付一笔极其高昂的报酬。”
尽管失去了双亲，但是依旧被全族宠爱着长大的少年哪怕再天资聪颖，也不曾见识过如此黑暗卑劣的东西，而他也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大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
“别担心，因为一些缘故，我本人没有遭到任何伤害，除了看见了些……令人厌恶的东西，”神眷者温和地微笑着：“只是那位拉加沙主教的死状可不太好看。”
至少比他仅剩族人的死状凄惨可怖数百倍。
阿祖卡忽然伸手将教授拽进怀里，侧身避开一队与他们擦肩而过、匆忙跑过的侍卫。两人此时即将离开地牢，进入交易区，奴隶的哀嚎逐渐被人群的交谈所取代。
“原定计划不变，但是现在将地牢的门全部打开，可以做到么？”难得安静靠在他胸口的教授忽然问道。
神眷者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对方的发尾：“没有问题，但是我无法确保那些人之后的安全。”
“不必，只是打开门，本意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对方的回答理智而冷酷：“能否活下来全靠他们自己，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决定。”
救世主神情不明地看了人一会儿，眉眼忽然软了下来。他干脆胆大妄为地低下头来，在宿敌的肩窝蹭了蹭——结果自然是又被人不耐烦地抵着脸推开了。但是这家伙也不尴尬，若无其事地举起手臂对准了幽暗深邃的地牢走廊。
狂风嘶吼，以一种不可匹敌之势席卷而入，那些厚重的铁门竟如纸片般被逐一撕扯开来。狭小的空间顿时混乱起来，诺瓦被同伴按在一旁围观，只见多人匆忙赶来，却在走廊入口迟疑着止步不前。原先进入地牢巡逻的侍从早已被绞成了碎肉，现在谁也不敢踏入那莫名出现的可怖飓风的领域。
“到底是谁敢在血色集市闹事！”一个看起来管事的人怒声喝道。
杀人蟹带来的混乱已经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结果大本营居然也遭遇了神秘袭击。关押奴隶的监牢大门上有高阶术士设下的法阵，毁得这样轻松，说明至少是个主祷阶层以上的强者。
一个被黑袍掩盖的人影从拐角走出。
“……您怎么来了？”管事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未消的怒意混杂着恭敬、紧张与轻微的不屑，这让他的五官变得有些扭曲。
来者不答，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教授忽然发觉身旁人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在路上遇见了辉光教廷的米勒主教。”那人冷冰冰地说：“他没发现我，但是已经往这里来了——你们到底抓了什么人？”

第43章 人设
众人面面相觑，管事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奴隶是区别于公民的存在，没有人身自由，不受法律保护，不得与公民通婚，且子孙后代皆为奴隶。按照银鸢尾帝国的法律，奴隶一般作为惩罚手段存在，严峻程度几乎仅次于死刑，因此除国王和法庭之外，任何人不得将本国公民判定为“奴隶”。
明文律法是如此规定，暗地里操作的空间那可太多了。人口买卖已经成为帝国经济的重要一部分，谁也不干净。但是尽管血色集市的存在是当地掌权者之间不可言说的共识，也不代表着可以公然暴露于王城教廷的眼中——毕竟对方是远高于利益分配体系之外的存在。
见没人说话，黑袍人面无表情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比如一个符合辉光教廷口味的人，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
对方生着黑发蓝眼，面容冷峻，神情孤傲。
一人小声嘀咕：“最近确实有客人预定这种类型的，有几个上等货……”
随后这家伙因为多嘴被管事狠狠瞪了一眼。
地牢狭窄的走廊漆黑一片，突然获得自由的奴隶们大概是被吓破了胆，暂时没人敢探出头来，唯余有寂静中浓郁的血腥。
逼仄的地牢里，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潮湿，石壁上隐隐渗出水来。黑袍人慢慢眯起眼睛，他的影子被煤灯照得在身后摇曳不定，竟似个活物，随后，那人忽地化为一团黑雾，从原地消失。管事和几名侍从猛地弯下腰来，痛苦捂住口鼻，水迹顺着他们的五官缝隙淌下。
轰——
石块在离诺瓦极近的地方崩碎，他的瞳孔下意识一缩，但那些尖锐的碎片如遭遇了无形的屏障，从他眼前停滞、掉落。
始作俑者是觉察到不对，赶回地牢的海神殿大祭司赛肯。大祭司对角落里发生的事毫无所觉，而黑袍人似乎也对血色集市众人的惨状满不在乎。
年纪轻轻的黑袍人竟与海神殿大祭司打得有来有回，对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闪烁的咒文如铺天盖地的浪潮，在半空中汹涌流淌，看得教授眼睛发亮。
“我们该走了。”
一片混乱中，教授已经看见有衣衫褴褛的奴隶不顾一切地试图逃跑，随后便捕捉到来自神眷者的提醒。说实话他还挺想继续围观下去，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直接使用咒文战斗的术士，怪稀奇的。
但是大局为重，教授只得恋恋不舍地决然离开轰鸣声不断的地牢，殊不知在他的背后，黑袍人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俩人离开的方向。
“……阿祖卡？”
……
血色集市交易区分为好几个等级，最高等级的黄金集市有专属拍卖会，拥有珍惜的货物和绝佳的保密性，专门服务最尊贵的客人。最低等级的锈铁集市则是最普通的黑市，能否淘到好货全靠眼力和运气。
“做戏做全套，披上这个，脸抹花点，这样真实些。”
锈铁集市的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教授掀起不知从哪顺来的烂布就往人身上披，而救世主本人身体抗拒地微微后仰，看起来很想发表些抗议，但最终还是隐忍地任由那东西盖在他闪闪发光的头发上，神情活像只爪子沾水的猫。
大反派一边往他脸上抹灰，一边对他的脸挑三拣四。
“表情可怜一点，眉毛上扬，内角紧缩，外角拉直，上眼皮上抬——你现在是一个从人贩子手中死里逃生的倒霉鬼，不是很会做人的高功能反社会。”
阿祖卡：“……”
没听太懂，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他恶从胆边生，不动声色抹了把脸，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在对方的脸颊上揩了一下，顿时留下了指印子。
“您这里之前没擦干净。”这人假惺惺地温柔提醒道。
结果对方看起来若有所思，先是揉乱了头发，又开始对自己身上的衣服下手，很快就拉扯得凌乱不堪，看起来分外凄惨可怜。
“……”
神眷者微微皱了下眉，用手指捏着那几乎被扯到胸膛的领口，往上提了一下，遮住那呈现出脆弱弧度的锁骨，惹得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别破坏我伪装出来的衣褶纹路。”教授毫不客气地训他。他皱眉看人时极有压迫感，直到神眷者妥协地叹了口气，再次抬眼时，原先那种风霜不染、雷霆不惊的淡然忽然从他身上消失了。
等米勒终于找到形容狼狈的神选之人时，发现对方身旁多了一个强撑镇定中流露出些许惊恐与疲惫的金发少年。
“把我掳来这里的光头男人和埃蒂罗处女发生了矛盾，后来又来了一个黑袍人，他们打起来毁了整个地牢，我趁乱逃跑，一路上有人追捕，是阿祖卡救了我，他是一名术士。”
他顿了一下，切换成在场没人听得懂的语言，冲身旁人说了些什么，见众人愣愣地看着他，又面无表情地解释：“他是卡拉克人，通用语不太熟练，又被吓坏了，我让他不要害怕。”
另一人原本将脸庞深深埋下，躲在神选之人的阴影里，闻言慢慢抬起头来。
神选之人将惊险万分的经历讲得干干巴巴，但没人在乎。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金发少年身上，特别是当对方露出那张哪怕沾染了灰尘都堪称神迹的美丽面容——这似乎也揭示了对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少年大概是被人看得有些紧张，瑟缩了一下，轻轻拉住身旁人的衣袖，一言不发，全靠神选之人帮他解释。
“他是平民之子，坐了一艘从灰桥港前往莫里斯港的货船，却被私下掳掠来这里，然后被关进了地牢。”黑发青年眼神冰冷锐利地盯着着米勒主教身后的拉加沙主教，直看得对方冷汗涔涔，才慢慢移开视线。
米勒主教闻言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下一秒，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先是安抚了死里逃生的神选之人，又表明会帮忙彻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在此之前先邀请二人一起回“绝对安全”的光明教堂休息。
枢机主教本想再单独试探几句那位“阿祖卡”，但被布洛迪先生冷着脸挡了回去，似乎是对自己经历的无妄之灾产生了怨怼。
“我会说卡拉克语，如果您想要询问他些什么，我可以担任一下翻译。”黑发青年警惕地盯着他，被他挡在身后的、有些柔弱的漂亮少年大概对人产生了雏鸟效应，看起来对布洛迪先生的决定毫无异议，就连回到教堂后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进了同一个房间。
不禁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说某个怪胎着实好运，先是被枢机主教另眼相看，现在被异教徒掳走后又毫发未伤的回来不说，竟还有个小美人投怀送抱——殊不知“小美人”一进房间便忍无可忍地将身上的烂布丢在地上。
“演得不错。”教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称赞道。
他看不懂那些细腻丰富的演技，但从米勒的反应也能判断出对方大概信了五六分，等查到血色集市那边，估计就差不多了——毕竟卡拉克人是出了名的流浪民族，一团乱麻般的迁徙交融历史足以让任何一位学者抓狂。曾有闲来无事的好事者统计过，一个卡拉克人一生至少会历经三十七座大大小小的城镇。
没人能理得清他们从哪里来。
另一人正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闻言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切换成了纳塔林人的语言：“毕竟我被吓坏了，不是么？ ”
原定计划只是为了让神眷者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明早的大礼拜上，结果这人直接塞给他一个瑟瑟发抖小可怜儿的人设——真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
被人为安排娇弱小白花剧本的热血少年漫男主简直对此大为震撼。
“……无害是一种保护，也是目前的最优解。”那人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又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要先洗澡吗？”
毕竟对方分明是有些洁癖的——他绝口不提这是否是针对船上那场争执的报复。
折腾了一晚上，天光已经微亮了，神眷者神情莫测地看了人一会儿，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您先洗吧，洗完还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才智过人、遭遇海难、却只是个普通人的子爵之子；温和柔弱、贩为奴隶、拥有惊人美貌的年轻术士。究竟谁才是神选之人？时间不多了，难以辨别真假的枢机主教一定会让二人一起面见神明。
“爱欲之神和海神的灵魂碎片寄居在信徒身上，我曾吞噬了两个神明的灵魂碎片，但是信徒毫无所察，女祭司依旧试图召唤爱欲之神并得到回应，说明神明的灵魂碎片不止一个，而且碎片之间大概率无共感……那么，明日应信徒召唤而来的究竟是光明神本尊，还是更大些的灵魂碎片？我看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注视着他，其中灼灼燃烧着一种令人震悚起来的东西——那是一种狂热至极的好奇心，和为了答案不惜一切代价的求知欲。
“已知我可以吞噬神明的灵魂碎片，你是命定的神选之人。假若降临的是神明本尊，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但如果是光明神的灵魂碎片，我会为你……清除它。”曾几乎毁灭一切的最终反派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将得到一个答案。”

第44章 光明
晨光里钟声沉沉，黄金百合娇嫩的花瓣上，露珠在微微颤动。光明教堂华美威严的雕花拱门被缓缓推开，侍卫肃然而立，信徒缓步移入，一旁远远围观的莫里斯港人时不时小声发出惊呼。
“塞尔伯爵和伯爵夫人、航海协会和商会会长、市政会上层议员卡特先生、维斯法官、莫里斯港报的总编……我的光明神啊，那是市长先生和他的夫人么？”
贵客们衣冠济楚，不论心中有何成算，至少每张脸都显得庄重而虔诚。早早站在大门口迎接访客的拉加沙主教挂着稳妥周到的微笑，实则心里思绪重重。
血色集市具体有多大能量，拉加沙主教并无把握，只是隐隐知道这是一只寄居在帝国身上野蛮生长着的庞然大物，而他不过是一截身处要塞的血管。如果阻遏了这只贪婪巨兽的呼吸与吞吐，掐掉一截坏掉的血管对于背后之人来说并非难事。
但是王城教廷他同样得罪不起，毕竟不论背地里如何营私敛财，辉光教廷明面上的体面要有，也必须要有。这一点拉加沙本来做得极好，他有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出手阔绰大方，和上流社会各界人士之间的关系也维系得不错——直到昨天深夜，那位布洛迪先生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就差明说这件闹到枢机主教面前的破事和他有关了。
思虑再三，他当即悄悄跑去敲开米勒主教的房门跪地痛哭，直言自己知道血色集市的存在，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绝没有参与贩卖非法奴隶一事——顶多是帮忙物色人选、打通各路关节、出手推波助澜罢了，当然这些话他决不会吐露半个字——而且对那个漂亮的金发少年毫无印象。
——不过有一说一，如果真能遇见过这种品相的货色，他绝对会动手。
“……回去吧，一切皆有吾神的旨意。”
夜色晦暗，拉加沙只能隐隐瞧见枢机主教冷淡的侧脸。对方的手指摩挲着权杖，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这位辉光教廷的“无尘之光”竟是如此冰冷可怖。
有些走神的拉加沙主教忽然正对上了一双烟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瞳如命运女神手中的尖梭，某种冰冷无机质刺人骨头的东西让他吓得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而眼睛的主人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拉加沙不得不承认，在对方彻底移开视线时，他才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其余众人的注意力却全在黑发青年身后之人的身上。
一个完美精致得堪称神明杰作的少年。
温柔灿烂的阳光钟爱他，亲吻了他的发丝；海洋如层峦起伏的梦境，绚烂了他的眼瞳。他就这样站在晨光里，在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神像的注视下，尽管衣衫简朴，那具躯体却依旧显露出世间最明亮夺目的辉光。
所有信徒的心中都隐隐出现一个念头——他该站上高台，垂眼注视着世人，就像光明垂怜众生。
枢机主教走上布道台，扫过其下明显身份不俗的“信徒”，随即意味不明地看了拉加沙主教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等对方结束开场词后，平静地翻开光明圣典，引领信徒们一同祷告。祷词有些陌生，众人竟从未从辉光教廷的其他教士嘴里听说过。
那是末世纪神战时陷入绝望的祭司们祈求神明降临的祷词，诺瓦神情冰冷地注视着布道台上的枢机主教。
无论如何赞美或哀求，祷词的最后总要加上一句——
“——我的灵魂属于您。”
诺瓦没有跟着念，阿祖卡也没有。黑发青年只是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地盯着枢机主教，仔细分辨对方面部肌肉的任何一点动向——他忽然缓缓眨了眨眼睛。
教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男性，沙哑而古怪，带着完全不加遮掩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两人皆是，带他们上前来。”疑似光明神的声音说。
但是在场之人除了他和米勒，似乎无人听见任何声响，诺瓦甚至有些疑虑这是否又只是自己的错觉，如同被那些苍白扭曲怪影围猎的挣扎与绝望。
但是下一秒他所瞧见的，让教授怀疑这似乎并非只是他的臆想——或者又是大脑出现问题后的产物？
一道无比眼熟、和他曾拥有过的幻觉如出一辙的人形虚影，鬼魂般怪诞扭曲，模糊一片的人脸如同融化的油画，些许灰蒙蒙的雾气滴滴拉拉地从脸上掉落下来，简直就像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无论如何都和那尊威严伟岸的光明神神像沾不上边。
那“东西”隐隐浮现在米勒的躯体上，随着米勒捧着光明圣典走下布道台，逐一向信众赐福，那不该存在于现世的旧日之影也离俩人越来越近。
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一种针扎似的幻痛，但这一切仿佛只是他一人的噩梦——直到身旁人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任由那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微抽搐。
“……愿光明与你我同在。”
阳光美好，圣歌环绕，枢机主教圣洁俊美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一只丑陋至极的怪物，诺瓦瞧见那些粘稠的雾气仿佛海底生物贪婪的触手，朝他们涌来，他下意识在缺氧导致的眩晕中身体紧绷——
“——阿娜勒妮！乌托斯卡！”
那东西忽然愤怒地咆哮起来，显得越发狰狞，就连米勒的表情都痛苦地扭曲了一瞬。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陷入暴怒的“神明”越发森然可怖，诺瓦瞧见那些雾气在俩人周身汹涌，时而聚拢成一面巨大的、看不清五官的人脸，时而又分化为无数细小的颗粒，仿佛随时都要吞噬他，但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消散了。
“您没事吧？”礼拜结束后，枢机主教立即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诺瓦听见神眷者在他耳边用纳塔林人的语言轻声询问，手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握紧。
“没事，我只是瞧见了一个……气急败坏的鬼魂。”隔着人群，诺瓦与神情难辨的枢机主教对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时之间甚至忘了把手抽出来。
这就是众人所信仰的……这就是所谓的“神明”吗？
——还有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名字为什么会从光明神口中吐露？
“堂哥……堂哥！”
好像有人在叫他，脑海里思绪万千的教授暂时不想理任何人，干脆装听不见——但是对方试图拽他衣袖，又被身旁的神眷者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早上好，有事？”
他的语气大概是极不耐烦的，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的波西顿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眼神滑过堂兄身旁那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年，惊艳之余想起对方的来历，不禁对人流露出些许不屑和敌意，又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
身份如此卑贱之人怎么敢这样毫无自知之明地黏在堂兄身边？他可是看见了，在教堂里，那家伙故意拉堂兄的手，但是堂兄居然没有立即甩开他——带着不自知的隐隐醋味，他故意扬起下巴，冲人优雅地微微颔首。
“波西&#183;布洛迪，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请问你是？”他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啊，抱歉，我忘了你听太不懂通用语。”
青少年这点拙劣的演技和小心思完全瞒不过神眷者，但他懒得和小鬼计较，只是冲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对方顿时陷入了呆愣中，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没关系，我会说一些，只是不太熟练——你好，我是阿祖卡，是布洛迪教授的助手。”
“……等等，助手？！”波西好不容易从那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蓝眼睛里回过神来，随后便听见了这样一句话，顿时猛然瞪大眼睛。
这家伙不就是个被米勒主教随手一起救回来的奴隶么？怎么又缠上了堂哥？！
“我的部分研究课题恰好涉及了卡拉克人的文字与历史，而阿祖卡先生救了我的命，又想要一份工作。”他的堂哥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的过度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你到底有什么事？”对方啧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瞳如同一面镜子，将他的狼狈与慌乱照得纤毫毕现。
“……我只是担心你。”波西忽然有些委屈。他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好不容易在光明教堂逮着人就立即凑过来，结果现在还要努力压低声音，不让自己失态。
波西不得不承认，米勒主教对诺瓦&#183;布洛迪的特殊态度让他危机感顿起。一方面他隐隐自得，自家堂哥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就连枢机主教那样的大人物都要对他另眼相待；另一方面他无法压抑内心那些阴暗潮湿的嫉妒和心焦，还有那如附骨之疽的恐惧。如果因为枢机主教的青睐，一向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爵位终究归于堂兄，波西&#183;布洛迪的人生只会彻底沦为笑柄。
他的同学、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父亲该怎样看他？
鬼知道昨晚听说堂兄被异教徒掳走的消息时，他的大脑简直如一锅被煮开的浓粥般咕咕冒泡——但在听闻对方平安无事归来，隐隐松了口气之余，他又为自己那些丑恶可怖的念头感到羞耻与害怕。
以至于现在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堂兄神情不明地打量着他，波西几乎以为对方要将他的灵魂剖开，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污全然暴露出来——但是对方最终只是轻飘飘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冰冷而平静，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不堪：“一个忠告，离我远一点。”
——无数灾难与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神选之人及其身边之人。

第45章 疑虑
波西的眼瞳瑟缩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的那位兄长，他所深深崇拜、嫉妒、恐惧着却又试图亲近的兄长，那单薄且缺乏血色的嘴唇带着冰冷锋利的弧度，仿佛天生不曾柔软，没有情感，也不会陷入迷茫与无助，总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离我太近的话会有人插手，你可能会死。”对方平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经意般侧过身来，露出被人群包围着的米勒主教。
最深的恐惧被验证了。年轻的小布洛迪看起来要哭出来了，但他最后还是保持了贵族应有的体面姿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冲他的堂哥扬起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失去爵位便意味着这支血脉的子嗣后代会逐步失去银血特权，部分没落的血脉甚至会沦落的和卑贱的平民一样，倚靠辛苦肮脏的工作才能维系勉强生计。所以小巴特曼说得没错，他是卑鄙的强盗，是无耻的小偷——但在命运的推动下，不是诺瓦&#183;布洛迪成为波西&#183;布洛迪人生的垫脚石，便是波西&#183;布洛迪彻底沦为家族血脉的罪人。
是他将一切想得过于天真烂漫，他的这位堂兄并非他所想的那般无欲无害，而他们本该是母兽体内两枚互相厮杀、消化彼此的胚胎。
波西&#183;布洛迪离开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背影却是坚决至极，只抛下了一句话。
“我们之间……本该如此。”
诺瓦看着那个好像快要碎掉的灰败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冲身边人确认道：“他真的明白了？”
“我想没有。”神眷者温和地回答。看了一眼宿敌越发茫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后颈。
他的教授聪明绝顶，几乎在任何领域都是无可非议的天才，偏偏在这种与人交往的小问题上一窍不通。
那边米勒主教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众人总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对方神情复杂地看了两位“神选之人”一眼——没错，两个都是，足足两个——但是全被该死的异教徒捷足先登。也亏的枢机主教愣是勉强稳住心神，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是看人的眼神难免变得阴郁起来。
成为神选之人意味着必将走上一条艰难痛苦的道路，但与此同时，对方也是被神明注视之人，直接杀死神选之人，等同于向神明宣战——当然，除了献祭派那群脑子不正常的疯子。米勒半闭着眼，轻吐出一口气，现在暂时不太想看见两个糟心玩意儿，但是某人显然不想体贴他的情绪。
“米勒阁下，我有一些事想私下里单独与您商榷。”
糟心玩意儿一号面无表情地拦住他，身后跟着糟心玩意儿二号。对方换了衣服，擦干净了脸，看起来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眉眼间仿佛自带一层令人屏息、柔和神圣的光。
天生的神职人员好苗子，尤其适合辉光教廷的一贯风格。
想当神职人员也是要看脸的，五官俊秀的神父天然比面目粗陋之人更容易得到信徒的信赖与爱戴——当然气质最好也要温柔可亲，像布洛迪先生那种孤僻古怪、冷漠严厉的学者气场，脸再好也不适合。
……简直更心痛了。
埃蒂罗处女的眼睛瞎了么？选了这么个画风不符之人——还有风暴之神的信徒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但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和在场的任何人吐露，米勒也只好保持微笑，温和地示意对方换一个地方详谈——但是很快他脸上的微笑便慢慢消失了。
“……您的意思是，拉加沙主教与异教徒私下里有些……令人震惊的交易？”
枢机主教神情莫测地打量着对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嘴角绷起，显露出冰冷的弧度。
“这可是一种十分严重的指控，布洛迪先生。”他轻柔地说：“我需要您明白这一点。”
“血色集市拥有十分完备的反追踪法阵，甚至能够阻遏您的法术。”对方的语速奇快，平稳且缺乏波动，好像丝毫未觉自己吐露的字句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东西：“拉加沙主教不仅仅参与贩卖非法奴隶、私自泄露辉光教廷法阵体系、贪污公款倒卖教内资源，不仅仅是这些。”
“他和包括爱欲之神、海神信徒在内的某些人保持了长期的合作。尤其是爱欲之神的信徒，对方为他的敛财提供包括渠道、人手、技术手段等等方面的便利，而他会提供一些……特殊的信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锋锐明亮，仿佛其中流淌着世间一切冷的光源。
“——比如神选之人。”
在枢机主教瞬间缩小的瞳孔里，黑发青年平静地吐露了本不该知道分毫的名词。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异教徒在寻找什么。也许在他看来，他只是透露了些许教内重要人物的行踪，交易对象也不仅是异教徒。”
枢机主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您有什么证据？”
“我的头脑，和我的耳朵。”对方冷淡而傲慢地掀起眼睛，理所当然地吐露旁人听来堪称荒诞的理由：“您难道指望我立即交出从拉加沙主教的房间里翻出的大量罪证么？我只是个被莫名其妙波及的普通人。”
就算有，枢机主教也不会信——太快了，以至于看起来太像一场刻意的栽赃。
黑发青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我该参与的事，不过是因为您是位行事公正仁慈的阁下，我才愿意提醒几句。”
枢机主教并没有为这家伙理直气壮的傲慢动怒，他深深地看了人一眼：“……我会派人明察此事。”
“最好不过。”对方冷淡而矜持的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向在门口等待的异族少年。
不管枢机主教内心如何复杂，两位新出炉的神选之人并肩回到房间。门关上后，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您刚才所说都是真的吗？”
尽管米勒设下了防止窃听的法术，但是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用处。如果那位拉加沙主教也和神选之人有关，也许他需要亲自和对方“谈谈”了。
“九假一真吧。”另一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东西：“不过拉加沙主教百口莫辩，就算碰上你们这里独有的审讯法术也没辙——毕竟他真的做了一些事，而我只是引导米勒朝着敏感的方向思考。”
正因为异教徒大为光火的枢机主教恰巧撞上了勾结异教徒的叛徒，再加上牵扯到了神明，拉加沙主教已经注定是个死人了。
“我知道了。”神眷者微微点了点头，温和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您昨晚都没有怎么休息，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对方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揉着额角，苍白的面容略显疲态，抬起的眼睛却是亮得惊人：“现在有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涉及你我之间最基础的信赖问题。”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忽地做了一个手势，随即诺瓦发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随之远去，独留有另一人清晰可见的呼吸声。
“现在安全了，您请说。”他轻声道。
“……你还记得海神大祭司的眉心，以及埃蒂罗处女脖子上的印记么？我原本以为是纹身之类的装饰物。”黑发青年冷静地打量着他：“那是什么？”
“那是神印。”阿祖卡解释道：“一般是神明爱重的象征，但其实就是神明刻在信徒灵魂上的奴隶印记。”
谈起这些时，他的神情有些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很耳熟的说法。”对方看起来毫无顾虑另一人心情感受的意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的族人曾无意间透露，你的胸口曾突然出现了某种纹路。”
“没错。”
神眷者平静地解开几枚衣扣，露出了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其上攀附着如风暴漩涡般旋转流淌的浅色纹路，一路蜿蜒向胸口攀爬延伸，显得奇异而美丽。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印。”教授轻声重复道：“这下说得通了。”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神印是否和神明的灵魂碎片有关？神明是否会通过神印观察着这个世界？他们所谋划的一切是否都在那位风暴之神的意料中？
……更重要的是，神眷者知道这一点么？
安全感被打破，手指下意识抵在唇边，焦躁不安地想要进行啃咬。数不尽的灰暗猜测与被背叛、被抛弃的可能性不受控地在脑海里挣扎，诺瓦开始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周遭的一切仿佛开始离他远去。
这是焦虑发作的征兆。
诺瓦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强逼自己保持呼吸频率，维持大脑的思考与判断，而不是一味去描摹那些最坏的可能性——这对另一人来说并不公平，他不能任由自己本性的那份阴暗多疑摧毁一切美好的可能性。
……就算这一切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也没有时间留给他自怨自艾。
他听见自己有些疲惫地回答：“那么，我们之间的谈话暂时并不安全，你——”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干净了，我亲手杀死的。”
神眷者难得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第46章 弑神
他在黑暗中行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位、也没有道路。他只是朝着某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前方，沿着未知的轨迹行走。
渐渐的，四周出现了模糊的影像，它们异常高大，影影绰绰，几乎失去了人形。每一个影子身后都坠着锁链，延伸向不知名的黑暗。那些东西围着他满怀恶意地弯下腰，仿佛一群偶然发现一只从巢里跌落到地上的雏鸟的顽童。
“它很奇怪，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第一个影子说。
“我们该把它剖开来看看，你抓住它的头，我按住它的脚。”第二个影子建议道。
“——啊呀！它还会咬人呢！”第三个影子尖叫起来。
“杀了它，杀了它——快杀了他！”第四个影子厉声高呵。
那些影子尖啸着四散开来，他瞧见了一架破败的束缚床突然出现在角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恰巧照在那些锈迹上，捆绑四肢的皮带已经被磨出了毛边，淡蓝的涤纶床单上血迹斑斑，满是折痕与破损，就像有谁躺在上面拼命挣扎过一样。
“■■■，■教授，你有遵循医嘱，保持睡眠，按时服药么？”
一道影子坐在束缚床边，像模像样地披着白大褂，胸前垂着听诊器，用一种尖刻古怪的声音询问。
“我感到越来越没有力气，甚至无法自己端起一杯水。但我依旧能看到那些东西，”他听见自己回答：“我开始分不清喂我吃药的究竟是护士还是……”
“教士？你所提的那座‘光明教堂’里的白衣教士么？”
“没错……你知道的，你们都穿的白衣服，这确实比较难以分辨。”
“他们会伤害你吗？”
“也许，他们逼我吃下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怪异生物的触手、腐烂植物的尸体、某种昆虫节肢熬制出来的粘液，然后用利器划开我的皮肤，放出我的血……我不知道，我想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你拒绝服药、还自行拔掉吊针的理由，教授，护士又和我告状——你该知道，你所看见的都是肿瘤压迫大脑后形成的幻觉，我们在尝试帮助你……”
“又开始了，他们又来了，别和我说话……”
“教授，你该配合我们的治疗……不必太过悲观，你还这样年轻，想想你的父母——”
“——滚开！”
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得来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会呼吸碱中毒，他冷静而麻木地想，灵魂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注视着那具焦灼、痛苦却无能为力的躯壳。
但是这一次有人将他抱进怀里，将他的头颅按向胸口，分开他痉挛的手指，插入，握紧。那个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大意是英勇的战士大胜归来，他洗尽身上敌人的鲜血，大笑着与同袍分食胡桃木烤制的鹿肉，享用无穷无尽的甘醇美酒。然后他们醉醺醺地一起倒下，倒在亲友与爱人的呼唤里，在晚风与花海的温柔吹拂下，陷入了不醒的沉眠。
不知何时，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睛。身体摇摇晃晃，他们身处船上，尚且模糊的视野里是另一人在月光下如远古树心般干净白皙的温暖胸膛，其上盘旋着代表风暴的奇异纹路。
“与其说是神印，不如说是……一条伤口，一种见证，一道功勋。”
神眷者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暖意透过手套，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不可抗拒地一丝一缕漫了过来。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太亲昵了，超出了他的忍耐界限。
但是他在那个人手中像个无能为力的孩童，对方离他更近了，另一只手甚至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里。
“您想知道我是如何看见那本‘漫画’的么？”对方的声音很轻，其中暗藏的癫狂却令人越发悚然。没有等另一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阿萨奇谷。那是阿萨奇谷一个非常普通的清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后我胸口的神印第一次开始发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毫无征兆地在我面前显露身形，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主人。”
救世主冰冷地微笑着：“多么可笑，他曾是一个伟大的英雄，杀死了奴隶主，击溃了外敌，重建了纳塔林人的家园……纳塔林人敬重他，爱戴他，崇拜他，他是纳塔林人的神明，也是纳塔林人的君主——可是后来他毫无缘由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直到后来，他变成了真正的传说，哪怕科伦丁王的溃败导致族群被分割，一只族裔困于深海，另一只族裔陷入黑暗；哪怕与大海、雪山与龙群的抗争中死伤无数，在疾病、饥荒与天灾的碾磨下苟延残喘；哪怕同胞的血染红了阿萨奇雪山——纳塔林人自始至终都不曾怨恨他，也不曾寄希望让他回来拯救一切。”
阿祖卡的声音越发轻柔：“但是当传说中的存在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时，却是前来告诉我，他是我的造物主，现在要来取走我的性命，取走他应得的一切——然后他将再次书写属于纳塔林人的自由与胜利。”
“你的出生是我的精心谋划，没有我的心血，你也不会诞生。”风暴之神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如此高高在上。
你的母亲试图保护你，他轻飘飘地说，甚至不惜燃尽了灵魂——她是个好女人，可惜不自量力。我还是找到了你，在你的灵魂上刻下了神印。现在到了你回报你的主人的时候了——不必挂怀，之后我将屠尽纳塔林人的仇敌，让狂风再次遍布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于是当他的雷霆贯穿我的胸口，我的长剑同样刺进了他的脖颈。”救世主温柔地描绘着弑父的一幕，就像在描绘一副耗费了画家多年心血的巨型油画：“我们在愤怒与仇恨中互相摧毁了彼此的躯体。”
气息奄奄的风暴之神看起来十分痛苦，他用那双纳塔林人一脉相承的蓝眼睛，疲惫地凝望着眼前那与他血脉相连、即将死去的年轻人。
创世之书选定的男主角还很年轻，年轻得不足以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手里活下来，更何况还有神印的束缚。但他隐忍、顽强且疯狂得超出了神明的想象，以至于神明的躯体竟同样在被视为蝼蚁的奴隶剑下陨落。
不知为何，风暴之神忽然想起一个非常、非常久远的记忆——年少的他曾发誓，乌托斯卡要像一个英雄般死去。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风暴之神听见自己在轻声吟唱，伴随着微弱的、带着血沫与死亡气息的警告：“你要小心，你身陷一个巨大的阴谋，要小心——”
神明。
最后那个单词是救世主后来才勉强推测出来的，因为当风暴之神倒下后，那古老的灵魂深处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与他所共鸣的理念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共振，一场毫无征兆的巨大风暴席卷了整个世界。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他瞧见风暴之神的灵魂同样冲出躯体，灵魂上名为“死亡”的枷锁开始破碎，而名为“超脱”的枷锁则出现了裂痕。
但是对方很快便融成了一个苍白扭曲的怪物，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在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如被风吹散的沙砾，彻底消失了。而他胸口那被雷霆贯穿、泛着隐隐青色光芒的神印也同样变得暗淡，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同形疤痕。
之后他一同陷入了无尽的风暴，暴风眼的中心是一本书，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从中翻看了阿祖卡那被人书写、可悲可笑的一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瞧见了一轮非常眼熟的、锋锐冰冷的银色光晕，明亮、美丽而伟大。
……是你吗？救世主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宿敌看起来有些发愣，呆了片刻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额头差点撞到他的脑袋，又被阿祖卡哭笑不得地按了回去。
“纸和笔，再来一杯咖啡，快快快——”
教授看起来懒得和他计较了，之前的一切负面情绪此时此刻都变得不重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亮得瘆人，简直就像一炉沸腾起来的铁水，将要烧掉任何阻遏他思考的东西。
见怪不怪地帮人拿来需要的东西，神眷者坐在一旁，撑着脸颊，温和而无奈地静静注视着他的教授。
在彻底确定对方并非神明的傀儡之前，他并没有告诉宿敌如此重要的信息，说到底他也是个谨慎又多疑的冷血家伙。
……但是一般人得知他那惊世骇俗的身世，听见这么一出父子相残的悲剧，难道不该表达些震惊或同情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爸突然出现，要杀了你，你和他同归于尽，接着看见了那本‘漫画’后重生——显然你爸死前做了什么，留下的神印残痕误导了光明神。”不知过了多久，这家伙也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言简意赅地进行局部总结，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似乎有些不妥。
“……不好意思，别太难过？”
但凡换个人，绝对会被他气死。
但是前&#183;救世主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情绪稳定的完全看不出对方身上曾隐隐流露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疯。
“没什么好难过的。”见人下意识又想去够自己已经续了两回的咖啡，他干脆抢先将那只空杯子拿在手心里把玩：“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死前良心发现——他杀了我，我也杀了他，现在他彻底消失，我还活着，能够阻止您喝更多的咖啡，以免晚上睡不着觉。”
神眷者温温柔柔地微笑着：“——所以是我赢了。”

第47章 回程
诺瓦有些茫然地盯着朝向胸口延伸的纹路发愣。尽管神眷者声称已是一处无用的伤口，但那描绘出风暴的纹路毫无瘢痕组织的凹凸不平，反而有力勾勒着干净清晰的胸膛肌理线条，令人联想起古老传说中，那些伟大生灵身上奇异神秘的彩绘图腾。
那支曾在黑暗里牵引着他的、幻觉般的歌同样消失了，伟大生灵睁开眼睛，垂下在月光里几近透明的浅金眼睫，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瞳孔如喃喃融化着的海洋。
诺瓦慢慢眨了眨眼，停滞的大脑终于开始缓缓运转。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他阴郁地问，语气就像在质问一只半夜偷偷溜上床的猫。
当夜幕即将笼罩莫里斯港时，他们十分顺利地坐上了返程的大船。临行前，教授将那写满了花费他老半天心血整理而成的、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其实是汉字——的纸，毫不犹豫地烧成了灰烬。
见人有些惊诧，黑发青年随意点了点太阳穴：“都在我的脑子里，留痕是一种隐患。”
教授本想再和人多聊几句，但是对方十分坚决地表示他需要休息，然后各回各屋，各上各床——没错，救世主总算不用再和他挤一个房间——尽管诺瓦并不在乎之前对方到底在哪里休息，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半夜忽然被人怼脸。
被人用完就丢，神眷者也不恼。他漫不经心地半支起身体，散落的金发无意般扫过诺瓦的脖颈，那微妙的痒意惹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您刚才挣扎得很厉害，呼吸也很急促……做噩梦了么？”阿祖卡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宿敌被冷汗浸湿的后脖颈，胸口那凌乱的、满是被人攥出折痕的睡衣彰显了夜袭事件的罪魁祸首分明另有他人。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冷淡地回答：“想不起来了。”
黑发青年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些烦躁地重新闭上眼睛。经常熬夜的人都知道，最难受的不是通宵后还要进行日常活动，而是再次入睡又被惊醒，他现在简直头疼欲裂。
“走开，”他闭着眼睛疲惫地说：“你又不是害怕一个人睡觉的小孩子……”
对方好像低低笑了一声。有微凉的手指抵进他的发丝间，力度适中地慢慢揉捏着，胀痛不已的大脑竟是逐渐松弛。诺瓦现在介于一种想把人掀下去的不耐和似乎还挺舒服的慵懒中，纠结着纠结着，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已经天光大亮了，而另一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曾看见的、月光下的瑰奇存在只是一场幻梦。
……那家伙是不是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他盯着船舱里摇摇晃晃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想。
教授在男主本人身上标注了“巨大的谜题”“好用的合作对象兼工具人”“难以理解的神经病”等诸如此类不太礼貌的注释，现在大概还要加个“得寸进尺的肌肤饥渴症患者”。
对方以一种柔软温吞的方式一点点侵占他的生活习惯，不动声色地接手琐事，像个细心体贴的合格助手，某种意义上十分好用——但也怪瘆人的，令人联想起深海中那些会钻进宿主体内，吞噬并取代对方内脏的诡异生物。
……但是无所谓。
他淡漠地垂下眼睛。如果这能让对方对他放下更多戒备，逐步透露出那些潜藏在他的过往里、令人激动得颤抖起来的秘密，谋求回家的可能……那么所有的虚伪、不敏、错误和冲动都是值得的。毕竟人类一向如此，驯服与被驯服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后来的航行变得单调起来，没有发疯的异教徒也没有发疯的海洋生物——当然船上的所有人都为此感到庆幸。
离开莫里斯港后，枢机主教略显冷淡的态度就像风向标，以至于那些过于热络、毫无意义可言的攀谈开始退潮，教授却是乐得轻松。没人拦他，于是在不算漫长的海上时光里，他几乎将这艘船的法阵结构图整张描摹下来——也许是习惯了常年随手描绘动植物图鉴，他居然画得相当不错，如果不干这行甚至能当个画匠为生——并且彻底无视了米勒主教偶尔会飘来的复杂眼神。
至于另一位神选之人，他已经成功通过那属于年轻人的、温柔明朗的微笑迅速征服了教授的所有同事，甚至已经有人偷偷劝说他不要去当那位布洛迪教授的助教——对方脾气冷漠古怪，能给的工钱不多，偏偏严厉认真得很，在他手下干活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更何况这孩子身为平民，顶多上过教会学校，对于学术专业方面估计毫无涉猎——再加上有张十分夺目的脸，难免会有些难听的流言蜚语。
还不如趁机去求求辉光教廷的大人物，借着曾救下教廷贵客的名头，寻一个入学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机会。
“布洛迪教授是个好人，我没有家人，是我求他收留我，为我提供一份工作。”金发的年轻人眨巴着那双清澈漂亮的蓝眼睛，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说：“那天也是他做了些事，引走追捕我们的人。我受了伤，走不快，但是他也没有丢下我不管。”
傻小子，你好歹是一个术士，而布洛迪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丢下你？
对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奈何这孩子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谈论起那位孤僻古怪的学者便满眼崇拜。
能跟随枢机主教一起出差的教士都是些大人物，自然不可能对差点沦为奴隶的平民多有青睐。随侍的学生也都是些天之骄子，对于这个过于美貌却分外弱小的同龄人，除了惊艳与好奇之外，更多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与不屑。
尤其是那些对方有可能趁机走后门入学的闲话传到这群年轻天才的耳朵里，而二年级首席波西&#183;布洛迪对此毫不客气地表示鄙夷与厌恶后，阿祖卡总能瞧见有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故意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他，结果被他看一眼又下意识脸红。
后来甚至还有人悄悄跑来和他示好，表示之后会罩着他，得知他不会入学后又哭丧着脸跑掉——总之和阿祖卡前世的经历差不了太远。
教授对这出涉猎了“大佬扮猪吃老虎”“当万人迷男主点满美貌值之后”“霸道校霸爱上我”之类不知道该分到哪个app的混乱戏码一无所知，直到辉光教廷的船只在白塔镇的港口靠岸，他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课题里回过神来。
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神学院学者们在看到熟悉的港口时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一片欢呼声中，奥斯温教授的脸色突然变了一瞬。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诺瓦瞧见同事慢吞吞地挤到他身旁，露出了难于启齿的神情。
“就是，之前我们大家都以为你在海上失踪了……”
这年头在海上失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奥斯温教授吞吞吐吐，表情和便秘似的，诺瓦忽然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对方继续哼哧哼哧道：“所以在你回来的前一天，在向助教寄出的私人信件里，我不小心提到了你可能逝世的‘噩耗’，算算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好几天了……”
被迫去世的诺瓦：“……”
“……拉伯雷院长他知道了？”他语气极其平静地问。
“呃，不一定，”深知自家助教有多藏不住事的奥斯温教授苍白无力地辩解道：“虽然马修有些大嘴巴，但是这种事应该不至于……”
“看来是知道了。”
诺瓦深吸了口气，注视着提前接到辉光教廷消息、前来码头迎接的白塔大学神学院的众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头发胡子皆已花白的老者，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诺瓦瞧见自家院长一身黑衣，和不算久远的记忆相比，对方分明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的恩师就这么正正与他对上了眼，对方忽地眼睛大睁，嘴唇哆嗦了几下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岸上顿时乱作一团，神眷者挑了下眉，余光却瞧见了教授的背影。
对方竟显得步履匆匆，一闪而过的侧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紧张和……心虚？
过于混乱的神学院众人甚至将枢机主教晾在了一边，死而复生的布洛迪先生则蹲在人群的包围圈里，一边将人放平，一边厉声要求围观的人站远些，保持空气流通，然后去找治疗师。
心忧之余，诺瓦忽然感到有人小幅度地拽他袖子，一低下头便发现老头正悄悄冲他挤眉弄眼。
让辉光教廷滚蛋。对方冲他无声地说。
担心则乱，以至于连这种拙劣演技都没第一时间看穿的大反派：“……”
他从对方胸口衣兜里掏出枚什么东西，飞快地塞人嘴里，然后仰起头来，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副院长冷声道：“院长他带了速效救心丸——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先带他去找治疗师，这里就麻烦您了。”
对方自然是连声说好，虽然压根不知道速效救心丸是啥——就连辉光教廷都不能说什么，只得眼睁睁地目送对方掺扶着老人火速离去，而那个名叫阿祖卡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丢下一句我去帮忙也追了上去。

第48章 学者
拉伯雷院长一脱离众人的视线便生龙活虎起来，他吐掉被逆徒随手塞他嘴里的纽扣，虎着脸理了理身上起皱的外套。
“臭小子，出去那么久居然一封信都没有。”
诺瓦没理他，握着对方的手腕数脉搏，发现除了频率略快之外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下来。
“按照原定计划，”他冷淡地回答：“等信件寄到您手中，我也快回来了，完全没有寄信的必要。”
“你就不能找个魔具店花点钱租个双向水晶球？抠死你得了！大不了回来我报销！”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奥斯温那个咋咋呼呼的助教，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差点死在了海上！”
“……您那点钱还是留着养老吧。”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微微别开头去，单薄的嘴唇紧抿着：“我没事，别担心。”
原本他压根就没想告诉对方这件事，免得刺激到老人家脆弱的心脏。等人回来了，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轻描淡写地提一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到底还是没瞒住。
“我给您备的硝酸甘油呢？”他略带责备地问道：“我说了要随身携带，如果心脏不舒服就立马舌下含服……”
“在裤兜里，我有数。”老爷子冲他直翻白眼：“而且我在教训你，你转移什么话题。”
这下学生可彻底不吭声了，垂着眼睛任他训，整个人看起来比起出发前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显出病态，看得老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银鸢尾帝国的教育体系与诺瓦曾熟知的那套不太一样。
包括拼读语法、简单算数和神学概览之类的基础教育由教会学校里的教士负责，一般只读两年。虽说入学学费高昂，但是稍有资产的平民都会将家中孩子送去读书，希望毕业后能借此找到一份更加体面高薪的工作。
如果还想在某个领域研读下去，那么就要考取归属于奥肯塞勒学会名下各个领域的专业学院了。比如培养治疗师和药剂师的长青树学院，专攻法律税务与文辞逻辑的法尔伽学院，研究数学与天文的星穹学院，精修戏剧、音律、绘画与雕刻的缪加娜学院等等，以及唯一一所综合形式的大学，白塔大学，由奥肯赛勒学会直辖负责管理，白塔大学的校长就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猫头鹰”先生。
至于波西所在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学会和各大神殿合作下诞生的特殊产物，这里暂且不论。
白塔大学的求学之路十分漫长。十五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青少年入学后，首先要先读上三年初级学科，考核通过后获得“业士”学位；之后要选择研究方向，拜入某位导师门下，修学高级学科四到六年，通过答辩，得到五分之四以上的学院教授认证，随后取得“学士”学位。
如果还想继续深造，那么就要发表达到既定数量质量的论文，进行多场答辩，并由奥肯塞勒学会五位主席中超过三人认证，这样才算成为“博士”，这个过程少说六年，多则终身无望。
而诺瓦&#183;布洛迪从入学白塔大学神学院到取得博士学位，一共只花费了短短五年时间——其中还包括了由于学院硬性规定，至少读满了一年初级学科——并由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力荐，破格成为了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哪怕在整个奥肯塞勒学会的历史上，都称得上一句惊世绝俗的天才。
更令学界震动的是，这位年轻的学者居然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观点：他认为社会现实会影响神学理论，并以此为核心论点提出了全新的史观，予其缜密完备的框架体系——对方称其为社会史观。
这新奇到甚至亵渎的观点乃至体系显然将以肉眼可见的力度改变整个神学史，影响后世千百年。有人唾弃他，有人憎恶他，但也有不少学者将他的学说与理论奉为圭臬——因此还没正式成为博士时，奥肯塞勒学会便特邀对方入会。
奈何此人对于奥肯塞勒学会毫无兴趣，甚至在一场公开的博士答辩上，当着某位主席大群徒子徒孙的面，指着人家鼻子，将对方的学识观点、学业素养乃至学术道德毫不客气从头喷到尾。偏偏字字言之有理，句句发人深省，甚至还有人偷偷在下面做笔记——结果那位大人物一句反驳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后来暗地里给人穿了不少小鞋。
要不是这和自己一脉相承的臭脾气，这孩子怎么可能苦兮兮地拿着那点可怜的死工资呦。老人无奈地看着堪称手把手带大的学生，除了身量高了些，还是和刚入学时一个样，又冷又倔，像块扎手的石头。
这小子还没等他偷偷垫付出差补贴，半句话没提就飞快跑掉，连个好点的护航船都没混上，结果遭了大罪。
“这次春末考试的试卷你来批改，”老人冷哼了一声，在人背后重重抽了一巴掌，打得对方踉跄了一下：“别皱眉，我知道你讨厌看那些学术垃圾。”
死孩子……嗯？手上传来的力度好像不太对？
追上来的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见老师的神情有些奇怪，诺瓦面无表情地主动介绍道：“阿祖卡，卡拉克人，回程路上认识的，也是我今后的助教——他和我的最近的研究课题很匹配。”
金发少年顿了顿，露出一个很讨长辈喜欢的乖巧微笑，配合漂亮的脸足以晃得人一阵恍惚。
奈何老人显然不吃这套，正用一种挑剔而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我已经帮你挑中了几个高年级学生，”他皱眉道：“都是老实本分又耐心细致的学生，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从校外雇一个助教？”
光看那张脸，就知道此人麻烦多，心眼自然也不会少。凭着自家学生那副对人际交往一知半解的木楞模样，别被人欺负了，被占了便宜，还对此一无所知。
诺瓦思考了一下，发现如果又用那套“救命恩人”的说辞估计是忽悠不过去的，干脆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和他聊得很投缘，所以我要给他开后门。”
拉伯雷院长：“……”
但凡不是分外了解他这个学生的性格，这辈子估计已经和学术结了婚，他都得怀疑对方是不是“见色起意”。
由于理由实在太过无懈可击，以至于神眷者成功跟人回到了白塔大学。一路上，他瞧见路过的学生和教师在看见他身边的教授时，无一例外，全部露出了见鬼的扭曲表情，甚至还有几个见了人扭头就跑的——一看就是神学院的学生。
对于神眷者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更正，不是敌人的人——看到他的脸后望风而逃的，着实新奇有趣。
教授对此毫无感想，回到自己的教师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备用眼镜翻出来架在鼻梁上，终于彻底清晰的视野让他轻出了口气。
“总务那边还要走流程，宿舍批下来之前你可以先和我住。等会儿我带你去买点生活用品，身份认证也需要去办，今晚你要打地铺还是和我挤一张床？”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行李，一边皱着眉问。
因为担心有人碰坏他的宝贝，诺瓦并没有给清洁工留下宿舍的钥匙。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房间已经积了一层灰尘，包括书桌上小型鸟兽的骨骼标本，盖在精密仪器上的玻璃罩，各类稀奇古怪的种壳和羽毛，还有数不清的、几乎抵到天花板的书堆——这里显然需要一场大扫除。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诺瓦有些莫名地扭头，却是撞进了一双清澈深沉的蓝眼睛里。灰尘在神眷者身边四散飞舞，在阳光的照射下竟如流淌的光雾。
那张美得令人屏息的脸上同样流淌着一种他看不懂却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东西。
“很好看。”对方用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侧，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显得更加……温柔？
简直温柔得瘆人。
“你说这个？”诺瓦皱了下眉，点了点自己的眼镜——镜架单薄，最普通最便宜的样式，甚至有些老气：“喜欢的话自己去买，我只有这一副了。”
“……”
对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这个……您知道可以用法术来治疗近视么？”
另一人果然被火速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原理？将角膜重新塑形降低屈光力？有进行过临床试验么？”
救世主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宿敌。
镜片半遮掩了对方过于锐利冰冷的眼瞳，那份冷意被削减后，他站在阳光分割出的阴影里，整个人竟显露出些许属于学者的忧郁、神秘与天真，呈现出一种怪诞而无辜的美来。
对方显然因为熟悉的环境感到安全而放松，嘴角和眉宇都很柔和，浑身上下都是小动物回到巢穴后的松快，让人不由心生抚摸那些懒懒摊开的微温绒毛的冲动。
……他想说的其实是，他很高兴听见对方将他一点一点纳入自己的生活轨迹中……不论真假。
作者有话说：
硝酸甘油：一般可用于治疗与预防冠心病、心绞痛，属于较常用的急救药品。因为舌下有比较丰富的毛细血管丛，通过舌下毛细血管丛，可以直接将药物吸收到血液中，帮助扩张冠状动脉，缓解患者胸痛等情况。

第49章 试卷
神学院最不可言说的某位教授死而复生，并由院长指定接手春末考试的批改工作的小道消息一经传出，白塔大学顿时哀鸿遍野。不论是必修神学的广大初等生，还是选修了神学的个别高等生，每个人都神不守舍，连带着短暂的春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至于吗？”有选修其他科目的高等生无语地看着愁眉不展的朋友，眼见对方头发越发稀疏，不由咋舌道：“一次春末考试罢了，占不了多少学分。之前我读初级学科时拉伯雷院长也出过题，大不了被臭骂一顿。”
“你不懂，”对方哀怨而嫉妒地瞅了一眼那天真无邪的幸运儿：“这次春末考试不及格的话可是要被批改教师面谈的。”
选修神学的高等生中，其中一部分是虔诚的信徒，另一部分希望进入神殿工作，还有不少术士渴望借此更加深入地感悟神明的旨意，增强共鸣，交一笔费用强行跑来蹭听。
至于诺瓦&#183;布洛迪先生，这位格外年轻的神学教授的理论观点简直就像滴入沸油的冷水，堪称石破天惊：从未有人将卑贱的平民作为神学研究的主体对象。
因此对方每一次个人公开课都堪称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激情满怀的簇拥者与憎恶至极的反对者之间的辩论、或者说骂战，最后甚至会发展成声势浩大的斗殴。但是不论哪一方，布洛迪教授本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恐怖，这一点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谁也不想和那位传说中看你一眼，就能挖出你灵魂深处所有秘密的大魔王面对面。
大魔王本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此次春末考试采用了最新形式，具体题型还是他当初当助教的时候提出的——150分制，单选、多选、填空和三道大论述，应试教育卷出来的华夏学生都说好——结果这下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阿祖卡抱着对方要求的教材和杂物回到教师办公室时，正瞧见自家宿敌绷着脸，在一张试卷的空白处重重挥就一个刺目的“53”，那个倒霉催的学生还得到了一行阴风阵阵、杀气腾腾的鲜红评语：“不论是从文学角度还是从专业角度，您的回答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希望拉比先生到时候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教授先生此时简直肉眼可见的暴躁。所谓知徒莫如师，院长老头还是很清楚该怎样折磨他的爱徒的——比如丢给对方一群清澈愚蠢的学生。
续命的咖啡只剩了个底，已经彻底凉透了。诺瓦干脆丢了笔，摘下眼镜，闭上眼睛重重捏着眉头。有人站在他的背后，体贴地帮他按揉着长期伏案后僵直的肩颈。
“……别揉。”他皱了下眉，试图躲开对方的手。被人触碰要害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难受或舒适与否，更多是一种陌生古怪的不安。
另一人不言，只是用拇指按着某处凹陷微微用力——宿敌顿时如被捏起后脖颈的猫般，在他手里用力缩了起来，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低低闷哼。
缓过劲儿来后，教授反应过来准备生气，却突然发觉肩颈松快了不少。
“……”
他干脆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校外应聘助教是没有补贴的，全靠我给你开工资——事先声明，我本人的工资也不算高，所以高薪是不可能的。但是相应的，我不需要你去做些复杂的工作。”
诺瓦从堆在桌上的教材里挑了几本书，塞给新出炉的助教：“虽说已经找了院长给你走后门，我也会帮你遮掩，但你还是得了解一些基本常识，免得露出破绽。这一周可以先看这几本书——别弄脏了，书很贵——不懂的地方直接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学生那些令人拍案称奇的离谱答案，勉为其难道：“如果实在看不下去就算了，我就说你是我的生活助理。”
被自家宿敌明目张胆说要“潜规则”的救世主心情有些微妙。
“您似乎很喜欢这份工作？”神眷者将那几本书收了起来，顺便不动声色地将对方下意识去够的剩咖啡拿远了一点。
“……还好，不算无趣——除了眼下这部分。”那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擦了擦镜片便重新戴上眼镜，继续低下头来批改学生的糟心试卷：“好处是可以借此翻阅不少隐秘的史料，从中能推断出不少有趣的结论，比如新发明的温斯顿式纺纱机是如何影响神明的势力范围的。”
所谓以史为鉴，熟知一个民族、一个宗教、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的历史，总能借此大致推论当今社会的过往、弊病乃至未来的可能性——当然要从各大神殿那些以歌功颂德为主的晦涩神史中抽丝剥茧出些许真相，绝非一项简单轻松的工作。
男主好像陷入了可疑的沉默，诺瓦抽空抬起头来，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您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帮我把分数做成表格，包含90分及以上是及格，分开记录。”
免得像个背后灵似的，瘆得慌。
“……我曾提醒过您，一场波及到您的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神眷者的声音罕见显露出些许迟疑来。
教授手中的笔顿了顿，但是很快又接着写了下去，语气冷淡如初：“我大概有些想法……是奥肯塞勒学会和辉光教廷之间的冲突？”
自初世纪以来，各大神殿牢牢把控着安布罗斯大陆的精神思想，如一团笼罩其上、挥之不去的浓稠雾气。到了末世纪中后期，辉光教廷更是如日中天，人人将光明圣典奉为圭臬。而奥肯塞勒学会最初不过是末世纪后期被教廷分割出去的叛逆因子，由几名离经叛道的教士组成。奈何随着神明的销声匿迹，还要和其他势力争权夺势的辉光教廷逐渐分身乏术，只得忍气吞声着让渡出部分文化、教育、科技、思想等方面的权利，诺瓦曾提过的辉光教廷对于神学院的隐忍与顾虑便是其中之一。
黑发青年略带嘲讽道：“也许是不久之后奥肯塞勒学会的一些做法彻底动摇了辉光教廷的精神统治，导致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者锒铛入狱？”
那语气就像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您很聪明，几乎无二。”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宿敌，声音轻得几近耳语。
……只是依旧显露出些许年轻人特有的天真，以及大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干净柔和。
但是阿祖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嘲笑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贬义词，他甚至因接下来准备透露的信息感到些许“不忍”，这对神眷者来说绝对是种新奇的体验。
摇晃的煤油灯下，黑发青年身后拖着瘦削的影子，他几乎要被层层叠叠的书籍与纸张掩埋，指尖不知何时被墨水染上些许猩红。
……血与火的颜色，热烈不祥的颜色，变革与纷争的颜色。
“我在前世对于那场事变了解得并不深入。”神眷者垂下眼来，随手拾起桌面的一张试卷。
当时漫画男主还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忙着隐瞒自己无信者的身份，但对那紧张恐怖的氛围依旧记忆犹新。
“据我所知，‘神罚事变’中，无数学者被以‘渎神罪’的罪名送上了绞刑架，发展到后期甚至不论贵族平民——首当其冲便是白塔大学的神学院。”
前世在得知大反派的真名后，阿祖卡也曾仔细搜查过诺瓦&#183;布洛迪的过往，但是对方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了，最后也只能勉强得到一点信息，诺瓦&#183;布洛迪这个名字曾在白塔大学出现，从此彻底了无音讯。
结合一些信息，不难推论出对方也是被那场血腥无比的“神罚事变”波及的一员。
按照常理来说，既然有了前世的经验，这一次干脆辞职便好。但是神学家都是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人，入职不容易，辞职更难——如果自己干脆动用手段将人带离，以对方的能力很轻易便能看透他的意图，而救世主也不想让人与自己心生间隙。
一份名为尊重、实为筹算的问卷，最终还是被他递给了他的宿敌。
阿祖卡手里的这张试卷似乎是一张少见的高分卷，鲜红的字迹在大段的论述上仔细做出批注与更正，还有几行被重点勾画出来，在旁边写明了赞赏之意与推荐书目。
诺瓦忽然诞生了些许不祥的预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镜片后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瞳倒映着另一人的眼睛，瞳孔的任何瑟缩都无从遮掩。
他隐隐觉察到自己似乎将什么想得太轻描淡写了，代价将冷酷残忍得远超他的想象……或者说，他只是下意识逃避去思考这些问题。
“这场事变持续了两年之久，最终结局是所有的神学院被取缔，《神史》被列为禁书，禁止传阅，违者受极刑……”神眷者将那张浸透了笔墨的纸张轻轻放在桌子上，声音柔和得就像是害怕惊吓一个刚从噩梦中苏醒的孩子。
安静的神学教授办公室里，每一个单词都如此震耳欲聋。
“……神学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在办公室里‘畏罪自杀’。”

第50章 风暴
黑发青年陷入了冰冷而死寂的沉默。
良久，他垂下眼，拾起那只滚落到桌角的“自制钢笔”，慢慢将卷角剩下的、鲜红的数字“4”写完整。以神眷者的角度，他只能瞧见锋锐的眉弓将眼睛掩埋，唯余有冷硬的鼻骨和紧抿的嘴角。
“没有任何逻辑方面的错误。”那个人的牙齿轻轻颤动着，看起来似乎很想啃咬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以老师的性格和脾气，他不会对一切坐视不理。”
……只是过于惨烈，一切都走向了最坏的可能性。
他忽然提起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我最近的研究课题是关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迪尔加的，他是卡拉克人——最典型的卡拉克人，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安布罗斯大陆。”
“截至目前，我已经收集了37个地区的相关史料记载，各个地区关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的神迹记载各有差异，但是其中有一点很值得关注：越是民族混杂、文化交融丰富的地区，迪尔加制造的‘神迹’便越是磅礴，而此类地区的人口组成部分多为异乡人和流浪者。”
“例如在边境村落库尔坎和哈莫族的族地哈莫镇，在极相近的时间里，非常相似的前提下，迪尔加在俩地施展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神罚——因为驱赶屠杀卡拉克人，在哈莫镇，迪尔加令数十名镇民迷失了方向，哪怕身处闹市依旧寻不到饮食休憩之所，与亲友擦身而过仍然无法跟随，最后数十名镇民全部力竭饥渴而死。”
“而在库尔坎，因为有当地居民抢劫一名路过的卡拉克人并杀人灭口，恰好撞见此事的迪尔加令这座位于银鸢尾帝国和灭亡的凯尔特王国边境的村落陷入迷雾，任何人都寻不到村落的踪迹，就像是从地图上消失。直至数月后，迷雾才慢慢散去，失去补给的库尔坎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死尸，只有零星几个活口，全是卡拉克人。”
“发现有什么区别么？”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毫无波动起伏，听起来单调而乏味——奈何吐露而出的话语却是越发令人心惊：“明明哈莫镇镇民的冒犯程度更深，得到的惩罚却更轻。如果说这只是过度解读，那么除此之外还有26组类似的对比案例……原先我还无法过于肯定，但是现在，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并非神明的喜怒不定，而是对方的能力问题。”
“——换句话来说，神明的能力强弱，是否可能和当地信徒数量多少呈正相关？”
闷雷炸响，桌角煤油灯中摇曳不定的火苗忽地跳动一下，彻底熄灭了。但随之而来的银亮闪电刺破昏沉阴影，照亮了半张苍白的脸，还有其眼中压抑而锋锐的光亮。
他是冷色调的，皮肤和头发都是最纯粹不过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坚硬而脆弱的虹膜之下，是冰凉荒芜的月面，是昭彰夺目的命运，是最深的黎明。
“……”
阿祖卡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扇合拢。隔着玻璃远远望去，黑沉拥挤的乌云在天边翻滚生长，如无尽的、灰暗的海潮。
一场夏季的风暴即将到来。
“看来那个世界的我竟客串了一回希伯索斯——只是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却不是我自己。”诺瓦冷笑起来，也不知在讥讽教廷的歇斯底里，还是嘲笑他自己。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古希腊数学家希伯索斯，因其发现的无理数动摇了学派基础，引发了门徒的恐慌。他的理论被封锁，胆敢传播者会被活埋，而其本人因为没有忍住，泄密了学说，从而惨遭流放，最终被门徒抓住扔进了地中海。
“现在都有谁知道您的研究所得？”神眷者的声音很平缓，令人不由自主镇静起来。
“拉伯雷院长和一名高等生——不过后者知道得不多，他的研究方向与我的课题有所交集，我曾为他提供了一些参考案例与书目。”
虽说诺瓦自认对认真求学的学生温和友善得不像话，但能找到布洛迪教授跟前的都是勇士，或者实在走投无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这位神明只活跃了短短百年，偏偏史料极其杂乱，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失传的小众语言编写。在整个学术界，目前最权威、最专业、最深入的研究者，唯有诺瓦&#183;布洛迪一人。
非常巧合的是，此人正是那位荣获“53分”并喜提血红评语的拉比先生。
……
马代尔&#183;拉比哭丧着脸，在神学教授办公室的门口徘徊，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推门而入。周围时不时有学生和教授经过，瞧见他所处的位置，顿时露出了然又同情的眼神。
拉比不是什么天资聪颖的学生，确定研究方向时稀里糊涂地挑了流浪者与远旅之神，只想着选择生僻的神明答辩好过关——结果研究起来才发现简直是一场噩梦，他的导师也是含糊其辞，只会让他多读文献。
身为平民，眼看延毕导致的高昂学费近在眼前，贫穷让拉比战胜了恐惧。多方打听下，明明并非那位年轻教授的学徒，他依旧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对方的办公室大门，磕磕巴巴地诉说自己的祈求。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位凶名远扬的教授居然认真听他讲完了那些语无伦次的困惑，仔细翻阅了他写得狗屁不通的论文初稿。虽说一直很吓人地皱着眉，语气也缺乏温度，但对方确实非常耐心地为他提供了参考书目和一沓厚厚的、自己手译的文献，甚至和他约定了下一次答疑解惑的时间。
想到这里拉比简直更加痛苦，无法抑制的紧张中夹杂着深重的羞愧与内疚——不及格就算了，居然还是由布洛迪教授亲笔批改的。如果能够不用直面那位先生失望的眼神，他甚至愿意从学校的钟塔上跳下去。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还在做心理建设的拉比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蓝眼睛。他看得呆住了，直到对方微微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办公桌一角，拉比这才回过神来，脸顿时红得要命。
“教授现在有空了，要进来吗？”金发助教微笑着，体贴地没有戳破对方的尴尬，也没有显露自己因私人领地被人侵犯的不爽。
春假结束后，布洛迪教授再次因其传奇经历和过于美貌的助教深陷八卦漩涡，尽管两名八卦主角对此毫不在意。最常瞧见的景象便是那金发的异族人安安静静缀在黑发青年身后一步，眼中是如阳光下的海水般明朗清澈的笑意。
这位助教看起来可比大魔王好打交道多了，很快便有学生在那惊人美貌的蛊惑下鼓起勇气与人攀谈。对方确实态度温和友善，只是一但牵扯到布洛迪教授，任何人都只能被晕晕乎乎地牵扯着进行一场“愉快的交谈”，不知何时让出了话题主导权。等人都走了，恋恋不舍地回过神来，这才懊恼地发现对方居然没有透露分毫有用的信息。
还有细心的学生发现，布洛迪教授穿着打扮明显优雅得体了不少，要知道那位先生以前可称得上不修边幅，除了保持整洁之外毫无风格可言，永远一套无款式衬衣。要不是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皂角味，几乎让人怀疑对方从不换衣服——但是身为贵族，买一堆同款衣服天天穿也是有够神经质。
抽空帮人搭配了几套衣服、深藏功与名的神眷者笑而不语。因为每天只需按顺序穿全套，简单又方便，教授也懒得纠结，容忍对方有时会将他当人偶般在身上比比划划——反正他也看不懂灰蓝色棉布领带和浅蓝色丝质领带之间有什么区别。
顺便一提，神眷者拒绝了他的工资。
“我总不能一直靠您养活。”对方微笑着婉拒道，并不知何时开始往宿舍里捎东西——比如那几套衣服就是对方买的，光凭布料和剪裁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发现男主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教授对此表示很满意。
外界的喧喧嚷嚷暂时和这间办公室无关。阿祖卡将门关好，余光里是那站在教授桌前耷拉着脑袋的高等生。
“……其实就算没有我，时间间隔少则几年，多则百年，神学院必然沦为民智与神权的争斗中的牺牲品。”雷雨降临的那天夜晚，教授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坐在阴影里如此说道。
听起来像是因愧疚与恐惧引发的下意识开脱，但是神眷者知道并非如此，对方向来不屑遮掩自己的“错误”。
“一切皆有端倪，所谓神史，本身便是以凡人的视角记录神明，研究神明，审判神明——而我不过是小小的、不那么温驯的导火索，也许这场神罚事件只能占据后世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个人安静而疲惫地注视着他，但是救世主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被允许触及那孤独的月亮分毫。
“但是就像煤精灯会逐步取代煤油灯；就像法阵由术士专属的秘阵变成日常生活所需；就像奥肯塞勒学会分割教廷，垄断高等教育，倒逼对方为了争夺话语权不得不为普通人开办教会学校……”
“民智渐开，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无人能在其面前阻拦分毫，一切腐朽之物终将归于尘埃，死去的神明就该彻底死去。”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描绘一个梦境。但与此同时却格外斩钉截铁，就像曾亲眼看见那一切：“旧事物总会扼杀新事物，但新事物必然战胜旧事物——阿祖卡，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的节点之上。”

第51章 章鱼
有些新奇，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那看起来甚至比另一人年长些的学生，正耷拉着脑袋，站在教授面前垂头丧气地听训。
他第一次瞧见那张令人记忆深刻、只是年轻青涩些许的脸时，也曾尝试着描摹那褪去冰冷华美的猩红王袍后的身影：傲慢且暴虐的疯子，亦或是敏锐而冷漠的利己主义者——奈何一切关乎“宿敌”的苍白幻象迅速被那来自异乡的灵魂打破，以至于他竟不由自主将目光更多、更多地倾注在那个人身上，直至到达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他甚至罕见地有些愧疚将人牵扯进与神明为敌的风暴中，尽管这也是对方原定的命运——但是阿祖卡本可以拒绝命运，至少拒绝一个人的命运。
“……你在看什么。”
神眷者回过神来，随后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盯着拉比先生远去的身影。对方临走之前虽说擦着眼泪，却莫名显得轻松了不少，也不知道从教授毒舌刻薄的质问和几句指点中脑补了什么，背后竟仿佛燃烧着雄雄斗志。
“拉比先生的脑子大概只比金鱼好上那么一些，我不认为他有其他心思。”对方不知误解了什么，对他微微皱眉：“别对他动手，至少不要造成躯体上的伤害——你们这边的灵魂伤害也不行，包括对付萨曼家族那种。”
救世主有点憋屈，又有些哭笑不得：“……我不会伤害无辜者的，在您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的话……”宿敌冲他挑剔地皱了会儿眉：“章鱼。”
艳丽、剧毒、擅长伪装，黏黏糊糊却暗藏杀机的软体动物——而且一肚子黑水。
阿祖卡：“……”
阿祖卡面无表情：“请问我该将其看作赞美吗？”
“章鱼有三个心脏和九个大脑，堪称最聪明的无脊椎动物。它非常柔软，却能举起比己身重量大十倍的物体，极擅拟态与蛰伏，一但被触手抓住便难以摆脱，又被称为旧日支配者，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世主。”这家伙看起来居然还挺一本正经：“你可以认为是一种赞美，绝大多数人在我看来更像凭借本能行动的草履虫，而你至少是多细胞生物。”
另一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得轻笑一声，随后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拉得被迫离自己胸口更近一些。
“您很坏。”他低下头来，用一种温柔到瘆人的语气在对方耳边低语。那些散落的金发轻轻滑过另一人裸露的脖颈，激起宿敌本人都没察觉的轻微战栗，就像是潜藏在人类基因深处的、被掠食者盯上的恐惧本能。
“放手。”
诺瓦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来，试图推开那黏黏糊糊的家伙，但是下一秒他猛地睁大眼睛。
“——你发什么神经？！”
他毫不留情地朝着另一人肋下狠揍了一拳——对方竟然没躲，硬受了一下便松开手，发出轻微的闷哼，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那家伙在他的颈侧咬了一口。
没有出血，没有破皮，连青紫的牙印或暧昧的红痕都没有留下——但是被坚硬锋利的牙齿滑过要害和来自口腔深处湿润温热的怪异吞噬感，还是令他差点应激地跳起来。
“别告诉我你还处在口欲期？”黑发青年下意识捂着脖子，用那双高透度的烟灰色眼珠恼怒地瞪他，因刚才的挣扎眼镜都歪了。就算听不懂什么叫口欲期，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哎呀，炸毛了。
“……好疼，莫非您也是一名武者？”
一出手就攻击最易引起疼痛的肝脏。救世主垂下眼睛，捂着腹部柔弱地低低咳嗽几声，眼睫轻轻颤抖，看起来竟格外委屈无辜。
教授阴郁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问道：“只是精通人体构造——我下手有分寸，这种力度不至于伤及内脏，是之前探测灵魂时留下的伤？”
阿祖卡愣了一下，看在对方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以后不许咬我，控制一下你自己。”黑发青年隐忍地皱了下眉，神情冰冷地警告他：“这次是我不该和你开玩笑，但是再有下次我还会揍你。”
似乎被误解了。
神眷者眨了眨眼睛，干脆毫不客气地抱住了他的宿敌。察觉到怀中人虽说身体僵硬，但好歹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他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来，将脸颊在对方的肩窝里蹭了蹭。
“不，您可以将其当成……一种表达亲近的方式。”
……还是太心软了啊，我的教授。
诺瓦面无表情地让那家伙抱了一会儿，直到整个人都染上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终于忍无可忍地试图挣脱。
“你还真把自己当头足纲动物了？再说一遍，放手！”
门外忽然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急敲了几下便试图推门而入，却发现办公室门明明没有上锁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很快门就被打开了，来者也没在意，只以为是铰链生了锈。
“布洛迪教授！拉伯雷院长请您去一趟院长办公室，有急事找您！”
一个神学院的高等生，跑得气喘吁吁的。办公室里的氛围不知为何有点奇怪，教授本人很吓人的绷着脸，他的助教倒是笑吟吟的。但高等生没心思细想，话传到位后不忘偷偷看了金发助教一眼，又紧张兮兮地小声补充道：“来了两位鸢心近卫团的骑士大人，气氛似乎很紧张。”
鸢心近卫团，直属于国王的武装力量，只会出手解决威胁国王的敌人，不怪这名高等生如此冒失。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随手将前来报信的学生请出了门外，诺瓦皱了下眉，看了身旁人一眼。
“没关系，就像我和您说过的那样。”对方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他，蓝眼睛却是一片柔和的深沉。
“——别担心，我会一直注视着您。”
……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巴特曼阁下，这位是我的学生，也是神学院的教授，诺瓦&#183;布洛迪。”
当诺瓦到达院长办公室时，拉伯雷院长身旁站着两位高大的陌生男性，他们身披闪亮的银色盔甲，极为奢侈地使用大量秘银打造而成。此种材料昂贵且稀有，柔韧坚固，具有绝佳的稳定性，其上还雕琢着精细繁复的法阵，竟在胸甲上构成一只盛放的鸢尾花。
不知是不是巧合，来者中的一人正是特朗&#183;巴特曼的兄长，乔里尼&#183;巴特曼。对方生着小巴特曼同款眉眼，一看就是亲兄弟，只是显得更加冷肃。
“寒暄便不必了，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巴特曼率冲诺瓦冷淡地点了点头：“奉王后之令，我们前来调查‘逐影者’一事，布洛迪先生，请如实告知你在灰桥港的一切行踪——我们怀疑你和‘逐影者’有关。”
“不必紧张。”看起来更温和些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则安抚道：“只要配合我们的调查，鸢心近卫团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肮脏亵渎的叛徒。”
没等诺瓦开口，院长老头率先暴跳如雷：“我的学生从海难中死里逃生，漂流到灰桥港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几天时间他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逐影者？开什么玩笑！你们这群人若想找人背锅可要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拉伯雷阁下，请您冷静一点……”伊亚洛斯骑士长无奈地劝阻道。
德尔斯&#183;拉伯雷在神学界声望极高，不少教廷的实权人物都是他的学生，和几位圣者也关系颇佳，就连辉光教廷的教皇都得给人几分薄面。虽说此人不知为何晚年选择龟缩在白塔大学，甘守清贫，当一个小小的神学院院长，但也不代表他们可以无视其背后的能量和人脉。
“萨曼家族出事了。”
在场其余人皆是一愣，目光锁定了神情冷淡的黑发青年。对方哪怕在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利中心的威慑下依旧毫无惧色，倒让伊亚洛斯骑士长内心对此人高看了一分。
“尼特&#183;萨曼死在了牢里，巴特菲尔德&#183;萨曼也死了——自杀？谋杀？”此人盯着两位骑士的面部表情，语速飞快，竟像是从两张僵硬的脸上解读出了无数信息：“看来是谋杀，也许是割喉……还有其余死者，不超过十人，但皆为萨曼家族的实权人物。”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就像亲眼看见了一切。
巴特曼神情一冷，刚想动手将人控制住，却被伊亚洛斯骑士长拦住了。
“……骑士长？”他莫名地看了上司一眼。此人几乎可以确认和“逐影者”有关了，不然怎会对现场情况了如指掌，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拦他。
分毫不差。
一夜之间，萨曼家族的高层人物全员惨遭屠杀，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连被关押在监牢里的尼特&#183;萨曼同样被潜入的杀手割断了喉咙。
不仅如此，凶手趁着深夜在大街上抛洒无数写满萨曼家族罪证的“认罪书”，背面还极为嚣张地印着代表“逐影者”的阴影镰刀状标志，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若不是始终关注此地的王后反应迅速，强压下消息，耸人听闻的报道没过几天就会传遍整个银鸢尾帝国。
不知为何，和以往那些堪称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截然不同，这是反叛组织“逐影者”出现以来造就的最血腥、最挑衅、最无所顾忌的惨案。王后震怒，指派鸢心近卫团彻查此案。
诺瓦平静观察着来者不善的骑士脸上的微表情。
神眷者曾在尼特&#183;萨曼和巴特菲尔德&#183;萨曼身上留下过灵魂法术，俩人一但身死，对方立即有所查觉。但是不知为何，那家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只告诉他自己还需确认一些事。
“……我很抱歉。”那天对方的神情好像有些奇怪：“您曾希望让尼特&#183;萨曼活着上法庭。”
“关你什么事。”当时他莫名其妙看了同伴一眼：“又不是你杀的——至少这次不是你杀的。”
对方没有回答。但是现在看来，这家伙该不会和逐影者有关系吧？

第52章 嚣张
“别这幅表情，一切都显而易见。”嚣张的犯罪嫌疑人对他们表达了鄙夷之情，语速快得就像子弹射出枪膛。
“灰桥港、逐影者、和我有关，符合三者的唯一答案只有萨曼家族。能使鸢心近卫团的大人物前来过问，只可能是发生了涉及重要人物的命案，甚至是多起命案。想要避开魂灵护颂的遗言效果，唯有一击毙命，不给死者留下任何说话的时间，最保险的方式是割喉，破坏声带——看巴特曼阁下的姿态，总是在下意识保护自己的脖颈……新入职不久，最近看了太多被割喉而死的尸体？”
乔里尼&#183;巴特曼的眼瞳瑟缩了一下，不过他可比他的弟弟沉稳冷静多了，只是冷声道：“简单粗暴的牵强附会。”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迅速拼凑出真相，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那么你是如何确定死者的数量呢？”伊亚洛斯骑士长饶有兴趣地问道。对方正值壮年，五官有些寡淡，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特有的淡定从容。诺瓦听说过他，这位骑士长以严谨细致、心细如发著称，又被称为“王室的铁幕”。
“依据现有的资料来看，逐影者的领袖选定目标时是有特定要求的。如果按照连环杀手的类型来划分，他更像是将自己当作替天行道的‘救世主’，选择心目中的‘罪魁祸首’。”
黑发青年仿佛丝毫不惧自己会因“过于深入的了解”被判定为反叛者的同党，而是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将那潜藏在黑暗深处的影子缕析剖解：“出于不明原因，这是对方的第一次尝试，也是一次转型。所以他不会选择杀死太多人，但也不会留下他所认为的祸患，萨曼家族的掌权者能有多少？十个以内是最合理的数字。”
“十分精彩。”伊亚洛斯骑士长缓缓抬起手来，优雅地鼓了鼓掌：“可惜这并不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关于海难、货箱与玫瑰夫人的故事同样奇异且动人，如同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的诗歌，但是请恕我们不能就这样轻易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他冲着身旁下属微微点头，巴特曼随即掏出两张画像，丢在桌子上，其上用油墨印着两个倒霉杀手的面孔。诺瓦只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被神眷者抓住的那个——另一人早在他看清面孔之前，便被海神欧德莱斯的暴虐力量毁成了一坨烂肉。
“灰桥港的两名治安官无故失踪了。”巴特曼冷声道：“其同僚的口供是二人奉尼特&#183;萨曼的命令前去杀死一名贵族——也就是您，诺瓦&#183;布洛迪先生。”
一旁的拉伯雷院长猛地提高了嗓门：“等等，什么？我可不知道这些！你的意思是我的学生还遭遇了一场愚蠢透顶的刺杀？！”
谁家好人搞刺杀找杀手是找自己直属下属的，也不知该说自信且节俭，还是过于蠢笨。
伊亚洛斯骑士长冲老人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两名治安官皆是高级侍者，对付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这是无法辩解的事实。”
对方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压迫感如潮水般上涨：“那么，你又是如何在两名武者的刺杀下幸存下来的呢，布洛迪先生？”
“真是可笑，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您是在谴责一位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没有如恶人所愿凄惨死去吗？”老人上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试图杀死布洛迪先生的萨曼家族成员死状凄惨，杀手不知所踪，而您的学生身为普通人却毫发无伤。恕我直言，如此巧合令我们不得不做出些不妙的联想。”另一人依旧优雅从容，却始终寸步不让。
“逐影者胆敢谋杀帝国边境守军的将军，谋杀一位尊贵的、流淌着银色血液的伯爵，这令王后陛下十分忧心。”身披银盔的骑士长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冰冷的威压：“为了王后，为了国王，为了银色鸢尾的荣光——布洛迪先生，请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给我一个诚实且合理的解释。”
诺瓦忽然感到了一种熟悉的重压——初见神眷者时，对方也用这招吓唬过他。但是很快，他便感到身上莫名一轻，之前那令人冷汗直冒的不适仿佛只是某人留下的提醒。
于是在骑士长有些错愕的眼神下，黑发青年出乎意料地无视了所有人。他甚至上前几步，从伊亚洛斯的眼皮子下拾起那两张被丢在桌上的画像。
他的举止太过自然，以至于巴特曼竟忘了第一时间阻止对方。空气简直如凝滞的水泥，只有罪魁祸首一人慢条斯理地举起画像，冲着阳光仔细观赏杀手的脸，仿佛对自己目前的险恶处境毫无所觉。
拉伯雷院长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想将学生从这不祥的泥潭里拉出来，脑子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却又一个接一个否决——但是很快，众人听见一声轻轻的冷笑。
“伊亚洛斯骑士长，您所怀疑的一切都建立在我是一个缺乏锻炼、柔弱无助的普通人身上。”那个人将两张画像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眉眼低垂，苍白而神经质的年轻面孔背后，竟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烟灰色的眼瞳如亘古的荒月，流露出非人类所能拥有的锋锐与明亮，以及隐隐的、令人屏息的癫狂：“但是您为何要不断强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安布罗斯大陆的原住民相信欲望潜藏在眼睛里。埃蒂罗处女之所以要蒙住双眼，一方面是为了表明会将所有欲望献给神明的虔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会通过注视来发动高级法术，也包括恳请神明降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注视是爱欲的一种侵袭。
……
两名骑士离开了。拉伯雷院长临走之前，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学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你……”
“老师，别说了，我心里有数。”诺瓦平静地打断他。
——别说话，别沾染，别牵扯。
你有个屁的数，老头想张嘴骂他。但看着那孩子越发瘦削的肩膀，和眼下的隐隐青黑，终究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太了解他这个学生了：不想说出口的东西，任谁也掏不出来；不想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逼他去做。哪怕是他这个相处了五六年的老师，有时也压根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能隐隐觉察到对方似乎被迫陷入一场伟大而险恶的海啸。他在其中，孤独一人，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拯救——唯有疲惫不堪地不断挣扎着。
院长办公室里，两名银盔骑士的气势竟隐隐被一个普通人压制。对方一步步走上前，油墨印成的画像从那人手中滑落，又被人漫不经心地从杀手僵硬的脸上踩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巴特曼下意识握住了剑柄。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因对方的话顿感荒谬之余，竟又从黑发的年轻人身上隐隐体会到了初次在王座之下单膝跪地时那陡然失控的悚然，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只要被眼前这人看见，便会被彻底沦为对方的木偶。
……是错觉么？还是因为此人看起来像个满嘴胡话的疯子？
“非常失礼，布洛迪先生。”他听见身旁的上司冷冷地说。
黑发的学者向着银盔骑士长前倾，直到那平静无波、轻薄如雾气般的呼吸都清晰可感，仿佛只要伸手轻轻一掐，就能折断那截脆弱的咽喉。
“眼球往右上方颤动，您在试图寻找借口。手指下意识朝着武器的方向弯曲，我让您感到了压力……现在则是惊吓和进一步试图伪装，可惜过于僵硬拙劣。还有努力克制的紧张、愤怒以及微妙的不屑——您在将我与谁进行对比，我让您想起了谁？”
对方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搭上了骑士长的剑柄，仿佛在蛊惑对方拔出来，对准眼前疯狂而瘆人的黑发魔鬼砍下去。
“我和他或她在哪一方面如此相似？性格，长相，能力，或者是……”
最后那个单词已经轻如耳语。
“——身份？”
在骑士长陡然瑟缩的瞳孔中，那人忽然一脸无趣地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厌倦地垂下眼睛：“无聊透顶。”
他冷嗤一声，将刚才触碰过对方剑柄的手套扯了下来，冷漠地丢在了地上。
“您不敢杀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请问我该将这场闹剧当成一个甜蜜的贴面礼吗？”
“——狂妄之人！”巴特曼怒声呵道，剑锋都出鞘了半截。鸢心近卫团代表着国王的尊严，从未有人胆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放肆。
结果对方压根不搭理他：“如果您只想前来膜拜吾神的威能，下一次请不要使用这种失礼的方式，你们让老人家脆弱的心脏受到了惊吓。”
巴特曼没听太懂，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瘦弱、嚣张、简直像只被宠坏的宠物犬般狺狺狂吠的混账亲手逮回牢里。奈何上司沉默了一会儿，竟冲对方微微俯身，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也只好冷冷瞪了那人一眼，追了上去。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烦劳您代我向王后陛下问好。”
那家伙竟还在他们身后懒懒地提高了嗓门，巴特曼瞧见上司的脚步未停，只是怎么看背影都有些僵硬。

第53章 王后
当诺瓦离开院长办公室，路过于茂密林中露出白色塔尖儿的钟楼时，晚钟恰好被沉沉敲响。钟声惊飞起铺天盖地的庞大鸦群，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如重压下来的乌云。
这群乌鸦是白塔大学的校中一霸，它们占据了钟楼，几乎每年都有不懂事的新生被咬伤抓伤。不得不路过这群乌鸦的领地时，人人都要蒙着头快走几步。
教授忽然停下脚步。一只几乎有小臂那么长的乌鸦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枝杈上，用小小的、黑豆一般的眼珠盯着他，露出一种渴望而狡黠的神情。
他伸出手来，口中流淌出一种非常轻柔的哨音——随后那只大乌鸦竟落在地上，歪着脑袋蹦跳了几下，扑簌着翅膀飞上黑发青年的手臂，又跳上他的肩膀，探过脑袋娴熟翻找对方的前襟口袋。
“您身处险境。”
看似无人的偏僻树林深处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但诺瓦毫无意外之色，只是垂下眼睛冷淡地纠正道：“是你我身处险境，而且将在可预见的时间里一直身处险境。”
他肩上的乌鸦警惕地抬起脑袋，却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类的踪迹。它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脚爪，但最终还是决定去人类的另一侧口袋试试运气——只是这一次，它依旧没有从衣兜里找到以往总会被油纸包裹着的面包碎屑，于是它悻悻地缩起脑袋，冲着人类的耳朵沙哑且不满地呱了一声，便准备溜之大吉。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它的翅膀，很轻柔，但无法逃脱分毫。
“呱——呱呱——呱！”
大乌鸦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挣扎间羽毛疯狂掉落，踢蹬的尖锐利爪却无法伤人分毫。
在一片恼人的混乱中，教授冷冷地说：“乌鸦的报复心很重，如果不想被大群乌鸦的排泄物攻击，我建议你现在就放手。”
他可不想陪人一起屎到临头。
神眷者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那只惊慌失措的大乌鸦竟渐渐安静了下来，低垂着翅膀，趴在对方胸前一动不动了。
乌鸦被誉为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使者。因为它们在夜幕降临之时起飞，喜食腐肉的习性又令民间传说将其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又一个证实了教授理论的绝佳案例，没有任何官方史料记载萨缪尔是否真得喜欢这群聒噪凶残的家伙。
阿祖卡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大乌鸦油光锃亮的羽毛，又开始挠鸟脖子，直把对方摸得舒服眯起眼睛，看起来动作居然十分娴熟。
“它有名字么？”神眷者饶有兴趣地问道。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不会说人话，我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名字？”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也许在乌鸦的语言体系里有足以区分身份的叫法，但显而易见，我不曾研究这个领域。如果你乐意叫它呱呱呱，你也可以这样叫。”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诺瓦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到底哪里好笑，他皱了下眉，决定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群人表面上是来寻找逐影者的同党，实际上是前来试探新出炉的‘神选之人’的能力、立场以及所得所知的。”他开始拍打因刚才的混乱挂在身上的羽毛，顺便漫不经心地吐露些惊天动地的东西：“骑士的主人也是一位神选之人，极大概率是当今王后。对方归属的神明是阿娜勒妮。”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诺瓦捏起一根黝黑的羽毛，平静地端详着其中隐隐的蓝紫色光泽：“从马戏团驯兽师的女儿到掌管银鸢尾帝国军政大权的传奇王后，也有人说她只是个令卡西乌斯二世自王子时期便一见钟情、神魂颠倒的‘妖妇’，不过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其实对方刚成为王后时还有更难听的叫法，比如“婊子王后”“娼妓爱斯梅瑞”“臭气熏天的女野人”之类的。银鸢尾帝国的贵族老爷们难以忍受一个曾四处流浪、和野兽同吃同住的低贱女人压在他们头上，不过那些声浪很快便在对方严酷且血腥的手段下销声匿迹了。
阿祖卡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大乌鸦忽地被一阵风抛了出去，它不满地呱呱叫着，在俩人头顶盘旋了几圈，发觉没人理它后便扑闪着翅膀消失在夜幕里，而诺瓦同样觉察到风声彻底离他远去——毫无疑问，神眷者的手段。
“您认为这是一次来自爱欲之神的试探吗？”救世主的声音很轻。
借神明之名行事自然方便，但神明本人又怎会不清楚，此人是否是自己忠实的奴仆？
“我暂时还无法确认，也许是阿娜勒妮的旨意，也有可能是那位陛下的自发行为。”诺瓦想起爱欲之神灵魂碎片曾流露出的那份狂喜，忽然嘲讽地冷笑了一声：“至少依据现有的线索来看，所谓的神选之人更像被神明精心饲养的牲畜，出栏之日便是屠宰之时。而神明便是那贪婪饥渴、瘦骨嶙峋的食客——虽然我还不知道神明要你的命做什么，但必定和对方现在形如怪物般的状态有关。”
按照所谓“漫画”的说法来解释，“主角”只能死在大结局结束之后。否则风暴之神乌托斯卡为何不在男主尚且弱小时杀了他，反倒是好一番大费周章，以至于丢了性命？
反派的声音轻得几近耳语：“也许就算阿娜勒妮发现我在假冒她的名头行事，她也不敢暴露出这一点。”
那群被饿坏的家伙一边盯着被打上所属烙印的牲畜是否膘肥体壮，一边警惕其他食客的偷猎与觊觎，还要担忧那圈里的卑微生物是否会在某一天摇身一变，成为席上的主人。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了一只额外的猎物，又被默认已打上自己的烙印，不论真假——这种情形下，哪个傻子会主动暴露猎物实际上是无主的呢？
……
“陛下。”
风格冷肃的秘密议政室里，伊亚洛斯骑士长单膝跪地，对着正坐于书桌后的人影深深埋下他的头颅。
“……综上所述，属下已初步接触诺瓦&#183;布洛迪，在我看来对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但也确实得到了那位神明的部分眷宠。”
一个沙哑粗粝的女声缓缓响起：“一个聪明、却也不太聪明的年轻人，傲慢、古怪、恃才傲物，因神选之人的身份沾沾自喜……这就是他展现给你的一切么？”
不同于其他贵族女人娇嫩清脆的嗓音，她的声音如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听起来竟有几分瘆人。但是伊亚洛斯知道，这是陛下为了从一场差点烧毁行宫的大火里救出还是王子的卡西乌斯二世时，被浓烟呛坏了嗓子，又因带着对方躲避追杀受了触及灵魂的重伤，从此再也无法恢复以往。
“……属下愚钝。”伊亚洛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伊亚洛斯，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想得太多。”女人冰冷地说：“我已经将萨曼家族被屠一案全权交给了你，你直接将人抓起来，关进地牢严加审讯，掏出对方所知道的一切——只要人不死，谁又能说什么？”
银盔的骑士长迟疑道：“可他毕竟是那位的……”
“哈。”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推开面前的文件，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装潢华美的窗前。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形如兽类的光。
“神明才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要一出好戏，无所谓这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当代王后爱斯梅瑞甚至略显亵渎地嘲讽道。她有一张锐利冰冷、毫无柔情可言的脸，称不上美艳，却令人不敢直视。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做。”
“——不，罢了，先不要动他。”爱斯梅瑞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沾了沾墨水继续处理政务：“国王最近在做什么？”
“陛下醉心于新戏剧的编排，据侍从汇报，陛下喝醉酒后甚至会亲自出演，然后和那些人一起胡闹。您派人送去的关于博莱克郡的矿场开采规划，全被陛下叫人拿去烧了火。”骑士长迟疑了片刻，见那双金色的眼抬起看了他一眼，便又抿住嘴唇，再次低下了头。
“……以及，陛下最近……又和剧院里的一对双胞胎舞女走得有些近。”
其实不仅仅是“有些近”了。那对双胞胎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高级妓女，也是许多权贵的情妇。国王闹出的那些荒唐行径伊亚洛斯都不想细讲，以免污了王后陛下的耳朵。
他甚至大不敬的偷偷为王后陛下感到不值和难过。
“和以前一样，查清那对双胞胎的身份，”爱斯梅瑞头也不抬，熟练无比地嘱咐道：“清白无害的话就暂时不要动她们，等国王腻了再说。但是千万不要留下混淆王室血脉的产物，任何敢乱说话的人也全部处理干净。”
“……是。”骑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54章 同伴
权力至高处的云谲波诡暂时还未将噩运降临到俩人身上。来自海洋深处的季风令白塔镇的夏季格外变幻无常，教授下了晚课，刚走到半路大雨便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将他淋得浑身湿透。
回到昏黑一片的宿舍，诺瓦皱着眉，将还在滴水的头发拢到脑后。眼镜上的水珠挡住了他的视线，当他低下头擦拭镜片时，毫无防备地被人用毛巾蒙住了脑袋，要不是闻到熟悉的气味，他差点炸起揍人。
好不容易从另一人手里逃脱，头发被揉得呲毛乱炸的黑发青年拧亮了煤油灯，愤怒地瞪着罪魁祸首，却发现男主正对着他皱眉头。
“我只是一时不在，您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对方接过他手里的眼镜，放在桌上，略带责备意味地低声说。
这家伙回来了也不开灯，安安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哪怕语气再温柔，也不怪教授被他吓了一跳。
诺瓦不喜欢此人得寸进尺的亲昵，这让他有种被冒犯领地的不安——奈何那些不动声色的、似乎格外温柔无害的妥帖如同被阳光浸透的表层海水，泡得人昏昏欲睡，多少让他按耐些许伤人的怪脾气。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略显生硬地应道：“忘带伞了，夏天气温很高不会有事。”
神眷者不答，只是用手搭在另一人的颈后确定体温。那双蓝眼睛在略显朦胧的光下变换出深深浅浅、海潮般涌动的蓝，过于温柔，过于惑人，过于美，以至于令人下意识屏息，有种即将被那层层叠叠的蓝色吞噬杀死的错觉。
宿敌被雨水浸透的皮肤又冷又潮，摸上去轻微发粘，指腹下血管的微弱跳动也因此更加明显。救世主感到自己就像在触碰一只刚从胎衣里滑落的大角鹿崽。那双灰眼睛也是雾蒙蒙的，大概是被雨水迷住失去了视野，看起来竟像是些微不自知的脆弱不安。
阿祖卡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人往浴室里推。他一边熟练地帮人拿换洗衣物和浴巾，一边念叨：“您需要的书我从奥斯温教授那里要回来了，信都寄了出去，收到的信件我也带了回来，还买了新的墨水、坩埚、蜡油……清单上的药剂和矿物粉末我也去您说的地方配齐了。”
水声响了起来，那家伙隔着浴室门冲他喊：“多谢，钱袋在我外套口袋里，多少钱你自己拿。”
神眷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出钱袋，数了一下又往里面新塞了几枚金币。他的教授总在某些奇特的、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地方保持刻板行为，仿佛凭此便能维系某种古怪的安全感。
虽说他本人不如奥雷那般精通咒文和法阵，但是制作一些不太显眼的法阵再用假身份卖掉还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报酬可比一个穷教授高多了。
窗外的风雨声稍息，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轻柔跳动着。助教先生专注地垂下眼睛，掏出几瓶装有奇特液体或粉末的玻璃瓶，手指划过拥挤繁杂的置物架，按照字母顺序逐一塞了进去。
那有些陈朽的木架忽地轻轻颤动起来。油灯的火颤动了一下，彻底灭了，随后一道毫无征兆的咒文正冲那似乎毫无所觉的背影后心直刺而去，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但是金发的年轻人头都没抬，手指漫不经心地隔空一点，那条疯狂闪烁的咒文竟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消散了。
袭击者也不气馁，干脆放弃了法术偷袭，直接与人缠斗起来，被黑袍笼罩的身形诡谲不定，一招一式都气势逼人，直冲要害。
奈何对方同样化解得游刃有余，轻柔中暗藏杀机。双方似乎都很熟悉另一人的路数，在黑暗中从置物架前打到了窗户旁，偏偏半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直到黑袍人忽地闷哼一声，被人抓住破绽丢了出去，在地上利落的一个翻滚后起身，重新站稳。
“好久不见，奥雷&#183;阿萨奇。”阿祖卡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微笑地看着来者：“流鼻血咒，你的问候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好久不见……阿祖卡。”
黑袍人慢吞吞地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生着黑发蓝眼，神情冷漠而孤傲，正是地牢里的不速之客。
“上次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我就怀疑是你，只是那群异教徒太缠人了些。”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金发的年轻人，丝毫未显与同伴重逢时应有的兴奋。
“那次你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是拉米娜？她活下来了？你俩怎么会跑来白塔大学，让我一通好找。”
阿祖卡垂下眼睛，重新点亮了煤油灯，些微光亮将他的脸庞映得柔和，那双眼睛却是平静无波的：“不是拉米娜，她现在很安全，但不在这里。”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奥雷上前一步。他有比常人更深的肤色，身形也比金发同伴更加结实精悍些，眉头一皱便显露出冷酷骇人、如针尖刺向眼球的压迫感。
但是另一人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抱歉，奥雷。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只是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有人来了？”
俩人莫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滞，诺瓦已经换了身睡衣，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的门，皱眉看着忽然出现在他宿舍里的陌生男性。
奥雷&#183;阿萨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轮漆黑的空洞，不知从何而来的喃喃低语充斥了整个房间，闪烁的咒文在施咒者的脚下疯狂流淌，靠近对方的一切都开始碎成齑粉，而那身影如一道凶狠的闪电向诺瓦袭来，手中出现了闪烁着寒光的双刀。
诺瓦下意识眯起眼睛，但是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气浪对撞时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边，随后他发现自己宿舍的天花板竟被打破了个大洞，磅礴的大雨再次将他浇了个湿透，澡算是白洗了。
惨遭无妄之灾的教授：“……”
“为什么拦我？！”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气急败坏：“你疯了？！他可是——”
另一人的心情看起来没比他好多少，那张漂亮温柔的脸首次冷了下来。见人还试图冲上前，阿祖卡一言不发地张开五指，风声随之变得异常恐怖，雨水停滞在半空中，碎石战栗不已，诺瓦感到自己快要被气浪碾成肉泥，但很快身上一轻——另一人却是伴随着对方下压的手指，猝不及防被无形的重压狠狠掼在地上，地板顿时裂出数条狰狞的裂口，手里的双刀也被甩飞出去老远。
诺瓦：“。”
——好极了，现在他的宿舍地板也毁了。
“冷静了没有？”救世主语气冰冷地问。
“你、咳咳、你他妈的阿祖卡，”对方艰难地移动着手指，颤抖着擦了一把从唇边溢出的些微血迹：“你是想为了那家伙杀了我吗？”
“别说傻话，我们都知道你抗揍得很。”另一人气人无比的、轻飘飘地说，见同伴似乎冷静了些，他才垂下手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从几乎成为废墟的地板大坑里爬出来，捡起掉落在地的双刀。
神眷者闭了闭眼睛，转身向另一人，将声音尽力放得柔和轻缓：“教授，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不好。”教授冷冷地说。
“……您受伤了？哪里不舒服？”阿祖卡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将人捞过来检查，却被人躲开了手。
对方一言不发地走向被倒塌的杂物彻底掩埋的书桌和置物架，垂眼盯着脚下散乱一地的种壳、一小截断裂的骨骼标本和镜片彻底破碎的眼镜：“你们都该庆幸这场雨和极端的好运气——否则光凭这面墙的存货，在激烈碰撞下产生的化学反应足以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他轻轻笑了一声，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流淌，又从尖尖的下巴滑落，苍白的脸颊竟罕见地出现了些许血色。
奥雷&#183;阿萨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至于您，这位不请自来的先生。”对方平静地看了过来，奥雷下意识去摸武器，但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论此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么邪恶恐怖，但眼前这家伙现在确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要不是发神经的同伴阻拦他，他完全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杀死对方。
不过很快他脸上冷酷、憎恶又警惕的神情便破防了。
“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年幼时的你曾试图得到对方的肯定，但很显然，他还是瞧不上你，所以你在青春期激素的控制下，试图自行做出一番大事来，凭着那简单朴素却不曾深思过的热血与正义，和一颗激情满怀可惜空空如也的大脑，你轻而易举地做出了决定——你要惩罚像父亲一样的坏人，特别是和父亲狼狈为奸的贵族和教士。”
对方冲他一步步走来，奥雷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的恐惧再次一丝一缕地缠上了他的四肢：“你对他们做小孩子把戏的恶作剧，沾沾自喜于自己像个传说中的勇者一样拯救平民，满足于在那群愚蠢的、高高在上的贵族间造就的恐慌，直到某一天突然得到了不该得到的记忆……”
最后的字句轻如耳语，落在另一人的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我说的对吗？逐影者的领袖，血色公爵不被欣赏的儿子……毁掉我的宿舍，我的收藏和我的眼镜的不速之客？”

第55章 冷酷
“……你又懂什么，没有人类感情的疯子。”奥雷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阴郁地瞪着眼前年轻版本的暴君。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比记忆深处健康一些，整个人又高又瘦，有些打卷儿的黑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脸上，但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依旧衬得他好像一只阴森可怖的鬼魂。
唯一不协调的是对方穿了一件柔软轻薄、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灰蓝色睡衣，奥雷总觉得这样式好像很符合某个家伙的审美。
“奥雷。”某个家伙声音微冷。
我的黑夜神啊，奥雷不可置信地瞪着仿佛失了智的好友，这混蛋没听见刚才那通刻薄毒辣的冷嘲热讽么？他才开口反驳了几个字？
也就这具躯体的芯子里是成熟冷静版的奥雷，否则当暴君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少年奥雷的双刀早已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他倒没怀疑是好友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奥雷早就习惯了暴君洞悉一切的本事。不过很快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信赖是否错付，只见好友不知从哪翻出一把伞，抖了抖上面的小石块，在暴君头顶撑开为他挡雨，对方居然也坦然受之，眼睛都不往后瞥一下。
“几句自说自话的人身攻击并不能抵消那些愚蠢的举动对我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失。”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那人用手指捂住失去血色的嘴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脸颊带着淡淡的不正常红晕，唯有一双烟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冰冷、锐利而明亮，如两点黑暗中森然的鬼火。
“您最好现在就开始思考该怎样补偿我的损失，”此人阴森森地威胁他：“否则我相信一些人很乐意得到一些消息。”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杀了你？”奥雷冷笑，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中的双刀，雨水将曾在另一个世界沾染无数鲜血的锋刃洗得雪亮森寒。
“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何种花言巧语哄骗了那家伙……但是我不一样，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眼神冰冷，如看死物，冲着暴君一字一句道：“永远、不要、去听诺瓦&#183;布洛迪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有人来了。”阿祖卡忽然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俩人，不知有意无意挡在了教授身前。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饱含警告意味地看了好友一眼：“奥雷，先离开这里。”
——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顿时理解那隐晦的威胁，奥雷气得磨牙，完全搞不懂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与默契还真让他无法不管不顾地直接下手，僵持了片刻还是身形化为一抹黑雾，从原地悄然消失了。
“——布洛迪教授！您还好吗？刚才好大的动静！”
几名被吓坏的校工和教授学生匆匆忙忙地从不远处跑来。
诺瓦闭了闭眼睛，强压下遇上个自说自话的蠢货的满腔火气，冷着脸上前，讲了一通夏季容易突发小型龙卷风和球形闪电之类的鬼话，加上神眷者那些影响认知的小把戏，总算把人忽悠走了。
糟透了，他想，身上又冷又潮，大脑昏沉又烦躁，更重要的是许多珍贵的药剂、仪器和标本彻底沦为废品，也不知道能抢救回来多少。
“教授？”
有人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同时不知道做了什么，他感到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逐渐变得干燥，总算暖和了一点。
“别站在雨里了，您有些轻微发热。”对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后颈，声音格外温柔动听：“我会处理好这些的，好吗？”
“我在控制自己，”诺瓦没动，也没打开他的手，只是漠然道：“我不想冲你发脾气，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我现在还是很想说，**你们两个，阿祖卡。”
他罕见的骂了一句脏话。尽管此人刻薄起来简直就像毒蛇在喷洒它的毒液，但至少救世主从未从对方口中听见过这个词——包括前世。
看来是真气得狠了。
神眷者慢慢眨了眨眼睛，忽然在另一人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微笑起来。
“您想怎样惩罚我？请尽管提出来。”他将伞靠得更近，惑人的眉眼流露出极具欺骗性的柔和与驯服：“不过首先，我希望这能让您高兴一点。”
那些七倒八歪的杂物忽得因无形的力量慢慢升到半空，被压在下方的瓶瓶罐罐竟绝大多数都完好无损，就像被一层透明的气囊包裹住了。
那人略带歉意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抱歉，刚才我只来得及抢救下置物架上这部分药剂和仪器。”
就在某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
好胜心极强的好友的“偷袭”对阿祖卡来说简直就像每日的清晨问候，俩人早就熟练掌握如何在不打翻早餐的前提下打架——奈何此次出现了教授这个变量，他都没预料到对方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决定了，阿祖卡保持微笑，十分不讲道理地想，下一次见面时的“清晨问候”他一定会让人彻、底、尽、兴。
忘了说了，某人在擅长使用暴力的程度上，和未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血影”奥雷几乎无二，甚至更甚。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好吧，只**那个混账。”
“他叫什么来着，奥雷&#183;阿萨奇？”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一字一句都仿佛魔鬼的告示。
“——很好，我记住了。”
不过那些森冷的狠话很快便被一阵咳嗽破了功。好在卧室暂时没有受到波及，神眷者皱着眉，将人赶回了床上，又找了药盯着对方喝下去。
此人还惦记着他的宝贝，一边宣称自己没事，一边还想从神眷者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好不容易将人按回床上，用被子困住，阿祖卡叹着气，再三保证明早便能还给对方一个和以前基本无二的书房。
也许是因为淋了两次雨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也许是此前压抑的疲病忽然一次性爆发，短短一会儿，药效还未发作，对方的体温便已上升至烫手的地步。
诺瓦缩在被子里，半睁着眼睛看着神眷者忙前忙后帮他倒水，用打湿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娴熟轻柔，似乎经常这样照顾病人。这无比陌生的、只在书籍、影视作品以及同房病人的家属身上见过的一幕竟让他有些恍惚。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曾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么？想不起来了，那时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不过应该是有的，毕竟他早已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重点是活着——这似乎有种微妙而讽刺的幽默感。
“截至目前，你没有将奥雷.阿萨奇归入我们的俩人小分队的打算，哪怕对方得到了前世的记忆。”黑发青年突然抬起眼来，哪怕发着烧，那双眼依旧锐利而明亮：“明明你和他很熟，他也很信赖你——为什么？”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诺瓦以为对方又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不能，我无法相信他。”
救世主坐在他的床边，微微垂下眼睛，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准确来说，我不是不相信他本人。奥雷那家伙虽然脾气暴躁又容易冲动，是个过于直率的一根筋，有时候执拗起来，简直让人想把他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但他也是可以让我交付后背的同伴。”对方一边换掉他额上变烫的毛巾，重新过冷水，一边平静地回答：“他曾为了我身受重伤，强撑着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用自出生便陪伴着他的双刀换了药钱。他也曾背着昏迷不醒的我在暴风雪中行走，直到一起倒在北境之城的城门入口，要不是玛希琳及时赶来，我们全会被当成奴隶卖掉。”
谈起这些时他的眼神是温和而沉静的，甚至带了点笑意，就像安静地沉浸在那有些褪色的、或是苦痛或是欢愉的回忆里。
“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科伦丁王的溃败，导致族群被分割么？”他轻轻地说。
“一只族裔困于深海，另一只族裔陷入黑暗。”诺瓦迅速反应过来：“奥雷&#183;阿萨奇是不愿追随科伦丁王而去的、剩下的追风人？”
怪不得。对于被灭族的、孤苦无依的少年男主来说，这已经是最接近亲族的存在，再加上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心眼，操着高冷男二的人设，生着热血男主的心，这样的人很难不令人信赖，就算是心思极重的真&#183;男主也不例外。
“……严格来说，既然选择改变了信仰，他们便不再是追风人。”神眷者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雷他是‘赴死者’，是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忠诚信徒，自始至终都是——他的身上也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留下的神印。”对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越发深重起来。
“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信徒，哪怕他是奥雷，或者玛希琳……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虔诚的信徒天然是神明的眼线，而身为神职人员，阿祖卡深知说服信徒抛弃信仰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更何况对方是靠信仰神明得到共鸣的术士，抛弃信仰基本等同抛弃一切。
就算他的同伴们决定放弃一生的信仰，和他一起与神明对抗，他们身上还有神印——作为神明的奴隶，对方的处境会远比自己危险得多，难道要用同伴们几乎必死的结局去交换一种可能性吗？
他甚至有些后悔将眼前人也牵扯进来了，越来越后悔。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啧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还敷着一块儿湿毛巾。
“太傲慢了。傲慢，而且愚蠢。”黑发青年冷淡而疲惫地说：“我不会和人共情，但如果我是奥雷&#183;阿萨奇，或者那个什么玛希琳，听见这话绝对会揍你一顿。他们并非毫无干系的路人，而是同为被神明豢养的受害者，你凭什么自顾自地剥夺对方选择的权利？”
“你曾杀死神明，但你依旧被神明的阴影笼罩。你只是害怕失去，于是将来不断失去更多。”他的语气非常严厉，但责备的似乎不仅仅是眼前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么？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救世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神仙皇帝。”
他所说的话堪称惊世骇俗，如自另一片星穹投掷而下的闪电，偏偏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上闪烁着某种慑人的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想报复、想毁灭的对象只是几个个体的人，确实可以去做一个孤胆英雄，大不了用一条命换，一了百了——但是看看这一切苦难与不公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吧，我们所对抗的真的仅仅只是几条疯疯癫癫的旧日鬼魂么？就算你我能力超群，现在消灭了那群神明，又能和全世界陷入崩溃的术士与信徒为敌么？”
对方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微微气喘咳嗽起来：“抗争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牺牲，甚至不是一些人、一座城市或者一个群体的流血与死亡，它是永无止境的浪潮，我们又该如何独自形成浪潮？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牺牲是如此微不足道。”
阿祖卡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个脆弱而孤独的人，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触碰到了些许真相，关于对方为何会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的真相。
“……但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责备你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自私平凡的普通人，是一个聪明又愚蠢、清醒又混沌、擅长用逃避来麻醉自我的无能者。我也不希望我的老师被牵扯进这场纷争，又凭什么指责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同伴走向死亡？”黑发青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就当是我发烧发糊涂的一通胡话吧。”

第56章 治疗
也许真是胡话。阿祖卡用指腹拂过那人的额头，依旧是不祥的滚烫。
“您忍耐一下，我去找治疗师。”他顾不得对方刚才那番天惊石破的言论了，同半闭着眼的病人低声嘱咐。
治疗师一般是擅长治愈法术的术士，多为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信徒。想请他们出手价格不菲，平民更多会选择购买稍便宜些的药剂，或者干脆找辉光教廷讨点圣水——不过效果待定。
“……不要。”黑发青年微微睁开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难为这人咳嗽咳得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还有精力挑三拣四：“如非必要，我不会让任何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对我施加任何乱七八糟的魔法。”
“我并不精通这一范畴的治疗术。”神眷者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他共鸣的理念更接近“改变形态”，修复伤口好使，但要“治愈疾病”还真有些犯愁——更何况教授可不是他那皮糙肉厚的、底线是死不了的好友。
“别任性。”他低声责备道：“我想您更不愿意喝圣水？”
神眷者都觉得自己这番软硬兼施和哄族里孩子没什么两样，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他的宿敌居然还有这么……幼稚又难缠的一面。
“不要这幅表情，我没那么容易死掉。”难搞的家伙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哼唧：“根据前几次我被迫接受的临床试验来看，纳塔林人的药还是有效果的。”
安布罗斯大陆的医学更多追求法术本身的效果，世面上的药剂更像是以各类药材为载体的法术浓缩液，和地球相比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纳塔林人在极端情况下被迫演化出来的、近似中医的治疗手段已算是一朵奇葩，倒让诺瓦产生了一种复杂而诡异的亲切感。
最初确诊的那段时间，他没少灌那些令人作呕的苦涩药汤，直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可惜收效胜微，副作用是他对那些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抗拒——扯远了，见人冲他怀疑地挑眉，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他近乎示弱般地说：“一个小时之后还不退烧，我会主动联系治疗师。”
也许是因为病痛会让人脆弱，他看起来无害了许多，缩在被子里，蔫巴巴的，有种可以小心翼翼上前抚摸的错觉。
阿祖卡决定顺应这个错觉。那人安静地任他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拢上去，露出弧度锋锐的眉骨。在他即将收回手指时，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头疼。”
神眷者沉默了一下，试探道：“我帮您揉揉？”
对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这是他的宿敌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对他表达亲近。他曾捧起那颗头颅，与死去的眼睛对视。现在那个人睫毛低垂，却不自知的将身体微微贴向他的手心，他甚至能清晰触及那有些急促的血管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某人简直浑身僵硬——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有点奇妙。
就像有一团微温的、疲惫燃烧着的星星，在他的手心里如心脏般砰砰跳动。
星星半闭着眼睛，忽地开口道：“我不会将奥雷&#183;阿萨奇的行踪泄露出去，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简直就像神志不清的梦呓：“一切自发的、粗陋的、浑噩且近乎出自本能的抗争仍然是抗争……哪怕失败依旧有其存在的意义，逐影者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任何微不足道的牺牲同样是有意义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缓缓按揉脑后的手指也停滞不动了。黑发青年挣扎着睁开眼，那个人还坐在他的身旁，看不清脸，阴影将其笼罩，仅能瞧见微微紧绷的下颌。
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影响了一些微妙的走向？教授有些好奇地想，近乎本能地调动疲乏的大脑分析那个人，就像试图将脑袋扎进不知深浅的陌生水域中的孩子。
他所面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反叛者，敢于质疑，擅长思考，控制欲强烈却也保持学习的习惯，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缺少什么，又足够的理智冷酷，杀伐果断——哪怕在来自更成熟文明的异乡人来看，对方还出处于迷茫阶段，但俨然已是一个合格的领袖雏形。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诺瓦&#183;布洛迪曾对一切事物满怀好奇与热情，除了人类——但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人捂住了。微凉的温度很舒适地笼罩了他，如轻柔深沉的海水涌了上来。
“我会重新考虑您的提议。”黑暗中，那个人叹息般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很好。”教授满意地闭上眼睛，歪了下脑袋，试图甩掉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论是将他倒霉的书房恢复原样，还是和他的小伙伴联络感情，或者干脆好好睡一觉。
另一人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宿敌的额头——开始退烧了，他不禁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情调侃人。
“我以为您会更乐意让我陪着您？”
所以才会表现得那样……黏人。
“别说傻话，”那人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我不会和你的人计较，你也对我说了实话，现在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
神眷者陷入了沉默，漂亮的脸似乎有些黑，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懂。良久，他忽然俯下身来，难得显露出强硬，将两只手撑在对方身侧，呈现出一个禁锢的姿态。
“我不是因为奥雷闯下的祸而讨好您，教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却带着某种令人悚然的东西：“虽然这么说让我有些生气……但是您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交易。我付出了照顾与担忧，从而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摆脱病痛的折磨，并得到名为信赖的奖赏。”
“我曾多次强调，您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您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直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和柔软的金发都撒在另一人的耳侧，引起些微不安的本能躲藏。
神眷者知道那些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柔软与示弱，对于他的宿敌来说已经十分罕见且不易了。但是不够，还是不够，他苛求而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什么呢？
是那个人站在海滩上，捧起一只死去的雷鼓虾时的狂热与痴迷吗？还是对待他的老师时那自然流露出的真挚的在意与忧虑？
好像都不是，那些过于温柔美好的东西同样脆弱无比。对方似乎察觉到些许危险的征兆，睁开眼睛冷冷地瞪他，而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是陌生海域升起的雾气，是遮掩秘林的月光，是在高热容器里融成颤动小球的秘银。阿祖卡几乎着迷地凝望着他虚弱的宿敌，一种奇异而瘆人的力量牵扯着他，引诱着他，让他想要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捉出一些他本无法触碰、也不该触碰的东西。
“……所以你以为我和你说些如果被传出去就会上绞刑架的‘胡话’是为了什么？”诺瓦神情阴郁。对方想要的东西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过分些，这隐隐的失控感让他烦躁起来。
他们本该是无比相似的物种，冷酷理性的同谋，一只怪物对另一只怪物表达信赖更像是展露要害，将那被剜开的伤口紧密相依，直到血肉彻底生长在一起——这是一个痛苦且危险的过程。
“我知道自己很有用，你不必再次强调。”他黑着脸试图把人推开——见鬼，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带了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清瘦，怎么这种时候压迫感简直强得可怕。
“不只是有用与否的问题……而且您有很多事瞒着我。”对方幽幽地说。
“你也一样，不要无理取闹。”也许是抗拒的动作幅度太大了，他再次急促地咳嗽了起来。对方神情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彻底俯下身去，极其亲昵地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将他的睡衣领子蹭得乱七八糟，搞得教授一阵毛骨悚然。
“你又发病了？”他很认真地提出了像是在骂人的疑问。
“我在生气，”那个人温温柔柔地说，丝毫听不出任何动怒的迹象：“但我又不想对您发脾气，只好这样小小的报复您一下。”
诺瓦沉默了一下：“……勉强算是充分的理由。”
他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去推对方的脑袋，冷声强调道：“我现在头很疼，也很累，而且困得要命。”
“您很会撒娇。”对方不置可否，但还是松开他，直起身来，坐在他身边将被子仔细地掩了掩，眉眼间一片惑人的温柔：“睡吧，我陪着您。等您睡着了我再离开。”
那语气简直就像在哄一个怕黑不肯独自睡觉的小孩子。
诺瓦：“……”
教授面无表情：“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
某种令他理解不能的瘆人感简直让他汗毛倒竖，浑身不自在——不是错觉，这混蛋在他面前真得越来越放肆，那些古怪的恶趣味已经到了毫不加遮掩的地步。

第57章 恢复
诺瓦是被撒在脸上的阳光惊醒的。他皱紧了眉，勉强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窗帘被仔细掩起，略显昏暗，唯余些微阳光从缝隙间钻出来，将他刺得本能眯起眼睛，只觉得头脑尚且昏昏沉沉，手指失去紧握的力气。
昨晚他忘了戴手套，也不知道另一人什么时候走的，好在指尖没有出现抓挠或噬咬的痕迹，显然药物的安神效果不错。
卧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穿着睡衣推开房门，便瞧见书房的天花板和地板果然被修缮如新。只可惜他的书房实在过于拥挤，光是乱七八糟的书籍便几乎铺满了整个地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神眷者正站在房间中央，金发在无形的力量下浮动，一旁的书籍和各类小玩意儿像魔法一样——更正，就是魔法——悬在半空中，听从对方的指挥，一蹦一蹦地主动飞向相应的位置。
他一时间竟恍惚自己是否身处哪部迪*尼或者宫*骏的动画片里。
魔法师听见了动静，有些惊讶地扭头看过来，眉眼间一片宁静的柔和。
“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那人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先是极其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拾起一旁挂在椅背上的披风拢住他。
诺瓦刚醒还有点懵，便被沾染了另一人气息的披风包裹了全身。
那人牵起他的手，也不知做了什么，教授忽地感觉浑身一轻。他下意识抓紧对方的胳膊，眼前一晃就被塞进唯一一把空余的椅子上，手里自然而然地被塞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诺瓦：“……”
怎么有种诡异的即视感。
桌上还零零碎碎堆放着几块水晶矿石、散架的骨骼标本、装着不知名粉末或液体的玻璃瓶、手绘图册、卷好的地图、小型天平、黄铜坩埚和几根颜色奇异夺目的羽毛。
“还剩一些收尾工作——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工程。”神眷者带了点惊叹意味地感慨道。
阿祖卡不由想起他的龙。曾有一段时间，神眷者每天睁眼都能瞧见枕头上出现了一些……离奇的战利品，可能是几块还带着土砾的宝石原矿，也有可能是被打磨光滑的废铁勺。不过那只贪婪的尖叫鸡只欣赏任何闪闪发光的“宝藏”，而他的教授则喜欢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籍与收藏堆满自己的巢穴——刚才他甚至看见了几本菜谱。
也不难解释对方宽泛到离谱的学识涉猎范围是从何而来了。
诺瓦慢慢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药碗塞进桌上的杂物堆里，看着对方回到原处继续他的工作。
不得不说，站在晨光里的金发魔法师令人赏心悦目，对方施加的魔法也富含趣味性——关于他那些宝贝的收存摆放，教授本人自有一套古怪的逻辑体系，旁人看了绝对一头雾水，只觉得杂乱不堪。但那人不知是记忆力超绝还是很了解他的行为习惯，居然将他的零碎归位的七七八八。
归根结底一句话——男主，好使。
“抱歉，剩下这些估计无法恢复原状了。”
教授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干脆扯来一张纸，列下一列清单后拍进神眷者的手心里。
另一人举起那张清单，对着它微微挑眉：“变异双尾蜥龙的脊骨、红松松塔、船蛸的壳、龙脑香树的种子、游隼的翅膀、雄性长戟大兜虫成虫标本、苦土矿石一袋、煤油三瓶、大中小烧杯一套……”
他直接看向了末尾的一行字：“以及三枚银币十五枚铜币？”
“一副最便宜的眼镜的价格，大概是我半个月工资——请把这张债务清单转交给您的好友，限两周之内配齐。”教授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以及格外庆幸那些被毁掉的珍贵绝版书籍已经被记在我的脑子里了吧，否则……”
我会让他生不如死，说到做到——那双烟灰色的、冷酷无情的眼睛如此说道。
但是被威胁的家伙只是顿了顿，便轻笑着应了，甚至胆大包天地揉了揉他晨起凌乱的头发——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教授立马抬起头来瞪他，对方的手却不老实地滑了下去，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微凉的触感惹得他下意识缩起来，像一只被揪住要害的猫。
“您的药，再不喝就凉了。”对方温和地提醒道。
“……我已经好了。”反派冷漠地回答。
“我不这样认为。”男主平静地探过身，将那只被藏进书堆阴影里的药碗捞了回来，移到对方面前。
他的宿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皮漠然地耷拉着：“难喝，而且气味很恶心。”
阿祖卡沉吟了一下：“作为交换——等您病好后，可以一天喝三杯咖啡。”
“四杯。”那家伙立即和他讨价还价，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充足的咖啡因能让我保持高效的工作效率，比起之前已经将咖啡摄入量减半了。”
神眷者不为所动：“三杯，没有更多。”
“哦得了吧，咖啡不会让我死，没有咖啡我才会死——”
“三杯，我的先生，这一点没得商量。”魔法师先生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或者您希望我每天晚上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到点就直接让您昏睡过去？”
“成交。”对方立即见好就收，端起药碗便一饮而尽，随即被苦得呲牙咧嘴。
阿祖卡好笑地剥开一颗糖块，塞人嘴里——糖也是他备在对方外套口袋里的，免得有时此人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又忘了吃饭，导致……呃，“低血糖”晕过去。
他的教授并不擅长照顾自己，对自己的身体颇有种“只要活着就没问题”的奇怪洒脱。有时进入工作狂状态或是遇上感兴趣的课题，熬通宵都是常态，饭也经常忘了吃。
简直脆弱又难养，这一病，之前养起来的一点点肉似乎又褪去了。
不能总是对人心软，他告诫自己，等对方身体好些时，也许简单的武技训练也该提上日程了，不求自保，只求强身健体。
诺瓦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狐疑地抬头，却瞧见书房里的另一人眉眼一片温柔，冲他笑得很好看。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移开眼去。
——总感觉此人……莫名的恐怖。
……
那张“债务清单”差点被奥雷&#183;阿萨奇撕成碎片。
某人用乌鸦给他传递了消息，等他怀着一腔怒火和满肚子问题赶到约定地点后，还没开口说半个字，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那混蛋绝对动了真格，下手异常狠辣，打着打着奥雷也打出了真火，当场下了死手，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揍飞出去。一段时间不见，对方的法术造诣似乎越发高深莫测了，最后他甚至有些不寒而栗，仿佛在直面一场撕碎天穹与大地——甚至足以撕碎时空的狂暴人形天灾。
对方心情显然不佳，奥雷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彻底惹恼某人。于是这场双方克制了却也没克制的“清晨问候”，终归是在没有断胳膊断腿的情况下收尾了。奥雷躺在地上，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你的剑还在我那儿。”
对方淡淡地唔了一声，脸上、手臂上还带着被他划出来的血痕。随后那人居然忍住了洁癖，在他身旁肩并肩地躺下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岁月。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好友十分平静地问他。
“不久，大概是在你来血色集市的前几天，可惜法术还没有恢复到之前水平。”奥雷侧头看着他——啧啧，瞧瞧那张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谁能想到俩人在血色集市初遇时，对方穿着小裙子，留着长发，因为躲避追捕灰头土脸的，他居然还以为是个温柔胆小的漂亮姑娘——以至于那家伙向他求助时，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毫无戒备地答应了，结果就是后续被坑得不轻，由此开启了一段孽缘。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那人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装模作样的，看得奥雷越发拳头紧握，忍不住往人肩上重重来了一拳：“你就不想解释些什么？”
对方居然没躲，硬受了一拳。沉默了一会儿后忽地开口道：“我很抱歉，奥雷……为之前的事，为我对你毫无缘由且不公平的傲慢。”
“……我的黑夜神啊，这可吓到我了。”
奥雷呼得一下坐起来，捡起自己的双刀抱在怀里，褐色的脸上流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是谁？阿祖卡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家伙居然还有坦诚说话的一天？！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副似笑非笑的熟悉神情顿时让他心安了不少。
“别道歉，还是这幅满肚子坏水的模样比较适合你。”奥雷&#183;阿萨奇冷哼了一声：“反正最后也是为了我们好，是不是？”
——不过确实十分欠揍就是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阴郁而狐疑地盯着好友：“选择和那种人混在一起，而不是立马杀了他——你忘了他有多疯，把我们害得有多惨了吗？”

第58章 回忆
如果让奥雷详细描述一下“暴君”，他只会冷笑一声，然后告诉所有人，那就是个残暴冷血、阴险狡诈、毫无人性的疯子，简直恨不得将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诅咒全部施加到对方身上。
奥雷&#183;阿萨奇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和那家伙的“初遇”。当时他和玛希琳费尽心思闯进王城监狱，隔着层层法阵与各色刑具，瞧见他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好友。对方看起来受了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金发被血染得看不清本色，和尸体相比几乎仅差几缕微弱的喘息。
他们说你是无信者，明天要将你这渎神者在鸢心广场当众处死——这是谎言，这是污蔑，这是挑拨离间……那些质疑的话全部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的朋友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却依旧挣扎着睁开眼睛，枯槁的嘴唇被撕裂，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离开这里！好友冲他们无声地嘶吼。
他当然没有独自离开，很快他们便被王城军团团包围，对方甚至出动了一位高级主祷阶层的武者。也许在现在的奥雷看来不算什么，不过当时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三人会一起死在那个月亮明亮到瘆人的夜晚。
但是如同被幸运之神阿兰贝眷顾一般，虽说人人挂彩，珍贵的传送卷轴被毁，但他们居然活了下来，还成功暂时甩开了追兵，躲进一处似乎废弃已久的货仓。
只是好友在生死关头凝起风墙，为他们硬生生抗下一道来自主祷阶层武者的攻击后，此刻看起来已经和死尸没什么两样了。
玛希琳在处理好友的伤势，他放出乌鸦，试图监视外界追兵的动向。黑夜会庇佑赴死者，但假如不能在太阳升起之前想办法逃出王城，和负责接应的逐影者众人会和，王城军抓住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什么？”红发姑娘突然神情凝重地低声问道。
她从落满灰尘的地板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脏兮兮的破纸片，看起来就像是随手从哪张信纸上扯下来的一角，上面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潦草字体写着一行破碎的、如同诅咒一般的单词，笔画带着锋利的小勾。
【三条亡魂长眠此地。】
“我的……脖子……”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伤患忽然用气声命令道。
他和玛希琳面面相觑。也许是怕人熬不到天明，对方的脖颈上被人潦草包扎了一圈纱布，其中隐隐渗出血来。玛希琳小心翼翼地一圈圈解开那些纱布，随后俩人惊悚地发现，其间居然还夹杂着一张被血染了大半的轻薄信纸，看起来正是他们从这间废弃已久的货仓地板上找到的碎纸片的另一部分。
奥雷将纸片拼凑，轻声读了出来：“杀死马尼&#183;巴特曼，或者……三条亡魂长眠此地。”
马尼&#183;巴特曼侯爵，财政署大臣，臭名昭著的“十三税”的提出者和执行者，导致平民税收占总收入比重的30％甚至更多，已经到了敲骨吸髓的范畴，惹得全国上下怨声载道，甚至不少偏远地区因此爆发了暴动。杀掉这么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垃圾，奥雷倒没什么下不去手的，但是对方的死绝对会引起整个国家的巨大震动，算是彻底和帝国不死不休了。
“……这里不安全了，走！”奥雷猛地站起身来，将同伴扶到自己背上。他下意识将那莫名出现的不祥告示碎成齑粉，甚至来不及深思其背后的恐怖深意。
……那人怎么知道来救人的有几人，又怎么知道在这偌大的王城，他们会选择躲藏在哪里？好友的莫名被捕也是对方一手策划的吗？
由于某人尚在昏迷，无法施展混淆法术，经过短暂的协商，他们决定将自己伪装成经常能在街边瞧见的畸形乞丐，步履蹒跚着躲进人员混杂的黑街，试图搜寻一下城里走私贩子常年接头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寻个出城的机会。
一路上奥雷神经紧绷，看谁都像藏在暗处窥探他们的纸条的主人。好在一路无事发生，也很顺利地“打听”到了目的地。但就在他稍微放松些许时，一个躺在路边的瞎眼老乞丐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嘴里不断古怪地喃喃自语些什么。
“卡萨海峡莫里斯、海洋尽头在何方……卡萨海峡莫里斯、海洋尽头在何方……”
奥雷顿时神情大变，玛希琳的脸色也异常难看。莫里斯港是逐影者的起源之地，卡萨海峡则是玛希琳的家乡，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常年生活在那里。
至于海洋尽头在何方……奥雷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背上的同伴。
“你在说什么？谁教给你这些的？！”那边玛希琳已经揪住了老乞丐，压低声音质问道。
对方不理她，看起来已经彻底疯了，只是咯咯笑着，不断重复那似诗非诗的念白，声音越来越大。有过路人厌恶地咒骂他，说这老疯子已经嚷嚷半个多月了，怎么还不死。
奥雷猛地将衣角从对方手中抽出来，那老疯子举起自己的手，凑到鼻子前夸张地嗅闻一下，忽然呜呜噜噜地大声含糊喊叫起来。奥雷担心这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刚想打晕他，对方却将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团塞进他的手心。
“拿走……拿走……这是属于你的……”老乞丐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浑浊的瞎眼神经质地颤动着。那个纸团似乎被他藏了很久，有些湿润，带着一股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异味。
奥雷沉默了一下，心怀越发深重的某种不祥预感，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条，其正面用异常熟悉的该死笔迹写着这样一行字——【你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下方还有一行锋利而潦草的小字：【翻面，别再撕了它。】
奥雷简直难以描述自己当时浑身冷汗涔涔、汗毛倒竖的巨大悚然，就像有什么高悬于天穹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垂眸看了他一眼。他被瘆住了，下意识将纸条翻了个面，便瞧见一行无比简洁却满溢血腥味的冰冷警告：【一个人，或者更多人。】
然后那张纸条忽的在他手心里烧成了灰烬，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后来的事奥雷都不想回忆，他发誓自己和同伴绝对没有遭受任何乱七八糟的法术，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追踪魔具。但无论他们逃向哪里，王城军仿佛渐渐掌握了他们的动向，慢慢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包围圈，乌鸦每一次报信的有效时间越来越短，他们来不及去探听更多信息，死亡在步步紧逼。
再一次惊险万分地与追兵擦肩而过，也许下一次就会被逮个正着，这时好友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告诉他们按照信纸上所要求的那样做，杀了马尼&#183;巴特曼。
“……来不及了，从踏入王城监狱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彻底无力挣脱。”对方疲惫地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去做，总比死在这里强。”
“说得轻松，”奥雷暴躁地骂他：“鬼知道马尼&#183;巴特曼在哪？你一副快死的样子，光凭我和玛希琳怎么闯进侯爵府邸，在被王城军包围的情况下，杀掉一个被侍从和护卫团团包围的大贵族？”
“……脖子。”
“哈？”
奥雷沉默了一下，再次将那些纱布扒了下来，这次总算瞧见了一行在纱布内侧用细微小字写下的地址，看起来像一家妓院。不知是不是巧合，恰好就在附近。而那条纱布在彻底脱离同伴的脖颈后，同样无风自燃起来，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一切像一场被深渊侵染的梦魇，唯一不变得是那高悬于天穹的、如骨殖般森白的月亮。在某个气味怪异的昏暗房间，裹着被子躲在角落的妓女被打晕，一具身穿睡袍的无头尸体轰然倒地。几乎是掐着点儿，门外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听起来像是王城军闯入此地进行搜查。一片慌乱中，他们从那些散落在地的衣袍里发现了另一卷传送卷轴，这才顺利逃出生天。
后来奥雷偷偷潜回王城，试图找到那瞎眼的老乞丐，却只得到对方因疯病死去的消息，杀人灭口，无迹可寻。
暴君一向如此，拦路者杀，背叛者杀，无用者杀，恒定不变的唯有无穷无尽的野心与欲求。哪怕前一秒刚刚合作过的人，下一秒就能“物尽其用”再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向深渊，而那不幸的猎物可能直到死亡都无法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永远无法逃脱的蛛网。
哪怕那些由淌着血的死尸构成的垫脚石都是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奥雷有时也不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同时也深深记住了一件事：要想不被此人算计，当个无比纯粹的、不去听不去看的傻瓜，说不定还有些许微弱的破局希望。
而眼前的好友分明就是个被暴君蛊惑坑害的“聪明人”。奥雷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恨不得摇着对方肩膀咆哮。
然后那家伙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塞进他的手心里。
奥雷&#183;阿萨奇：“……”
这简直和梦魇深处一模一样的熟悉一幕差点让他应激地跳起来，再次将那张来自魔鬼的告示碎成残渣。
“‘暴君’给你的。念念看，奥雷。”
某个失了智的混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要是敢把它撕碎，我现在就把你撕碎。”

第59章 好友
“这是什么？某个‘生命之子’的邪恶配方？”奥雷急甩了几个鉴定术，确定那张信纸没有被施加任何法术，才谨慎地用手指捏着举起，尽可能离它远些。
“生命之子”，一小群自称要复活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极端信徒。他们坚信活物的生命、尤其是人的生命是伟大的，是有改变一切事物的力量的。许多臭名昭著的活人集体献祭，和以人体组织为原材料的魔具都和他们扯不开关系，被银鸢尾帝国明面上归为“邪教徒”。
“奥雷。”救世主平静地看着他。
“闭嘴，我只是开个玩笑。”刺客头子将那张纸嫌弃抖了抖，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读：“……龙脑香树的种子、游隼的翅膀、雄性长戟大兜虫成虫标本……三枚银币十五枚铜币？这都什么鬼？”
“你的赔偿清单。”那人浅金色的眼睫沾染了一层薄雾，半遮掩着稠丽明艳的蓝眼睛，看起来竟有种圣洁温柔的美好错觉——只可惜一开口，那些天衣无缝的伪装便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毕竟弄坏他人东西是要赔偿的，我想这些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
毕竟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时候，他俩可没少因为打架损坏公物，被迫到处打工赚钱赔偿。
“……哈？”
奥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嘴巴开合了几次，刚想重复一遍暴君的滔天罪行，却又被对方轻飘飘地堵了回去：“你口中的‘暴君’，现在还只是个柔弱、清白、连人都没有杀过的神学教授，连身为‘暴君’的记忆都没有——‘血影’奥雷应该不至于欺负一个普通人，做出些例如赖账之类不光彩的事吧？”
“废话，我才不屑于干这种事。”奥雷条件反射般冷笑着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袋金币，丢进好友怀里。
“拿去。”他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一码归一码，这里有五十枚金币，足以把那家伙的整个房间买下来了。”
“你觉得这些东西市面上买得到吗？”另一人接住钱袋，抛起来掂了掂，微笑着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奥雷暴躁地啧了一声：“看起来像哪个乡下小鬼在泥巴地里捡的‘收藏品’，那家伙都什么怪癖，到处捡破烂虫子……等等，话说你不是怕虫子么？”
他突然反应过来，满怀恶意地打量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好友，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喂，严格来说这事儿是我们俩人一起干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赔偿——你该不是因为害怕虫子尸体，所以才丢给我的吧？”
“……你以为是谁做的善后？又是谁劝说受害人不要把你拆成碎片？你知道他做得到——还有你在灰桥港干的那些蠢事，又是谁帮你收的尾？要我说做得可真不算漂亮，你毁了我复仇的乐趣。”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极其温柔地强调：“而且是恶心，不是害怕。我想这一点我们已经有了定论。”
当然，是用拳头。
“抱歉啦，是恶——心，”刺客头子阴阳怪气着、极其欠揍地拖长调：“我们勇敢的公主殿下才不会害怕——”
“……别逼我再揍你一顿，奥雷。”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忽地一齐像个符合躯体年龄的少年般笑了起来，自见面以来隐隐的隔膜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回去吧，我会帮你集齐这些东西。”好友将那袋金币抛了回去，声音轻缓柔和得令奥雷本能眉心一跳：“但是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要知道某人越是算计人的时候，态度便越是温柔可亲。
“什么事？”他警惕地盯着对方：“要我帮你把你的‘风暴之息’拿回来？”
“风暴之息”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佩剑，也是科伦丁王的收藏，对方离开前留给了不愿追随他而去的族人。除了眼前这人，那柄传说中能召唤出灭世风暴的剑没人拔得出来，在奥雷手里就是烧火棍。他不介意帮个小忙，也就是他所谓的父亲那边会麻烦一些。
啧，提起那死老头就心烦，哪天找个机会宰了他。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谢谢，这是第二件事。”
啧，想起那柄剑的前主人就膈应，哪天找个机会砸了它。
他慢悠悠地说：“我要你帮我监视一名埃蒂罗处女的动向。”
“……什么玩意儿？”奥雷震惊地扭头看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家伙不是一向洁癖得连感情方面都苛刻冷漠得令人发指，怎么忽然对埃蒂罗处女感兴趣——”
要知道光凭这张脸，只要对方愿意，各色情人能从王城排到灰桥港，不论男女。奈何此人的心简直像块来自深渊的石头，又冷又硬，还黑得可怕。
弱小时，因他的脸引来的奴隶贩子和各色试图上演一出“你逃我追小黑屋play”的疯狂追求者，构成了他们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的重要调味剂；强大后这家伙更是被迫单方面欠下了不少“情债”，不少人因他那仿佛来自阿萨奇雪山深处的不融冰般的冷漠而伤心欲绝，搞得奥雷又是幸灾乐祸，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眼睛都瞎了？看不出此人是个空有漂亮皮囊实则黑心黑肺的混蛋？
他瞅着好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嘴前拉了一下：“好吧，我胡扯八道的，你继续。”
阿祖卡慢悠悠地说：“她自称阿帕特拉，本名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最近在王城附近活动，活跃于各处爱欲神殿，隐藏身份混进神殿充当神妓。”
这段时间他可是独自在外做了不少事，教授对此只字未提。不过阿祖卡猜测对方估计已经看出来了不少，只是懒得管。
“马基安……王室血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位？”刺客头子微微挑眉。
要知道爱欲之神的信徒在大贵族和王室看来是上不了台面的，一位成为神妓的……公主？
“被王室隐瞒身份的公主，先王的私生女，卡西乌斯二世同父异母的妹妹。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阿祖卡轻描淡写地解释：“我不方便离开白塔镇，如果她有任何异常举动请传信给我——特别是和神明有关的。”
“……你到底在做什么？”奥雷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总感觉是什么非常危险的事，你可别再发疯。”
虽说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看起来行事谨慎、心机深沉的救世主，有时候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反倒要他俩拉着对方。奥雷见过这人温柔微笑着冷静发疯的模样——说实话，瘆得慌。
“是很危险。”好友平静地说：“所以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可能会死。”
黑发褐肤的刺客陷入了沉默，嘴唇紧抿，色泽相近却更加灰暗的蓝眼睛闪烁着某种凌厉的冷光。他绷着脸时立即显得冷酷且充满攻击性，看起来暴躁而凶悍。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艰难险阻，你这混蛋坑了我那么多次，现在却开始觉得我们是个拖累？”他冷冷地说：“真该让玛希琳听听，她绝对会第一时间一拳揍在你的脸上，而我要打断你的腿，等治好后再打断一次。”
被威胁的某人居然轻笑一声，眼睛温柔平静如柔和起伏的海水，其下是无法探测的深渊。
“教授也是这样说的。”他用一种柔软而诡异的咬字方式，从牙尖舔舐着那个单词：“……真是奇妙，我那不懂人心的宿敌都能看透的事，我却选择成为一个傲慢而愚蠢的胆小鬼。”
“你总算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了？”奥雷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反应过来又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他：“等等，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和那家伙说？！”
这人可是哪怕和他们都很少如此交心坦诚的，就算是为了博得信赖演戏也太奇怪了。
“可是还是不够啊。”对方带着一种奥雷看不懂、却令他越发毛骨悚然的情绪叹息道：“他要我的完全忠诚来交换，但我想要……”
最后那几个字被他吞了下去，奥雷却莫名觉得即将遭殃的家伙，似乎并不是眼前看起来温柔无害，实则疯癫危险的好友。
而且他想要什么鬼东西，暴君的臣服？还是暴君的脑袋？
……大概是错觉吧，奥雷想，暴君——哪怕是稚嫩版的暴君，又怎么可能会在与人博弈上吃亏呢？
“罢了，回归正题。”对方拍了拍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低头整理自己散乱的金发，露出的小半张脸自带柔和神圣的光效，简直漂亮得不可思议。他没将那些由珊瑚和松石制成的珠串编进头发里，奥雷有些走神，也许是太显眼了些？
结果对方下一秒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丢下了大炸雷：“我想要捕捉一只神明。”
风将那些灿烂柔软的金发吹起，拂过的蓝眼睛平静无波。他的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那语气简直就像在说，我想要去地下室逮只耗子。

第60章 信赖
“会很艰难。”
教授平静地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头版头条用显眼的粗大字体写着“前所未有！”，下方则是“史上最大煤精矿博莱克郡‘银花矿场’盛大开矿，王后亲临现场”，配了一张王后坐在观礼台上的抓拍“照片”。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微笑，也有人向王后微微侧身说些什么，唯有对方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礼貌性质笑意都没有，敏锐地看向负责留像的术士，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刺破纸面，撕碎一切阻碍在她面前的事物。
显然，笔者有意凸显其中的波涛暗涌。报道中提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大矿场主和商业巨头将一同参与银花矿场初次拍卖会，竞争其30％的所属权。其中最有竞争力的，分别是法姆伯爵和远道而来的“庇护者”公司。前者经验丰富，财力雄厚，坐拥数个种类丰富的大矿坑；而后者是最近的后起之秀，以其毒辣的投资眼光在煤精领域发现不少新兴商机，成为这场激烈竞拍的一匹黑马。
教授的声音还带着些微晨起的沙哑，所谈及的内容却和早餐毫不匹配：“显而易见，神明要想时刻窥探现世，必须付出一定代价——比如分出一点灵魂碎片。而这也代表着，对方并不能从所谓的‘漫画’上得到太多信息。”
——初见时的海神大祭司和埃蒂罗处女的眼睛里寄居着拥有一定神智的神明碎片；被吞噬一枚爱欲之神碎片后的阿帕特拉和米勒主教则需要通过降神仪式，请神明判断俩人是否为神选之人。
“既然神明的窥探需要代价，现身需要代价，与信徒之间进行沟通需要代价，就像死人无法轻易影响生者，神明想与现世产生联系，都需要消耗一种难以弥补的、高昂且有限的能量，极大可能是灵魂本身……”
黑发青年冷淡地垂着眼睛，端着咖啡杯，将报纸翻了一页：“——所以没有足够利益的驱使，神明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就像一只老鼠在没有嗅到奶酪的气味前不会钻出洞穴。”
“这么说，您不赞同我的想法？”房间里的另一人轻轻地问。
“不，可以一试。”教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足够大胆粗暴，但也足够好用。我对一些问题很在意……假如能够得到一片拥有神智的神明碎片，就能得到不少答案。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便是思考该如何布下捕鼠夹，和一块足够诱人的‘奶酪’——”
他喝尽最后一点咖啡，放下报纸站了起来，杯子点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亦或直接堵住其他出口，往鼠穴里熏入毒烟，逼迫它不得不逃窜出洞。”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奥雷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惊怒、质疑、劝阻，随后是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他上前一步，拾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领带，专注地帮人系紧，固定。教授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话上，下意识抬起下巴任他动作，紧绷的脖颈上泛蓝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时不时会轻轻触碰到另一人的指背。
诺瓦皱了下眉：“所以你的观察结果是什么，奥雷&#183;阿萨奇的身上是否寄居着神明碎片？”
按照救世主的说辞，神印是神明的奴隶印记——但是各大教派将这些东西说得模糊不清，只提到过获得神印之人是足够“虔诚”的信徒，涉及具体作用和形态便开始语焉不详，诺瓦只能自行判断。
海神大祭司的眉心，埃蒂罗处女的颈侧……至少从目前现存的两个样本来看，神明会选择拥有神印之人，在其身上寄居。奥雷&#183;阿萨奇的身上有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神印，也是可能被神明寄居的可疑人选——而这也是救世主之前不太愿意将同伴牵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点，教授冷淡地垂下眼睛，整理了一下公开课所需的文件。
——神选之人到底是什么？判断标准为何？奥雷与玛希琳是否也有可能是神选之人？
他的助教平静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教案与笔记本：“我曾观察过他的灵魂，除了神印之外没有发现异常——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
“诱饵已经布下，一场胆大妄为的围猎。”教授做出了最后的点评：“走吧，今天的公开课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也要来。”
个人公开课，白塔大学流传已久的著名传统，支持全校各科师生自由往来交流，有时也允许外校人员付费旁听。
譬如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的个人公开课曾一票难求，不少人求到了神学院学生的头上，甚至有术士愿意用100枚金币交换一个旁听名额。
至于入职不久的布洛迪先生，他的公开课尚且只在学界业内饱受争议。拉伯雷院长并不想为他安排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他心知自家学生那副对神明毫无敬畏的态度，非常容易激怒那群将神明、或者说力量等同于生命的术士，再加上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多为权贵子弟，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就不妙了。
但是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兼白塔大学校长的“猫头鹰”先生，在此关头向他寄来了一封信。
“如果他们想要寻求力量，就要学会使用自己荒废已久的大脑进行思考。”那位神秘的会长在信中如此写道：“奥肯塞勒学会会竭力保护每一位求真求知的学者——而且光看布洛迪先生指着莱德先生鼻子骂的模样，便知道您的学生早已继承了您的意志，绝不是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平庸之辈。”
对方分明是想要将他的学生当做对抗教廷的一柄尖刀。收到信件的拉伯雷辗转反侧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和人商量，结果撞见他的爱徒看起来病殃殃的，正裹着薄毯蔫了吧唧地缩在沙发里，而他的那位“助教”一边整理对方的私人书架，一边和人谈天，偶尔看过去的眼神奇怪得令老头有些毛骨悚然。
“那就让他们来吧。”
将无关人等赶出去后，得知他的来意，不省心的学生慢吞吞地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否则被迫夹在奥肯塞勒学会和教廷之间的，可能就是他的老师了。
“不仅仅是一次公开课的问题。”拉伯雷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就来气。凭借对方的大脑，不可能想不通其中的利害关系，偏偏一副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意的模样：“最简单来说，万一有看你不顺眼的术士小崽子趁你走在路上敲你闷棍呢？”
“哦，您担心这个——没问题，阿祖卡也是术士。”
想起那张漂亮、圣洁而无辜的脸，拉伯雷嘴角一抽，绷着脸质疑道：“他能做什么，帮你喊救命？”
甚至连基础的照顾人都没做好，他蛮不讲理地在心中迁怒。浑然未觉从年龄来看，自家爱徒才是年长一方。
糟心学生还在嘴硬：“他很强的，老师。并不比那群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差。”
老头痛心疾首地瞪了眼仿佛失了智的学生。再说一遍，要不是了解对方全心全意只为学术——这个“全心全意”现在甚至得打个问号，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另一人明显心怀鬼胎。
——那绝不是看雇主或好友的眼神。
“那小子来历不明，身份未知，而你们不过相处了几个月。”拉伯雷院长冷着脸强调：“你对他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温柔、耐心、谦逊……对方在校内师生之间流传的好口碑连他都耳有所闻。按照自家学生说法，一个情商颇高、天资聪颖的少年术士，为什么要赖在神学院，糟蹋自己的天赋，向来敏锐的学生却对这些可疑之处置之不理？
总不能是看脸吧——但凭借自己对学生的了解，对方并非色令智昏的蠢人啊？
黑发的年轻人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我暂时不能说，”他斟酌着字句：“但我可以保证，目前为止，我和他之间并非单纯的情感联系，而是源于共同的利益关系——他是可以信赖的人。”
“……利益关系，一个从奴隶市场出逃的平民之子能和你有什么利益关系？”
听起来就是个大麻烦。拉伯雷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想着性格孤僻的爱徒一向独来独往，孤孤单单，现在难得有个谈得来的好朋友也好，便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教授，请让我来解释吧。”门被推开了，话题中心的另一个主角出现在门口，平静地打断了双方之间有些凝滞的空气。
“小子，悄悄躲在门口偷听私人谈话可一点也不礼貌。”老头被吓了一跳，虎着脸瞪他。
“抱歉，拉伯雷先生，只是风会将一切信息自动告知于我。”那人重新掩上门，好脾气地解释，拉伯雷却觉得对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依旧显得温和沉静，一种隐隐的威严却模糊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令人不由心生某种本能的敬畏。

第61章 课堂
“那天你和老师到底聊了些什么？”前往公开课教室的路上，诺瓦突然问道。
——以至于老头离开时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除了例行啰嗦让他照顾好自己之外，眼神也奇怪得要命，而某人只是微笑着表示，他已经说服了他的老师，对方不会再阻拦他们的行动。
当时他尚且陷入疲病，大脑仿佛被千百根针扎过的、正在漏水的软皮袋子，直到这时才突然想起这茬。
“些许真相、选择性的隐瞒、外加一些小小的善意谎言。”他的助教忠实地紧随着他，脸上是淡淡的礼貌笑意，时不时冲碍于某人的存在不敢上前攀谈的学生微微点头。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此人的站位恰巧可以随时将另一人全部吞进自己的影子里。
说了和没说一样。教授的眉毛挑起一点——出于某种原因，对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拉伯雷先生真诚地为您的处境感到忧虑而为难。”对方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感叹什么：“您有一位好老师，而我卑鄙地利用了一位老者的关切与善心。”
“……唔。”
黑发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难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那么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和老师解释一切。”
他顿了顿，冷淡地补充道：“你我皆是共犯，不必认为自己卑鄙。”
神眷者脚步微顿，不过很快恢复了常态。
但愿教授在得知真相的那天还能如此体贴……虽说对方大概率是不会在意的。
一如既往，公开教室里挤满了人，仿佛挤进了一千只交头接耳的灰雀——但是当鞋跟敲击那带着细微裂痕的泥灰地板时，如古罗马斗兽场般吵嚷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数百人的目光聚集在教室尽头的最低点。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个害羞且拙舌的人，此时该冷汗涔涔，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不过教授显然不是——他才是给予众人压力的源头，是一切目光的深渊，那双冷且明亮的烟灰色眼睛所及之处，总有人会下意识低下头来。
离讲台更近些的席位，坐着一群穿着打扮与白塔大学的学生明显区分开来的年轻人，披着同款式外袍，其上绣着“圣徒巴罗多”那标志性的、用葡萄藤与荆棘纠葛而成的棘冠，人人衣着打扮优雅得体，不少人的脸上带着略显倨傲的冷漠与不耐。
一群被默认为帝国未来的天之骄子，比起疲弱愚钝的普通人，简直就像翱翔天际的游隼和泥地间爬行的虫豸之间的差距——他们更愿意相信能从一位早已声名赫赫的神学家身上得到些许有用的启发，而不是坐在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教授面前，充当课堂华丽却无趣的装饰品，等待对方发表些浅薄乏味的见解。
诺瓦瞥见了熟人——小巴特曼，对方绷着脸，显露出冷漠而抗拒的神情，他的堂弟倒是不知所踪。
黑发的年轻学者无视了陌生来客，将教案放在桌上，转过身去开始今天的第一句板书。
——我是谁？
“这是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我会给在座的各位一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然后请告诉我一个有价值的答案。”
对方看起来毫无用一段幽默风趣的自我介绍活跃课堂气氛的兴趣。
“这是在做什么？”一名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压低声音，优雅的与同伴交头接耳：“难道是因为这位先生忘记了他人的姓名？”
“也许只是一场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的介绍会，你懂的。”他的同伴略带嘲讽意味地耸了耸肩：“如果现在屋顶上掉下来一块墙皮，也许能砸到三位伯爵之子和一位侯爵之子；屋顶要是彻底垮塌，那么整个帝国都要震荡一番——我得说，看在他那位美貌惊人的助教的份上，他成功了。”
坐在他们身旁的小巴特曼瞥了俩人一眼。
“时间到了。”讲台上的教授敏锐地看了过来：“从左往右，从前往后，第二排第六位的先生，请。”
说小话的学生懒洋洋地冲人微微颔首：“凯尔加&#183;马顿。您好，教授。”
“您好，凯尔加&#183;马顿先生——这是您的姓名，一个自您降生以来，为了方便与其他个体进行区分，由另一个个体所赋予的独有特殊符号。”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地盯着他：“来客信息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您不需要再向我介绍一遍。”
嚯，咄咄逼人啊。
马顿的态度总算严肃起来，也不由坐直了些：“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马顿银行行长罗恩&#183;马顿的长子，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生。”
“这是您的亲属关系和社会地位，马顿先生。”对方平静地说：“这些与外界的链接影响着你的思维与行动，推动你的成长与变化，但是远远无法定义你是谁。难道当你脱离学生时代后，你就不再是你了吗？”
马顿迟疑了下：“我还是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虔诚追随者。”
“这是您的信仰——确实，一个人的信仰足以极大地影响行为习惯，但你并非生来就是信徒，所以这也不是你的本质。”
这家伙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答案？莫非是瞧见了他之前和同桌嘲讽人，现在故意为难吗？马顿有些窘迫，开始烦躁起来，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他身上后，干脆略带嘲讽意味地挑衅道：“那我只能说我是一个人了，教授。”
他身旁的同伴恰到好处地插嘴道：“是的，显而易见，不是一只猴子或者一只母鸡。”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顿时低低笑了起来，白塔大学的学生却安静而沉默地注视着讲台，直到那些笑声渐渐消失。
“没错，恭喜您回答正确。”布洛迪先生靠在讲台上，鼓了鼓掌，冲着面露茫然之色的回答者颔首：“你是一个人，这是一切的本质。”
他转过身去，在板书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单词，“人”。
“什么是人？一具有血有肉的躯体和一条毫无尊严可言的灵魂在社会化的规训下成为一只戴着镣铐的高智商动物——”教授顿了一下：“太富有个人情感了是么？那么我们把它变得理性一点。”
“常规来说，你有一具可以活动的血肉躯体，这也是‘我’之所以存在的物质载体，与世间任何客观存在的实物，比如你面前的桌子，你头顶的星空，你视野所及之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且寂静的宇宙一样的实物。”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于此同时，你们也都拥有意识，这是你对自我、他人和社会的认知、思考与情感，是人类对客观世界的反映与认识。”
有听入迷的学生不禁提问：“可是这和神学有什么关系呢？”
“有价值的问题——不过下次请先举手，卡尔先生。”在对方的小声道歉中，教授继续讲了下去：“在座的各位都拥有灵魂本源，是帮助诸君与各位神明进行共鸣的另一载体，它究竟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我认为是物质的，圣者可看见灵魂，法术可伤害灵魂，我可以说我不喜欢我这条疲惫而刻薄的灵魂，我想丢掉它——可是灵魂依旧存在，它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不为人的意识所转移的。”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出是在强行压抑着的：“那么，究竟是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这是千百年来哲学家们的终极辩题，而我坚信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拥有能动的反作用，两者对立统一——换句话来说，对于神明的信仰依托于你们的躯体与灵魂而存在，也会反过来影响躯体与灵魂，但你们能通过客观实践来影响它、增强它、甚至改变它。”
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有人脸上流露出憎恶与愤怒之色，也有人带着好奇与若有所思。而布洛迪教授在一片切切察察中提高了声音：“这场公开课的一切研究都会以此为理论基础，不能接受我再讲任何一个字的人请现在自行离开，我不希望接下来有人会扑上来试图咬断我的喉咙。”
“胡言乱语。”马顿听见身边的同伴低声骂道：“信仰怎么可能被改变？这简直是该上绞刑架的渎神者才有的亵渎想法。”
有人愤而离席，门都没有关——但是他还是坐在马顿身旁。
直到无人再起身，一直平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教授开口道：“还有人想走么？没有了？很好。”
他的助教几乎将门板拍在最后一人的脚后跟上，而教授则冲他点了点头。
“谢了，阿祖卡。”
他用指骨节敲了敲讲台，将所有人都注意力拉了回来：“那么，留下来的诸君欢迎用不同的思考与辩解来反驳我，课后单独讨论或写信给我也都可以。但是出于时间原因，课堂上我只能回答一个人的问题——请，巴特曼先生，感谢您的举手发言。”
特朗&#183;巴特曼，马尼&#183;巴特曼之子，乔里尼&#183;巴特曼的兄弟，缓缓站了起来。

第62章 亵渎
“布洛迪教授。”小巴特曼看起来没了以往那嚣张咋呼的模样，脸色略显苍白，浑身绷得像冻鱼。
眼神轻微游移，手藏在桌下，看不清更多细节——索里尼眼镜店和白塔大学成对角线，几乎要横穿整个白塔镇，他始终抽不出时间配镜，该死的刺客头子——小巴特曼在紧张，对方并非因当众说话感到紧张的人。
为什么？
“按照您的理论，信仰会影响人的行为习惯……”小巴特曼吞了口唾沫：“那么我可否得知，您所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见那人正用那双吓人的灰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他忍不住补充道：“只是学术讨论。”
“依据以福公约，签订灵魂契约的神学家需确保公平公正，不得在非学术研究的公开场合谈论神明本身，以免亵渎神明。”黑发教授冷淡地顿了一下：“但这里是大学课堂，所以我愿意告知您，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来者不善，小巴特曼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幕后之人要求他做些什么，比如神选之人绝不可能公开表明自己还信仰着另一位神，爱欲之神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神明。
有人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信徒自称为“极乐访客”，是一群耽于感官享受、追求极乐的放浪形骸之人，经常会干出些匪夷所思的荒唐事。
历史上最著名的极乐访客之一是已经灭国的镀锡国国王塔拉萨，传说这位国王狂热地喜好享用美食，在一场足以淹没整个王都的饕餮盛宴中，对方下令屠宰上万头牲畜，直至王城的吊桥都被拆下投入烧炉充当柴薪，牲畜的血液、溢出的美酒和熊熊燃烧的炉火将镀锡河彻底染得血红——最后，塔拉萨硬生生将自己撑死了。
至于眼前这位冷漠、严肃、和欲求一词毫不沾边的年轻人，看起来可不像爱欲之神的信徒。
小巴特曼继续追问：“那么您所追求的欲望是什么？”
这已经不太礼貌了——尽管对方并非术士，还是名异教徒。
“真理。”教授回答得近乎不假思索：“我所渴求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理。”
好像没什么毛病，虽说颇有种诡异而荒诞的好笑，但没人规定“极乐访客”只能是性瘾患者和暴食症病人。
“但是我听说，您的母亲曾多次宣称您是一位非常虔诚的辉光骑士。”小巴特曼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否意味着，您已背弃了光明的照耀，转而投入爱欲的怀抱？”
众人不禁哗然。尽管大多数人不会深究一个普通人到底信了几个神——但背弃信仰对于辉光骑士来说算是十分严重的指控，在有些保守的教区，甚至会被当地的信徒私刑处死。
诺瓦掀起眼皮，瘆人的烟灰色眼睛让小巴特曼不由有点犯嘀咕。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就这幅表情，愣是让他提心吊胆了好些天，思前想后还是跑去找那个人商量——最后被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
“就不能指望你有点脑子。”那天，乔里尼&#183;巴特曼轻蔑地冷声道，而他站在阴影里，低着头，拳头在暗地里捏紧。
“‘听说’。”罪魁祸首优雅地重复这个单词。
小巴特曼忍不住撑住桌面，将声音提高：“您该不会想说，这是与您一起长大的堂弟在胡言乱语吧？”
“不，波西说得没错，我的母亲确实如此宣称过。”对方居然没有辩解，平静地承认了。
毕竟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信徒人数最多，最易步入政治权利中心——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卑鄙而贪婪的爵位小偷选择的信仰——布洛迪夫人在这一点上堪称殚心竭虑。如果不是发现随着对方年龄的增长，她已无操控儿子的半点可能性，这位绝望的母亲恨不得将那如魔鬼般的孩子锁进光明教堂。
“我是否可这样理解——您亲口承认了，您已背弃了吾神？”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小巴特曼反而忍不住心里打鼓。教廷和学会之间明里暗里的矛盾近些年愈演愈烈，贵族与王室对此乐见其成。他被要求全力打压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新起之秀，最好能引来辉光教廷的异端裁判所。
“别再搞砸了，别让我深感对你再次产生的丁点儿信任依旧只是一场笑话。”乔里尼冷漠地盯着他：“这关乎巴特曼家族的立场，如果不是你的身份恰巧合适……”
教授的声音将小巴特曼从回忆中扯了回来：“什么是背弃信仰？”
他认真地询问，就像真的对此感到好奇一样。
小巴特曼下意识回答：“您抛弃了对一位神明的信仰，选择信仰另一位神明，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弃吗？”
“那么我自始至终都不曾背弃信仰。”对方坦然而轻蔑地回应道：“再次强调，我所渴求得一切都是出于对真理的追求，就像您对光明与荣耀之神的信仰是出于渴求光明与荣耀的力量一样。”
“究竟什么是信仰？”不顾小巴特曼的欲言又止，他居然开始讲起课来：“信仰是一个人对世界存在及其运行规律的总体认知和理论构建，同时指导着人们如何认识世界，如何理解政治和经济，如何看待各类社会问题。它是意识，是人塑造的世界观，也是指导人的方法论，为人们提供了认识改造世界的基本框架和指导原则。”
“信仰同一位神明的信徒的行为会在相似且共享的价值观影响下，呈现出一种群体化的趋向。”
他示意助教点燃讲投影机里的无烟灯，将几张表图投影至台前的幕布上。
“感谢拉伯雷先生、恩多先生等十余位学者的助力，我的博士论文其一便是建构四位主流神明近五十年来的信徒分布地图，采取的样本主要是各个阶层、只信仰一位神明的纯粹信徒和一百三十五篇官方文献中的可信记载。”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那些繁复细致、严谨精确的数据图几乎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在地域性这一章节，我们可以看见辉光骑士多于王城附近活动；船中客主要集中分布在海运便利的海港城市；极乐访客多出现在人流来往密集、商贸交易为主的富裕地区；至于赴死者较为特殊，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等灾难的地区，会在五至十年间爆发性出现黑夜神信仰。”
“这说明了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小巴特曼都傻站在那里。但是教授没有立即抓住这个反驳的机会，接着往下讲，他只是站在原地，镇定地等待下一位思考者的出现。
很快，一个人怯生生地举起手来，是一名白塔大学的学生。
“请，拉比先生。”
马代尔&#183;拉比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否意味着，信仰会指导信徒的行为……但同时也是信徒的自主选择？”
讲台上的那位先生微微颔首：“感谢您提供今日课堂的核心论点之一，拉比先生期末平时分加一分。”
教室顿时热闹起来。很多白塔大学的学生纷纷举手，也有机灵的学生一边举手一边站起来抢答。
“我的一位亲戚因为工作缘故跑去卡萨海峡谋生，经历了几次海上暴风雨后，他决定改信海洋之神，这是人生经历对于信仰的影响。”
“这种案例现在其实很多，我之前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明明是人之常情，大多数教区其实都不避讳这些了，也就保守派那些老古董还在天天念叨。”
当然也有反对声，可惜大多只能重复“这是亵渎！”“这是对神明的不敬！”，很快便淹没在热火朝天的讨论中了。
小巴特曼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不明白自己算不算成功，对方似乎已然承认背弃信仰，但那些阐述与思考和周围学生的激动却令他有些糊涂了，无法坦然地称其为渎神的“异端”。
最令他恐惧的是，他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辩驳对方的诡辩，寻找出除了“对神明不敬”以外的任何缺漏，越是深思便越是隐隐觉得……那个人说得似乎是正确的。
“……一派胡言。”他听见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凯尔加&#183;马顿愤愤不平地低声说。但小巴特曼分明瞧见那家伙在笔记本上无意识般写下了“对立统一”一词。
……魔鬼！对方一定是蛊惑人心的魔鬼！怪不得成为了爱欲之神的信徒呢！
“您还有其他疑问么？小巴特曼先生？”等到讨论声稍歇，魔鬼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小巴特曼本能摇了摇头。蠢透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只呆头呆脑的鹅。
“那么请您先坐下吧。”教授微微颔首，小巴特曼发现对方的瞳色是一种非常、非常透彻明亮且锋锐的灰色，仿佛看透了人世间一切的呻吟与苦痛。此时那双眼睛猫一般微微眯起，是全新的不祥征兆。
“请代我向您的兄长问好。”魔鬼平静的、意有所指般地说。

第63章 冲突
公开课圆满结束——姑且算是圆满结束——至少这一次没人当众打起来，像两只郊狼在尘土飞扬中满地打滚；也没人挥舞着拳头扑向讲台，试图砸断主讲人的鼻骨。
几名在课后留下单独提问的学生也逐渐散去了，教授开始低头整理那些铺满讲台的讲义。阿祖卡拾起其中一张，那些由细密黑色字迹和稍微晕染开的线条构成的小块岛屿，在造物主心血的浇灌下，组成了一个被历史撕裂的、思想与文明的海洋世界。
“我来。”
世界的主人抽走他手中的讲义，爱惜地捻着页码——毫不遮掩的占有欲，就像任何一个好石匠在抚摸他那满是浮尘的杰作，温柔、小心、饱含爱恋与骄傲。
毫无道理的，救世主忽然很想用嘴唇触碰那个人孤寂下垂的眼角，亲吻那正涌动着夺目光辉的、属于人类的苍白皮肤。
自对方站上讲台，如君主莅临他的国度的那一刻起，一种微妙的、与任何思考或本能都毫无关联的渴求悄然生长着，在此时此刻几乎到达了顶峰——但是他失败了。在门反弹到墙上的巨响中，有人闯进了教室，桌椅都被撞得歪歪斜斜，激起的风将桌上的图纸呼啦啦卷起，那些近在咫尺的光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神眷者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这位先生，公开课已经结束了，教室目前暂停使用。贵校难道从不教导您什么是礼貌吗？”黑发的学者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讲义。他站在讲台后，瘦削而挺拔，冷漠地抬头注视着不请自来的粗鲁访客。
是一名圣巴罗多的学生，诺瓦记得是之前率先离席的学生之一，几乎写满了“有钱”一词的衣着打扮和鼻孔朝天的倨傲神情足以令他印象深刻——此时对方的衣领和袖口却被自行拉扯得歪歪斜斜，浑身酒气冲天。
“什、什么狗屁公开课、嗝！你这满口胡言的、畜、畜生，恶心的叛徒！”那人冲着他口齿不清地破口大骂，面色酡红，诺瓦闻见了在空中四溅的口水中散发出的酒精臭气。
对方毫无顾忌地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桌椅，又用光球炸飞了几把椅子，在那轰然巨响中还试图越过讲台去揪学者的衣领：“现在我要揍你，让、让你像一只狗一样哀嚎求饶，舔我的鞋子，再送去、送去异端裁决所，你这——”
但是他没能继续挥洒那些粗俗恶毒的叫骂，伸出的手没有碰到目标分毫，便猛地收了回来，转而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
“你、你做了什么——”对方惊恐地嘶叫着，声音怪异而尖细，如声带劈叉的驴：“我的父亲可是法姆伯爵——”
不过很快他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嘴巴因缺氧滑稽地一张一合，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浮肿的脸红涨得像个狼茄。
耳熟的姓氏，教授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是那位和“庇护者”公司争夺银花矿场30％所属权的大贵族，坐拥几个大矿坑——没错，确实有钱。
眼见那位法姆少爷的脸色已经朝向不祥的青紫过度，诺瓦还不想闹出人命，皱眉看了身旁的神眷者一眼。
对方的侧脸一如既往的漂亮，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瘆人——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等等，这家伙该不会真想在这里动手杀人吧？
“阿祖卡。”他低声警告，不动声色地碰了下那人的手指。
对方立马敏捷地反握他的手，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后就像大梦初醒般，嘴唇蠕动着轻轻念了几句什么。法姆少爷开始大口喘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他吐了，酸臭的发酵物气味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该说不愧是术士，那家伙瘫倒在呕吐物里喘息，口中还在含含糊糊地叫骂：“你、咳咳、异端，你怎么敢——我一定会告诉、告诉我的父亲——”
那从湿黏头发中露出的充血的眼睛如一条饱含仇恨的毒蛇，却在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时，不由惊惧地颤抖了一下。
无论是喝得理智全无的烂酒鬼，还是毫无人性可言的动物，都能清晰明白死亡的气息究竟为何物。
诺瓦抽出被人扣在掌心里的手——对方瞬间握紧了一些，不过很快便驯服地松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靠近那一坨烂泥般的酒鬼，对方却下意识往后蠕动着，直到缩进墙角。
他看起来酒醒了一半，色厉内荏地叫嚣着：“你、你想做什么？！”
教授压根没理他，盯着那家伙仔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认真的？”
这位法姆少爷浑身酒气，衣袖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酒渍，眼下皮肤青黑，面部肿胀发红——标准的酗酒人士，并在半小时之内摄入了大量酒精。诺瓦甚至怀疑对方逃课就是为了喝酒。
拉伯雷院长一语成谶，也许是酒精毁了一切证据，他居然从这人身上暂时看不出任何违和，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心血来潮前来找茬的、匪夷所思的蠢货，多么标准的狗血漫画里的恶毒无脑小反派。
如果站在这里的只有教授一人，哪怕是他也无法对付这么一个毫无智商可言、难以通过逻辑判断、甚至无法进行沟通的强壮类人生物，受伤怕是免不了的。
……所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巨大的响动很快引来了其他人。有人撞开被桌椅挡住的教室大门，便瞧见了圣巴罗多的术士被柔弱的普通人逼得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诡异场面。
“布洛迪教授！发生了什么事？”白塔大学折返回来的学生们反应过来，一边扶起倒塌的桌椅，一边朝着教授的方向跑来。
“这人突然闯了进来，试图攻击教授。”他们的助教平静地解释：“我不得不动手阻拦。”
“比尔&#183;法姆。”跟在后面的小巴特曼厌恶地皱了下眉。
此人有个极不好听的绰号，“疯狗比尔”，不学无术，仗着有个有钱的伯爵老爹肆意妄为，天天喝酒闹事——之前瞧见对方自行离场时他还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当众发疯给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丢脸——到底是谁将他加入了旁听名单？
也许是看到有人来了，原本已经瘫软在地的酒鬼又支楞了起来：“抓、抓住他！把那个杂种抓进异端裁决所！”
白塔大学的一众学生顿时对他怒目而视——都是些年轻气盛的青少年，见有人辱骂自己的老师，立即有人压不住火气骂了回去。
“嘴巴放干净点！这里可不是你们的地盘！”
“莫名其妙跑来打人，打不过就开始耍赖，你们圣巴罗多的还要不要脸！”
很少有人敢这样和术士讲话，另一方的学生也不干了，有人站在人群中阴阳怪气：“谁知道呢，要我看异端裁决所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抓起来。”
“你说谁是异端？！”
“——都先安静。”
身为这里唯一的教授，诺瓦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论嗓门大小他肯定比不过一群青少年——好在他积威已久，冷冷扫视过的地方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冰水，就连圣巴罗多的学生都不由偃旗息鼓，总算控制住了这场如果爆发己方肯定会吃大亏的冲突。
小巴特曼原本还在迟疑，现在的局面似乎很符合兄长的要求——但是当那双灰色的眼睛瞥过来时，不知怎的，他同样下意识提高声音：“圣巴罗多的也都闭嘴！马顿、帕斯，你们两个先去把法姆先生扶起来。”
帕斯就是之前坐在马顿身旁的学生，闻言嫌弃地撇了撇嘴：“才不要，他身上臭死了，我穿的可是新衣服。”
马顿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巴特曼猛地扭头，冷冷瞪着二人：“我以二年级次席的身份要求你们，可以、先把、法姆先生扶起来吗？”
二人：“……”
哇哦，小巴特曼看起来要吃人——他在恼羞成怒些什么？
眼见对方真要发飙了，马顿一把拽住了不情不愿的帕斯，拖着他朝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好吧、好吧，谁让咱们年级首席不在呢，现在你是老大。”
疯狗比尔看起来除了脖子上出现几条抓挠痕迹之外没什么外伤。见有人前来扶他，他立即一把攥住了马顿的裤脚：“他们要杀我！就他们两个——我要告诉我父亲——”
马顿顿时大惊失色：“我的海神呐，放手！我的裤子！”
这家伙的手上还沾着呕吐物呢！
帕斯在一旁捏着鼻子幸灾乐祸，闻言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行行好，法姆先生，您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人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还不是因为法姆伯爵往他的宝贝独子身上堆了数不清的稀罕魔具。之前对方还大肆炫耀过，他新到手的防护魔具“安吉亚的守护”能够阻挡一位主祷级别术士的全力一击——杀人？就凭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平民术士？这家伙怕不是又喝出幻觉了。

第64章 出现
最后还是闹进了校长办公室。
真正的校长“猫头鹰”先生常年神出鬼没，谁也不指望对方老老实实呆在学校里。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是个总是笑呵呵的和蔼胖肚子老头，此时脸皱得像苦瓜。
“同学们呐，举行公开课就是为了让不同学校的师生互相沟通、一起交流的，就算意见不合，有什么冲突大家好好说，理性的、友善的讨论，也不能下课跑来打人嘛。我们学校的同学老师大多是普通人，怎么经得住圣巴罗多的术士同学的一拳一脚啊，你们说对不对？”
在那边的法姆少爷“是他们要杀了我！”的高呼声中，副校长面不改色地继续唠叨：“当然了，布洛迪教授，我也得批评批评你，上课的时候怎么可以让外校的学生自己跑出去？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好歹得请哪位没课的本校同学带着好好逛一逛我们白塔大学，放松一下身心，才能更加快乐的学习嘛。比如我们白塔大学这个钟楼可是历史十分悠久的，那上面的雕塑艺术啊，可以追溯到末世纪……”
教授冷漠地盯着他扯淡，直把副校长看得心里犯嘀咕——好在对方没有拆台，只是面无表情地耷拉下眼睛。
老滑头！一旁的小巴特曼心中不由大骂，这死老头子滑不溜手得像只泥鳅，东拉西扯了一大堆，重点部分一句“意见不和”就轻飘飘地一笔带过，绝口不提关于“异端裁决所”的事。
“死老头！”
居然有人把他心里的腹诽当众喊出来了，小巴特曼有些惊悚地瞪着看起来尚未彻底醒酒的比尔&#183;法姆，那人摇摇晃晃着扑到副校长面前，红血丝遍布的眼珠子差点抵到对方鼻子上。
“别在这儿放屁，想着蒙混过关。”他揪住副校长的衣领，阴狠地咬牙切齿：“是你们的教授先在众目睽睽下口出狂言，亵渎神明，然后又想杀了我，杀死一名尊贵的法姆——你们是想和法姆家族为敌吗？”
对方扯开烂咸菜似的衣领，指着脖子上朝向青紫转变的抓痕：“瞧瞧，瞧瞧！就差一点儿老子就要死了！这都是因为——他！”
阿祖卡盯着那根指向教授的手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那家伙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哆嗦了一下，不由将手放了下来。
——动物的求生本能令他救了自己一次。
“恕我直言，布洛迪先生是一名普通人，而您是一位术士——您是想要指控一位普通人差点儿挠断了您的脖子吗？”赶来护犊子的神学院院长冷冷地说。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什么助教，他是个术士吧！或者他们两个身上带了什么魔具，随便什么——”比尔&#183;法姆烦躁地松开副校长的衣领，就算已经喝得意识混沌，他也绝不可能忘记那如坠深渊的、森冷彻骨的恐惧，偏偏清醒后身上唯一的伤痕还是自己挠出来的。
要知道他还带着“安吉亚的守护”，假如真有人突破了防护魔具，说明施法者的阶层至少在初级主祷术士之上。
据说该死的异端是个普通人，难道那美貌惊人的助教是一位主祷级别的术士？这不可能，对方看起来年轻得过分，肯定是身上带有什么古怪的卷轴或魔具。
被人无端指控的助教平静地叙述了一遍案发现场：“当时我和教授在整理讲义，然后这位法姆先生突然闯了进来，满身酒气，踹倒了一些桌椅，还一边叫骂一边试图对教授动手。我召唤了风，想要将桌子飘起来挡住他，然后他就自己摔倒了。”
“脖子？”漂亮的年轻人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光下温柔颤动的睫毛令他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当时太混乱了，我没太在意，不过我听说喝醉酒的人容易感到燥热，会试图自己拽开领口，脱掉衣服，也可能会浑身发痒……”
他望向一旁已经不耐烦到快要用手指在胳膊上打出节奏的黑发青年：“教授，您有注意到法姆先生的脖子吗？”
对方冷冷地回答：“显而易见，我没有在恨不得到处钻洞保命的时候还有精力去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能力。”
比尔&#183;法姆顿时大怒：“你——”
你放屁，他想破口大骂，但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警告他就此收手，只得转向助教先生无能狂怒道：“你是个什么阶层的术士？！你身上是不是有魔具？”
“中级使徒。”对方掏出了由当地政府颁发的术士等级评定资格证——这家伙什么时候去做的假证？诺瓦不由对他侧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拿到的，肯定比不上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诸位。”
绝大多数还在初级、中级使徒阶层徘徊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
妈的，不会又一个波西&#183;布洛迪式的天才吧？！
“至于魔具……”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就像您袖子上的袖扣么？我曾在魔具店见过类似的魔具，不过太贵了，我得给布洛迪先生打工十年才能买得起。”
从来不给人发工资的教授：“……”
他面无表情：“那可真是抱歉，别说您的工资，哪怕加上我的全部工资，十年也买不起。”
于是这件破事似乎有了定论，谁也不相信一个风评奇烂的酒鬼的证词。比尔&#183;法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谁也不知他被酒精腌渍过度的脑子里究竟迸发出了什么奇思妙想，毫无征兆地，他忽然举起了手，袖扣顿时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光罚！”
数道粗如银蛇的锁链瞬息间出现在了房间里。波西曾用过这招对付小巴特曼，不过相比之下，这些锁链显然更加粗壮庞大，气息也更加迫人恐怖，直愣愣地冲着教授的方向砸了过去。
神眷者的眼睛顿时冷了下来，这是一道主祷阶层的法术。
教授身上的神明灵魂碎片会在对方濒死时被迫触发，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而救世主本人并不想在大众面前过早暴露实力，但也不能遮掩太过，导致全无利用价值。原因之一便是己方势力尚未羽翼丰满，他不希望提前招来那些真正的老怪物。同为圣者，单打独斗他丝毫不惧，但如果有人瞄准他的身边人，或者身边人的身边人下手呢？他能随时护人周全么？
还有那一进办公室就存在的、来自天花板角落里的暗中窥视……
无数血腥森冷的方案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又被推翻重组，直至逐一排除，化为了最后的执念——但是这一次没轮到他动手，有人在半空中轻啧了一声，随后那些由光组成的锁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尔&#183;法姆则飞了出去，将墙撞出了个大洞，随后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一人从半空中突兀浮现，随着尘土逐渐散去，众人惊悚地发现，对方居然长了个猫头鹰脑袋——呃，不对，来者似乎是带了一只毛茸茸的猫头鹰头套，脸上镶嵌着两枚黄澄澄的宝石充当眼睛，连一丝头发丝都瞧不见。
“一股子酒臭味——吉布森，我怎么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还兼职酒窖了？”来者撑着一柄黄铜手杖，用沙哑尖锐的、几乎听不出年龄的古怪声音嫌弃地问，腾出手大幅度地挥了挥鼻子周围的空气。
“哎呀，猫头鹰先生！今天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吉布森&#183;怀亚特笑得满脸褶子，拍了拍被人拽皱的领口，乐颠颠地迎了上去。
猫头鹰先生，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兼白塔大学校长，诺瓦只在开学典礼上远远瞧见过对方几次，还不是年年都有——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位神秘的学会老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随即敏锐地发觉身旁的神眷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他护在身后。
……等等，这位猫头鹰先生该不会是一名圣者吧？
据神眷者介绍，随着诸神——理念二道贩子，诺瓦这样标注——的消失，术士的修行变得越来越艰难。除了四大主流神明的信徒还能勉强修行，许多信奉其他神明的术士越发没落，甚至因此诞生了不少耸人听闻的悲剧故事。
比如在末世纪中后期，命运女神的信徒“纺织者”们几乎掌控了国家的运转，无论何事，全国上下都依赖他们窥探命运的走向，编织或是可喜或是可悲的未来。
但在确定女神死亡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一批“纺织者”发现，能够窥视命运走向的信徒越来越少，直至再也无人。于是他们一齐剜出了自己的双眼，割掉了自己的舌头，刺穿了自己的耳膜，从此闭口不言，闭目不看，闭耳不听。之后偶尔出现的命运女神的信徒，也纷纷沦为了疯子的代名词。
至于想要成为武者？中低阶层的武者确实一抓一大把，但越是修行，其困难程度便越是令人心生绝望。不像灵魂，人类的躯体似乎天生难以和理念产生强烈共鸣，术士还能出现几位主祷阶层以上的强者呢，武者却是几乎没有。
因此，每一位圣者的诞生，对于安布罗斯大陆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震动。依据明面上的记载，银鸢尾帝国目前尚且活着的圣者一共有三位，分别是辉光教廷的教皇萨布利奇，王庭守护者桑卓，以及坐镇北境之城的圣者伦斯贝，也是三人中唯一的武者。
除此之外，极北之国弗尔洛斯有一名圣者，南方的灰域联盟有两名高级主祷术士有可能突破成为圣者。当然，也许还有些隐姓埋名的圣者，不愿意为任何一方势力效劳的。

第65章 财产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一群尚且稚嫩的天才显露出不安。
没有人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一旁看了多久。光看此人轻描淡写着遣散主祷级别的法术，便知道对方绝对是一名强者。
白塔大学的人都不太了解猫头鹰先生，外人对这位神秘的校长的脾性如何、能力深浅更是知之甚少。浑身防护魔具的比尔&#183;法姆先生可还在地上躺着呢，一副生死不明的模样。
“……尊敬的阁下。”
作为学生中目前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人，小巴特曼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想这不是贵校应有的待客礼仪。”
该死的疯狗比尔，小巴特曼暗地里咬牙，要不是假若他死了，他那同样疯狂狠毒的伯爵老爹怕是会四处攀咬个不停……
“哼，客人？”
猫头鹰先生冷嗤一声，撑着手杖，用那双锃亮的黄宝石眼睛上下打量着有些战战兢兢的年轻人：“你是巴特曼家的小子吧，怎么年龄轻轻就老眼昏花？”
“我只看到了一个在我的办公室里闹事的酒鬼——威胁我的副校长，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还冲一个普通人下死手……”他厉声喝道，顺便砰得一声，一掌拍断了一旁的办公桌，激起了满地的尘埃：“怎么着，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准备公然挑衅奥肯塞勒学会吗？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异端裁决所？！”
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轰然巨响吓了一跳，阿祖卡瞧见身旁教授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副校长却是满脸心疼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试图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件：“哎呦，我刚整理批改完的文件——您老人家心情不好就冲着人打嘛，年轻人都皮实耐揍，需要历练，何必祸害我的桌子呢？”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众人：“……？？？”
这说得是人话吗？！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您担心下手没轻没重的话也没关系，我现在就联系长青树学院，他们院长正发愁手下那帮菜鸟没有足量的术士当练手对象呢，这下可都是新鲜又量大的——”
“劳驾，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老师总算赶了过来，便瞧着平日里那群无法无天的刺头此刻都缩成了一群鹌鹑。诺瓦瞧见他身旁正站着失踪的波西&#183;布洛迪，对方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神情漠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那群狼狈的同学们，目不旁视，一言不发。
很好，诺瓦有些欣慰地想，虽说过程好像有些奇怪，但熊孩子似乎是听进去了他的劝告——远离他，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至于小巴特曼在课堂上的找茬？诺瓦倒不觉得和他这位堂弟有多少关系。毕竟只要去布洛迪家族的封地稍加打听，便能探听到大量消息——得益于布洛迪夫人的大肆宣传——更何况两人是朋友，无意间说漏嘴或者只是小巴特曼扯起虎皮做大旗、增强可信度都是有可能的。
另一边，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能在圣巴罗多当职，来者自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奈何此时白塔大学还坐镇着一只脾气并不怎么美妙的凶恶猛禽，所有人都得看他的“毛色”。在一番绵里藏针、你来我往的交涉后，对方黑着脸将一群蔫蔫儿的学生带走了——当然，没忘记拖走地上尚且昏迷的罪魁祸首。
“先生们，别从墙洞走，也别忘了关门——”猫头鹰先生懒洋洋地命令道。
波西落在最后，正巧瞧见他的堂兄在和身旁的助教说些什么。那个碍眼的家伙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用残存着笑意的蓝眼睛望着他，温柔且惑人地弯了一下——随后那人以一种在波西看来恶意满满的方式低下头来听人说话，从他的视角来看，嘴唇几乎正巧吻在黑发青年的耳朵尖儿上，而他那位极讨厌和人发生身体接触的兄长却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波西&#183;布洛迪：“……”
他想将校长办公室的门摔得震天响，但最后还是在仅存理智的压制下轻轻掩上了，气得刚出门就差点被散落在地的碎砖绊上一跤。
“凑这么近干什么，你听不见？”诺瓦皱眉看了某人一眼。他只是问一句他的教案有没有放好，结果这家伙突然靠近他，陌生的呼吸吹得他耳朵发痒，总有种用手去蹭的冲动。
看来那位猫头鹰应该还不是圣者——至少现在不是。否则对方不会故意放松下来给他看。
我在报复。
那人冲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没等诺瓦深思，便听见一旁的拉伯雷院长重重咳嗽了一声。
随后对方硬是挤到两人之间，冲着看似神情冷漠实则满脸茫然的爱徒粗声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诺瓦有点莫名其妙，他自觉自己看起来健康极了：“没有，阿祖卡动手很及时。”
老爷子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猫头鹰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等拉伯雷结束了他的例行唠叨后，他才站直了身，将手杖换了手，冲着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年轻天才伸出了手。
“诺瓦&#183;布洛迪先生。”他别有深意般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久仰大名，德尔斯当女儿一样娇养的、最后一名学生。”
确实是久仰大名，据他所知德尔斯&#183;拉伯雷刚入职时，可是放话要在白塔大学颐养天年，绝不收徒的，连卡穆公爵和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都没给面子。结果没过多久此人就啪啪自打脸，火速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归入自己门下，从此尽心尽力小心护着，深怕别人拐走他的宝贝学生。
“中午好，猫头鹰先生。”诺瓦脱下一只手套，和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有力且稳定，无汗，一个强势而冷静的人，却带着头套——面部受伤？隐瞒身份？心理需求？存疑；虎口、指节及中指第一关节侧有茧，常年握笔，擅长搏击；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和些许墨迹，领口还有几滴新鲜的番茄酱，不修边幅，习惯独自生活；后脑头发有些许灰尘，肩膀后方和颈后有蛛网痕迹——对方刚才呆在天花板的一角……？
“我是男性。”他注视着对方那双宝石眼睛偏下些的位置——理论上的出气孔和眼睛——冷淡地补充道：“生理男性，心理自我认同男性。”
“哦，偏好也是男性？”
“咳嗯。”副校长咳嗽一声，示意校长先生这非常不礼貌——没看到护犊子的某人已经黑脸了吗？真把对方惹急了，跑来办公室吹胡子瞪眼的，到时候猫头鹰拍拍屁股就飞了，受罪的可是他的桌子。
“不，我是无性恋。”另一人却是极其流畅地接上了话，看起来丝毫不觉尴尬：“无论对男性或女性均缺乏性冲动——对人类以外的物种也没有。”
猫头鹰先生：“……”
他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便转移了目标，将脑袋对准了一旁的金发年轻人：“看来这位就是保护公主的骑士阁下了？”
“幸会，猫头鹰阁下。”对方冲他微微俯身：“我是阿祖卡，布洛迪教授的助教。”
但是这一次，这位脾气怪异的会长可没那么友善了，他接受了对方的礼貌，却没有回礼，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骗得过其他人，可骗不过我——下手够狠的，小子。”
比尔&#183;法姆的灵魂已经出现了些微裂缝——非常轻微，几不可查，但是如果不在初期加以控制，及时修复，对方的灵魂会如出现缺口的沙堆般慢慢消散流逝。等到法姆家族发现，也只会觉得是猫头鹰下手过重——谁会怀疑一名中级使徒级别的小小术士呢？
这家伙绝对不仅仅是一名使徒，也许是初级主祷也不一定——就算不是，至少也有直接攻击灵魂的途经。
这个年龄，这个成就，无论放到哪里都称得上一句惊才艳艳、甚至惊世骇俗的少年天才。
被看出来了，神眷者脸上的淡淡笑意保持不变，毕竟是即将踏入圣者领域的强者。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甚至自觉已经十分克制，反正对方还看不出他的深浅。在教授被袭击的教室里，他可没觉察到任何额外的保护措施。如果不是他这个变数，身为普通人的教授绝对经受不起来自一名术士的攻击——他会受重伤，甚至会死。
怎么，这群人自顾自将他的教授置身于险境，还妄图要求他们必须按照“剧本”来走吗？
阿祖卡可不信什么“巧合”，前世的无数经历告诉他，一切巧合背后皆有各方势力的推动——包括这一次的比尔&#183;法姆。
气氛略显冷凝，一头雾水的副校长不由看了眼拉伯雷院长的表情——嗯，看不懂，和他的学生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至于那个过分漂亮、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温和亲切的年轻人，不知怎的，此时竟显露出些许冰冷的压迫感来。
猫头鹰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该留在这里，你对知识没什么渴望，反倒适合追求力量——你该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
“抱歉，打断一下，”一旁的诺瓦&#183;布洛迪忽然开口：“但是他是我的助教。”
“我的，我自掏腰包雇佣的，没有使用白塔大学任何资金支持。”黑发青年冷冷地强调道：“严格来说，他是我的私人财产。”

第66章 不幸
“私人财产……您真这么想？”
神学教授办公室里，救世主注视着窗外的天空。白塔镇夏日那些温暖湿润的雨水正乘着热气与鸦群升腾，形成一团巨大的积雨云，压在如思想朝向天空延伸的白色钟楼塔顶。
其实他想谈论的不仅仅是些亲昵的调侃……不如说他只是首先选择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
“差不多。”对方背对着他，坐在办公桌前，冷漠而简短地回答。但阿祖卡知道，此人的大脑如一台精密、高效且冰冷的机器，没有半点暧昧不清的意念，估计只是些你是我的合作对象而我是你的雇主之类的人物关系图谱。
——尽管那番充分彰显占有欲和所有权的说辞，已成功让在场除了某人之外的所有人神情古怪地沉默良久。拉伯雷院长的眼神复杂得要命，阿祖卡甚至怀疑那位猫头鹰先生后来之所以急着将他们赶出去，就是为了要拍着桌子独自大笑一场。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对方默许了身份不明、意图不定、实力不祥的年轻人留在自己的地盘。
“你以前经常会遇见过这种事吗？”教授正用笔在纸上写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也许是觉得自己语义含糊不清，他又补充道：“莫名其妙的、毫无逻辑可言的针对与恶意——‘无数灾难和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和我身边的人之上’。”
从比尔&#183;法姆的表现来看，对方并非虔诚的信徒，也不是个对增长实力或壮大家族具有强烈渴望的人——一个大脑里只有酒精的家伙，真就如此巧合地撞上了学会与教廷之间那根岌岌可危的天平横梁？
“数不胜数。”漫画男主平静地回答。
“我曾遇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他慢悠悠的、轻描淡写着历数：“有因为我得到对方看中的魔具，便试图杀了我；也有因为暗恋的女孩对我表达过好感，便尝试毁了我的脸和本源。还有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满怀嫉妒恨之入骨，谋杀，施虐，囚禁……一群对我来说人生异常美满的人就这样理性轻易缺失，爱意与恶意同等廉价，仇恨泛滥而荒诞地向我倾泻，甚至波及所有我在乎的人。”
而这一切都终结在宿敌的出现——当时他的全部心神几乎都耗费在如何逃脱对方设下的陷阱里，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里乱七八糟的神经病还真少了不少。
……等等，漫画男主有些好笑地想，这么说来，他的宿敌在某一层面来说，却是属于他一人的救世主？
“……爱欲之神。”
“唔？”另一人有些走神。
“很像爱欲之神和极乐访客的手笔，”教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对方回神：“玩弄人心，放大欲望，激发内心最深处的渴求与恶意。”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前世没有找到过有力证据。”
男主绝不是蠢货。一个人两个人的特意针对，也许可以辩解为对方天性如此，或只是气场不合、私人恩怨……但如此之多不合常理的恶意与仇恨，简直就像厄运在他身上打下了标记，很难不让他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是当时的他尚且弱小，光是在各式各样的针对与仇杀中逃生、壮大自身便已精疲力尽；等他强大些后，那些人或已被他反杀得渣都不剩，或是理智回归，一副谄媚谦卑、能屈能伸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男主决定求助他的大脑外挂。
“教授，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我暂时得不到更多信息。”
对方难得看起来有些暴躁，重重靠在在椅背上，以至于两只椅腿都翘了起来：“至少我从比尔&#183;法姆的外表上找不到任何不妥——他是个酒鬼，暴躁易怒，习惯行使暴力，对上学没什么兴趣，也许这一次参加公开课只是为了安抚为他半个月前闯的祸勃然大怒的父亲——也许需要深究这件事。”
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一同参加公开课的学生不喜欢他，不是他的跟班或朋友，不会和他产生过多交涉。他为什么突然决定要逃课喝酒？为什么喝醉后要打着异端裁决所的名号攻击白塔大学的普通人教师？”
袖口酒渍、被自行拽开的衣领、发粘的头发末梢，鞋边的泥土以及后背的鬼针草……他躺在花圃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突然站了起来，决定去找一个神学教授的麻烦。
哪里不对，哪里不对？酒？催眠？法术？更加久远的事件催化？旁人似是无意的引导？
“这不符合人类正常的思维逻辑，”黑发青年下意识将手指抵在唇边，冷酷地强调道：“除非比尔&#183;法姆是只进化不完全的猴子，一切只是他出于野兽本能的随心所欲，而我们恰巧倒霉撞上了——不，一定有哪里我们错过了，有人鼓舞了他。”
阿祖卡扶住了那人的椅背，以免对方重心不稳摔下去。
“他没有遭受任何法术，灵魂也是完整的，没有爱欲之神的痕迹，只有光明之神的气息。”
以至于在相似理念的共振下，令猫头鹰隐约觉察到那些人为的不自然空缺。
“谢谢，第一条信息有用，第二条显而易见，”教授有些不耐地回答：“爱欲之神不会耗费灵魂在小喽啰身上，就为了给我们找点茬。”
有人将手指搭在他的后颈上，微凉的指腹打断了思维的飞速运转，诺瓦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已经出现了薄绒鹿皮手套的淡淡咸味。他不适应地皱了皱眉：“放手。”
“也许我们直接问问比尔&#183;法姆本人。”那家伙装没听见，手一动不动，嘴上镇定地提议道：“会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教授看了他一眼：“用你那些奇妙的‘小把戏’？”
“嗯，我的那些……奇妙又有用的‘小把戏’。”对方轻轻笑了一下，不辨喜怒，只是单独强调了“有用”一词。
“……好吧，暂时只能这样。”黑发青年勉为其难地啧了一下，一副对自己非常不满的表情。
“节哀。”他忽然飞快地说道。
神眷者愣了一下，一时有些跟不上对方极速运转的脑回路。
“为你之前被莫名其妙毁掉的人生。”那家伙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强调：“节哀。”
阿祖卡：“……”
鸦群拍打着翅膀远去了，他嗅到雨水的温热潮湿，还有大概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故纸堆的气味，以及一种属于不断流淌着的墨水、咖啡、时间与思维的深沉苦涩——此时此刻，那些气味构成了眼前这个人，一条浩瀚博大、温柔冰冷的灵魂……说不定有一天对方会在人体温度的蒸腾下，彻底变成一团升腾而起的雾气，笼罩他生命的尽头，在时间的法则里，在鸟群的哑叫中。
“我的用词不对？”没有得到反应，诺瓦不由皱了下眉。
异世界本地人对于死者家属的慰唁多为“愿某某神眷顾死者的灵魂，护佑余下的生命”，但这话现在说来倒是讽刺意味居多，他才选取了家乡的习惯用语，用异世界的语言重组，大意是希冀对方远离悲伤，早日走出不幸的阴霾。
他也曾多次听见这个词，不论是敷衍的礼节还是真切的安慰，现在干脆拿来取用了——为一条被命运玩弄折磨的灵魂。
“……不。”
那人好像在轻轻叹气，原先抵在他后颈的手指紧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松了手，转而盖住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有风一般干净微凉的气息靠近了他。对方转而从后方箍住他，手指搭在脖颈上，迫使他仰起头来，感受喉结被指腹碾过的轻微不适。
诺瓦下意识去够桌子，以免因突如其来的下坠从平衡本就岌岌可危的椅子上摔下去。
但是他没有重新找到着力点，挣扎的手便被人握住了——这下他的全部体重全部依赖着身后人的支撑，但凡对方后退一步，他会立即狼狈地摔下去，后脑着地，眼冒金星。
“……你一定要用这么扭曲的方式抱着我？”
教授睁开眼睛，有些忍无可忍地盯着那家伙的下巴。
救世主的手指攀爬向上，轻轻磨蹭着包裹着尖锐下颌骨的、温热细腻的人体皮肤。
他的宿敌被那怪异的癖好搞得心头火起，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出其不意地抽出手，眼疾手快地拽住那些散落着在对方耳侧的、如金线般耀眼的金发。
“放手。”他面无表情地重复，顺便加重手上的力度，随即心满意足地瞧见对方吃痛得微微皱起眉头。
结果那家伙干脆顺势将脸都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柔和颤动着，如一朵晦暗膨胀的云。
“我的先生，您该对您的私人财产好一点。”对方含含糊糊地低声抱怨着，将他的椅子归于原位。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纵容？”终于双脚落地的教授冷冷地骂他：“放手，今天的精神治疗到此结束，你的医生下班了——别让我再说一遍，否则我要换一个能让你听懂的方式来沟通了。”

第67章 钟楼
但是诺瓦没有得到来自神眷者的“小把戏”造就的便利。
比尔&#183;法姆死了，就在白塔大学的钟楼里，前来维修时钟的镇里钟表匠发现了他的尸体。
据对方所说，白塔大学的校工向他抱怨学校里的老钟越发不准，最近甚至直接停止不动了。身为白塔镇上唯一的钟表匠，老马克好不容易腾出时间，趁着黄昏时分、按理来说鸦群外出觅食时前去查看，谁知隔着钟楼厚重的石门，便嗅到了隐隐的腐烂臭味。他本以为是防止生物入侵的法阵失灵，导致乌鸦或什么小动物的尸体掉了进去，弄坏了齿轮，但等他忍着恶臭爬上楼顶，刚点亮油灯，却被大群乌鸦扑了满脸，慌乱中踢到了一个又湿又沉的东西。
钟表匠一边护着脑袋，一边战战兢兢地提起煤油灯，却和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面面相觑——尸体满脸血肉被乌鸦撕得稀烂，露出森白的头骨，连眼球都被叼去了，仅留下了两个血窟窿，隐见细小的白胖蛆虫在空洞的眼眶里蠕动。
一声凄厉的惨叫，心胆俱裂的钟表匠连滚带爬着冲下去，钟楼死尸的消息仿佛生了翅膀，很快就有教授赶到现场，将恐惧而好奇的、试图爬上钟楼一探究竟的学生和鸦群一并赶开。
等诺瓦来到钟楼时，无法归巢的鸦群不安而愤怒地在钟楼外盘旋尖叫，他瞧见他的同事奥斯温教授正在楼下吐得稀里哗啦。
“别进去了，里面又热又臭。”对方脸色煞白，看起来吐得快虚脱了：“等治安官来吧，应该是哪个跑来定居的流浪汉病死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迟疑，要知道这里可是鸦群的地盘，哪个想不开的流浪汉愿意忍着啄咬、利爪和粪便的袭击，硬要住进钟楼里？
但是他的同事压根没理他，随手塞给他什么东西，丢下一句“含住”便往钟楼里冲。
是一截气味浓烈的香料，被切成片状。吐得眼泪汪汪意识模糊的奥斯温下意识塞进嘴里，顿时被辣得一激灵。
“姜？！”
钟楼顶层狭窄昏暗，狭小的窗户也被乌鸦窝占据了，此时却挤进了不少人，热气蒸腾着臭气，越发令人作呕。
诺瓦本来眉头紧锁，但很快那些炸得人脑子疼的臭味被清新的空气取代。他瞥了神情平静镇定的神眷者一眼，对方冲他弯了一下眼睛。
尸体在钟楼靠近窗户的位置仰躺着，失去眼珠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虚空，嘴边是一滩散发着酸臭发酵气味的呕吐物。好在这里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现场暂时没被过度破坏。
“晚上好，灯。”
一名正借着光亮、捂着鼻子小心观察死者身份的教授愣了一下，也许是那人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他下意识任由对方将油灯夺了过去。
然后来者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大踏步走向那具死状凄惨的死尸，蹲下来开始翻检尸体，头也不回地嘱咐道：“现在我需要嗅觉，还有把我说的话整理记录下来，谢谢。”
他的助教眨了眨眼睛，从善如流地翻开小本，随后诺瓦被突然猛烈起来的臭味冲击得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检查。
“一，死者性别，男性；二，年龄，19至21岁；三，种族，希尔维人。”黑发青年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钟楼里回荡。
希尔维人，银鸢尾帝国主体民族，但是这人的脸分明已经被毁坏得差不多了，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四，死亡日期……”
然后这人忽地徒手——更正，带着手套——捏起一只正在尸体眼眶里蠕动的蛆虫，脸凑了过去，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正奋力挣扎着的白胖幼虫：“蛆虫约长0.4厘米，综合天气原因和腐烂程度考虑，死者死亡时间大概在48小时之内，具体时间待进一步检查。”
阿祖卡：“……”
自认洁癖并不严重的神眷者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
“五，尸体身份初步推测。”
然后那人忽地蹲在原地陷入沉默，周围围观的、还能保持神智清醒的人不安地咕哝了一声，意思是等治安官来了再说。
——别再掰开死者那仅剩牙齿的“嘴”，还把手指插进对方嘴里抠出呕吐物了！
“……不仅仅是治安官。”
对方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面向众人，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是永恒不变的锐利冰冷：“请立即联系怀吉亚先生，告诉他在白塔大学的钟楼里发现了比尔&#183;法姆的尸体。”
——尸体衣领上的银线已经被乌鸦啄咬得七零八落，但还残存些许针线的痕迹，拼凑起来正是法姆家族的家纹。
得知钟楼出现死尸时诞生的不好预感成为了现实，似是终于难以忍受那股恶臭，黑发青年举起一条胳膊，别开头去，将鼻子埋进袖子里，发出一声感叹般的闷闷喘息：“麻烦大了。”
麻烦确实很大。
不仅仅是因为死者是一名会触发魂灵护颂的贵族，对方还是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又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法姆伯爵更是出了名的溺爱这位独子，不知为何时隔48小时都还没有风声。
诺瓦猜测法姆伯爵正处于银花矿场拍卖会的关键时刻——但是这么看来，父子间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外界流传的那般和谐。
教授如一只灵巧的猫科动物，在钟楼转悠了几圈，忽地抓住墙体凸起的砖石，借力伸手去够那被树枝杂草填补的窗沿。他正翻找得费力，突然觉察腰间一股无形的托举力量，让他轻松了不少。
——不必说，神眷者的手笔。
“乌鸦喜好闪亮的东西。”等他跳下来，见众人一副看上蹿下跳的疯猫的复杂表情，黑发青年冷淡地亮出其中一枚亮晶晶的袖扣：“死者身上有一些魔具不见了——看来凶手不是为财，无差别杀人的可能性也较小，估计是仇杀。”
“凶手？”刚才被抢灯的教授不由疑惑道：“为什么不能是这人被自己醉酒后的呕吐物呛死了？”
显然，他对这位同僚经历过的“酒鬼打人”事件记忆犹新。
“咽部黏膜呈现暗紫红色，皮肤出现红斑，气管被呕吐物堵住，窒息确实是一部分死因。”诺瓦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对方的呕吐物里为什么有曼陀罗植物的种子？”
见有药剂学的同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补充道：“具体是哪种曼陀罗属植物还需专业鉴定，但颠茄碱性植物或其提取物服用过多后会出现极度口干、幻觉狂躁甚至昏迷、抽搐的状况，显然和死者的死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还有一点，”黑发青年神情冰冷：“他为什么会特意跑来白塔大学？”
众人的眼神不由微妙了些许——眼前这人可不刚巧和死者结了仇，对方是故意前来报复也说不定。
不久后，原本外出参加活动的副校长终于匆匆赶了回来，还带来了治安官，总算将比尔&#183;法姆那具凄惨的尸体移走了。身为光明与荣耀之神的信徒，尸身却如此凄惨，一名信仰相同的治安官还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斜十字。
初步检查完尸体及现场的教授站在楼下，盯着盘旋的鸦群陷入沉思。也许是出于对此人方才那番“壮举”的敬畏，旁人都悄悄绕着他走。等其他人走差不多了，诺瓦忽地觉察自己的手腕被人箍住，以一种诡异僵硬的姿态举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教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你在干什么。”
另一人紧皱着眉，以一种堪称如临大敌的严肃姿态研究他的手——今天教授换了一副薄薄的廉价皮革手套，此时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恶心不明物——对方先是试图直接脱掉，又觉得无处下手。思考片刻后，那家伙干脆直接召唤了风，将那两只饱经沧桑的手套划成碎片，却没有伤及皮肤分毫。
完全来不及阻止他的教授：“……”
“我本来打算带回去消毒。”他有些不满地皱眉。
“我愿意为您添置更好的，十副。”神眷者一边温和而坚决地回答，一边掏出手帕，沾了些水，仔细擦拭着他的手指。
宿敌的手其实很好看，掌心略显单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执笔的手——但是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指尖有被药剂侵蚀过的痕迹，指甲也神经质般修剪得很短，以至于指缝泛着不健康的微红。
对方似乎并不习惯被人触碰此处，手指在陌生的掌心里不自在地缩了一下，但是很快被他不轻不重地箍住、动弹不得了。
“您有紧张焦虑时会啃咬指甲的习惯？”毫无征兆的，神眷者忽然轻声问道。
“……关你什么事。”那人掀起眼皮，冷冷地反问。
阿祖卡再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已经很久不曾出现的抗拒、警惕和些微源于自保本能的敌意。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下，低下头来帮人擦拭另一只手，声音却是越发温柔：“只是担心您万一没注意，舔到了这幅手套……”
“……不会的。”
对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的真挚程度。随后，阿祖卡觉察到掌心里抗拒的力度慢慢放松了些许。
“我会控制好自己。”黑发青年平静地说。

第68章 调查
比尔&#183;法姆的死亡引发的后续影响快得超出想象，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便有治安官来到白塔大学，姑且算是礼貌得将诺瓦&#183;布洛迪先生“请”进了治安署，要求他配合调查。
治安署的会客室里，诺瓦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法姆伯爵，一个穿着精致奢华、脸颊却病态凹陷进去的中年男人，再重的铅粉也遮掩不住对方的黑眼圈，俨然一副痛失爱子、悲痛欲绝的父亲形象。
“您有十分钟时间，法姆阁下。”一名老治安官在对方身旁提醒。而法姆伯爵只是坐在沙发上，摩挲着手杖，眼睛都不抬一下，身旁的侍从立即掏出一包东西，塞进治安官的手心里，其中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老治安官若无其事地将钱袋塞进怀里，动作丝滑无比，毫不顾及对面有人目睹了全程：“半个小时，法姆阁下——毕竟布洛迪先生是一名银血贵族，也是白塔大学的教授，而不是一名罪犯。”
“请不要用词过于绝对。”法姆伯爵冷冷地说，用一种冰冷而憎恶的眼神打量着黑发的年轻人。
但是另一人一动不动，毫无情感可言地注视着死者家属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丝毫愧意或不安。
“诺瓦&#183;布洛迪。”法姆伯爵阴冷地咀嚼着这个单词。
“德尔斯&#183;拉伯雷最后的学生，奥肯塞勒学会声名赫赫的新起之秀，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他嘲讽地鼓起掌来，一下又一下：“我想您已做到了专业领域中的极致，真是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学者啊。”
前途无量一词对方说得仿佛诅咒——但另一人依旧不加遮掩自己那令人不适的、冷漠锋锐的视线。
“您知道我的比尔在痛苦的死亡降临之前，都喊了些什么吗？”法姆伯爵突然转变了话题——魂灵护颂会自动记录贵族死亡时留下遗言等信息，并呈现至家族和王庭议会。
“异端。”
几乎异口同声的，两人一起吐出了同一个单词，只是一个满怀仇恨，一个笃定无波。
黑发青年冷淡道：“您的手杖上还残留些许金粉的痕迹，看大小和位置应该是拇指下意识擦拭时留下的。而辉光教廷向来有在文书上使用金粉印泥的习惯，加上比尔&#183;法姆和我之间的冲突表面上围绕异端展开……”
无视了周围治安官越发怪异的眼神，这人平静地下了定论：“在从此次见面之前，您先去了一趟辉光教廷的异端裁决所。依据银花矿场第一轮拍卖的结束时间来判断，大概是在昨天下午？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连夜赶来了白塔镇。”
“……”
法姆伯爵阴郁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诺瓦干脆无视了他，看向一旁的老治安官：“我深切怀疑凶手有意陷害于我，同时也了解比尔&#183;法姆的生活习惯——建议你们首先排查一下比尔&#183;法姆的人际关系与我的人际关系之间相交的人群。”
“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布洛迪先生。”对方冷硬地回答：“三天前的下午六点至八点您在做什么？”
“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备课。”
“谁能作证？”
诺瓦顿了一下：“没有人，我的助教去镇上帮我采购些教学用具，原本约定答疑的学生临时调课，换了时间。”
“这段时间里您没有去吃晚饭？”
“没有，我忘记了。”
老治安官低着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据说在发现尸体后，您没有等待治安官的到来，而是率先自行上前进行‘检查’尸体？”
“请原谅，我从书本上了解了一些刑侦知识，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部分证据也可能会随之消失。”黑发青年的语气依旧毫无波动：“也请你们理解一位学者对于难得的实操机会实在是无法抗拒。”
一个茶杯正冲着教授的脑袋飞来，诺瓦敏锐地偏了一下脑袋——茶杯擦耳而过，砸在墙上，在清脆的响声中碎了一地。
“那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死了！不是什么该死的实操机会！你这个肮脏的、恶心的、叛徒！魔鬼！”法姆伯爵看起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赤红着双眼，手指颤抖，喘着粗气，如一头愤怒的公牛。
“有趣，”一片混乱中，教授冷冷地说：“您不去憎恶杀死您儿子的凶手，反倒责备我不该试图找出真相？”
“您又是怎么知道比尔&#183;法姆是被人杀死的，而不是因为意外？”老治安官严厉地打量着他，一旁的法姆伯爵似乎冷静了一点，整了整衣领，重新坐正身体。
诺瓦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可否得知验尸官得出的死因结论？”
“比尔&#183;法姆在昏迷中因呕吐物堵塞气管，从而窒息身亡。”
“除此之外呢？”
老治安官敏感地反问：“什么除此之外？”
“你们没有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些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您怎会有如此亵渎的想法？”老治安官顿时皱起眉来：“哪怕是死去的辉光骑士亦需保护其容貌与躯体的清洁完整，不得有损吾神的荣光。”
教授冷漠且嘲讽地回答：“如果您已亲眼目睹比尔&#183;法姆的尸体，我想任何人都看不出损坏30％的荣光和损坏50％的荣光之间有什么区别。”
光看对方那副被乌鸦啄咬的尊荣，哪里还差肚子上拉这么一刀？
法姆伯爵怒吼一声，看起来想扑过来揍他，奈何被几名治安官死死拽住——他身旁的侍从无措地注视着这一幕，不知该上前帮忙按住暴怒的主人，还是率先冲过去，给那不讲人话的混蛋一耳光。
罪魁祸首依旧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盯着人看，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混乱毫不在意：“如果您已经询问过我其余在场的同事，我想您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老治安官一边记录些什么，一边不动声色道：“我们从呕吐物中发现了一些未消化完全的豆子。”
“曼陀罗的种子和豆类相似，很容易混入其中。”
“看来您对这方面颇有研究？”老治安官忽地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很抱歉，不是我们想质疑您，但您是位神学教授……”
“这并不代表我该对其余领域一窍不通。”教授无趣地往后一靠，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请说些我不知道的事，不要再浪费你我的时间，否则我拒绝继续配合这无效的对话。”
会客室陷入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盯着那嚣张狂妄的家伙，心里盘算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比尔&#183;法姆先生于三天前的下午八点左右来到白塔镇，”老治安官打破了沉默，慢吞吞地说：“他在镇上的桦木餐馆里用过晚餐后前往白塔大学，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两天后，他的尸体在白塔大学的钟楼里被发现。我们连夜搜查了桦木餐馆，当天比尔&#183;法姆先生食用的晚餐里确实含有豆类，但我们没有在后厨发现曼陀罗的种子。”
“有趣的是，当我们询问桦木餐馆的招侍当天是否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他回忆说记得那天下午有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金发少年前来要求打包些食物——布洛迪教授，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所以你们认为是我施展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手段，将比尔&#183;法姆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千里迢迢地召唤来白塔大学。”教授的声音毫无波动，语速却变得快了起来：“因为白塔镇的桦木餐馆里的葡萄酒赫赫有名，所以比尔&#183;法姆一定会选择此处用餐，而我指使我的助教在他的餐盘里混入曼陀罗的种子，使他陷入幻觉，又将他伪装成醉酒后呛死在白塔大学的钟楼里——毕竟此人是位著名的酒鬼，而我和他恰巧有些关于异端方面的冲突。”
他优雅地鼓了鼓掌：“不错的剧本，大致犯罪动机、犯罪手法都有了解释，就差我究竟是如何施展召唤术了。”
“所以你承认了？”法姆伯爵冷笑一声，冲一旁的治安官提高声音道：“阁下，我不明白，为什么还不把这人抓起来？”
“您的大脑是摆设么？我现在一点也不怀疑您和比尔&#183;法姆之间的血缘关系了。”黑发的年轻人终于再次正眼看他了，可惜一张嘴就气死人。
对方愤怒地盯着他，嘴唇剧烈抽搐着，脸色铁青。
“抱歉，法姆阁下，我们尚且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无权拘留关押一位贵族，而且白塔大学那边也会进行抗议的。”老治安官为难地摇了摇头。
“没有关系，我不会为难你们。”法姆伯爵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轻蔑地回答：“我会请有能力的人来介入此事。”
他如一条毒蛇般打量着黑发的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比如王庭议会，比如……异端裁决所。”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老治安官面不改色，又冲向教授点了点头：“感谢您的配合，布洛迪先生，等我们再询问几个关于案发现场的问题后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但请不要未经允许离开白塔镇。”

第69章 尸体
尸体升起来了，一具冰冷、腐烂、毫无尊严可言的肮脏肉块，狭窄的光照亮了黑冷空洞的眼眶，那些痛苦与折磨就像被裱起来的绝世杰作。乌鸦在钟楼杂乱的腐草里安睡，死亡之歌甜蜜而永无止境地环绕着他，而生者盯着那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躯体，想要从中寻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教授。”
尸体臃肿的手指狰狞地扭着，指节青紫，地上满是指甲划出的抓痕——他又热又渴，仿佛只身在沙漠中穿行，心跳快得就要突破肋骨的局限，穿透他的颅骨。
“……教授？”
阿托品导致的幻觉出现了，他开始嘶吼，朝向虚幻的仇敌嘶吼，身体却无法行动，该死的一点点失去感知能力，如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直到口干舌燥，从口中呼出的、腐败的恶臭气体即将被无穷无尽的大火燃尽……
手腕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来自男性的、清朗而温柔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您在想些什么？”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即发现嘴里出现了一股涩且发咸的怪味。自己常戴的那双鹿皮手套上指腹部分的短短绒毛，已经被他咬得湿漉漉着揪起来。钟楼暂时被法阵封住了，无家可归的乌鸦们围着巢穴盘旋，哀嚎着抗议，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鸦群终究还是在某个黄昏离开了白塔大学，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也许其中也包括了那只大概叫“呱呱呱”的乌鸦。
“我在复现案发现场。”诺瓦思考了一会儿，冷淡地回答，继续注视着钟楼的塔尖。
“在您的大脑里？”另一人带着不明意味叹息道。
比尔&#183;法姆的尸体早被拉走了，这里仅有一座沉默的白色钟楼。
“当然。”黑发青年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查到了些什么？”
那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深究，而是松开了他的手。对方先是为自己带上一双白手套，又掏出一张纸条，皱皱巴巴的，墨水已经彻底晕开了，隐隐可见其上用熟悉的字迹写了一个单词。
“瑟西。”
一个女性的名字，字迹却是教授的字迹。
“从比尔&#183;法姆的嘴里抠出来的。”发现钟楼死尸的那天，等四下无人后，教授将这团脏兮兮的纸条迅速塞进同伴的手心里：“看来他在意识即将消失时试图将纸条吞下去毁尸灭迹，却意外引发了致命的呕吐。”
本来救世主就嫌弃地微皱着眉，在得知纸条的具体来源后，差点下意识甩手丢出去——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神情变得冰冷起来。
阴毒的陷害。
——如果这团纸是被治安官发现的，他们会立即陷入百口莫辩的被动境地，怕是会被彻底关押起来了，哪里还会像现在这般自由行动。
“瑟西这个名字寓意比较轻佻，意为拥有魔魅魅力的女人。”教授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纸：“常见于妓女，或者埃蒂罗处女的化名，也有可能是爱欲之神的信徒或其子女。”
神眷者微微眯起眼睛：“您的意思是，查找一下圣巴罗多术士学院附近的埃蒂罗处女、妓女或极乐访客中有谁叫这个名字？”
“不，时间宝贵，这样筛选起来太慢了。”另一人的烟灰色眼瞳中闪烁着某种锐利而瘆人的光：“去打听打听比尔&#183;法姆大概半个月前到底犯了什么事，以至于惹得一向擅长为他平事的法姆伯爵大发雷霆。”
从他不断激怒老法姆后对方的表现来看，疯狗比尔大概还真是对方的亲儿子——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还是比不上整个法姆家族——据他所知，为了银花矿场，法姆伯爵可是将绝大多数能够调用的资产都砸进去了，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时间回到现在，救世主用带了手套的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罪证，但见教授打算伸手接过，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姿势。
“比尔&#183;法姆可能杀了人。”
另一人果然立即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手下意识停在半空中。
“据他那些还未离开的同学所说，”神眷者静静地说：“大约半个多月前，比尔&#183;法姆曾带着酒气、浑身是血的回到宿舍。有人询问，便威胁对方‘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会像操死那个婊子一样操死你。’”
这人哪怕在复述那句粗俗的脏话，眉头也不动一下，语气柔和平静得仿佛在念诵圣典，神职人员的素养简直拉满。
据那些被他的“小技巧”迷惑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倒霉学生透露，“疯狗比尔”时常酒后闹事，搞出人命也并不罕见。之前有一次，对方在酒后硬生生将一名街上乞讨的乞丐当众打死了——以至于这一次居然也没人深究，只以为是哪个倒霉的妓女或者平民女人。
但是为什么法姆伯爵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呢？
“那么只可能是埃蒂罗处女了。”教授带着嘲讽意味冷笑一声：“埃蒂罗处女并不排斥和异教徒发生性关系，她们认为这是在为阿娜勒妮争夺信仰——但是她们不会接待醉酒的人，因为醉酒会导致献给神明的欲望不够纯粹。所以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奸杀，而‘瑟西’大概率是那不幸的女祭司的名字。”
他语气冰冷而厌倦地说：“——比尔&#183;法姆身为光明神的信徒，奸杀了一名爱欲之神的女祭司。”
这是非常严重的亵渎行为，不论对哪位神明都是。
难怪比尔&#183;法姆为了平息父亲的怒火，多少老实了几天，硬生生装成个好学生跑来上公开课。
“好极了，看来我们终于发现了‘我’究竟是如何施展那精妙绝伦的‘召唤术’的。”教授面无表情地说着他那并不好笑的冷笑话，继续下意识去拿关键罪证——又被躲开了，这一次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皱起眉来瞪人，某人却若无其事、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您需要些什么？”
诺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地啧了一声：“……把你的手套给我，然后闭嘴。”
这人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尊重且赞美他的大部分决定。只要乐意，对方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完美、最虔诚、最甜蜜的信徒。但在某些时候，救世主本人却是个冷酷专断、不折不扣的控制狂，这种时候适当退让才是最佳解决方式。
……更何况他也不想和男主深入讨论自己因另一个世界的经历造就的病态表现——准确来说，他不想和任何人探讨那些破事，从而获取些无聊的厌恶或怜悯。
关于那些精神压力导致的不良习惯，他被迫和这个世界的母亲进行过数次沟通——糟透了，对方试图用尖叫和咒骂治愈他那些“不体面、不光彩”的抓挠与噬咬，甚至尝试用针尖刺他的手指，而争端的唯一结果是他不再轻易脱掉手套。
新手套还带着另一人的体温，只是不太合手，宽大了些——不过这一次对方总算愿意将纸条交给他，诺瓦对着光，继续研究那熟悉无比的字迹。
“大概率是描出来的。”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深得并不均匀的痕迹：“幕后之人能够得到我的手稿，和比尔&#183;法姆有仇，知道之前那场关于‘异端’的冲突，还和爱欲之神的女祭司有一定关系……”
教授突然转换了话题：“那天在桦木餐馆里，你有遇见什么眼熟或奇怪的人么？”
“没有。”对方思考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我去的时候餐馆里一切如常，也没有看见比尔&#183;法姆。我已经询问过桦木餐馆的招侍和厨师，他在我走之后来的。”
“那些人不是应该被治安署关押起来了？”诺瓦忍不住眉毛扬起了一点。
治安官对待平民可没有对待贵族这般客气，还能在白塔镇里自由乱窜。就连他的助教都是由他之前力保下来的，表示如果私自关押审讯对方，他对此次案件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还会以白塔大学的名义向某些机构表达些许抗议——关于每年都得缴纳的昂贵保护费，关于某些明显非法的交易。
最后他和助教只是被草草问话了事——治安署似乎也不想沾手，而是在等着异端裁决所和王庭议会介入这件麻烦事。
“是在治安署里没错。”某人无辜地回望着他：“所以我又去了一趟治安署，亲自‘问’的。”
诺瓦：“……”
他再一次隐隐觉察到这人身为反叛军后裔的法外狂徒属性。教授本人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但多少还是下意识遗留些许来自新时代公民的良好品德，所以有时候对方甚至比他还要敢想敢做。
“不过我觉得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也许您能从中看出些什么。”阿祖卡安静地注视着另一人的眼睛：“那个招侍回忆说，比尔&#183;法姆没有在桦木餐馆里喝酒，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酒气。”
作者有话说：
阿托品：从颠茄中提取的一种有毒的白色结晶状生物碱
死亡之歌甜蜜而永无止境：极乐迪斯科的开场台词

第70章 再探
教授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你觉得那些人说的话可信度如何？”
另一人平静地回答：“绝大多数人不可能在我面前撒谎。”
——眼前的家伙是例外。
“好吧，那么我们换种思路——比尔&#183;法姆因为‘瑟西’的缘故心神不宁，他没有心思喝酒。”
诺瓦沉吟片刻，忽然一言不发地向钟楼的入口走去，另一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治安署设下的“禁止出入”的法阵对两人来说形同虚设。
钟楼内部的空气还残留着闷热的臭气，光线昏暗，仅有几缕从天窗透入的光，勉强照亮了蜿蜒而上的斑驳石阶。爬上顶部的平台后，天窗边缘的护栏已经锈迹斑斑，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站在此处可以看见整个白塔镇，而后方便是钟楼的机械层，是整座钟楼的心脏。
这一次不必急着遮掩对己方不利的异常，教授也有了时间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很快，他将目光锁定在那由上百枚大大小小的机械齿轮组成的机芯上。
“保护机芯的法阵失灵了，不是人为。”神眷者在他身后轻声说。
“年久失修？”
要知道设置长期法阵的费用还是相当不菲的。
“是。”
教授眯起眼睛，烟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帮我一把，”他忽然说：“把那枚大齿轮拆下来。”
等那笨重的、几乎一人多高的齿轮被法术挪开后，两人不由陷入了沉默。
尸体，十几具密密麻麻的、血肉模糊的乌鸦尸体，腐败的血肉骨骼和乌黑的羽毛彻底将大大小小的齿轮卡死了，如一具由血肉和机械组成的畸形巨物，场面怪异而阴森——难怪白塔大学的钟楼不再做声。
诺瓦回过神来，在另一人的帮助下，小心掏出其中一具勉强算是完整的鸟尸，仔细观察翻看，腐血将白手套染得黑红。
“都是些壮年乌鸦的尸体。不像是传染病，倒像是中毒。但是阿托品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较快，一般在24小时之内就能完成代谢，就算乌鸦吃了腐肉也不会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难道是摄入酒精导致的大批死亡？”
他曾听说过鸟群因偷吃酿酒剩下的葡萄残渣导致大批死亡的传闻，而这里唯一可能和酒沾染关系的东西，只有比尔&#183;法姆的尸体——但是酒呢？
“比尔&#183;法姆收到了纸条，他不太可能认出这是谁的字迹，所以也许还有‘来白塔大学的钟楼，你会得知真相’之类的口头传话。”
黑发青年开始在钟楼里神经质地转悠。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试图重现那个带来死亡的黄昏。
“身为术士，他可以隐藏行踪，不被白塔大学的其他人发现……他来到了钟楼，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担心这是个陷阱。黄昏恰巧是乌鸦外出觅食的时候，鸦群飞了起来，所以他会下意识仰头，盯着钟楼顶部供乌鸦出入的天窗——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随后他立即毫不犹豫地冲进钟楼，一口气爬上塔顶……”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示意另一人来看。
“这里的砖石缺了一块，断面却很新——比尔&#183;法姆爬上钟楼顶部，随后在平台的入口又看见了什么。他吓坏了，下意识将一个硬物丢了出去，他看见的那个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您指的是这个？”
黑发青年呆愣一瞬，猛地扭过头来，伸出双手，接住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便携式酒壶。
“它被卡在齿轮的最深处。”阿祖卡补充道，随即有些好笑地瞧见那双灰眼睛猛然迸发出如沸腾铁水般的光亮来。
“没错，酒壶，”那人立即兴高采烈起来：“一个酒鬼怎么可能不随身携带酒壶？”
酒壶外壳是银质的，盖子歪斜着，壶身雕工精美，还镶嵌着宝石，但显然已经被乌鸦啄掉了，其上残存着啄咬和抓挠的痕迹，还有一道崭新的磕痕——恰巧和教授的推理吻合。
那人捧宝贝似的捧着酒壶，兴奋地走来走去，语速越来越快：“情绪紧张和剧烈运动令他的血液循环加速，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所以他捡起了酒壶，大口喝酒——但是很快他开始感到头晕，这一次的眩晕感和以前醉酒时不太一样，他直接摔倒在地，恍然发觉自己似乎中计了，身体却渐渐失去了行动力，无法爬下本就陡峭难行的钟楼楼梯……于是他趁着最后的清醒，将纸团塞进嘴里，试图吞下去，却因会厌反应引发呕吐，由于无力翻身，最终被呕吐物堵塞气管——”
教授忽然顿住了，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毫无形象地蹲下来，将酒壶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细软的银质瓶口顿时变了形，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内胆封层也随之剥落。
随后，几粒细小的、小石子大小的黑褐色果实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曼陀罗的种子。”
昏暗腐臭的钟楼里，一人独自蹲在地上，神经兮兮地喃喃自语着，像个发病的疯子。
“比尔&#183;法姆不是在桦木餐馆里吃掉了曼陀罗种子，有人将这些种子用薄薄的锡封进他的酒壶里，随着毒素扩散，酒也随之出现毒性，误食乌鸦才会大批中毒身亡——但是幕后之人没有想到，比尔&#183;法姆将酒壶摔了出去，将封层摔裂了，这才导致他在情绪激动时混合着酒水吞下几粒曼陀罗的种子。”
只要五粒曼陀罗的种子，就能彻底杀死一名成年人——幕后者本来没想让比尔&#183;法姆死得这么快，找不到和“瑟西”相关的线索，在阿托品导致的狂热幻觉下，几近癫狂的比尔&#183;法姆接下来会冲谁兴师问罪？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在接下来的冲突中对方毒发身亡，那他可真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这实在是……令人惊叹。”阿祖卡站在一旁轻声感叹道。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他，因方才的激动情绪，那双灰眼睛里还残留着快活的、闪闪发光的光亮。
“确实，幕后之人心思十分缜密。”他顿了一下：“现在还差一个问题，比尔&#183;法姆究竟看见了什么？我猜是瑟西的幻象，不过这是属于你的领域了。”
“不，我是说您的推理。”神眷者无奈地垂下眼睛，温柔而真挚地称赞他：“这是一场只有您才能创造的奇迹。”
再次强调，当救世主专注地凝视着某个人时，世界上任何拥有灵魂的生物都会被那双蓝眼睛打动。
“……你也不赖。”诺瓦愣了一下，忽然冲人露出了一个飞快的、有些僵硬的微笑：“干得漂亮，‘华生’。”
“……”
某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温柔得令人心颤的微笑，声音轻柔和缓，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华生’，是谁？”
另一人毫无所察：“一本著名的侦探小说里的大侦探最好的朋友和最忠诚的……算了，当我没说。”
见某人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半张脸被阴影笼罩，唇角的上挑弧度完美而瘆人，他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只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忘掉它。”
——完全想象不到这家伙会向谁真心效忠的模样。
“我可否理解为，”救世主慢条斯理地问道：“您已经认为，我是您最好的朋友？”
“如果将朋友定义为理想相似、利益相近、可以互相信任的人，当然，你是我的朋友。”他的宿敌谨慎地回答——该死的谨慎。
“但是如果非要谈论比较级……”对方陷入沉默，眼睛失去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
某种巨大的、似曾相识的疲惫与孤独笼罩了那个人，就像灰色的海雾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仰起头来，注视着他，平静地陈述着既定事实：“我无法定义什么是‘最好’——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您还有其他需要检查的么？”另一人忽然有些隐忍地问。
诺瓦有些莫名地感到一股蠢蠢欲动的危险力量将他托了起来。
“暂时没有。”他狐疑地盯着那家伙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自从知道自己会观察微表情后，对方的伪装便越发无懈可击起来。
然后他的腰上忽然一紧，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抱着从钟楼的天台跳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带来的不安令他下意识想要抓紧对方的衣服，却又想起那家伙的洁癖，纠结间两人便已轻柔落地，那沾染了污血的手套也瞬间碎成了粉末。
被吓了一跳的教授：“……”
败家玩意儿！
没等他皱眉骂人，鼻梁忽然微微一重，眼前的视野顿时清晰起来。
“临时眼镜。”对方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脑后，神情不明，声音却是温柔的：“从索里尼眼镜店里带回来的，先凑合用。”
“……哦。”
黑发青年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那么剩下的算了，不用你赔。”
“我知道是你接手了，关于我那些被毁的标本和收藏。”他有些生硬地补充道：“是你的话完全没必要。”

第71章 不祥
阴谋的破解点似乎就在“瑟西”身上，但有一点很糟糕，那场凶手与受害者互为异教徒的奸杀显然没有发生在白塔镇，而教授本人又不能明着和治安署对着干。
况且他还有课要上，有学生要教，有论文要看，还有《神史》的编纂工作等待完成，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视野里，唯有来自“异端”的阴影像一张沉入大海的渔网，不知何时会困住所有人。
白塔大学的学生同样隐隐觉察到那不祥的暗流。原先总是涉及玩乐与成绩的话题逐渐向各种隐晦的试探转变，来上神学课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少了起来，开始有嗅觉敏锐的人选择休学甚至退学。
副校长怀亚特倒是毫不犹豫地批准了所有的休学退学申请，对日渐稀少的学生人数视若无睹。
“孩子，没关系的，”诺瓦恰巧撞见那好脾气的胖老头正在低声安慰一个抹着眼泪的学生，对方似乎是被家人强制要求退学了：“真理的白塔将永远屹立于奥肯塞勒河的浪潮中，只要保持思考，无论走到哪里，你总会再次朝它的方向而去。”
等那个学生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怀亚特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烟灰色眼睛。
“早上好，怀亚特先生。”黑发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但很有礼貌地向他问好。
“……早上好，布洛迪先生，我本来也想去找你。”副校长叹了口气，一想起对方那孤僻怪异的性子，胖脸不由为难地皱了起来：“教工告诉我，你开设的选修课“神学与社会史观”选修人数已经不足开课标准了——你看要不要趁机休息一段时间？”
对方正处在这场暗涌的风口浪尖上，甚至还为此背负了一个疑似“异端”的身份——也该避避风头了。
另一人立即敏锐地反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猫头鹰先生的意思？”
怀亚特顿了一下：“是我的意思，也是猫头鹰先生的意思，包括你的老师德尔斯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已经多次冲进他的办公室里拍桌子发脾气了。
“你还年轻。”老人若有所指地说：“有时候年轻人也该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活动活动筋骨。”
怀亚特还记得一年前的某天下午，猫头鹰一边翻看当届博士答辩的答辩人资料，一边随手揉皱了就往地上扔，不少外界已经声名赫赫的学者，在这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里被标记上“沽名钓誉的庸人蠢货”之类的称号。
本来怀亚特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能伴着对方的骂声悠然自得地喝咖啡吃点心。谁知骂着骂着，那过于尖锐的背景音乐突然消失了，然后那人对着一沓论文研究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声音沙哑、兴高采烈地跑来找他，说自己发现了个很对胃口的好苗子——可惜后来才发现，“好苗子”早就被德尔斯&#183;拉伯雷抢走了。
猫头鹰因此不爽了好长时间，那段日子对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尽管隔着头套没人瞧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看得出他的坏脾气有没有更坏一点。
“你说，神明为什么是神明？”在对方还没带上毛绒头套、成为一只脾气古怪的猛禽的青年时期，曾在私下里无数次询问过他这个绝对亵渎的问题。
怀亚特知道那人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究竟怎样才能成为神明？
经过激烈的探讨与查证，猫头鹰认为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仿照初世纪的先民，直接使用本源和世间理念进行共鸣，毕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神是信仰另一个神的——可惜膨胀的理想被现实的重压刺得七零八落，更何况还遭遇了那事……
于是猫头鹰变得沉默，藏起那些亵渎的思考，转而选择追随前任会长的道路，趁着辉光教廷陷入与贵族和异教的党争时，从教士们看不起的世俗入手，一点点进行蚕食。他们几乎成功了，如今帝国的各行各业都有奥肯塞勒学会的学生，但在信仰方面依旧履步维艰，各大神殿始终牢牢把控着“术士”的诞生与培养，这也意味着对方把控了掌管一切的命脉。
一个样本成功的可能性太过低微，要想寻觅正确答案，奥肯塞勒学会需要更多的、更多的样本——但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敢相信，神明不过是一群强大些的、没有信仰的先民。
直到诺瓦&#183;布洛迪的出现，那些堪称超越了整个时代的思想令猫头鹰突然窥见些许希望的曙光。
怀亚特知道猫头鹰心急，他们都老了，好不容易抓住个看起来似乎可以突破重围、抵住教廷要害的年轻天才，自然想将其磨成一柄最锋锐不过的尖刀。
但强者总是和弱者难以共情的，无论头脑怎样惊世骇俗，对方始终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就连比尔&#183;法姆那样的不入流货色都能轻易杀了他——况且眼前的青年学者还年轻得过分。
他老了，心肠也软了，开始担心过度刺激教会神经，会为“尖刀”招致来自辉光教廷的磋磨与报复；也担心那些足以令任何常人崩溃的精神重压，会将眼前看起来天真且神经质的年轻人压垮。
猫头鹰则对他的优柔寡断嗤之以鼻。
“他有一位足够心狠手辣的骑士，用不着你我操心。”他嘲讽地咕哝着，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默许给对方些许喘息空间。
“只是不到开课标准，那就是还有人在听我讲课。”
怀亚特回过神来，便听见另一人如此反驳。他张了张嘴，刚想针对那些来自年轻人的傲慢与偏执进行一番规劝，却被人打断了。
“就算现在就地解散神学院也解决不了问题，”黑发青年举起手里的信晃了晃：“取消课程反倒显得心虚，也会让更多学生感到不安。”
害怕的学生很多，但也有马代尔&#183;拉比先生这样的年轻人。对方曾在一次私下答疑后，吞吞吐吐地和他表示，不论那些胆小鬼怎么想怎么说，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坚信布洛迪先生的思想是正确的，他们所追求的一切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说着说着，那个温和懦弱、甚至有些愚笨的穷学生直接情绪激动地哭了起来，搞的诺瓦安慰也不会安慰，训斥的话更说不出口，最后还是他的助教帮忙救了场。
怀亚特看着那封印着家徽的信：“这是……？”
“一封家书，异端裁决所调查了我的家族，母亲催我回家一趟。”诺瓦平静地说。
家书来自他的母亲布洛迪夫人，其中充斥着惊怒惶恐的咒骂与哀求，勒令他立即辞职，完全无视了神学家难以离职的窘境——异端裁决所绕开了他，前去布洛迪家族进行“审查”，这简直让布洛迪夫人惊恐万分。
“因为你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丢脸行为，我被你气病了，病得要死了——三天后，我要在你堂弟的成年礼上看到你，”布洛迪夫人在信中愤怒地写道：“如果你想要成为家族的耻辱，想要让你的母亲在无尽的恐惧与耻辱中孤独地死去，那你就继续呆在那个充斥着下等人臭味的白塔大学里吧！”
怀亚特不由皱眉：“去吧，治安署那边的禁令和教学方面的问题我会解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硬撑。”
关于布洛迪家族内部的事，德尔斯&#183;拉伯雷和他提过。但在这个节骨点上，偏偏还要处理爵位继承问题——只要对方开口，想必德尔斯会豁出去自己这把老骨头，猫头鹰也不介意帮他撑这个腰。
黑发青年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怀亚特居然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得有些紧张。
只见对方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关于这场闹剧幕后之人的身份，我有一些想法。”
随后，胖老头目瞪口呆着被迫洗耳恭听了一场缜密大胆到令人惊悚的推理大戏，他知道这位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在学生甚至教授间流传已久的、名为“大魔王”的绰号，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魔王”的威能。
“我认为凶手之一，就在圣巴罗多学院前来参加公开课的学生之中。”那边“魔王”已经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具体嫌疑人是谁，得去调查谁和女祭司‘瑟西’有关。”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都是些身世显赫的权贵子弟，调查起来很麻烦，除非男主或反派这种级别的bug亲自出手，但他现在被绊住了脚——至于将神眷者独自丢出去？某人只是微笑起来，然后告诉他想都别想，他的安全问题才是第一位。
……况且他需要回家做一件事，一件关乎后续计划的大事。
“我不需要您多做些什么，当然如果能帮忙打听些消息更好。”诺瓦冷淡地说：“针对我本人，异端裁决所和王庭议会没有决定性证据，但要防止他们栽赃陷害到白塔大学的其他人身上。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还请您帮忙拖住他们，我会尽快赶回来解决。”
他补充道：“最多五天，我会赶回来的。”

第72章 封地
在希尔维人的语言中，“布洛迪”的本义是“泥泞之地”。布洛迪家族的先祖曾追随卡西乌斯一世四处征战，也曾名盛一时，后来逐渐没落，仅存的封地“铁棘领”如今已经小得可怜，只有百余户村民，离白塔镇大约有两天的车程。
封地的真正所属者布洛迪家族养不起骑士，也无力雇佣靠谱的执行官，在爱德蒙&#183;布洛迪子爵掌权的时代，收缴的各类税收高得快令人活不下去——感谢诸神，老子爵死得太突然了，等布洛迪夫人重新成功掌管铁棘领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王庭议会的威慑和短暂的休养生息没有令封地真正爆发暴乱。
布洛迪夫人是一个十分尖酸刻薄的典型贵妇，一心希望布洛迪家族能够重归先祖时期的高贵地位——可惜除了熟知餐具的十八种摆放方式及其对应含义外，她并不擅长振兴一个破败、贫穷、除了爵位之外堪称一无所有的家族，唯一值得赞美的是，她对家族事务的不甚了解令她还未到达老子爵那般敲骨吸髓的地步，铁棘领的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
直到布洛迪家族的长子将封地的绝大多数土地租借给了金纺车公司，事情出现了奇妙的转折——谁也不知道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孩子是如何说服他那偏执刻薄的母亲，如何和那群精明狡猾的羊毛贩子周旋，令对方以堪称赔本的高价租下了铁棘领狭小贫瘠的土地用来生产羊毛，并签订了长达三十年之久的租赁协议，答应优先雇佣铁棘领的村民当纺织工。
从此雪白柔软的羊群占领了这片姓氏都泛着铁与血腥气的土地，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化身羊倌和纺织工。原先大家还浑浑噩噩、半信半疑，只以为是贵族孩子的任性胡闹——但是谁也没料到，不起眼的羊毛生意居然如此暴利，一个技巧娴熟的女纺织工，日薪甚至能比一个壮年男劳力还要多上一倍。
他们的小主人还会时常提供一些看起来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但事实证明，对方总是对的。生活一天天好过起来，不少人在每日祷告时，都会偷偷为未来的新领主多向神明美言几句——直到噩耗传来，经王庭议会审定，封地的领主极有可能另有其人，无耻的小偷即将偷走那个冷淡寡言、性格古怪、但毫无贵族架子的年轻人的一切。
村民们不懂什么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什么白塔大学，也不懂什么王庭议会的审议条令，只是村里的妇人谈起这些，不免开始擦眼泪：身为普通人，柔弱可怜的小主人只敢远离家乡，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所什么大学里，以免被那对野心勃勃的父子半夜割破喉咙。
诺瓦并不知道领地里的村民已经将他脑补成了凄苦小白花，他正坐在雇佣的马车里闭目养神，神情有些不爽——一路上他本来打算通过看文献来打发时间，结果还没看一会儿就被人夺走了。
“您已经看了快一个白天了。现在太阳落山了，光线不好，太伤眼睛了。”
救世主态度温和而坚决地取走了他的眼镜，又抽走了他手上的资料，降尊纡贵地表示可以亲自帮忙阅读，教授以听读方式信息获取量过小为由据理力争，并试图动手抢夺。
结果显而易见，压根没抢过。某个混蛋一手就能把普通人箍得无法动弹，完全挣扎不开——碍于武力压制，最后他还是黑着脸听人用那清澈温柔的好嗓音在他身旁读文献，结果听着听着他就开始犯困，也许是平滑迟缓的信息摄取量完全无法刺激大脑，他竟不知不觉地靠在那人肩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薄毯，莫名其妙地蜷缩在另一人腿上，又浪费了好几个小时。
——他干脆无视了男主揉着被压麻的大腿轻轻抽气的可怜模样，并铁石心肠地认为对方纯属活该，甚至怀疑某人习惯在说话时夹杂使用些许魔法，以至于总能令人不自觉放松戒备。
最后他坚决拒绝了那家伙的提议，转而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之前写过的论文，不过这一次对方总算安静了些，只是会时不时出去一趟，神出鬼没的，连车夫都毫无察觉，回来时还总往他嘴里忽然塞一把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浆果，防不胜防，酸得要命。
等马车终于踏上了铁棘领的领土，另一人看起来对外面的风景兴致勃勃，时不时引他说话。诺瓦不由拿眼睛瞥他，完全搞不懂光凭铁棘领和路上完全一致的风景地貌，有什么值得吸引救世主大人目光的地方。
“这是您的家乡——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乡，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独特了。”对方温和地回答。谈天间，一大群绵羊恰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并不知道乘客身份的车夫懒洋洋地停了车，羊群尖声颤动的咩叫和牧羊少年的催促呵斥此起彼伏，诺瓦不得不将声音提高一些。
“……当年铁棘领附近有好几处荒废的大块土地，不适合耕种，但很适合当草场，而铁棘领恰巧处于草场与城镇之间的交通枢纽地带。”
他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发家史”，又略显骄傲地表示：“所以事情就很简单了，那些羊毛商人要不常年忍受贵族的刁难，每次过关都要缴纳一笔高昂的货物商税，要不就答应我的条件，还能得到最先进的改良版纺纱机图纸，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看起来对自己取得的成果非常满意且自得。
神眷者忍不住惊叹：“您连纺织技术都有所研究？”
黑发青年矜持地抿起嘴唇：“不多，只是以前看见过类似的纺纱机图纸，记下来后根据实际情况稍微改善了下。”
说话间羊群总算过了大半，缀在后面的牧羊少年无意间一撇，却瞧见那有些陈旧朴素的马车里晃过一个眼熟的侧脸。
“光明神呐，小布洛迪阁下！”他不由惊呼起来，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诺瓦从窗内望去，将那张黝黑、热情又带了点羞涩的脸庞，和记忆深处的村里光屁股小孩一一进行对应，脑子里找了半天总算对上了号：“……安东尼？”
“是我！您居然还记得我！”牧羊少年顿时咧着嘴傻笑起来。
随后阿祖卡瞧见教授干脆下了车，先是和车夫安排了几句，又和那傻小子攀谈起来，似乎在了解铁棘领的近况。
下车前对方还做了个手势不许他跟上去——神眷者有点不高兴，但是没表现出来，他眯起眼睛，风将一切消息驯服地传递给他。
“……小布洛迪阁下，传言是真的吗？”那个安东尼先是颠三倒四、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大家都在说，以后您可能不再是我们的领主了。”
“我可没相信，”他又慌慌忙忙地补充道：“肯定是谁在胡扯。”
“真的。”另一人回答得平静且斩钉截铁，浑然不顾对方一副晴天霹雳、天塌地陷的表情。
“别担心，”黑发青年补充道：“你们的雇佣合同是和金纺车公司签订的，而金纺车公司是和布洛迪家族签的租赁协议，就算领主换人，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可是、可是如果您走了，铁棘领该怎么办呢？”
安东尼结结巴巴的——见鬼，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然后他瞧见年轻瘦削、冷淡严肃的小主人微微垂下眼睛，某种莫名危险瘆人的东西从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令他不由敬畏地屏住呼吸：“……新任领主不会是一个糟糕的家伙，我保证。”
对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越发无波，平静理智得就像机器在咔咔运转：“而且你们有整个银鸢尾帝国最好的纺织工，掌握了最先进的养殖纺织技术，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饿死。”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究竟在看向何方呢？安东尼傻兮兮地望着他。他原先感到眼前这人除了长高了些，五官更加锋利硬朗之外，似乎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那个有些奇怪又有些吓人，但是可以和村中孩童讨教昆虫出没地点的贵族少年——可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对方好像异常陌生，就像头顶高且远的月亮。
见他依旧在发愣，另一人平静地道了别便重新踏上马车。安东尼一激灵，刚迟疑着要不要再多问几句，却正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灿烂的金发一闪而过，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告诉大家，保护好自己。”小布洛迪阁下丢下了一句极轻的、若有似无的告诫，便催促车夫重新启程，很快就连车辙都看不见了，独留下安东尼站在原地怀疑人生。羊群围着他咩咩叫，嚼他的裤脚，黝黑的牧羊少年却两眼呆滞，挽不回半点神智。
尊敬的光明神啊，他颇为惊恐地想，他们的小布洛迪阁下该不会是要和哪位公主殿下私奔吧？！

第73章 争吵
马车停在布洛迪家族的宅邸前，一座阴沉、古旧的建筑物，墙角与石柱爬满青苔，喷泉的水稀稀拉拉地淌着，野花与杂草被人拔了一茬，留下些许被晒得蔫头耷脑的黄昏玫瑰和白叶海棠，仿佛老人的鬓角，带着衰败的腐朽气味。
车夫咬着烟斗，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乘客的身份似乎超出他的想象，但对方付车费时大方且爽快，等黑发青年提起行李走下马车，他便迅速收起好奇心，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一个身着女仆服饰的老妇人迟缓地推开门扉探出头，瞧见来者时，不由发出惊讶的喊叫。
“啊呀，夫人！夫人！”老女仆昏花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挺拔瘦削的青年身影：“是诺瓦少爷，诺瓦少爷他回来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玛姬，不要一惊一乍的，”一个尖锐严厉、略显神经质的女声响起：“再这样我要扣你的月薪，让你去牛棚里呆着了！”
“哦，我很抱歉……夫人……”老女仆咕哝着，挪动着笨拙的身子，让开一条路，露出她身后的女主人。
一位高瘦的贵妇人，端坐在前厅壁炉架旁的华丽沙发上，身着墨绿色衣裙，黑发一丝不苟地绾在发髻里，苍白的脸上依稀能见年轻时的美貌。
“早上好，母亲。”另一人站在门口，直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唤道。
布洛迪夫人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挑剔的神情打量着她那已将近一年未见的独子，眼神着重在对方衣角和领口那因车马劳顿导致的不雅皱褶处转了一圈，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情。
“你还知道回来。”她冷冷地嘲讽道：“我还以为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对父子将你的母亲从家中赶出去呢。”
但是她的儿子压根不接茬。
“……您说您病得很重，”诺瓦对她皱眉：“病得要死了。”
——对方现在看起来甚至比被马车折磨过的自己还要健康些。
诺瓦自认只是在复述来信中的原话，却将布洛迪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声音变得越发尖锐：“你怎么敢主动提及此事！你知道当那些人找上门来时，我有多么震惊么？！你——”
她强压下怒火，站起身，想将儿子拽进无人的书房训斥，免得被仆人看了笑话，却意外瞧见了被儿子挡在身后的另一个身影，并被那惊人的容貌晃了一瞬。
……等等，刚才那里有人吗？
“这位先生是……？”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尚未来得及转变的怒气，以至于显得格外僵硬。
“阿祖卡，我的助教，有一些事需要他帮忙处理。”诺瓦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另一人也微笑着微微俯身，礼仪优雅完美得无可挑剔。
反应过来对方并非自己想象中的贵族或教士，而是一个卑贱的平民后，布洛迪夫人迅速回神，再一次瞥见那人精致柔和的五官时，不由厌恶地皱起眉来：“最好只是助教，而非又一个令人厌恶的怪癖。”
好歹是漂亮的人类，不是怪异的昆虫或血淋淋的动物尸体——布洛迪夫人都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欣慰。
“——姨母？是表哥回来了吗？”陌生少女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扑到布洛迪夫人身旁，好奇地张望着，红润的脸颊上撒着浅浅的雀斑，瞧见他时有些羞涩地抿起嘴笑了笑，却在撞上某人的蓝眼睛时迅速陷入呆愣中，呐呐着红了脸。
布洛迪夫人对此一无所知，一直绷着的脸难得放松了些许，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拍了拍少女挽着她臂弯的手：“来见见你格蕾丝姨妈的女儿，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也是你将来的未婚妻。”
神眷者微微眯起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个未婚妻？”诺瓦冷冷地说，浑然不顾贵族间默认的委婉交谈习惯，也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名叫艾米莉亚的姑娘在那双冷漠锐利的灰眼睛的注视下，神情不由变得僵硬，下意识往布洛迪夫人的背后躲了躲。
布洛迪夫人压根不理她的儿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马上就举行订婚仪式，我都安排好了，就是时间可能紧张了些，委屈了艾米莉亚，不过婚礼会更加盛大、更加——”
“什么也不会发生。”这一次诺瓦颇为粗暴地打断了她：“不会有订婚仪式，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婚礼。”
布洛迪夫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敢这样和你的母亲说话？！”
“抱歉，卡莱顿小姐，我对这一切并不知情。”黑发青年不理她，转而向那年轻的贵族姑娘微微俯身：“如果这对您的名誉造成了任何方面的损失，我会竭尽所能对您进行补偿。”
“不，我……”对方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布洛迪夫人拦住了。
“亲爱的艾米莉亚，为什么不去花园里看看新栽种的黄昏玫瑰呢？我发誓你一定会喜欢的——玛姬！”她瞪着儿子的脸，嘴上咬牙切齿道：“你陪艾米莉亚小姐去花园里散散心，新鲜空气对年轻的小姐们来说总是有好处的。”
见老女仆带着忐忑不安的少女离开了前厅，布洛迪夫人立即将儿子拽进二楼的书房，独留下被遗忘的阿祖卡和行李呆在原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无视了周围几名女仆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极不见外地坐在布洛迪家华丽却有些陈旧的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毫不符合本该谨小慎微的“平民”身份。
风将隐隐的争执声传进他的耳朵里，布洛迪夫人在愤怒地阐述着那位艾米莉亚小姐的家族有多大的能量，自己又花费了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让步——如果有卡莱顿家族的支持，他们就有可能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从那对小偷父子手中抢回来。
至于他的教授——对方似乎对母亲的愚蠢天真感到厌烦，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卡莱顿家族的虚张声势，表明对方深陷某种并不合法的债务危机中，急需某个冤大头的输血，否则怎么会选择一个如此不合时宜的时机？
“何况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更不是恋童癖。”那人冷冷地说，而布洛迪夫人听起来要被他气死了。
“你只要为布洛迪家族留下一个后代，其他的随便你，就算是外面那个——”
“和阿祖卡有什么关系？”对方莫名其妙地反问，同时气人无比地补充道：“假如您单纯想要一个孩子，这同样是一个可笑至极的决定——近亲繁殖会导致后代畸形。”
一声响亮刺耳的脆响，随后是布洛迪夫人低低的啜泣声，阿祖卡眉头不由一跳。
……教授临走前和他比了手势，对方不愿意让他参与这场纷争。
“你要你的母亲怎么办？我为你做的难道还不够多么？”布洛迪夫人哭诉道：“当年我为了你放弃再婚，为了你的安全担惊受怕，为了你的前途殚心竭虑，拉下脸来到处低声下气着求人，结果你就这么回报我，跑去当一个什么不入流的神学教授，现在还和异端扯上了关系——”
“……可是我说过很多次了，妈妈。”青年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无波，他略带嘲讽意味道：“我们都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总之是要靠操控我的人生达成的。”
布洛迪夫人的家族不会无缘无故地帮扶一个死了丈夫的、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儿，而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寡妇贸然再婚，假如新任丈夫心狠手辣些，在一两年后变成“疯子”、甚至病逝才是常态。
“我会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是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这个爵位，不仅仅因为它十足麻烦又无聊透顶——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成为压迫者中的一员，不想在那如寄生虫般啃食他人血肉、并认为这是一种伟大的幸福的腐化堕落之中逐渐沦亡。”
那些述说逐渐如同梦呓，那个人像一只失去脚的鸟，所有嘶叫或喘息都逃进虚无的云层里：“这是个懦弱的选择，我没有真正进行抗争，甚至也在享受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可这也许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坚持做到的事，否则我害怕我会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从哪里来……而这会真正的、彻底地杀死我。”
“你又开始说什么胡话？”另一人越发歇斯底里，带着不自知的惊慌与恐惧：“你是被深渊里的魔鬼迷惑了心智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
“……您知道答案。”他的教授沉默良久，冷漠而疲倦地回答道。
“——因为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随后阿祖卡瞧见对方甩开门，快步走下楼梯，嘴唇紧抿着，提起原封未动的行李箱便往门外走。他的脸色极为苍白，略显红肿的手印因而更加显眼。神眷者微微皱眉，一言不发着起身，跟在他身后。
“……姨母？怎么了？”听见动静赶来的艾米莉亚站在前厅入口，和女仆一起不安地看着这一切。
“不好意思，卡莱顿小姐，”她那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劳驾您让一让。”
在那烟灰色眼睛的威压下，她下意识让开了路，而布洛迪夫人在楼上不顾形象地尖叫：“你敢走！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黑发青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脸来。光将他的容貌彻底吞噬，他是傲慢与孤独的象征，一座隔绝在世界尽头的岛屿，浸泡在无垠的、没有生机也没有死亡的海水里。
布洛迪家族的长子的声音格外轻缓，也格外冷漠：“……您以为我回来是为了做什么？母亲？”
他又冲那露出担忧神情，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的老女仆微微点头：“早上好，很高兴再次看见你，玛姬太太。”

第74章 旅馆
铁棘领最大的旅馆就在光明教堂隔壁，老板娘坐在后厨门口清洗羊毛里的杂物，淌着鼻涕的小儿子正抱着一只羊羔乱跑。
白天少有客人前来住宿，她也没心思招揽生意，全部心神都放在训斥淘气的儿子和手中的活计上——直到刻意加重的鞋跟将地板压得嘎吱作响，老板娘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结果差点被小树枝扎破手指。
光明神啊，她愣怔地想，我这是瞧见了从教堂壁画中走出的哪位神明本尊吗？
“早上好，夫人。”对方微笑着说：“请帮我开两个房间。”
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老板娘慌乱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几乎是呆愣着完成一系列工作，直到对方离开，她才勉强回过神来。
“妈妈，那是传说中的公主殿下吗？”不知何时跑到身旁的儿子偷偷拽她衣角，激动得结结巴巴：“漂亮的金色头发，亮亮的蓝眼睛，声音又很好听……”
“别瞎说。”老板娘赶快压低声音训斥他，生怕被那位贵客听见：“那是位先生，况且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种地方？”
——那位可是自己拎着箱子的，而且光看另一人自顾自往楼上走的模样，便知道对方不是什么侍从。
“可是他很好看，比最近新来的贵族小姐还好看……”小男孩不服气地嘀咕，见母亲瞪眼举手作势要揍他，立马抱着羊羔跑开了。
神眷者并不知道那个曾多次被同伴戏谑的诨名再次从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嘴中验证，他放下行李，另一人已经站在旅馆的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身下的天空是灰蓝的，树叶上的光斑抖落在来往纺织女工的外套上，树叶下的灰尘被羊群踩踏成雨后新鲜的泥沼。铁棘领带着牲畜臭烘烘的热气，在柔软得像云朵般的羊毛中野蛮生长着，而这片土地的守护神已经别开眼去。
——在细碎黑发的遮掩下，救世主注视着那个人后颈处微微凸起的、向着衣领深处延伸的脊骨形状，冷硬、嶙峋而苍白，让人不由生出用手掌扼住的冲动。
“……教授。”
“说。”黑发青年冷淡地应了一声。
但是另一人陷入了沉默，诺瓦皱着眉转过身去——他被吓了一跳，无声无息间，那个人已经近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撞上他的额头，以至于那双在近距离下越发令人目眩神迷的蓝眼睛，呈现出某种足以将人溺死的、骇人的美来。
“……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结果被窗沿硌得眉头一抽。尚未反应过来，一只陌生的手便捂住他的脸，微凉的指腹施了些力气，缓且沉地抚过略微红肿的痕迹，就像在确认些什么。没等他因猛然剧烈起来的疼痛皱眉，脸上那些热胀的不适忽然消失了，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治愈法术。”
对方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后退一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害。
教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嘴角的弧度虽说始终完美，但他总觉得那家伙心情好像不太美妙：“……多谢。”
“之前我写信约了金纺车公司的人在这里见面，大概半小时后到。”他又冷淡地叮嘱道：“因为涉及了商业机密，所以这是场私密性质的会谈，等会儿你可以去附近逛逛。”
“怎么这幅表情，”见人神情不明地盯着他，诺瓦不由冲人挑眉：“我又不是个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然后躲在桥洞下面痛哭流涕的青春期小鬼。”
“指望因一层血缘关系就能无条件收获源源不断的理解与支持，我还没有这么天真愚蠢。”他冷酷地补充道，但更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只是不知是针对谁的。
神眷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谢天谢地，诺瓦感觉自己永远也无法适应那些令他困惑不安的、温柔且危险的触碰。
“因为爵位继承的问题？”对方换了个话题。
“不止，不过不用担心，”教授平静地说，甚至又开了个无人听懂的玩笑：“除了布洛迪家族的长子身份，我还是他们的AAA金牌技术顾问。”
等“AAA金牌技术顾问”布洛迪先生和金纺车公司的代表结束“私密会谈”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方起身与他告别，临走前还十分郑重的和他握了握手。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布洛迪先生。”那位精明圆滑的商人半真半假地惋惜道：“不过我们尊重您的意愿，如果您后续有任何需要，金纺车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只是我很好奇，单纯出于私人原因的好奇。”
他顿了顿，若有所指地小心试探道：“您知道的，金纺车看重的从来都是您这个人……”
而非一个摇摇欲坠、穷困潦倒的破败家族。
这位布洛迪家族的长子明明表现得对家族本身不屑一顾，只将利益与财富和铁棘领捆绑在一起，自己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肆意浪费着机缘和天资——假如对方愿意的话，轻易就能得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至于贵族身份？现在这年头，有钱的才是大爷。只要有钱，就连国王都得给几分薄面。
一位古怪且奢侈的天才。
“我想这和贵公司之间的合作没有太大关联。”另一人抬起冷漠锐利的灰眼睛，立即令人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补充一点，坏脾气的、不好相处的天才。
等对方悻悻地离开后，诺瓦干脆下楼，找老板娘要了杯咖啡。本地的咖啡豆味道不太好，但是聊胜于无，足以刺激他高速运转了一天后、开始疲乏的大脑。
还好那家伙不在，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神奇的、前所未有的怪念头——假如被人发现大晚上偷偷喝咖啡，他又得直面某人“不赞同的眼神”了。
害怕那当然是不可能害怕的——但也怪瘆人的，还有种莫名其妙的轻微心虚。
旅馆的来客渐渐多了起来，这一次有人迅速认出了他，但是碍于那张冷冰冰的脸，无人敢于上前搭话，只是几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黑发青年所处的角落。
关于这位布洛迪家族的长子，在逐利而来的外来者眼中是一个软硬不吃、过于理智冷漠的棘手存在。结果这个许多人看来过分傲慢天真的年轻人忽然即将失去傍身的一切，总有人乐得看笑话，甚至试图再踩上一脚。
可那即将失去爵位的“可怜虫”就像身处某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视他人或是怜悯或是恶意的目光如无物——直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时不时夹杂着明显的轻轻吸气声，诺瓦顿感不妙，下一秒，有人用指骨在他的咖啡杯旁的桌子上敲了敲，神眷者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这位先生，我说过什么来着？”
柔软冰凉的金发轻轻扫过耳朵，诺瓦痒得下意识缩起脖子。那人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着桌子，要想逃跑，只能从对方臂弯的空隙里钻过去。
诺瓦大致估算了一下空隙大小，然后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晚上好。”
“……晚上好。”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直起身来，随手将那杯“罪证”移得更远些。旅社的灯是最普通的煤油灯，模糊昏暗，却衬得另一人好像世间一切光线的源头。
“你逛完了？感觉怎么样？”教授淡定地继续转移话题，顺便看了眼旅社大门——好家伙，原本只是三三两两的路人不知何时多了几倍，不少偷偷趁着“路过”朝旅社里张望的家伙，眼睛都快长到某人身上去了。虽说他有意向有心人宣告，此时两位“神选之人”都在铁棘领，但教授现在甚至怀疑，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铁棘领来了个“美人”，而且和布洛迪家族的长子很熟。
诺瓦再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男主”的魅力——有些人天生是世界的主角，轻易便能夺走他人的呼吸。
“生机勃勃。”阿祖卡温和而简短地概括道，顺便冲躲在桌子旁偷看他的小鬼露出一个微笑。对方立即傻乎乎地张开嘴，连鼻涕都忘了吸溜。
“……姑且问上一句，按照你的经验，我今天晚上还能睡的着么？”黑发青年谨慎且郑重地问，并在此刻心生了某种奥雷等人曾经历过的疑虑：“不会有人跑来窗户下整晚整晚地唱情歌吧？”
得益于吟游诗人这一职业的存在，安布罗斯大陆的居民基本都会哼唱几句著名唱段，里拉琴配情歌更是追求漂亮姑娘——或者漂亮小伙儿——的必备技能，缺点是格外扰民，特别是不幸撞上个五音不全的家伙。
被暗中揶揄的某人似笑非笑：“我想您会睡个好觉——当然，前提是没有那杯咖啡的话。”

第75章 同情
结果谁也没睡着。
扰人清梦的并非某人那些胆大包天的追求者，当诺瓦拉开被深夜敲响的旅社房门，瞧见外面那身披黑袍的娇小身影时，他着实愣了一下。
“布洛迪先生。”
来者掀起兜帽，露出一头褐色的长卷发，和一张雀斑点点、下巴尖尖的小脸，带着青涩美貌的脸庞不复白日的红润，略显苍白。
“……卡莱顿小姐，这么晚了，您不该出现在这里。”另一人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提着一盏灯，光将他的眼睛衬得格外冷漠，毫无将那看起来十分惹人怜惜的少女迎进房门说话的意图。
“旅馆走廊也不是什么适合交谈的好地方。”艾米莉亚&#183;卡莱顿不再像是白日那副羞涩天真的模样，勇敢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毫不相让地盯着对方冰凉的灰眼睛。
“您不该来找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我没有兴趣、也不会参与卡莱顿的麻烦。”
“——如果我说，”少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近轻不可闻：“我知道一些秘密，关于卡莱顿家族和爱欲神殿之间的交易呢？”
“……”
艾米莉亚紧张地盯着对方微微抿起的嘴角，哪怕曾如此在脑海中计划了千百遍，但她依旧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着。
一个人慢慢地黑暗中走来，那张白天让人不由脸红的、如同神赐的面容一点点从阴影中浮现，就像夜晚那些无声无息蔓延的、冻结成冰刺的海潮。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眼睛似乎还残存着温和的笑意——但假如仔细观察，便能瞧见那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与漠然。
少女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
来者踏着她刚经过的那条走廊，但所有房门紧锁着，没有发出任何在夜晚分外刺耳的吱呀声——刚才有人在那里吗？某种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恐惧的本能爬上了她的脊骨。
“请进吧，卡莱顿小姐。”
挡在门口的人忽然开口，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露出房间里的些微暖光。艾米莉亚在那一瞬间简直分外感激对方，她如释重负钻进狭小简陋的旅馆房间，而那令她汗毛倒竖的家伙则慢条斯理地关上了门。
“布洛迪先生？”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悄悄瞥了对方一眼，下意识往黑发青年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没事，阿祖卡不是外人。”对方冷淡而简短地回答，随手将灯放在桌上，并且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柔软的软椅。
“这将涉及一些非常危险的话题。”艾米莉亚慎重地强调道。
有人很好听地轻笑一声，然后打了个响指——艾米莉亚忽然感到风声在离她远去，原先那些总是不可避免的、窸窸窣窣的动静突兀地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另一人的呼吸与她自己的心跳。
“现在彻底安全了。”
诺瓦瞥了某人一眼，平静地补充道。
——真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喜欢在女孩子面前耍帅？
艾米莉亚深吸了口气，开始了她曾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关于我你之间的那场‘婚约’，并不仅仅涉及布洛迪和卡莱顿两个家族之间的交易。”
“异端裁决所。”
“……呃？”少女呆愣了一下，原本打好的腹稿顿时乱了套。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布洛迪家族的爵位不会落在我头上。”对方有些厌倦的、懒洋洋地说：“首先，布洛迪家族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铁棘领的财富在子民身上，而不在家族本身，这对于急需投资来缓解债务危机的卡莱顿家族来说并不合适；其次，与其选择一个注定的弃子，为什么不去争取我的堂弟波西&#183;布洛迪呢？你们并非没有其他可以交易的东西。”
“所以很简单了，异端裁决所。”那人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敲打着手臂：“大概是要求你以未婚妻的身份指认我做出了某些亵渎之事，从而换取一个针对卡莱顿家族的承诺？”
“……您、您都知道了？”艾米莉亚下意识喃喃道，随后懊恼地发现这让自己彻底陷入了被动境地。
“不，只是一些浅薄无聊的猜测——可惜那群人同样的浅薄无聊。”对方却是干脆利落地否认了：“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少女抿起嘴唇，低声说：“我愿意将一切都告诉您，配合您接下来的行动，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准确来说是请求。”
黑发青年没有说话，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恍惚间，艾米莉亚总觉得对方看透了她的一切想法，这让她对接下来的话越发感到羞耻与不安。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我希望您能和我继续成婚。”
“……”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少女慌忙补充道：“只是借用您的妻子这个名义，如果您嫌我烦，等到大概半年后，我会主动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如果今后出现了您的妻子的其他合适人选，我也会立即主动离婚。”
始终没有开口的金发少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卡莱顿小姐，这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事。”
那双温柔的蓝眼睛轻而易举令人沉浸其中，下意识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您还年轻，人生还很长，我希望您能拥有出于本心思考后得来的爱情乃至婚姻。”
艾米莉亚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似乎被这听起来无比真挚的话语触动了，微微别开头去：“抱歉，这位先生，十分感谢您的祝福……但是只要我还背负着卡莱顿这个姓氏，婚姻对我来说永远是一枚笨重的筹码。”
诺瓦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您想要通过与我成婚达成什么目的？”
“我想要脱离卡莱顿家族。”艾米莉亚坦诚地回答道。
接下来，两人听了一个贵族家中不起眼的女儿在冷酷逐利的父亲和贪婪冷血的兄弟姐妹间夹缝生存艰难度日的故事。
“只要家族需要，卡莱顿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被牺牲。”卡莱顿小姐苦笑道：“我那美貌惊人的大姐被父亲许配给一位丧妻的老伯爵，仅仅只是为了对方手中那点药剂生意——老伯爵暴虐成性，上一任妻子就是被他虐待致死的，我最后一次瞧见大姐时，她已经‘不小心’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舌头也消失了。”
“我不算漂亮，也不聪明，在家中永远被其他姐妹压上一头，可是连我们中最出色的大姐都落得如此下场。”少女悲哀地说：“现在父亲越来越暴躁，我很害怕，也不甘心，还不如主动为自己挑选一位合适的丈夫。”
眼见对方快要哭了起来，阿祖卡语气温和地安慰她：“你是个勇敢的姑娘。”
艾米莉亚不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怀疑自己方才对此人生出的莫名恐惧，大概只是光线问题。
但是她最想触动的那个人，看起来丝毫没有因她的述说而动容，流露出任何怜悯之色。
“姑且问一下您的年龄？”黑发青年毫无征兆地换了个话题。
“下个月满十五岁。”艾米莉亚下意识说道，反应过来后，她咬了咬牙：“如果您需要一个子嗣，我完全可以……”
她将一切自认为最宝贵的东西都摆放上去了，鲁莽、天真、孤注一掷。
“不，我不是恋童癖，对子嗣也没有任何兴趣。”诺瓦不由皱了下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在他的世界，这个年龄的女孩绝大多数还在操心作业与考试，任何觊觎她们的存在都是恶心且令人唾弃的畜生——而眼前的姑娘已经开始要为自己寻找一个不会施虐的丈夫了。
“您给出的要求不具可行性，提供的筹码对我来说也不是非得不可。”他毫不客气地说，无视了少女顿时暗淡下来的眼神：“通过结婚来脱离原生家庭，这种方式也许可以一试，但是不确定性太大，时间也过于漫长，整个过程中相当于将周身要害都交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不过综合考虑到您的年龄和阅历，我就不对这种愚蠢的行为发表过多评价——”
眼见对方要被他的严厉与不留情面说得哭出来了，诺瓦顿了一下，勉强安抚道：“但是阿祖卡说得没错，至少有一点值得肯定。”
“您很勇敢，”他面无表情地说：“以至于敢于深夜跑来找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哥’，敢于努力争取我对你的好奇心与同情心，甚至敢于去赌我究竟是不是一个贪恋美色的变态。”
他自认已经说得十分温情了，结果那姑娘眼圈一红，忍了半天还是别开头去，在俩人面前落下泪来。
“……在我已经对您产生些许同情心的前提下，我不认为在谈判对象面前哭泣是什么好事。”黑发青年干巴巴地说：“有时候示弱会让您的处境更加危险。”
见对方眼泪掉得更凶，他再次试探着施放些许善意：“也许您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我们可以等您情绪平复后再谈。”
“……教授。”然后他听见神眷者叹了口气：“其实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说话的。”

第76章 药剂
好在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绪，别开头去擦了擦眼泪。
“是我太莽撞了。”少女红着眼睛低声说，下意识将身上的黑袍裹紧了些。
她感到羞耻、慌乱而不安，胸膛深处那点微弱烛火般晃动的勇气几乎要消失殆尽了——为那笑话般的、自以为是的“交易”。
但是她听见对方说：“诚实是一种美德，卡莱顿小姐。”
“您我之间并不对等。如果您在我面前卖弄些愚蠢可笑的、故弄玄虚的伎俩，我会毫不留情地将您赶出去。”那个傲慢至极、却聪明到可怕的黑发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但是您选择了坦诚，所以我愿意给您一个机会。”
“我不会和您结婚，也不会将生命与思考浪费在无趣的婚姻里，做一只被粘在油膏上的苍蝇。”他手指交叠，微微后仰，舒舒服服地蜷靠在软椅的垫子里——艾米莉亚忽然觉得对方很像一只慵懒的猫，揣着手懒洋洋地趴在高处：“但也许我会帮助您脱离您父亲的掌控——前提是您能提供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不仅仅是现在。”
艾米莉亚咬牙，依据对方暗示，抛弃了一切委婉：“您又该如何保证，事后将完成您所承诺的一切？”
那人冲她飞快地扯了扯嘴角，只是怎么看怎么敷衍：“可是除了我，你此刻别无选择，不是吗？”
“……”
艾米莉亚被那家伙理所当然的无耻噎了一瞬。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就在教授开始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背时，贵族少女忽然低声道：“好，我答应您。”
没等对方催促，她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天异端裁决所来了几位裁决官，和我父亲谈了许久。我悄悄偷听见了几句他们交谈的内容，半夜心忧得睡不着，就起来在家里到处走走。”
“无意间，我听见父亲的书房里有声音，就是，那种……动静。”她难以启齿地顿了顿，悄悄看了眼两位男性的神情——一人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一人始终如初的淡淡微笑，这让她好受了些。
艾米莉亚强作镇定，继续道：“我当时很尴尬，想悄悄离开——但是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就像有一条蛇在她的喉咙里滑动，不属于父亲的任何一个情人，尽管他总是更换情人……”她的神情中流露出恐惧，手指将斗篷攥出了皱痕，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但是等我再一次清醒时，我已将父亲书房的门把手压了下来，浑身发抖，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
诺瓦和阿祖卡互相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莱顿小姐，她都说了些什么？”神眷者语气分外温柔地问道。
艾米莉亚低声复述：“她说，‘阿娜勒妮正在注视着你，亲爱的。’”
教授的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我害怕极了，也担心父亲发现我在偷看——所以我就立即悄悄跑开了。”卡莱顿小姐的声音在轻轻发抖：“……但是接下来我开始做梦，仿佛永无止境的噩梦，梦境永远是一个内容，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身后好像还有一条铁链向着虚无的远方延伸。我试图靠近她，看清她的脸，她却化为一缕虚幻的、扭曲的鬼影，如一条巨蟒般朝我扑来——然后我一遍遍被吓醒。”
“我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越来越憔悴——直到父亲告诉我，我要成为您的未婚妻。”她咬住嘴唇，悄悄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的灰色眼睛还是一成不变的冷漠，艾米莉亚却莫名感到心安不少：“他、他要我蛊惑您，尽快和您发生……那种关系。母亲不愿意，和父亲爆发了争吵，说只要得到未婚妻的名号便足以完成异端裁决所的要求，之后我还要嫁人，不希望毁了我的贞洁。”
“但是父亲当着我的面，狠狠给了母亲一耳光，让她闭嘴。他的五官都扭曲了，看起来可怕极了，我从来没见他如此失态过……”她望着虚空的一点，眼瞳因恐惧而缩成了一点。
“……父亲说这是神的旨意，神明降临了，神明眷顾了卡莱顿家族，作为家族的女儿，她该为神明献出一切。”
然后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紧紧闭上了嘴，脸色苍白，看起来不打算再透露任何一个字。
“您对药剂有些研究？”教授忽然换了个话题。
“您怎么知道……？”艾米莉亚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手指、袖口和气味。”诺瓦简短地回答，他看了眼那姑娘傻乎乎的表情，又冷淡地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在书房看见了许多药理学方面的书籍有近期翻阅的痕迹——母亲不会看我的书，玛姬太太眼睛不好，其他人没有资格进入书房。”
布洛迪夫人认为他珍藏的书籍都是些让人胡思乱想、变得道德败坏的罪魁祸首——之所以没有丢掉，也许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畏惧着那个古怪的儿子。
艾米莉亚顿时脸红起来：“抱歉！没经过允许就动了您的藏书，因为都是些没看过的，我一时没忍住才……”
她期期艾艾的，不仅是因为私自阅读了他人的藏书，更重要的是，调配药剂可不是正经贵族小姐该有的爱好，男人更喜欢看她们用白皙娇嫩的双手来插花刺绣，摆弄裙角，而“药剂”总令人联想起疾病与死亡，母亲没少因此训斥她。
对方不置可否，扯出一张信纸，抵在扶手上开始写些什么。
艾米莉亚不由问道：“这是……？”
“介绍信。”教授一边写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您拿着它去白塔大学，找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先生，然后请他转交给猫头鹰先生，他会安排您去长青树学院读书，卡莱顿家族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奥肯塞勒学会。”
那家伙利用他利用得飞起，这点人情与便利不用白不用——更何况对方会满意这个学生的。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似得打量了她一圈，眼睛犀利而明亮：“当然，前提是您能通过入学考试。不过离考试还有半个月时间，我想这对您来说绰绰有余？”
贵族少女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可是我是个女人，也不是生命与喜悦之神的信徒，更不是一名术士……”
关于前者，现在确实逐渐有女性入学——但是人数极少，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教育未婚贵族女性的新娘学校或教会学校，真正和男人一起进行高层次学习的女性屈指可数，且被上流社会所鄙夷。
后者则更加离谱——众所周知，药剂师绝大多数都是生命与喜悦之神的信徒，调制出真正具有功效的药剂是需要法术支持的。
“别说傻话了，是不是女人又不会影响大脑的构造。”对方轻飘飘地说，那轻描淡写的字句却如惊雷般在少女的耳边炸响：“况且您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毒药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艾米莉亚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后退，却惊恐地发现房间里的最后一人早已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大概不致命，到底是催情药剂、昏迷药剂还是其他得看您的想法——别告诉我这是您买的，我没兴趣继续去戳穿一个拙劣的谎言。”教授低着头，在信纸右下角标注了自己的署名，随后满意地抖了抖信纸，等待墨水变干。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那面容惨白的少女：“眉头向中间聚拢上扬，上眼皮随之上提。您在害怕？为什么。”
“我说过，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黑发青年站起身，慢吞吞地踱到少女面前，优雅地将折好的信纸递到她眼前：“您是一位选择自保的自救者，这很好，否则我该怀疑您的大脑是否清醒，与您交易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
少女紧抓着裙摆，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诺瓦等了一会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有些困了，现在还得强忍着困意和人对峙谈判。
“拿走它，配合我，我会给你更多，或者现在就离开。”
他简洁高效地给出了最为粗暴的选择，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你将永远无法说出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不管灵魂契约还是其他劳什子法术，总之神眷者会处理好的，不必担心遭受某些玩意儿的威胁。
那姑娘却被他吓得一哆嗦，颤抖着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信纸，眼圈红红的，简直仿佛在决定签署来自魔鬼的协约。
……我有这么吓人？诺瓦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重新坐回软椅里，揉着额角，很想再来杯咖啡……好吧，别想了，某人还在这里呢，尽管那家伙正在温声安抚卡莱顿小姐并试图送客，但他发誓，对方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而且绝对不怀好意。
“后续我该怎样联系您呢？”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道。
“里面有足够五次通话的法力。”金发魔法师塞给她一枚纽扣大小的便携式双向水晶球——又是从哪掏出来的？教授不由侧目：“您可以联系我。”
那人又微笑着补充：“联系我和联系教授是一样的。”

第77章 生气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离开了，带着那枚水晶球。在某人送客的空档，诺瓦正蜷在软椅里昏昏欲睡，直到听见门被锁住的咔哒轻响。
“卡莱顿小姐的灵魂上有爱欲之神的神印，但是爱欲之神的灵魂不在她身上。”阿祖卡慢吞吞地说。
黑发青年毫不意外地淡淡唔了一声，就像是早有预料，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耷着眼睛。
“看来爱欲之神有些急切了。”诺瓦有些厌倦地说：“那枚曾寄居在女祭司身上又被我吞噬的灵魂碎片莫名消失了，她肯定会率先怀疑其他神明。而奥雷&#183;阿萨奇对阿帕特拉的监视令她越发不安，生怕其背后的黑夜之神发现了什么，所以她想要尽快掌控我这个变数——一场未婚夫妻间自发产生的性爱，是最不易引起其他神明注目的神降方式之一。”
埃蒂罗处女选择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召唤爱欲之神，枢机主教选择在大礼拜上召唤光明神，前者充斥着大量忘情纵欲之人，后者则被追求荣耀的权贵环绕。由此可推断，在场活人所渴求的理念和神明相对应的理念相符，是神明降临现世的前置条件所需，活人人数多少则与消耗的能量成反比，否则“神降”的神迹早该遍地开花——因此也不难理解阿帕特拉混进各处的爱欲神殿充当神妓，大概是试图再一次召唤神明的打算。
可惜爱欲之神看起来已经抛弃了她，转而将目光聚焦在艾米莉亚&#183;卡莱顿身上。
“您认为卡莱顿小姐在说谎么？”神眷者轻声问。
“不，至少现在不。”黑发青年冷淡且傲慢地回答：“除非她能一次性骗过我们两个人，而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也许是因为总算抓住了神明的小尾巴，另一人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得感谢您对我的信赖。”
“这是基于事实推断得出的结论，不是单纯的情绪化选择。”诺瓦顿了顿，发现自己懒得继续辩解下去：“……算了，你当是信赖也无所谓。”
——那家伙为什么还不走？他有些困乏地想，勉强调动了一下开始混沌的大脑，随即恍然大悟起来。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是将计就计，”大反派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平直，毫无情感色彩可言：“只要和卡莱顿小姐发生性关系，就能顺势引出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甚至灵魂本体，达成我们的目的。”
救世主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轻笑了一声，声线变得越发低缓轻柔：“那么，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和十四岁的女孩上床属于人渣的做法，这太恶心了，不符合我的道德观念。”诺瓦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解释道：“当然，这可能会导致计划的低效，今后如果遇到其他紧急情况，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我会抛弃任何不必要的顾虑，一切以利益最大化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的“底线”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另一人冷静地打断了他——只是不知为何，仿佛有些微阴郁的雾气在他身后蔓延。
教授盯着那家伙看了一会儿，忽然慢慢直起身来，冲人皱起了眉头：“你在生气？”
他深觉自己有进步，能从男主那张总是挂着柔和微笑的漂亮脸蛋上直观感受到些许情绪，甚至早于基于微表情做出的一系列分析。
“你为什么生气？”诺瓦思考了片刻，又迟疑着试探道：“因为你对卡莱顿小姐一见钟情？”
另一人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个角度。
“教授，您该休息了。”他分外温柔地说。
“好吧，我开玩笑的——见鬼，别让我猜，你知道我搞不懂这些。”
“我没开玩笑。”神眷者的语气依旧温和：“您确实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参加波西&#183;布洛迪的成年礼，而您现在看起来像是要在椅子里睡着了。”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对方执着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教授，您的生命很重要，您的底线很重要，您的感受也很重要，”阿祖卡隐忍地闭了闭眼睛：“我希望您要以自己为主，而非追求什么利益最大化。”
“——无论对面是什么。”一种清晰、强烈而悲伤的愤怒让他产生了将对面那个人紧紧抓进怀里的冲动：“无论是什么，您都不该成为被放弃、被牺牲的那一方……您甚至不该将这些东西放上天平进行对比。”
那家伙沉默了一会儿，气人无比地冲他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所以你因一个基于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引发的假想推断出一个臆想式的结论，然后开始生我的气？”
你在无理取闹，那张可恨的脸上分明如此写道。
阿祖卡：“……”
“快点睡觉。”救世主大人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宿敌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然后将被子丢到对方头上，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哈，恼羞成怒。”
“明天的咖啡没有了。”
“小心眼。”
“后天的也没有了。”
“——你这个混蛋，你不可以这样！”诺瓦扒掉了盖在头上的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我当然可以，您可以试一试我能不能做到。”某人仗着武力值冲他温柔微笑起来：“容我提醒一下，您的咖啡成瘾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了，减少咖啡摄取量对您的健康与睡眠都有好处。”
深感被人冒犯的大反派裹着被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那胆大包天的家伙，试图寻找对方的弱点进行反击——随后他有些沮丧地发现，在拒绝成为一个口不择言、不知好歹的混蛋的前提下，他居然找不到什么恰到好处的有力反击方式。
——所以我讨厌和人类打交道，他面无表情地想，要不然干脆还是给他来上一拳吧。
就在他思考那一拳到底是打肋下还是打鼻梁的时候，另一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帮他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
“……抱歉，”神眷者略显疲惫地垂下眼睛，光在他的脸上柔和颤动着：“您现在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些情绪过激了。”
——他总是想起死者那双灰蒙蒙注视着远方的、毫无生机的眼珠，那具终于不再遭受折磨，以至于轻得可怕的遗骸……记忆的裹尸布被扯开了，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在眩晕中爬上他的脊骨，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恍然发现，那是他的牙齿因过于紧咬导致的战栗。
尚且年轻的宿敌注视着他。也许是他的错觉，阿祖卡忽然觉得对方在某一瞬间竟显露出些许神性的悲悯来。
“阿祖卡。”那个人异常平静地问他：“基于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希望你在经过慎重思考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对方的声音很轻，就像在陈述一个残忍的、必将实现的预言……而救世主憎恶预言。
他说：“假如有一天，我必须要以性命相博，你会做些什么？”
……
波西&#183;布洛迪穿了一件华贵的白色礼服，站在宴会厅二楼，凝望着下方的来宾。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教廷、王庭的大人物，甚至包括尊贵的巴特曼侯爵和他的两个儿子。他的父亲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立即迎上去接待贵客，刻意提高的嗓门和脸上泛起的红光无一不在说明，他为他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首席大人，今天你才是主角，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
波西下意识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刚想随口糊弄过去，对方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朝着栏杆下张望：“嚯，小巴特曼先生，他居然真得来了！”
对方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来，隔着栏杆与波西对视，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也不知道他在狂什么。”波西听见身旁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几近耳语：“不就仗着有个好父亲，有个好兄长，霸占了那么多资源，结果不还是比不上你。”
“请不要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一时的输赢代表不了什么。”波西淡淡瞥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低级的挑拨离间，他厌烦地想，这人在财政署的父亲最近好像因陷入派别斗争，被巴特曼侯爵连带着找了麻烦，所以对方乐得看小巴特曼的笑话——但波西拒绝让自己也成为笑话的一部分。
“您最近还好吗？我记得院长说要找您的父亲谈谈您的成绩。”他用一种真挚的忧虑口吻问道，尽管他连这人的名字都记不太清：“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请尽管提出来。”
另一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不、不必了，多谢您的关心，我挺好的……”
“那就好，”波西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我的父亲那边好像有事，请恕我失陪一下。”
“快来，波西。”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冲他招了招手，波西微笑着，温顺地站在父亲身边，任由对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特曼阁下，这位就是犬子了。”他的父亲故作矜持地向巴特曼侯爵介绍道：“小巴特曼先生应该和波西比较熟悉了吧，毕竟是同一届的同学……”
波西有些走神，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重要时刻走神。
他的伯母站在不远处，显然精心打扮过，脸色却异常难看，阴沉愤恨地注视着他们这边。她的身旁是一个陌生的贵族少女，但波西还是没有看见想要见到的人。
……骗子，说什么会尽量赶回来。

第78章 除名
“特朗和我提起过你，小布洛迪先生，”巴特曼侯爵摩挲着手杖，优雅地点了点头：“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年仅十七岁的光系高级使徒术士，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这肯定不是小巴特曼的原话，波西下意识想，那家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王庭议会长卡穆公爵阁下公务繁忙，只得托我前来，不过他嘱托我为您带来一件生日礼物。”巴特曼侯爵递给波西一枚信封，里面似乎有什么小东西凸了起来。对方别有深意地说：“一个小惊喜——相信我，您肯定会喜欢的。”
奥特莱斯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他相信自己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啊，亲爱的巴特曼阁下，请您务必代布洛迪家族向卡穆公爵阁下表达我们崇高的敬意，今后布洛迪家族必将继续追随即阁下的步伐！”他紧紧握住了巴特曼侯爵的手，却没瞧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我必如实传达。”巴特曼侯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淡淡地应到。
一点点没人瞧得上的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一个年轻天才的家族，好似朝流浪狗泼洒些许残羹剩饭，就能令它们摇尾乞怜，真是可叹可笑——只是何乐而不为呢？
“时间快到了，老爷。”一名侍从走到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瞪了那没眼色的侍从一眼，先是满面谄媚笑容地同巴特曼侯爵致歉，随后带着儿子走上礼台的台阶。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波西瞧见许多张脸，除了千篇一律的虚假微笑，那些眼睛里闪烁着各异的光，好奇、讥讽、冷漠、嫉恨——波西突然感到有些、有些……有些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此刻自己毫无幻想中那般踌躇满志，胃反而因某种怪异的情绪一点点揪在了一起，就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奥特莱斯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诸位聚于此处，共同见证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子嗣，波西&#183;布洛迪的成年礼，同时，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到我身边来，波西。”他露出慈爱的笑容，朝儿子招了招手，波西却莫名想起幼年时鞭子抽上脊背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有父亲那张阴冷扭曲的脸。
“愚蠢！懦弱！比起你的堂哥，你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鞭如毒蛇般吻上他的脊背，在幼小身躯无法承受的剧痛中，他不由大哭起来，但很快就被成年人一脚踹得差点背过气去，而那张在孩童眼中如魔鬼般狰狞的脸，竟和眼前呈现出老态的人脸逐渐重合了。
“波西？”另一人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那个名字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波西顿时敏锐觉察到父亲的怒火，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抿起嘴唇，快步走到对方身旁。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暗含警告意味得瞪了儿子一眼，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开口，但是他再一次被打断了。
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了，众人不由向门口望去——不速之客穿着低调的黑衣，孤身一人，神情漠然。
“诺瓦&#183;布洛迪。”很快，有人认出了那黑衣人的身份——布洛迪家族名义上真正的继承者，却因此刻这场成年礼的主人被迫推迟继任，甚至极有可能被剥夺爵位。
有好戏看了，他们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幸灾乐祸的眼神。
“好久不见，我的好侄子，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真希望光明依旧庇佑着你。”奥特莱斯率先反应过来，他走下礼台，冲着黑发青年的方向伸出手来，却只得到了一个冷淡的颔首。
“我去拿礼物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奥特莱斯冷哼一声，混不在意地收回手，俨然一副慈爱的长辈模样：“我们大概有多长时间没见过面了？好像自从你在白塔大学任职以来，你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您的大脑没有出问题。”对方面无表情地回答。黑衣将他衬得冷冽肃穆，但那双灰眼睛却如寒星一般，锐利而明亮。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嘴角不由一抽，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是么，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这个叔叔了。”
“显而易见，我的大脑也没有出问题，”那人用一种气人无比的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发疯的疯子。
……不管经历多少次，只要和这家伙稍微多说上几句，他总会被气得血压飙升。
奥特莱斯不想和这个怪胎浪费时间了——对方最好有些自知之明，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阴狠而得意地想，否则他可不敢保障那对母子的小命。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了！爱德蒙啊爱德蒙，你和我争了一辈子，仗着长子的身份将我驱离铁棘领，结果现在的胜利者不还是我！
“你这孩子，就喜欢说笑。”奥特莱斯故作宽宏大量地劝道：“去找你的母亲吧，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要好好解释同她下为什么迟到，千万不要惹你母亲生气。”
“不必，时间宝贵，我只是来说几句话。”
诺瓦看了眼神情阴沉的布洛迪夫人，还有她身后不安捏着裙角的卡莱顿小姐，无视了叔叔顿时难看下来的脸色，走上了礼台。
波西下意识让出位置，却只得到了毫无情感的一瞥。他因那个眼神愣怔站在原地，良久才接收到来自父亲的眼色，喃喃开口道：“堂哥，你……”
但是下一秒他被对方的动作惊住了——准确来说，是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那人掏出了一卷由银线编制而成的古老卷轴，封皮镶嵌着华美的宝石，底纹满斥繁复的符文，闪烁着幽幽的银光。对方轻轻一抖，那卷轴顿时如流水般展开，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诺瓦&#183;布洛迪带来了布洛迪家族的族谱，也是血缘法术“魂灵诉讼”的作用载体。
“家主的戒指。”
波西傻兮兮地问道：“……什么？”
“王庭议会决定由你来继承布洛迪家族的封地与爵位，”对方淡淡地说：“应该已经将审议判决书和赋权后的家主戒指交给你了，难道你还没拿到？”
不会有什么“成年后再进行资格审议”，布洛迪夫人的一切挣扎不过是无用功。
年轻的小布洛迪呆呆地看着他：“你、你都知道——”
“让我们停止这愚蠢的对话。”年长者皱了下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家主戒指，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等波西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颤抖着手，从信封里抖落出那枚由秘银制成的荆棘状戒圈和灰色晶石构成的戒指。
“戴上它，跟着我一起念。”那双冰凉平静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镜子，波西从中瞧见自己的神情格外僵硬，冰冷的戒指在他手中却如火烧一般炙痛：“我，波西&#183;布洛迪，以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家主之名起誓，将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子嗣诺瓦&#183;布洛迪，从家族中除名。”
“不……”
“不！我不允许！你到底在做什么！”
前者那极轻、极轻的呜咽来自波西&#183;布洛迪，布洛迪家族的新任家主；后者撕心裂肺的尖叫来自布洛迪夫人，诺瓦&#183;布洛迪的母亲。
但是那个人没有丝毫迟疑，平静地复述家族戒律中的字句：“从今往后，他将不得以布洛迪家族之名行事，他将不再享有来自血缘和族亲的庇佑，流淌不息的银色血液将从他的躯体里消失，他将漂泊在世界尽头，承载唾弃与耻辱，直到身死亦无法回归故土。”
“——背弃家族者，必将永恒孤独。”
一片死寂，满座皆惊，众人目瞪口呆，没有任何人预料到事态会这样开展，就连巴特曼侯爵都不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小巴特曼更是瞪大了眼睛。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却率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假惺惺地上前劝道：“这是怎么了？就算你堂弟当了家主，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啊。”
对方却不理他，只是用一种堪称冷峻的神情注视着小布洛迪。
“波西，戴上戒指，”他的声音很轻：“重复我刚才说的话。”
不！我不愿意！那些早于思考的尖叫在波西的喉咙里疯狂撞击着。除名不仅仅代表着失去“布洛迪”这个姓氏，更意味着彻底失去贵族身份，从此沦为平民，不再受包括魂灵诉讼在内的一系列帝国特权保护——这和送对方去死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更何况……波西咬紧牙齿，一种庞大到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的情感从胃里涌上来，直到在他的胸膛炸裂。他近乎仇恨地瞪视着抛弃他的兄长，一种想要杀死对方的冲动让他想要上前，狠狠掐住那人苍白脆弱的脖颈——但是他做不到，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波西&#183;布洛迪，以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家主家主之名，起誓……”
他看见自己戴上戒指，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不，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躲起来，大哭一场，他依旧是那个在父亲的怒火和兄长的压迫下，瑟瑟发抖着的、愚蠢懦弱的废物。
但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散发出明亮的银光。
“——背弃家族者，必将永恒孤独。”
布洛迪夫人发疯一般朝着礼台冲去。
但是随着新任布洛迪子爵的话音落地，一道银光自灰色晶石升起，狠狠撞向了卷轴最后一行唯二两个名字。那绣着“诺瓦&#183;布洛迪”字样的布料如被火烧过一般，渐渐从上面消失了，很快，“波西&#183;布洛迪”的左侧便只剩下一个被烧灼后的黑洞。
除了奥特莱斯，没有布洛迪的血脉面露喜色。
而年长者静静注视着那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却脸色惨白如死人的黑发少年，轻声说道：“生日快乐，波西。”
作者有话说：
爱德蒙，主角老爹，我都不记得名字了
奥特莱斯，主角叔叔

第79章 碾压
“您有些着急。”
当诺瓦回到旅社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他顿了顿，继续将几本从家里顺便薅走的珍贵孤本往行李箱里塞。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黑发青年有些阴郁地说：“我本以为那些人会立即冲我发难——但是顺利得超乎想象，回到旅社的路上甚至没有遇见任何意外。”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在放纵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他顺手将散落的换洗衣物叠好，语气轻柔平缓，却莫名流露出些许危险：“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教授背对着他，冷淡地回道：“暂时不告诉你，否则你可能会破坏我的计划。”
——这家伙的迷惑性实在是太强了，哪怕是他，也得时常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言听计从的表象迷惑，真将其当成一柄温驯顺手的解剖刀。
背后没有声音。神眷者一但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浅得仿佛幻觉。但是诺瓦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来自本能的不安，就像有无形的触须一点点环绕上他的腰间，顺着脊背的凸起弧度缓缓向上蠕动生长，让他的血管燃起冰封的大火，直到那些又冷又潮的触手慢吞吞舔舐着人类脆弱的后颈，亲昵却致命地一圈圈勾紧——他皱紧眉头，立即回身望去。
本能告诉他会瞧见一只疯狂的怪物——但是散发着淡淡辉光的美丽人型生物正站在原地，光将他周围的灰尘照得发亮。对方静静地凝望着他，蓝眼睛温柔而忧伤。
“……你这幅表情是想表达些什么？”
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行李箱——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得随时准备着将那笨重的箱子抡到另一人的脑袋上。
“我有些难过。”
如细碎金箔般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将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掩住了。
“每当我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些许来自您的信赖时，”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仿佛哀伤至极的颤抖：“您总是转身告诉我，其实我依旧离您很远。”
“……我没有不信赖你，只是出于理性思考得来的最优解。”教授费解地皱紧了眉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搞懂话题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我曾经征求过你的意见，而你的回答是沉默。”他绷着脸辩解道：“综合分析考虑你的性格和行为逻辑，此时对你隐瞒一些事才是正确的。”
那些沉默令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如果他最强大、最亲密、最无法分割的同伴不支持他的冒险行为，他又该为俩人留哪些后路。
“您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救世主平静地说，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来。
“我没有惹你生气。”另一人皱着眉反驳他：“从微表情来看你也没有生气……好吧，现在好像有点生气——所以你是刚才装着不生气，还是在我观察你的微表情后才开始真正生气？”
阿祖卡：“……”
他莫名有些牙痒。
救世主深深地吸了口气，隐忍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生气这并不是重点，您……”
他忽然顿住了，扭过脸去，定定地注视着薄薄的木门之外，诺瓦发现对方调整了一下站位，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将他掩在身后。
有人在敲门。
教授眨了眨眼睛，没等另一人阻拦，直接自顾自越过对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熟悉的人，布洛迪家族同款黑卷发，未彻底长开的脸精致秀气。对方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是衣服有些皱皱巴巴，领口歪斜着，就像是从一场宴会上逃回来的。
这很少见，诺瓦从未见过他这个重视外表和礼节的堂弟如此……狼狈？
“堂哥。”那个人小声唤道。
“我已经不是你堂哥了。”诺瓦堵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
“你现在是家主，不该有空来找我。”布洛迪家族此刻大概一片混乱，身为家主哪来的偷闲时光。
“……”
对方还是低着脑袋不吭声，诺瓦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刚想关门，却被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箍住了手腕。
“放手。”年长者皱着眉试图将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但是看起来纤细的贵族少年力气却大得超乎想象，诺瓦觉得他的手腕绝对会青。
——先别动手，他用另一只手在身后摆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
起初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等诺瓦凝神细听时，对方却慢慢抬起头来，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圈惊得教授一顿，不由眉头皱得更紧：“你……”
“哥哥，和我回去。”布洛迪家族的新任家主打断了他，眼中燃烧着某种亮得瘆人的东西：“你也说了，我现在是家主，我完全可以做主将你的名字加回去……”
“波西，别耍小孩子脾气。”教授沉下声音警告他：“我既然决定离开家族，说明我有自己的考量。”
对方定定地盯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你是说‘异端’那回事吗？”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他有些急切地说：“我也有来自辉光教廷的人脉，就连父亲都不知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
但是那镜片后冰凉淡漠的灰眼睛让他将一切字句都慢慢吞了进去，只留下深重的嘲弄与些微悲哀：“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看着我，从来都不觉得我能做出些能让你发生情绪波动的事，不是吗？”
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哄熊孩子回去的教授：“……”
——今天这些人都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关系。”少年冷漠地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以至于年长者的骨骼都被捏得发出咔咔怪声，疼得诺瓦不由眉心一跳。
“哥哥你好像忘了，我是个术士。”他柔和地说，轻轻念了几句什么，教授却看见数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链自脚底升起，如蠢蠢欲动的群蛇般，试图朝着身上攀爬。
“而你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这代表着，你无法抗拒我。”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赫赫有名的年轻天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兄长，疯狂的底色自他的眼底攀升，语气却异常轻柔：“我不会和你生气，我会带你回家，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教授：“……”
傻小子。
轻柔的风自耳边流淌而去，手腕上的桎梏不知何时被迫松开了。一声闷响，诺瓦本能闭眼后退，等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年轻的术士已经被狼狈地摔在地上，露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疯狂与惶恐。
“……是你！我就知道你呆在哥哥身旁不安好心！”波西恨恨地瞪着那些垂在眼前的金发，对方此时轻描淡写地按着他的脑袋，迫使他的侧脸死死贴着地板。
“听话些，别动。”那家伙蹲在一旁，气人无比地轻声劝道，觉察到少年人手下泛起挣扎的光亮，他顿了顿，随后诺瓦听见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分明瞧见地板都塌下去一块，些微血液溢了出来。
“否则就杀了你。”神眷者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但那如针尖刺向眼球般的冰冷杀意令波西顿时陷入僵直。
“弄坏了旅社地板要赔偿。”诺瓦在一旁冷冷地说，小布洛迪却像得到了某种鼓舞似的，再一次剧烈挣扎起来。
“你搞偷袭，卑鄙！”他恨恨地骂道：“有本事放开我，我们再来！”
“好呀。”对方出乎意料地放开了他，任由他迅速爬了起来，擦了一把自额头上淌下的血，愤怒而警惕地瞪着那张带着淡淡瘆人笑意的漂亮面孔。
教授取下眼镜，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直到小布洛迪再一次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被人狠狠贯在同一块地板上，他才重新将眼镜架好。
这一次神眷者可没有上一次客气，直接不轻不重地一脚踩着少年的后脑勺，十足的侮辱意味。
波西脸色惨白，不仅仅是因为那来自后脑的剧痛和仿佛随时都会被压碎头颅的、来自死亡的可怖压迫感，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挣扎都是玩笑，一切反抗皆是无用，甚至他竭力跨级施展的七级法术在那个人手下都如被轻松掐灭的火苗。
上一次白塔大学公开课他故意躲着人，自告奋勇去协助带教老师，后来又被某人气得扭头就走。直到回校，他才从同学的闲谈中得知，对方似乎也是个天资不错的术士。当时他不屑一顾，只觉得是个运气不错的平民，还讨人厌得缠着堂哥，现在那些讥讽与轻蔑却如一记重重的耳光——对方明明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却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将他踩在脚底。
“……你不会杀了我。”明明已经开始害怕了，小布洛迪还要嘴硬道：“我的身上有魂灵护颂。”
“区区一个九级血缘法术。”对方的声音依旧温和动听：“你真的觉得我会无计可施吗？”

第80章 教训
他在撒谎，这是波西的第一反应——但是那个人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片浩瀚幽深的海洋，以至于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是渺小浅薄的。
他到底是谁？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如此年轻的高级主祷甚至圣者，这完全不能用天资卓越来解释，所以要不只是故弄玄虚，要不就是哪个伪装过的老怪物。但是不论是哪种，对方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抗衡的存在。
见他不说话，头顶传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轻笑。很快波西感到颅骨的剧痛愈演愈烈，漫不经心的杀意却像要硬生生将他的头颅碾碎。
恐惧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那家伙真的会杀人。
求生的渴望胜过了一切，濒临死亡的错觉令波西下意识挣扎着朝另一人伸出手来。
“哥、哥哥——”
“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只是早了些，但不碍事。”有些陈旧的鞋尖停留在他眼前，那要命的重压随之停滞了：“来签订一份灵魂契约吧，关于铁棘领的。”
兄长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就像他之前狂妄的冒犯与对方无关，此刻他卑微的祈求依旧与对方无关——他现在一定很丑，也很可笑，小布洛迪绝望地想，毫无道理可言的恨意忽然冒了出来，再一次在他的躯体深处扭曲生长着。
那个人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明明只是一个柔弱的、无助的、不值一提的普通人，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凭什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他耗费一生去争夺的东西，凭什么……就这样毫不迟疑地抛弃他？
波西挣扎着，想要抬头望去，却因脑后的重压只能勉强瞧见另一人的裤脚。那些阴暗涌动着的东西，和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催促他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哥哥，你会杀了我吗？”
“你还没有了解灵魂契约的内容，就要否定我的提议？”诺瓦皱了下眉，严厉地盯着突然犯蠢的堂弟：“波西&#183;布洛迪，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波及到铁棘领甚至你本身，我希望这只是你一时的情绪失控，否则我得重新考虑将铁棘领托付给你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了。”
少年却是低低笑了起来，直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里底。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混合着灰尘，将那张脸蹭得分外狼狈。
“我不愿意。”他满怀恶意地幻想着兄长脸上的表情变化，一种脱离对方掌控的奇异畅快令他将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尽管还带着哭腔：“我的答案是，我不愿意，我再也不要听从你的操控了。”
“……我不理解，是因为个人感情因素？”年长者深深皱起眉来，仔细观察着小布洛迪露出的半张脸上的表情：“你恨我？为什么，明明你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我认为这已经充分展现了我合作的诚意。”
回答他的是一声颤抖的、快要哭出来的冷笑：“怎么，难道哥哥你还要我对你的施舍感恩戴德吗？”
诺瓦：“……”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彻底陷入了面无表情的迷茫。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黑发青年有些困惑地想。威逼利诱好像失败了，他本来也不擅长这个。杀了对方？可行，但是太麻烦了，重新更换人选也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况且好像不太符合正常人类的基本道德。
然后诺瓦听见同伴轻轻叹了口气。
阿祖卡蹲下身来，粗暴地将人提了起来，让对方因缺氧而涨红的五官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波西&#183;布洛迪，别像个撒泼耍赖的孩童一样可笑。”救世主语气柔和地说：“教授会对你保持宽容，我可不会，奉劝你不要让我彻底失去耐心。”
回答他的是少年仇视的眼神：“之前在成年礼上，是你操控我将哥哥从家族除名？”
他明明不想这么做的，但当时他的躯体与唇舌完全失去了控制。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呢？”神眷者温柔微笑着：“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冷漠地盯着少年剧烈缩小的瞳孔，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深处的脏污都挖了出来：“你深深嫉恨的兄长放弃与你争夺，你得到了好处，却又愤恨对方为什么放弃得如此轻描淡写，显得你拼尽全力争夺的东西对另一人来说就像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更何况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在你看来只该摇尾乞怜的普通人——所以当他提出要将自己从家族除名时，你一边窃喜彻底断绝对方与你相争的可能性，一边又幻想他在脱离家族的庇佑后吃尽苦头，你再以仁慈的胜利者形象将他拯救。”他轻轻嗤笑一声，眉眼如一樽冰冷傲慢的神像，另一人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满足了你的利益需求还不够，还得满足你扭曲的情感需求，以免你脆弱且不与实力相匹配的自尊受损。”
“不，我没这么想……”波西苍白无力地辩解着，下意识祈求着看向兄长的方向——但他无法阻止那无情的审判如雪崩般降临。
“可惜他没有如你所愿，作为一个怯懦自私的孩子，你只好将一切都怪罪到他人头上——是父亲和家族逼迫你，是有人操控了你，是你的兄长利用了你，你只是个无辜可怜、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可是他从来都不欠你什么，波西&#183;布洛迪，反倒是你试图窃取他的人生。”注视着少年逐渐崩溃的表情，救世主面无表情地给予了最后一击：“你那扭曲的仇恨真是令人作呕，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他松开手，任由浑身僵硬的小布洛迪重重砸回地上。
“——就像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诺瓦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的小布洛迪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一副难以继续谈话的模样。这是传说中漫画男主必备的嘴遁么？他思考了一会儿，尝试安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杀了你。你也可以恨我，这是人类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
人类是本能恐惧承担责任的，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也是为了避免情绪过激、伤害自我的正常条件反射——况且波西&#183;布洛迪在现有情况下也做不了什么，这份仇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掉了眼泪，完全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的诺瓦顿时眉心一抽。
“——你为什么不怪我？你知道了那些、那些……之后，还是不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黑发青年皱着眉看他：“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给我造成麻烦。我对蠢货一向没什么耐心，你现在还能继续和我对话，只是因为你在血缘上是我堂弟。”
明明是毫不留情的讥讽，另一人的眼睛却逐渐亮了起来，结结巴巴着语无伦次道：“所以即使你生气了，你也不想杀了我……其实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二年级首席，年轻的天才术士正可怜巴巴地揪着一个普通人的裤脚，脸上表情怪异得令诺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做些什么，让这场谈话继续下去，他强忍住转身就走的欲望。然后阿祖卡冷眼看着他的宿敌僵硬地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拍了拍小鬼的头发——结果那家伙就像得到了某种赦免似的，得寸进尺地试图往人怀里钻。
“我没耐心了。”救世主一把揪住了小布洛迪的后衣领，粗暴地将人拽了出来，视对方要杀人的眼神如无物，微笑着问道：“签订灵魂契约，还是死？”
……
一番鸡飞狗跳后，最后俩人还是成功签订了灵魂契约。
“哥哥，我不明白。”哭得眼圈通红的小布洛迪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亲昵小声问道：“既然你放心不下铁棘领的领民，为什么还要放弃爵位？”
以至于要求他签订了一份堪称商业合同的严密契约，几乎杜绝了三年内任何有损领民利益的可能性。只要照着方案走，铁棘领的产出还会至少翻上一番，对方傲慢地表示——前提是新任领主不要犯蠢。
年长者的语气很冷淡：“因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而他们将成为我的弱点。”
“离开？你要去哪？那家伙也要去吗？他到底是谁？”一种莫名不好的预感令波西急切地接连问道，对方却是淡淡看了那讨人厌的金毛一眼，眼皮耷拉着。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
小布洛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么为什么选择我？明明我的父亲还有其他子嗣……”
回答他的是漠然一瞥，却令波西的心脏不由砰砰跳动起来：“你是最佳选择，所以我希望你能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性格，对方是综合考虑下最合适的人选——尽管不算完美，但还有灵魂契约作为约束。
“该离开了，还有眼睛在盯着这里。”一旁抱胸观赏这兄友弟恭一幕的神眷者忽然幽幽出声提醒道。
波西没理他，不甘心地盯着堂兄：“哥哥……”
他的兄长却站了起来，赞同地下了逐客令，并往他口袋里塞了包什么：“你确实该走了，阿祖卡会解决那些眼线——之前借你的钱，还你。”
波西不死心地扒着门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诺瓦沉默地注视着他，在这一瞬他真切感知到到些许救世主在面对往日同伴的复杂情感。
要赌一把吗？
见他不说话，对方又低声补充：“我会照顾好伯母，照顾好玛姬太太……这不是交易。”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就在波西满心沮丧地以为无法得到答案，被某人拎去门口时，他听见兄长平静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教廷。”
某人已经重归了往日里温柔平和的模样——可惜波西再也不会被那虚伪的表象迷惑。对方盯着他阴郁的脸色，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来，就算是对他满心厌恶的波西都不由被那张脸晃得一愣，直到听见了说话内容。
“对了，关于成年礼上发生的事。”那家伙恶劣地冲他弯了弯嘴角，用气声道：“刚才是骗你的。”
——是我操控你将你的兄长从家族除名。
波西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顿时大怒，脸涨得通红，但是还没等他发作，便被人将门板拍在了鼻子上。

第81章 血腥
“你是说，他直接当众与布洛迪家族断绝了关系？”伊亚洛斯骑士长诧异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密探。
“属下亲眼所见，”那人恭敬地俯下身来：“相信很快布洛迪家族便会上报王庭议会。”
“他疯了？就在异端裁决所盯着他的紧要关头？”伊亚洛斯不由皱紧眉头：“难道他不知道脱离贵族身份后，一些人要想寻他的麻烦会有多么轻而易举吗？”
对方垂着眼睛，没有应声，另一人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抚着剑柄沉吟片刻后道：“教廷那边有消息传递出来吗？”
“尽管已经极力平抑，失去神选之人的事实依旧在教廷高层造成巨大震动，献祭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教皇冕下对此很是头痛。”没等伊亚洛斯继续询问，那人已经熟练地简短汇报道：“海神殿近期变得更加低调，似是成功找到了第三名神选之人，范围大致明确在卡萨海峡附近；赴死者一如既往行事诡谲，我们探听不到太多值得关注的消息，至于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对方迟疑了片刻，道：“截至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伊亚洛斯眯起眼睛：“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错，我们所能寻到的神殿均已荒废，信徒都是些乡下的愚夫愚妇或吟游诗人，基本全是普通人，也没有听说过近年来出现过任何和那位神明有关的神迹。”密探解释道：“至于那名风暴之神的神选之人……我们同样看不出底细。他是卡拉克人，初次出现的地点又是鱼龙混杂的莫里斯港，这大大增加了追踪的难度。等对方离开白塔大学，一路上我们前去盯梢的人也没发现什么……”
密探迟疑地一顿，虽说眼线们只道一切如常，他看着回来汇报的属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伊亚洛斯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他沉默地注视着桌面上那些大面积摊开的资料，全是涉及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史文献，哪怕仅仅只是几句只言片语。
“献祭派……”他低声喃喃自语着：“难道那群胆大包天的疯子真得成功了？”
……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了许多，神眷者一如既往随时随地失踪，教授也没在意，只是买了好几份大大小小报社的近日报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请问最快还有多久能到白塔大学？”他忽然出声问道。
老车夫正吧嗒吧嗒抽着烟斗，闻言扯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老爷，还得跑上大概一天一夜嘞，您二位要是累了，等穿过这片荒原，再走不久就有个镇子，咱们可以去那里歇歇脚。”
身后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庞杂急促的马蹄声，沉沉闷响越来越大，仿佛重重砸在人类的心脏上。老车夫受惊扭头一看，只见由两匹健壮黑马拉着一架纯黑的马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老车夫立即赶着马向一侧让路，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抱怨：“这群老爷真是性急，赶路就赶路，还和咱们抢道——”
“他们不是赶路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老车夫惊得一颤，差点从车上掉下去，睁大眼睛瞪着那突兀出现在车前座的金发年轻人——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现的。
“坐稳了。”
对方接替了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鞭花在空中炸响，拉车的温驯棕马嘶鸣一声，顿时狂奔起来。老车夫趴在座上，紧紧抓着一旁的车架，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被颠散了——随后他忽然发现车厢似乎变得越来越轻，仿佛半悬在空中似的，这令他笨重的老伙计轻巧迅捷得仿佛一只游隼。
“有三架一模一样的马车在追我们，呈尾部包抄状。”
黑发青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体，风灌入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数支带火的箭划破空气，正冲着他们疾驰而来，但都插进离车轮不远的泥地里。
“哎哟，我的光明神啊！这是遇上强盗了！”老车夫忍不住惊恐地叫了起来。
诺瓦没有应声，他抓紧了窗沿，被晃得越发恶心想吐。不太可能是强盗，他勉强维持着思考，强盗不会使用带火的箭矢，以免烧毁试图劫掠的货物和财宝，而这群人显然更加无所顾忌。
黑发青年眯起眼睛，试图分辨更多信息——然后被一阵风按得跌坐回去。
“很危险，教授。”神眷者的声音清晰在耳旁响起。
下一秒，一支箭便从他的眼前滑过，斜斜钉进车厢门的门框上。
诺瓦：“……”
他都不知道这支突破重围的箭是某人故意漏给他，以此满足他的好奇心，还是单纯为了吓唬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他的同伴还有一些小小的、未彻底解决的争执。尽管教授完全搞不懂那家伙究竟有没有生气，毕竟救世主已经在他面前初步展示过了，当某人脾气坏起来且不加控制时，到底行事能有多么恶劣。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尚未彻底燃起的火扑灭，烧灼的焦味冲进鼻腔，他被浓烟呛得捂住鼻子，眯起眼睛：“麻布、木炭、硫磺和……某种油脂？”
他只能通过那股蛋白质被烧焦后的特有臭味，大致推断出应该是一种动物油脂。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诺瓦差点跌到座椅下面去。
他从车窗向外望去——第四架黑马车出现了，正巧堵住了前路，看起来预谋已久。
“总算来了。”
诺瓦望着拉开车厢门的同伴。神眷者那张漂亮的脸此时依旧挂着微笑，淡淡的杀意却从他身上一丝一缕地冒了出来。
“从您前去铁棘领开始，便有人在盯梢。”对方平静地解释道，顺便朝他伸出手来，示意他下车：“起初我以为是王庭的密探，探查后却发现好像不太对劲——除了密探，还多出了一些人。那群人身上的血腥味很重，重得不像是以修行为主的普通信徒。”
阿祖卡握住了教授的手腕，又因那不正常的冰冷微微一顿。
诺瓦立即反应过来：“所以你一路上蒙蔽了王庭密探的感官，没有让他们上报消息，试图将这些人彻底引出来？”
“唔。”神眷者淡淡应了一声，注视着那四架呈包围圈的马车，渐渐将他们围了起来。车停了，十余名身着血色红袍、戴着惨白面具的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那些面具雕工精细，样式一致，看起来像是一张嘴角微微翘起、双目安详紧闭的男性面孔，仿佛微笑着睡着了，诺瓦却莫名觉得那应该是一张属于死者的脸。
老车夫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开始不断向光明神祷告。
“……生命之子。”阿祖卡低声说。
黑发青年忽地扭头盯着身旁的同伴：“传说中那群搞人体献祭的邪教徒？”
神眷者的眼神很冷，诺瓦很少见这家伙如此情绪外露地对谁表露厌恶之情。他不由挑起眉来：“你之所以讨厌血腥味，是和这群人有关？”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简短地用母语说：“我曾彻底毁灭了这个教派。”
准确来说，他只身一人将那些“生命之子”屠杀干净，手段残忍凶狠到连他的两个同伴都没敢上前劝说。
诺瓦眨了眨眼。好吧，看起来确实关系匪浅。他难得体贴地没有深究下去。
那边的生命之子已经纷纷拔出武器。他们的武器同样奇异，多以铁钩、尖刺为主，就像是放大版的刑具。
但是他们没有对准教授等人，反倒喃喃着咒语，忽而回身朝着那些黑马的脖颈和腹部狠狠刺入——一时间，马的惨嘶哀鸣声四起，血水立即喷射而出，将那群人的红袍染得更加鲜艳。被生剖的马腹里滚落而出的各色内脏还冒着热气，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充斥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老车夫已经彻底被吓晕过去了。
伴随着生命之子的齐声吟诵，在地上汇聚成河的血水忽然沸腾般冒起了泡。一些马还没有彻底死去，躺在地上轻微抽搐着，它们的内脏却如活物般可憎地扭动起来，忽地炸裂成一团团扭曲的怪物，伴随着成千上万血水凝成的血箭，朝向众人的方向疯狂袭来。
神眷者平静地举起一只手来，对准了那由腥臭难闻的血雾与骨肉共同构成的污秽海潮。风从他的背后而来，将他的金发拂起，看似温柔的气流在他手中聚拢成一轮轻描淡写的小小漩涡，却仅在一息之间，便将一切秽物吞噬殆尽，连空气都变得洁净起来。
要不是躺在地上的马尸，简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红袍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出现了轻微的骚乱——但领头的红袍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闪现过惊愕，却立即被狂喜所取代。
他忽地抓住了一旁的同伴，生生用手中的尖刺贯穿了对方的眼球，而那人竟连任何挣扎都没有，除了初始的惨叫之外便堪称温驯地无声软了下去。

第82章 咬人
诺瓦盯着那些红袍的疯子，源自人类本能的抗拒令他开始隐隐作呕。
另外两名生命之子娴熟地剖开了那名“祭品”的胸口，暴露出森白的肋骨和其下尚在蠕动的内脏来，仿佛活剖的只是一头牲畜，而非一个人类。但伴随着吟诵，教授敏锐地发现，祭品的伤口边缘竟以不正常的速度蠕动生长出新生肉芽。
史书中那些荒诞血腥的宗教仪式再一次在他眼前具象化，他想起曾亲眼目睹过的、被公开处刑的异端的惨状，而对方不过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农妇——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一次的牺牲者仅有沉默。
活人的血肉对红袍人来说，似乎更有些难以言喻的成效。尖锐凄厉的嘶声炸起，听起来竟像是层层叠叠的狂笑与诅咒。血腥味浓得呛人鼻子，胸膛大开的祭品跪在地上，双手大张，睁着两个血洞仰望天空，浓稠的血雾自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呈现铺天盖地之势，嘶嚎着再次朝他们冲来。
神眷者的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那道身影出现在血雾中，一手掐住了领头的红袍人的脖颈。
狂风乍起，石块战栗，诺瓦感到脚下的大地重重呻吟着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极端的痛苦。以对方为原点所诞生的、如爆炸般的巨大冲击波令他下意识卧倒，顺便抓住了昏迷不醒的老车夫。
但是很快周遭变得格外寂静，诺瓦抹了把脸上的沙土，歪斜的镜片却倒映出一张表情凝固的、陌生男人的脸从不远处飘过——只有一颗脑袋，头颅以下已经消失无踪，余下的部分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更远些的唯有飞速旋转着的、令人悚然的细小颗粒，令人不由深思那些颗粒的具体构成。
——他们身处由敌人的血肉构成的风暴眼中，唯一的活口仅有被救世主拎在手中的红袍人。
那人的面具已经掉落在地。他的脸肤色异常斑驳，鼻子和嘴唇不知被谁削去了，只剩下两只瞳孔急剧缩小的浑浊眼球，其中显露出来自人类本能的恐惧。
红袍人忽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到半空中，他张开了残缺的嘴，脖颈和额头上青筋凸起，痛苦且费力地喘息起来，而神眷者只是站在原地，神情冰冷地注视着那具令人憎恶的躯体。
觉察到有人靠近，他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对方虽说脸色苍白，但神情算是平静，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恐惧或厌恶。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多次愈合。”教授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同样仰起头来：“其中不乏常理来说必死无疑的致命伤。”
“也许因为练手的机会很多，生命之子的治愈法术出了名的强大。”另一人轻柔地冷笑道：“可惜还是无法做到起死回生。”
红袍人显然情绪激动起来，嘴里发出赫赫怪声，手指扭曲着试图朝两人抓来。
“教授？”神眷者无视了他的挣扎，语气忽然变得和往常一样温柔——但在这种场合，只会显得越发瘆人：“可以麻烦您去检查一下这些人的马车吗？如果是您，也许能得到一些意外的线索。”
“我可以等会儿再去检查。”觉察到这家伙试图支开自己，诺瓦顿时不赞同地皱起眉来：“况且就如你所说，我能从这个尚且活着的家伙身上得到远超你所能获取的信息量。”
“我了解这些人，所以接下来的画面不会十分美观。”救世主不再掩饰潜台词中的冷酷与血腥。
“我不介意。”
“我介意。”
对方的脸色分明不太好看，之前手也很凉——他还记得这人直面珍珠海公馆刺客尸体惨状时的下意识反应。
“……您这是试图在我的面前伪装自己吗？”黑发青年忽地扭过头来，用一种格外傲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并且着重强调了“我”这个单词。
“温馨提示，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我进行臆测，这是十足愚蠢且无用的行为，尤其在您尚且需要我的智慧的前提下。”他嫌弃地冷嗤一声，冷酷无情地补充道：“放弃吧，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眼睛柔软一弯，飞快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没等教授反应过来准备骂他，那家伙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了半空中的倒霉鬼。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对方一言不发，神眷者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伴随着忽然加剧的痛苦喘息，只见红袍人伸展的手竟自指尖起开始一寸寸化为粉末，露出新鲜的骨头和肌肉横截面，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没关系，恰巧本人的治愈法术也学得相当不错，”他语气轻松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所以在你给出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会确保你将清醒地见证自己如何被一点点肢解。”
接下来救世主耐心地开始他的工作。诺瓦眼睁睁看着那家伙被逐步分解了两只胳膊和一条大腿，直到内脏开始渐渐暴露在空气中时，红袍人似乎终于受不了了，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惨叫与哀嚎，而是颤抖着吐出些许成型的字句来。
“尊、敬的……尊敬……”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含糊不清，隐匿在风声里几乎什么也听不清。神眷者皱了皱眉，风暴突兀停歇了，不论是人的尸体还是马的尸体都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随后两人清晰听见红袍人口中几乎不成形的叹息：“尊敬的，风暴……之神呵，暴虐……无常的……乌托……斯卡……”
诺瓦惊疑地皱起眉来，但是另一人的脸上暂时看不出丝毫情绪。
明明经历了漫长的酷刑折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红袍人的眼球里却闪烁着某种疯狂而喜悦的光芒，如沸腾的铁水一般。
“吾等……蝼蚁，向您，致敬——”
诺瓦忽然被人拽进怀里，脑袋被护在手下。随即他听见一声仿佛气球爆炸的噗嗤声——红袍人残余的躯体忽得自发从内部膨胀起来，下一秒便彻底被炸成了碎片。
“……根据法术回路来看，是一种契约类的禁术。”神眷者一边护着人，一边轻巧地后退一步，躲开了那些四散的人体碎片，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以前我很少见这群家伙如此使用。”
“……放手。”
怀中人冷冷地命令他，阿祖卡干脆装没听见，甚至低下头来仔细嗅了嗅，顿时引来另一人不安分的抗拒与挣扎。
“嘶——你又发什么疯？！”陌生温热的鼻息突然打在敏感的颈侧，黑发青年顿时瑟缩了一下，随后恼火地试图去拽那家伙的后衣领，结果抓了一手冰凉柔韧的发丝，缠在指缝间很是恼人。
他现在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刚才那几句信息量爆表的话，但是被人如此亲昵地对待，哪怕是他，也足以令大脑短暂宕机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诺瓦不免有些怀疑地想。
“我要被血腥味淹窒息了。”救世主正闷闷不乐地冲他的宿敌抱怨：“每次对付这群人都会被弄得浑身死人的腥臭。”
“那么我建议你去一趟露天旱厕，”大反派冷酷无情地说：“人类粪便的气味可以快速掩盖口鼻间残留的尸体臭味，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你现在就算拼命闻我，闻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阿祖卡：“……”
他泄愤般在那近在咫尺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快速松手。这一次他成功在那脆弱轻薄的皮肉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并且招至了直冲肋下的狠辣一拳，又被他轻松化解。
“我警告过你不许咬我。”一脱离桎梏，诺瓦立即后退几步，神情阴郁地瞪着那咬人的混账。令他格外不安的陌生情绪催生了满腔刻薄的毒液，又被他忍住了。
“抱歉，没忍住。”另一人略带歉意地冲他微笑，笑得很好看，漂亮的眉眼显得圣洁而无辜。
但是教授压根不吃这一套，对方骨子里的恶劣分明已经越发不加掩饰了：“上一次是表达亲近，这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
结果那人从善如流：“只是因冲动行事导致的小小报复，还请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冲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单词：“难道是因为那名生命之子留下的遗言对你造成的震动太大，乃至于抛弃理智重归了原始？”
被人毫不客气、甚至是不近人情地如此指责，神眷者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当那几乎与救世主融为一体的温柔笑意消失时，他身上那奇异的沉静与威严令他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很快那些隐隐的压迫感也同样从对方身上消失了，救世主微垂着眼，轻叹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疲惫的脆弱来。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他苦笑道。

第83章 改变
“生命之子，一群制造了无数活人献祭惨案、试图复活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极端邪教徒。”诺瓦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盯着同伴：“他们之所以曾和你发生冲突，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身上有风暴之神的神印，甚至发现你是一名‘神眷者’，所以曾尝试在你身上做实验？”
这群人既然相信可以从人的生命中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借此复活神明，而少年时期尚未成长起来的男主似乎深得神明宠爱，看起来分外特殊，因此招来了这群疯子——逻辑上似乎没有太大缺漏。
果不其然，另一人堪称温和地重复道：“什么也瞒不过您。”
“那么你又在忧虑些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和这群疯子打过交道，你该知道他们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又有几分是邪教徒的癫狂呓语。”
空气里夹杂着蛋白质烧灼后的焦腐臭味，救世主站在风中，眼神很深，静静地凝望着他：“……难道您不曾担心过，我真如那人所透露的那般，不过是一具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所操控的、甚至谋求借此复生的可悲躯壳吗？”
金发魔法师的背后是危险且诱人的无垠荒原。他看起来像是一种令人为之悸动的未知，就像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经过哪里、不知在哪里停歇的风，世界正注视着他。
“你的记忆出错了？你自己说过的。”
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发现对方又开始不自觉地选取富含韵律感的用词——这算什么？神职人员的职业病？不过每当神眷者的用词开始变得简洁粗暴，便意味着听众要对此格外留心。
“你的原话，”他勉为其难地帮人回忆道：“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干净了，我亲手杀死的。”
“……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他曾宣称自己杀死了一名神明，而他那思维缜密的宿敌就这样真切地相信着那些狂言？
救世主的声音渐渐变得越发轻柔，莫名的不安令诺瓦下意识后退一步，就像下意识对深海里突兀出现的、美丽夺目到悚然的光亮保持惊疑与抗拒。
“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他警惕且不满地瞥了那家伙一眼：“我的无数论断都是以你提供的讯息为基础的，既然连我都无法发现逻辑错误，那么由此倒推可得，你绝不是个蹩脚的骗子，而我想像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值得信赖的认证方式。”
“简而言之，”黑发青年冷淡且快速地补充道：“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由我自己选择信任的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在诺瓦看神经病的眼神里轻轻笑了起来，在荒原上低低地回荡。
“您可真是……”
救世主吐出一口气来，将在风中狂舞的金发拢到脑后，眉眼舒展开来，罕见地坦露出属于强者的肆意与傲慢。
“您的信赖没有错付，我还不至于无能到不敢确认剑下仇敌是否彻底死去。”他平静且冰冷地点评道，神情冷酷得甚至有些悲悯：“所以那不过是一群可笑可悲、却深陷于虚假希望的疯子。”
“那么你刚才在纠结些什么？”诺瓦皱着眉看他：“我甚至思考过你是否因此产生了自我怀疑，但又不符合我对你的侧写。”
“这不好，以后少搞这套。”他理所当然、甚至堪称无理取闹地责备道：“你的伪装有时会影响我的判断。”
另一人顿了顿，抬起眼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得向您郑重地道歉。”
黑发青年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如银镜的灰眸中，救世主正冲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扶在胸口，虔诚且郑重——这是骑士向宣誓终身效忠的君主起誓的礼节，他竟被那双奇异而美丽的蓝眼睛短暂地蛊惑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我曾比您多经历了一些，所以我还是下意识看轻了您，不论是心智方面还是能力方面。”骑士的声音清朗且柔缓，令人不由自主地信赖他：“而这份傲慢令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不该产生的裂痕，这是我的错误。”
他的眼睛很温柔，也很真诚——但是诺瓦莫名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令他下意识想要逃避的压迫感。此时他明明可以俯视对方，另一人的影子却像是夜晚弥漫的海雾，一点点困在了他的手脚，令他朝向未知的海域坠入。
他向来不喜、甚至是厌恶有人和他道歉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童年时发生的悲剧会让他的情绪年龄永远停留在那一天，直到他真正地、彻底地接纳自己——蠢话，当时他想，他绝不会被些不可控的有害情绪操控。
但是此时他有些后悔了。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感一点点漫了上来，失控的痛苦折磨着他，让他迟迟无法发出声音——那似乎是一种令人可耻的恐惧，一种被剥夺理性思考能力、即将被迫深陷不明中的恐惧。
“您该向我伸出手来。”一个声音轻声提醒他。
他下意识照做了，随即有一个轻柔得就像是羽毛般的吻，隔着手套落在他的手背上，而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却被人一点点箍紧了。
“您并没有生我的气，”对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只是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对吗？”
“……我该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或者说其实我也有错。”诺瓦听见自己冷冷地回答：“然后我们双方再一次达成和解，合作得以继续深入。”
“不。”另一人好像叹了口气：“您在此时该给我一巴掌，然后骂我怎么可以仗着您不懂人心，就这样过分地欺负人。”
……
毫无道理的，那个人令他联想起流石滩上一块古怪的、不知为何尚未被漫长的时间残蚀成碎石的巨大灰色矿石，断面坚硬且光滑，却过于易碎，无法打磨成纳塔林人常用的箭尖与石斧。在幼年时，那块冷硬锋利的巨石多次划伤他的手脚，困厄他的脚步，吸收他的体温却不予回报分毫——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他躺在碎石堆里，那冰凉的、苍白的断面竟像未经打磨的镜子一般，反射出无数张他淌血的脸。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安静而虚无，是他头顶高悬着的、荒芜灰白的月亮，忠实反射出他的阴暗、彷徨、软弱和那些折磨着他的野心与欲望。
不论他是无信者，是救世主，是痴心妄想的疯子，是供诸神逗乐的小丑，或者是阿祖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因为他看不见他。
……
回校的后半程，被安置在车厢里的老车夫始终没有清醒，不知是被真被吓得够呛还是某人的魔法作用。教授在随身携带的羊皮本上奋笔疾书，歇息时手指却下意识摸索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直到夜色渐深，马车终于进入了白塔镇，诺瓦盯着窗外，此时路上马车与行人都已变得稀少，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示意另一人停车，然后从一个还在街头游荡的报童手中买了一份当天剩下的报纸。
“……”
“马车得停在这里，车夫大概在十分钟后清醒，接下来我们要走路回去了。”
得到意外收入的报童已经欢天喜地着跑远了，他的助教打开车厢门，温和地嘱咐道。见他脸色不对，对方顿了顿：“怎么了？”
教授没有回答，眉头紧得死紧，他再次迅速翻了一遍那份报纸，忽地啪得一声合上了。
“我要回校，先回一趟宿舍。”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冰冷：“他们宣称杀死比尔&#183;法姆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开什么玩笑？”
他罕见地粗鲁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人接过他手中的行李，顺便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领。
“好，我送您回去。”对方没有问太多，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腰。
“放松，别紧张。”金发的魔法师在他耳边低声说。随后诺瓦感到浑身忽然一轻，失重感乍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抓住了另一人的衣服，身体也本能向着温暖的气息凑了过去。
他们像一阵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风，呼啦啦地卷起商户的门帘，和那些横七竖八斜斜晾晒的衣物与被单，惊得一大群正在地面觅食的母鸡扑闪着翅膀四处逃窜，但是偶尔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却对此毫无所觉，只是低声抱怨着夜晚的风怎么突然这样大。
直到风声停歇，诺瓦勉强睁开眼睛，便见到自己熟悉的宿舍——另一人已经礼貌地松开了他，正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暖的指腹时不时蹭过他的脸颊。
似乎有点过于亲昵了，但是教授现在没心情计较，他绷着脸扑到书桌前，抄起几张纸就往门外走。阿祖卡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叠有批改痕迹的论文和课表。
“我要去见猫头鹰，或者副校长怀亚特。”黑发青年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脸来盯着他：“你能不能找找他们现在在不在学校？”
神眷者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金发在他的脸侧浮动，似乎在倾听风声中传来的信息。
“……去校长办公室吧。”他睁开眼，若有所思地说：“猫头鹰和怀亚特都在，他们似乎在等你。”

第84章 牺牲
夜色渐深，白塔大学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还能瞧见上完晚课的教授和学生，但是此时唯余有淡淡的夜雾，和些微嘶哑的虫鸣。
一路前往校长办公室时，走廊上有几名教授看见诺瓦时纷纷神情一变，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见他脸色阴沉、脚步如风的模样，最终也没人敢上前。
开门的是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此时脸色并不好看。他看起来对俩人的来访毫不意外，侧身将人迎了进去，猫头鹰则占据了办公椅，正背对着他们。
诺瓦毫不客气地将那份刚买的报纸甩到办公桌上，上面的照片分明是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请给我一个解释。”黑发青年看向怀亚特，脸上如凝冰霜：“您曾答应我会尽量拖住那些人，但是这五天我甚至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是任何消息——直到踏入白塔镇，我才从一份报纸上得知了杀死比尔&#183;法姆的凶手已经落网。”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照片上神情仓皇的年轻人，音量渐渐提高：“白塔大学的平民学生马代尔&#183;拉比杀死了法姆伯爵的独子比尔&#183;法姆，开什么玩笑？！”
那个傻兮兮的、单纯得甚至有些愚蠢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策划出如此阴毒缜密的计划，然后嫁祸于他？
怀亚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带着血丝的眼中流露出内疚，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诺瓦迫使自己重归冷静。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份论文和一张课表，一一摊开在桌面上：“因为拉比先生选择的选题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所以他曾求助于我，我也同拉比先生约定过进行论文答疑，这是之前几次答疑时的留痕。比尔&#183;法姆死亡前后几天拉比先生是满课，而且死亡当天他换了课，所以我在课表上有所标注，这些事可以询问任何学生，他们都能证明拉比先生那几天没有作案时间。”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再往前推论，拉比先生和比尔&#183;法姆唯一一次产生交集是我的公开课，当时双方仅有的几次接触都在众人的见证下，就算之后俩人有私下里的接触，那也——”
怀亚特疲惫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拉比先生是平民，这件事惊动了王庭议会长卡穆公爵阁下，他联同异端裁决所向我们施压，要求交出人来‘配合调查’。这一次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所以无论他所阐述的辩词多么有力、多么可信，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年轻人眼神异常冰冷地盯着他，将他的一切闪躲都印入那双锐利的灰瞳中：“你们明知道异端裁决所的手段，你们明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一个平民。”
关押、审讯、折磨，甚至酷刑逼供、祸及家人。
“年轻人，别冲着我的副校长大喊大叫。”猫头鹰终于开口了。他将椅子转了过来，声音嘶哑，黄宝石制成的眼睛闪烁着威胁的冷光：“如果不是吉布森这些天为你四处奔波，你真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冲我们发脾气？”
“学会并非无法继续对抗，但你们依旧选择牺牲了一个不重要的平民学生，只自以为是保下了我。”另一人毫不相让地盯着他：“如果必要的牺牲可以带来可喜的进展，那么不必多说，你我皆是卑鄙的同谋；但你们所做的不过是一些无谓的退让和软弱的妥协，代价却是一个淌着热血的年轻人——可笑！可鄙！”
很久没有人敢在猫头鹰面前如此不客气了。他甩开了一旁试图劝阻的怀亚特的手，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一个普通人能对抗些什么？就凭你的小聪明和几句口舌之快吗？”
某种似曾相识的重压出现在诺瓦身上，强者的盛怒足以令一个普通人身体瘫软着窒息了。但是很快猫头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隐隐血腥，看向金发年轻人的方向，头套后的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这些人无非发现难以从我身上入手，所以试图通过拉比先生证实我的‘异端’身份，从而打压学会。”诺瓦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同伴的手。要想救拉比的命，他需要往对方身上加重砝码：“将拉比先生牵扯进来更是愚蠢且致命的做法，他知道我一些尚未公开的研究，这些研究甚至可以动摇教廷的统治，但如果现在暴露，只会给白塔大学和学会招至灭顶之灾。”
片刻的沉默后，猫头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什么？”
“我带来了。”诺瓦又从怀里摸出一叠论文手稿，放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老师曾私下里多次劝诫他，千万不要将这东西暴露在众人视野中，哪怕是交给学会，也会使他处于众矢之的，甚至将他推向绞刑架。
“……作为一生都在追求真理的神学家，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居然会说出这些话来。”看见他的论文初稿的那一天，德尔斯&#183;拉伯雷严肃地望着他：“但是孩子，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些文稿，最好把它烧了，否则它绝对会毁了你，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当时他出于对自身研究所得的珍惜与骄傲，对对方销毁文稿的提议持反对意见，此时却恰巧派上了用场。
将部分研究交给学会本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不过提前了些许。时钟机械地摆动着，诺瓦冷漠地望着猫头鹰因情绪激动微微发抖的手指。马代尔&#183;拉比只是一个小小的催化剂，他注定要走上一条老师不愿意看到的道路。
命运的大潮终究还是吞噬了他。
良久，猫头鹰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无机质的宝石眼珠紧紧地盯着他：“还有谁知道？”
“至少马代尔&#183;拉比知道。”诺瓦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与其相信一个普通的平民学生会在酷刑下守口如瓶，不如早日将异端裁决所的视线从他身上引开。”
见猫头鹰不说话，黑发青年向前几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当然，你我都知道还有一个备用方案。”
“——杀了马代尔&#183;拉比。”
他的声音冰冷无波，惹得一旁的副校长猛地抬头看他，眼神中流露出惊愕，似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看似文弱无助的年轻人。
猫头鹰倒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任由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这会导致异端裁决所更加怀疑对方掌握些什么秘密，竟令学会不惜灭口——而且我本人不同意，我现在提出来只是为了让你们仔细想想我能做些什么，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不必你操心。”猫头鹰重新将那些文稿整理好，明明被一个普通人威胁了，他的态度倒是几不可查地软了下来。
不好的预感在此时到达了顶峰。诺瓦后退一步，全力按捺下情绪，终于开始仔细观察俩人身上透露出来的信息。
“拉比先生不会透露任何我们所担心的讯息。”黑发青年的瞳孔瑟缩了一瞬，他听见猫头鹰的声音略带怜悯：“你以为我们不想救他？他也是白塔大学的学生，是我们的学生——但是他已经死了。”
“……”
怀亚特在一旁叹了口气：“就在被关押的当晚，你走后第二天，异端裁决所负责审讯的高层甚至还没到，那孩子就……”
“就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追问。
“‘畏罪自杀’，那小子藏了几颗曼陀罗的种子，悄悄吞了下去。”猫头鹰补充道：“以我对异端裁决所的了解，应该真是自杀，否则等到审讯开始他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傻小子。”他转动了座椅，重新背对他们，声音渐渐变得含糊低沉：“哪怕再坚持几天呢？”
怀亚特担忧地望着看不清神情的年轻人。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开口，至少从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知道了。”
他将那些文稿一张张拾起、整理平整，转身准备离去，然后恰巧在门口撞上了神学院院长。
跑得有些气喘的拉伯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人似乎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本能伸手想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却迟疑着顿住了。那双透彻的灰色眼睛正静静望着他，将他眼中的愧疚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同样知道马代尔&#183;拉比的被捕，却没有向学生透露任何信息。
“猫头鹰阁下，”然后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突然开口道：“有一件事，虽然也许你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告知于你。”
“——我现在也是平民。”
一个最适合被瞩目、被造势、被献祭的身份。
丢下这句话后，对方便和他的助教一同离开了彻底陷入寂静的校长办公室，只是在经过神学院院长时，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留下了很轻很轻的一句，几乎飘散在风中。
他说，我不怨你，老师。

第85章 办报
黑暗的海岸线上，圆锥形的光照着一个男人。他赤裸着双脚，略带卷曲的黑发被海水浸透了，紧紧贴在他惨白瘦削的脸上。
“我们又来到这里了，可悲的逃亡者。”他侧过脸来，像个溺水的死人，灰色的沙砾覆盖了他的虹膜。
“……我只是想在海岸上走一走。”教授听见自己说道。
“啊，走一走，沿路翻找些好看的贝壳，把那些腥臭难闻的软体动物残骸踢回海里，然后一切重归无声无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嘲讽地嗤笑起来：“你总是这样，不是吗？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冷眼旁观。”
教授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辩驳不了什么。他所擅长的那些汩汩流淌的语言与思维在此时被冻结了，透骨的寒冷刺痛了他的胸口，胃里的曼陀罗种子发芽了，从他的口鼻生长而出，将他紧紧困住，在黑暗荒芜的海洋边缘。
“你想得到一些东西，却又不愿意真正去做些什么——出于傲慢，出于无能，出于恐惧。”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脚底的更深处传出来的，他低下头，没有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只有逐渐涨到胸膛以上的潮水。
“世界改变着你，你无法改变世界。”
“浪潮吞噬着你，你无法吞噬浪潮。”
“痛苦撕扯着你，你无法撕扯痛苦。”
——哪怕这样，你也要成为那独自驶向黑暗海洋深处的小船吗？
溺水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猛地睁开眼睛。有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黑发青年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抓挠着试图掰开那只令他窒息濒死的手，但很快他便渐渐失去了力气，只隐约瞥见一双由浅金向着蓝色蔓延的眼睛。
……可是那些蓝色实在是太温柔了，在缺氧带来的、痛苦的眩晕与恍惚中，他有些茫然地想。
——以至于好像无论如何，等到他退无可退，他总能在那夕阳下的海浪里无需挣扎地溺死，变成一具潮湿安静的尸体，任由海水包裹冲刷他疲惫至极的灵魂。
“嘘，嘘，安静些……”蓝眼睛的主人如此说道：“放松下来，我不会伤害您……”
等到那些虚弱的挣扎渐渐消失，他才松开捂住对方口鼻的手，任由另一人在他怀里剧烈喘息咳嗽起来。
他抚摸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感受那些受伤野兽般急促无助的颤抖。对方颈后的皮肤湿润、光滑而阴冷，就像掉落在荒原里的月亮淌出的稠浆，还有那些凝固在毁坏雕像上的雾气。他感到自己在拥抱一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那些突然自胸口深处涌起的、无可抑制的温柔的悲哀让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隔着一层薄衣，用手指轻轻拍抚那些凸起的脊骨。
“您刚才喘得太厉害了，就像无法呼吸到空气一样。”救世主低声说，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发现宿敌那些在睡梦中出现的、不同寻常的痛苦。
良久的沉默后，阿祖卡听见那人冷淡地解释：“由于过度通气引发的呼吸碱中毒，可以通过反复屏气或者纸袋呼吸来缓解，你做得很好。”
对方似是十分疲倦了，竟缓缓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觉察到他的动作一顿，又低声补充道：“只是一些基本无害的后遗症，不用担心。”
——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可直接刺激呼吸中枢引起通气过度。
神眷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抚宿敌的脊背，甚至开始揉捏他的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应激的猫。那家伙原本还算听话地趴在他怀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忽又开口道：“我想喝咖啡。”
阿祖卡：“……”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幽幽地提醒道。
“我知道。”那人严肃地冲他无理取闹：“但是现在我的大脑昏昏沉沉，我需要清醒。”
“不，您需要休息。”救世主平静地垂眼看他：“还是说您需要我讲个睡前故事再唱支安眠曲哄您睡觉？”
啊，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族里一些胆大的小崽子也是这么和他胡闹撒娇——不过最后都被忍无可忍的父母打了屁股，抽抽噎噎着、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听起来好恶心。”
“那就老老实实睡觉。”金发的魔法师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松开手，捏了捏眉心，干脆在对方身旁躺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也许在前世的暴君看来堪称挑衅的行为，如今换来的却是沉默。阿祖卡看着他，黑发青年正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凝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手背上青筋凸起，就像他的胃里有一个巨大的、源源不断流失着的空洞。
“……不舒服？”
一只枕头被粗暴地丢到他的脸上：“睡你的。”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另一人挨着他的肩膀躺下，身体又湿又冷，像个溺水的死人。良久，他听见对方平静而疲惫地开口宣布。
“我会做些什么。”
“……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您，不是吗？”救世主轻轻地叹息着：“至少请允许我有幸追随您。
回答他的是一只冰冷的、紧握的手。
……
“……办报？”
猫头鹰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奥肯塞勒学会有自己的学术期刊，每半年都会刊登最新的学术论文，我记得你的论文也上过几次头版。”
——每次对方上刊，下一期定刊人数必定激增翻倍，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学术期刊只会在特定人群中流通，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具有较高的理解门槛，学会需要可以广泛传播的、并且被自己掌控的媒体平台。”
教授直接塞给他一大沓数据图表和报告文稿，什么市场调研研究报告、各大报社营销策略与优劣分析、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等等，鬼知道他从哪里整理来的。哪怕是异世界权威学术组织的领袖，也没见识过21世纪的人类为了项目立项、争取经费都能扯出多少花里胡哨的鬼话，一时间没了声音。
见对方尚在迟疑，诺瓦忽然转变了话题：“我去了一趟马代尔&#183;拉比的家里，他是白塔镇本地人，父亲是铁匠。”
“起初他的家人不愿意开门，门后他的母亲在嚎啕大哭，父亲在大声斥骂，说和这个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儿子毫无关系，直到我说我带来了白塔大学退回的学费，他们才勉强愿意见我。”
猫头鹰沉默地注视着他，双手交叠着。
“他的父亲全程都在重申，他们不知道这个儿子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全家都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成为异端并杀死一个贵族，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他的母亲则一直在哭，重复说后悔让他出去上大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她认为是白塔大学教坏了她的儿子。”教授平静地与他对视：“后来我提了一句，有没有可能马代尔&#183;拉比并非‘畏罪自杀’，他们立马翻脸把我赶了出去。”
“马代尔&#183;拉比的第二个弟弟恰好是上教会学校的年龄，那孩子追出来，告诉我，教会学校的教士说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人，都是活该被绞死的异端。他问我他的哥哥真的是坏人，真的该死吗？”
“不过是一群愚民。”猫头鹰冷声说：“绝大多数人是麻木不仁且没有思考能力的，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血亲——你不该对他们报以希望与幻想。”
砰得一声，另一人一掌拍在桌子上，猫头鹰被对方吓了一跳，心中不由抱怨这人怎么和他的老师一个德行，直到他对上了一双如铁水般燃烧沸腾着的灰色眼睛——此时此刻，他竟对眼前脆弱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敬畏。
“不，那是因为辉光教廷掌控了最庞大、最沉默、看似最不起眼的人群，教士如牧羊的羊倌，这是必然产生的恶果。”那人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快：“他们从出生到死亡只会被告知要信仰神明，要尊崇教士的教诲，要顺从贵族的压迫。要劳作，不得休息，不得推脱；要交税，不断交税，不管是什么税；要祷告，要跪地膜拜，要把少得可怜的积蓄捐给教廷和神殿——”
猫头鹰猛地打断他：“诺瓦&#183;布洛迪，慎言！”
对方毫不畏惧地冷笑：“如果您希望和教廷抢人，怎么连谈论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不必拿话激我。”猫头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
“曾经我和你一样。”他缓缓地说：“满腔热血与激情，觉得其他人都是些令人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蠢货，一心想要追寻世间的真理。”
“但是梦想是很沉重的，以至于不断牵扯着我们，直到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他意有所指地说：“吉布森责备我，不该将一个年轻人推到台前，承担起我们这些老东西本该担负的东西——布洛迪先生，您真得决定好了吗？”
“别这么叫我，我已经没有姓氏了。”黑发的年轻人冷淡地回答：“并且我会给您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
“辉光教廷至少做了一件好事，很多人识了字，足以支撑简单的阅读理解。”他平静地用指骨敲了敲那沓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所以只要学会支持办报，我承诺学会将会得到一笔十分可观且稳定的收入。”

第86章 演说
最后他当然说服了猫头鹰——奥肯塞勒学会将负责协助新生的报刊，向有关部门报备并通过内容审核，但报刊的最高权限并不由他负责，而是由白塔大学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掌控。这是必要的退让，也是必要的保护，成功得到主编位置的教授没有多言，只是回了自己办公室，闭门三天后便提供了第一份样刊。
当今市面上在平民间流行的报刊多由大量香艳、血腥、猎奇的黄色新闻组成，要多耸人听闻就有多耸人听闻，要多吸引人眼球就有多吸引人眼球，而这份新鲜出炉的样刊却是独辟蹊径——占据了大量版面的居然是政论文章。
在场还有几名奥肯塞勒学会的高层，也是猫头鹰默认的心腹。其中一人瞧见板面排设后顿时皱了皱眉，诺瓦认出他是专攻法律税务和文辞逻辑的法尔伽学院的院长：“年轻人，恕我直言，类似的政论报刊我也有订阅，但你确定那些思想简单的平民会对复杂晦涩的政治讨论感兴趣？”
黑发青年看起来已经遮不住疲态了。他身形瘦削，皮肤苍白，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熬了几天几夜，那双灰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很简单的基本逻辑，没有人会不关心影响自己生活的事。”他简短地回答：“就像人们可能不在乎某位财政署大臣在今天的某次会议上表了哪些态，但他们一定会在乎明天收到的税务表格里会多上几枚钱币。”
怀亚特正在仔细翻阅占据头版的政论文章，笔者大胆尖锐地就银花矿场所属权拍卖会、帝国近年深陷的债务危机与逐年高涨冗杂的能源税收进行点评，其用笔冷峻辛辣得令人难以想象作者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偏偏通篇文章没有一处晦涩难懂之处，甚至带着略显荒诞的幽默感。
“立即旗帜鲜明地反对教会那套理论，只会招致大众的恐慌与抵制，而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将上层之间的斗争和针对下层民众的剥削拆开了揉碎了，用清晰易懂的方式告诉人们，到底是哪些人做的哪些事对他们产生了哪些影响，并且相信人类是会自主思考的。”见对方陷入沉思，低头细看，年轻人继续说道：“所以当今世面上所流行的煽动情绪之文章不可长久，总有一天读者会对此感到疲惫与厌烦，这也不符合我们办报的初衷。”
“——将生命献给真理，将权力还给人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座的众人，直到所有人都不由下意识偏开头去，不敢直视那双冰冷、明亮、如燃烧着的月亮般的眼睛。
一旁的猫头鹰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闻言不由抬起头来，头套后的眼深深地注视着那个对他来说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可怕的家伙。
他从那人背后竟隐隐瞧见了什么浩瀚无垠的、闻所未闻的东西，它无法用现存的语言所描述，明亮，平静，清晰而坦然，仅仅只是存在，便足以令所有人为之深深恐惧且狂热痴迷着了。
“我没有意见了。”
良久，法尔伽学院的院长轻轻放下那份报纸，吐出一口气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冲着诺瓦的方向伸出手：“也许法尔伽学院将有幸为您提供些许协助，比如部分投稿和资料的提供？”
“我的荣幸。”黑发青年和他握手。只要他乐意，他能将一切礼仪完成得无可挑剔。
还有不少人提出相当尖锐的、甚至满怀攻击性的质疑，但年轻的演讲者凭借他那令人屏息的独特魅力，成功令他们驯服地深思着安静下来，至少再也无人出声反对，认为那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构想不过是一场天真的幻梦。
“它注定是要激发人类理所当然存在着的、对于追求权力与真理的欲望，鼓舞他们为了成为自己的主人而斗争；它注定要使人学会服从公正严明的法律，反抗仅为贪婪者方便剥削而存在的峻制；它们注定要使士兵学会识别上级暴戾恣睢的意图，在命令他们屠杀无辜时放下武器，对胁迫报之以冷笑；它注定要撕碎教会森严残酷的律条与虚伪流毒的蛊惑，将可悲的牺牲者从压迫中解救出来，直到听见那自由与胜利的高歌。”
“火花在他眼中噼啪作响。”也许后世的吟游诗人会如此描绘此刻的年轻人，但燃烧着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是没有声音的。
在众人的屏息中，年轻的黑发领袖严肃地凝望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又好像在看向未知的远方：“这将是我为之献出生命的工作，也将是诸君所支持、所从事的工作，我敢相信，我们没有、也不会浪费时间。”
“那么，您要如何为其命名呢？”有人不禁问道。
对方回答得不假思索：“《黎民》，就叫《黎民报》。”
……
“你给学会出了一个难题。”等学会的众人离开后，猫头鹰终于开口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句话。
诺瓦明白他的意思。如此一份定位激进——虽然在他本人看来已经相当保守——的报刊，要想不招致当权者的打压绝对堪称异想天开，能否取得办报资格完全是个未知数。
“新兴贵族、大商人、政客中的革新派……总有人试图和现存的秩序相抗衡。”黑发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已成为一柄森然冷锐的利器，没道理还要自己去央求本就杀心四起的持有者何时出鞘。
猫头鹰毛茸茸的头套里挤出了几声古怪的、咕咕的笑，令人听不出情绪。
“不久前我见到了一位贵族小姐，”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换了个话题：“她拿着一封信，独自来找吉布森，神情惶恐，谈论起你时更是敬畏得像在谈论一位君主。彼时她的家族已经深陷某种巨大的麻烦当中，她的父亲正为了保住性命而疲于奔命。”
诺瓦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这么说来他寄出去的几份信件都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看来您对她很满意。”他冷淡地回答：“相信不久后将会在长青树学院的优等生名录上看见卡莱顿小姐的名字。”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普通人。”猫头鹰冷笑道：“你怎么就如此肯定我会收下她？莫非是看在你那几行潦草破字的面子上？”
哪怕是猫头鹰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聪明，令人无法置疑的聪明，但同时也傲慢得惹人讨厌——大概是同为聪明人之间的本能相斥，他对人欣赏不已，但又总想出言挑衅，完全不顾自己是对方年龄几倍大的事实。要是老友在这里，早该笑他为老不尊了。
“卡莱顿小姐完全可能制作出足以取代圣水在平民心中地位的药剂，而我将一位足以彻底改变医疗界的人才都送到您面前了。”果不其然，年轻人诧异且略显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半点没有自己正在和学会老大、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顶头上司对话的概念：“别让我怀疑您的大脑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猫头鹰差点被他气笑了：“……小子，你这张嘴可真是不讨人喜欢，难道你和拉伯雷也是这么说话的？”
“——这关我的老师什么事？”对方瞬间扭过脸来，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弓背的猫——瞧瞧，炸毛了。猫头鹰心里不由有些酸溜溜的。
“别擅自把我的老师牵扯进来。”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警告他：“您知道我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谁稀罕一样。”猫头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说人家老师的坏话：“那老头儿当年本就是为了避让教廷和王庭之间的纷争才离开王城的，那些互相斗争的党派中很多都是他的学生，他为了不相帮任何一方，直接一走了之，跑来白塔大学养老。连他那帮子高官尊爵的学生都没办法请他出手，我可请不动他。”
——当然，当年声名显赫、德高望重、曾成功帮助当今教皇成为圣者的“先知”，要是为了某个最不省心也最是心爱的年轻学生重新出山，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最好如此。”诺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材料整理完毕便准备走人。
“你不打算起个笔名？”猫头鹰忽然在他身后提高嗓门问道。
这家伙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毫无遮掩地标于作者一栏——一副彻底将自己暴露于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之下的模样，猫头鹰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在找死。
“不，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我，没有这个必要。”年轻人背对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况且这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诺瓦”在当地语言的含义，指的是一种天文学家观测到的罕见星象，寓意着某颗星辰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而在另一个世界的学者口中，它是巨大臃肿的老年恒星无比辉煌的葬礼，同时也会引发附近星云中无数新生恒星的诞生。
那个名字寓意着一场真实物质的大爆炸，一颗新生与死亡并行着的“超新星”。
作者有话说：
演讲部分借鉴些许让&#183;保尔&#183;马拉评价《人民之友报》；
“燃烧着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没有声音”借鉴极乐迪斯科台词；

第87章 学生
时间开始变得不够用，短时间内从零开始搭建一份报刊并非易事，况且还有学校的本职工作。书房里的灯亮得时间越来越晚，白塔大学的学生们同样发现他们的“大魔王”在课堂上越发寡言少语——之前对方多少还会讲些并不好笑的、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古怪的嘲弄的“笑话”，用来“活跃课堂氛围”，现在对方却少有在课堂上扯些题外话，眼下的青黑和眉间的刻痕越发深重，只有那双灰眼睛亮得瘆人，偶尔瞥过来的眼神越发令人胆战心惊。
也许是因为马代尔&#183;拉比，不少学生私底下悄悄如此讨论着。对方的死显然和教授的异样分不开关系，似乎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迄今为止还能留在白塔大学神学课堂里的学生，自然都是不信教廷那套“异端”说辞的，但真相究竟如何？不少人心里也不免开始犯嘀咕。
随着怪异氛围的日渐发酵，终于有勇士在即将下课的时候，开口询问传说中“被谋害”的当事人。在学生们紧张的注视下，黑发青年顿了顿，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扫视过每一张年轻而不安的脸，嘴角紧绷出苍白锐利的弧度。
“——我知道近期出现了很多消息，许多看起来十分权威的来源判定白塔大学的马代尔&#183;拉比有罪，宣称他是个疯狂残忍、胆大包天的异端。”
下面顿时爆发出些许窃窃私语，但很快那些声响便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许多人不敢与那双灰眼睛对视，只得默默低下头来，任由对方平静、冰凉、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旋：“可是身为白塔大学的学生，你们要对一切进入大脑的讯息报之以警惕、质疑与探究精神。而马代尔&#183;拉比是和你们朝夕相处的同学，甚至在传说中的‘案发当天’，还有不少人和他一同上课放学。所以我希望你们先使用自己的眼睛与大脑进行观察与思考，然后再尝试得出一个结论。”
短暂的沉默后，有学生低声说道：“他是个老好人，不够聪明，没见过他和谁发脾气。”
“有点多愁善感，有点口齿不清，但是人不坏。”
“我还没把从他那里借走的书还给他……”有人小声抽泣起来。
那些原先被压抑着的哀恸渐渐变得连绵不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为了同学，为了自己，为了越发令人迷惘的未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始终靠在讲台上一言不发的人轻轻将讲义合了起来。
“如果诸君想要知道我的看法……”
他站直了身，眼睛垂了下来，看不清情绪，接下来对方所说的话，却令许多尚且沉浸在悲伤中的人面露惊骇之色。
他们的教授语气疲惫而冰冷：“马代尔&#183;拉比，一位不幸、纯粹且高尚的年轻人，沦为当权者罔顾律法与公正、攘权夺利的可鄙斗争的牺牲品。”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当权者”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他疯了——在大庭广众下毫无忌惮地撕开那层血淋淋的外皮，露出了狰狞的本真。
“但与此同时，他的死亡将不可辩驳地将白塔大学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在众人看疯子的眼神里，黑发青年的语气依旧冷漠平静：“因为我们这些自称教师的人，没有保护好一位无辜的学生，导致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可悲地逝去。”
“……这是我的错误，马代尔&#183;拉比的死亡将我的苟活衬托得无比卑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那往日那永远傲慢矜持的人正向着学生的方向低下头来，郑重地同他们鞠了一躬。
此时下课的钟声恰巧敲响，白塔大学的学生仅能听见那些字句伴随着钟声，哪怕对方已经离开，依旧沉沉在每一个人的胸口震响，些微不可言说的东西开始生根发芽。
“——所以身为一个普通人，身为一名教师，我会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揭穿虚伪与欺骗，为了攻击贪婪与肮脏，为了追求正义与真理……我会为此献出马代尔&#183;拉比代我献出的东西。”
……
直到回到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黑发青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多谢。”诺瓦借着那支撑的力量站稳，然后本能想要避开。但很快他发现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箍得很紧，不至于产生疼痛，却令人无法挣脱。
“您这些天的平均睡眠时间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另一人轻柔地阐述道，只是细听之下才能发觉，语句中似乎带着莫名的隐隐怒意。
甚至这四个小时还是他强压着人去休息的。
“……等报刊正式出版就好了。”诺瓦没听出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有数。”
“是吗。”
另一人平静地笑了笑，忽地松了手，转而在他的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一股子莫名的酸软剧痛突兀袭来，诺瓦下意识闷哼一声，却发觉自己的四肢失控般变得异常无力，只得朝着对方的方向软倒下去。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有数’的模样。”任由宿敌软绵绵地挂在自己身上，阿祖卡一边虚扶着另一人这些天越发瘦削的腰，一边垂下眼睛，语气冷淡地轻声嘲弄道。
“……放手！”
“您确定？”
原本按揉对方几处越发僵硬的肩颈肌肉的手指忽地加重了力度，顿时激起几声隐忍的抽气。
“明明有专业人士表态愿意提供一系列帮助，但您还是坚持自己亲手完成所有工作。”那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以至于呈现出某种异常苛刻且不近人情的冷酷来：“我该说您责任心太强，太过自傲于自己的能力……还是说，这是在通过自我折磨来进行赎罪？”
救世主一向是非常敏锐的人，人性的虚伪与挣扎皆瞒不过他。平时不开口则已，一但摈弃那些“温柔体贴”的伪装，三言两语便令人崩溃是常有的事。
“这家伙坏得要命，哪天被揍了也是活该。”奥雷曾有几次被他冷嘲到破防，俩人大打一架还不够，事后还要时不时恨恨地骂上几句。
“……”
男主的眉头缓缓挑了起来，回答他的是肩膀上的一阵剧烈钝痛。
他的宿敌咬了他一口。
不同于之前两次那些温柔亲昵、多半是为了逗弄人的轻轻含咬，哪怕隔着一层衬衣，救世主都能感知到对方那深陷进皮肉里的、毫不留情的锋锐犬齿。
还怪疼的。
“不要、对我、进行臆测。”那人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听起来要不是因为肢体无力，怕是立即一拳揍上来了——可惜因为咬着人，吐词变得含含糊糊的，本该气势十足的威胁顿时变了调。
口中的血腥味重了起来，诺瓦能清晰感知到那些顺着牙关的合紧传递进口腔里的、热烫血管的跳动，肌肉的细微紧绷，还有另一人隐忍的呼吸。他皱了下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发什么疯，怎么被某人同化到脑子一抽就咬上去了。
——难道这段时间真得太累了？
黑发青年松开牙齿，下意识舔了舔那些溢出的血，顿时尝到了人血的甜腥。
……有点恶心。
正在疑惑并嫌弃自己发疯的教授因此没有觉察到另一人顿时僵硬的反应，和慢慢收紧的手臂，直到他忽然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反应极大地剧烈推拒着另一人的手。
“……我说了放手！”
这一次神眷者总算任由彻底炸毛的猫从他怀里挣出去了。眼见对方脸绷得死紧，窜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警惕地瞪人，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回忆了一下，刚才似乎是不小心摸到了那人的……腰侧？
“什么破习惯，头足纲生物似的。”诺瓦黑着脸揉了揉自己差点闪着的老腰——长期伏案工作的人肩颈和腰椎基本都有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直接渗过衣服的瘆人热意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奇异的酸软依旧隐隐约约顺着他的脊背直往上涌，令人头皮发麻。
“我还不至于脆弱到得靠自虐来赎罪，以求获得心理安慰。”黑发青年冷冷地说：“这是我们发表的第一份刊物，我必须要亲力亲为——太多东西需要被改善了，我至少得为接下来少说数月、多则数年的工作打下样板，定下规则，今后哪怕我不再参与，也能令报刊正常运作下去。”
“至于课堂上的那些话……”诺瓦沉默了一下，忽地抬起眼来，与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蓝眼睛对视：“真假参半，其中不乏煽动人心的虚词诡说。”
此刻的他变得异常冷酷无情：“年轻的知识分子永远是一场变革的导火索，他们热烈、纯粹、易于被所谓对理想和公正的追求所鼓舞，所以我在利用那群尚且天真的学生……我在将他们加速拖向死亡。”
救世主沉默的、甚至有些悲悯地注视着他的宿敌。
对方已将自己判下无法界定的沉重罪名。但是哪怕他什么也不做，那群年轻人同样会连同神学院一起沦为被燃尽的柴薪——而这就是历史，残忍的历史，个体的挣扎与牺牲总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是他的教授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对方看起来早已走出了迷惘的灰雾，某种无形、巨大、沉重到足以令人精疲力竭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肩上，但那个人依旧站在比他更高更远的地方。
“马代尔&#183;拉比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死人，死更多人，而我永远只能保护一部分人……但是我不会停止。”那人疲惫地扯了下嘴角：“谁叫我是大反派呢。”

第88章 心虚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内，鸢心宫最为奢华巨大的主卧室深处，此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沉。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卡西乌斯二世推开双胞胎分别挂在他肩上的雪白臂膀，眯着眼睛、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前往盥洗室的途中，还踩了一脚地板上散落一地的衬裙和内衣。
等他舒舒服服地放完水，王室内侍已经恭敬地鱼贯而入，端着镶嵌宝石的金盆为他梳理洗漱，更衣剃须。
不知该算在哪一餐的主餐是斯莱姆金色葡萄酒、花草茶、迷迭香蒜蓉面包、蘑菇肉酱、香熏小牛肉、腌烤肥鸡和甘蓝奶油鹧鸪肉汤，还有几乎铺满了整个餐桌的精致甜点和水果。卡西乌斯二世穿着满是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繁复蕾丝花边的丝质睡衣，肆无忌惮地袒露着胸腹。他近期最宠爱的那对双胞胎舞女也醒了，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娇笑着，争抢着，试图喂他吃樱桃。
“哦别闹了宝贝儿们，等会儿咱们先不去戏院。”卡西乌斯二世大笑着，在美人儿娇嫩的脸上各亲了一口：“卡穆公爵的小儿子举办了个什么沙龙宴会，那小子过来邀请好几次了，说是保证惊喜——今晚咱们也去赏脸玩玩儿。”
“宴会？那是不是要跳舞？”双胞胎中的一人惊叫起来：“啊呀，我那几套舞裙可都是半个月前流行的款式了！”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人家连配套的像样珠宝都没有，这下那些贵族小姐夫人们都不知道怎么在背地里嘲笑我——”
国王漫不经心地招来了内侍，毫不迟疑地应下了情人贪婪拙劣的暗示与撺掇：“这有什么，现在就请来设计师、裁缝和鞋匠，给我们的希娜宝贝儿现做几套 。”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舞女白皙丰盈的胸口，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反正跳着跳着还要脱下来，我看没什么差别。”
见一人咯咯笑得娇羞，一人委屈地冲他瘪嘴，卡西乌斯二世又歪过头去哄道：“至于你，我的希塔小甜心，快去珍宝室里挑一挑，王室收藏的珠宝多的是，准有你喜欢的。”
“陛下，这不合规矩——”一名年轻内侍顿时大惊失色。
要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贵珠宝，可都是在历代先王和王后尊贵的头颅上出现过的，现在怎么可以佩戴在卑贱妓女的脖颈上？
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傻子？让他从我眼前消失。”
立即有人捂住那内侍的嘴，将他拖出门去。余下的人都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他们都是国王身边的近侍，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国王不会杀人，但是王后会，而且绝不介意随手灭口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砍头王后”的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又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恭敬地低下头来：“陛下，王后在今早传来口谕，希望您清醒后能见她一面，她想和您一起沟通一下近期的帝国财政支出问题。”
“让她等着。”国王不耐烦地咂咂嘴，桌下的手还不安分地往舞女的大腿上摸。很快，刚穿上的衣服又被丢到了地上，没有得到退下命令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国王尽兴，搂着两位情人离开主卧，他们才默默收拾起那一地的狼藉来。
说是沙龙宴会，其实最后还是变成了赌博、酗酒和群交的荒唐狂欢。卡西乌斯二世浑身酒气，被人扶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公爵府，一路上还踢了个没有及时让路的女仆一脚，任由对方嘴角带着血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今晚国王的赌运烂得出奇，甚至连女伴颈上的项链和裙上的宝石都输出去了。最后他赌红了眼，干脆在起哄声中将银花矿场剩下的所属权压了上去，结果还是输得一塌糊涂。等他稍微清醒些后，一想起可以预见的责备与训斥顿感分外头痛。
恶劣的心情在瞧见一辆出现在公爵府外、装潢华丽的马车时到达了巅峰。
“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让那婊子滚蛋！”国王口齿不清地冲身旁快要哭出来的内侍咆哮起来。
“……陛下。”
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慢慢扭头，只见他的王后一身利落肃穆的男装，跳下马车，亲手为他打开了马车的车门，几名银盔骑士侍卫左右。
“——请允许我和您说上几句话。”女人如野兽般的金色瞳孔正严肃地盯着他。
最后国王还是勉强顺了她的意。他闭着眼睛，厌烦地听着对方向他报告帝国近期越发严峻的债务危机。
“……财政署大臣已经多次上奏，如果再不能补上前段时间为了加固北境之城边防、平息流民叛乱导致的财政亏空，最多再过三个月，甚至可能连内侍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就连银行都开始敷衍王室，提出的借贷条件和贷款利率越来越荒谬，那些贪婪的大商人背叛了自己的君主，要不是王室掌握着银花矿场的所有权——”
静止不动的马车内，国王粗鲁地打断了她：“这种事和我汇报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请爱欲之神帮帮忙，干脆将那些什么大商人大银行长也变成你的裙下之臣，这样事情不就解决了？”
一旁护卫的银盔骑士低垂着头，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角落里的拳头不由微微紧握。
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慢慢抬起头来：“……陛下，我没有和您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下，国王得意地冷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把银花矿场剩下的所有权——大概是50％还是70％来着——输给了卡穆公爵那狗娘养的小儿子了！嘿嘿，那小子可真会耍诈……”
“……陛下！”
王后的牙齿紧咬着，惊怒和失望从她金色的眼中一闪而过，但最终仅残留下疲惫的痛苦来。
“快去求你的神啊，亲爱的爱斯梅瑞？”卡西乌斯二世凑近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被酒色熏至浑浊的眼中竟迸发出完全不符他一贯的昏庸形象的冷光来——随后他一脚踹开了马车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形象全无地跌了下去。
“希娜！希塔！那两个婊子人呢？”国王毫无顾忌地在夜色里大声吆喝起来。
……
最终王后还是从卡穆家族手中收回了被国王以无比荒诞的方式输掉的矿场所有权——卡穆公爵那贪婪的老狐狸见好就收，吞掉了足以令王室肉痛不已的利益后，才假惺惺地声称不过是些小孩子酒后的玩笑。
这场意外令帝国本就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数天后，财政署新修订的能源税收法令被正式通过，以其波及范围之深广，和令人匪夷所思、前所未有的奇高税率，顿时引发了全国上下的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几乎是前后脚，一份崭新的、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的报刊横空出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大街小巷。
“……于是那些没有任何私有财产、不曾享受过被上等人称之为‘煤精’的小石头带来的任何好处的普通平民，成为了这场荒诞可笑的债务危机的首要责任人。他们莫名被判处苦役，只是因为他们白天要用木柴烧饭，夜晚要用煤油点灯。”笔者在最震撼人心的头版头条中如此冷峻而激烈地评论道。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易懂得向下等人介绍帝国转嫁危机的具体运作机制，也从未有人将普通百姓的愤懑与委屈表达得如此酣畅淋漓。起初只是三俩人瞥见大标题后好奇地驻足，但是很快，报刊亭前的人群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拥挤，甚至出现了买报人排满了几条街的盛况。
就算奥肯塞勒学会慷慨解囊，首刊的印数并不算少，可是很快第一期便被卖断了货。报刊亭的老板乐开了花，开始有人从垃圾桶里翻找二手报纸，机灵的报童满大街乱窜，只要有人提供一枚铜币，便将剪下的《黎民报》一期头版文章给人看上一眼。
“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平民的盛大华丽马戏”“被施加了蛊惑法术的文字”，同行报刊如此酸溜溜评价道，甚至开始有报纸特意开辟专版，逐字逐句地对《黎民报》刊登的几篇政论文章进行攻击谩骂，结果当晚当家主编便被街头混混打了闷棍，第二天上班时鼻青脸肿的。
“诺瓦”这个名字彻底出名了，读者信件如雪花般飞来，几乎淹没了白塔大学的传达室，其中不乏些字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来自于初学者或文化程度不高的人。
起初教授还能逐一回复，但很快他便发现，仅凭自己的双手，绝无可能完成这一工作。于是他干脆重新规整了下一期报刊的板面，开辟出读者专区，准备挑选出部分读者来信张贴上去并做回复。
而他的老师德尔斯&#183;拉伯雷正是此时找上门来的——要知道从《黎民报》的开创定刊到首刊的出版，包括和学会之间的交易，诺瓦完全是瞒着对方的，甚至为了不露馅，不惜去找猫头鹰，寻了个交流会之类的理由令老爷子暂时离开了白塔大学。
瞧见恩师的苍苍白发，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眼睛，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莫名心虚起来。

第89章 宣告
现在的角度诺瓦看不清老师的脸，老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凝望着快要被无穷无尽的纸堆和书信淹没的年轻人。
他的学生坐在书桌前，又瘦了许多，突出的骨头锋利得扎人手，脸侧却被光线映照出一层细小轻软的绒毛。
年轻人站了起来，绕开纸堆，靠近了他，对方看起来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拉伯雷自认了解自己的学生——洞察万物，偏偏对他的同类一窍不通。
德尔斯&#183;拉伯雷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嗣。曾被整个帝国追捧为“先知”的神学家老了，他这漫长的一生中最为之骄傲、也最放心不下的，唯有这个绝不擅长讨人喜欢，甚至迫他时时挂念忧心的学生。他既希望对方能继承他的衣钵，又希望他不沾灾祸，平安一生，现在这二者看起来却是越发不能共存了。
——他那视若亲子的学生，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注定满是血与泥的道路。
“……老师。”诺瓦隐隐有些不安。
老爷子要是气得挥舞拳头，吹胡子瞪眼要揍他，他都有办法应付，但对方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他，像一尊衰朽已久、结着蛛网的雕像。
“孩子，我知道我无法阻拦你，但是我要你再仔细地想一想，”老人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当你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因你而死，当你众叛亲离，当你在疾病与贫穷的胁迫下一辈子东躲西藏，甚至在牢狱中苟延残喘着，满怀恐惧地等待如何结束被众人唾骂的一生……那时的你会再一次回想起今天，你是否会后悔自己此刻的选择？是否会怨恨我这个糊涂懦弱的老师，为何没有在此时及时将你拦住？”
“……我为什么会怨恨您？”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很紧：“流血是一切变革的必然代价，哪怕是我自己。况且皆是我思考得来的选择，这完全和您无关。”
“……”
“老师？”
望着老人疲惫阖上的眼睛，诺瓦下意识上前一步。他想要分析对方脸上的微表情——但是那些代表着悲伤的符号阻遏了他的大脑，令他无法继续辨析肌肉的走向和皱纹的起伏。
“……流血是变革的必然代价，哈。”老人苦笑一声，从未弯下的脊背此时竟显得有些佝偻：“所以你就将我这糟老头拒之门外，令我耳聋眼瞎？”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诺瓦隐隐觉察到，他似乎伤害到了他的恩师。
不，他想辩解，尽管他多次迟疑过，但正如他曾如此责备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救世主，这是一种傲慢与愚蠢。
早期的隐瞒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令自己显得天真、冲动而自大，最大限度将学会的注意力从老师身上引开，但诺瓦本人从未放弃得到来自德尔斯&#183;拉伯雷的助力。
况且还有一个分外卑鄙的理由：等到一切无可挽回，他的老师便再也无法阻拦他。依据对方的性格，极大可能会私下里来主动要求加入。
……他不过是仗着老师对他一贯的溺爱与偏袒，但这时主动权才会全部掌握在他本人而非猫头鹰手中。这是属于大反派的私心与软弱，诺瓦绝不愿意他的老师落得同伴口中的那个下场。
现在最重要的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黑发青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进行辩解——该如何解释的呢？目前对方所得到的信息和现实完全一致，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狡辩，也不可能向他的老师透露前世的“剧情”。道歉？伤害已经产生，道歉是最无用的选择。
有人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他不知道神眷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呆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多少。
那人微凉的手指似乎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后颈，就像是一次未成形的安抚——然后对方上前一步，向同样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吓到的老人微微俯身。
“早安，拉伯雷先生。”
老人盯着他，渐渐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冷硬低沉：“你曾向我承诺。”
那天，金发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笑，只是一开口就丢给他一个天雷。
“我是无信者，是教授的同类。”
清晨的阳光正好，撒在那张漂亮且平静无波的脸上，德尔斯&#183;拉伯雷却莫名浑身发冷，就像是被什么潜藏在海洋深处的东西看了一眼。
随后那东西先是轻描淡写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绝对碾压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那群小崽子后，见老人神情越发凝重，他便又轻笑道：“至于教授的信仰问题，相信曾教导无数术士的‘先知’早已发现了端倪，却始终为学生处处遮掩……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关于那个人，您与我的立场是并不相违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良久，拉伯雷冷声问道。
“您也知道，无信者的修行艰巨程度非常人所能忍受，毕竟人类的灵魂该如何和各类虚无缥缈的理念进行共鸣呢？就算成功了，但凡共鸣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不是变成精神崩溃的疯子，就是灵魂碎裂，惨死当场。”对方轻柔地叹了口气，十分苦恼的模样：“但是当我某次拜读了教授的著作，这竟令我首次如此清晰流畅地完成了共鸣——您将难以想象，从今以后，他的存在，他的思考，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看似清澈柔和的蓝眼睛里，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执着与癫狂，如试图吞噬星穹的海啸。
“——他是我的灯塔，我的理性，我灵魂唯一为之颤抖着折服的月亮。”
拉伯雷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一会儿，困难地吐出几个单词：“……所以你，暗恋他？”
原谅他吧，尽管老爷子自认绝不是什么老古董，但那一刻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您该如何界定譬如‘爱恋’之类的情感呢？”看起来生着介于少年与青年间样貌，却拥有饱经沧桑的灵魂的人轻轻笑了起来：“珍视，占有，保护，摧毁……‘爱’过于危险易变，如晦影般浓重且虚无……”
他的眼神温柔而宁静：“——所以不，我只是想要一直看着我的月亮，仅此而已。”
拉伯雷见过的疯子多了去了，毕竟强大的狂信徒和疯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但他依旧被那双眼睛里汹涌的东西压在原地，尽管对方说起话来轻柔和缓又动听。
他信他个鬼。
“我确实曾向您承诺，也绝不会背弃我的诺言。”现在那人正站在他的学生面前，礼貌地向他俯身。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似乎阻碍了他的视线。
哪怕是诺瓦，也不由狐疑地在这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有古怪。
但是二人只是对视了一会儿，便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个话题。某人的心思尚不可知，拉伯雷却是丝毫不想让爱徒知道身边有这么个神经病。君不见多少孽缘始自好奇心，以学生那喜欢对一切探究到底的性格，无知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保护了。
——反正这家伙现在的定位就是个能打的保姆。
“您一直习惯喝的巴塔利亚高地咖啡，我无意间买到了一些新货。”阿祖卡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咖啡商宣称这种新培育的品种会带有烤杏仁、蜂蜜和苹果的香气，可惜产量十分稀少，我也不敢随意冲泡，怕糟蹋了东西。”
“在书柜最左侧的柜子里——没错，就在您那本关于葵花鹦鹉习性的书的后面。”教授拎着小小一罐咖啡豆，黑着脸，满眼都写着你小子什么时候瞒着我偷藏进去的。但救世主对此视若无睹，笑眯眯地收拾了一下被杂书堆满的沙发，空出足以容纳三人的座位，又翻找出三个干净的小杯子摆在托盘上，随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拉伯雷先生，为什么不先坐下来，然后我们慢慢说呢？”
见老爷子倔强地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重重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神眷者脸上的微笑更盛，转而扭头望向还有些呆愣的宿敌，声音柔和得要命：“以及我是否有幸能品尝您亲手冲泡的咖啡？”
听话，他冲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显然是要支开人了。
“……”
诺瓦瞪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从他手里端走了托盘。
“很会使唤人嘛。”对方前脚离开，后脚老头就开始阴阳怪气：“还有，刚才你和我的学生说了句什么？”
简直越来越不像样，当着他的面都敢这样，背地里那还得了？！
“……”阿祖卡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想要些饼干吗？来自教授最近很喜欢的一家面包店，不会很甜。虽然他曾提及您更喜欢甜食，但是老人家还是吃得清淡些较好。”
对方温和地微笑着，金发以美好的弧度滑落在耳侧，蓝眼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玻璃般的清透影子。
……
他站在阳光里，如神祇降下神谕般，向着老者宣告：我会令他远离死亡的屈辱与胁迫，世间的伤痛将不得沾染他分毫。
——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第90章 说谎
咖啡豆被烘烤后苦涩的香气一缕缕钻进鼻子里，诺瓦低着头，一时竟有些发愣。
神眷者和老师交谈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对方故意支开自己，也许是为了和缓气氛，而他一向不擅长这个。
……有些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挺身为他解围，就像在对待一个会因外界环境变化产生尴尬、难堪、委屈或不安等情绪的正常人类。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开始冒泡的壶中液体——而他一向是不需要、也不被认为需要这些的。
人类贪婪地希望着，能从世界中的物质给予的反应里得到材料，从而再一次重构自我。他在精疲力尽却孜孜不倦地重复着新生，甚至他手中出现色素沉淀的咖啡杯、滚着白热蒸汽的沸水和有着烤杏仁、蜂蜜和苹果香气的咖啡豆同样催生着“人”的诞生——世界一如既往不顾任何人的意愿，改变着他。
“我来。”
一双手从他的身后探了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教授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失手将咖啡杯打翻——对方手疾眼快地稳住他的手臂，诺瓦突然发觉这人的身量似乎比初见时又高了不少，少年的单薄感渐渐从对方身上褪去，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却是日益上涨。
他干脆松了手，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敏捷从对方臂弯的空隙里钻了出去——见人略显错愕地望着自己，黑发青年僵着脸：“你已经和老师达成某种共识了？”
“只是一些闲谈罢了，”神眷者有些无奈地望着他：“等到实在无话可说，可不就寻个借口出来找您了吗？”
——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他差点以为对方将自己溺死在咖啡里了。
诺瓦沉默了一下：“……老师没走。”
在他最坏的构想里，他还以为对方会摔门而去，然后再也不搭理他。
“没错，所以我们该快些离开这里，”阿祖卡半开玩笑着提醒道：“否则拉伯雷先生愤怒的视线该穿透墙壁并将我大卸八块了。”
对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眼盯着他：“我不明白，老师他生你的气干什么？”
“不必在意，只是一个玩笑。”
黑发青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吞下些分外刻薄的字句——另一人差点想要拥抱他，就像拥抱一团不知该飘向哪里的雾气。
然后他看着自家宿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虚心向他求教：“老师他……还在难过吗？”
对方看起来有些不安——真实的，柔软的，无措的，属于人类的反应。
在救世主的滤镜里，他的宿敌正可怜兮兮地低声冲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就好，不必隐瞒遮掩。”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趁机迅速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声音温和而柔软：“爱你的人自会进行分辨。”
结果没等诺瓦开口，便被自家老师一巴掌拍在背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姑且一提，趁着某人离开，老头迅速占据了房间里唯一的双人沙发。
“死孩子！”对方气咻咻地骂他：“太能耐了你，还敢算计你的老师——老子和王城那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玩心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诺瓦一时不察，被拍了个踉跄，但是很快被老人拽到面前，仔细端详着：“啧，瞧瞧这黑眼圈，下巴都尖了一圈——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听你那个助教说你天天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要命了？”
诺瓦：“……”
诺瓦：“？？？”
趁机告黑状的某人笑而不语。
接下来他被老师训了个狗血喷头，一向绝不在嘴上功夫吃亏的大反派站在恩师面前沉默不语，等对方骂累了，立即恭敬地为人端上放凉的咖啡。
口干舌燥的拉伯雷接过就是一口闷——然后被苦得嘴角抽搐，完全搞不懂爱徒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您知道他一向是个十分理智的人。”
等他拒绝了什么狗屁饼干后，某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微笑着望着他，双腿随意交叠着，姿态柔和放松，明明年纪轻轻，却隐隐展现出掌控一切的、漫不经心的威严来。
对方确实有资格在“先知”面前这般强势。一名不足以用“少年天才”来形容的强者，拉伯雷甚至怀疑他已经步入了中级、乃至高级主祷的行列——这不能用天资卓越来解释，因为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法术常理。
要知道越是年幼，因本源尚未成熟，越容易产生共鸣，而这也是贵族从孩童时期便开始启蒙的原因。但是共鸣过程中尚且单薄的灵魂更易受到理念的影响，万一共鸣强度过高，吸纳的力量过多，极易失去理智变成疯子。
绝大多数术士形成回路后便会放缓修行速度，随着年岁增长，灵魂日渐稳固，才能更加妥善地处理来自理念的影响。当然，这种方法足够安全，却只能催生庸才。
所以当人们看见一个年轻、异常强大并且似乎神智正常的术士，仅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是个危险且极度偏执的狂信徒。
偏偏那人又自称“无信者”，这就很微妙了。拉伯雷不知道对方共鸣的理念到底是什么，这样的疯子却在他的学生面前显露出奇异的柔软无害，倒显得更加瘆人。
普通人少有渠道接触关于术士修行方面的知识，就连拉伯雷都是沾教皇冕下的光，和对方探讨教义时才了解了不少……所以他的学生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吗？老爷子不免开始为人忧虑。
好在术士会将力量视作生命，越是强大越是如此，毕竟理念的力量已经深入了他们的灵魂。既然那人声称他的学生对自己的修行有益，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对方会在短时间内突然翻脸。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友善”过头了吧！
老爷子黑着脸，听对方先是狠狠夸了自家学生一通，什么“运筹帷幄”“料事如神”——这还是德尔斯&#183;拉伯雷第一次当有人夸奖爱徒时却没有洋洋得意着与有荣焉，反倒越发毛骨悚然。
“您该相信他对于梦想的严肃性。”那个人叹息般地说：“理性会令他变得冷酷起来，但也许当您会因那些算计与冒犯骂他一顿，便足以令他感到轻松些许了。”
“说与做是两码事。”拉伯雷冷笑道：“我这个学生虽然很有气人的本事，偏偏本质又过于柔软——这种柔软会害死他。”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您说得没错，但柔软的本质本身从来不是什么坏事。”另一人温和而平静地回答：“他身怀超越时代的思想，这已令他注定孤独——但那些明亮至极、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东西会吸引许多人无法抑制地追寻他，就连我都是那趋光的飞蛾。”
他微微笑了一下：“——况且我不会让他死。”
“……”
拉伯雷深深地凝望着他，这人几乎每一句话都踩在他的心口上，甚至有种情绪会伴随着对方的话语不由自主跌宕起伏的错觉。偏偏他又是温柔而真挚的，完全挑不出错漏来，要不是他先入为主对人心怀警惕，此刻也该对人心生好感了。
这份天赋如果仅存在于一个普通人身上，那么对方也许会成为一个政客、商人或是骗子——但是当一位明明可以轻松碾碎大多数人的强者，还如此擅长操控人心呢？
想到这里拉伯雷又忍不住瞪了尚在状况外的学生一眼，这死孩子到底从哪招惹来了这么个怪物？
“我要加入。”没等对方开口说些什么，他便冷着脸抢话道：“没道理你这种冒冒失失的小崽子在前面冲锋陷阵，而我这个当老师的却躲在安全的后方——注意一下，我还是你的院长，你小子是想翻天？”
“……我没有冒冒失失。”
老爷子眼睛一瞪：“你还顶嘴？”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道：“我没有顶嘴，也没有冒冒失失。”
“这关系到今后的布局。”他低声辩解道：“我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只是危险是必然的，而我需要您在我无法顾及白塔大学的时候保护神学院，这意味着您必须在明面上不能和我扯上关系。”
“当然，私下里是两码事，”见恩师脸色发黑，他又立即补充：“所以您要加入也可以，但是必须听我的。”
“……你真该学学什么叫语言的艺术。”老头瞪了他一会儿，差点又想揍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但凡能有你身边那家伙十分之一的狡诈，说话也不至于这么气人，今后和其他人也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
他选择性无视了自己也是个直来直去的倔脾气，而突然被波及的某人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随后拉伯雷见年轻人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您是我的老师。”年轻人低声说：“您是我的老师，我不该拿些糊弄其他人的说辞来糊弄您，也不希望您因为我的欺瞒而难过。”

第91章 财富
杰克&#183;拉比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上头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小妹。二哥被送去船上当学徒，日常漂泊在外，只是偶尔寄些钱回来。小妹年龄小，老是生病，依赖于母亲的照顾，平日里一家生活开销几乎全靠父亲帮镇里人打铁，他在教会学校上完课之余也会回家帮衬，但日子还是过得紧紧巴巴，他吃不饱肚子。
拉比一家最出息的孩子，是他的大哥马代尔&#183;拉比。杰克至今都记得对方收到白塔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傍晚——一向暴躁易怒的父亲乐得眉飞色舞，逢人便冲人高声炫耀，铁匠拉比的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只要对方念完书，便能靠着文凭当个教士，做个文员，或者干脆去应聘贵族教师，彻底不用靠出卖力气来赚面包吃。
“好好念，小子。”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你二哥没那个脑子，但如果你能考上大学，老子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再敢逃学老子打断你的腿！”
杰克当时呲牙咧嘴着不以为意，只想在教会学校念完，就赶紧找个活儿干，补贴家用——直到再一次听见大哥的名字，却是得到了对方在异端裁决所“畏罪自杀”的死讯。
邻居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们一家，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父亲沉默着，只警告他们关于大哥的任何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母亲每天以泪洗面，看见大哥的衣服就掉眼泪，几乎哭瞎了眼。小妹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年龄，见家里大人哭，她也哭，哭得父亲烦了，就举手瞪眼要揍她，杰克只好捂着小妹的嘴，缩在床脚，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大哥死了？这太荒唐了，他想，简直和做梦一样。不久前大哥还给家里写信，高兴地说遇见了一位好心且博学的教授，愿意免费辅导他，毕业可算有了着落，一封家书里足有大半个篇幅都充斥着对那位“布洛迪教授”的赞美，当时母亲还在抱怨，差点以为大哥浪费这么多墨水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不知怎的，杰克没有听父亲的话，趁着某天放学悄悄拦住教会学校的老师，请教那名教士，到底什么是“异端”。
“异端就是异端，背弃神明，玷污灵魂，蛊惑人们和深渊中的魔鬼为伍。”教士神情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别有深意地摇了摇头：“不过吾神明鉴，那些十恶不赦的疯子活该被异端裁决所抓起来绞死，你可不要学他们。”
杰克听不太懂，也不愿意相信，相较行事粗鲁还总喜欢欺负他的二哥，那个会抱着他和小妹讲故事的、温柔和善的大哥，会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后来白塔大学来了人，还带给他们家一大笔钱。说是退还学费，但实际上比每年交付的学费加起来后还高出不少。
杰克警惕的、甚至是满怀仇恨地瞪着不速之客。对方看起来举止文雅，衣着得体，至少不像拉比一家一样狼狈不堪。母亲畏惧他，但也憎恨他，等对方走后立即将钱袋重重砸在地上，瘫在地上大哭起来，反倒是父亲重新拾起钱袋，紧紧攥在手心里。
给你二哥写信，叫他去卡萨海峡，父亲命令道，我们立即准备搬家，离开白塔镇。
杰克满嘴应下，飞快地跑了出去，但不是去寄信。
他想得到一个答案，他有预感如果现在不问，那个问题这辈子都会在梦中纠缠着他。
他成功拦住了那个黑发男人，布洛迪老爷，他气喘吁吁着、语无伦次地说，大哥在信里提起过您，我知道您是个聪明人，比我大哥还要聪明——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代尔&#183;拉比真得是个活该被绞死的坏人吗？
直到拉比一家离开白塔镇，准备前往卡萨海峡，和二哥团聚。途中他从路边拾起一页沾了果皮和不知名液体的残余报纸，本打算丢掉，却在瞧见一个熟悉的署名时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兜里。
等到夜深人静，杰克悄悄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散发着异味的纸，借着月光，有些模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印入眼帘。他忽然再一次开始发抖，就像整颗大脑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什么是事实，什么是真相？”那个高瘦的黑发男人用烟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想起银镜的碎片，血管里的冰，这竟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异端裁决所说的就是事实，还是我说出口的便是真相？你真得相信我或者其他任何人脱口而出的判断吗？”那个人平静地望着他：“你比我认识马代尔&#183;拉比更久，既然你来问我，那就说明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这需要通过你自己不断去做事、不断去思考来检验。”
……是啊，我有自己的想法，杰克茫然而惶恐地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邻居的低语不对，父亲的沉默不对，甚至连尊贵的教士老爷的鄙夷与厌恶也是不对的。
——光明神啊，我竟然开始怀疑为您布道的使者，这是一种亵渎吗？
“……不要去管那些尊贵的‘大人物’们说了什么，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们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客观事实不会永远被谎言所扭曲……”
苍白的月光下，文字如燃灼的火。最后几行油墨印成的字迹被晕开的液体染得模糊不清，杰克眯起眼睛，使劲凑近了些，一种毁灭性的预感与冲动令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颤抖起来。
“……保持警惕，不必害怕。”那个人说：“诸君只需继续深入思考，认真行事，真理只会越辩越明。”
“杰克！老子叫你磨锉刀，你小子在这里偷什么懒？！”父亲的爆喝声吓得他一哆嗦，连忙将报纸重新揉成团塞进口袋。
“没、没什么，我在倒脏水哩！”杰克抱起工具，重新跑回父亲身边，卖力地干起活来。直到父亲阴沉的表情似乎好转些许，他窥着对方的脸色，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爹，你知道那些在街上叫卖的什么报纸，都是隔多久才会发布一期吗？”
杰克想知道的事，白塔大学的学生也想知道。也许是平日里便深受教授的思想熏陶，理所当然的，一大批学生迅速成为了诺瓦先生的忠实读者。还有学生从教授的办公室回来后，一脸神秘地宣称自己似乎瞥见了第二期文章的初稿，随后开始有不少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借着答疑的借口跑去神学院办公室偷瞧，可惜全被识破，被人毫不客气、灰头土脸地撵了出来。
但是很快，一篇刊登在《白塔日报》上的、针锋相对的文章再次将人们的注意力拉扯回来。
不同于之前那些不入流的小报上纯粹是为了吸引眼球的拙劣谩骂，此次刊登的报纸足够权威，笔者瑞恩先生是当地很有名气的税务官员，《白塔日报》时常向他约稿，还曾发表过诸多颇具影响力的文章。
瑞恩先生轻蔑地将这新生报刊的主编称作“哗众取宠、愚弄人心的骗子”，宣称新修订的能源税收法不过是为了鼓励掌控帝国煤矿资源的大商人大煤矿主们尽快抛弃旧能源，令更加高效、便捷的煤精走进千家万户。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所有银鸢尾人都该感恩国王陛下的深谋远虑，区区一个神学教授在自己并不熟悉也不专业的领域里大放厥词，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有何居心。
不少学生读后气得当众大骂对方奴颜婢膝，颠倒黑白。明明只要有眼睛，便能明白新法是一条毫无争议的苛政，却被那人吹嘘得天花乱坠，还将大帽子扣到教授头上。但不少报刊的主编似乎很赞赏瑞恩先生的看法，一时间类似的猛烈攻击铺天盖地袭来，很快便将《黎民报》及其主笔打成了“居心叵测的跳梁小丑”。
但是诺瓦先生的反击却显得更加轻描淡写。在《黎民报》的第二期报刊上，他没有正面辩解那些争议，反倒是更加深入地分析了“财富”究竟是如何产生、增值并扩张的。
“这些大商人、大富豪、大农场主、大矿场主的财产究竟从何而来？帝国从他们手中缴纳的巨额税收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哪位神明从天而降，宣布这些人天生就该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冰冷而平静地陈述道：“不，归根到底，他们所做的，不过是不断剥削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矿工和农民战战兢兢地干了一天的重活，累出一身伤病，但他们的劳动所得并不全部属于自己。他们的主人为其留下勉强不至于饿死的部分，余下的便彻底归不必劳作的上等人所有，还要掌握对外发声的媒介，讥讽‘泥里刨食儿的穷鬼们’之所以如此穷困潦倒，是因为他们‘懒骨头’‘没脑子’——但是没有劳作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92章 逐影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异常古老，是一座在无数遗迹上缝缝补补着生长起来的城市。她的名字源于古希尔维语，意为“永恒跳动的心”，但是这个名字过于拗口，银鸢尾帝国的人就叫她“王城”。
几乎遍布王城的、四通八达的窄街、地道与暗巷便是这颗心脏的血管，就连王城军都没把握宣称可彻底掌控那些甚至能够追溯至初世纪的狭窄命脉。
于是藏在暗道深处的走私贩子、奴隶商人和雇佣兵成为了这座古老、庞大而恢宏的城市身上的虱子，悄无声息地搬运消化着她每日搏动诞生的脏污。
“头儿。”
身披黑袍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另一人身旁，行走间连些微灰尘都没有扬起——这无声的敏捷多出现在一种同样古老的职业身上，刺客。
“达尼加&#183;阿萨奇。”奥雷偏头看去，熟练地和人碰了碰拳：“一路上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那群贵族走狗还在追踪我们的足迹。”对方不屑地回答：“可惜弟兄们略施小计就将那些家伙耍得团团转，居然晕头转向着被引进了岩脉森林里，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和一群被激怒的沼泽龙搏斗呢，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不要掉以轻心。”奥雷闻言却是皱了皱眉：“追查我们的人身份不一般。”
在发现尼特&#183;萨曼和巴特菲尔德&#183;萨曼身上的法术痕迹后，奥雷顿时证实了挚友也回来了的猜想。当时他急着找人，确保逐影者的弟兄们安全撤离后，就开始孤身一人行动，一路上只靠乌鸦传信，倒没和追查者打过照面。
“头儿你放心好了，”达尼加傲慢地冷哼一声：“吾神眷顾，当光明消失，谁又能触及黑夜里的影子？”
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放心个屁，某人善后的痕迹过于明显，铺天盖地的嘲讽简直直冲他脸上来了。自己手下弟兄干事不利落，他脸上也无光。
尽管暴君的冷嘲着实刺耳，但奥雷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现在的逐影者还远不是前世那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暗杀者军团，只是群有点能力、嫉世愤俗的年轻人一起组建起来的地下社团组织罢了。就连这次刺杀最初都是他力排众议独立促成的——不过在瞧见萨曼家族犯下的肮脏罪行后，原本还不支持他的那些人倒是软化了不少。
那边达尼加还在兴奋地叨叨，像只对着骨头流口水摇尾巴的傻狗：“头儿，你说接下来咱们着手收拾哪个垃圾？真没想到能从萨曼那猪狗不如的东西府邸里发现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饶他一命，全家也该上法庭死个八百回了！”
对方越说越兴奋：“头儿你是不知道，灰桥港那些平民瞧见咱们写的认罪书后的反应，嚯，那叫一个——嗷！！！”
“头儿你打我干嘛？”达尼加委屈地捂着脑袋，见那双铁蓝眼睛冲他一瞪，顿时蔫吧着闭上了嘴。
没办法，谁叫他们的头儿这些日子就像得了神眷似的，突然变得越来越智勇双全，武力超群，英俊潇洒……总之兄弟们本来就佩服他，成功审判了萨曼家族那群肮脏的垃圾后，大家更是对他心服口服。
“别嘚瑟了，”奥雷瞪着他，忍不住心生恨铁不成钢之感：“你看出了灰桥港，还有其他地方的人知道萨曼家族那些破事吗？”
“呃……好像是没人知道。”另一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确实很奇怪啊，头儿，你说那些记者平时都和苍蝇似的，哪里有腥味臭味就往哪里扑，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动动你的脑子，很明显，有大人物压下了消息，”奥雷冷声道：“究竟是谁有这个能力，在雷光火石间便立即压下一名侯爵死亡的讯息，甚至连一点流言都没有流传出来？”
达尼加张口结舌地瞪眼看着他：“……谁、谁啊？”
“……王室！还能是谁！”奥雷深吸了口气，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挚友会选择某个魔鬼当队友了，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心——当然，只理解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追踪我们的人甚至可能有鸢心近卫团的银盔骑士，你小子可真是命大！”
……他是不会和人赞美挚友的当机立断的，绝不。
另一人愣了半晌，就在奥雷以为他会惊慌后怕时，达尼加两眼呆滞着缓缓张开了嘴巴。
“我的黑夜神呐，我把银盔骑士坑到沼泽龙的老巢里去了？！”对方直愣愣地脱口而出：“老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奥雷：“……”
“——嗷！头儿！别打我脑袋，再打要肿包了，嘶，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达尼加小心翼翼地觊着自家头儿的脸色，谄媚地用手替人扇着风：“反正头儿你什么都想到了，这不，亲自来王城监视那群家伙的大本营来了！”
“我不是来……算了。”奥雷深吸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先休整一下，必须要脱手的东西尽快找人脱手，然后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
“这几天都安分些，”他警告道：“虽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但既然银盔骑士吃了大亏，王城也不能久留。”
达尼加咧嘴一笑：“行，都听头儿你的。”
奥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人拍得一踉跄。
这个傻兮兮的话唠死在了和北方佬的战争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弟兄都没有，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这一次他要保护好他，保护好他们。
“哎对了头儿，你看看这个！”奥雷刚发誓要保护好的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献宝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报纸？你小子不是一看到字就头疼吗？”奥雷接了过来，定睛一看，不由挑起眉头调侃道。
“头儿你先看了再说。”另一人嘿嘿笑着：“你是不知道，那群人和疯了似的，这还是我好不容易抢下来的一份。”
“哪有这么夸张。”奥雷嘀咕一声，但他很快便移不开眼睛，直到读尽最后一个单词，才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来。
“这人……”
他嘴巴开合了半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哗啦啦地重新翻到页头。
“对吧！对吧！”达尼加在一旁一脸与有荣焉：“他说的就是特别……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就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好像脑子都变得特别清晰！”
“那些贵族老爷凭什么占着大片的土地？凭什么光明正大地想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对方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眼睛亮得要命：“他们私底下干了多少恶心的脏事，咱们在血色集市还见得少吗？这样的垃圾凭什么天天享乐，踩着别人的命快活，那些穷苦的平民却要天天干苦力活？我就是看那群垃圾不顺眼！”
他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皮尔斯还嘲笑我只是仇视富人，嫉妒他们有人伺候，这下好了，我可有理由反驳他了——富人可是靠剥削穷苦人，才会有人伺候的！”
他的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道：“还有其他文章吗？”
“有，我收集了一路呢！”达尼加兴高采烈地翻出更多被小心叠好的报纸，全部一股脑塞了过来。就在奥雷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那小子忽地又迟疑了：“先说好啊，这些可是我的，等头儿你看完了要还回来的！”
奥雷气得冲他瞪眼睛：“废话！我还能抢你几张破纸不成？”
“哎呀头儿，你别生气，”达尼加讪笑一声，讨好地凑过来：“我是想着啊，能不能请这报纸文章的作者也给咱们写些东西？或者干脆认识认识也好啊！”
奥雷没细听，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令人忍不住拍案叫绝的文字上：“别吵，你先让我看完再说。”
达尼加好不容易在一旁闭了会儿嘴，见人总算翻了一页，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咱们逐影者也需要发声，登报是没办法登报，但做些宣传册悄悄发给平民也好嘛，免得天天被那些垃圾污蔑成什么暴徒——而且头儿你看他又敢说，说得又好，讲得很有道理，还挺有意思，一看就和咱们逐影者气场很合，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呢？反正我是很想认识这位诺瓦先生的……”
奥雷被他烦得够呛。达尼加这小子鬼主意多，但是废话也实在是太多了。他叹了口气：“思路挺好，可以考虑下，作者叫什么？诺——”
刺客头子忽然噤了声，脸色难看至极，手上哗啦啦着迅速翻到作者那一栏。
“……你别告诉我他来自白塔镇。”
“头儿你怎么知道？”达尼加惊喜地瞪大眼睛。
“没错，我打听半天，作者本人可是白塔大学的神学教授，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他继续自顾自地愉快盘算着：“所以到时候咱们可得文雅礼貌些，给人留下个好印象，千万不要吓着人家，万一把人吓出个好歹——呃，头儿？”
他的头儿正冲着那沓报纸露出一个扭曲到能吓哭小孩的狰狞表情。
像什么呢？达尼加忍不住想，像上次对方把肉汤喝光了才从嘴里吐出半截蟑螂。

第93章 枪击
达尼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头儿，只见对方呼啦一声将报纸合上，推得远远的，仿佛被那些脆弱的薄纸扇了一巴掌。
“此事到此为止。”奥雷冷着脸，深吸了口气：“这是来自魔鬼的文字，沾染了深渊的气息，看一眼都会被污染，被操控——我不看了，你那个提议想都不要想。”
“头儿！”达尼加顿时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连魔鬼都出来了？”
阿萨奇峰背后的深渊里存在着魔鬼，这是辉光教廷的说法。
那群虚伪又狡诈的白袍子早在末世纪神战时期就到处宣传，正是伟大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镇压着深渊深处那些贪婪险恶、蛊惑人心的丑恶生物，各种关于信徒和魔鬼之间的小故事编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后来不少神殿也开始厚着脸皮蹭设定。
但是从未有人抓住过活着的魔鬼，历史上那些声称“亲眼瞧见了‘魔鬼’和‘被魔鬼迷惑心智的异端’”的案例，最后皆被证实不过是些患了怪病精神失常、或天生畸形的可怜人罢了。
至于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信徒？他们可不信这一套。在“赴死者”的教义里，深渊就是深渊，是一片没有任何光明存在也没有生死轮转的虚无，不朽的黑夜与死亡之神正在其中静静沉睡着，等待着再次被唤醒的那一天——谁乐意到处宣称自家神的床褥子里长满了令人厌恶的小生物？
奥雷沉默了一下——该死，以前和那两个家伙混得太熟，说漏嘴了。
“总之不可能，你就记住和这人相关的一切，都是不可直视、不允触碰之物。”他冷着脸别开头，不去看手下傻狗委屈吧啦的眼神。
达尼加沉默了一会儿，还得不死心地试探道：“头儿，你是不是对文化人有偏见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嘀嘀咕咕地：“因为没上过正经大学什么的……”
奥雷猛地扭过头来，黑着脸瞪他：“……你想死？”
另一人连忙讨好地凑过来给他捶肩：“当然当然，咱们也不能光看那些大学者大教授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好处。”
“……这话倒是没错，”刺客头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矜持地轻咳一声：“有些人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不要通过几句只言片语就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几天不见长进了不少，没想到你小子还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另一人有些羞涩地嘿嘿笑道：“这是诺瓦先生的原话，我只是稍微改编了一下。”
奥雷：“……”
——可恶！他就知道！只要和暴君牵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一张纸都有惑人神智的能力！
远在白塔镇的教授对这场不法团伙间爆发的小小争执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他的注意力大概也在奥肯塞勒学会的实力着实比想象中更深厚些，竟在短时间内将触手伸进了王城。
至于某位漫画男二已将他视作了只要看上一眼就会陷入疯狂的旧日支配者？
教授会有何想法，这里暂且不提，向《白塔日报》投稿的瑞恩先生却是深有同感——全毁了，对方但凡正面接招进行自辩，他总能找到点缺漏，将“通敌叛国”之类的大帽子给人扣上。偏偏对方压根没将他的刻意激怒看在眼里，反倒是一篇数千字的述评，便轻轻松松毁掉了他好不容易造就的攻势，明明通篇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瑞恩先生却觉得每一个单词都在往他脸上扇巴掌。
最可恶的是，他竟想不到该如何进行强有力的反击，甚至隐隐觉得对方说得有几分道理。
一向赞赏他的顶头上司将他叫去臭骂一顿，那些愚蠢短视的同事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据说最近抗税的人比起往日多出不止一倍，甚至已经开始有人三三两两着跑来官员家门口抗议。王后很重视新能源税收法令的施行，万不能被一个文弱的普通学者破坏了局面。
“不能封掉那个什么《黎民报》吗？！”私下的会议里，上司拍着桌子大发脾气：“到底是哪个蠢才允许这种亵渎王庭尊严的下流报刊成功出版的？！”
“……呃，好像是镇长先生。”有人小声提醒道。而且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镇长大概率也是身不由己，估计是上头神仙打架，他们这种小喽啰却遭了殃。
于是这场血腥味满溢的唇枪舌剑一直持续到了天气转凉，而这也意味着十年一期的《神史》编纂工作逐渐进入了尾声。
教授开始频繁进出白塔大学校长办公室，有时猫头鹰也会定点刷新。每次对方出现，基本就代表着一场全新争执的开始，有行动方略上的，有学术上的，也有思想观念上的，多以某只为老不尊的猛禽率先挑事起头，也多以对方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告终。
起初怀亚特还劝一劝猫头鹰不要和小辈较真，后来他就见怪不怪了。当俩人吵起来时，胖老头干脆坐在一边娴熟地低头喝咖啡吃点心，坚决不去掺和天才之间的战争。
——反正但凡让人嘴上吃了大亏，拉伯雷绝对不干；万一吵急眼了试图动手，对方的那位骑士也不是好惹的。怀亚特都不知道老友老是招惹逗弄人做什么，偏偏那家伙就是乐此不彼，就像从中得到了某种别样的乐趣。
顺带一提，猫头鹰对那位窝在白塔大学里的神秘强者也颇感兴趣。他通过自己的门路调查对方，但只能查到些似是而非、只是越发细思极恐的东西——无论如何，那家伙都是一只试图将自己伪装成龙蛋的巨龙。
他曾多次试图和人“切磋”，却始终捉不到人。也许唯一法子是去触碰龙的“逆鳞”，但猫头鹰还不想死，毕竟此类前车之鉴已经数不胜数了。
是的，自从诺瓦先生高调地在《黎民报》上刊发他的观点后，各种别有用心的明枪暗箭简直没消停过。
向白塔大学传达室邮递利器和秽物，办公室门缝里塞死亡威胁信件，或者走在路上时被混混试图套麻袋打蒙棍等等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情况最险恶的一次，当时教授刚出书店，结果之前一直在他身旁看书的男人忽然拔出枪来，对准他的脑袋就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相较教授的老家，异世界那些没有经过法术改良的枪支称得上粗陋，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要想杀死一个人依旧是轻而易举。
神眷者的守护法术被触动了，这是对方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在几位知情人面前动怒，枪手真正咽气之前已经彻底疯了，连带着背后的主谋都从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之后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那人回来时还是深夜，满身的血腥气都没散。诺瓦在睡梦中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泛着凉意的手心正紧紧扣在他的脖颈上，就像在明确他是否还在呼吸——他差点以为是刺客，当时就抄起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捅了过去。
最后脆弱的普通人还是被魔法师掐着手腕缴了械，对方正以一种格外神经质的方式嗅闻他肩胛骨上侧的气味，直到黑发青年忍无可忍准备骂人的时候，那家伙才掐着点儿松开手来。
“一家报社，因为销量大幅度下滑，被读者往门口丢秽物，生意惨淡几乎破产，所以搞暗杀。”救世主语气冰冷地说。
诺瓦眨了眨眼睛。
你应该对此很熟悉了，他本想说，那些恶意，那些针对——但是对方似乎没有听他回答的意图。
“您最近有使用拥有奇特气味的洗剂吗？”某人正得寸进尺地再次凑过来闻他，有些含含糊糊地问道：“我无法描述，但是很好闻，是什么牌子的？”
完全不像是他所熟悉的洗衣剂和皂角的气味，冷且寡淡，令他下意识平静下来。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脱下一只手套，将裸露的手指递到他的鼻子下方。
“苯，通过蒸馏苯甲酸和石灰的混合物得到的产物，有特殊芳香气味，致癌，剧毒。”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睛却是亮的：“我只是触碰了器皿外壁，况且苯极易挥发，你还能闻到气味？”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我想不是这个。”
对方又思考了一会儿：“哦，那就是最近天气干燥，我有在手上涂抹一些甘油。按理说它是无色无臭只有甜味的，但是由于生产工艺限制，还是可能带有特殊气味。”
“……”
神眷者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去洗澡。”他站起身来，顺手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床旁的椅子上。
“抱歉将您吵醒了。”趁着另一人还有些发懵，阿祖卡将那人额前睡到打卷儿的乱发捋到脑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俯下身来，轻轻碰了碰宿敌温热的额头，用嘴唇。
“晚安。”救世主低声说：“愿您的灵魂在梦中远离不幸与伤痛。

第94章 人类
在安布罗斯大陆广为流传的古老传说里，诸神自奥肯塞勒河中诞生，当双脚初次触及泥土时，便是成熟的个体。新生的神明沿着河流行走，遇见愿意跪下摩拜祂的先民，便予其和神明共鸣的资格。
在诺瓦看来，这都是胡扯。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简单粗暴些来说，观察那些留存至今、保留完好的神像，越是古老的神明，尤其是可追溯至初世纪的神明，他们的雕像和画像恰巧个个都和相对应的初期信徒分布地区的主体民族人种特征基本一致。
已知这群活得很久的神明是真实存在过的，信仰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绝不可能容忍信徒去膜拜虚假的塑像，那么雕刻师、画师的私人因素几乎可忽略不计。再加上初世纪的先民生产能力低下，活动范围有限，生存环境恶劣，要想活下来必须群居，因而不难得出结论——新生神明最初的信徒，便是他们自己的同族。
一个拥有同族的人，又怎么会从母亲的子宫之外的地方诞生呢？
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期诞生的神明更是逐渐出现了更多随着科技文化发展才会出现的、无可辩驳的特征。比如在某位神明流传下来的、和其“诞生”同年代的画像中，甚至可观察到慢性铅中毒的体征，而当时上层社会使用铅粉美白可谓是盛极一时。
这对诺瓦来说是些理所当然的常识，甚至是一切神学研究的基础，但是教廷不允许，学界不认同。还在白塔大学求学时期，他曾尝试过研究神明成神之前的历史——也是凑巧，当时他选取的对象正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不知为何，这位神明的相关史料文献少得可怜，就像是被谁刻意掩藏了。那时他也是执拗，最后还真让他从一本流传下来的卡拉克人的诗歌残卷中，找到了一位处处可与“风暴之神”对得上号的当地民族英雄。
可惜这些研究所得还未问世，便被他当时的导师德尔斯&#183;拉伯雷紧急叫停了。对方严肃地告诫他，绝不可再触碰这方面的选题，除非他想被异端裁决所带走。
……现在这部分禁忌的内容却是被写进《神史》中了。
诺瓦平静地盯着自己最新撰写的这一部分章节标题，它将单独出现在整本神史的开头。
“起源：人类时代”。
他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身上看见的，是“神被人所束缚”，猫头鹰瞧见的，则是“神曾是人类”。但是对于教廷来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亵渎行为。
诺瓦知道这期神史发行后会造成的、惊天动地的巨大震荡，也明晰前世那场毁灭了整个神学院的“神罚事变”，必和这不过区区占据了整本书十分之一的章节有关。
但是它还是静静地散落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片被某种虚无的存在分隔开来的广袤大地，而他站在群星运转的轨道之上，被巨大的重力牵扯着下坠，唯有沉默地俯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即将杀死他的世界。他的世界。
……还不是时候，还没到时候。
黑发青年轻出了一口气，重新将这部分手稿锁进最隐蔽的书柜角落。
这一切都是他和猫头鹰在私下里共同完成的，没有告诉他的老师，甚至没有告诉神眷者。前者绝对不会答应，太危险了，教廷将首当其冲拿他问罪，万一被指控为无信者，他立马就会被顺理成章地吊死。
至于后者……
教授干脆进了浴室，洗了把脸，令长期高效思考的大脑冷却一些。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属于年轻男人的脸，因疲惫显露出病态，唯有眼睛亮得瘆人，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且冰凉的额头。
晚安吻。那个人微笑着，他却看不清对方眼中的情绪。诺瓦见过这种温柔的仪式，同病房的五岁男孩在手术前哭闹着不愿戴呼吸面罩，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含泪亲吻他的额头。
但是他不是濒死的孩子，另一人也没有含着眼泪，更不是他的母亲。他搞不懂神眷者到底在向他索取些什么，他已交付了太多，但对方依旧不动声色，贪得无厌——这种交易失控的陌生无措令他无所适从。
那一定是一种虚无的产物，他想，不可捉摸且毫无理智，像是悲伤、信仰、回忆与阿托品造就的幻觉……而人类就是需要这种幻觉的可悲生物。
诺瓦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被水流冲刷到发涩的赤裸手指。
……所以在没有搞懂那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之前，对方会被他界定为某种意义上极度危险的存在，随时可能因他无法理解的因素失控。
“教授？”
阿祖卡有些诧异地看着明显被他的出声惊吓到的黑发青年。对方扭过头来瞪他，手指死死按着洗手池边缘，因用力指节变得青白一片：“我记得我有锁门。”
“我有敲门。”神眷者无辜地望着他：“敲了一会儿见您没有回应，我担心出事，就擅自进来了。”
上次也是，等他觉察到不对后闯进来后，那人已经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等他将人湿漉漉地捞起来，水早已淹没了对方的下巴——前世令众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差点将自己淹死在浴缸里。
见自家宿敌依旧瞪着自己，身上的毛仿佛还受惊地炸着，神眷者轻叹口气，倾身上前拧上了水阀：“水没关——应该是水流声音太大把敲门声盖过去了。”
觉察到对方的身体有些僵硬，阿祖卡不动声色地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您刚才在想事情吗？”
黑发青年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淡地别开脸去，用毛巾将手指擦拭干净：“我不记得我的大脑在清醒时有不曾运转的时候。”
另一人盯着教授冷漠的侧脸，忽地开口道：“没有更多咖啡。”
随后他满意地瞧见对方似乎放松些许，正嫌弃地冲他皱起眉来：“我想您此刻需要明确一个事实——你又不是我妈。”
喜提妈妈称号的救世主：“……”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我要是您的母亲，我现在就该打你的屁股。”
“你敢。”
“您此刻也需要明确一个事实，”神眷者语气温柔地劝说道：“至少现在，您无力反抗我想对您做的任何事。”
“感谢您的提醒。”诺瓦瞥了那堵在浴室门口的家伙一眼：“现在闲扯结束，请您让开，我要休息了。”
他毫不留情地冷嗤道：“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而不是那种半夜把人薅起来，然后再告诉你继续睡的混球。”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让开一条路来：“您在生我的气？”
“对。”对方毫不迟疑地承认了，站在书柜前纠结了一会儿，便抽出一本书来。
瞥见书皮封面的神眷者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您所说的休息就是阅读一本关于天体运行原理的书？”
随后他得到了莫名其妙的一眼：“换换脑子，怎么不是休息？”
“……”
诺瓦忽然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便发现他本人已经被塞进沙发里，身上还盖了条薄绒毯，而他的书出现在了另一人手上。
“我来念。”那家伙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旁，没等他抗议就强行用薄绒毯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令人懒得挣扎。
结果还没念完半页，阿祖卡便觉察到肩头一沉——救世主垂下眼来，只见他的宿敌哪怕已经陷入睡梦中，眉头都始终微微皱着。
他轻轻拖住对方的侧脸，让人顺畅地躺倒下去。结果那家伙先是在他腿上老实地躺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姿势不舒服，又像猫一般渐渐蜷缩起来，整张脸都埋进他的小腹里，呼吸的温热清晰可感。
阿祖卡：“……”
他隐忍地闭了闭眼睛，轻轻捏着对方的下巴将人掏出来一些，免得睡梦中呼吸不畅。
哪怕这么折腾了一通，那人依旧没有清醒的意思，被黑发遮住的小半张脸几乎没有健康的血色，雾气一样冰冷。救世主忍不住将那些乱发轻轻拢去，用手指去触碰他的眉骨——梦境的潮水淹没了他，但他依旧下意识拧紧着的、锋利的眉骨，就像包裹着碎玻璃的黑色天鹅绒。
……他很累了。
这段时间对方承载着远超他的巨大精神压力，那个人在逼迫自己近乎过载地不断思考着，一些他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事。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反派所在乎的一切存在，而救世主注视着的不过只有单独的个体罢了。
他的宿敌忘了带上手套，指缝泛着不健康的红，指骨上还有不少深深浅浅的、像是被牙齿划出来的痕迹——此时对方正下意识抓握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东西，不论是毛茸茸的毯子，还是另一人温暖的手指。
救世主再一次想起来自那个人的诘问。
——你该看着星星在你面前如即将死去般爆裂出辉煌的异火……还是让它沦为你彻底冰冷的玩具？

第95章 屠杀
拉比一家坐在运煤火车末尾的露天车厢上，身下的煤炭将小妹的手指染得乌黑。她似乎很高兴，举起脏兮兮的手来，试图去摸母亲的脸——而女人的脸上早已结了一层灰尘与疲苦凝成的硬壳。
向来吝啬的父亲给了火车工们2枚银币，于是那些人同意帮助他们躲开治安官的视线，悄悄用运煤的车厢捎全家一程。
这还是杰克第一次坐火车，伴随着蒸汽机启动时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哐啷啷得响。小妹被吓哭了，他连忙捂住她的耳朵，很快那些低矮的城镇在摇摇晃晃着离他们远去——这列火车将横贯整个博莱克郡，驶向大海，中途会路过拉比一家的目的地卡萨海峡。
等到火车真正跑起来了，杰克机灵地摸进锅炉房里。他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去帮司炉工们一起往锅炉里铲煤。于是他们开始乐意和他讲话，其中一人甚至将午餐分了一半给他。
“我家小子和你差不多大。”听说杰克曾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将午餐分给他的司炉工羡慕地赞叹道：“等我再攒攒钱，我也送小崽子读书去，最好以后能去镇里，别再呆在矿山上。”
“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他说着说着不由摇了摇头：“上次我家小子告诉我，他们为了让童工扫烟囱时不要偷懒，竟然在下面点火！”
“别他妈的做梦了，”另一人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着回道：“饭都吃不饱，还他妈的想念书？”
“喂，小子，你是不是识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塞给杰克一份报纸，冲他扬了扬下巴：“今天四眼儿没来上工，你帮我们念念看，这份报纸都写了些什么？”
杰克定睛一看，顿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对方还在催促他，周围空闲的工人也围了过来，他不由使劲将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份报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难道这些煤矿工人不够努力吗？难道他们没有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吗？以博莱克郡为例，去年一个成年男性工人平均月薪是120铜币，女工是58铜币，童工甚至只有25铜币——而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要想在冬天里全家吃饱穿暖，一个月至少需要花费70铜币购买煤炭和木柴，65铜币购买面包、面粉、燕麦片、土豆等主食，以及61铜币的盐、糖、牛油、奶酪、蔬菜、熏咸肉等副食。”
“也就是说，一个家庭必须要所有人、包括孩子都在努力工作，才能勉勉强强活下去——这还是没有生病，没有娱乐，没有教育，孩子没有新衣和零食而且物价平稳的前提下。”
……难怪他们愿意冒着风险送他们一程，杰克忍不住偷偷地想，2枚银币等同于100枚铜币，哪怕这些火车工平分到手，也是相当大一笔额外收入。
“胡扯！咱们工会可说了，这个月工资压根发不到这么多，才95枚铜币！”一名工人忍不住粗着嗓门骂道。
有人往他脑后扇了一巴掌：“你耳朵里塞驴毛了？诺瓦先生说是去年的时候！”
立马有人拽了拽他的手，那人好像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迅速闭上了嘴。但是杰克完全没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他读着读着，眼眶忍不住开始发热，声音不由越发激昂起来：“如果努力工作能带来财富，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大矿场主该是肺叶黝黑脊柱扭曲的矿奴，大庄园主该是烟草种植园里活不到成年的童工，大羊毛商该是昼夜不眠手指鲜血淋漓的纺织女工——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不公平的一切呢？”
孩子的声音劈叉了，但是没有人笑话他。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制度，极少数人的快乐建立在绝大多数人的痛苦之上，而这种不合理的现象是不该存在的，该挥舞着拳头去反抗去——”
“好了！”刚才让他读报的工人忽然粗鲁地一把抢过杰克手中的报纸，推搡着他往锅炉房外走：“臭小子别在这里捣乱了，滚蛋吧！”
杰克一头雾水，忽地听那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告诉你爸爸，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藏在煤炭堆里别吱声，明白吗？”
火车在今晚会在铁锈区停车修检一夜，那里临近附近最大的一个矿区。铁匠拉比听见儿子的传话后顿时脸色铁青——显然，那群工人打算做些什么，而他们正巧撞上了。火车工算计了他们一家，但是现在已经走不了了，附近都是连绵不绝的矿山，他们离开火车之后又能去哪里呢？
杰克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怀中的小妹已经睡着了。由于车厢太过狭窄，父母在另一节车厢，而他们身上都埋了一层煤炭，仅留出些许呼吸的空隙。透过车厢板条的空隙，杰克看见月亮将矿山照射出铁一般的银灰色，持枪的治安官正在四处巡逻——然后杰克听见了一声轰然巨响，不远处的铁轨竟忽地迸发出一团耀眼炙热的火光。
有人炸掉了火车轨道。杰克一把捂住被吓醒的小妹的嘴，眼睛死死盯着空隙之外——他分明瞧见，趁着夜色，十来个黑影从火车的阴影深处浮现，迅速将几名惊慌失措的治安官打翻在地，用绳子绑了起来。更多人走了出来，大概有一百多个人，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黝黑发亮，都是附近的煤矿工人。
为首的正是白日里让他读报纸、并告诉他不要吱声的司炉工。
“我再说一次，我们他妈的罢工了，尊敬的老爷们。”那人冷笑着站在治安官面前，用枪托拍他们的脸。
“我们可不是那些被卖进来的奴隶，要求也并不高，无非将工资重新调整到去年的水平，督工不许动辄毒打我们的工人——我们工会和你们扯皮了大半年，但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就是不同意。天气越来越冷，我们家中的妻儿都在忍饥挨饿，凭什么要为你们拼命劳动？”
近些年来，整个帝国的经济状况越发严峻，大矿场主为了节省人力成本，愣是将博莱克郡的煤矿工人们本就低微的工资持续下压。特别是新能源税收法令颁布以来，工资已经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博莱克郡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动不动挨督工毒打谩骂的煤矿工人们终于忍无可忍了。在煤矿工会的带领下，这个月来，反抗、罢工的呼声彻底集中性地大规模爆发。
他们瞄准了煤精的开采工作，采矿、操作、运输等等各个岗位的工人开始有组织地大罢工，试图服软的工贼被秘密处决，甚至发展到了动手破坏开采设备。也就是王室一直强压着，这些足以扰乱市场人心的消息才没有流传出去。
领头的工人转了转脖子，随后听见了矿区里同样传来阵阵爆炸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现在火车轨道被炸毁了，矿区里的机器也废了。”他冲那面露惊色的治安官摇了摇头：“放心，我们不会杀人，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只要你们——”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凝固了，杰克差点尖叫出声——一道光箭贯穿了领头工人的胸口，那张平凡的、令人过目即忘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血从煤矿工人的胸口涌了出来，将矿区贫瘠干瘦的土地染红了。
在众人惊恐愤怒的视线中，一名骑着马的银盔骑士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的身后有大约三百名穿着军装的人——那是银鸢尾帝国的正规军。
银盔骑士没有下马，他展开了一卷卷轴，是来自王后陛下的谕旨，全文不过六十一个单词，内容很简单——宣布举行罢工、妨碍煤精开采的是反叛的暴民，授命军队全部予以枪决。
“由于王后陛下的仁慈，我会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离开火车，你们造成的破坏既往不咎。”银盔骑士说。
没有人离开，无数双手试图将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扶起来。
大概五分钟后，银盔骑士掏出枚怀表看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膀：“好吧，真遗憾。”
他身后的军队对准眼前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举起了枪。
“开枪。”银盔骑士说。
之后的事杰克就不知道了，他晕了过去。等他再一次清醒时，从车厢板条缝隙间一条条飞速驶过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妹在他怀里酣睡，火车奇迹般地继续哐啷啷着向前行进。杰克开始认为自己夜晚所看见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直到他试图钻出来时，摸到了一条石膏一样冰冷僵硬的手臂，隔着几块煤炭，尸体充血的眼睛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的眼睛。
杰克认出了那张脸——是那名曾和他分享了一半午餐的司炉工。
他最终还是爬了出去，从一节车厢爬到另一节车厢——大屠杀中死去的矿工尸体大概都在这列运煤火车上了，一条条排列整齐，准备像废弃的煤渣一般丢进大海里。
但是直到火车停靠卡萨海峡，抱着小妹逃离这梦魇般的巨兽后，杰克始终都没有找到父母所在的车厢。也许他们被发现了，死了，也许只是他没有找到——卡萨海峡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杰克勉强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前往和二哥接头的地方，一进门便彻底栽倒下去。
浑浑噩噩的高烧中，他听见自己在嚎啕大哭：“他们都死啦，那些煤矿工都死啦！”
作者有话说：
关于煤矿工人大屠杀的描写和灵感致敬《百年孤独》中的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大屠杀
给煤矿工人生活开支定价的参考在下方，感谢我超棒的历史顾问，我那历史学硕士的神婆朋友，应该比较合理了。教授学校月薪300铜币，还有自己的部分稿费来支援爱好开销（开销大头），但是参考一下民国时期大学教授（200—300）月薪和工人月薪（15）对比……良心过不去，所以没定太高
参考文献：
[1]钱家先：《英国工业革命中工人生活水平的经济透视》，《曲靖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1期
[2]徐滨：《英国工业革命中工人生活水平变迁》，《经济社会史评论》2014年00期
[3]朱家俊：《论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煤炭工业》，硕士学位论文，湖南科技大学，2015年
[4]马涛，《英国煤炭工业发展及其与工业革命关系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天津师范大学，2014年

第96章 罢工
杰克不记得自己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当他终于大汗淋漓着呻吟着醒来，正对上二哥艾斯克那张越发阴沉的脸。
起初，艾斯克&#183;拉比并不太相信他这个小兄弟那些关于满载尸体的火车驶向大海的梦话，不过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你是说，带头的人被银盔骑士杀死了，然后王后下令开枪打死了所有参与炸毁铁轨的工人？”
杰克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现在身处一栋拥挤、狭窄的塔楼，但是海风从大开的窗外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白色的鸟群在空中盘旋，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腌渍着湿润的咸腥。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哼。”冷哼声顺着海风飘进杰克的耳朵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红发少女正坐在窗沿上，一只脚支着，另一只脚耷拉在窗外，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会摔下去。
她扭过头来，小麦色的脸颊上点缀着些许雀斑，红卷发火焰一般蓬松，绿色的眼睛就像早春的麦田。
她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但眼神却格外坚毅明亮——农家姑娘的小臂和双手也不会缠着一层隐隐露出血色的绷带，突出的骨节竟像男人一般宽大结实。
“玛希琳，”杰克听见二哥这样叫她：“‘熔炉’死了，看来王室是铁了心要暴力镇压博莱克郡当地工会。我们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码头那边配合罢工的弟兄要顶不住了，我们也会自身难保。”
“我看未必，”红发姑娘冲他咧了咧嘴：“再等一等好啦，就等三天。”
“那些人太傲慢了，总想着杀一批人就能达成目的。”她从窗沿上跳了下来，见杰克愣愣地看着自己，干脆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杰克，艾斯克和我提起过，他有一个叫杰克的弟弟，还有一个叫妮娜的小妹妹，”红发姑娘爽朗地笑了起来，毫无普通女孩儿该有的羞涩腼腆：“我是玛希琳，叫我玛希琳就好。”
杰克刚准备脸红，毕竟对方称得上漂亮——结果这个看起来比他二哥还小些的少女，竟力气大得超出他的想象，几下就将他揉得东倒西歪，头皮阵阵发麻。
“在贼鸥码头你们是安全的。”玛希琳说：“大家伙儿会帮你找份工作，但你和妮娜妹妹不能乱跑，离开我们的地盘——卡萨海峡坏人很多，会把像你们这样的小孩抓起来吃掉。”
“——我已经十二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杰克忍不住涨红了脸辩解道。
“那不还是小鬼嘛。”红发姑娘一脸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哦！”
杰克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开玩笑。他讨人厌的二哥在一旁嗤嗤怪笑，因为他那副蠢表情。
其实艾斯克&#183;拉比也被这番鬼话骗到过。某天这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然后仅凭着一对拳头打翻了贼鸥码头的所有帮派，包括当地的佣兵协会、海员工会和街头黑帮。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不想挨揍就听我的！”对方如此威胁他们，但除了收拾了一群真正的人渣，要他们注意收集外界讯息之外，她并不太干涉帮派事务，反倒开始教帮派成员的孩子识字，在他们和码头官员起冲突的时候帮忙。
不是没人反对让一个年轻女人压在头上，但对方拳上的血迹还没干呐。
身为海员工会的话事人之一，艾斯克试探过这家伙的身份，结果红发姑娘一脸真挚地告诉他，她是一名武者，今年42岁，选择在贼鸥码头养老，只是长得年轻了些。
要不是艾克斯找人打听后震惊地发现，对方不过是卡萨海峡一对普通的渔民夫妻——呃，好像也不太普通——的十二个孩子中的第七个，他差点就信了对方那通关于“驻颜有术”的胡扯。
玛希琳离开了塔楼。风很湿润，带来洋流中的讯息，不远处便是向着天际生长的大海，被浪尖拍碎的白色闪光在地平线上欢快地跳跃着。不少贼鸥在码头上吵闹，看来是有渔船进港了，那些贪婪的东西时不时俯冲下去，试图分一杯羹——空中没有乌鸦。
红发姑娘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她不能离开卡萨海峡，总得让同样可能回到过去的两人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为三人守住一个碰头落脚的地点。
不同于那俩苦大仇深、为了活着不得不四处奔波的家伙，相较之下，玛希琳的童年显得格外温馨且正常，唯一的烦恼不过是家里兄弟姐妹人数太多，总是踩着别人的脚，总是没有衣服穿，总是吃不饱肚子。再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孩，奥雷那傻子因此格外照顾她，不愿意让她涉险，要她为大家稳住安全的后方。
至于阿祖卡？大部分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会轻声问她想去哪里，几天后她总能莫名其妙地顺理成章往外跑。
玛希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神印被绷带遮住了，过度训练后骨节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她却像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将拳头攥得更紧——此时这具年轻稚嫩的身体远未到达前世的巅峰状态，但玛希琳依旧是一名战士，一名渴望着战斗与胜利的武者。
“……现在我是真心希望奥雷那家伙能杀光那群混账了。”红发姑娘小声嘟囔着，顺手将路过搬运工不小心散落在地的沙袋单手拎起，在对方惊悚的眼神中轻轻松松地丢到推车上。
事态没有如王室所期望地那样发展下去。同胞的消失没有震慑住博莱克郡人，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大、更彻底的爆发。
整个博莱克郡彻底停摆，没有人干活，大街小巷和酒馆里全是无所事事的人。这一次罢工的不仅仅是煤矿工人，还有纺织工、铸铁工、马车夫、掏粪工……甚至当地的小偷和妓女都宣布不再偷盗卖淫。
消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博莱克郡传统矿产行业股票大幅度暴跌，教区的大主教站出来，指责当地官员不作为，教士们走上街头，为那些罢工的工人祈福，免费为受伤生病的人发放圣水。
成功得到银花矿场30％所属权的“庇护者”公司登报宣布，他们将以现在市场上1.5倍的价格雇佣所有熟练的煤矿工人。但是当地工会拒绝了这一条件，他们表示自己不会因些蝇头小利而屈服，博莱克郡人将一直罢工，直到王室站出来，立法确保所有高危工种的工人得到应有的保障与待遇。
远在白塔镇的、近期声名鹊起的诺瓦先生同样登报声援了博莱克郡人的大罢工行动，最令大众为之惊怒与震动的，是他直接在《黎民报》中揭露了博莱克郡发生了一场正规军针对工人的大屠杀。
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到了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但在这个还没有p图一说的时代，照片便是铁证。照片中正规军身上的军装是如此刺眼，银鸢尾帝国的军队将枪口对准了本该由他们保护的本国平民。
博莱克郡人被彻底激怒了，罢工行动开始向其他地区快速蔓延，甚至在本地区发展成了游行示威。被迫背锅的博莱克郡当地官员对此简直百口莫辩，毕竟对方没有将银盔骑士的存在公之于众——还不如放上去呢，这样还能顺理成章声称是王室得到了密报，所谓的工人不过是一群搞破坏的敌国间谍。现在可好了，难道他们敢把锅甩到王室身上，声称是国王和王后下令将工人们处死的吗？
阿祖卡同样对诺瓦先生的信息来源感到好奇，对方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白塔镇——好在他可以直接开口询问其本人。
“我在给拉比一家留下的钱袋子里放了一块便携式双向留影石——挺贵的，把你塞我钱包里的金币花光了。”教授一边工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里面还附还有一张字条，请求铁匠带领全家前往卡萨海峡、穿过博莱克郡时，如果遇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请他启动留影石，而我这里会得到图像——作为报答，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无论他有没有拍到有价值的东西，我都会竭尽所能，在众人面前洗尽他为之骄傲的大儿子马代尔&#183;拉比身上的冤屈与耻辱。”
黑发青年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也没有想到铁匠真会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起初不过是想拍摄一些关于罢工的素材照片来报道，只是一个让他们安心收下赔款的借口罢了。”
阿祖卡神情难辨地盯着他，哪怕他已自认几乎和对方形影不离，此时也不由因这人的算无遗策感到后背发凉，某种格外熟悉的悚然突然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您是如何知道博莱克郡近期会发生暴动的呢？”他轻声问道。
“读者来信。”诺瓦皱眉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对方的神情似乎哪里不对，但他又分辨不出来什么。
他干脆朝那堆看起来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着的、几乎要淹没书桌的信件堆努了努嘴：“博莱克郡煤矿工会的‘熔炉’给我写过几次信，从他的字里行间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微微别开头去：“他死定了，但是我没有劝说。”
——他已注定死去，我救不了他。
——况且我需要他的死亡，一位至今无名无姓的革命者的死亡。

第97章 格斗
“有人在学校门口拄着棍球棒，嚷嚷着要找您决斗。”神眷者推门进来时，携来些许外界的凉气，诺瓦顿时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天气一天天转冷，尽管还没开始下雪，但只要坐在室内，教授先生开始将一条半旧的绒毯焊在身上，哪怕是见学生时也不例外。
“他在《白塔日报》上骂我是个逻辑混乱、傲慢愚蠢、脑子不正常的蠢货庸才。”黑发青年裹着毯子冷冷地说。
阿祖卡慢慢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脑回路。
这段时间以来，此人收到的各路攻击谩骂简直没个消停，但从未见对方在意过，而且否决了他的一切报复提议——这一次怎么突然对一句语无伦次的谩骂反应这么大？
“是那个一直追着您骂的瑞恩先生？要不我去杀了他？”救世主看起来很认真地建议道，果不其然遭到另一人嫌弃的眼神。
“别说笑了，这里是学校。”大反派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世人可以唾弃我的品行、道德与素养，也可以赞美我的阴险、狡诈和冷酷——但是像这种脑干发育不良的类人生物绝不可以怀疑我的智商，绝不。”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骄傲地宣布：“所以我登了同一份报纸骂了回去，并且把他的那点子丑事掀了出来——现在他破防了。”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将对方垫在胳膊下的报纸抽了出来，入眼便是一句“我最佩服瑞恩先生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竟有胆量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梦呓刊发出来。”
阿祖卡：“……”
破案了。
他强忍住笑意，一手撑着椅背，低下头来问道：“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任由他在校门口叫骂？”
另一人正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毯子里，闻言朝桌上一张看起来早就写好的纸条扬了扬下巴。
“请把这个给他，然后我保证他再也不敢跑来扰民。”见自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家伙又慢吞吞地加了一个单词：“劳驾？”
阿祖卡差点被人气笑：“所以您这是正等着使唤我呢？”
“我好冷，不想动。”他的宿敌似乎已经摸清该怎样对付他了，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几乎大半张脸都缩在绒毯里，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而且那位瑞恩先生擅长棍球。”对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悻悻的小小咕哝：“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要一棍子砸在我的鼻子上，我不想和失去理智的疯子讲话。”
阿祖卡：“……”
他深深看了人一眼，拿走纸条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教授维持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忽地跳起来，将没来得及藏好的神史手稿迅速整理好，塞进上锁的书柜角落里。
这家伙今天回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诺瓦裹着毯子站在窗口，调整了下眼镜，盯着窗外的动静——只见校门口看起来怒发冲冠的瑞恩先生先是因神眷者开口和他说话，陷入了一种面红耳赤的愚蠢呆愣状态。但在展开那张纸后，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很快就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教授满意地拉上了窗帘。
瞧，只是写上一行标注着对方行贿时习惯使用的化名与地址的文字，他便无需冒着挨揍的风险亲自和人耗费口舌。
等阿祖卡再一次回到宿舍，他那看起来始终懒洋洋窝在软椅里的宿敌一开口便问道：“所以蜜蜂太太面包店里的黄油饼干都卖完了？”
那家面包店店面很小，但是生意很好，每次去都要排队。
“嗯。”神眷者淡淡应了声：“老板娘和我抱怨最近原材料涨价太快，他们几乎要付不起烧炉子的钱，所以决定以后不做占炉子的饼干了。”
见人冲他睁大眼睛，看起来毫无所察自己已经露出了颇为沮丧的神情，情绪波动甚至比刚才声讨有人骂他时还要大些——阿祖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手探进对方被绒毯包裹着的后脖颈里。
那一定很冰，因为那人顿时嘶了一声，不满地仰起头来瞪他。没等自家宿敌开口骂他，狡猾的救世主便率先开了口：“所以我将配方买下来了。”
——只要些许金币，和一张显露些许忧郁的脸。
“还有品牌一致的原材料。”他补充道。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夸他：“干得漂亮。”
没错，教授会做饭，虽说过程像极了做实验——但确实能入口，甚至味道还不赖。
尽管明白进食只是为了摄入足够日常生存所需的能量，尽管厌恶浪费时间在处理食材和清洗油污上，但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有时候诺瓦也会实在无法忍受某些异世界的黑暗料理，从而导致自己动手下厨，只是此类机会少之又少罢了。
——但是饼干也许可以是个例外。
陷入沉思状态的教授竟一时忘了某人还正拢着自己的脖子，直到对方顺势将手指往深处滑进去了一些，渐渐温暖起来的指尖碰到了他凸起的肩胛骨，黑发青年这才下意识将身体缩了起来。
“您很怕冷？”神眷者忽然低声问他。
——指腹所触及的温度远不如想象中暖和。
“还好。”诺瓦皱了皱眉，他想甩掉那只手，但这就意味着他得从好不容易捂暖和的毯子里站起来——算了，不想动。
好在对方很快便颇有分寸地收回了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只是为了确认他的体温。
“是天生这样吗？”
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和地注视着他。诺瓦不安地动了动，他不太喜欢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况且人类的蹲姿总能令人联想起猎食的野兽，或者是蓄势待发一词。
“也许是先天不足。”他冷淡地回答：“这具身体是早产儿，差点在出生的时候死了。”
他因此度过了一段很是艰难的新生儿时期——简直是噩梦，孩子孱弱得像只猫崽般的、无法支撑大脑运转的躯体差点让他发疯。
“一些运动也会让您温暖起来。”诺瓦回过神来，便听见对方如此说道：“一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会生病的。”
救世主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也许等彻底消耗干净对方的体力，那人晚上大概会睡得更沉些，而不是深陷在无法逃离的梦魇中。
“也许您愿意和我学些简单的格斗技巧？”他微笑着建议道。
诺瓦下意识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
“不。”他冷硬而警惕地回答道：“我总觉得你现在不怀好意——你是不是想趁机揍我？为了报复我刚才的使唤？”
阿祖卡：“……”
他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然后忽地抓住了对方的一条小腿。另一人猝不及防地下意识向后侧闪躲，结果没躲开，还彻底失去了平衡，被他带着整个人摔下了椅子。
陡然的失重让诺瓦本能蜷缩起身体——但是预料之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却对上了对方那格外深邃清澈的蓝色虹膜。
后脑被人用手掌垫住了，那人跪坐着支在他身上。人类的体温尽在咫尺，本该令人渴望的热意此时却让他莫名感到汗毛倒竖。
救世主将手抽了出来，又将他歪斜的眼镜取下，放在一旁，并用一种格外温柔的语气轻轻叹息着问他：“您看，我一点也没有把您弄疼，是不是？”
“……起来！”教授差点直接上脚踹他。
那家伙纹丝不动，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他。
“您知道一些格斗技巧——但是只知道技巧本身，并不擅长实用。”他的语气很淡，只是莫名带了点冰凉的嘲弄意味：“况且身体素质太差了，体力不好，力量也不够。”
神眷者忽然手疾眼快地扣住了对方试图顶向他腰间的膝盖，看似力度轻柔，实则令人无法反抗：“柔韧性倒是不错，反应速度也快——难道您真的是一只猫吗？”
趁着他低头，另一人又是毫不留情直冲侧脸的一拳——但这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杀招是横劈向他脖颈的手刃，假如这一下劈实了，难免会令人陷入眩晕，甚至晕死过去。
阿祖卡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便能有意识地做假动作变招，不愧是天才。奈何俩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在他有意喂招的前提下，几个回合后，自家宿敌还是被他十分轻松地重新扣着双手按回地上，看起来狼狈得要命。
“这种时候您应该手往下缩。”他温和耐心地教导道：“这样压制者会突然失去重心，身体下压，然后您可以用小腿趁机勾住对方的腿弯，再以此为支点，用腰部力量搭桥将人翻过来——对，就是这样。”
些许冰凉柔软的金发因忽然拉进的距离淌进他凌乱大开的衣领里，黑发青年急促地喘息着，运动导致的热意一股股从胸口往上涌。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黏腻湿润，就像是一罐被煮到冒泡的鱼罐头，另一人却显得气定神闲，呼吸丝毫不乱。
他的大脑很轻易便理解了对方所说的发力原理，但是当他真正开始用力时，本该配合的某人却该死地一动不动，没有半点陪练应有的道德和素养。
“忘了说了，”对方一脸无辜地冲他弯了弯眼睛：“在对手和您之间力量差距过大的时候，这一招是无效的——比如现在。”
……这家伙果然是在报复吧！
诺瓦干脆摈弃了效率低下到令人落泪的抵抗，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并强行无视了被来自另一人的微弱气流刺激得开始发麻发痒的耳朵。
“放弃了吗？”
——混蛋。
“……您这样很危险啊，毫不设防地将最脆弱的胸腹和脖颈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
——下次他要随身带枪，他是疯了才和一只巨型头足纲生物比拼体术在地上打滚。
“现在您真的输了。”
有人用指腹在他脖颈的动脉上缓缓抹了一下，教授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瞥了那自说自话的家伙一眼，刚想肆意喷洒些毒液，却被人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下巴。
“那么作为失败者，这位先生，您得向赢家支付一些小小的代价……比如一些真相与坦诚。”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诺瓦一时有些失神，随后听见那人的声音沉沉地、颇有压迫感的低了下去。
“——比如你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嗯？”

第98章 注视
太近了。
像是暴风雨袭来时天边向下生长着的云层，有种即将被其席卷着吞噬的恐怖错觉。
他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美丽清透的色彩是一块彩色的玻璃，封住了深处无穷无尽涌动着的暗潮。对方创造了人类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伟大的美，还有全新的不祥预兆，大概是一种晦暗膨胀着的、令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灾祸。
放手，他命令道，但是另一人只是眼睫微微颤动着，神情有些哀伤，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好时机。
随着人体砸地的闷响，这一次他成功复刻了方才男主教导他的东西，居高临下呈现出掌控姿态的换了一个人。
诺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神情冰冷地盯着身下的美丽人形生物。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金发仿佛有生命般在地上流淌。
他不由皱了皱眉，想从对方身上爬起来：“你……”
黑发青年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溢出些微猝不及防的闷哼。他猛地弓起脊背，用双手掐住了另一人的咽喉。
“我说了，放手。”
他的语气格外冰冷，手指因脱力和怒意有些发抖，但诺瓦依旧能轻易感受到那些隔着一层手套涌动着的人体热度。
——那人掐住了他的腰。
敏感的腰侧彻底被陌生的高热侵袭，伴随着缓缓加重的力度，一阵阵陌生强烈的麻痒酸软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本能在啸叫着逃离，要求他立即离开身下代表着未知的危险生物。
诺瓦没有尝试挣脱腰上的束缚，方才他已经体验过了，这是无谓的反抗。所以他只是将重心转移到手臂上，一点点收紧了掐住对方要害的手指，相信在重力的加持下，窒息与死亡的威胁会令任何人变得清醒——但是那家伙忽然在他看神经病的眼神中无声地微笑起来。
您在生我的气吗？对方温柔地气声问道。
他在笑，但是看他的眼神很怪，带着莫名的隐忍，就像在忍耐某种富有毁灭性的恐怖冲动。
……搞什么，难道这家伙真的忍无可忍了想揍他？
“最后一次警告，放，手。”黑发青年表情极其阴郁地骂他：“您到底是听不懂单词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一次神眷者确实是放手了——但是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诺瓦忽然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松手去支撑地面，但依旧摔到了另一人身上，随后被人用手掌按住了后脑，被迫将整张脸都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别动。”救世主仿佛在忍耐些什么地低声说道，另一只手缓且沉地按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两人身体紧贴时产生的高热，令本就发烫的皮肤产生了湿润黏腻、密不可分的错觉。诺瓦不适地皱紧眉头，如果在其他时候，他说不定会勉为其难让人抱上一会儿，但是现在他正因令他无比烦躁的危险预感想要立即从对方身边逃离，甚至没有觉察到那人身体的异样。
“——见鬼！我们就不能先起来再说话吗？难道您还有在地板上打滚的癖好？！”
他忍无可忍地手脚并用着挣脱，并暗中发誓如果那人再敢闹幺蛾子他就一拳打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谢天谢地，这一次他成功了。爬起来后立即蹭蹭后退着离人三米远，甚至有点想将藏在书桌柜子里的手枪摸出来。
罪魁祸首正躺在地上，缓缓用手臂盖住了眼睛，一动不动。
诺瓦警惕地盯着他，见人始终保持原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凑了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并且准备对方但凡有丝毫异动，他就立即战术性撤离现场。
“你搞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疯。”他冷冷地质问道。
“……这位先生，容我提醒一下您，”对方幽幽地回答：“我是一名身体健康的正常成年男性。”
诺瓦：“……？”
他懵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向下瞅了一眼……好吧，确实挺明显的，哪怕隔着外袍都看得出来——难道对方是因为这个恼羞成怒了？这倒是说得通了。
他干脆用脚撩起一角绒毯，丢到对方的胯骨上，并且格外冷酷地回答道：“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你应该知道，这个年龄的青年男性就是这样，任何外界因素都可能引起，你不必对此感到尴尬——而且归根到底这都是你的错。”
谁让这家伙非要通过“运动”的方式来报复他的？
“……”
见人不说话，诺瓦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虽然这不是你冲我发疯的理由，不过这一次我原谅你——需要我先离开，给你提供些许私人空间吗？”
对方总算放下手臂，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然后他就生气了。
他居然还和我生气？诺瓦瞪着被关上的浴室门，有些难以置信地想，我都决定不生气了，还这么体贴，他到底生哪门子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热的水汽忽然扑面而来。救世主大概是趁机洗了个澡，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金发湿漉漉地半贴着脸颊，湿润的水汽令他精致完美的五官显得格外温柔无害。
“过来。”那人站在浴室门口，语气平静地唤道。
……招呼狗呢？诺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勉为其难给他这个面子——结果刚一过去就被人用柔软的毛巾罩住了脑袋。
“出过汗后，您怎么没有把衣服换掉？”那人一边擦拭他被汗浸湿的头发，顺便用手仔细摸了摸他后颈的温度，一边略带责备意味地低声问道。
顶着毛巾的反派面无表情：“因为我要先洗个澡再换衣服，而你在浴室解决生理问题。”
“……您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
“让我真的想揍你。”
没等他张嘴反驳，对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抱进了怀里。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那人的手臂只是松松地拢着，鼻间全是干净湿润的气息，诺瓦没有挣扎，只是将眉头拧得更紧：“现在我身上全是汗。”
——话说这家伙的洁癖呢？
“您总是很擅长惹人生气。”那人没理他，只是低声控诉道。
“我说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黑发青年冷着脸说：“不过是人类社会对其附加了各种含义，你不必因此而尴尬，我不会在意这个。”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危险地反问：“这么说来，假如您在我面前产生了某种反应，您也依旧能对此保持镇定自若？”
“我个人觉得可以，”他严谨地回答：“但是我不能给你答案，因为我没有真正亲身经历过。”
见对方似乎要被他气笑了，诺瓦思考了一下：“好吧，我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提了。”
“……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那人似乎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他，异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这也不是您的错，不必和我道歉。”
“那是因为什么？”诺瓦皱眉盯着他。
男主可恨地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反派：“……”
这下好了，这人真得成功报复到他了。
见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瞪人，那家伙居然轻轻笑了起来：“您瞧，您不对我坦诚，我也不会对您坦诚。”
诺瓦紧绷着脸：“我解释过，你没有回答；我已承诺过在涉险前会提前告知，我也遵守了承诺。”
“那不是解释，也不是遵守承诺。”阿祖卡语气淡淡地说：“您不能单方面地要求我为您付出全部的信赖与赤诚，这很不公平。”
他平静地垂下眼睛：“您只是不信任我，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不相信我会为了您做出正确的选择，哪怕我曾说过您的意愿与感受也很重要。”
“……”
总感觉哪里不对，他想张口反驳，但是那个人的一切微表情似乎都在显露出疲惫与哀伤——如果角色互换，诺瓦不觉得自己会对此产生太大反应，但是他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同，也许对方真得会因为这种“不信任”而受伤呢？就像老师会因为他的隐瞒与算计而难过？
……眼前这个人是他重要的同伴，他确实有责任去考量对方能从他身上得到的回报和反馈，尽管其中部分代价是他无法理解的领域——但是截至目前，他想要的，似乎真的只是一种“信任”，字面意思上的信任，不去衡量利弊的信任，一种美丽虚幻、温情闪烁着的东西。
但信任同样是危险的，是反理性的，就像一艘失去舵手的、独自驶向陌生海域的小船，仅凭风的引导。
“您曾说过我傲慢，其实您也是个无比傲慢的人。”趁着他愣神，神眷者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彻底陷入那双温柔、真挚而包容的蓝眼睛里：“我们的本质是如此相像，以至于这份相像会伤害彼此……但是因为我珍视您，我不希望您受伤，所以我在压抑我的本性。”
“可是这不能仅靠我一个人，毕竟和您相较我只是一个愚钝的、软弱的、容易受伤的普通人类……”他的眼睛里安静地倒映着另一个人：“我希望您能同样向我走来，哪怕只是转向我也好。”
——所以我可否恳求您尝试注视着我，真正地，注视着我？
就在救世主以为他的宿敌还是像以往一样，不会多说一个字，或者一张嘴就是气人，那人突然开了口。
“你知道我不会感同身受。”
“我知道。”
“这是危险而愚蠢的错误决定。”
“我会证明这不是。”
“……知道后你不能和我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冲您发过脾气？”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任由他的掌心滑过另一人的下颌，落在脖颈上：“你真的会因为我对你的不信任感到难过，从而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吗？”
救世主深深地看着他：“没有什么会动摇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我会难过。”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地闭了闭眼睛：“……好吧，我告诉你，”
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反正现在你也无法阻止了。”
……
他竟对他的月亮产生了一些足以毁掉那个人，也毁掉他自己的东西。
……这不对，但他清醒的、平静的、绝望的，甘之如饴。

第99章 夸奖
随着博莱克郡煤炭工会和当权者之间的僵持时间的增长，开始有学者和议员登报讨论该如何平衡煤矿的开采效益和工人的待遇问题。
“……先生，您曾资助给我们的改良版炸药配方十分好用，‘熔炉’的死去令许多人深陷悲痛，但是现在，我们的斗争依旧得到了很大进展，”工会新任联络人在给诺瓦先生的来信中如此写道：“不少官员出现了软化退让的迹象，他们私下联系我们试图商谈条件了，那些平日里挥舞着皮鞭的老爷和督工害怕我们，因为只要我们不为他们劳动，他们便什么也不是。”
教授照例回了对方厚厚一个信封。
在连空气都被煤灰笼罩的矿山深处，一小群除了眼白和牙齿外全身都是黑色的人，在废弃矿洞微弱的光亮下揭开信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信纸，和一包叮当作响的东西。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其中有煤矿工人，也有被卖来矿山的、额头上印着黑血印记的奴隶。他们比杰克在运煤火车上瞧见的人更加瘦弱，瘦弱得可怕，所有人的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畸形，因为过度劳动和采矿事故——而相较下他们竟算是幸运的，没有因铁笼失误、瓦斯爆炸和矿坑坍塌横死，可以继续为矿场工作，直到死于严重的肺结核。
被称作“四眼儿”的工人展开那些信纸，借着微弱的光亮念了起来：“……愿‘熔炉’安息，他必知晓你们正在从事一项艰难而伟大的事业。纲领是很重要的，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我并不真切了解实际情况，来信能得到的信息太少，唯有实地考察后才能给你答案，所提供的部分仅只可作为参考。其次，上次我所提及的纠察制度需不断完善，必要时得狠下心来，当断即断。我不想做一个泼冷水的人，但近期请保持警惕，要格外小心被当权者逐个分化……”
很多人并不在意信中写了些什么，无数双渴望的眼睛盯着工会的人手中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钱袋。直到对方念到信件的末尾，他们才低声欢呼起来。
“——此外，附来自白塔大学师生和读者的捐款，不多，但都是心意，请务必收下，你们并非独自一人。”
年轻的知识分子天然容易对弱势群体持同情态度，热衷于参与社会治理。白塔大学学生自发组织的社团开始在校园里公开讨论政事，发表政治观点。
支持人数最多的社团是“白塔青年会”，其核心观点之一，便是认为这次博莱克郡大罢工爆发的本质是平民缺乏向上的权利，以至于帝国上下沟通不畅，平民的呼声无法及时传达，因而需尽快调整绽放会议制度，大幅度增加第三议会的权利。
绽放会议是每当银鸢尾帝国遇见王位继承、教皇更迭、平息内乱、对外战争等国家级重大事项时，召集三级议会议员共同举办的咨议大会。
第一议会，神圣议会，议员为各大教廷神殿的神职人员，但因近年来辉光教廷势大，绽放会议的召开地点又在教廷权势最集中的王城，因而神圣议会议员所做的工作又被人们戏称是“向光明神汇报工作”。
第二议会，王庭议会，是银鸢尾帝国政治运行最基础、也是最庞大的官僚机构之一，上层议员主要由贵族组成，下层议员则多为大商人、大银行家、大庄园主、大矿场主等新兴富豪。
第三议会，市民议会，由广大市民、中小商人、学者、手工业者、工会代表、农会代表等平民组成，占比人数最小，权利最低微，是绽放会议中“不存在的人”。
这些年轻人特别邀请包括诺瓦先生在内的教授们担任白塔青年会的顾问，并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联名信上交给奥肯塞勒学会，恳求对方在绽放会议上为可怜的工人们发声，为第三议会发声。
“无用功。”猫头鹰曾私下里和诺瓦如此冷嘲道：“如果只是动动嘴皮子功夫，便能让狼群将口里的肥肉吐出，那么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驯兽师该是一名满口胡言的吟游诗人，而非我们的‘砍头王后’。”
至少他们做了些什么，教授当时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总比什么也不做，还要嘲笑那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的人好些。
然后他们又理所当然地大吵了一架，直到怀亚特捂着抽痛的额角将老友拽走，阿祖卡带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教授身后告终。
诺瓦开始接受来自学生们的投稿，筛选润色后发布到《黎民报》上。但这并未让他的工作变得稍微轻松些，事态变化越来越迅速，每天都会出现全新的问题与争执。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过劳，白塔大学的某位大魔王近期的脾气简直越来越刻薄古怪，在学术乃至政治观点上，有时竟逼得不少本来很怕他的学生甚至同事失去理智和他争吵起来。偏偏吵又吵不过，从他的办公室摔门而出后总是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着的——结果过不了多久那人又会将他们叫回去，冷着脸耐着性子逐字逐句解释，有时甚至还能蹭到对方自己烤的饼干。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被教授那张嘴气得真心实意想揍他。这种时候就需要神眷者发挥他的作用了，只要对方在场，漂亮的金发青年只要温柔微笑着，三言两语便能令所有人冷静下来，甚至因自己的失态开始感到愧疚。
“你对那群不可理喻的草履虫施加了魔法？”私下里教授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人看，直到把人看得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轻轻转过去。
“不，只是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神眷者语气淡淡地回答：“假如他们渴望得到认同，我就给他们认同，他们又会因为渴望继续得到来自我的认同，从而不断向着我所引导的方向调整，直到达成我所需要的目标。”
黑发青年拍开他的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阿祖卡以为对方要开口嘲讽他的冷漠虚伪与心机深沉时，那人以一种对付晦涩论文的态度，十分严肃地慢慢皱紧眉头：“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类似混淆魔法的一种吗？”
“唔。”救世主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干脆微微俯下身来，用双手捧住黑发青年的脸颊：“比如说，您喜欢听我夸您吗？”
“……？”诺瓦有些发愣，结果恰好撞进了那双看起来无比真挚的、带着清澈柔和笑意的蓝眼睛里。
对方温柔地望着他，声音像是潮水在一点点吞噬他：“您是个极好、极可爱的人，纯粹而坚定，浩瀚且博大。我将永远的、一遍遍地回到您身边，不断行走着，行走着，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没有您的灵魂存在着的、所谓世间的自由……”
那些柔和的低语，像是教堂屋檐上的鸽子胸脯最细腻的绒毛，或者是一万朵颤动的云，任何心脏还在跳动的生物都该在他的注视下脸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您分担命运，为您承载世间一切最为不幸的苦痛，包括失眠、焦虑与心悸……”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强烈的、蛊惑人心的意味：“——所以今天的咖啡可以少喝一杯吗？”
诺瓦：“……”
诺瓦：“首先，你也是个很好的朋友，情绪稳定，头脑清醒，温和包容。其次，我们是合作者，‘分担命运’是必然的结果，无论痛苦亦或喜悦。”
诺瓦：“最后，不。”
他冷酷地拒绝道：“你别想继续剥夺我仅剩的咖啡权利。”
那人愣怔了一下，忽地无声地微笑起来，干脆用掌心揉了揉他的脸。
“您瞧，所以我无法操控您。”他叹了口气，松开手来，带着笑意望着对方皱起眉头后退一步，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以后别凑这么近说话，我的耳朵没聋。”他的宿敌冷淡地责备道，顶着被自己揉红的耳尖，看起来竟像一种羞涩。
但阿祖卡明白并非如此，因为一如既往的，他没有从对方镜片后那双高透明度的眼睛里发现任何波动，除了些微不安的本能躲闪。
教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人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现在简直越来越难以理解这家伙的情绪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又恍然大悟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嗯？”
“谢谢你的夸奖。”他格外严肃地回答：“但是我做不到这样夸奖世界上大多数大脑混乱干瘪、无法自主思考的生物，不进行人身攻击是我最大的隐忍和退让，你很厉害，至少这一点上比我厉害。”
“……最好不过。”
“很厉害”的某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幽幽地回答道：“如果您这样‘夸奖’别人，我会很生气的。”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人再次陷入了沉思，就在救世主以为他的宿敌又该脱口而出些分外气人的东西时，对方忽然认真道：“我喜欢听。”
“……”
“虽然我不太适应你们的世界这种……擅长使用抒情手法的、过于直接且热烈的表达方式，”他皱了下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言辞：“但是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我也是个庸俗的普通人，同样希望得到来自他人的赞赏与认可……”
“所以你可以继续夸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但别想动我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绽放会议，参考西班牙咨议大会和法国三级会议
谁在爱，谁就应该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布尔加科夫《大师和玛格丽特》
你拥有如此浩瀚又博大的灵魂，而我也将一直，永远回到它身边。吻你，吻你，吻你。——极乐迪斯科
我可以向你交出我已有和将有的一切，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的苦楚。——爱德华&#183;阿萨多夫《我可以长久地将你等待》

第100章 停战
时间无穷无尽，并不为任何生命乱糟糟的悲欢与激荡驻足。新能源税收法的弊端在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彻底在银鸢尾帝国的土地上爆发。
这个冬天比往常还要冷，冷得超出人们的想象。但是煤油、煤炭和木柴的价格高得吓人，赶得上往年冬天的三倍还要多，更不要提就算是平时平民也消费不起的煤精了。
煤炭价格飙升，运输业受挫，随之而来的是粮价的疯狂上涨。渐渐的，事态越来越恶劣，每天清晨都能瞧见衣衫褴褛的人守在煤铺门口冻饿而死，街道上无论大小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
开始有胆大的人涌入城镇边缘危险的、时常有野兽和魔兽出没的森林，胆小些的便在森林边缘捡拾掉落的树枝和枯叶，但是当地领主却将所有进入森林范围的平民抓了起来，吊起来鞭打示众——森林也是贵族的私产。
白塔大学的学生们走上街头，当众进行演讲，向来往路人分发宣传单，鼓舞市民们一同向帝国要求召开绽放会议，为第三议会发声。
辉光教廷的教士开始打开教堂大门，容纳瑟瑟发抖的灾民进入教堂取暖——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各个教区面向平民的教堂只有这么大，每日的煤炭份额也有限，很快各地竟发生了多起灾民在教堂里偷盗的恶性事件。
辉光教廷严厉斥责了这一渎神行为，敢于在教堂内盗取财物的平民被砍去双手。但是不少教士们惊悚地发现，往日里那些总是顺从温驯、唯唯诺诺如羊群的平民，瞥向他们的眼神竟变得越来越像一只野兽，一只因饥饿、寒冷和伤病几近发狂的濒死野兽。
在博莱克郡，煤炭工会宣布由工会接管煤炭堆场，他们发誓要把“我们自己的煤”运出矿区，将供暖所需的煤炭平均分配给全郡的穷人。
这令工会与看守堆场的士兵爆发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场正面冲突，共有一百五十多名工人在此次冲突中伤亡或失踪，四十三名士兵伤亡。
形势空前紧张。据小道消息称，一小队王城军已整装待发，随时将奉命朝博莱克郡赶来。这些王城军皆是中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术士或武者，一支军队足以轻松屠杀一座城镇。
在这紧要关头，辉光教廷五位枢机主教之一，“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走进了博莱克郡的矿区。
“阁下，请小心脚下。”
记者和士兵缀在不远处忙前忙后，为数不多的官员紧紧围绕在枢机主教身旁，几乎每张脸上都一片愁云惨淡，显然近些日子没人睡得着觉。
“这里就是煤矿工人们居住的矿工村？”帕瓦顿&#183;米勒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这座生长在被白雪覆盖的黑山缝隙间的小小村落——甚至不能称得上村落，不过是一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罢了，煤灰染黑了木头，漏风的板材用粗布堵着缝隙——而这样快要倒塌般的窝棚外围居然修建了哨兵塔和围栏。
“滚开！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察觉到有外人前来，伴随着一阵刺耳嘈杂的铃声，一张张黝黑的、满怀敌意的脸从阴影中浮现。没有妇女儿童，全是壮年男性，他们手中紧握着自制的土枪，警惕而阴冷地盯着外来者，在瞧见帕瓦顿&#183;米勒身上的教袍时才流露出惊异的神情。
“请不必跟随，我想独自前去。”不顾随行官员的欲言又止，米勒主教平静地冲身边的人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向着那些下意识下压的枪口摊开了手，露出胸膛，提高声音道：“诸位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子民啊，愿光明依旧照耀着你们。请先放下你们的戒备，也不必感到害怕。我是帕瓦顿&#183;米勒，来自阿玛卡蒂奥教区，奉教皇冕下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的旨意，独身来到这里。”
辉光教廷“无尘之光”的名声足够响亮，人群轻微骚动起来，放下枪的人越来越多。
“寒冷、饥饿与苦难笼罩着我们的国土，无数兄弟姐妹哀哭着，痛苦且毫无体面地蜷缩着死去了。教皇冕下难以入眠，他说每当富余壁炉里的一枚炭火燃尽，便有一个穷苦同胞的生命之光变得晦暗，活下来的亦被趁虚而入的魔鬼的邪恶低语环绕折磨，事情绝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了。”
容貌俊美的枢机主教重重一顿权杖，浑身忽地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格外响亮，仿佛来自云层深处的隆隆雷鸣，威严地笼罩了整个矿工村落。
“我的同胞啊，你们的劳苦吾神皆看在眼中，你们所遭受的欺辱吾神亦全然知晓。现吾神派我前来，倾听你们的屈辱与痛苦，宽恕你们的鲁莽与冲动——我，帕瓦顿&#183;米勒，以辉光教廷的名义起誓，博莱克郡的工人同胞必将得到他们本该靠劳动得到的东西……”
他严肃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被他看见的人皆不由低下头来。
“——但你们要先让我进入，聆听来自光明的旨意。”
短暂的骚动后，一个男人从工人中走出。他有着深深凹陷的脸颊，凌乱粗硬的胡须，跛着一条腿，身材瘦削却格外高大，眼睛如鹰隼一般。
“……请进吧，米勒阁下，我们愿意和您说话。”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现任主席，盖德&#183;马夫罗，冲周围点头示意，他身旁的工人们终于沉默着让开一条路。
据在场的记者后来描述，没有煤灰能接近枢机主教的身体，他是和矿区污浊的空气与土地格格不入的洁净光辉，而那道光便这样走向肮脏混乱的村落，直到被那些简陋的窝棚吞没了。
帕瓦顿&#183;米勒再次名声大噪，出现在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上。特别是在对方的促成与担保下，煤炭工会终于同意和当地政府公开商讨停止罢工的条件，和平与希望的曙光似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煤精矿。”
白塔大学的教师办公室里，猫头鹰愣了一下，《黎民报》的年轻主编盯着几份在桌上摊开来的、不同来源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便忽然脱口而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单词。
“帕瓦顿&#183;米勒，或者说他背后的辉光教廷想要煤精矿。”见猫头鹰用宝石眼睛对准了自己，黑发青年冷淡地用指节敲了敲报纸：“王室严密把控着煤精矿的开采，拍卖不过是争取高价的幌子，王后甚至宁愿将矿产权卖给大公司，也不愿意让贵族和教廷沾染分毫，就是因为这种能源是唯一一种可能取代术士的自然界矿物。”
他略带嘲讽意味地冷笑道：“众所周知，随着神明的沉睡，术士的诞生越来越艰难，高等级术士和武者更是凤毛麟角。近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位新生圣者诞生，等强大的老家伙死光了，无法教导新生代，也缺少强者庇佑的辉光教廷必将逐渐变得势弱，所以他们不得不为今后做考虑。”
某个预备死光的强大老家伙：“……”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强大的“新生代”正在削苹果，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苹果皮从他的刀下成条状丝滑掉落，看起来竟颇为赏心悦目——然后那人用刀尖切下恰好入口的一小块苹果，极其自然地塞进黑发年轻人的嘴里，另一人头也不抬地咬住，二人中无论是谁似乎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看得猫头鹰简直牙疼不已。
“您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阿祖卡轻声问道。
教授正哗啦啦抽出几张信纸来：“我要写几封信，请帮我送往镇上邮局——别碰那个，重新配重很麻烦。”
他忽地抬起头来，严厉地盯着正准备手欠去摸某个正摆放在玻璃罩里的、看起来格外精密的黄铜天平的猫头鹰。
对方悻悻地收回手来，不情不愿地冷哼道：“小气鬼，谁没见过似的——话说你这天平怎么感觉和市面上不一样？”
“我有自己改良过。”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所以您到底有什么事？”
猫头鹰没好气地说：“上个月的财务统计出来了，你不想知道《黎民报》卖了多少份，赚了多少钱吗？”
“我心里有数，没必要用这种无聊的数字来占据我宝贵的大脑。”见人总算远离了他的宝贝，诺瓦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为学会增加收入是我的承诺，看样子大概是超额完成了——那么现在为报刊提供资金支持是学会的责任，您只需要按时向我提供我所需要的金币就好，其他的问阿祖卡，财政方面是他在管理。”
“还给钱就好，你们两个是土匪吗？”猫头鹰一想起对方申请的数额都不由牙花子疼，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偏偏每一笔都有明确且充分的支出用途，他都不好驳回。
“如果没正事的话请离开我的办公室，现在我没空陪您吵架。”正在奋笔疾书的土匪头子抽空冲他翻了个气人的白眼，护犊子般地呛声道：“顺带一提，是我的助教出资养活了您珍贵的员工，间接支持了学会的事业——不然您真以为凭借白塔大学神学教授那点可怜的工资够干什么？”
某位救世主都快成黑市上以高产、高效、高质量闻名的不可言说神秘法阵大师了。

第101章 青年
白塔青年会的会长是个名叫伊凡&#183;艾德里安的学生，性格热情直爽，学习成绩很好，颇受教授和同学喜欢，加上平时总显得精力充沛，本就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
他本人不太认同诺瓦先生的政治观点，对那位性格孤僻古怪的教授本人也颇有微词，认为对方为人有些过于清高，恃才傲物，有种天才特有的不食人间烟火气。
冲突的彻底爆发，是白塔青年会向《黎民报》投稿了一篇政论，其中表达了对博莱克郡工人的同情，对当地官员的痛斥，同时认为既然上层已有软化迹象，那么博莱克郡人应见好就收，停止罢工，让社会秩序正常运转，转而通过绽放会议正当夺取属于自己的权利，以免全郡沦为反叛的暴民。
——毕竟如果因反叛的罪名招来了王城军屠城，那么之前辛苦争取的一切可真就前功尽弃、付之东流了。
但这篇艾德里安认为相当言之有理、用词恳切的好文章虽说被刊登了，却同时被主编本人不假辞色地严厉批判了一番，称之为“理所当然的幻想与妥协”。
艾德里安对此简直无法接受。如果被市面上的任何报刊攻击，他和其他社员早有心理准备。但《黎民报》不同，它是现存最敢说也是最先进的报刊，是由白塔大学掌控的刊物，主编是给他们上课的教授，负责人是他们的副校长——这让这群年轻人有种被自己人背叛的失望与愤怒。
他为此闯进了神学教授办公室，和人争辩起来，甚至口不择言地说出了“你并不是真得同情他们，你只是想通过那些工人的命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这种诛心的话来。
但是那个人只是冷漠而平静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在那如镜面般的烟灰色虹膜里渐渐找回理智。
“饼干？”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对方冲桌上的小瓷盘扬了扬下巴。
“……抱歉，教授。”艾德里安沮丧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顺手拿了一块咔咔地啃。
“工人群体仅剩不多的筹码，也是最强大有力、真正让上位者忌惮的筹码之一，便是不参与劳动。”另一人裹着柔软的毯子，说出的话却显得格外严厉而决绝：“在没有真正获得决定性进展的情况下，却要自废手脚，这是极不明智的选择。”
“——难道您指望那些一无所有的工人靠跪在地上挥舞拳头来赢得战争吗？”
……怎么至于会是一场战争？艾德里安皱起眉来，忍不住开口道：“所以您其实并不支持召开绽放会议的想法？”
对方居然比他们这些学生似乎还要激进。
“不，我支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黑发青年垂下眼睛，在他的文稿上敲了敲：“这也是一条路，值得尝试——但要做好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落到头来依旧毫无作用的心理准备。”
“您也太悲观了。”艾德里安不由反驳道：“赞同我们的人很多，我们争取到了不少下层议员的支持，就连辉光教廷的米勒主教都在为此发声。”
“那是因为不少下层议员本身和矿产行业有关，新能源税收法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自然希望能借此倒逼王室废止法律；辉光教廷自己吃得饱穿得暖，罢工与否暂时对他们影响不大，还能博得人心——但当工人真正侵犯了那些人的核心利益呢？”对方露出了一个带有莫名嘲讽意味的表情：“换句话来说，就算帕瓦顿&#183;米勒本人是个富含同情心与正义感的好人，他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呢？”
艾德里安愣怔地望着他。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身形单薄，语气平静，眼中却蕴含着莫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与冷酷：“你以为罢工是什么，向那些矿场主和官员撒娇闹脾气吗？这不是一场文雅的宴席，来宾们衣冠楚楚，在觥筹交错间就能完成利益的交换。它的本质是绝对意义上的暴力，是革命的前兆，是为当权者所不容、要用千万人的血与命来换……”
他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否则人该如何从狼群口中夺食？”
“——依赖某只头狼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怜悯与良知吗？”
“您、您不该和我说这些……”艾德里安感到自己在发抖，他大脑一片空白，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道：“如果被其他人听见您会被抓进监狱里……”
对方回答得不假思索：“如果我被抓进监狱里，总会有人继续替被压迫的人呐喊。也许是你，也许是其他人，也许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如果所有人都被抓进去了呢？”
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已经实现了的梦境。
“——如果所有人都被抓进监狱，那么血肉就是人民蜕变的养料，地牢就是新生政权的襁褓。”
“……”
诺瓦瞧见对方忽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又慢慢坐了下来。那您何必要刊登我们的文章呢？年轻人抓着头发有些自暴自弃地咕哝着。
“因为这是错误，不单纯是笔者本人的错误，而是许多人依旧对上位者报以软弱的幻想，包括工人本身。捂嘴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多。”教授有些疲惫地半敛着眼睛，冷淡地解释道：“但这种无法被彻底摒弃的软弱在现今阶段是必然的结果，我在这里唠叨说教没有半点作用——就像你现在依旧没有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估计还在心里骂我。”
是的，年轻人还是显得有些愤愤不平，被人点出来后顿时流露出夹杂着震惊与心虚的复杂情绪。
诺瓦瞥了他一眼，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喷洒毒液的冲动，他可不是什么被人冒犯了还没半点脾气的老好人：“第一，别摆出这幅表情，以你现在过于简单的阅历和头脑想不到这些是正常的，你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第二，不要在我这里撒泼打滚，没有用，谁让《黎民报》的主编是我不是你？”
“第三，”他冷笑一声，眼睛猫一样险恶地眯起来：“请转告您那群躲在门口的、好心但愚蠢的朋友，下次请先藏好自己的呼吸和衣角再来组团偷听。”
“……难道您总是对的吗？”艾德里安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问道：“您怎能如此斩钉截铁，理所当然地认为您所选择的就是正确的道路？”
对方面无表情：“因为我就是正确的。”
艾德里安：“……”
啊啊啊所以他不喜欢这位先生不是没有缘由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大、傲慢又刻薄的人！
“教授，您的办公室门外有几位学生，我觉得他们大概是来找您的。”有人笑眯眯地推门而入，身后挤着一群蔫头耷脑的学生，想跑又不敢跑。
如果说直面教授是精神紧张，得担心大魔王随口掀出来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么在神学教授的助教面前，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危险——没人能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保持镇定自若，不知不觉就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我想他们只是担心我会将他们的会长大卸八块再配上胡萝卜土豆煮熟了吃掉。”诺瓦幽幽地回答：“艾德里安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请您带着您的朋友离开这座魔窟。”
学生们顿时如蒙大赦般火速逃离了神学教授办公室，阿祖卡刚想和自家宿敌说些什么，却见那个叫艾德里安的小子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
“那个教授，请问我能再拿一块饼干吗？”
“不行。”
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对方扒着门框，还不死心：“呃，那我能知道您是在哪里买的吗？”
诺瓦掀起眼皮，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做的——您还有其他事吗？”
年轻人顿时露出了一个格外扭曲的惊悚表情，似乎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
“……我的光明神呐，”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的荣幸？”
彻底失去耐心的教授格外言简意赅：“滚蛋。”
“好嘞。”对方从善如流地滚了。
这下他的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旁观了这一切的神眷者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您很欣赏他？”
他对“艾德里安”这个单词有印象，似乎是上次春末考试那张罕见高分卷上的名字。他记得教授在那张试卷上的批注格外认真。
“那群年轻人也许会有一番成就——前提是他们能活下来。”诺瓦冷淡地回答，将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理所当然地冲人伸出一只手来：“我的报纸。”
良久没有动静，他抬起眼来，正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尊敬的神眷者先生，劳驾？”
“……”
对方轻轻叹了口气，将厚厚报纸塞他手里，平静地总结道：“在米勒主教的努力下，博莱克郡当局表示他们将向王城申请立法提高煤炭工人的待遇，追责在夜里屠杀工人的士兵，对在罢工中造成的破坏既往不咎……”
“没有提到矿奴吗？”教授敏锐地眯起眼睛。
矿奴是被卖进矿山里的奴隶，境况甚至比工人们更凄惨。而且这群人是完全没有人身自由的，此次能罢工成功，也有工人们率先控制了督工，将矿奴同样纳入了工会的保护之下的缘故。
“半个字都没有。”

第102章 主席
矿工村的夜晚被黑雪覆盖，那些灰黑色的凝结物无论落在哪里，都像一层冰冷细腻的火山灰。
在工会主席盖德&#183;马夫罗的家中，几十个工人和两只瘦弱不堪的山羊挤在拥挤得快要爆炸的窝棚里，热烘烘的臭味令冬夜的寒冷似乎不再如此难以忍受。
马夫罗的妻子端来了家中仅有的三个土豆，还有一小块发绿的山羊奶酪——但是没有人有心情吃东西，尽管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饥饿、寒冷与疲乏折磨得暴突起来。
“我们不该答应。”一个工人高声道：“那些人满口胡话，不过是些口头承诺，如果他们反悔了，我们会更惨——何况那些奴隶该怎么办？”
他愤怒地指向一旁一个瘦弱到可怕的男人：“难道要工会告诉他们，尽管我们曾承诺过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继续滚进矿洞里当炉渣，做不被当人看的畜生？！”
被他指到的奴隶代表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脑袋，露出了额头上的黑血印记。
立即有人反驳他：“米勒主教不是表示愿意帮忙监督吗？能活下来再说吧！”
他用力一锤桌子：“先看看我们过得究竟是什么鬼日子吧，简直像一群被堵在巢里、随时可能被灌水淹死的老鼠！你们没听说王城军的消息吗？万一军队进入博莱克郡，大家就彻底完了，哪怕是现在的成果都保不住！”
所有人都在争吵。
盖德&#183;马夫罗沉默地坐在两只山羊中间，怀中抱着他的小女儿。直到工人们争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才吐掉嘴里自己种的烟叶，声音低哑地开口道：“那就举手表决吧。”
“愿意答应现有条件，希望停止罢工、抛弃那些矿奴的，举手。”
几只手缓缓举了起来，更多人只是面面相觑着，犹疑着。
“不愿意答应现有条件，希望继续罢工，继续斗争下去，解放更多奴隶的，举手。”
还是几只手，数量稍微多了些。但沉默者依旧占大多数。
“那么，情况很明显了，”盖德&#183;马夫罗缓缓地说：“少数服从多数。”
“主席！”有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那可是王城军！王城军你明白吗？曾经将大半个北境之城纵火屠杀干净的王城军！而我们中甚至没有一个使徒阶层的术士！”
“我们凭什么要为了一群奴隶送死？”不顾他人的阻拦，他站了起来，一把揪起奴隶代表的衣领子：“你瞧瞧，他到现在都一声不吭，只想坐享其成——率先反抗的人是我们，咬牙坚持的人是我们，就因为这群奴隶身上有该死的黑血印记，所以去和督工士兵周旋送死的，绝大多数也是我们的人！”
“你忘了诺瓦先生说过什么吗？”坐在工会主席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工人愤怒地直起身来：“不要被当权者分化，否则这才是毁灭的开始！”
“他懂个屁！”对方爆了粗口：“一个呆在大学里、天天吃饱穿暖的大教授，抬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笔杆子，装模作样地写几篇文章几篇信件，捐一点钱，发散一下廉价的同情心，就想骑在老子头上？”
“闭嘴！你失心疯了？！”有人揪住他，往他脸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我不干了，你们就是一群疯子。”那人没有还手，只是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眼珠神经质地颤抖着。
“要送死你们去，我婆娘刚生了个儿子，我不能死，”他转身向窝棚外走去，越走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我要去找督工，告诉他我不干了，我需要一份工作……”
砰得一声巨响，那人的身体在门口摇晃了一下，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再重申一遍，工会不允许背叛。”盖德&#183;马夫罗收回了还在冒烟的土枪，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还处于震惊中的众人：“任何人都可以不赞同工会的决定，但就是不能当工贼！”
他怀中的小女儿吓得大哭起来，用小手去抱爸爸的脖子。
“今天我们放弃了奴隶，明天就能抛弃失去作战能力的伤员，后天就能背叛自己的同胞和战友！”在女儿的哭声中，盖德&#183;马夫罗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令所有人听明白：“我们是如何走到现在的？我们是如何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害怕我们，让尊贵的枢机主教放下身段拉拢我们？不就是靠着团结，靠着争取任何一个同伴？”
“安排一下，三天后工会将组织召开全员公投大会，奴隶也能参加投票，让大家伙儿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四眼儿，平静地嘱咐道：“还有，告诉扎克的妻子，她的丈夫不幸牺牲了，他们母子的生活所需今后将由工会负责提供。”
他站起身来，将女儿递给妻子：“还有人有异议吗？”
没有人回答。
“——很好，那么散会！”
另一边，博莱克郡的官员完全睡不着觉。来自上级和王城的压力源源不断，让辖内工人捅了这么大篓子，所有人都难咎其辞。
枢机主教的到来似乎带来了一条生路，但道路的尽头究竟是不是深渊？没有人知道。
“吾神曾言，那些乐善好施、慷慨捐赠的人将得到来自光明的喜爱。”那位看似优雅温和好说话的阁下冲他们感叹道：“银花矿场地下无穷无尽的煤精亦是吾神垂怜的体现，您说是不是？”
对方一张嘴便是狮子大开口，要银花矿场百分之十的煤精矿，这让博莱克郡随行的官员差点晕过去，哆哆嗦嗦着喃喃道：“我的光明神呐，别开玩笑了，阁下，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王后极看重煤精矿的开采工作，谁敢在这上面动手段，那便是被砍头的重罪。因此哪怕是矿区这群习惯了吃拿卡要、借着“开采损耗”的名义刮油皮的惯犯，现在都在观望，不敢轻易沾手。
“看见博莱克郡的这般悲惨的景象，教皇冕下也很忧心，”对方不置可否地轻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平民们、奴隶们、工人们……任何人都该倾听来自光明的教诲，我是真不忍心瞧见光明的子民被逼着走上绝路。”
言下之意便是，此时他能利用自身影响力来促成工会软化，重新坐上谈判桌，但也意味着对方同样可以反向鼓动那群工人闹得更厉害。
也许王城军会将该死的暴民清理干净，但把人杀干净了谁来采矿？一时间从哪里召来这么多熟练工？只要彻底惊动了王城军，博莱克郡这批办事不力的官员仕途可真就到头了，说不定还会被暴怒的王后砍掉脑袋。
——究竟是眼睁睁地等死，还是冒着风险将功赎罪？
米勒主教在博莱克郡的光明教堂里落脚。当地过于污浊的空气令他颇为不适，仅仅只是在矿区奔波了一个白天，晚上洗漱时便能从鼻腔深处洗出一股股黑水，就连永远整齐洁净的教袍衣角都不知何时沾染了煤灰。
枢机主教厌倦地闭上眼睛。
……糟糕透顶的地方，这让一向喜洁的他浑身不适。
那群愚蠢、胆怯又贪婪的官员追着他一再询问，是否真能确保让那群工人不再闹事。他表面上再三承诺，实则内心已相当不耐。
此次博莱克郡的罢工非同寻常，不像以往那些闹事的暴民，不过是一群发泄心中怒火的乌合之众，只要杀死领头的几人，其余众人便会像惊慌失措的绵羊一般一哄而散。
这一次罢工的深度、广度和堪称可怕的破坏性及影响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博莱克郡大罢工越往后发展，帕瓦顿&#183;米勒越是逐渐产生了一种隐约的预感：有一位神秘的不知名存在，正隐藏在这群工人的深处。对方站在至高点，精准而冷酷地操纵着一切，走下的每一步棋都毫无破绽，而那人的目标也远不是什么立法保障工人待遇。
他去见了工会主席，在工人中算是个人物，但绝对达不到这个程度——那么究竟是谁呢？一群几乎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愚蠢无知的工人中，真得有人能做到这一步，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幻觉？
不知怎的，帕瓦顿&#183;米勒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但很快便又被他否决了——对方顶破天就是写写文章，靠收买工人偷拍些照片，那人尽管是爱欲之神的神选之人，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再聪明也只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操纵来自千里之外的局势呢？
今夜的博莱克郡简直就像一个正逐渐陷入沼泽的倒霉旅人，不敢高呼，也不敢挣扎，只得趴在似乎可以救命的木板上，一点点往下沉，等待着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救援。
很多人都在等待工会的答复。但是就在全员公投大会召开的前一天夜晚，这片沼泽被一个惊天动地的突发性消息炸得骨肉横飞，血花四溅。
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的主席盖德&#183;马夫罗死了。
被一名奴隶杀死的。

第103章 留像
“庇护者”公司雇佣的安保巡夜时，在银花矿场2号矿坑里发现了盖德&#183;马夫罗的尸体。
2号矿坑尚未被正式开发，仅仅只是从矿坑边缘向下挖掘出一个供工人休整的小平台，用竖梯连接。再往下便是极为陡峭的断崖，一路都是嶙峋的碎石，其中夹杂着煤精原矿。
煤精是一种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矿物，硬度较低，韧性较差，切割或撞击后会在断面呈现出一种美丽的蓝色荧光，和煤炭燃烧后产生的火焰颜色极为相似，在黑夜里非常显眼，数小时后才会渐渐消失。
据安保所说，为了避免被罢工的工人搞破坏，这些天来银花矿场的矿坑是被暂时封锁、不允许普通人进出的。那天巡夜时，他却听见两声枪响，然后远远瞧见2号矿坑突然亮了一片。
等安保赶到时，便发现一具尸体正趴在平台的边缘上，胸膛被子弹贯穿了，身后淌着长长一条的血痕，像是在临死之前朝向断崖爬行了一段距离，浑浊的眼球大睁着，倒映着断崖之下因撞击而产生的幽幽蓝光。
诡异的是，疑似的凶手同样死在了2号矿坑里。人们从断崖之下找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对方的肢体和面部在滚落中被碎石磨得面目全非，土枪掉落在不远处，唯有额头的黑血印记还能勉强能辨别出对方的身份，看起来像是失足从平台上摔下去的。
当地官员连夜赶到现场，嗅到惊天新闻气味的记者同样蜂拥而至。盖德&#183;马夫罗的妻子抱着女儿，跪坐在丈夫尸体旁，一言不发，其余工人脸色阴沉，围在平台上，不允许治安官上前查看。
死去的奴隶被迅速证实了身份，毕竟只有奴隶代表失踪了。对方曾被银花矿场的督工打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死于高热，后被盖德&#183;马夫罗亲手救出。那家伙不愿意告知众人姓名，因伤好后一直驼着背，工人们干脆叫他“驼子”。
据马夫罗的妻子回忆，丈夫在女儿临睡前亲吻了她的额头，嘱咐她和女儿将家中唯一的大衣盖好御寒，把土豆煮了明早吃，然后便披上破旧的单衣出门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任何人与他交流。
有人问她：“他有收到什么信件吗？”
“盖德每天收到的信件太多了，但是重要的他读后都会烧了。”盖德&#183;马夫罗的妻子脸色苍白得好像深海里的珍珠，但这瘦弱的女人此时简直冷静得可怕，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厚厚一沓纸：“我将他近日的信件和稿件都带了过来。”
“还有什么好问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一人怒不可遏地骂道：“分明是那个该死的‘驼子’将主席从家中骗了出来，然后趁机开枪偷袭了他。结果没想到主席中了一枪没死，爬向了他，于是他惊慌失措之下抱着枪摔了下去——亏的主席救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日里还和他以兄弟相称！”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了主席？”有人质疑：“马上就是公投大会了，主席可是支持继续保护奴隶，继续罢工下去的！”
“你真的以为这群奴隶想继续罢工吗？”对方怒吼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继续罢工就是死。只要这家伙暗地里和督工联系，将杀了主席做投名状，以求摆脱奴隶身份或者其他什么好处——”
人群躁动起来，叫骂声此起彼伏，看起来恨不得将凶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大卸八块。人心本就犹疑动摇，这么一遭下来，依旧试图维护奴隶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不对。”一直在查看周围的四眼儿忽然高声道：“你们看，平台边缘的石块上也有蓝光，仔细看来像是被子弹击碎的。”
他抬起土枪，模拟了一下子弹的方向：“这个角度说明，杀死主席的子弹是来自平台之上的矿坑边缘的。如果是奴隶站在矿坑边缘开的枪，主席为什么会朝平台边缘爬行，奴隶失足后为什么没有摔在平台上，反倒摔死在崖底？”
记者扛着笨重的留像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庇护者”公司的负责人和米勒主教也赶来了，与当地官员一起分成了派系分明的三派。
天空开始飘雪，灰黑色的雪，不分彼此地温柔覆盖了两条亡灵。
四眼儿继续分析道：“安保说听见了两声枪响，如果一声枪响杀死了主席，那么还有一声来自哪里？”
一名工人打开了崖底土枪的弹匣：“可是一共少了两枚子弹。”
“那是主席的枪。”四眼儿立即反驳：“你忘了？他在不久前开枪处决了工贼，而现在弹药资源本就紧张，以主席一贯的作风，不会这么快就补充子弹。”
“你们看矿坑的那片崖壁。”忽然有人低声提醒。
大家抬起头来，只见一片如星芒般的蓝光幽幽点缀在矿坑边缘漆黑的崖壁上，这个高度常人是很难触碰到的，唯一可能发生的撞击便是子弹。
有人冲矿坑边缘开了枪。
四眼儿低声说：“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有人约主席在银花矿场的2号矿坑见面，因为矿坑被封锁了，所以主席需要一个了解巡逻安排的人带路，‘驼子’曾经在银花矿场干过，他最熟悉情况。”
“他们来到了平台上等待。但是有人自矿坑上冲主席开了枪。”四眼儿走到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身旁，蹲了下来，轻轻拢住对方的眼睛：“幸存的‘驼子’迅速捡起从主席身上掉落的枪，冲开枪的人回击，但是子弹没有击中对方，反倒是他失足掉下了崖壁……他为什么隔空掉了下去？”
工人的声音低沉地可怕：“因为袭击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武者，或者一名术士，之前使用枪支只是为了遮掩身份，但他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所以在慌乱中暴露了身份。”
不是普通人，希望罢工停止，盖德&#183;马夫罗愿意信任对方，仅带了一杆枪一个人就来见面。
工人们的目光投向了一个人，米勒主教一言不发，冷漠地注视着泛着幽蓝荧光的漆黑矿洞。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少顷，有人小声嘀咕着：“这只是你的猜测，那位阁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四眼儿却上前一步，提高声音问道：“米勒阁下，恕我失礼——但我们想知道，从今天傍晚开始到现在，您都做了些什么，呆在什么地方，是否有目击证人？”
“这位先生，我想明确一下。”枢机主教缓缓问道：“您这是在质疑一位光明神的使者做出了如此罪恶卑劣的行径吗？”
不论辩解与否，辉光教廷的枢机主教若要应答来自一名穷苦工人的质问，便已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了。
四眼儿却是寸步不让，直视着居高临下的枢机主教的眼睛：“并非我们刻意寻衅，只是我们想为无辜惨死的主席讨一个公道，否则工会将难以服众，也没有脸面代表博莱克郡人说话——谁也不知道愤怒的博莱克郡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许对方可以在盛怒中杀死在场的工人，但不可能杀光博莱克郡人。况且在场的还有官员、“庇护者”公司和一群胆大包天的记者。
这话便是威胁了。米勒主教冷声道：“我愿意体谅您因过于悲痛导致的一时冒犯，如果您一定想要知道，今晚我一直呆在光明教堂里，整理向教皇冕下汇报的文书。”
另一人却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追问道：“那么除了光明教堂的教士之外，请问还有人能作证吗？”
得寸进尺，欺人太甚。强者的怒意和威压如潮水般上涨，在场的普通人不由脸色苍白起来。米勒主教眯起眼睛，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身旁“庇护者”公司的负责人忽然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米勒阁下，请不必动怒。”他是一位穿着得体的绅士，留着两撇俏皮的小胡子，说起话来胡子一翘一翘的：“杰拉德&#183;莫尼，向诸位问晚安，很抱歉听闻如此噩耗。”
对方先是扯了一大段废话，赞美了国王王后的厚爱，介绍了“庇护者”公司，惋惜了工会主席的死亡，直到所有人都不耐烦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进入了重点：“关于马夫罗先生死亡的真相，‘庇护者’公司也许可以提供些不知是否有用的帮助。”
负责人脸上带着笑，但米勒主教突然心生了某种不妙的预感。自今夜起，那隐隐被人算计了的不祥征兆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大家都知道，‘庇护者’公司是一家主要从事煤精能源技术研发的科技公司，涉猎范围之一便是利用煤精来驱使法阵，制作一些方便快捷、人人皆可使用的魔具。”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名发现尸体的巡夜安保上前来，随后从对方胸口取下一枚看似不起眼的纽扣来，举高了向众人展示。
“瞧，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主打产品，便携式留影石，有单向也有双向的，只需利用煤精驱动，超长续航，超低能耗——扯远了。”见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负责人脸上的神情不变，不知道按下哪里，留影石顿时投射出一段画面来。
“这是我们的最新成果，一小块煤精便足足可以续航三天之久。而我们的研发人员为了测试在大量煤精干扰的情况下，留影石的留像质量和续航时间是否会有所波动，到了晚上便会嘱咐在银花矿场巡逻的安保随身携带并开启留影石，等到三天后再上交测试。”
负责人笑眯眯拍了拍安保的肩膀：“既然这位先生听到枪响便立即赶了过去，说不定能恰好拍下凶手的模样呢。”

第104章 奴隶
博莱克郡今夜的雪简直出奇得大，以至于竟将那些仿佛自起源之神安布罗斯创世以来便飘荡在矿区上空的煤灰全部吸收殆尽了。
矿区的机器停止运转了近两个月，于是不少博莱克郡人几十年来第一次瞧见白色的雪——这甚至足以鼓动孩童离开好不容易捂热乎些的床褥，好奇地用舌头去接那些轻灵晶莹的、仿佛来自云层的碎片。
光明教堂在大雪中沉默肃立，尖尖的塔顶刺破雪幕，朝向无穷无尽的天空深处生长，任由密密麻麻的雪花遮住了建筑的轮廓，也遮住了人的轮廓。
银花矿场2号矿坑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自留影石中投射而出的半透明影像。
也许是夜晚的缘故，画面并不算十分清晰，但安保沉重的脚步声，呵气取暖声、甚至因寒冷导致的牙齿磕碰声都显得一清二楚。
顿时有不少记者投之以羡慕的眼神：比起笨重又麻烦的传统留像机——不少无聊的贵族甚至会要求由术士来操控而非使用煤精启动，以便彰显身份——留影石便显得格外方便轻巧了。
不过价格可想而知会同样会十分感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不动声色地为自家拳头产品打了一番广告，杰拉德&#183;莫尼脸上两撇小胡子跳得更欢。他欢快地展示了一番快进功能，直到众人从画面中听见了两声枪响，负责人才将速度调慢。
安保在奔跑，画面在剧烈晃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期盼从工会主席的死亡回放中发现些什么。
“那是什么？”忽然有人嚷道：“往前一点，就在画面的左侧边缘……”
负责人循声一点点回放，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截绣着金线的洁白袍角。
博莱克郡当地少有人穿白色，哪怕是不差钱、恨不得一天换五套衣服的贵族。毕竟谁也不想出门十分钟，便在身上附着一层极其显眼且失礼的肮脏煤灰。
但是众所周知，辉光教廷的人穿着打扮永远都以金白二色为主色，配合华贵的各色宝石，整个人闪闪发亮，阳光下会晃得人眼疼。
“陷害！赤裸裸的栽赃陷害！”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杰拉德&#183;莫尼忽然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高声道：“要想召见工会主席，尊敬的枢机主教阁下什么时候不能和人见面，何必要在半夜的矿坑里偷偷摸摸，躲躲藏藏？！”
记者的快门噼里啪啦狂响，帕瓦顿&#183;米勒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手指却微微握紧了权杖。明明只露出一节袍角，“庇护者”公司的负责人却直接一口断定是枢机主教今晚曾出现在2号矿坑里。
……除了盖德&#183;马夫罗，这人也知道辉光教廷和博莱克郡当局私下里的交易，而这场关于煤精矿的交易甚至开展了不到三天。
是谁？是谁走露了消息，又是谁如自头顶笼罩他的黑夜，令他于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向致命的泥沼？
“我想我们找到原因了。”女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盖德&#183;马夫罗的妻子缓缓站了起来，向众人展示一张看起来写满了字迹的稿纸。
“各位尊敬的先生，我是拉雅，盖德&#183;马夫罗的妻子。”
女人深吸了口气，听起来她的肺叶已经彻底被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以至于喉咙里都是碎裂的气泡。
“盖德写信时总喜欢打草稿，也喜欢留下草稿纸用来卷烟叶，他写字潦草得很，歪歪扭扭的，有时连我也无法彻底分辨……””女人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仿佛还残留着丈夫体温的稿纸：“只是这一句话我看懂了。”
“——近十年来，辉光教廷与博莱克郡当局狼狈为奸，不断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矿产资源，并在近日试图索要银花矿场百分之三十的煤精矿。”
众人顿时哗然，“庇护者”公司负责人立即上前质问道：“马夫罗夫人，这不是可以胡编乱造的事，您真得看清楚了？煤精矿可是属于王室的财产，本公司也不过获取了百分之三十的开采权！”
博莱克郡知情的官员脸上不由闪过慌乱惊疑之色，枢机主教私下商谈的不过是百分之十，此刻却翻了三倍。也许是那女人在说谎——也许辉光教廷真就如此贪得无厌。
工人们同样在交头接耳，当局会借着“开采损耗”的借口贪污一部分采矿所得，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想到会和辉光教廷扯上关系，而且时间还如此久远。
“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这张稿纸检查，”拉雅提高了声音，举起了稿纸：“而我只想知道盖德死亡的真相！”
“没有人写信约他出来，是他向一位尊贵的大人物写了一封信。也许是为了质问，也许是为了谈判……我不知道他在亲吻女儿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她异常平静地望着枢机主教那张看不清情绪的脸：“但您杀了他，米勒阁下。”
“——您为了杀人灭口，杀害了我的丈夫。”
再不辩解这顶要命的大帽子真就扣到自己头上了。枢机主教重重一顿权杖，冰冷的声音在黑暗的矿洞里回响：“我向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起誓，盖德&#183;马夫罗的死亡与我无关。”
他确实收到了信，也如约来到了2号矿坑，但瞧见的只有盖德&#183;马夫罗的尸体。深感被人陷害的米勒立即抽身而退，却没想到栽在了小小的留影石上。
拉雅露出略带讥讽的神情：“那么您又是否敢向奥肯塞勒河起誓？”
这话已经涉嫌渎神了，但是此时无人和这失去丈夫的、不幸的女人计较，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矿坑，跑得满头大汗。
“逐影者、逐影者来了！”那人一边哆哆嗦嗦地呼喊，一边急急忙忙去找自家上司。不少人顿时眼前一黑——怎么又和逐影者扯上了关系？！
对方哭丧着脸说：“大街上、门缝里，到处都是‘认罪书’！”
当街洒落“认罪书”，是逐影者一贯的常用手段。
“认罪书的内容是什么？！”
“是、是辉光教廷和博莱克郡当局之间关于煤精矿的交易，”来者结结巴巴道：“还有那位骑士老爷，他去追捕逐影者，朝着光明教堂的方向去了，许多人都看见了！”
曾下令开枪屠杀工人的银盔骑士没有离开博莱克郡。王室不想在明面上牵扯进去，所以那位骑士老爷几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但对方同样没有离开，而这也是博莱克郡的官员分外紧张自己的脑袋的原因之一。
一路上都有博莱克郡人躲在窗口偷瞧，等众人赶到光明教堂前时，便瞧见一人正躺在银盔骑士的长枪下，血将雪染红，已经奄奄一息了。
“‘驼子’？！”认出他的工人不由惊呼起来——但如果这才是“驼子”，那么矿坑里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又是谁？
骑在马上的银盔骑士敏锐地寻声望来：“你认识这个逐影者？”
“我不是，逐影者……”瘦弱无比的奴隶颤抖着，每吐出些许字句，便有大量血泡从他嘴边溢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自血色集市的奴隶……”
银盔骑士厉声呵道：“狡辩！那么你又如何解释为什么要在大街上撒下这些‘认罪书’？！”
对方不答，只是低低笑了起来，费力地用手一点点握紧了指向咽喉的长枪，血从他的手心里溢了出来。
“如果撕开虚假，便是逐影者，如果揭露、丑恶，便是逐影者，如果控诉不公，便是、逐影者……那么我便是吧。”
他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了枪尖，令人不由怀疑这具如骷髅般佝偻着的瘦弱躯体，竟也会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就连银盔骑士的长枪都不由颤动了一分。
枪尖贯穿了他的咽喉，漫天洁白的大雪里，没有姓名的奴隶爆发出最后一声沙哑破裂的、喷射出汩汩鲜血的嘶吼。
“——唯有，真理永存！”
一片寂静中，银盔骑士猛得收回了长枪，一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米勒阁下，”他抖了抖枪尖，将血甩落在雪地上，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看向了枢机主教的方向：“我为了追捕逐影者，不慎闯入了光明教堂，您该不会介意吧？”
枢机主教直视着他，慢慢握紧了权杖：“自是不会，这是您的职责所在。”
“那么有些意外发现的东西，恕我将如实向王后陛下禀报。”
比如一些文书，一些信件，还有逐影者在大街上洒落的东西，或者直接审问博莱克郡当地官员。尽管枢机主教行事谨慎，但在慌乱中总会出现一些纰漏，不论是己身的，还是其他人的——而些许纰漏便足以令被触怒的王室揪住不放了。
博莱克郡当地官员脸色惨白一片，就连记者都不敢按快门了。没有人敢看枢机主教脸上的表情，而银盔骑士只是冷漠地向众人点了点头，一夹马腹，转身消失在了大雪中。

第105章 真相
“盖德&#183;马夫罗先生：
您在近期极有可能会死。
停止罢工符合许多群体的利益，唯独不符合底层人民的长期利益。但在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希望您死，包括王城、当地官员、教廷、矿场主、企业……甚至还有受冻挨饿的难民和工会内部担心招致毁灭的部分群体，而在肉体上消灭一个极富话语权和个人权力的领袖是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愚蠢的做法，奈何您绝大多数的对手傲慢、冷酷且愚蠢，所以您极可能会死，极大概率是通过您的死亡挑拨工人和奴隶之间的关系。
博莱克郡大罢工注定难以成功。
第一，没有真正组建起自己的领导班子和核心行动纲领，却在一切涉及基本方向、基本准则和基本利益的根本性问题上依赖全民公投大会，看似民主，实则妥协。应由工会引领大众，而非大众操纵工会，可在工会内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通过正常渠道对工会的决策提出意见，哪怕是一遍遍进行大讨论、大争辩，直到令所有人明白利弊，但在大是大非上绝不能发生道路偏移。
第二，没有争取术士和武者，也没有真正团结广大奴隶。前者广泛分布在各个阶层，关于后者，在救下奴隶后，应立即杀死掌管奴隶的督工，解开黑血印记。但工会为了不令冲突升级，只将督工囚禁，这反而令奴隶成了‘无用的人’，内部矛盾冲突的爆发是必然的，没有彻底团结部分群体导致工会可靠的朋友太少，强大的敌人太多。
第三，没有武装工人，换句话来说，没有下定武力斗争的决心，却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善心与妥协之上。真正的大屠杀已经悄然临近了，也许是血腥的、大范围的暗杀与追捕，也许是王城军屠城，对手的下限将远比你我想象中低，而缺乏斗争能力的工会将沦落到君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况……”
“诺瓦先生：
……虽然您认为罢工会失败（对此番定论四眼儿气坏了，他骂了您一顿，冷静下来后又嘱咐我替他同您道歉），但是您依旧在各种方面全力支持工会的行动，乃至冒着被捕入狱的风险，以至于我不得不将您发来的信件尽可能记住后再全部烧掉，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盖德&#183;马夫罗先生：
因为我不是神，我只能通过大脑里拥有过的一切来试图阻止悲剧的可能性，甚至历史经验告诉我，这是绝对的无用功，在现今阶段，没有得到教训之前，牺牲必不可免，错误必不可免，而我只是同您轻描淡写地写写信，我将自己隐藏在安全的后方，但前线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并由此爆发的每一次死亡都是沾满了真实而高贵的鲜血的——但历史将由真实的广大人民群众来书写，而不是由我一个人，我依旧希望看到由人民铸就的奇迹。”
“还有最后一点，出于私心，我希望您活。您想活下来吗？”
“诺瓦先生：
请让更多人活下来吧。”
……
白塔大学里，猫头鹰乐得就连头套上的羽毛都显得格外油光水滑，瞧见教廷老对头深陷麻烦，这简直令他愉快极了。王后震怒，博莱克郡许多官员被以叛国罪的罪名砍掉了脑袋，但辉光教廷是独立于国家机构的存在，在末世纪甚至隐隐压王权一头，哪怕现在不复曾经的荣光，也绝无法像处置官员那般肆意，否则一顶渎神的帽子以及来自广大信徒的抗议便足以令王室头疼了。
但王室并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没有什么动静，暗地里却下了重手，关于辉光教廷的负面消息忽然甚嚣尘上，现任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甚至在近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前往鸢心宫，一时间博莱克郡的罢工竟成了次要的事。
“盖德&#183;马夫罗死后三天，那些工人又组织了一次全民公投大会。”猫头鹰在诺瓦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古怪声响：“新任工会主席宣布停止罢工，只要当局满足工会的要求。不过这一次工会增加了针对奴隶的部分保障，比如一天工作时长不能超过十个小时什么的——结果新上任的郡长迅速答应了，甚至自掏腰包为工人设立了补贴款项。”
伏案工作的诺瓦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正常，现在矛盾的主要方面由工人与所有当权者之间的矛盾，转移到了王室与教廷、当地官员、矿场主以及‘庇护者’公司之间的矛盾。”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种时候工人反而成为了需要被争取的财产与资源，当局急于平息事态，巴不得工会不要在这个档口闹事，哪怕代价是让利。”
猫头鹰忍不住嘲笑他：“你不是还和学生叨叨些什么工人不该停止罢工吗，被背刺的感觉如何？”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黑发青年冷漠地说：“面临生存压力的人不是我，忍饥挨饿的也不是我，直到现在我依旧只是动动笔杆子，没道理要求真正做出牺牲的人依照我的想法行动。”
况且其中也有他的一部分助力。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善解人意的一面。”猫头鹰不由有些惊奇地打量着他，突然若有所思道：“‘庇护者’公司的突然参与其中有你的手笔？”
什么见鬼的留影石研发测试，他可不信——包括盖德&#183;马夫罗怎么会突然知晓教廷与当地官员之间的交易？这其中微妙之处难免令人怀疑。
果然，那家伙不置可否地耷拉着眼睛，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道：“很简单，教廷要煤精矿，而煤精矿的所属权目前分为两部分，‘庇护者’公司和王室。而找一个大公司的麻烦可比窃取王室所属方便安全多了，只要讲清楚利弊，‘庇护者’公司会很乐意帮些小忙。”
当然，所谓的“讲清楚”便是一段极其复杂的互相扯皮与试探了。他没有在信上署名，最后对方大概是将他看作了王室的人，试图对付教廷，但出于种种原因不愿意暴露身份——这种利于己方的误解诺瓦也懒得解释。
猫头鹰深深地注视着眼前黑发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瘦削，单薄，甚至显露出些许病态的疲倦与虚弱来——就是这么一个脆弱的、仿佛随时都能轻易捏死的普通人，远在千里之外，仅凭几封信件，就在博莱克郡织下了一张天罗密布、深不可测的无形大网，令一众强大的势力简直如自行撞上蛛网的飞蛾，粘在网上越是挣扎，便越是丑态百出，以至于一时间猫头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年轻时没有遇上这样恐怖的对手——不愧是被白塔大学师生戏称为“大魔王”的存在。
假如猫头鹰能和某位男主一起开诚公布地谈一谈，说不定在这一方面二人之间会很有共同语言。
见某位魔王已经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赶在对方下逐客令之前，猫头鹰悻悻地抢话道：“好吧，最后一个问题。”
“到底是谁杀死了盖德&#183;马夫罗？”
不是米勒主教，尽管那家伙傲慢到哪怕深夜秘密赴约都不愿意换身不显眼的衣服——每每想到这里猫头鹰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乐出声来——但是对方不太可能对一个平民使用这种栽赃陷害的阴私手段。
因为强大，因为不屑，因为高傲，“无尘之光”并非全然浪得虚名。
“重要吗？”年轻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听不出他对工会主席的死抱以什么态度：“也许是当地官员，也许是教廷，也许是‘庇护者’公司，也许是奴隶和工人，甚至也许是一个将煤炭涨价怪罪到工会头上的平民——在他离开工人的簇拥，独自外出的那一刻起，盖德&#183;马夫罗便注定将死去了。”
工会主席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当那柄来自黑暗高处的枪口瞄准了他，他的选择是悍然还击。
猫头鹰离开了。诺瓦低下头来继续他的工作，一只手忽然轻轻拢住他的下巴，温柔却坚决地迫使他抬起头来。
“您在因工会主席的死亡感到痛苦吗？”阿祖卡低声问道。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我认为我现在应该没有扑进你怀里嚎啕大哭。”
“表达痛苦的方式不仅有哭泣。”对方用手指轻柔地擦拭了一下他的眼睛。
没有湿意，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石头是星星死去的尸体。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需要一面镜子。”
“……”
“我没办法看见自己脸上的微表情，从何无法判断自己的状态。”
诺瓦愣了一下，他忽然被人按进了温暖的胸膛，手里甚至还握着钢笔。对方抱得很紧，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感到不安与抗拒，反倒有种想要闭上眼睛的疲惫。
……人类是群居动物，来自同伴的亲密接触确实会促使人分泌镇定情绪、缓解疼痛的催产素与内啡肽。
“您不需要这个。”神眷者淡淡地回答：“我本可以前往博莱克郡救下他的，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如果这令你感到痛苦，就由我来分担这份责任。
另一人陷入了沉默，阿祖卡将对方手里的钢笔拿走，没有遭到抵抗；他用手指一点点抚上他的脊背，哄孩子般安抚地轻拍着，那人依旧没有挣扎，简直令人一阵阵酸涩的心软，惹得救世主忍不住低下头来，轻柔到若有似无地吻了吻对方的发丝。
良久，他的宿敌在他怀中疲惫而坚决地开了口。
“不。”他说。

第106章 刺客
天气越来越冷，阿祖卡发现他的宿敌行为越发古怪，包括缩在沙发里看一天文献，裹着毯子到处走，甚至会在半夜从床上消失，反而蜷缩在壁炉前用厚毯与衣物堆出来的“巢穴”里睡觉，活像只进入冬眠状态却又无法安睡的动物。
那天夜里他差点踩着人，火光很近，将对方露出的小半张脸映照出摇晃颤动着的橙红。尽管他看起来快要滚到火里去了，但依旧竭力缩成了紧绷的一团。
阿祖卡没有惊动睡得乱七八糟的人，只是俯下身来，轻柔地将手探入那堆凌乱不堪的厚实织物深处——哪怕是这样，依旧远达不到想象中的温度，而救世主难得对这柔软臃肿的一大团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你干什么。”
另一人敏锐而疲乏地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救世主沉默地盯着那家伙尚且带着倦意的苍白侧脸，心里不由升起某种颇为奇妙的感叹：换做前世的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竟会在有朝一日瞧见曾被银盔骑士簇拥着的猩红暴君如怕冷的猫般钻进衣物堆里——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好歹不会产生猫毛问题。
他干脆蹲了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对方额头的温度，嘴上若无其事地提议道：“到我床上睡？”
“为什么，你做噩梦了？”他的宿敌丢给他一个颇为嫌弃的眼神：“建议自己去喝杯热牛奶冷静冷静，我不负责充当你的安慰剂。”
“……我梦见您被一层层被褥压在地上却始终钻不出来，急得挠着被子喵喵直叫，”救世主似笑非笑：“请问这算是噩梦的一种吗？”
“听起来像是一种发烧梦，”结果对方居然还真就严肃地思考起来：“这种类型的噩梦多和空间扭曲、压力施加、体温上升等幻觉有关，产生的原因可能是发热影响脑部神经异常放电，从而干扰快速眼动睡眠——你有病？”
真是难为他在半睡半醒阶段还能秃噜一大堆专有名词，顺带着无知无觉地骂了人。
“……”
总有一天他要被这家伙气死，男主面无表情地想，不愧是宿敌。
他懒得大半夜的把时间浪费在和人斗嘴上，干脆将对方从那堆乱七八糟的巢穴里扒拉出来一些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另一人显然是被他的出其不意弄懵了，直到被他按进怀里了才反应过来要挣扎，但很快就被毯子和手臂困住，彻底动弹不得。
“别动，要翻进壁炉里去了。”救世主低声耳语，随即满眼笑意地看着对方剧烈颤抖了一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了蹭耳朵。
“您以为这是谁的错？”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
“您的体温完全无法提供足够的热量，被子都捂不热，”他不接茬，只是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我真担心您会着凉……或者半夜不知不觉滚进火堆里。”
大反派沉默了一下，不领情地皱起眉来：“放手，我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真有些气恼，为好不容易在寒冷中勉强入睡却被人打断的珍贵睡眠，为对方毫无顾忌的、理所当然且温暖舒适到惑人的入侵。
“为什么，现在不舒服吗？”那人竟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您摸起来可比刚才感觉好多了，而这不过是最妥帖最快速的解决方式，很符合您的一贯理念。”
他的声音越发温柔，却总有种莫名瘆人的危险预兆：“——难道我很可怕？还是我的接近会令您感到恐惧？”
“……我不喜欢被没有边界感的人类侵犯私人领域，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吗？”诺瓦面无表情地冷嘲道：“但凡你真是只头足纲生物，我都会更加愿意触碰你黏黏糊糊、潮湿阴冷的触手。”
“哦，在您的解剖刀下？”对方低低笑了起来，非常狡猾地将手指探进发丝间，一点点按揉着。
“恭喜您，非常有自知之明。”
“那还请您暂且忍耐一下来自人类的触碰，就一晚上。”阿祖卡叹了口气，宽容地不和人计较：“明天我再去看看有没有相关的魔具，能够令您暖和一些的那种，至于现在……”
救世主的声音低沉柔和，仿佛是千百年来周而复始冲刷着海岸线的潮水，混合着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剥落声，令人不知不觉变得昏昏欲睡：“睡吧，我会让您变得温暖起来……”
没有应答。
阿祖卡垂下眼来，只见方才还冲他冷嘲热讽着的宿敌眼皮已经阖上了，呼吸都逐渐变得均匀，安静而放松地蜷在他怀里，显然寒冷、困意和对人体温度的贪恋，已经彻底抵过了对亲昵行为的抗拒。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对方哪怕在睡梦中都微微皱起的眉心。
……我那纯粹而残忍的月亮啊。
……
如果可以，某位大反派是真不想脱离温暖的魔窟，每年这个时候他总会格外怀念科技带来的便捷与好处——奈何事态不由人，按照基本礼节来说，他总不能裹着毯子见客人。
比如现在。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一共两个，一个是曾经毁掉他的宿舍、收藏和眼镜的该死的刺客头子，另一个没见过，年轻，活泼，用黑色面具蒙着脸，在刺客头子周围上窜下跳。
“是你做的。”刺客头子的声音危险且低沉，双刀在他手上闪烁着冷厉的光：“突然出现在博莱克郡的‘逐影者’。”
没等诺瓦回答，便瞧见那更活泼些的刺客凑到他面前，带着莫名的激动柔声劝道：“您也别怕，我们逐影者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只要您如实告知情况，我们绝不会伤害您分毫……”
第一次被人安抚不要害怕的漫画反派：“……”
差点露出天崩地裂狰狞表情的漫画男二：“……”
诺瓦微微眯起眼睛，这算什么，劣质版本红脸白脸？
奥雷嘴角抽搐着，迅速将不省心的队友扒拉到身后。他们是翻窗而入的，某人似乎不在，但他一点也不想挑战对方是否有设置守护法术。
但是暴君估计是不知道这一点，奥雷也就心安理得地将双刀亮了出来，语气分外森冷地威胁道：“你最好说实话，这一次可没人救得了你——如果你想试试我最擅长的极刑法术，我也奉陪到底。”
然后他瞧见对方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随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致上下打量着他：“哦，真的？”
“您都会些什么？”那家伙饶有兴趣地问道：“猎魂，血鹰，凋零与生长……我这里有收藏一本《末世纪裁决史：极刑大全》，这么说来您都能一一进行验证？
极刑法术现在明面上是不被允许使用的，具体效用已几近失传——如果对方所说的是真的，那可不就是一本活生生行走着的末世纪裁决史百科全书？
本来只是想吓唬人，却差点被对方的变态反应吓到的刺客头子皱起眉来，他猛地上前一步，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抵在那人的脖颈上，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那家伙郑重地同我保证，目前为止，你还只是个无罪的普通人。”刺客的声音冷得可怕，一字一句道：“可现在来看，你依旧本性难移。”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难道是因为您威胁要对我施加酷刑，但我并未如您想象中那般瑟瑟发抖着跪下求饶吗？”
他视脖颈上的锐器如无物，直接伸手去抓——奥雷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收回弯刀，却由于速度过快，将对方掌心的手套横拉了道口子，血顿时溢了出来，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腕淌了下去，弄脏了手套与袖口。
奥雷：“……”
哦豁，遭了。
那家伙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脱掉迅速被血染红大半的手套，漫不经心地甩在地上。
“别拿着这玩意儿冲我比比划划，”暴君漠然盯着他：“毕竟您不敢杀我，甚至不敢伤害我……”
他忽然傲慢且气人地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微笑：“怎么，是担心挨揍吗，一生都在渴求得到认可，却被好友碾压到黯淡无光的可怜配角？”
达尼加在一旁看得彻底陷入了迷茫。
博莱克郡出现了“逐影者”，在被银盔骑士追捕的时候“畏罪自杀”。他们这群真正的逐影者还处于发懵状态中，便瞧见他们的头儿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忽地咬牙切齿道：“是诺瓦&#183;布洛迪做的。”
“啊？头儿你怎么知道？”达尼加茫然地望着他，有些迟疑道：“诺瓦先生现在应该在白塔镇吧，他怎么可能影响博莱克郡的事？”
“只有他。”刺客头子看起来恨不得将某人大卸八块：“我太熟悉这一套了，看似一切都是巧合，哼……”
达尼加沉默了一会儿，从鼻腔里发出了更大的疑问：“……哈？”
“是他无疑。”
“……”
有一说一，达尼加都有点搞不懂，自家头儿到底是憎恶那个人，还是崇拜那个人了。

第107章 友谊
“别用你那卑劣肮脏的思想来揣测我们之间的友谊。”黑发褐肤的刺客甩了甩刀上的血，闻言不由嫌恶地皱起眉头。
“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他冷嘲道：“机关算尽，到死都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朋友，甚至连个试图为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暴君死后，阿祖卡带走了对方的头颅，他和玛希琳谁都不知道那家伙最后到底是埋了还是用来泄愤了，暴君的尸身却是被真正意义上挫骨扬灰，连火烧后剩余的骨灰都被撒进了泥土里，因为常年被过路人踩踏，连最常见的野草都长不出来。
被主角团之一开嘲讽的反派不为所动：“哦，所以你真得打不过他。”
刺客铁蓝色的眼睛凶悍地眯了起来，看起来很想掐住另一人似乎十分易折的脖子：“你这个——”
“……那个，头儿？”
身后传来达尼加略带颤抖的呼唤，奥雷寻声望去，却见对方浑身紧绷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蒙脸用的面具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一只手出现在达尼加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咽喉。随后，来者漂亮到瘆人的脸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像会自深海中浮现的那种东西——身为一个刺客，竟被人从身后近身，直到被掐住要害才反应过来，不怪达尼加感到惊骇异常。
“奥雷&#183;阿萨奇。”对方平静地说：“这就是你和我打招呼的方式？”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自云层深处浮现的天灾。
凭着对好友的深刻理解，奥雷顿时意识到，这家伙生气了，这种时候招惹到对方的人最后往往要付出格外惨痛的代价。
……不是，为什么啊？！他又没真冲人下手，只是稍微吓唬一下，谁知道对方这么柔弱，拿刀轻轻一碰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那边阿祖卡已经放开了被吓坏了的刺客，无视了对方劫后余生后的迅速后退。他甚至视房间里的俩人如无物，转而走向正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单膝半跪在对方面前。
在奥雷震惊中夹杂了些许心虚的瞪视下，阿祖卡轻柔地拉过教授尚在淌血的手，将其扣进自己的掌心里。伴随着法术发动的轻微光芒，那条不算太深却显得颇为可怖的伤口开始快速愈合，很快便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唯有通过被血染过的袖口与手套，才能看出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疼吗？”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味与寒意的魔法师低声问道。
“我的感知神经十分正常。”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饶有兴趣地举起来翻转查看。
对方明面上是风暴之神的眷属，表现出来得却不仅仅是对风，或者说是对气流的操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警惕地抬起眼睛，冷声警告道：“要打出去打，别祸害我的书房。”
但凡他的那些宝贝再遭一次灾，诺瓦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定会把这三个家伙一起扒光了倒吊在白塔上喂乌鸦。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无奈地站起来，俯下身去，温柔地用散乱在沙发上的绒毯将他裹住。
“好，我明白。”他低声说，眼睛中有种诺瓦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除了救世主，房间里的其他人似乎完全没将他的警告当回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达尼加惊疑而警惕地瞪视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金发青年。对方看不太出具体年龄，光看外貌身形似乎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但周身那恐怖的气势却令人难以相信他还这么年轻。
是，他是打不过自家头儿那种怪物，但达尼加自信自己在同龄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怎么可能被一个看起来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如此轻描淡写地从背后靠近，还被掐住了咽喉。但凡对方有杀心，他刚才就死了。
“这是阿祖卡。”然后他瞧见自家头儿忽地挽了个潇洒的刀花，收起了双刀，随后冷漠地抬起下巴冲人点了点：“我的好友兼债主。”
他们三人之间各种你救我我救她她救你的烂账早已算不清了，但玛希琳是个好姑娘，至于这家伙，却简直好像自己上辈子，呃，或者是上上辈子欠了他似的。
“……哈？”
达尼加傻兮兮地张大嘴巴。
尽管自家头儿十分厌恶“血色公爵的儿子”这个身份，但这也意味着对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贫穷”，逐影者行动的所需资金几乎都由对方支付——怎么会莫名其妙在外面欠了债？
……等等。
瞥了一眼对方那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达尼加的表情慢慢变得惊恐起来。
“……收起你那副蠢表情。”奥雷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子的后脑勺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你想得那样。”
真是够了，好友的脸实在是太过招摇，以至于前世的各种恶意与臆测几乎没停过。加上他和玛希琳都长得不错，三人间各种离奇又低俗的猜测大家都有所耳闻——只是后期碍于实力问题没人敢在他们面前八卦罢了——搞得他们仨对吟游诗人这种生物至今都观感极其不佳。
当然，不只是内部的纠纷，包括但不限于三人的私人感情问题，吟游诗人们始终对他们怀揣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巨大热情，奥雷甚至怀疑他们三个直到重生都是单身，也和那些看了简直令人想自戳双目的胡扯八道有关。
现在回到几乎没人认识自己的时间点，奥雷竟多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才叫隐藏于阴影里、行走于黑暗中的神秘刺客！翻墙跳窗的时候都有人推开窗户趁机冲他示爱算什么刺客！
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那么现在你欠我的东西又多了一个。”
比如一次“切磋”，打到八分死那种。
“……我的黑夜神啊，我们到底能不能回归正题？”奥雷迅速转移了话题，气势汹汹地冲在一旁坐在沙发上无聊看戏的教授兴师问罪：“我还没追究呢，你这家伙为什么要在博莱克郡盗用逐影者的名号？！”
“难道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暴君用看傻子的眼神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气得刺客头子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你们现今阶段需要名声，而且是良好的名声，如果沦为居心不轨的异国间谍，或是精神失常的杀人疯子，便会彻底和你们的纲领背道而驰。”他的语气很平静，因而显得更加气人：“当然，这里我就暂且不提你们这个甚至称不上纲领的‘纲领’本身到底有多么不成熟，多么不可持续，多么……”
奥雷冷冷地打断了他：“既然你不想提，那就不要提。没人想听你的评价，甚至没人想听你说话。”
被人打断的教授很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冷漠地扭开头去，开始用一种瘆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莫名激动的刺客。
奥雷顿时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达尼加面前，沉下声音威胁道：“你在看什么？”
对方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答：“一个死人。”
“——你什么意思？！”一时间涌起无数不好记忆的刺客头子瞬间炸了，他下意识想去揪人衣领，却被人一把拦住了手臂。
“奥雷，也许是我以前没有和你说清楚，那么现在我重申一次。”好友挡在暴君面前，紧紧攥着他的小臂，看不清神情，但奥雷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咔咔怪响：“不要碰他。”
“不要、碰他。”他轻声重复道，微微抬起头来，如海水般涌动着的蓝眼睛很冷，这意味着对方没在开玩笑。
“……”
行，谁让这家伙对他们来说简直脆得可怕。
奥雷猛得拽回手臂，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转向诺瓦的方向，理智且克制地问道：“那么请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个死人’？”
无数经验教训告诉他，他不得不对暴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心怀高度警惕。
“可惜没有人想听我说话，不是吗。”诺瓦漠然掀起眼皮重复道。
被气到额头青筋爆凸的刺客头子：“……”
这个！记仇的！小气的！可恶又卑鄙的混账！魔鬼！
“那个，我想听。”僵持之下，达尼加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头儿的臭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来：“还有之前您所说的那些，呃，纲领？”
见自家头儿虽说脸色恐怖，但终究没有阻止他，达尼加立即欢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兴高采烈地往教授面前凑，哪怕被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拦住去路，也只是站在原地傻乐。
“诺瓦先生！其实我是您的忠实读者！”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家伙身后疯狂摇晃的尾巴：“《黎民报》每一期我都有买来收藏，还总结了不少问题，如果您能帮忙指点几句那就太好了！”
奥雷忍不住瞪了这阳奉阴违的家伙一眼，结果对方压根没接受到他的信号。
“呃当然，我绝对没有强迫您的意思，也不是说一定要现在，我是说在您方便的时候能稍微看一眼，当然如果能写信回复是最好的，稍微写几句就好……”达尼加悄悄看了眼那如忠心耿耿的骑士护卫在君主身旁的神秘强者，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黑夜神呀，这人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他老觉得心里瘆得慌呢？

第108章 血迹
见众人都用莫名怪异的眼神瞪着他，达尼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实在不行的话，您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一个就好！”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回答，反而扭头看向阿祖卡的方向：“世界上有法术是通过亲笔签名为发动前置条件吗？”
“有。”救世主瞥了眼如遭雷劈的达尼加，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但我想这个不是。”
——他的教授很不擅长直面这种……过于热烈直白的善意，因而这种程度的热情反而会将人吓着。
那边护犊子的刺客头子已经面露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卑鄙？”
教授冷嗤一声：“我想这话从被帝国通缉、被银盔骑士追杀的不法分子口中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
三番五次被人攻击反驳，他是真得有点烦这家伙了，男主关于对方那番“脑子一根筋”的判断可真得一点也没说错。
“您为什么这样恨我？”戴着眼镜的瘦削学者干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上还可笑地裹着绒毯。但当他一步步靠近了奥雷，竟令对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杀了你的什么人……不会是你的父亲，你恨他。你的母亲？不，她早死了。”暴君的灰色眼睛如荒芜的月面，残忍而真切地清晰倒映出眼前灵魂每一次致命性的颤动与逃避。
“不是阿祖卡，不是玛希琳……是与你信仰相同、血脉相连的族人，是逐影者，而且不仅仅是一两个，是许多人，也许其中还有本来和你志同道合的好友。”他的声音很轻，但奥雷却好像看见对方脚下流淌着那些来自未来的每一张死者的面孔，那些哭泣、咒骂与诡计……
“闭嘴。”他低声说。
“看来不是我亲手杀了他们，也不是我派人杀了他们。是你杀死了你的兄弟。”黑发的暴君平静而笃定地下了定论，就像已经清晰看见了未来：“也许是一场无可调和的纷争，也许是一场悲哀血腥的背叛，是我推动的——至少在你看来，是我蛊惑操纵了他们，令他们与你背道而驰，我令你亲手杀死那些曾经全身心信赖着你、支持着你，最后却背弃了你的手足。”
“……我让你闭嘴。”
“所以你恨我，不仅仅是因为我迫使你不得不手染族亲的鲜血……”那个人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毫无情感可言的苍白。他像一樽玻璃神像，在黑夜的翼幅下，印照着罪人的脸。
他轻柔的，悲悯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也是因为我曾让你真切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对吗？”
有那么一瞬间，奥雷&#183;阿萨奇简直想要一拳砸在面前人可恶至极的脸上。
“……看来我猜对了。”
暴君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他只是冷淡而厌倦地耷拉着眼睛。唯一在状态外的达尼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迟疑了半天才小心而敬畏地犹豫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刚才是听见了一个预言吗？”
“预言就是狗屎，”他的头儿粗鲁地回答：“在命运女神已经陨落的如今，预言是骗子、疯子和野心家的产物。”
“呃，所以那是……？”
奥雷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回答道：“……一个预言。”
他总不能和人说自己活了两辈子，对方会认为他得了疯病——话说明明暴君才是没有重生的人，怎么轮到这家伙来剧透了。
“那不是预言。”诺瓦冷漠地打断了他：“那是你即将被操纵玩弄的可悲人生。”
奥雷：“……”
男二站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要搭话，他咬牙切齿着警告自己，否则结局只有两个：要不你被他气死，要不你打死他，然后被得了疯病的好友打死。
做点什么，他瞪向好友，捂住那家伙的嘴，或者他俩干脆去外面打一架什么的，他没办法和长嘴的暴君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对方却是用一种……奇异的、夹杂着些许不知针对谁的嘲讽和淡淡悲伤的复杂眼神凝望着自己。
“他说得没错，奥雷。”阿祖卡低声说：“你的一生是被操控着的。”
不仅仅是人，还有神。
“……你在说什么。”
奥雷紧紧地盯着好友，甚至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他们来自相似的血脉，拥有如携着不同物质与水温的洋流般交汇分离着的人生。那家伙有不少坏毛病，比如睚眦必报，手段凶残，矫情又虚伪，喜爱装腔作势忽悠人——但是有一点，奥雷不曾质疑过，那就是哪怕经历了无数糟糕透顶的、足以令常人彻底崩溃的烂透了的破事，记忆里那个来自大海与雪山深处的少年，本质上依旧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好人。
而一个温柔的人是不会轻易去触碰好友真正深藏起来的伤口的。
“劳驾，我们现在面面相觑着傻站在这里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刚对男二迎头痛击后的反派开始不耐烦了：“为了制造狭管效应好让这座魔窟变得更加寒冷刺骨吗？”
也许是没人听得懂的冷笑话，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只是单纯忘了吃饭，诺瓦感觉自己有点晕乎，浑身冷得打颤，随后其余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刚引起腥风血雨的罪魁祸首旁若无人地从两名刺客身旁挤过，裹着毯子给自己冲咖啡。
阿祖卡突然想起了什么：“您有吃晚饭吗？”
“没有。”
“……午饭？”
“没有。”
奥雷颇为震撼地看着好友深吸了口气，语气显得格外轻柔：“我记得我有拜托您的学生帮忙带饭。”
“等我想起来已经凉透了，不想吃了。”
“……”
诺瓦盯着手上忽然消失的咖啡杯——他甚至没看清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动作的，他的晚间咖啡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一起出去吃吧，我请客。”他听见神眷者如此语气轻松地说道，然后一件分外厚重的大衣忽然笼罩了他。对方娴熟地帮他系紧纽扣，又取了条格外厚实的围巾替他围上，很快就将他的大半张脸捂得密不透风。
我不要出门，他有些恼怒地试图抗议，出去一趟又冷又麻烦——但吐出的字句全被柔软的围巾堵在嘴里。眼见那家伙已经抓起一副厚得惊人的羊绒手套，发现完全拗不过对方的教授干脆自己夺了过去。
“不要戴面具。”正在帮人整理围巾的阿祖卡忽然头也不回地地叮嘱道：“白塔镇不比莫里斯港，带了面具反而会引起旁人警惕，路上我会帮忙施加混淆法术。”
达尼加捧着面具，呆愣地看着他——都要施加混淆法术了，带不带又有什么关系？
救世主平静地微笑着：“因为我看着不爽。”
尽管颜色不一样，但是全脸面具总让他想起“生命之子”那群疯子——而且教授观察人的时候喜欢看人微表情。
“控制狂。”奥雷冷嗤一声，但也接过了对方为了缓和气氛递出的橄榄枝，率先带着达尼加跳出了窗户。
明明可以走门，诺瓦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另一人似是读取了他的想法，轻轻笑了起来：“刺客的老毛病了——有一次奥雷那家伙照例从窗户跳了出去，但他忘了自己身处船上，外面就是大海。”
诺瓦：“……”
见鬼，好像有点好笑。
将一只手塞进厚手套里后，另一只手便显得格外艰难。救世主似乎看不下去了，干脆捧起他的手来，温热的指腹无意间按在那道初愈合的伤口上，惹得他不由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对方顿了顿，忽地慢慢收紧了手指。诺瓦有些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发现那人纹丝不动后皱眉道：“只是一个意外。”
“我很生气。”阿祖卡垂下眼睛——对方袖口的血渍被大衣遮挡住了，苍白嶙峋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血痕，摸起来几乎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完全听不出所谓的“生气”。
“你可以和奥雷&#183;阿萨奇打一架，反正他打不过你——只要别波及到我的领地。”诺瓦冷淡地回答，良久没有听见回应，他思考了片刻，忽地不满地抬起头来瞪人：“等等，你在生我的气？”
可惜他的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了，只剩一双被镜框遮住的眼睛，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对方不答，只是将手套一点点替他戴上：“有些时候，我是真心觉得您该受到点教训……”
“——但是您又很擅长让人心软。”
他叹了口气，重新温柔又小心地握紧了那个人的手：“疼吗？”
“……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法术的作用效果。”诺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奥雷&#183;阿萨奇说的那些话？”
“逐影者脱胎于血色集市，源自压迫者的‘血统’导致了其中必定会出现不和谐的声音。神明在其中作梗，而我确实应该做了一些事——比如杀死温和派，比如不断激化矛盾。”
透过镜片，反派甚是冷酷地盯着救世主的眼睛：“毕竟从内部分化是瓦解一个强大势力的最佳选择，不是吗？”

第109章 仇恨
有点尴尬。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挤在小镇餐馆里，耳旁是老旧手风琴沙哑诙谐的腔调。冒着热气的奶油南瓜汤令眼镜起水汽了，诺瓦正摘下来擦，结果一抬眼便瞧见其余三人都盯着自己看。
“……有事？”
餐馆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他们坐在餐馆的角落，也不知道神眷者做了什么，无人前来打扰。
“汤，沾到脸上去了。”阿祖卡轻叹了口气，递给他手帕，示意他擦拭一下脸上的痕迹。某人还没亲自动手呢，结果刺客头子的眼神已经诡异得要命了，仿佛在看一只坐在餐桌前挥舞触手的章鱼。
今天浇在土豆泥上的肉酱里居然有腌制过的蘑菇，教授正以解剖尸体时的严谨专注，一点点将那些带着软绵绵土腥味的玩意儿挑到了盘边，完成这一宏伟工程后才满意地舀起一勺彻底“干净”的土豆泥。
结果等他再次抬起头来，却见那群家伙依旧神情怪异地盯着他看，诺瓦沉默了一下，分外严肃地科普道：“食用毒菌会导致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幻视幻听等中毒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历史上，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国王马里奥就是因为后厨误将剧毒的白伞菌当做可食用的白菌，令其误食后死亡。”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国王的侄子故意将毒蘑菇混进了他浇土豆泥用的蘑菇肉酱里。”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也就是我们现在吃的这种肉酱。”
放下勺子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的众人：“……”
那位倒霉的国王还有个音译过来后足以成为地狱笑话的名字，可惜在座各位完全不懂这个笑点。教授将安全的土豆泥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综上所述，吃蘑菇很危险，所以——”
刺客头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挑食就挑食，还那么多废话。”
简直和某人对待昆虫时的嘴硬一般无二。
……第二次了。诺瓦阴森森地打量着他，但没等他喷洒毒液，坐在他身旁的阿祖卡便微笑着唤道：“奥雷。”
奥雷警惕地盯着他：“做什么？”
那家伙脸上的微笑更盛，声音柔和动听，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来：“你要来点火椒吗？”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奥雷：“……”
……行，现在你俩倒成一伙儿的了，他愤怒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团土豆泥。
达尼加咬着勺子默默坐在一旁，总感觉自己似乎围观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诺瓦先生的性格和他的想象截然不同，光从文字来看，他幻想中的《黎民报》那位主编先生，应该是一位冷峻刚直的绅士，他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呃，活泼？
……所以头儿和诺瓦先生之前提及的那些令他似懂非懂、却莫名悚然的东西，真的只是一条预言吗？
餐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风雪扑了进来，门口吊顶上那灯油早已所剩无几的油灯摇晃了几下，苟延残喘着的火苗便随之熄灭了。
借着微弱的雪光，进来了三个人。他们满身是雪，裹着黑色皮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顿时吸引了餐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奥雷忍不住看了阿祖卡一眼——瞧，多此一举的人出现了。
法术依旧在奏效，来者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为首的人同满脸惶恐的老板说了些什么，但很快对方便变得神情呆滞起来，梦游般转身去了后厨。
奥雷忽然脸色一沉，诺瓦瞧见他低声念了几句，如暗河般流淌的咒文顺着他的手指淌到了桌下，无声无息地向着四周蔓延。
刺客头子冷声哼道：“那家伙在冲餐馆里所有人下傀儡咒。”
教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施咒，直把人盯得浑身汗毛倒竖，抽空凶狠地瞪了回去。
心知和人争辩是无用功，刺客头子干脆恼怒地怪罪到好友身上：“难道你没教过他在外不要直愣愣地盯着不熟识的、正在施法的术士看吗？”
“注视是许多法术的前置条件，这近乎挑衅，确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好友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欠揍：“但是现在我在这里。”
——所以这里没有什么称得上“麻烦”。
这家伙怎么和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奥雷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撇开眼去，嘴里还要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行，您是公主殿下，您说了算。”
“……”
失手捏弯了汤匙的阿祖卡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想死？”
——看来要打到九分死了。
这边的人尚在斗嘴，后来的三人占据了另一张桌子，沉默不语，相互之间半点交流都没有。诺瓦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无趣地低下头来，用勺子去戳剩下的土豆泥，耳边众人不知何时转而开始讨论那三人的身份了。
“那人施咒的手法不错，至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好。”
能得到男二如此评价，显然对方的实力并非常规意义上的“不错”。
“白塔镇来了不少大人物。”晚餐的餐后甜点是黄油烤苹果，阿祖卡顺手将自己那份推到教授手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包括女祭司？”
奥雷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个鬼地方。”
兴师问罪只是顺带——至于达尼加那小子，纯属是对方一听他要来白塔镇，顿时兴奋得忘乎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奥雷心知哪怕自己拒绝了，说不定那小子也会找个机会哪天偷偷跑来，还不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某人稍微接触一番，等到偶像形象崩塌，心里的幻想破灭，自然便会明白一个真理——不听头儿的话就会被人坑。
……但是暴君之前那句漫不经心的“死人”却令他的神经不由紧绷起来，想到这里，奥雷忽地扭头冲身旁的年轻人嘱咐道：“明天你就离开白塔镇。”
达尼加顿时露出了分外沮丧的神情，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头儿：“啊？为什么这么急？”
“没有什么为什么，”奥雷黑着脸凶他：“因为我是你的头儿。”
结果那小子还不死心，可怜巴巴地祈求道：“那、那头儿你能帮我要一个签名吗？”
正在吃烤苹果的诺瓦忽然漫不经心地插嘴道：“如果你想让他死的话，就让他落单。”
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奥雷缓缓直起身，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仅仅露出一双铁蓝的眼睛。
“……什么意思。”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良久，便见对方深吸了口气，隐忍地在他面前低下了头：“请你、您赐教？”
“我知道很多人不想听我说话。”教授放下刀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因为我总能揭穿他们拙劣的伪装与隐瞒，令他们表现得好像个没有脑子的傻瓜。”
奥雷咬牙：“我现在想听。”
“你现在想听不代表我现在想说。”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还请您先学会最基础的礼貌问题，”那家伙冲他飞快地假笑了一下：“比如，不要，打断，我说话。”
“……”
奥雷颇为憋屈地闭上了嘴，顺便瞪了坐在一旁看戏的损友一眼——对方正优雅地撑着侧脸，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欣赏他吃瘪。
“很好。”见人不吭声了，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发慈悲地指点了几句：“其实很简单，想想你们最近招惹的敌人是谁？”
他的头号敌人可不就是眼前这混账，奥雷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但很快他便觉察到好像哪里不对，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很轻，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某种令他格外熟悉的、仿佛掉进蛛网里的毛骨悚然一点点爬上了刺客的脊背。
“——比如说，你们真得甩掉了那群银盔骑士吗？”
……
刺客们迅速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没处理干净的尾巴。剩下俩人离开了餐馆，顿时撞进了大雪里。街上空无一人，食物带来的暖意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诺瓦仰起头来，盯着那些纷纷扬扬压下来的大片雪花，却在即将触碰他的头发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你不去帮忙？”他忽然问道。
“奥雷能自己处理好。”对方温柔地将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是你的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尽管俩人斗嘴斗得厉害，互相挖苦起来也毫不留情面，但那份源自时间的默契与信赖是无法遮掩的。
“……您想说什么？”救世主的手指微微一顿，对方极少对他进行试探。
“奥雷&#183;阿萨奇恨我。”他的宿敌侧过脸来，在大雪中凝望着他：“显然，前世的我和他立场有所不同，所以为了达成目的，我会侵害他与亲近之人的利益，也不会考虑他的感受，他会因此对我产生恨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你呢？你为什么不恨我？”诺瓦紧紧盯着那张完美的脸上每一次轻微的变化与颤动：“——还是说你恨我，但能够倚靠理智来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久以前我就开始看不懂你的情绪。”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像是被困在风雪里：“但是我需要你的回答，从而做出正确的判断。”
“……不论那是什么。”

第110章 难过
雪在稳定下坠，几乎要压住他的睫毛。诺瓦有些不堪重负地闭了闭眼睛，忽然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提问。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理解‘仇恨’，与‘爱’？”
另一人的声音很轻，逼得他不得不靠近他——但是很快对方便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穿过风雪，沿着街道模糊的形状继续向前走。
“仇恨，世界上最必不可少也最为相似的产物。”教授简短地回答道：“个体、种族、国家、制度乃至信仰之间的差异因仇恨而绵延不绝，于是我们管它叫历史。”
“至于爱。”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像在斟酌一件值得慎重的事。
“我们都知道，你我的价值几何，终究归根于能给他人带来好处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终有一天会变得贫弱。”
他在说话的时候，白雾从他的口中升腾，模糊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狮群会抛弃驱逐年老伤残的同伴，亲鸟会拒绝喂养孱弱不堪的雏鸟，雌虫会吃掉完成繁衍任务的雄虫……但人类精于算计的基因无疑是极聪明的，为未来投了一份名为‘爱’的保险。”
“这就是爱。”他在漫天大雪里平静地总结：“源于恐惧，源于衰老，源于哀愁。”
直到回到白塔大学，另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路握紧着他的手。
诺瓦解开围巾和大衣，又开始脱鞋。沉冷的靴子锁扣在手套下有些打滑，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下一秒却忽然失重，整个人跌坐进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软椅里。
教授握紧扶手，有些发懵。另一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替他将靴扣解开，任他踩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袜口和裤脚之间，黑发青年露出了一截苍白至极的脚踝，淡蓝的血管如攀爬而上的带刺荆棘。
阿祖卡不轻不重地握了上去，温热掌心亲昵贴附着的是一片脆弱的冰凉。对方下意识一缩，但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单薄皮肤下汩汩跳动着的动脉。
“……冷吗？”他顿了一下，低声问道。
明明已用法术隔绝了风雪，但那人的皮肤依旧显得又湿又冷，像一具在冰川里丧生的尸体。
对方似是有些恼：“你的洁癖呢？”
“我又没有低头亲吻您的靴尖。”阿祖卡冷淡地回答。
他站了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双手按在扶手上。软椅剧烈晃动了一下，另一人已经彻底被他笼罩了，正有些呆愣地仰头望着他，身体本能往椅子里缩了缩。
显然，对方被他的突然靠近吓着了。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失去了大衣的遮掩，他的宿敌单薄得简直令人心软。阿祖卡平静地垂下眼来，不疾不徐地温和问道：“第一个问题，您现在感觉冷吗？”
……这家伙此刻的状态明显哪里不对。
身后是椅背，面前是另一人的胸膛，教授用余光扫了眼左右两侧，结果发现完全没有逃离的空隙，沉默片刻后，他最终还是决定谨慎对待，先暂时顺从对方。
“……我感觉很冷。”
在他开口的下一秒，救世主冲他俯下身来，些许冰凉的金发顺势掉进衣领里，惹得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不知何时抚上后颈，嘴唇似乎无意般擦过耳尖，但没等教授捂着耳朵恼怒瞪人，那家伙已经收回手来，恢复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姿态。
脖子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诺瓦低下头，只见一条银链俨然出现在他的脖颈上，其下坠着的暗红菱形宝石尚在轻轻晃动，一下下吻着他的胸口。
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伴随着宝石轻微的颤动，其上顿时浮现出奇妙绚丽、精巧至极的法阵花纹，舒适的热意忽地顺着胸膛开始向四肢蔓延。
“双向魔具，我大致改造了一下。”救世主向他展示了另一枚外形一般无二、只是颜色是青色的宝石，轻声解释道：“敲击三下是空间储物，敲击两下是自动发热，敲击一下是双向通讯，链接的对象是我。”
诺瓦一时也顾不得对方的冒犯了，他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其余都还好说，但要知道这是一个法术凋敝的时代，空间法术早已失传，现存和空间法术相关的魔具与卷轴几乎都是从末世纪甚至初世纪时期流传下来的，全是各大势力的宝贝。
但是没等他细问，右手又被拉了起来，扣在另一人的掌心里。
“再过不久便是您的生日，我原本是想等那时再送给您的。”
救世主垂着眼睛，撬开他手套腕口上的锁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挤了进去，顺着手腕中心的轻微凹陷缓缓深入。
他的拇指正轻轻按在那优美凸起的桡骨上，坚硬的，脆弱的，带着些微不自知的颤抖——但是很快他便将手套扯了下来，另一人的手指甚至还在紧张地蜷缩着。
“可惜冬天实在是太过漫长。”阿祖卡轻叹了口气，抬起眼来，静静望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灰色眼睛：“第二个问题，被刀划破手心的时候，疼吗？”
这一次对方回答得迅速多了：“疼。”
……好乖。
救世主温柔而坚决地舒展开那些僵硬的手指，迫使他的宿敌暴露出掌心，随后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那新生的狭长白色伤痕，像一个冰凉的祝福。
微凉柔软的湿润触感一触即分，诺瓦愣了片刻，经过一阵极其混乱的脑内搜索后，才再一次从同病床的那对母子身上勉强得到了答案。
他慢慢皱起眉来：“……你把我当五岁小孩哄？”
——好像哪里不对。
“亲吻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剂，实际止痛作用微乎其微，”他面无表情地快速反驳道：“况且现在我也不疼。”
——他不是一只期待来自母兽的舔舐的幼崽。
那人不答，只是捧起他的脸，迫使诺瓦溺于那片清澈绚烂的蓝色海洋，他的影子彻底陷入对方投下的巨大影子里：“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告诉您，我对您的一切温柔与纵容都不过是为了遮掩恨意的伪装……”
阿祖卡敏锐发觉对方的瞳孔分明瑟缩了一下，这令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声音也更加轻缓，仿佛生怕惊吓到了什么：“那么，您会对此感到难过吗？”
“……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他松开手，转而握住椅背，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前额上，温和且冷酷地拒绝了那些近乎无力的抵抗：“就像体会那些寒冷与疼痛一样。”
“我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巫医，其次是加入纳塔林人的猎队。”阿祖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就像在讲述其他人的故事：“可是接下来我便一次次丧失了那些平凡安稳却显得乏味可陈的可能性。”
“阴谋与仇恨永无止境，在无数次险恶致命的仓皇逃亡中，我狼狈万状，疲惫不堪，于是我开始软弱地想，‘我’该怪罪谁，‘我’该仇恨谁？”
“后来他们称我为‘帝国的救世主’，同伴与拥趸环绕着我，在无数或是真挚或是虚伪的欢呼声里，我自鸣得意，意气风发，于是我又不由警惕地想，‘我’该赞美谁，‘我’该感激谁？”
他的声音很轻，世界一片寂静，只有皮革之下的木质结构在他指尖的微弱作用力下嘎吱作响。
“如果说我的人生只是一场剧本，那些仇恨与爱戴，那些潦倒与辉煌……不管我是路边的乞丐，还是帝国的英雄，不过都是诸神逗乐之下的产物——那么不论我喜爱的，亦或我憎恶的，是否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
风暴离那个人好像十分遥远，那些来自海洋、来自雪山、来自荒原深处的绝望嘶吼都被一层透明轻薄、清澈美丽的蓝色玻璃挡住了。
教授慢慢皱起眉来：“你不该这样想，也不会这样想。”
一个发誓要向诸神复仇的人，一个可以与前世宿敌合作的人，绝不是一个被困在过往记忆里绝望奔逃、拳打脚踢的囚徒。
另一人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起来：“是啊，所以我不会这样想。”
一种肆意而骄傲的灼人神采，再一次出现在那历经过无数艰难险阻的伟大英雄的脸上。
“我为什么要被困在所谓的‘剧本’里，一生都惶惶不安于哪一天就会在作者的笔下失去我所拥有的东西？”
“我曾弑神，为什么要因神明促就的恶果否定我的一切，直到毁灭我自己？”
男主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力，那是一种温暖炙热、磅礴生长着的东西，令他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明亮，而且色彩鲜明，足以坦然地迎接那些来自命运的残酷折磨——温柔同样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且足够危险疯狂。
“我要爱该爱的人，恨该恨的人，肆无忌惮地使用那些属于我自己的情感与理性。”他微微拉开些距离，温柔而真挚地注视着另一人的眼睛：“所以请您回答我。”
“——您会因我的仇恨而感到难过吗？”
就在阿祖卡以为对方依旧会保持理智且残酷的沉默时，便听见黑发青年忽然低声说道：“……我依旧不明白，但是我应该是会难过的。”
是的，尽管理性告诉他，另一人的真实情感对计划的影响并不致命，但他确实会因那尚未明确的可能性，早于大脑的判断，于胸腔深处产生了一阵阵微弱的疼痛与寒冷——非常微弱，但是无法忽视，如鲠在喉。
“……好孩子。”
他的月亮理解世间一切宏大的命运，却对个体的爱憎一窍不通——不过没关系。
阿祖卡叹息着，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那人紧皱的眉心：“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可以随时随地需要我，直到你彻底明白一切，哪怕那是世界的尽头。”
“……所以不要难过。”
请保持思考，不要难过。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观点源自此处：
爱要么是一种本能，要么是算计。一般来说，两者都有。我们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实际上只取决于个人的工作能力，取决于给周围人、给社会带来好处的能力。我们也清楚，这种能力不可能永恒不变。所以我们才给自己投了份保险——这就是爱，它源于恐惧、源于病痛、源于忧愁。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谢尔盖&#183;卢基扬年科

第111章 编发
救世主送他的魔具没有名字，教授在空闲时询问对方，那人表示现在他才是魔具的主人，可以自己为其命名。
诺瓦思考了片刻：“空间折叠技术集成兼温控系统综合双向通讯装置一号。你的是二号。”
阿祖卡：“……”
他委婉地建议道：“您可以起一个……不太直白的名字。”
魔具进入普通人市场后才出现了直接显示功效的名字，比如留影石。而术士使用的高等魔具都叫什么“安吉亚的守护”“猩红眼泪”之类，毕竟是要在出名后提供给吟游诗人的创作素材，可不得响亮好听些——哪怕身为一名已经非常开明的本地土著术士，救世主一时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的欲望。
他都能够想象未来的吟游诗人对此该有多么头疼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只是学术方面的名词全称，而且关于空间法术的部分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教授看起来很认真：“非学术场合可以简称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和多功能通讯器二号。”
“……您喜欢就好。”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眼瞅着那家伙一副想将魔具彻底拆解研究的模样，立即转移了话题：“您愿意帮我把属于我的……‘多功能通讯器二号’戴上吗？”
教授顿了顿：“可以，你要戴在哪里？”
救世主温和地反问道：“您希望我戴在哪里？”
诺瓦仔细打量着他——他无疑是个极好看的人，金发如灿烂流泻的阳光，和初见时相较，对方的轮廓线条已经开始有了成年纳塔林男性特有的深邃，但依旧不改那令人不由屏息的、神秘博大的柔和美丽。
“您在看些什么？”对方冲他弯起眼睛。
教授收回视线，冷淡地回答道：“我记得纳塔林人有将打磨好的矿石与珊瑚编进头发里的传统习俗。”
阿祖卡轻轻笑了起来：“如果您愿意帮我编头发的话，当然可以。”
“……我不确定，我没留过长发，也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知识。”要不是人类的头发拥有出色的保温作用，教授简直恨不得剃板寸，免得还要浪费时间打理。
结果最后他的手里还是出现了另一人微凉的发丝。那些柔软缠绕在指尖的金发泛着明亮细腻的光泽，摸起来简直如上好的绸缎，显然是被其主人精心打理过的。
诺瓦一时有些迟疑：“打个绞刑结，还是布林结？前者会越收越紧，哪怕遇到巨大拉力也不会松脱；后者常用于船首固定风帆，比较简单坚固。”
阿祖卡：“……”
公主殿下突然开始为自己的头发捏一把冷汗。
“最简单的三股辫就好。”他谨慎且温柔地回答道：“除了您之外，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到我的头发，不必考虑坚固与否。”
——以前熟识的人中不是没有手欠的，奈何都被他揍了。
最终选取的编发位置是方便且隐蔽的耳侧，他的宿敌与他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得可以清晰感知到对方略显克制的呼吸。那人正专心于手中的活计，动作有些僵硬，但力度很轻，像是生怕拽疼了他。
如果现在凑上前去，想必可以十分轻松地亲吻对方正专注紧抿着的嘴角。
那个人的唇色很淡，不太健康地失着血色，也许些许温柔的碾磨可以令它显得鲜活起来——但是不可以，还不到时候。
亲吻额头还能用习俗与祝福来解释，亲吻手心也被那家伙以莫名其妙的理由自我说服了——但是接吻的话就太明显了，他是真心不想听见对方脱口而出些……比如“哪怕不成为情人也无损于合作关系”之类令人生气的话。
对救世主心里所想的一切浑然不知的诺瓦忽然开口道：“比起离开阿萨奇谷时，你的头发长长了。”
阿祖卡回过神来：“确实长了些，已经可以垂到肩膀上了。”
他微微歪头，满眼笑意地望着另一个人，任由那些金发顺着脸侧滑了下来：“您觉得需要剪短些吗？”
黑发青年掀起眼皮，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就在阿祖卡以为对方要对此发表一番高见时，便听见他的宿敌格外贪心地问道：“如果你要剪短的话，可以把剪下来的头发全部送给我吗？”
他补充道：“你说的，术士的头发蕴含着法力，可以作为施咒媒介，我有一些实验需要。”
教授表示自己对此早已觊觎许久了。
阿祖卡：“……”
“还是先留着吧。”魔法师笑眯眯地回答，只是怎么听都隐隐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忽然觉得长发也不错。”
——话说这家伙忽然答应帮他编头发，怕不是也怀揣了某种别样的坏心思。
果不其然，等对方总算将“多功能通讯器二号”编进他的头发里，便开始毫不遮掩地仔细观察自己的手。
“……你不掉头发？”
救世主发誓自己从中听见了某种沮丧。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手指灵巧地捋出些许发尾，直接用风刃割下来一截。
“给您。”阿祖卡无奈地递给对方，看着那家伙顿时开始眼睛冒光，像只闻见鱼腥味的猫：“如果需要什么，您可以直接问我要。除了健康与咖啡问题，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您？”
诺瓦飞快地道谢了一声，便立即小心地将那些头发装进带锁的小盒里。等他再次抬起头来，便见神眷者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思考了片刻，他恍然大悟道：“你头发长了也很好看。”
救世主看起来有些惊讶：“我以为您不会在意好看与否？”
“我有正常的审美。”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比如你很好看，是我在两个世界里见过最好看的人。”
只是审美通常不在他的思考范畴内罢了。
“……您真的很会哄人。”阿祖卡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有时候气人得很，有时候又总是让他心里发软——最可恨的是，不论如何对方都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简直令人一阵阵牙痒。
奥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跳窗真不是一个好习惯，诺瓦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挡在了身后。
刺客的身上残余着血腥味，带着刺骨的冰冷，雪水顺着他的靴跟融化，在地上淌出一大摊脏污的痕迹。
他的声音同样格外森冷：“银盔骑士找到了逐影者最近的暂时落脚点，还有人在离开白塔镇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其中有个主祷级别的强者。”
他的脸色极不好看，一只手臂还顺着指尖往地上淌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奥雷咬紧牙关，瞳孔因愤怒与恐惧缩小：“要不是我赶到及时，那群混账……”
阿祖卡问道：“伤得如何？”
“我没事。”他深吸了口气，接受了来自同伴的治疗：“那些银盔骑士倒是死透了。”
“太急躁了。”阿祖卡不由皱起眉来，毫不留情地责备道：“你有软肋，而且除了你之外的逐影者现在实力低微，经验浅薄，还不到明目张胆与帝国王室对抗的时候。”
将人引进森林是一回事，动手杀死主祷级别的银盔骑士却是另一回事，怕是会引起王室的疯狂报复。
“……我明白。”奥雷低声说：“但是我忍不住，你知不知道，他们差点儿再一次死在我眼前，我——！”
他咬牙吞下未尽的话，忽然转而看向诺瓦的方向。
“我欠你一次。”刺客头子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但他还是硬邦邦地沉声承诺道：“在我力所能及且不违反道德底线的前提下，我会拼尽全力帮你做一件事。”
“口说无凭。”教授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如果你想赖账呢？”
对方看起来有些被他激怒了：“你以为我是像你这种——”
但在那双毫无情感可言的银灰色眼瞳的注视下，奥雷最终还是勉强吞下那些难听的话，忍气吞声道：“我可以向奥肯塞勒河起誓，和你签订灵魂契约。”
“很好。”教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刺客头子回过神来，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话说此人该不会联合银盔骑士一起做局骗他吧？但是这话要是说出来，绝对会遭到一通气人无比的冷嘲热讽，说不定他那失心疯的好友都会动手揍他。
于是他聪明地闭上了嘴，转而试图从对方身上看出些什么——这却令他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奥雷慢慢眯起眼睛。
暴君的胸口新出现了一枚精巧的魔具，和好友耳边的显然是一对的——话说前些天见面时，对方还没有戴这玩意儿，魔具的出处便显而易见了。
他看了眼好友：“魔具，你做的？”
对方淡淡地应道：“没错，多功能通讯器一号与多功能通讯器二号。”
“……什么玩意儿？”刺客脸上的表情不由扭曲了起来：“这都什么见鬼的名字？！”
“我取的名字，只是非学术场合用词，比较学术的名词全称是空间折叠技术集成兼温控系统综合双向通讯装置。”教授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道：“你有意见？”
作者有话说：
空间折叠技术集成兼温控系统综合双向通讯装置（一口气读下来累死我了）是我胡编的，不要当真，绝对不是水字数！
绞刑结：结如其名，绞刑时候打的结
布林结：泛用性很广的绳结，多用于野外攀岩消防救援

第112章 调查
关于魔具命名法则的纷争被暂且搁置，奥雷站在窗前，背后的窗户大开着，风雪怒号，将窗帘哗啦啦卷起。而刺客周身还压抑着森冷可怖的残留杀意，铁蓝色的眼睛仿佛来自匿身于黑暗中的凶残野兽，血腥气如在他身后拖曳的猩红影子。
血影奥雷，末世纪之后历史上最凶名赫赫的刺客，敌人对他的名号闻风丧胆，传说没有人逃得过他的双刀，哪怕是圣者。
“关窗。”诺瓦毫不客气地冲人皱眉：“雪全部进来了，弄脏的地板你自己负责擦干净。”
刺客阴郁地瞥了他一眼，也没见有什么动作，背后的窗忽然被砰得一声合上，动静大得连桌上的杯子与仪器都颤抖了一下。
“玻璃碎了也要赔。”教授冷漠地补充道。
奥雷：“……”
他果然和这家伙合不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尽量控制自己用最简短的语句与人沟通。
“调查一个死人。”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在刺客的视角里，暴君的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勉强被光照亮的部分，却让他想起极北之国弗尔洛斯广袤荒芜的永恒冰原——苍白，冰冷，毫无人气。
“瑟西，埃蒂罗处女，三个月前被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比尔&#183;法姆醉酒后杀害。”他的声音很平静，哪怕在讲述一件耸人听闻的奸杀案：“事发当天下午她在当地的爱欲神殿里‘侍奉神明’，比尔&#183;法姆醉酒后闯入，她拒绝‘赐福’于他，比尔&#183;法姆愤怒离去，在傍晚瑟西与其余女祭司换岗休息的路上，将其残忍奸杀。”
“我听说过那个比尔&#183;法姆，也死了，还是被白塔大学的一个平民学生杀死的。”刺客不由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知是针对谁的：“是你指使了那个平民学生，然后现在要我销毁证据？”
“……他不是被我的学生杀死的。”诺瓦冷漠地与他对视：“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你也信辉光教廷异端裁决所那一套，不如现在就跳窗而出直行三百多米再右转，那里比较适合你。”
一旁的阿祖卡沉默了一下：“……我记得那里是一片冰湖？”
“没错，然后砸开冰层跳进去喂鱼，”教授的嘴毒得简直足以令毒蛇仓皇而逃：“说不定这能令你表面光滑体积微小的大脑清醒一点，就算清醒不了至少还能让它发挥最后一点作用，比如成为生物循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不能揍他不能揍他不能揍他。
奥雷深吸了口气，强逼自己压抑住给人一拳的冲动。这家伙脆得要命，说不定碰一下就死了，血影奥雷才不和一个柔弱的普通人计较——没错，就是这样，绝对和一旁笑眯眯的好友无关。
“比尔&#183;法姆是被同校生杀死的，具体人选我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不仅仅是他，其背后有爱欲神殿的参与——但有一点很奇怪，明面上凶手与爱欲神殿毫无关联，他们为什么会联合起来陷害我？我在白塔镇实在无法得到更多信息。”
教授从办公桌上翻找出一大沓稿纸，递给奥雷。刺客勉为其难地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大堆贵族子弟的身份资料和事发前后的行程推算——鬼知道这家伙怎么收集推测出来的。
“有人盯着白塔大学，我不能长时间离开白塔镇，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明真相。”教授用指骨敲了敲办公桌：“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困难，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那家伙没长腿？你怎么不使唤他。”奥雷冲好友努了努嘴，一旁的阿祖卡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刺客已经肆无忌惮地嘲讽道：“也是，毕竟他要确保你不会因为这张破嘴被人打死，真是责任重大。”
“……奥雷，”救世主微笑起来，异常温和地柔声道：“没有关系，我也可以确保等会儿不会彻底打死你。”
一而再再而三地率先出言挑衅，教授看在他的面子上没太计较，但这混账是真当他手里无剑脾气变好了？
刺客冷嗤一声，两轮如新月般的双刀瞬间出现在他的左右手，满脸的跃跃欲试：“是吗，你倒是试试看啊。”
“——劳驾，二位。”
“……你是真的，一点记性都不长。”阿祖卡轻柔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微笑不变，周身却是逐渐流露出冰冷磅礴的气息来，如荒原雪夜呼啸的狂风——然后他被人一把揪住了衣领，往下一拽，竟成功令他踉跄了一下。
“第二次警告，”在救世主有些错愕的注视下，诺瓦黑着脸，冲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冷声命令道：“不要，在我的房间里，打架。”
教授的语气很轻，但若要让他的学生听见，怕是会被吓得欲哭无泪两股战战：“谁敢再弄坏我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根钢笔——我发誓我会给他下毒，发作迅速上吐下泻还只能通过自然代谢排出体外的那种。”
大反派阴森森地盯着刺客铁青的脸色，慢条斯理地吐出最后的威胁：“——然后我会让他在幻觉中绕着白塔大学脱掉衣服裸奔，我说到做到。”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不信的话你们但凡一试。”
主角团二人组：“……”
阿祖卡最先反应过来，他顺从衣领上的力度，冲人俯下身，狡猾地柔声道：“当然了，我的先生。”
他笑眯眯地保证道：“我会看好奥雷那家伙，不会让他有机会对您造成任何困扰。”
一旁的奥雷震惊而愤怒地瞪大眼睛：“你这个卑鄙的——”
男主完全无视了同伴的无能狂怒，温柔地将眼前人散乱的黑发理到额后：“现在我要出去‘处理’一下人际关系，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天色已经晚了，您可以保证不背着我偷偷喝咖啡吗？”
“……你好烦。”对方忍不住直冲他皱眉。
被人嫌弃的救世主大人神情不变：“教授？”
“……知道了。”诺瓦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明早配咖啡的牛奶没有了，回来的时候请帮我带上一瓶，谢谢。”
阿祖卡忍不住揉了揉他后颈：“好，我会记住的。”
“还‘好，我会记住的。’”
远离白塔大学后，二人寻了个偏僻无人的空地，设下屏障后便成功大打出手，奥雷哪怕身上挂彩都忍不住阴阳怪气的欲望——结果这混蛋一招一式全冲他面门而来，就像看他这张脸极不顺眼似的。
“嘶——你他妈的真疯了？！”一时不察被人揍了个正着，刺客捂着眼眶呲牙咧嘴：“之前还说要捕捉一个……”
他吞下那些惊世骇俗的话，神情阴郁地后退了几步：“是不是那家伙骗你的？你明明知道他将是谁，你也明白他能做出些什么——你怎能如此毫无芥蒂地信赖他？”
甚至不仅仅是毫无芥蒂——奥雷说不上来，只是好友偶尔瞥向那人的眼神简直令他瘆得慌。
出于某种默契，俩人都没有使用法术和武器，仅仅依赖拳脚招式，这令奥雷不由想起俩人最初相处的那段时光。
当时他刚知道那个被他救下的逃跑奴隶，不是什么温柔胆小的漂亮姑娘，而是一个男人。结果等他反应过来后，对方已经从他的特殊身份借势，狠辣果决地处理掉了拐卖他的主教，手段凶残得要命，整个莫里斯港的人口买卖生意都遭到重大影响，搞得血色公爵勃然大怒。
深感被人欺骗同情心的少年奥雷同样气得要死，偏偏归根到底是自己最初看花眼，况且那家伙选择复仇是“正义”的，还成功气到了死老头，只要膈应死老头他就高兴。
纠结了半天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少年奥雷只好从此对人事事针对，结果对方也不是好惹的，容忍了几次就开始反击，不动声色就令他吃了不少暗亏。
奥雷毕竟是血色公爵的独子，最重要的是天资卓越，虽说父亲冷血无情，几次差点杀了他，但从小到大，也习惯了被族人和同龄玩伴奉承，也许在当时的好友眼里完全就是个脾气孤傲骄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
彻底撕破脸后俩人干脆大打一架，说起来还挺丢人，当时看起来纤细柔弱、被他腹诽像个姑娘的奴隶少年动起手来竟有种不要命的狠劲，他居然一时被对方眼中的可怖疯狂吓到了，结果被人按在地上锤，鼻青脸肿，牙都断了几颗。
好胜心奇强的少年天才当时简直将其视为毕生的耻辱——当然后来他就习惯了。
笑死，根本没赢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打着打着俩人之间竟也逐渐生出了友谊。
“我知道他是谁，这件事也是我和他共同的选择。”
奥雷回过神来，便听见好友平静温和地回答道：“倒是你对他心怀偏见，一无所知。甚至坚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耳聋眼瞎之人。”
“……我只能承认现在的暴君看起来至少还像个有喜怒哀乐的活人。”刺客慢慢皱起眉来：“可是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我只知道你要说些会让我再揍你一顿的东西。”阿祖卡冷冷地回答。
结果被他警告的好友依旧满脸欠揍，口无遮拦地嗤笑道：“公主殿下，您现在简直像个一心想着和满嘴花言巧语的穷小子私奔的天真叛逆贵族少女。”

第113章 兄弟
最后奥雷心满意足地躺在雪地里喘气。揍他的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边，看不清脸。
“嘶，你小子下手可真狠……”他嘟嘟囔囔地半坐起来，顿时因牵扯到伤口痛得呲牙咧嘴。
他轻轻踹了踹好友的小腿：“喂，给我治疗一下。”
阿祖卡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睛，很快，俩人身上的伤口都开始迅速愈合，但没等奥雷脸上的青紫消失，另一人便停止了。
“脸上的部分我不会治好，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接受一点教训。”在奥雷不可置信的愤怒瞪视下，他的好友冷哼道：“你可以自己和你的刺客兄弟们解释你为什么会变得鼻青脸肿。”
……怪不得这家伙刚才要冲着他的面门打呢！
“为了什么？”奥雷见怪不怪地啧了一声：“难道只是因为我弄伤了暴君的手？”
他皱起眉来，有些不满地辩解道：“我又不是故意的，鬼知道那家伙胆子这么大，爪子还那么快……”
阿祖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因为你蠢。”
“——哈？！”
“动动脑子，你的脑子不是摆设。”救世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一个习惯挂着温和微笑的人，一旦冷下脸便显得格外吓人，这种时候哪怕奥雷或者玛希琳都不敢轻易招惹他：“冲动易怒，傲慢固执……你简直白活了一辈子。”
瞧瞧，瞧瞧，前世这家伙的狂热追求者们到底是哪只眼看到对方温柔体贴？奥雷忍不住嘲讽地想，现在对他一通冷嘲热讽的魔鬼又是谁？
阿祖卡一把攥住刺客的衣领，将他揪了起来，手背上青筋爆起，而对方竟被那双仿佛承载着宇宙的冷酷怒火的蓝眼睛震慑住了，一时间动弹不得：“我敢断言，如果你依旧这样下去，重来的时间对你来说只是白费空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震耳欲聋：“逐影者会被分裂，莫里斯港会沦为火海，达尼加会死，皮尔斯会死，玛希琳的家人会死，曾经死去的人会死，未来死去的人依旧会死……”
在奥雷剧烈颤动的瞳孔里，救世主一字一句地冰冷宣判。
“——奥雷&#183;阿萨奇，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松开脸色变得分外苍白的好友，任由对方僵硬地砸回雪地，冷漠地擦拭着手指上分不清彼此的血。
二人都没有说话，良久，阿祖卡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教授既然吩咐你去做事，你就认真去做，其中自有他的深意。哪怕你认为他在算计你，但总能从中得到些许有用的信息。”
直接揭露真相是没有用的，他太了解好友的倔脾气了，让他因他不信赖的人、尤其是“暴君”的话而改变观念，简直比杀了他都难。
阿祖卡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言尽于此了，如果你还依旧坚持犯蠢的话……”
他温柔至极地笑了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脊柱，哪怕一辈子瘫痪也总比让你随便死在哪里强。”
奥雷：“……”
——所以说眼前这凶残的混蛋到底哪个眼瞎的家伙才能看得上啊！
救世主漠然地注视着好友脸上变换不定的神情。不论从何种常规角度来看，爱欲神殿将自家神的神选之人坑进异端裁决所里都没有任何好处，不论这个“神选之人”是真是假——排除了一切可能性，他和教授只能得出一个无比荒谬的结论，那便是“只有这样剧情才会变得足够跌宕起伏。”
神明要他跌入低谷，唯有低谷才能衬托伟大；神明要他深陷险境，唯有险境才能成就英雄；神明要他得到爱，再设下“考验”逐一残忍剥夺，唯有惨剧才能赢得看客的驻足与眼泪——就像顽童玩弄蚂蚁，首先伤残它的躯体，其次截断它的路途，最后毁灭它的巢穴，直到它成为蚂蚁中的孤胆英雄。
——可是诸神费劲心思创造一个足够吸引人的剧情，究竟是用来做什么呢？
“……你还记得我刚知道你是无信者的时候吗？”奥雷忽然低声说。
前世他们因为这个爆发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争吵。玛希琳还好，卡萨海峡鱼龙混杂，她从小见过无数信仰截然不同的人，只是没有信仰而已，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更生气的是好朋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还差点因此死掉。
奥雷却是差点和人决裂。三百年前，科伦丁王沦为“疯王”，抛弃了他的族人与子民，选择留下来的追风人日子并不好过，他们东躲西藏，一路逃到了当时因战火而衰败、却远离帝国中心的莫里斯港，试图躲避来自复辟党的追杀。
外界是帝国追兵的猎杀围堵，内部是本地势力的排挤争斗，想要出逃大海，直面的却是变化莫测的险恶海情，还有凶残嗜血的海盗与海兽，他们疲于奔命，人力疲弊，族群凋零，幸存的族人数量变得越来越少。
绝望的族人向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祈祷，一如既往没有回应；他们试图拔出风暴之息，那柄传说中可以召唤灭世风暴的佩剑，自始至终无人成功。
不甘就这样消失的纳塔林人转而向其他神明祷告，最终却是黑夜与死亡之神选择回应并接纳了他们。族中出现了一位强大的黑暗系术士，成功带领族人在莫里斯港站稳脚跟，重新一点点发展壮大，而奥雷便是这名黑暗系术士的子嗣。
赴死者向死而生，他们是被神明抛弃之人，亦是被神明接纳之人。奥雷从小听着这段历史长大，和身边人一样对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满怀虔诚的敬畏与感激之情，在得知好友竟是不论哪个神明的信徒都为之唾弃的无信者时，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对此难以接受。
最后还是玛希琳骂醒了他。
“严格来说你们同样抛弃了风暴之神乌托斯卡，你和他之间又有什么两样？如果乌托斯卡都没有降临来谴责你们的背叛，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他？”
红发姑娘逮住他，毫不客气揪着他的耳朵将他拽到阿祖卡面前：“难道因为他是无信者，他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阿祖卡了吗？！”
“——还有你！”玛希琳气势汹汹地瞪向另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奥雷发誓自己瞧见好友下意识身体后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有什么是不能大家一起说开的？奥雷那傻子脑子转不过弯，你又不是不知道，与其等他自己一个人想通，还不如大打一架来得痛快呢！”
“现在我给你俩十分钟，给我和好！”她粗鲁地一左一右分别拽住俩人的手，恶狠狠地按在了一起：“否则我会挨个揍你俩一顿——别以为我做不到，我总能挑你们吃饭睡觉的时候动手，烦都能烦死你们，直到你俩和好如初为止！”
……话说好像就是从那时起，阿祖卡这家伙便格外喜欢用暴力和他谈判了。
“……你想说什么？”阿祖卡缓缓垂下眼睛。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真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我愿意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奥雷回过神来，着重强调了“你自己”一词，见对方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别扭地咳嗽了一声：“毕竟那么亵渎的事我都想开了，也不差这一件——而且谁让你是我兄弟呢，我又阻止不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但是我不相信那家伙。”他绷着脸强调道：“我还是觉得他心怀不轨，一个曾掀起灭世之战的疯子，一个屠杀了大量信徒的暴君，现在告诉你我他要捕捉一位神明——你觉得我会怎么想，他想成神？还是他想灭世？二者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要打个赌吗？”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
奥雷颇为警惕地盯着他：“什么赌？”
“我要你听从教授下达的一切你可以接受的指令，然后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脑子去想——你可以保留你的偏见，但你要和他相处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救世主平静地注视着他：“如果一个月后你对他的想法没有任何改变，我就放弃抓捕神明的想法，和你一起离开白塔大学。”
他的声音变得越发轻缓：“但是如果你承认自己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今后你就得听我的。”
奥雷沉默了一下：“……看来赌注的成功与否全部寄托在我的想法与说辞上。”
“但是我相信你不会为了赢得赌局而撒谎，不是吗？”另一人轻轻笑了起来：“毕竟我同样信赖你，因为你是奥雷，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刺客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恶狠狠地啧了一声：“我总觉得你在坑我。”
“——但是我同意了。”
他忽地不知从哪掏出一条被布条紧密缠绕包裹的棍状物，丢到好友怀里。
“你的剑我带回来了。”他轻轻冷哼一声：“不用谢。”
阿祖卡接过那柄曾陪伴他多年的风暴之息，沉默了一下：“血色公爵那边……？”
“死老头很早之前就管不了我了。”奥雷冷嗤道：“走之前我还和他说，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点，等我有空来取他的项上人头。”
见人依旧神情严肃，他随口安抚道：“放心吧，他只知道我带走了剑，却不知道我将剑带来了哪里，不会将麻烦引到白塔大学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奥雷，我们的冷酷杀手男二，拿着热血笨蛋剧本

第114章 实验
独自一人时，特别当他离开白塔大学，诺瓦能够隐约在四周感知到一种窥探的视线。隐晦的，狂热的，黏腻的，令他想起那名“生命之子”死前狂热的喜悦，仿佛生命的缺憾都因此而完整。
但是每当阿祖卡在他身边，那些视线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解决了寒冷问题后，教授干脆胆大包天地去街上乱逛，甚至故意找借口甩开人独处——但那些视线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就像在忌惮些什么，仅能通过从余光闪过的衣角、街角突兀的脚印亦或砖墙消失的灰烬证明，他感知的并非什么幻觉。
但当他询问神眷者是否发现了什么时，却当场被人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后颈。
“……所以这就是您近期突然频繁使唤我干杂活的理由？”阿祖卡似笑非笑盯着眼前那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混蛋，只觉得牙齿一阵阵发痒。
去镇西收发信件，走到半路突然用“多功能通讯器”要求他前往镇东的指定店铺购买某个品牌的墨水，回程的时候又要求他返回镇北买些茶点——平日里教授一向喜欢讲求效率，阿祖卡甚至怀疑对方对他的每日行程都有进行过精确到分钟的最速规划，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擅长折腾人的时候。
那家伙似乎有些生气了，诺瓦有些走神地想，他思考了一下，拍开对方的手，认真而严肃地夸奖道：“你很棒，你是我最好的助教。”
“而且我也是为了计算那些家伙的大致行动轨迹。”教授迅速从桌子上举起一张繁复的草稿纸，得意洋洋地拍到同伴脸上：“这是我推测得来的窥探者每日大致行程——你看，依据估算，他们每到深夜会频繁汇聚在镇北一处废弃的垃圾填埋场，我怀疑那里就是这些人的临时碰头点。”
阿祖卡：“……”
他缓缓揭开脸上那张写满了复杂算式和线条的草稿地图，轻轻叹了口气：“您就没有想过自己会遭遇危险吗？”
“我有带枪，而且身上有你设下的守护法术。”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况且那群人明显在忌惮你，每一次我都不会离你太远，他们不敢出手。”
“而且你明明也发现了那群人。”他有些不满地责备道：“你不想打草惊蛇，我也不想，我俩明明目的相同，做法相似，你却生我的气？”
然后他又被人捏住了后颈——这一次对方用了些力气，颈后隐隐的酸胀顿时变得明显，诺瓦下意识嘶了一声，气恼地反握对方小臂，寻着应该是尺神经的位置毫不客气地按了下去。
“——放手！你这都什么破习惯？”
结果顺理成章地打了起来——准确来说是他气势汹汹地寻机进攻，另一人风清云淡地招架化解，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诺瓦就开始觉得无趣了，那家伙纯粹在逗人玩儿，他总不能掏出手枪抵在对方额头上——结果刚想示意停战，脚下忽然一滑，阿祖卡立即将手垫在教授腰后，手背骨骼砸上办公桌沿，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还是撞着了？”见人忽然一言不发，脸色难看，救世主皱了皱眉，试图将人扶起来。
结果那家伙只是隐忍地闭了闭眼睛，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腰，闪着了。”
阿祖卡：“……”
一时间他简直哭笑不得。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种话只会从族里老人没牙的嘴里出现。
“我看看。”救世主叹了口气，将人扶着肩膀从桌子上拉了起来，没等对方出言拒绝，便迅速解开厚重的外衣，隔着一层里衣，将手心抵在另一人的后腰上。
透过轻薄的里衣，阿祖卡能清晰感知到人类躯体的温热，还有那些略显单薄的肌肉僵硬的紧绷与脆弱的颤抖，如果稍微用力些，甚至能触及人体最致命的骨骼造就的凹陷弧度。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微微抬起头来，试图遮掩有些发烫的耳尖——却是任由另一人将那些因疼痛而急促的、略显紊乱的温热鼻息，全部撒进他的衣领里。
“……不要碰，让我缓一下。”他的宿敌抓紧他的小臂，手指因用力绽出青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眼。
“我知道您不喜欢被人触碰这里。”救世主温柔地低声哄道：“……但是请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温热的手指移动了一下，缓缓定位在了尚在痉挛跳动的一部分。
然后诺瓦听见对方的声音晦暗地沉了下去，带着令他无法理解的讯息，像来自不知名远方的风：“……如果疼得厉害的话，您可以咬我。”
——结果他真得差点咬人。
掌心炙热的温度仿佛顺着脊柱上窜的大火，剧痛让他冷汗淋漓，差点闷哼出声，额头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动，却始终被人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脊背，完全动弹不得。等对方终于松手时，诺瓦甚至有些恍惚，仿佛连灵魂都变得轻飘了。
“您还好吗？”那人用手指将他汗湿的头发轻柔拢到脑后，蓝眼睛里是非常真挚的担忧：“还是很疼吗？”
教授阴郁地瞥了他一眼，有点想骂他，偏偏又找不到对方的任何错漏，毕竟等腰间的剧痛消失后，他真得感觉轻松起来。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这家伙打架？诺瓦忽然有些怀疑自己聪慧的大脑——明明幼稚又无效，偏偏每一次都没有好事发生。
最终他迁怒地决定，这一次他不会和人说谢谢，绝不。
“……教授？”见人始终不说话，阿祖卡皱了皱眉，心道该不会真扭伤得严重了，结果便听见对方冷冷地说：“我们回归正题。”
也许是因为被他抵在办公桌前，那家伙干脆一手撑住桌面，直接跨过桌角翻了过去，看起来已经灵敏如初了。
“已知那些人害怕你，却对我有所企图。”教授冷漠地用手指敲了敲办公桌，示意助教回神：“为什么？如果说我们同为神选之人，我有什么值得被人索取，你有什么被人为之忌惮？”
阿祖卡站在原地，温和而包容地注视着他——但这似乎令另一人有些烦躁，对方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生命之子。”教授自问自答道：“出于某种尚且未知的原因，那些人认为你就是复活后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所以自然不敢与一位神明为敌。但是神明为什么要和一个人类为伍？我是否就是令你‘复活’的关键？他们自然会对我感兴趣。”
“来到白塔镇的人不仅有生命与喜悦之神的信徒。”阿祖卡平静地补充道：“近期的外来者们信仰不同，法术派系不同，我已经至少看见四位神明的信徒了，包括爱欲神殿的女祭司阿帕特拉也在赶来白塔镇。”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救世主的眼睛：“……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些到处搞人体献祭的邪教徒，不过是一个吸引人眼球的幌子，‘生命之子’是被其背后势力推出来的傀儡。”
教授带有嘲讽意味冷笑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各大神殿应该在私下里，都有进行过试图‘复活’或‘唤醒’神明之类的实验，而那些例如抓捕祭品、制作人体魔具之类见不得人的脏事，都交由所谓的‘邪教徒’来完成。”
救世主的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们应该是一个巨大、错综复杂且成体系的派系。至少在各大神殿内部也拥有一定能量与话语权。”诺瓦不由厌恶地皱了皱眉，少见地使用了带有鲜明情绪的用词：“可惜你在前世的时候动手动得太快，杀得太过彻底，以至于错过了解真相，并且将那群脏东西彻底连根拔起、清理干净的机会。”
见另一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阴沉，他顿了顿，又出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换成是我，在遭受了那群疯子惨无人道的折磨后，也会难以控制情绪。”
“……不。”
诺瓦愣住了。
他忽然被人抱了个满怀，对方抱得很紧，以至于他能清晰感受到肋骨被挤压时产生的隐隐钝痛，和对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带来的、似是要毁灭一切般的轻微颤抖。
“……我杀光了所有的生命之子后，也有试图翻看他们的实验记录，其中有一个被他们称之为‘太阳’的祭品引起了我的注意。”
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以至于诺瓦一时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手指顺着他的脊背一点点收拢，扣紧，仿佛在拥抱一个胸膛中弹的、即将死去的孩子。
“那些疯子不知为何很看重这个祭品，不舍得轻易让他死去，并且记录了许多令人作呕的实验，但我始终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救世主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可是后来我再一次无意中从辉光教廷的几名教士的口中得知了‘太阳’一词……他们说，‘太阳耀眼且强大，有其光辉照耀，吾神自会重新降临人世。’”
喉咙里流淌出来的字句在发抖，阿祖卡感到自己在试图用体温彻底吞没另一人的躯体，如同在寻求某种救赎。
“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寻常的祷词——但是如果辉光教廷和生命之子背地里有勾结，他们也曾希望通过人体献祭来换取光明神重新降临人世……如果包括您在内的神学家曾被异端裁决所抓捕入狱，之后您的行踪便彻底消失……”
前所未有的巨大痛苦碾压着英雄的脊背，他几乎听见了灵魂哀恸至极的悲鸣。
“——那么‘太阳’，曾挣扎于被世间最令人作呕的恶意与苦痛笼罩的刑床上的‘太阳’，他究竟是谁？”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明亮、耀眼且强大的灵魂——如同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灵魂。

第115章 凶手
刺客的行动能力强得超出想象。
当教授听见书房里出现奇怪的动静，等他小心地推开房门，便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前冷漠地擦拭手指，而他的脚下是一个正在蠕动挣扎的人，感受到有人前来，立即抬起头来激动地试图叫唤——对方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诺瓦：“……”
同样抬起头来的奥雷看了一眼正穿着睡衣、裹着绒毯，手中还提着油灯的暴君，不由轻啧了一声：“凶手，我带过来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问。”
——这家伙没戴眼镜，头发刺毛乱炸的，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居然有点……呆？
被吵醒的诺瓦还有些迟钝，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眼睛：“……我想查明真相的意思，应该是指暗中调查，寻找证据。”
“——而不是让你把凶手揍一顿，然后让他说出真相。”
话说这对好友怎么在这方面的脑回路无比相似？
“搞这么费劲。”奥雷嫌弃地哼道：“阿祖卡那家伙就是混淆法术大师，而我又擅长酷刑法术，没有人能在我们面前撒谎。”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你就如此确信没有人能够抵抗法术？”
和本地人相比，来自唯物主义世界的人对魔法这种东西总有种天然的不信任感——没看就连灵魂契约这种高使用度、高普及性、高约束力的法术都有他这个例外吗？
一时回答不上来对方有着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的反问，奥雷干脆将弯刀擦着俘虏的脖颈砸到地板上，有些恼怒地质问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问他？你要是不问的话，他就彻底没用了——”
他脚下的人影顿时被忽然擦过脖颈的寒意吓得无声大喊，偏偏一动也不敢动，鼻涕眼泪都冒出来了。
“地板，不要弄坏。”诺瓦冷漠地警告道，随后便见刺客不满地嗤了一声，却是听话地将刀从瑟瑟发抖的俘虏颈侧收了回去。
……教授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这是神眷者和人说了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在俘虏面前蹲了下来，举高油灯，照亮对方五官有些扭曲的脸。
“晚上好，帕斯先生。”
眼前此人赫然便是曾上他的公开课时，那个坐在小巴特曼和马顿身旁的学生。当初那个衣着整洁、优雅傲慢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变得狼狈不堪，也不知道一路上刺客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没有回应。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而且说不了话。”一旁的刺客看够了戏，这才慢悠悠地念了句什么，俘虏顿时剧烈咳嗽出声，瞳孔瞬间缩小了一圈。
诺瓦冷冷瞥了奥雷一眼，获得部分自由的俘虏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使劲闭了闭眼睛，逼迫自己适应忽然亮起来的光线，随后这才哆哆嗦嗦地问道：“我的光明神呐，布洛迪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我没有姓氏，不要这样叫我。”教授将灯举高了一些，仔细观察俘虏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明显令对方感到不安，下意识想往黑暗里缩，却直接撞到了刺客的脚尖。
“老实点。”奥雷颇不耐烦地踹了他一下。这家伙好歹是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半路还想偷袭反抗，可惜很快就被他收拾得活似只鹌鹑。
教授继续道：“第二，你心里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该知道什么？”对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家里有钱，他们会很乐意赎我……”
他看起来真挚极了，所有的表现都符合一个被人无缘无故绑架的富家子弟——可惜另一人不为所动。
“第三，你和‘瑟西’是什么关系？”
“谁是瑟西？”帕斯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迷茫与回忆的神情：“我很确定我不认识名叫瑟西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是误会。”
教授盯着俘虏的脸，一言不发，似在思考些什么。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奥雷不由在一旁冷哼道：“怎么样，现在需要我帮忙了吗？”
他在因俘虏的嘴硬造就的尴尬场面幸灾乐祸，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还有可能是暴君认错了凶手的身份，而他却彻底忽视了这一可能性。
帕斯看起来被吓坏了，他又往看起来无害些的教授面前挪动了一下，急切地请求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光明神呐，什么瑟西，我发誓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诺瓦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重复问题并多次强调是非常典型的撒谎表现。”
帕斯愣了一下：“我……”
但是教授看起来并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而且你为什么一恢复感官就试图向我寻求帮助与谅解？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看都是抓你的人占据主导地位，而且你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显露任何惊讶神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
“让我们坦诚一点。”诺瓦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脚下的俘虏：“表现得过于愚蠢对你我来说都没有好处。”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教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厌倦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书房外走，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命令。
“杀了他。”
在场所有人看起来都被他惊到了，帕斯尤甚，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你不能杀我！我是贵族，我身上有魂灵护颂！”
“哦，比尔&#183;法姆身上也有。”已经走出书房的黑发青年颇为不屑地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帕斯只听见对方向那个抓走他的黑衣人冷漠地嘱咐道：“动作利落些，不要把我的地板弄脏。”
奥雷：“……”
想起某人的叮嘱，他啧了一声，一把揪住帕斯的头发，迫使他暴露出脖颈。
“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
带着森寒杀意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进皮肉，帕斯终于崩溃了，他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我说！我说！让他住手——”
那种令人牙关打颤的寒冷终于离他的脖颈远去了，俘虏顿时瘫软下去，大口喘着粗气，些许温热的血一点点顺着伤口溢了出来，彻底染红了衣领。也许再迟一秒，他就再也无法开口——帕斯颤抖着，看向那个逆光的人影时，真切庞大的恐惧终于渐渐染上他的眼底，仿佛在瞧一只从深渊里爬上来的魔鬼。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魔鬼的声音淡漠无波：“非要来这么一遭。”
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有些小聪明，演技也不错。”高挑瘦削的男人停在他面前，将油灯举高了些，帕斯清晰瞧见那双失去镜片遮掩后、显得毫无情感可言的烟灰色眼睛。
那人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总结道：“——可惜在我面前算不上聪明。”
俘虏简直浑身都在发抖。
“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诺瓦轻声说：“晚上好，帕斯先生。”
……
等教授结束问话，夜色已经浓稠得完全看不清了。他捏着眉心离开书房，至于帕斯已经被重新封闭了感官，捆得结结实实地丢进了卫生间。
“阿祖卡呢？”奥雷已经在他的宿舍里逛了一圈，有些稀奇地问道：“怎么没见那家伙？”
对方不是总和暴君形影不离，一副紧张兮兮深怕某人把自己作死的神经病模样吗？
“他有他的任务。”诺瓦冷淡地回答。
半夜被人吵起来，他现在头疼得要命，一阵阵发胀，偏偏脑子转得停不下来。大致估算了一下某人回来的时间，恰好够冲泡一杯咖啡，只要迅速灌下去——他干脆去烧开水，又往杯子里筛了些咖啡粉。
刺客忍不住沉默了一下：“……你大半夜的喝咖啡？”
按理来说这家伙哪怕喝毒药都和他无关，他甚至还要拍手叫好——但是此刻对方看起来苍白得像只鬼魂，眼下的倦色完全无法遮掩。作为将人吵醒的罪魁祸首，奥雷总有些莫名的良心难安。
“与您无关。”
暴君裹着绒毯守在咖啡杯前，闻言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还不走？”
奥雷差点被这用完就丢的混蛋气笑：“这得问你的助教。”
他冷嘲热讽道：“我也很想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或者他干脆就是在发疯……”
“——我发什么疯？”
奥雷愣了一下，扭头便瞧见正说着坏话的对象推门而入，闻言冲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刺客立即习惯性地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和人大打出手。
结果那家伙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随后奥雷有些错愕地发现，暴君那张常年表情缺失的脸上居然闪过一种……呃，也许可以用心虚来形容的情绪？
“教授。”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用指骨在咖啡杯旁敲了敲。
“咖啡豆的香气有助于我思考。”对方脸绷得很紧，冷声辩解道：“而且我还没有喝。”

第116章 质疑
“艾森&#183;帕斯，男爵次子，虽然家庭背景不算显赫，同时无法继承家产与爵位，但在法术方面天资卓越，成功进入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教授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迅速向主角团总结了自己得到的信息。
他干脆半坐在办公桌上，差点惹祸的咖啡杯被他顺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书堆里。清晰瞧见这一幕的奥雷不由神情微妙地看了眼身边的好友——那家伙在装看不见，偶尔看人的眼神温柔无奈得令他一阵阵背后发毛。
教授继续讲了下去：“瑟西并非死者的原名，而是对方成为埃蒂罗处女后的化名。她的原名是珍妮，曾是帕斯家中仆人的女儿，从小和帕斯一起长大——后来她的父母因为偷盗被赶了出去，失去生计后干脆将女儿卖给了爱欲神殿。”
埃蒂罗处女中有一部分虔诚的极乐访客，发自内心地认为和信徒交欢是为了供奉神明——但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生计走投无路、或者干脆是被人拐骗来的年轻女性异教徒。
这些不幸的女人的结局往往是最惨烈的，她们通常无法忍受这种与从小接受的贞操观念相差巨大的生活，在神殿里也会被信徒排挤。自杀的，因被迫大量接待信徒染上性病，然后被丢出去自生自灭的，惹怒部分身份尊贵、前来寻求“庇佑”的客人，结果被神殿内部惩罚至死的——所谓“圣贞女”，不过是一群金钱与权色交易的牺牲品，一群女人的血泪。
“他真的是为了替‘瑟西’复仇而杀人吗？”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们是恋人？”
否则难以解释一个贵族少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平民女孩的死，设局杀害一个伯爵的独子。
“曾经是。”诺瓦平静地垂下眼睛：“但他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且冷酷，能够走到如今的位置，哪怕曾有旧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在他的观念里十足卑贱的女人冒着放弃一切的风险。”
原本帕斯还想遮掩，装成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结果被教授三言两语就拆穿了，直到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看似文弱普通的男人面前遮掩分毫，俘虏终于放弃了谎言。
“我并不喜欢她。”帕斯漠然地说：“她愚蠢、肤浅、轻佻、好骗，只对我送她的珠宝感兴趣，除了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之外，一无是处，而我需要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当情妇——后来她那对不知好歹的父母竟偷盗男爵府的珠宝，而我也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所以她被赶了出去，沦为了肮脏的神妓。”
“但是除此之外你和比尔&#183;法姆无冤无仇，在上我的公开课之前，更是与我素不相识。”教授不动声色地说：“可你还是鼓动比尔&#183;法姆来找我麻烦，最后在比尔&#183;法姆的酒壶里放了曼陀罗的种子，以至于在陷害我的时候杀死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帕斯却突然脸色巨变：“所以这是你的真实意愿，还是辉光教廷的意愿……或者还有珍妮所在的爱欲神殿的参与？”
对方的脸色已经逐渐惨白如纸：“……我不能说。”
“辉光教廷想要打压学会，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你已通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这一途径得到些许青睐，但还不够，你决定投一份投名状，原本最多只是试图引导比尔&#183;法姆找我些麻烦，而不是杀了他，或者让他杀了我，你没有这个胆子。”
诺瓦向他前倾过去，盯着对方慌乱颤动的眼珠：“只是你没有想到爱欲神殿也会参与其中，她们找到了你，胁迫了你——你无力抵挡，最终孤注一掷，先是暗示比尔&#183;法姆我知道些关于珍妮死亡的真相，如果将我打成异端，便能更加轻松地让我闭嘴。随后又杀死了他，并且嫁祸于我。”
“不，我真不能说，求您——”
“哦，有人和你签订了灵魂契约？”
帕斯紧紧闭上嘴，看起来打定主意不再说任何一个字眼——可惜这对另一个人来说毫无作用。
“我看见了愤怒、焦虑、愧疚……还有深深的恐惧。”诺瓦冷漠地注视着他脸上肌肉细微的变化，仿佛在阅读一本无趣的书：“那天你看见了珍妮死亡的全过程，她向你求救，你却不敢冒着得罪‘疯狗比尔’和他背后的法姆家族的风险出面阻止，毕竟你怯懦、自私又冷血。最终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惨死，看着‘疯狗比尔’犯下渎神的重罪——然后离开。多么值得庆幸啊，醉醺醺的‘疯狗比尔’似乎没发现你的存在。”
帕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小点，对方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爱欲神殿不知怎么得知了你的存在，她们威胁你如果不为其所用，便将你曾目睹犯罪现场的事透露给法姆家族，而‘疯狗比尔’那个溺爱独子的父亲会不顾一切地毁了你，所以现在你唯一的出路是先下手为强——好在爱欲神殿和辉光教廷双方的目的似乎一致，那就是我。她们甚至派女祭司协助了你，让比尔&#183;法姆瞧见了珍妮临死的幻象，好让他彻底失控。”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聪明的人渣。”同样听完全程的奥雷嫌恶地和好友总结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可是爱欲神殿为什么要陷害你？”
这场风谲云诡、淌着脓血的阴谋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目的——除了爱欲神殿。如果只是想惩戒亵渎爱欲之神的凶手，何必要陷害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神学教授？
“这本来是我需要你调查的事。”教授冷冷与他对视，略带嘲讽意味地说：“你只抓来了凶手，所以我只能从中得到这么多信息。如果你抓来了当地爱欲神殿的大祭司，说不定我们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奥雷沉默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许胡闹，不要把危险引进白塔大学。”阿祖卡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在好友的后脑勺上，顿时招来刺客的瞪视。
结果那家伙看都不看他一眼，和暴君说话的腔调立即柔和起来，简直听得奥雷一阵牙疼：“您打算怎样处理艾森&#183;帕斯？”
“丢给异端裁决所。”诺瓦浅浅打了个哈欠，厌倦地垂下眼睛：“无论真相任何，他的所作所为本身已经涉嫌渎神——但不能简单粗暴地将他丢过去。”
他简直满脸都写着我要准备坑人了。
“因为异端裁决所才宣布了马代尔&#183;拉比是畏罪自杀的凶手，他们不会自打脸，很有可能只会私自处理。”奥雷非常聪明地总结道，结果发现其余二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看。
“……等等，你们想做什么？”他警惕地眯起眼睛，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即将被人算计的发毛。
……
暴君被阿祖卡赶去床上休息了。
那家伙过于温柔的态度简直让奥雷毛骨悚然，出于某种不堪回首的人生阴影，总有种对方随时都要露出狰狞的本真将人吞吃的错觉。
“以后非紧急情况，最好不要在深夜吵醒他，叫他做事。”好友略带责备意味地瞥了他一眼：“教授的睡眠状况很不好，被吵醒了就很难继续入睡，最终结果就是自己跑去冲咖啡。”
刺客面无表情：“……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暴君的保姆或者老妈吗？”
“你当然不是。”对方轻飘飘地回答：“但是再有下次我就会揍你。”
奥雷：“……”
“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狐疑地打量着那家伙：“总感觉你的控制欲，呃，或者说保护欲，忽然呈现出一种格外高涨的态势。”
“……也许。”
对方难得没有反驳他，而是靠在办公桌上一言不发。窗外的雪光很亮，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一个疲惫而哀伤的人，将他投下的影子冻结成冰。
奥雷却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某种危险的预兆叫嚣着，尽管对方身上那种平静的疯并非冲他而来。
虽然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那个人的底色依旧是冷的，像一片无法触底、难以捉摸的深海。无论是他，还是玛希琳，有时依旧会感到对方好像离他们很远——所以不管是谁刺激了这家伙，奥雷有些同情地想，为那不幸的可怜虫默哀。
“我在质疑自己。”良久，奥雷听见好友低声说。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他同为吞没那伟大灵魂的罪孽洪流。
“……像你这种自大狂居然还会质疑自己？”奥雷颇为震撼地盯着他看：“黑夜神呐，我没听错吧？”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熟悉的警告意味却令奥雷松了口气，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兄弟，做你想做的事。”
“我认真的。”他严肃地凝望着好友：“我们的过去已经足够糟糕了，操蛋的狗屎人生——如果不能改变些什么，弥补些什么，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第117章 突变
在奥雷的观察下，暴君的一天永远会从一杯咖啡开始。
这家伙起床后，会梦游似得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前，脸上一片空白，就像他的神智还游离在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虚无世界里——直到灌下去一杯咖啡，这具苍白的躯体才彻底重返令他疲惫不堪的现实。
随后是上课，答疑，批改作业，指导学生，看书，写论文，撰稿，回读者来信……在繁重至极的工作压力下，某人如果在的话还好，但是如果不在，对方的食物永远是凉透的，甚至时常想不起来吃，只有咖啡从不离手——简直就像一台半旧不旧、轰隆隆运转不停的机器，除了机油之外，并不在意自己吞咽下去的究竟是原料还是废弃物。
关于奥雷所熟知的那位暴君，手段狠辣诡谲，为人冷酷无常，偏偏本人比起帝国其他放荡奢靡的贵族甚至称得上艰苦朴素，没有感官享乐，没有个人爱好，私生活一片空白，以至于暴君的敌人在这方面甚至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弱点——而奥雷此刻竟在这位自律勤勉、研精极虑的学者身上清晰瞧见了未来暴君的部分影子，心情不得不说十足复杂。
就在教授下意识往桌角的咖啡杯伸手时，结果摸了个空——他有些莫名地抬头一看，便见那杯只剩了个底的咖啡杯出现在刺客手中。
“那家伙要我盯着你。”奥雷懒洋洋地说：“免得你把自己淹死在咖啡杯里。”
诺瓦：“……”
“帕斯的事您都处理完了？”他盯着人看，透过镜片的烟灰色眼珠冰一样冷，仿佛来自一柄手术刀，或者是一面银镜，总之能轻巧剖开另一人的灵魂，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映照清楚——但是奥雷才不怕他，他坚信自己可以在一秒之内将人揍晕在地板上。
他耸了耸肩：“逐影者会‘照顾’好他，直到你觉得他可以，呃，‘再一次发挥作用’。”
“多谢。”无视了另一人扭曲一瞬的表情，教授面无表情地道谢，随后又冷着脸挑剔道：“但是难道您就没有其他事可做？”
“爱欲神殿那边我和我的人也在查。”咖啡杯在刺客手里轻巧地转了个圈，他从暴君居然还会和他道谢的惊悚中回过神来，闻言冷笑道：“而这个该死的赌局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否则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
好友说得没错，那位主祷级别的银盔骑士的死亡惹怒了王室，一时间通缉令上的报价已飙升到一个天文数字，现在他们确实该暂时避其锋芒，蛰伏一段时间。
同样知道男主和男二之间赌局的诺瓦皱起眉来。能够多一个可随便使唤的免费劳动力，这一点他很满意——但这不代表他必须要容忍一个曾经毁掉他的宿舍、他的收藏和他的眼镜——甚至现在还要阻碍他的咖啡摄入大计的混蛋在眼前晃悠。
“据我所知，您得听从我的指令。”教授冷冷地说：“我现在的指令便是请您离开我的办公室。”
“然后为了让你有机会偷喝咖啡？”奥雷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说真的，你幼稚不幼稚？还是说你只是在通过虐待自己的身体这种愚蠢至极的方式，来博取他人的同情与关注？”
他冷笑一声：“阿祖卡那家伙会上当，还像惯小孩子似得惯着你，但我可不会。”
深感被人冒犯的教授慢慢眯起眼睛。
等阿祖卡回来时，恰好撞见好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甚至忘了跳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傲慢狂妄、尖酸刻薄的人！”
另一人的声音从办公室里毫无波澜地传了出来：“你称其为傲慢，我称其为事实，随你怎么狡辩，这不重要。”
“因为无数论点证明我就是正确的，而我也不会将提供明确论据来支持个人观点的行为称之为尖酸刻薄。”对方的语速奇快，缺乏波动，因而显得格外令人火大：“比如事实证明，你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些情绪化的低级错误，我合理怀疑你无法掌控自我情绪，而这通常是学龄前儿童的课题。”
阿祖卡：“……”
这是怎么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友路过他的时候用鼻子哼气，顺便重重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等他回到教授身边时，便瞧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照常伏案工作，只是依据他对人的熟悉，立即轻松分辨出对方的眉头拧紧的弧度分明多了几分。
“教授？”救世主叹了口气，冲人微俯下身来，声音像雾气一样轻柔：“您在生奥雷的气吗？”
“他骂我愚蠢。”对方冷硬地回答。
我讨厌他。年轻人苍白的脸绷得很紧，嘴角不满地紧抿着，这竟令他显得鲜活了许多，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活气来，也让另一人的眼神变得越发温柔。
“奥雷他就是个傻子，这是我和玛希琳的共识。”
哪怕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这场争执必定是某人率先挑衅惹出来的祸，阿祖卡毫无愧意地损了好友一顿：“那家伙固执得要命，容易情绪上头，总是说话不经过大脑。”
正气冲冲离开白塔大学的奥雷半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立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用哄我，”诺瓦抬起眼来，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本身没有恶意，所以我没有生他的气。”
“……好吧，还是有一点。”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但是我把他骂跑了，所以扯平了。”
看起来用不着他，他的教授已经成功把自己哄好了。
救世主的眼神越来越柔软，他干脆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头发，刚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敲响，一打开门，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神学教授办公室。
“教授！出大事了！”那名学生看起来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白塔青年会的三名会员、还有艾德里安他们被辉光教廷扣留了！副校长和拉伯雷院长都在往光明教堂那边赶！”
阿祖卡瞧见教授脸上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等他们赶到白塔镇当地的光明教堂时，副校长怀亚特和神学院院长拉伯雷已经在现场了。前者正和几名脸色阴沉的教士交谈些什么，胖脸上不复往日的笑容满面，后者瞧见诺瓦时顿时黑了脸，冲人压低声音骂道：“谁叫你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
诺瓦神情严肃，毫不相让：“他们也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他们——假如我身陷险境，难道您能在这种时候呆在白塔大学里坐视不理吗？”
老爷子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隔空点了点他，但最终没有继续赶人。
透过交头接耳的人群，诺瓦瞧见艾德里安和其余三名年轻的学生被几个辉光骑士围在一处空地，四肢上都有光链捆绑。那些孩子神情仓惶，衣衫不整，艾德里安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其余三人已经惊恐而狼狈，在瞧见白塔大学的师长后，顿时露出要哭一般的神情。
“这是做什么？”教授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冷声质问道：“依据帝国法律，在没有得到搜捕令的前提下，哪怕是辉光教廷也没有权利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更何况这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很荣幸见到您，大名鼎鼎的诺瓦先生。”那么教士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意有所指地回答：“当然，辉光教廷同样需要遵循帝国的法律，但前提是抓捕的对象是公民，而非一群肮脏的异端！”
他直接将一沓宣传单拍进教授怀里，冷声呵斥道：“当街向众人宣讲污蔑吾神荣光的异端邪说，辉光教廷没有将人直接关押进异端裁决所，已经是看在这群年轻学生少不更事、涉世未深，很有可能是受谁煽动蛊惑的份上了！”
教授冷着脸与他对视——言下之意便是这群学生是受白塔大学、或者说是受他煽动了。
“我记得您是他们的神学教授？”对方不怀好意地厉声质问道：“那么您有看过他们写下的亵渎文字吗？您知道他们公然在大街上宣讲这些异端言论的计划吗？”
这话问得实在阴毒，要不咬牙认下自己知道此事，然后被判定为包庇异端，被异端裁决所一同带走——要不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和学生们分割，但也同样意味着他再也没有资格用自己的那套理念去教导白塔大学的学生。
诺瓦迅速看了一遍手中的宣传单——这群年轻学生借着辉光教廷私吞矿产一事攻击了神圣议会，怒斥辉光教廷那些教士是“欲壑难填的叛国者”。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激动中写下了譬如“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令一群卑鄙之徒掌控了光明圣典的释经权”这种明显涉嫌渎神的话来。
这一次白塔青年会没有投稿《黎民报》，显然是上一次关于博莱克郡大罢工引发的争论让这些学生感到失望，转而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宣扬观点，谁知闯下大祸来。
辉光教廷的教士显得格外咄咄逼人：“光明无晦，光明无尘，请问贵校的学生公然宣称吾神有错是有何居心，这是在质疑光明、质疑吾神吗？！”

第118章 开端
“我看不出我的学生哪里说错了。”诺瓦冷冷地说。
光明教堂的钟声恰好敲响了，在众人看疯子的眼神中，他干脆上前一步，直接跳到祷告用的桌子上，将全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自末世纪之后，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便已陷入沉睡。”黑发青年随手将宣传单卷成喇叭状，提高了音量，钟声停歇，围观的白塔镇人也不由逐渐安静下来：“如今的辉光教廷除了尊敬的教皇冕下之外，皆为自诩神明意志的代行者，为什么诸位不去清除教廷内部的污秽与腐败，却打着神明的名号，干着罪恶的勾当，以至于令信众对光明的公正与博大产生疑虑——试问，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亵渎之人？”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贫穷、腐败、偷盗、奸淫、折磨——明明光明厌恶此等灾厄。但是诸位教士，我眼前的诸位教士，你们可敢扪心自问，你们可曾真正行使来自光明的意志？”他的一字一句皆极为清晰有力，更多人围了过来。
“——白塔镇死于饥饿与贫穷的人可曾有所减少？银鸢尾帝国肆意贪腐与偷盗的人可曾有所收敛？世间的一切悲哀与痛苦可曾有所消散？！”
眼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领头的教士脸色越发难看：“诺瓦先生！你身为神学家怎可违背以福公约，在光明教堂里公然亵渎神明！”
他冲其余教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将那家伙从桌子上拽下来——但是对方扔掉了传单，敏捷得仿佛一只猫科动物，轻巧地避开所有试图抓住他的手，直到站在那群被捕的学生身前。
“是的，我曾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我将秉承一个学者最高尚不过的公正与良心，我将向世人宣告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与真言，我将不得出于私欲在非学术场合谈论神明本身——”
神学家站在高处，摊开双臂，袒露胸膛，仿佛世界的一切罪恶与无罪都在他的双手之间延伸。天光撒过教堂的彩窗，那些明亮肃穆的色彩令他的影子格外高大，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我敢于再次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我现在就可在此地发誓——我在此刻所谈论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于背叛国家的罪人的愤怒，就像每一个生着良心的人应有的愤怒一般无二。”他严肃地看向围观的白塔镇人，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我的同胞们，看看这场过于漫长的寒冬吧，贫苦人在冻饿而死，我们没有面包，我们没有炉火，而一群骗子却如蛆虫般啃噬着属于我们的祖国、属于我们每一个银鸢尾人的财富！”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越来越多人看向教士们的眼神越发不善——王室近些天的推波助澜并非无效，博莱克郡发生的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神学家转而望向那些脸色铁青的教士，“但是你们可敢向奥肯塞勒河起誓，如今我在众人面前试图唾骂奸恶、维系光明的高尚是出于肮脏的私欲，而你们逮捕一群敢说真话、为卑鄙者的堕落痛心疾首的学生却是为了维系光明的尊严？难道你们没有辨别真相的双眼，也没有羞耻之心吗？！”
开始有人借着围观人群的遮掩高呼起来。
“放了他们！”
“放了那些学生！”
“光明平等地怜悯世人，必不会令任何一个无辜者含冤，一切皆由异端裁决所判决。”为首者额头青筋突突跳动着，要不是围观的人太多，他们早就这该死的家伙按倒在地往嘴里塞麻布了：“倒是您在这里搬唇弄舌，蛊惑信众，究竟是想干什么？违抗整个教廷吗？！”
谁知那个混蛋压根不跟着他的思路走。
“哈，光明怜悯世人，而你们怜悯金币。”站在桌子上的黑发青年冷笑着耸了耸肩：“你们只想为可怜的金币找一个归宿，比如教堂门口温暖的捐献箱。”
围观的众人顿时忍不住想笑，但又碍于教廷的面子不敢大笑出声——那教士听见了一片压低的哼哧声，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此刻他忽然无比深刻地体会到，和一个靠笔杆和口才吃饭的神学教授辩经是多么可笑无用的选择。
只要拖延时间，教士咬牙想到，现在只能等到异端裁决所前来，便能以抓捕异端的理由直接驱散围观群众，到时候区区一个普通人，还不是任他们搓圆揉扁？
但是他们没有等来异端裁决所，率先登场的却是一只凶悍且护犊子的猛禽。
艾德里安和其余三名学生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光链断开了，他们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些看守的包围圈。副校长怀亚特立即上前，将那些闯下大祸来的年轻人拽到身后，拉伯雷则是趁机将还站在桌子上的自家学生拽了下来。
“死孩子！”他压低声音怒骂道：“真是能耐了你，不要命了！”
方才他瞧见对方在无数双伸向他的手中自如穿梭时，差点紧张得一口气上不来。
“老师您放心，谁要傻兮兮地和他们争出个对错。”诺瓦同样压低声音：“既然您俩已经通知了猫头鹰先生，我只需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迟疑不决，不敢当众冲学生动手就好。”
作为一个实力逼近圣者的强者，对方的存在便是最大的威慑。
果不其然，当带着猫头鹰头套、拄着手杖的男人出现在光明教堂，突然席卷全场的强大威压令在场教士不由神情巨变，没有人预料到奥肯塞勒学会那位神秘的会长居然会现身此地。
“……猫头鹰先生。”为首的教士咽了口唾沫，他的骨头已经在强者的怒意下嘎吱作响：“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按……”
“让异端裁决所来白塔大学抓人。”猫头鹰沙哑尖刻的声音打断了他：“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踏入白塔大学一步！”
“……教授。”
那边猫头鹰还在与人对峙，诺瓦忽地听见有人沙哑着嗓子低声叫他。只见白塔青年会的会长艾德里安悄悄凑了过来，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此刻已经面无血色，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而他已是那些学生中最镇定的一个了。
“对不起。”年轻人苍白着脸，低低吐出一个单词。诺瓦顿了顿，强压下几近本能的紧绷，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分析了一会儿——愧疚、自责、痛苦、茫然……
艾德里安被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得浑身僵直，心跳加速，冷汗立即冒了出来，紧张程度甚至不亚于方才被捕——他差点以为会当场挨骂，或者更糟，他只能得到对方冷漠的无视——但是最终他只听见了一句毫无情感的“回去再说。”
艾德里安怔怔地望着他。这位严厉冷漠、甚至被他私下里腹诽傲慢自大的师长将一切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对方摊开双臂站在高处的模样。
移不开眼睛。没有人能够移开眼睛。
钟声是他的冠冕，不可被征服的人的灵魂在他身后永垂不朽，容不下丝毫的卑鄙与怯懦——他的名字一定是银色的，燃烧怒号着的星体的颜色。
异端裁决所的人来了，诺瓦清晰感知到那些如毒蛇的信舔舐过脸颊般的黏腻恶意。但是最终辉光教廷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至少暂时没有。他们成功回到了白塔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白塔青年会的几名学生一路上已经被神学院院长训得蔫头耷脑，老爷子大发雷霆，那些辛辣绝妙的讥讽与怒斥不得不让人感叹原来大魔王也是有师承的——等到拉伯雷开始端着同样不省心的爱徒递过来的茶杯喘气，怀亚特连忙叮嘱了几句，便趁机让那些如释重负的年轻人溜出办公室。
猫头鹰拄着手杖看着他们，眼神着重在回程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的诺瓦身上转了一圈。
“你对此早有预料。”他用古怪沙哑的嗓音咕咕说道。
“迟早的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被王室打压的教廷近来精神紧绷，绝不会容忍自身权威的衰落，而王庭渴望引起学会与教廷之间的争斗，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而他只是有意无意地加速了这一过程。
“这种事怎么可以把学生牵扯进来？！”忽然领悟了猫头鹰的未尽之意，怀亚特猛地扭头，震惊地看向了黑发的年轻人：“那不过是些懵懵懂懂、对自己所做的事的真正含义一无所知的孩……”
他吞下了未尽的话，眼中忽然浮现出痛苦与悲哀——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而对方的实际年龄甚至没有比那些学生大上多少。
怀亚特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转而看向老友的方向：“怎么办？你去和教廷的那些老家伙聊一聊？”
没等猫头鹰开口，诺瓦直接打断了他：“没有作用。不论这是一场意外，还是刻意为之，在动手抓捕白塔大学的学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味着辉光教廷决定撕破脸皮了。”
他冷漠而严肃地注视着众人：“一切拖延时间的手段都无法阻遏屠刀的落下，这是一场战争的开端，学会退无可退。”
这话简直堪称危言耸听，谁能从一场暂时算是皆大欢喜的争端中瞧见日后的血雨腥风？但是猫头鹰没有反驳他，像是已经默认了这个说法。
怀亚特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严重？”
——因为神史。
诺瓦平静地与猫头鹰头套上那双黄澄澄的宝石眼珠偏下些的位置对视，其余众人茫然地看着他们。
“学会不占据主动权，一味的容忍和退让只会失去更多。”年轻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格外冷酷果决。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闹大些。”

第119章 分析
“辉光教廷确实势大。”教授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众人：“数百年来，它是盘踞在底层人民的躯体和神智之上根深蒂固的双重大山，早已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它掌控了目前实力最强大的一批人，术士的诞生。”
他直接毫不见外地从桌上扯过一张稿纸，在其上画了个十字坐标，横轴为内因与外因，纵轴为教廷与学会。这是不曾有人见过的稀奇做法，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单论学会，从外部环境来谈，诸位培养出来的学生已经一批批地走上各行各业，不少人已身居要职，甚至教廷内部也有不少学会的学生，他们是天然易于被争取的盟友；从内部因素而论，教廷的腐朽与暴行必会激起帝国最年轻、最先进、最富有激情的群体的反感与抗争，而且这种反抗只会愈演愈烈。”
比起方才在白塔镇众人面前那极富有煽动力的宣讲，黑发青年此刻的语气显得格外乏味可陈，仿佛只是在做一次开题报告——效果却不亚于惊雷乍起。
“至于教廷呢？随着神明沉睡，术士日渐衰微，伴随着生产力的提升，从外部环境来看，包括王室、贵族、富商、市民等诸多群体对其霸占已久的‘特权’早已颇为不满；从内部因素来看，其内部亦有同情平民、憎恶贪腐、希望进行改革的开明教士。”
“更重要的是，教廷已经无法从学会手中掠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它能做得不过是负隅抵抗，抢夺曾经拥有的东西。而学会却能逐渐获取来自那些本来信奉神明的信众的支持——所以长久以来，教廷势必失败。”
这话说得简直好像他已从一张破纸上预见了未来。怀亚特不由看了眼猫头鹰——对方一言不发，用手指摩挲着手杖。
“这将是一个漫长、艰难、血腥甚至充满循环往复的过程，”诺瓦垂下眼睛，仿佛在瞧着一枚沿着轨道向前咕噜噜跑动的小球：“但放在宏观的历史进程中来看，胜利是必然的结果。”
猫头鹰看起来并没有被那极其激动人心的说辞打动。他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要说但是。”
“……没错，但是学会还有两个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黑发青年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学会尚且缺乏广大群众基础。第二，学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怀亚特的脸色忽然开始变得苍白。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的攘权夺利所需的东西。
“别担心，我并不是说现在就要一群学生挥舞着磨尖的钢笔去攻占光明教堂——我还没有那么激进，饭要一口口吃，否则会被撑死。”诺瓦轻描淡写地回答，尽管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像是在看疯子：“不过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我说的话。”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胜利必定属于人民，但不一定属于学会。
直到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二人，吉布森&#183;怀亚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你到底想借着他的手做什么？”他满面愁容地望着老友：“我知道你从来没放弃过成神的念头——但是此刻已经不比以往了，我们身后还有无数仰仗着你我庇佑的人，我不信你看不出他选定的那条路有多么危险，这会将白塔大学甚至学会都拖向深渊……”
“吉布森。”猫头鹰有些冷硬地打断了他：“真理必须要靠个人的意志去追寻，在这条道路上绝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要教廷存在一天，那群心甘情愿在地上爬行的无脑蛆虫便会贪婪吞吃一切试图求真的智慧火花，这是哪怕我死了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他向着天花板举起手来，声音变得越发高昂，宝石眼珠在毛茸茸的头套上闪烁着无机质的夺目光彩，仿佛在向着幻想中的仇敌宣战。
“——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什么是神明吗？难道你不想知道该如何解开第七枷锁吗？难道你不想理解世间理念的最终真谛吗？”
“——奥利弗！”
怀亚特陡然打断了他，他悲哀地凝望着自己的老友，疲惫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承认吧，我们已经老了！”
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陡然僵住了。
良久，他仿佛缺了油的人偶般，缓缓嘎吱嘎吱地转过身来。
“……啊，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猫头鹰用分外阴沉的语气低声说道：“久违得竟令我有些怀念过往，想起那个天真愚蠢的傻瓜了。”
“奥利弗，一心试图追寻神的奥利弗，却被神变成怪物的奥利弗。”
带着头套的疯子用奇异的腔调哼唱着，忽地猛然靠近了另一个人，声音简直沙哑得可怕：“但是不，吉布森，不，我不再是奥利弗，我只是一只躲藏在无尽的密林里、永远无法闭上眼睛的猫头鹰。”
“吉布森&#183;怀亚特，我的老朋友。”他仿佛在吟唱一篇长诗的高潮部分：“——究竟是什么让你的心变得如此衰老？”
……
教授刚回来没多久，他的办公室就被一群蜂拥而来的年轻人填满了所有空隙。诺瓦看着白塔青年会这群蔫蔫巴巴的学生，缓缓挑起眉来。
——所以这是准备干什么？他为数不多的饼干库存可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了。
黑发青年干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起来：“艾德里安先生，尽管不合时宜，但我记得您已经和我道过歉了。”
“教授。”为首的年轻人哭丧着脸：“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擅作主张——您要不还是再骂我们几句吧。”
不然真瘆得慌。
“有什么好骂的。”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严格意义上被他充分利用了一番的傻小子：“尽管你们确实愚蠢、冲动又天真，没有准备周全就敢跑去光明教堂的大门口讲辉光教廷的坏话，估计还直接自曝了身份，结果被人家当场扣留……”
——没错了，就是这个感觉。
艾德里安感到自己的眼角都在抽搐，又是感动，又是痛苦，简直纠结得抓心挠肺。
“多少要掌握点游击战术。”那边教授还在懒洋洋地“教导”这群过于天真无邪的学生：“必须要安排人通风报信，盯梢放哨，趁着那些教士做礼拜没时间出来闲逛的时候跑去骂人，发现教廷的人来了就赶快溜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万一遇到异端裁决所就立马往白塔大学里冲。”
他看起来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教些异常阴险狡诈的东西：“反正那位猫头鹰先生近些天都该坐镇在白塔大学里，不用白不用。”
学生们：“……”
“您支持我们走上街头演讲？”一名学生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喃喃道：“我还以为您也觉的这只是小孩子幼稚无用的游戏……”
“不是我支持与否的问题。”诺瓦淡淡地回答：“是你们自己是否已经想清楚了这种行为的危险性。”
“今天是猫头鹰及时赶到，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教授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这不是一场考试，错了就错了，还有补考的机会。但凡行错一步，甚至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时运不济，你们要付出的将远不止生命的代价！”
他严肃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那双银镜般的眼瞳里清晰映照出的影子，都不过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且炙热的灵魂：“我不希望哪天当你们连同家人、友人和恋人一起被押上刑场时，还懵懵懂懂着不明白自己在为了什么而牺牲，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否值得！”
“……可是您也这样做了，不是吗？”艾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您早已选择站了出来，甚至就站在我们的最前方——”
……那个人伸展双臂，就像他的双臂还能这样无限制地伸展下去，直到真理的星穹从他脚下升起。
“我只是想……也许您愿意费心指点白塔青年会今后的行动？”
教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艾德里安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他只觉得莫名紧张，心脏在胸口跳得震耳欲聋。
“好吧。”对方忽然开口道：“我会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项社会调查任务。”
“我要你们走出校门，深入平民之间，倾听他们所遇到的关于辉光教廷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异端的，不论是赞美还是不满。”诺瓦干脆扯下稿纸，随手列了几个问题打样。
艾德里安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张纸：“可是这有什么用？”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教授用钢笔在纸上点了点：“有些时候舆情亦是十分强大的工具，这一点辉光教廷做得很好，却也不够好——他们只是将平民当做一群温驯蠢笨的牲畜，而非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类个体，只想着胡萝卜加大棒便足以使平民驯服，却忽视那些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潮水下悄悄涌动的东西。”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平静得可怕：“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团结这些看似极不起眼的小小暗流，直到掀起一场足以吞没天空的海啸。”

第120章 使唤
白塔青年会的学生们离开了。来的时候蔫头耷脑，走的时候却仿佛中了法术似的，背后都燃烧着雄雄壮志——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一下子变得疲惫起来，方才那些始终笼罩着他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夺目光辉渐渐散去了。
毫无征兆的，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手指轻柔抚上他的后颈，指腹带着凉意，掌心却是温暖的。诺瓦被吓了一跳，身体却快于思考，本能重归放松。
……抛弃被人掌控要害的不安后，其实是舒适的，仿佛有一个人无声地支撑着他沉重的头颅与脊骨，温热着血液的奔流，顺着他的后颈向肢体末端生出千万条发光的无形根系，温柔而有力地聚拢着他的灵魂。
这种舒适却让他在陌生的深渊边缘不断摇晃。习惯是一种恐怖的东西，它会没完没了地在人类的身体深处留下刻痕，并要花费千百倍的时间去磨平，而且再也无法“复原”。
“……有事吗？”
那些手指有向喉结滑落的趋势——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比雪花还要轻缓，比夜风还要温柔。
“不，没什么。”救世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
——他只是想俯身亲吻他苍白洁净的皮肤，舔咬他嶙峋凸起的脊骨，啜饮他温暖灿烂的血液。
——只是一种食欲，一种隐忍、痛楚、令他的灵魂不断沉沉下坠着的食欲。巨大虚无的空洞在他的肋骨之间贪婪叫嚣，他不能吃掉他的月亮。
……这家伙发病了？黑发青年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按在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他抬起头来，便瞧见不久前被人气跑、结果却目睹了光明教堂里发生的一切、甚至不知不觉看了全程的刺客神情复杂地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阿祖卡，就连猫头鹰都没有发现他。黑暗系术士天生是隐匿高手。
奥雷沉默地注视着暴君那张情感缺失、如大理石一样苍白冷硬的脸，一时之间连好友那介于亲切与亲昵之间的动作都没有得到他的注意力。
魔鬼。
天生擅长蛊惑人心的、危险至极的魔鬼。
刺客曾对一切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嗤之以鼻，不论是政客、演说家还是骗子——每当那些在众人面前口若悬河的家伙被他杀气森森的弯刀抵上脖颈，无一例外，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全部两股战战、涕泗横流着丑态百出，哪有以前那副趾高气昂、大放厥词的模样？
……但是奥雷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语言拥有力量，逻辑拥有力量，思想拥有力量。
那是一种完全异于一具躯壳所能拥有的无坚不摧，甚至是一种无可匹敌、战无不胜的力量。
他可以唾弃暴君的冷酷、独断与残忍，他也可以讥讽暴君的虚伪、狡诈与疯狂，但他就是无法辩驳他，甚至不得不将更多、更多的注视、思考、时间乃至生命全部投入其中，直到再也无法脱逃那使人着魔的陌生星穹。
“那些学生会死。”最终刺客只是冷硬地说道：“我知道辉光教廷那些混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因为只是学生便心慈手软，你在送他们去死。”
这话几近指责，教授却没有反驳或动怒的意图。
“有逐影者在的话，那些学生就不会死。”他冷淡地回答：“我要你的人去协助并保护白塔大学的学生——你们是刺客，应该知道该怎样伪装身份。”
“……为什么？”
奥雷本来想问“凭什么”，但不知为何，那冷硬的质问被他莫名其妙地吞了回去。
暴君烟灰色的眼睛冷漠无波地倒映着他的脸：“逐影者都听你的指令？”
奥雷不由皱了下眉：“当然。”
“谎言在我面前没有意义。”对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光从那个叫达尼加的刺客的表现来看，就知道你不过是群淌着鼻涕的小鬼头中的孩子王。”
“最大的权限不过就是决定今天到底是去招猫逗狗还是去捅马蜂窝。”他用毫无起伏的腔调说出了最气人的话：“被挠伤咬伤蛰肿眼睛后，再由你来编造理由，试图瞒过暴怒的父母以免挨揍。”
奥雷：“……”
果然刚才那种近乎“敬畏”的情绪都是错觉，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家伙就是个讨人厌的、不折不扣的混球！
……但对方其实说得没错，前世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后期怕阿祖卡胜过怕他，对方就靠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轻松降住了那群凶悍嗜血的狼崽子——那家伙有时候说话甚至比他这个名副其实的老大还有用。
见人只是黑着脸，居然没有恼羞成怒出言反驳，教授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变得缓和些许：“所以你至少要让他们明确自己在干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朋友是谁，敌人是谁，并且筛选出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
“简单粗暴的‘为了正义’只是一种热烈却粗陋的原始情感，无法持久，但凡遭遇挫折便会迅速冷却。”他慵懒地往椅背一靠：“如我无数次强调，你们要有合适的纲领，而纲领需要靠实践来完善并践行——你可以把你藏起来的本子掏出来了。”
刺客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发疯的猫。
“快一点，达尼加&#183;阿萨奇托你带给我的本子。”教授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睛：“你不会只是想在人面前维系好老大的形象，然后冲那小子撒些例如‘他把你心爱的小本子摔我脸上我痛哭流涕着哀求他却依旧无济于事’这种拙劣可笑的谎言吧。”
奥雷：“……”
好生气！他被这家伙噎得哑口无言，但直接给人总觉得不甘心，不给人又像是一种心虚。
阿祖卡却没兴趣照顾好友那拧巴纠结的别扭心思，他优雅地打了个响指，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直接从刺客怀里卷起了什么，端端正正地放在教授面前的办公桌上。
“你藏东西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他语气轻柔地嘲笑道：“不用谢。”
“……你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奥雷咬牙笑道：“快得让我想打折它。”
教授懒得管主角团之间增进友谊的幼稚把戏，他重新戴上眼镜，迅速翻看了一遍那粘贴了剪贴报纸并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沉吟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冲着男二认真地评价道：“这方面他比你强。”
突然被攻击的奥雷：“哈？”
“是个天生适合当政委的好苗子。”那家伙思考了一下：“用你们的话来说，类似于专门在思想方面施加增益法术的术士？”
奥雷：“……啊？”
“算了，和你说不通。”对方只是不耐烦地透过镜片瞥了他一眼，奥雷发誓那是一个未成形的白眼：“一天后来我这里，我把答复文稿给你——或者你干脆让他来找我，我会直接和他安排此次任务的细节问题。”
刺客头子咬牙：“……我什么时候说过整个逐影者都要听从你的吩咐了？”
这家伙使唤人是不是使唤得太理所当然了？！
暴君顿了顿，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具讥讽意味的表情——不用任何一个字眼，奥雷就想一拳揍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注意到好友隐隐的偏袒，奥雷双手抱胸，冷笑着抬起下巴冲人点了点：“而且你怎么不使唤他？”
“第一，他的脸不适合。”诺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不施展混淆法术的前提下太引人注目了，我不想召来一群无聊的闲杂人等在教学楼下扎堆唱情歌。”
哪怕碍于某位大魔王的恐怖名声，白塔大学里的学生尚有敢偷偷给助教先生递情书的，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对着人脸红的，甚至还有勇士抱着里拉琴跑到宿舍楼下唱情歌的，尽管全部被人温和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教授并不希望此类散发着愚蠢荷尔蒙的人群数量再度在他的视野之内上涨。
阿祖卡：“……”
他温和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谢谢您的夸奖？”
教授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不客气。”
忽然发现好友同样会在暴君面前吃瘪，奥雷心中竟然因此诞生了某种诡异的心满意足。
对方继续讲道：“第二，他有其他任务，那群外来者实力强大，其他人我信不过。”
……暴君似乎深谙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的道理啊。看着好友脸上明显真挚了些许的笑意，刺客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又是鄙夷，又莫名有些酸溜溜的——话说他怎么没这个待遇？
“第三，他现在针对外来者的伪装身份是复活后的风暴之神。”诺瓦的语气很平静，毫无自己正在讲些惊天动地的事情的概念：“他去干这些事，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神明身份，不利于我今后的计划。”
奥雷：“……等等。”
他站直了身，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震惊至极地瞪那俩似乎在组团排挤他的混球：“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的黑夜神啊，他是不是突然错过了一大段关键剧情？！

第121章 答复
冬季正是农闲的时候，白塔镇的居民开始发现镇里多了一群奇怪的年轻人。他们分成了数个小组，各个成员年龄不大，说话和气，自称是白塔大学的学生。为首的是个开朗健谈的青年，无论和谁都能攀谈几句，在那明亮笑容的攻势下，三五个回合后，白塔镇的居民、尤其是年长些的女性便对他放下戒备，热情地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辉光教廷？”原本还乐乐呵呵帮人倒花草茶，试图让他们暖和暖和的农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冻得通红的脸上表情渐渐变得僵硬。
“我该说些什么？”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破败阴暗，家具缺胳膊少腿，橱柜上的些许零碎物件笼罩在自缝隙透过的雪光里。农妇神情紧张地问道：“光明神呐，我们全家都是虔诚的教徒，每周我们都会按时去祷告，捐款从来没少过……”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德里安连忙摇了摇手：“只是一些闲谈罢了，您知道的，我们都是神学院的学生……”
但是接下来无论他怎样试图让对方放松戒备，农妇就是那些车轱辘子话，教区氛围颇为友善，教士老爷十分仁慈，他们全家都对光明神感恩戴德……
一个小时后，农妇的丈夫也回来了。眼见农妇全家看他们的眼神越发警惕，艾德里安只得和他的小组成员一起，带着一肚子花草茶和一肚子沮丧离开了对方冰窖一样的家。
太阳落山后，白塔青年会的年轻人们重新在白塔大学聚头——教授给出的调查名单五花八门，包括了工人、农民、职员、商贩等等人员，甚至还有流浪汉和妓女。
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垂头丧气。他们得到的都是那套机械的、不假思索的答复，简直好像经过集体洗脑背诵出来似的，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唯一勉强称得上有用的收获，来自一名疯疯癫癫的流浪汉。那名学生机灵地和人分享了自己的午餐，随后浪费了一下午时间，听人猥琐下流地大谈特谈“某位教士每周私会的情人到底有多么带劲儿”。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一名学生嘟囔着：“镇上的人要不无视我们，用看疯子的态度对待我们，态度恶劣的还会让我们滚远点儿的——要不就压根不会说真话，全是虚伪的谎言，我们在做无用功。”
“至少我们知道了平民不敢随意评价辉光教廷。”艾德里安认真地鼓励他：“这也能说明部分问题，比如他们担心会遭到周围人的举报，招致辉光教廷的报复。”
“艾德里安先生说的没错。”
一个不属于同伴的声音从学生中间冒了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一整天未见的教授不知从哪晃了出来，不以为意地扫视了一圈：“诸位，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比如艾德里安先生和那名农妇交谈时，她家橱柜的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全家人的照片，其中有一名身体健康、笑容灿烂的四五岁男孩。”
无视了学生们顿时瞪大的眼睛，教授继续将信息拆解开来，细细分析道：“相纸发黄模糊卷边，不是近期拍摄的。相框却没有灰尘，经常被人擦拭，也有被仔细打磨的痕迹，主人很爱惜它。拍一次照片很贵，是为了纪念重大的日子。看那孩子的穿着打扮，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一般需要劳作的人很少穿浅色，哪怕是换新衣，所以白色有特殊寓意——那个男孩当天成功进入教会学校读书。”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再一次清晰地亲眼见证了大魔王究竟是如何施展他的威能。
“不论是从餐具还是从衣物来看，这户人家的常住人口只有两人，从农妇和照片上的年龄对比推断，照片的拍摄时间不超过六年。按照常理来说，一个疼爱孩子的家庭不会在尚且活得下去的前提下，去让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长期外出当童工——那么为什么家中没有出现第三个人、乃至那个孩子五岁之后的任何痕迹？”
艾德里安不由低声喃喃道：“……所以她的儿子在小时候就出了意外？”
教授不置可否：“还有一点，在你们提起辉光教廷的时候，那名农妇的下意识第一反应是去看那张照片——为什么她会立即从辉光教廷联想起儿子的死亡，而且是在时隔六年之久的前提下？”
一片死寂的沉默，不祥的预感在所有人心头盘旋。
有人结结巴巴地：“这、这也太……说不定是那孩子病死了，或者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呆在家里……”
“当然，只是一种推测，虽然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是正确的。”教授平静地冲艾德里安嘱咐道：“明天你们可以先试试在周围打听打听情况，也许这是个突破口。”
艾德里安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您是怎么推断出这么多的信息，相框，衣物，餐具……简直就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他紧张兮兮地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身上：“难道是我的鞋子边缘沾了什么东西，还是我衣服上的皱褶暴露了什么？”
诺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群立即对他面露敬畏、仿佛正等着他挥舞魔法棒施展魔法的学生。他们似乎半点儿都没觉的哪里不对。
“……我又不是在你们头顶盘旋的最新款留影石。”教授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我一路跟着你们，只是请人帮忙给我施加了混淆法术罢了。”
某位救世主深藏功与名。
众人：“……”
“没错，我目睹了一切，包括你们那些惨不忍睹、丑态百出、软硬兼施却毫无作用的调查技巧。”诺瓦毫不客气地继续对学生们进行精神方面的暴力输出：“明早的神学课上每个人都要交上来一份关于今天调查的总结与反思，然后一起进行半小时的交流讨论。”
“我就不要求字数了，但必须言之有物，是经过大脑思考得来的产物，否则……”
他微微眯起眼睛，未尽之意却令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一名学生在同学看勇士的眼神下，有些愤愤地抱怨道：“您既然已经跟我们走了一路了，为什么不干脆亲自开口去问呢？”
诺瓦毫不客气：“第一，如果是我去问，你们会彻底沦为一群大脑暂停运转的金鱼，只会张着嘴吐泡泡，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第二，”他们的教授顿了顿，那张缺乏表情、以至于总显异常傲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些许不爽的神色：“你们就这么想看我当场挨揍？”
他竟然对自己的招人恨程度十分有自知之明。
众人：“……”
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格外难受。
奥雷却没这个顾虑。这家伙明明生着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冷峻帅气的面皮，幸灾乐祸起来却显得格外猖狂——直到在外浪费了大半时间、现在总算开始赶一整天的日常工作的教授烦得开始想要揍他。
他的助教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毫不留情地在好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顿时招来了刺客的怒视。对方却压根不理他，狡猾地上前邀功：“一些简单的工作我已经完成了，只剩下这一部分需要您定夺。”
“……多谢。”诺瓦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回忆了一下平日里有时也会发生的学术交流，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专业素养多少还是值得信赖的。
“希望您今晚能早些休息。”他的助教语气显得格外温柔，漂亮的蓝眼睛忧愁地望着他：“——或者明天的早课我可以帮您代课？”
……非常有诱惑力的提议。这段时间睡眠严重不足的教授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才刚开始，我还是需要亲力亲为。”
一旁的奥雷不冷不热地哼道：“你倒是管得宽泛。”
——这人看着简直一副随时要被淹死在工作里的模样。
教授不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达尼加&#183;阿萨奇呢？今晚我没时间，让他明天下午来找我。”
——要不是这讨人厌的家伙和他背后的逐影者还有用，他早就喷洒毒液将人轰出去了。
“部分逐影者就在白塔镇，但是我不会让我的人单独和你相处。”奥雷冷漠地说：“有什么话我会转告。”
他本人听从指令是一回事，将整个逐影者都交给暴君却是另一回事，他冒不起这个险。
暴君面露嘲讽之色，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桌旁的一大沓文件里抽出之前某人从他怀里抢走的笔记本，其中夹了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冷着脸交给他。
奥雷接过后打开一看，心情不由变得复杂起来：简直是肉眼可见的认真与用心，鬼知道这人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这么多事——好吧，他的那位好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呢，想必耗费了对方不少精力。
刺客莫名感到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给达尼加&#183;阿萨奇的答复。”教授冷漠而简短地回答：“你可以直接给他，包括你在内的其他人也可以看。”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扯出一个饱含讥讽意味的笑：“当然，前提是您能看懂，不是吗。”

第122章 母亲
按照教授的吩咐，白塔大学的学生在调查时会帮当地镇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渐渐的，艾德里安和其他学生清晰感受到部分镇民们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缓和，并且开始愿意同他们透露一些信息。
“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来了。”那位曾为他倒茶的梅森太太，将他拉到角落里，悄悄地和他讲：“你就是那个站在光明教堂门口演讲的学生，还被那些教士抓住了。”
艾德里安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忽然有些担心眼前看起来瘦弱亲切的妇人会翻脸，要去辉光教廷举报他。
这些天他们也曾遇见威胁说要去辉光教廷举报他们的人，尽管学生们没说任何亵渎神明的话。最危险的一次，是调查到了一位休假的教士头上，而他们只得含糊着声称这是白塔大学的课外作业后迅速溜走——至少目前来看一切平安无事。
“别紧张。”梅森太太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憎恶：“不是你们这些孩子的错，那些教士总是这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立即闭上嘴，艾德里安却是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
他决定赌一把：“我和您说实话吧，不久前，我们的一名平民同学被异端裁决所无缘无故地指认成异端，并宣称他杀死了一名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贵族学生，也许您曾听说过这件事儿。”
艾德里安想起了马代尔&#183;拉比，那个懦弱温和的老好人，不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原本只是为了引出话题，说着说着，他也变得真情流露起来：“他是个好小伙儿，从小在白塔镇里长大，从来不和人生气，案发当天一直和同学呆在一起……大家都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但是异端裁决所不容置疑地抓走了他——然后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梅森太太悲伤地凝望着他。
“起初我们只是想着，假如能多了解一些相似案例，多掌握一些关于辉光教廷的不利证据，说不定就能逼迫异端裁决所重新调查此事……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了越来越多教廷内部简直令人难以忍受的脏污，包括最近的博莱克郡私吞煤矿事件。”
艾德里安的神情看起来极其坚定，而这种只有在年轻人的脸上才会出现的东西，明亮，易碎，却十分吸引人，就像阳光下的钻石。
“我们是神学院的学生，毕业后有很大概率进入教廷工作。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也不是任何一个虔诚信徒想要的未来，甚至根本不符合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对我们的教诲！”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他望着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的女人，愤怒而严肃地说道：“教士做的不好，我们就要批评，但他们却容不下批评的声音，反而要堵住我们的嘴巴，捂住我们的眼睛，塞住我们的耳朵。”
“只有我们学生的力量是不够的，所有因教廷的迫害而受苦的人都该站出来，只有这样才能——”
“嘘——孩子，小声些！”对方忽然打断了他，颇为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快走吧，不要再随便和人说这些东西，你会没命的！”
最后他被梅森太太格外坚决地从家里赶了出去。
艾德里安颇为沮丧地走在街上。太阳西沉，又是毫无所获的一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同他敞开心扉了，也许明天他该再来一趟。
他正有些走神，忽然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瞳孔顿时剧烈一缩——是一群衣着打扮和普通教士截然不同的白衣教士，他们穿戴着臂甲和胸甲，胸前雕刻着两柄十字交叉、锁链缠绕的长枪。
这些人十分眼熟，正是那天因为猫头鹰的出场、白来一趟的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们。
“伊凡&#183;艾德里安先生？”为首的那人冷冰冰地问道，其余裁决者渐渐围了上来：“有人举报你涉嫌出言亵渎神明，并且和异端有关——和我们走一趟吧。”
——跑！
艾德里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他转身就跑，街道上的路人们纷纷惊恐躲闪，所到之处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为首的裁决者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对准逃犯逃跑的方向举起手来。伴随着教士的吟唱和路人的尖叫，数条耀目的光链竟是直接冲着人群砸了过去，丝毫不顾忌是否会造成误伤。
光链在泥地上犁出数条深深的沟壑，但是等扬起的雪雾与尘土消散，本来胜券在握的裁决者震惊地发现，现场只余下一片狼藉，被波及的路人躺在地上呻吟，掀翻的货物洒落一地，而那看起来十分平凡的学生却是没了踪影。
混乱不堪中，一道无人察觉的黑影悄悄离开了此处。
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但压根没敢回头看，只是瞄准任何一条看起来隐蔽些的小巷便胡乱往里面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进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他差点拳打脚踢着惨叫出声，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嘘，是我！”
艾德里安震惊地瞪着她，等对方放手后，这才惊叫出声：“——梅森太太？！”
见他重归冷静，梅森太太示意他跟着自己，七拐八着穿过街巷，竟带他重新回到了自己家中。
艾德里安不安地低声道：“这样我会给你们全家带来麻烦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梅森太太摇了摇头。此刻的女人看起来冷静极了，竟一点不像一个懦弱无知的农妇。她直接从地板上掀开一道隐蔽的小门，带着一头雾水的艾德里安爬进了地下室。
“这是……”
梅森太太点亮了油灯，艾德里安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地下室里仔细摆放着属于孩童的衣物和玩具，用料劣质，造型粗陋，却明显是经过用心挑选的，只是陈旧得仿佛被遗忘在记忆里的产物。
“我曾有一个儿子。”
女人举着油灯，语气平静，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的小卢克，死的时候只有五岁，那天早上他去教会学校念书，走之前还亲吻我的脸颊，兴高采烈地和我道别。但是我等啊等，等啊等，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回来。”
梅森太太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起来：“我到处找他，那些教士说我的儿子死了，却连尸体都没有让我看一眼。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跪在地上哀求他们发发慈悲，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把我的小卢克还给我。”
“最后是一个年轻教士可怜我，收了钱后偷偷告诉我说，今天下午异端裁决所在抓捕异端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小卢克。”眼泪忽然从女人的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我发了疯，不停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至少让我看看孩子的尸体——但是那些教士突然改口了，宣称怀疑我的小卢克也是异端，否则为什么和异端来往，再闹下去连我也一起抓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喉咙仿佛已经被盐水腐蚀得支离破碎：“——我倒宁愿他们这样做！我那才五岁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异端啊，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
艾德里安呆呆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心碎的母亲。
梅森太太似乎变得冷静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他们说的那个异端是镇上卖蜡烛的寡妇艾琳，教士们说她在梦中和魔鬼偷情——但我知道真相。”
她嘲讽而憎恶地冷笑一声：“不过是那不幸的漂亮女人不愿意成为教士的情人，还威胁他要去向教区的主教告状——然后他们就贿赂了异端裁决所的人，宣称她是异端，当众杀死了她。”
“可是我的小卢克呢？我的小卢克是很懂事的，他知道家里蜡烛用完了，那天不过是下了课去买蜡烛——”
艾德里安以为她要再次崩溃了，但女人没有，只是麻木地怔怔地望着儿子的玩具与衣物：“我的小卢克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这么多年来每一天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他……”
“……我的丈夫害怕我自杀，劝我再生一个孩子，就当这只是一场噩梦。”
名为复仇的火焰在一个母亲的眼中灼灼燃烧，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如果我不记得小卢克，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人再记得他了——我想给我的儿子报仇，但我该向谁报仇？那个误杀了他的裁决者，还是那个陷害艾琳的教士？我一个普通的农妇又能对那些老爷们做什么？”
梅森太太缓缓弯下腰来，从废弃的柜子里翻出了厚厚一踏纸，上面爬满了笨拙丑陋的字迹。她将这些东西递给了艾德里安：“我记下了这些年来偷听到的、打听到的东西，其中有不少教士的丑事……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些作用。”
年轻人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结结巴巴的：“您、您就这样相信我们……”
“你们都是好孩子。”梅森太太轻轻摇了摇头。她看起来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静静靠在墙上，用手去抚摸那些小小的衣物。
“……而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第123章 异端
直到深夜，冰冷的月亮笼罩大地，伊凡&#183;艾德里安才敢偷偷返回白塔大学。他觉得自己怀里就像捂着一团火，源源不断的热气顺着那些早已干瘪脆弱的纸，不断蒸腾着他的胸膛。
白塔青年会的其他学生早就急坏了，艾德里安回来时，他们已经商量着要不要去找猫头鹰先生帮忙了。
“光明神呐，伊凡！”同伴们激动地冲过来挨个拥抱他：“我们听说异端裁决所在大街上追捕你，你没事吧？！”
一名学生担忧地望着他：“你在发抖。”
“他们没抓到我。”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已，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说这个！”他掏出那沓得来不易的稿纸，分发给众人：“你们不会相信我得到了些什么，我……”
“怀亚特先生让你回来后立即去找他。”一名学生打断了他。等艾德里安匆匆赶到校长办公室时，发现诺瓦先生也在那儿——向来笑眯眯的副校长坐在办公椅里，难得绷着脸，而他们的神学教授坐在待客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
微卷的黑发遮住他的脸，看不清神情，被皮革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仅仅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像一尊沉默不语的石碑，在海浪的冲刷下屹立不倒。
“艾德里安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吧。”怀亚特疲惫地望着他：“我希望你们停止这项危险的‘社会调查’。”
艾德里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白塔青年会已经取得了许多进展，”他急切地说：“我们通过收集资料，调查得出短短五年来白塔镇便发生了八十三起异端审判案件，而这仅仅只是记录在案的。我们走街窜巷，发现一些‘异端’只要交足‘赎罪金’便草草了事，但还有一些闹出了人命，其中许多都是无辜者！”
“除了异端审判，还有教士强占房屋土地的，贪污受贿的，强制‘捐献’的，逼奸妇女的……”年轻人的眼睛在灼灼燃烧：“一些是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一些是受害者亲自诉说，只要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艾德里安先生！”副校长有些头痛地打断了他：“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艾德里安皱眉望着他：“怀亚特先生，我是个成年人，白塔青年会的成员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子，我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旁的教授冷漠地插话：“他的言下之意是我在利用你们。”
“什、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利用你们。”黑发青年微微抬起眼来，语气冰冷无波：“只有我一人不可能和教廷对抗，我会被人暗杀，我会被抓捕入狱，我会死在异端裁决所里——所以除非有你们的帮助，否则我将一事无成，代价却是令你们深陷危险当中，甚至需要你们献出性命。”
“先生，不是这样的，您曾经将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我们自己思考后的选择。”艾德里安严肃地望着他：“我们同样在为自己的未来而斗争，也是在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斗争。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来推断，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您呢？”
没法再聊了。怀亚特甚至怀疑自己若是声称此人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教廷统治，这些仿佛被洗脑的年轻人也会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雀跃着支持他们的教授。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了起来，白塔青年会的学生依旧分散着去往各个街巷，只是行动更加隐蔽，警惕性更强，并将那些被认定“排斥心理强”的镇民从调查对象名单中排除。
这是一步险棋。不少人担心昨晚大街上发生的事，会令镇民们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遭到举报，但大多数镇民居然没有因此对他们另眼相待，反而态度更热络了些。调查中途，甚至时常有人跑来报信，告诉他们异端裁决所的人在往此处来。
他们就像在“打游击”——这是教授的原话——在镇民的帮助下，这些几乎没有武力的年轻人竟在白塔镇七转八折的街巷里如鱼得水，不可思议般一次次避开了来自异端裁决所的追捕。
这对向来战无不胜的异端裁决所来说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毕竟那些“异端”大多是些无知懦弱的农夫农妇，只会瑟瑟发抖着跪地哀求，稍微逃跑几步都称得上是勇于反抗。
“这都是些许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为首的裁决者大发雷霆，冲着手下咆哮道：“而你们是武者，是术士，现在却告诉我哪怕连一个普通人都抓不住？”
他的手下却颇为委屈：“告密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变成了我们在明，学生在暗。您别看那些平民看起来老实本分，实际上最奸猾不过，时常我们刚刚掌握了学生的踪迹，另一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逃跑。”
他们可没有掌握米勒主教那种高阶层术士才会使用的追踪法术。
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倒是知道学生的大本营在白塔大学里，但是他们敢在上级尚且态度暧昧不清的情况下去白塔大学里抓人吗？哪怕不提他们必将直面那位向来脾气古怪的主祷术士的怒火，万一闹出什么事来，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些干活的背锅。
“那些镇民怎么敢同异端通风报信？难道都是异端的同党？”裁决者的眼神慢慢变得阴冷起来。他的手下也不敢提醒他，这些学生还不能称得上异端——至少截至目前还没有得到来自法律的判决。
“原本异端裁决所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裁决者面容冷厉，胸甲上的双枪闪烁着冰冷的光：“可是这些异端同党既然不知好歹，肆意妄为，那么别怪我们换一种方式了。”
就在学生们以为事情会顺利发展下去的时候，他们突然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梅森太太一家被异端裁决所抓住了。
裁决者包围了这栋破败的小屋，里面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被全部搜罗出来，摊开在屋前空地上。就连床板和桌面都被人劈开了，检查其中“是否藏有密信”。
“有人举报你藏匿异端，对抗教廷。”为首的裁决者站在那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妇面前，她的丈夫已经被人按着跪在了雪地上。
梅森太太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直到有人捡起一个相框，她才忽然抬起头来，发了疯似的尖叫着往前扑：“——别碰他！”
周围的裁决者立即控制住了她，一个瘦弱不堪的女人此刻力气竟然大得惊人，两个壮年男人才勉强按住她。
检查相框的裁决者同样被她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立即恼羞成怒地撬开了相框，一张轻薄脆弱的相纸掉在地上，被脏污的雪水沁湿了边角。
相框被劈开了，什么也没有。对方捡起那早已发黄发脆的相纸，小心翼翼地试图寻找其中是否有夹层——但直到彻底将照片撕成了细小的碎片，他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得颇为遗憾地汇报道：“只是一张旧照片，什么也没有。”
女人陡然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与哀鸣。
她在冰冷的雪地上挣扎着，试图用颤抖的手去拢那些和雪水融为一体的碎纸，周围围观的镇民几乎不忍再看。
一名裁决者从那低矮的屋子里钻了出来：“我们发现了一间地下室。”
为首的裁决者皱起眉来，冷冷瞥了那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农妇一眼：“里面都有什么，难道是些试图召唤魔鬼的邪物？”
“这……属下愚钝，都是些小孩子的衣服和玩具……”
为首的裁决者从身后揪出一个平民，直接严厉质问道：“你不是说梅森一家的儿子已经死了吗？”
梅森太太陡然抬起头来，血红一片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人不敢看她，只是唯唯诺诺着将脑袋低下去：“没错啊老爷，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六年了！好、好像也是因为异端一事死的！”
“那么事态很明确了。”裁决者语气冰冷地宣布道：“玛娜&#183;梅森因为儿子受到审判心怀愤恨，多年来尝试与魔鬼进行交易，企图复活早已堕入深渊的儿子，地下室里的衣物和玩具就是罪证！同时她还积极接触其他异端，试图妖言惑众，报复教廷……”
“汤姆&#183;梅森！”他忽然看向梅森太太的丈夫，厉声质问道：“你和你的妻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你是否知道她所犯下的罪行，你是否故意为她进行隐瞒，你是否曾经参与其中？在光明神的注视下切不可撒谎，立即回答我们！”
那一向老实本分的农民已经被吓得脸色一片惨白，几乎尿湿裤子。只要对方为了脱罪，指认自己的妻子，那么人证物证具在，这件事便算是板上钉钉。
“……我、我的妻子是无辜的。”
裁决者慢慢皱起眉来。
对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爷们，她是无辜的，她绝不是什么异端，她只是太想孩子了，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第124章 年轻
目睹这一幕的艾德里安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其余同学都没有他对这一片的地形熟悉，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但是再一次的，一只手忽然悄无声息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拽进阴影，一根冰冷的尖锐之物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
“伊凡&#183;艾德里安，别做傻事。”一个陌生的、年轻男性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你现在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和梅森一家一同被抓进异端裁决所的监狱里。”
脖颈上的锐物比雪还要冰冷。
“不要叫，我就放开你，明白的话点点头。”
他慢慢点了点头，对方果然缓缓松开了手，脖颈上的锐器也随之离开了，艾德里安下意识低头一看。
“……钢笔？”
“唉唉，这可真是我最不帅气的一次挟持。”听起来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异常活泼地在他背后嘟嘟囔囔着，艾德里安刚想回头，却被人一把按住了脑袋。
“看过我的脸的人都得死，”那人语气格外轻松，笑嘻嘻地问他：“伊凡&#183;艾德里安，你确定要看吗？”
艾德里安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相信了？我的黑夜神呐你居然信了！”对方忽然大笑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我开玩笑的，我又不是变态，我可是个好人。”
艾德里安：“……”
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
“你到底是谁？”他愤怒地转过身来，结果发现此人一身黑衣，脸上还带了副纯黑面具，压根看不见半点皮肤。
对方很高兴似的回答道：“某位尊敬的先生让我来保护你们——所以咱俩暂时是一伙儿的。”
不知怎的，艾德里安下意识脱口而出：“教授？是诺瓦教授吗？”
假如是那位总令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的先生，倒也没什么好惊讶了。他总觉得对方应该认识一堆奇怪的人，而且混在里面也会异常和谐。
然后艾德里安瞧见那副纯黑的面具冲他晃了晃：“这可不是我主动透露的啊。”
“那么您现在能救下梅森太太一家吗？”艾德里安回过神来，焦急地请求道：“他们不能进异端裁决所，那些人一定会对他们刑讯逼供——”
黑衣人冷酷地打断了他：“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把在场所有教士和目击者都杀了吗？”
艾德里安震惊地瞪着他：“什、当然不是！”
“那我不能。”对方耸了耸肩：“按理来说我现在的职责只有保护你，可不包括做这些额外的活儿。”
“小子，别犯傻了。”他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脑袋：“弄死这群狗屎的方式多了去，但不代表现在就要跳出去踩上几脚，结果搞得自己滑倒在地浑身臭烘烘，狗屎还溅落得到处都是。”
有一说一，艾德里安被这个说法深深恶心到了，但这确实令他冷静下来。
——然后他俩当晚就跑去异端裁决所劫狱。
脸上绑了条黑布的艾德里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异端裁决所负责看守的教士打晕。那家伙还觉得不解气似的，朝之前负责抓捕的裁决者脸上重重踹了一脚，顿时踢飞了对方几颗牙：“现在是私人时间，老子要做老子想做的事——这是为了小卢克，你这个垃圾！”
艾德里安在心里默默替人叫好，说真的，他也想这么做——非常想，但是他现在还有其他任务要做。
梅森太太和她的丈夫缩在铁牢里，惊慌失措地目睹了一切。他们面容憔悴，不过看起来还没来得及遭受折磨。艾德里安连忙跑上前去，先是露出脸来让人不要害怕，随后开始仔细研究牢笼上的锁。
“我的光明神呐，艾德里安？”梅森太太结结巴巴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隔着铁栏，一把抓住艾德里安的胳膊：“你不该这样做，你闯了大祸了——”
“别担心，夫人。”刚才动手揍人的黑衣人俏皮地冲她挥了挥手：“逐影者为你们服务，保证将一切办得妥妥帖帖——在黑夜的庇佑下，辉光教廷这群垃圾只会无能狂怒，自认倒霉。”
艾德里安猛地扭过头来瞪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是逐影者？！”
那个凶名赫赫、神出鬼没、近期其首领的人头赏金足以买下三座大型庄园、包括博莱克郡的大罢工事件也和他们有关的反叛组织？
达尼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呃，最后一个其实不是……算了，差不多。”
然后他对上了对方极为惊恐的眼神。
“你不知道——我没有说吗？”他迷茫地确认了一下，见人下意识摇了摇头，刺客有些抓狂地反问道：“那你还胆子这么大，问都不问一句就跑来和我一起劫狱？！”
这小子纯粹自告奋勇，表示可以帮忙安抚不认识他的梅森夫妇。达尼加心想劫狱而已，轻轻松松，带上个普通人也不算碍事——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不少想在人前当一次英雄过过瘾的虚荣心。
黑衣黑面具是他为逐影者设计的经典形象，达尼加还以为对方早就认出来了，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逐影者的名头挺有用——结果年轻人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了，是教授派你来保护我们的。”
他自然是相信教授的——至于逐影者？
艾德里安脱口而出：“逐影者不是一群专门嗜好猎杀贵族、还要将他们的心肝挖出来吃的邪教徒吗？”
那些报纸都这么写。
达尼加：“……”
他暴跳如雷，简直恨不得立即与人辩论三百回合，但是时间不允许，场地也不合适，最后只好黑着脸，直接用法术弄断了锁链。
“快走吧，异端裁决所那些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刺客气哼哼地说：“我送你们回白塔大学。”
“没错，你们二位不能回家，也得去白塔大学。”他看向梅森夫妇：“你们的家已经被那些混账毁了，而且周围所有人都亲眼看着你们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梅森夫妇面露欣喜，但也有些忐忑不安：“我们真的可以留在白塔大学吗？”
达尼加忽然心虚起来——这一次劫狱完全是他自作主张，甚至连头儿都没告诉。之前对方确实告诫过他不要惹事，但是谁能眼睁睁看着这不幸的一家死在寒冷阴森的异端裁决所里？
他还得强撑着在三个满眼崇拜的平民面前不表现分毫：“当然，那位先生是个好人，他会帮助你们的。”
“快走快走。”刺客拉开铁门，却瞧见了梅森夫妇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怎么了？为什么这幅表情？达尼加有些茫然地想，但他只感到胸口忽然一凉，刺骨的冷风灌了进去——他像一个漏水的破袋子，自胸口的破洞源源不断地淌出血水。
艾德里安似乎在喊些什么……别叫了，傻小子，把异端裁决所所有人都招来了——刺客安静无声地倒了下去，越发模糊的视线里，倒映出一双粘了雪与泥的靴子，还有沉沉坠在对方身后摇晃着的黑色皮质斗篷。
恍惚间，他仿佛瞧见了无数如暗河般肆意倾泻的咒文，铺满了被雪与血浸泡的土地上。
……
等到学生离开了校长办公室，怀亚特慢慢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很严肃：“诺瓦先生，我想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他望着靠在沙发上的年轻人，恍惚想起数月前自己还担心对方会在来自教廷的压力下精神崩溃——结果此人现在已经快要冲着教皇的脖颈比比划划了 。
“这里是学校，是研究学术的地方。”
他难得不再使用那通总是你还我好大家好的说辞：“我同猫头鹰一起创建白塔大学的本意是为了建造一处追求真理的纯粹之地，外界的纷纷扰扰本该和学校里的学生无关。”
“……马代尔&#183;拉比的死亡已经是令人痛心的恶果。”怀亚特瞧见黑发青年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绝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第三个马代尔&#183;拉比出现。”
诺瓦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猫头鹰的意思？”
怀亚特愣了一瞬，但这短暂的近乎错觉的愣怔却被对方捕捉到了：“看来是您的意思，您和猫头鹰之间有了分歧。”
他直接站了起来，莫名的压迫感令怀亚特下意识后退一步。
“您是个聪明人。”
否则也不会从他目前的行动中看出他今后的目的，尽管对方暂时还对此次《神史》的发行内容一无所知。猫头鹰选择瞒住他的老友，说明按照对方的性格会强烈反对这种强硬且危险的行动。
“那么您想依靠何种方式来保护这些学生？”教授面露嘲讽之色：“圈一块土地宣称这是天选之地，外人不许进出吗？”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奥肯塞勒学会已逐步蚕食了不少来自教廷的权利，这是无可辩驳的功绩。但是迄今为止没有爆发致命性的剧烈冲突，也是因为学会没有彻底触及宗教组织的根本利益。”
怀亚特欲言又止，但诺瓦没有理他：“教廷与神殿始终代表神明的力量，神明的意志，神明的选择。全世界的术士都必须要通过教廷或神殿来了解自己所信奉的神明，从而获得理念的力量。”
“但是神学院诞生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意味：“神学院的创造是非常明智的一步棋，它在逐步剥夺教廷的释经权，可这也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冲突会愈演愈烈，直到不可避免。”
“所以妥协是无用的，退缩是无用的，逃避是无用的。”
年轻人直接将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如山峦般的阴翳自他背后升起，顶到了天花板上：“不是嘴上说几句‘不该将学生牵扯进来’这种正确的废话，便能令对手大发慈悲。优柔寡断是领头人最致命的缺陷，没有之一。”
烟灰色的虹膜如亘古的冰川，面部肌肉像大理石一般苍白冷硬——某一个瞬间，怀亚特竟以为自己在面对一位统领了整个星穹的、冷酷暴虐的君主。
黑发暴君的声音极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自神学院创办的那天起，奥肯塞勒学会便已选择好了道路。在双方身后早已坍塌，身下唯有深渊的前提下，现在唯一的未来，便是你死我活。”
“……可是那些为了所谓的远大理想而牺牲的人呢？”老人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灰败，他面露颓废与痛苦之色：“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们本该过自己的人生，本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爱与幸福……”
——甚至连你都还这样年轻。
“他们和你我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年轻人平静地回答道：“个体的死亡对历史来说微不足道。”
——但哪怕是最强大的神明，也得向由无数人类构成的汪洋大海低头。

第125章 拯救
达尼加以为自己会可笑地死在监牢里，连杀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有人扒开了他的眼皮，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然后他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有意识了。”
又一张熟悉的脸挤了过来。透过褐色的皮肤都能看出对方脸色简直黑得滴水，哪怕是尚且处于浑噩状态的达尼加，都忍不住本能缩起脖子。
那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语气极其阴沉：“达尼加&#183;阿萨奇，你可真是好样的。”
他的头儿看起来想给他一刀。
一个轻缓柔和的声音救了他一命：“不要浪费我的治愈法术。”
达尼加几乎要对那人感恩戴德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周围是顶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架，无数藏书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俯视着他，总有种随时要噼里啪啦倒塌下来的错觉。
他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胸口的破洞已经不知被谁修补好了，只余下被血黏住的衣物证明了在异端裁决所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教授原本蹲在刺客身旁，饶有兴趣地围观救世主修补人体，结果观测对象突然呼啦一下坐了起来，他被吓了一跳，好在身边人早有预见般地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住重心。
“我没死？”达尼加没注意这些小细节，他迷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艾德里安呢？还有那对夫妇……”
“我救下来了。”
刺客头子的脸沉得可怕。此时的他看起来暴躁而凶悍，像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夜行掠食者。
“呃，头儿，那个晚上好……？”达尼加尴尬地讪笑着，奥雷给了那小子一个等会儿再收拾你的眼神，随后不再看糟心的弟兄，转而看向诺瓦的方向。
对方已经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神情显得格外阴郁，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洒出毒液——奥雷还一头雾水，便瞧见他的好友已经熟练地将人扶住，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对方额头的温度。
“头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论多少次，奥雷都想吐槽好友对待暴君的态度，简直温柔体贴得令人毛骨悚然。尽管这家伙很会装模作样，但只要长期相处，那种冷淡漠然的疏离感是无法遮掩的——说真的，他从未见过这人对任何人如此耐心过。
“……不碍事。”教授恹恹地耷拉着眼皮：“蹲久了突然站起来导致的直立性低血压。”
还有些脚麻。
奥雷：“……”
就是这么一个他一拳就能打死的脆弱生物，在被学生们告知艾德里安无故失踪后，忽然要求他前去异端裁决所的监牢里救人——但凡稍微晚上一步，他曾发誓要保护好的弟兄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
男二深吸了口气，对着他曾经最大的敌人低下头来，沉声承诺道：“我又欠你一次。”
“我劝你不要计数。”对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否则就凭你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运行方式，很快你就会发现，今后连带着全体逐影者豢养的乌鸦都得归我。”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奥雷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没有产生多少怒火，可能是已经麻木了，也有可能是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你杀死了一个外来者。”教授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我不得不。”奥雷冷漠地回答：“他看到了我的脸，也知道了达尼加的身份。”
诺瓦冷静地分析道：“我推断过这群外来者的行动轨迹，他们不是异端裁决所的人，但应该有某种合作关系——比如由异端裁决所为他们提供实验体。之前的工作都由底层人员完成，近期因为特殊原因有高层人员到来，达尼加&#183;阿萨奇大概是恰好撞上了。”
达尼加敬畏地望着眼前苍白瘦削的黑发男人——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从一团乱麻中推测出这么多信息的？！
“救下梅森夫妇一家的指向性比较明显，他们暂时不会想到逐影者头上，却会怀疑白塔大学。”诺瓦冷嗤了一声：“这会深深刺激教廷，矛盾冲突会再次加剧——不过也是我需要的局面，问题不大。”
奥雷沉默地注视着他。
——眼前这人是否其实已将因达尼加的冲动涉险及其导致的一系列结果，都已全部计算在内？
以他对暴君的了解，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只要踏入暴君的棋盘，任何人都是他的傀儡，只得随着他的心意起舞，或被其肢解后化为燃料。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绝望与恐惧，近乎于不可逃脱的宿命——但他到底是满嘴谎言的骗子，是心机深沉的奸徒……还是一个冷酷、残忍、疯狂，却妄图通过毁灭一切来拯救一切的救世者？
暴君忽然打了个哈欠，些许生理性眼泪将他的眼睫染得湿漉漉的，这竟让他变得无害了许多。奥雷瞥见好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似乎在抑制某种冲动。
“你们一定要大半夜的杵在我的书房里，然后面面相觑着充当摆件浪费我的时间？”教授极其不满地指责道：“下一次你们任何一个人预备做蠢事的时候，麻烦提前报备，我会依据工作量情况来安排时间处理，并且和我的助教申请相匹配的咖啡量。”
助教先生：“……”
至少已经知道了要和他打申请，姑且算是有进步——但是想都别想。
他直接笑眯眯地起身送客，或者说毫不客气地将刺客们赶了出去。一转身便瞧见自家宿敌已经形象全无地蜷缩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蔫巴巴的。
他轻叹了口气，站人身边，垂下眼打量着对方过于苍白的脸色。
“头疼？”
“……唔。”
救世主的声音低缓轻柔，着实很难令人心生警惕：“需要我给您揉揉吗？”
诺瓦瞥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靠了过去——但是对方没有动作，语气淡淡的。
“去床上躺下。”
……似乎有些太过亲昵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另一人腿上，温热有力的手指顺着经络的方向缓缓按揉深入，胀痛被迅速缓解，舒服得几乎令人从喉咙里发出颤动的咕哝。
他的上半身是温热舒适的，人体的呼吸与温度令人安心。其余部分则陷在寒冷粗糙的黑暗里，但是不碍事，他几乎要就这样沉沉睡去——可是期待已久的沉眠始终没有成功升起来迎接他，熟悉的、不成形的图像在脑海中闪动。童年的气味，医院的消毒水，看不清脸的女人蹲下来抚摸他的脸，她说对不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和另一道身影一同转身离开……
心理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你要接纳你的童年创伤，你要确定被父母抛弃不是你的错，你要明白一切痛苦都是病理性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个愚蠢混沌的透明世界，人类的思考令神明发笑，自怨自艾没有任何作用，他承载过恶意，但也接纳过善意，所以他依旧活着。
于是他尝试潜入更深……无数混乱不堪的光点在他的大脑里闪烁，那是一张张流血的脸，生者的，死者的，已发生的，未发生的，齐声呐喊起来一切都是他的罪责，他傲慢而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亡灵，那些伟大且渺小，高尚且卑微的死者。
承认吧，你不可能拯救世界，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高声嘲讽道，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拯救世界，而你却更可悲一点，你连任何人都拯救不了，你甚至无法拯救自己，你这个被一颗病变的大脑折磨着的可怜虫。
所有破碎的、无趣的、来自两个世界的碎片依旧塑造着他，真是该死，他不得逃脱，他被困在这些软弱、疲惫而卑鄙的记忆里了，他是一颗挤满无数人的星球上那唯一的外来者。
更糟的是，些微的暖意也在离他远去。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就像远古的先民祈求天空降下火。也许他只能操纵梦中的肢体，毕竟现实的肉体是如此粗陋沉重，那只是一具又湿又冷的尸体——但是他成功了，一种微凉的触感自额头一触即分，随后他似乎进入了更加狭窄安全的巢穴。
“别怕，我不会离开。”
谁在他耳边低声承诺。
世界上不存在什么“不会离开”。他想，人类会一直背叛他，他也在一次次背叛人类。
……可是实在太温暖了，温暖而黑暗，让他有种忘记一切理性的冲动。他曾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行走于人世间，如同仅存本能生存的野兽。后来有人试图用善意拉住他，用爱来规训他，用燃烧的理想束缚他——那便来吧，他说，他大概是一面忠诚而愚钝的镜子，反射世界曾经予以他的一切。
阿祖卡垂下眼睛，他的宿敌哪怕在睡梦中手指都下意识攥着他的衣服，被他在脊背上拍抚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对方在无意识的时候有种奇异的……黏人，或者只是一种求生本能，来自人类对于同伴的体温与拥抱的渴望，他只能借此窥见那些巨大压力与痛苦的一角。
我不会离开，救世主再次温柔地承诺着，轻轻吻着曾经的宿敌的额头。对方从喉咙里发出很轻微的咕哝声，安静地偏向他，呼吸渐渐柔和起来，好哄得简直令人心里一阵阵发软。
……我的月亮。我的月亮。

第126章 报复
教廷的报复来得极为迅猛。异端裁决所开始大范围抓捕曾和学生有过交流的镇民。因为接连不断的意外，白塔青年会的会员近期十分警惕，如非必要绝不出校——结果异端裁决所居然丧心病狂到织罗了各种罪名，在校外陆陆续续抓捕了十来名普通学生。
白塔大学的师生惊怒交加，数名教授向白塔镇的官员写联名信进行抗议，得到的答复却是“按照法律规定，异端裁决所有权扣留涉嫌异端罪名的公民，只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无罪者释放。”
一个月，人的尸骨都该臭了，这群官员分明是不想干涉教廷与学会之间的斗争。
神学院本身同样遭受到了猛烈的打击，近期多位大主教站出来质疑白塔大学神学院的权威性：“诚然神学家已向奥肯塞勒河进行宣誓，必保证公平公正——但其教导的学生又该如何确保所言必真？”
甚至已有一名枢机主教公然表示，假如渎神一事在神学院中无法避免，他要向教皇冕下建议重新思考“神学院”的存在合理性。
紧张的氛围如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阴翳，直到噩耗传来，一名刚入学不久的初等生只是出校向家中邮寄信件，便被异端裁决所以“疑似私通异端”的罪名当众逮捕，谁知那孩子在惊慌失措的挣扎反抗下“意外”身亡——全校师生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学生们开始罢课，涌上街头游行，进行抗议示威。
愤怒的学生直接占领了光明教堂，几名猝不及防的教士被人捆住丢到教堂前的空地上，往日一尘不染的精美白袍全是被靴子踩出的泥水。白塔青年会几名领头的学生开始当众大声宣读对方曾经犯下的罪名，包括贪污、强占、诱骗、陷害、奸淫……人越聚越多，憎恶与复仇的火种蠢蠢欲动，也许只要吹过一阵风便会化为滔天火海。
有时事态的发展如聚沙成塔，有时又如山峦坍塌。至少在冬季到来之前，从未有人想象、也从未有人敢想辉光教廷的白袍子教士们会如此狼狈地跪在平民面前。
异端裁决所没有第一时间到场驱散示威群众，因为他们本身也深陷麻烦之中。
就在昨天深夜，又有一位大人物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凄惨，但临死前竟连一点讯息都没有留下。接二连三的暗杀令全体裁决者神经异常紧张——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初级主祷阶层的术士，凶手也许是猫头鹰，毕竟对方的神经质早已远近闻名；但更糟的是凶手不是猫头鹰，那么只能说明白塔镇还有另一名目的不明、立场不清的强者，而强者都是疯子。
因而得到学生上街游行示威的消息时，他们竟一时拿不准究竟是不是陷阱，亦或者是调虎离山。上级还未答复，内部亦是一片混乱，束手束脚着便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几乎全镇大半的镇民都在街上，不论男女老少。十来名术士与武者，去对付数以千计的、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群，哪怕是裁决者都有些发怵。
教廷向当地治安署要求派人驱散示威的人群，可是那些空领薪水与贿赂的混账只会痛斥平民的胆大妄为，最终话头却总是落到治安署人手不足、无能为力之类的诉苦上，摆明了是要任由冲突升级。
光明教堂前，学生们特意邀请受害者及其亲友出面进行指认。
起初无人敢站出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赶往光明教堂声援学生的镇民越来越多，为神步道的使者竟成了被众人审判的对象，而异端裁决所的光链或者治安官的棍棒始终不曾出现。人群渐渐催生了勇气的增长，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排成长队。
被指认的教士们狼狈地歪倒在地，有教士对着人群破口大骂，斥责他们都是些被人收买、玷污教廷的异端，但随着一名名受害者站了出来，甚至还有带着物证人证前来指认的，讲着讲着当众痛哭出声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教士们的脸色逐渐变得失去血色。
暴怒的人群躁动起来，很快，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呼“审判”，要求教廷按照教规当众处罚这些犯下重罪的教士——高呼声如排山倒海之势蔓延开来。这场示威持续到了深夜，疲惫不堪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被俘虏的教士由白塔青年会分派人手带回看管，教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回应。
怒火得不到宣泄的白塔镇人第二天一早再一次聚集在光明教堂门口——但是这一次等待他们的，是有所准备的异端裁决所。
“你该不会心怀‘教廷会忌惮平民的伤亡’这种愚蠢的期待吧。”教授听见耳边传来奥雷的声音，他冷淡地瞥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眼，看似空无一人——但逐影者早已混入人群当中。
“不要说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您还不如期待一下哪天我会忌惮您的头脑。”
活跃气氛的短暂斗嘴尚未开始便迅速休战。裁决者们身披盔甲，挡在光明教堂之前。阳光撒在他们身上闪闪发亮的甲胄上，竟显露出一种慑人的神圣与威严，一时之间，镇民们不由犹疑地停住脚步。
裁决者冰冷的眼中倒映着一张张普通至极的脸，甚至有种令人分不清彼此的错觉。平日里他们是绝瞧不见这些粗鄙的面孔的，因为平民只会敬畏地在他们面前垂下头来，胆怯如老鼠，温驯如羔羊，卑贱如蝼蚁。
可是眼下一张张脸简直如默然无声的黑沉海洋，而海洋的起源竟是一群走上街头的学生热情愚蠢的号召——只是学生，甚至大多数是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轻易就能杀死的存在——可是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为什么不冲眼前的人群发动法术，惬意欣赏卑微存在的四散逃窜和惨叫哀嚎呢？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瘦，戴着眼镜，学者模样，身披半旧的大衣，微卷的黑发贴着他苍白的额头。
“我是诺瓦，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名普通的神学教授。”对方很是平静地自报名号，周围的镇民轻微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他，大名鼎鼎的《黎民报》的主编先生。
“退后！”一名裁决者厉声呵道。
对方置若罔闻，随着他不疾不徐地步步靠近，数道光链忽然擦着那人的脚尖砸了下去，顿时激起大团的雪雾和一阵惊慌的叫嚷——但是等到雪雾散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显露出眼前裁决者的倒影。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皆为事实。”
现场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哪有人起手就是向奥肯塞勒河起誓的？但是黑发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砸落。
“我要实名指控异端裁决所自甘堕落，背弃光明，与渎神异端一同协作，杀害伯爵之子比尔&#183;法姆，诬陷白塔大学学生马代尔&#183;拉比，致其背负异端恶名并被迫自杀。”
一片寂静，空气简直都像是凝固了，在场众人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异端裁决所和异端进行合作？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但是现在笑话似乎要成真了，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183;艾德里安从人群中将一人踉踉跄跄地推了出来，随后一把摘掉了对方带在头上的麻布袋。
艾森&#183;帕斯神情呆滞地注视着虚空，看来逐影者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万众瞩目的艾德里安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那天晚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因为在瞧见那名逐影者倒下后，不知怎的他也直接晕了过去——结果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梅森夫妇也还活着，甚至就在他不免为那个年轻活泼的逐影者感到神伤，为其哀悼时，那家伙直接在他身后拍他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当时他差点以为“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可以起死复生”这种离奇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了。
在得知教授要见他时，艾德里安一路惴惴不安，满心想着对方一定是一位身份特殊、怀揣远大使命的大人物，伪装成神学教授蛰伏在白塔大学里。结果见到人后脑子一短路，上来就是一句“您终于要将我杀人灭口了吗？”
……然后他清晰看见了那位先生眼中嫌弃的鄙夷。
那位曾是他的教授的神秘大人物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签订灵魂契约，退出白塔青年会，对所见所得守口如瓶，逐影者将不再随身保护他。二是深入协助此次行动，并且严厉告诫他会很危险，但也会尽力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艾德里安只感到自己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某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令他几乎不假思索着答应了第二个选择。结果等到独自冷静下来，嚼着从教授那里成功顺来的小饼干，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这分明是一种变相的“杀人灭口”。
……但是可悲的是，他甚至十分赞同对方的这份“冷酷” ，并开始觉得之前认为此人“为人清高”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便瞧见艾森&#183;帕斯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开了嘴。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

第127章 审判
立即有裁决者认出了他。
“一位贵族！”为首的裁决者厉声呵斥道：“你们怎么敢绑架一位银血贵族？！”
他暗中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余裁决者直接将人拿下，不要再让他们说出些不得了的东西 。
但是没有人动手，为首者惊怒交加地向一旁看去，却见左右的裁决者脸色惨白，眼珠爆凸，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仿佛在和谁较劲——偏偏他们一动都没有动，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住了似的，只得任由状态怪异的艾森&#183;帕斯嘴巴一张一合着，吐出些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直接在众人面前清晰交代自己如何目睹比尔&#183;法姆奸杀女祭司瑟西，异端裁决所如何要求他去找神学教授的麻烦，他如何在爱欲神殿的威胁下投毒杀死比尔&#183;法姆，并试图栽赃诺瓦&#183;布洛迪，未成功后异端裁决所如何决定从神学教授的学生下手，试图逼迫对方指认自己的老师，奈何那名叫马代尔&#183;拉比的学生直接选择了自尽……
人群躁动起来。白塔大学的学生想起自己无辜惨死的同学，看起来十分想扑上去，用牙齿咬住他的喉咙，但是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无波。
“你可敢向奥肯塞勒河起誓，以上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
“我起誓。”
“爱欲神殿如何控制你的？你们之间都有哪些交易？”
“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异端裁决所是否在明知你已背弃光明的前提下继续与你合作？”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艾森&#183;帕斯的额头上滚落，他的嘴唇轻微蠕动，原本失去焦点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似乎在压抑某种冲动，但他终于张开了嘴：“我——”
“闭嘴！你这异端！”一名裁决者忽然暴起，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竟是贯穿了艾森&#183;帕斯的胸膛。对方瞪大眼睛，五官剧烈扭曲起来，捂着胸口嗬嗬几声，便悄无声息地瘫软了下去。
那名裁决者满目赤红，手指发抖，神情极为亢奋，看起来恨不得扑过去，在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上再戳七八十个窟窿——但是很快他被同僚拽住了，为首的裁决者气急败坏地在对方脸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顿时绽出血来，一张嘴就吐出几颗牙齿。
为首的裁决者压低声音怒斥道：“你疯了吗？！”
原本人证的状态明显不对，他们完全可以声称有心人对其施加了法术，其证词自然不可信——这下好了，无论怎样辩解都像是急于杀人灭口。更何况这是一名贵族！在无审判的前提下当街杀死贵族，王庭那群嗅到血腥气的老狐狸绝对会发疯似的追咬，整个异端裁决所都会因此惹大麻烦！
那名裁决者似乎被一耳光打醒了，他迷茫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中尚在滴血的长剑，顿时如被烫到了似的，直接将剑丢了出去，任其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不是我……”
他茫然地看着同僚，举起手来惊慌地重复道：“不是我，我没有想要——”
但是没有人听他辩解，见异端裁决所居然嚣张到当街杀死证人，愤怒的人群蜂拥而上，竟逼的十几名向来威风凛凛裁决者后退着缩成一团——为首者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些申请支援，否则现在怎么会陷入如此被动境地？
“最后一次警告！退后！你们这是要攻击光明神的使者吗？！”光链在他周身如扭曲的光蛇，触及雪地时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雪立即随之消融。
好在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们都是术士和武者，为首者不由庆幸地想，也许只要杀死几个带头的人，便能令这群发了疯似的平民冷静下来，重归那副怯懦温驯的模样。
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对上术士，巨大的伤亡看起来似乎不可避免了——但是一人直接率先冲了过去，视那些耀武扬威的光蛇如无物，一个正踹便将为首的裁决者掀翻在地。
“听他放屁！”
对方娴熟地将人捆住，一脚踩在裁决者的脑袋上，振臂高呼道：“如果就连异端裁决所都不再守护光明神的荣光，那么便由我们白塔镇人来审判这些背弃光明的叛徒！”
艾德里安嘴角抽搐着，便瞧见那个名叫达尼加的逐影者抽空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分明是黑夜神的信徒。
隐藏在人群中的逐影者这个时候便派上用途了。无论是谁想要攻击平民，他们便立即趁乱动手，令其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裁决者们竟被一群普通人夺走了武器，绑住了手脚，嘴也被不知从哪里捡到的破布堵住了，数不清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
眼见马上要因暴乱闹出人命了，白塔青年会的学生终于上前制止了群情激奋的人群。
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183;艾德里安当众宣布，从今天开始，“白塔青年会”正式改名为“审判协会”，并站在高处大声宣读他们连夜起草的《审判宣言》，表示将坚定不移地捍卫正义与公平，将教廷内部一切侵害平民权益、背弃光明神旨意的行为进行审判与清理。
接下来人群涌进了光明教堂，审判协会将这些失去行动能力的教士与裁决者押上步道台，当众挨个宣读这些教士犯下的罪责。
“死刑！”一个人在台下大声呼喊起来，很快赞同的呼声连成了一片。
“吊死他们！”
“砍掉他们的头！”
艾德里安看见教授冲他微微点头，于是他转身看向如待宰牲畜般的白衣教士们，只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因激动而发抖。
“你们还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
有人开始痛哭流涕着哀嚎求饶，也有人开始对着他们破口大骂。那个为首的裁决者却在此刻冷静下来，异常冰冷地注视着这群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普通平民，就像要将他们的每一张脸都深深映入脑海里。
“你们完了。”他沉声道：“光明将永远诅咒你们这些肮脏的亵渎者。”
“是你们完了。”
一个人打断了他，裁决者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波的烟灰色眼睛。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在与一面澄澈的银镜对视，其中清晰倒映出他因恐惧而颤抖的灵魂。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不会赐福卑鄙之徒，罪恶的灵魂必将堕入深渊，永远忍受来自魔鬼的噬咬与折磨……”黑发青年一字一句冰冷有力，直到看见真切的彻骨恐惧终于一点点爬上了裁决者的眼底——对方竟然是真心实意信仰着光明与荣耀之神的，并且真实畏惧着被神明唾弃的后果：“而你们令光明折损，令荣耀受辱，难道你真的认为可以在死后坦然投入光明的怀抱吗？”
其实比起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暴虐无常，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纵情放荡，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冷漠避世，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留下的教义，除了贪恋权势虚名、对外攻击性强烈之外，竟已经是看起来最正常、也最符合普世价值观的一个了，也无怪这位神明成为了安布罗斯大陆的普遍信仰。
但是自宗教诞生以来，它便注定不会是完全为神明服务的产物。
人类脖颈断裂的时候和屠宰牲畜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垂死挣扎，一样的崩溃惨叫，血直接溅到了光明教堂的天花板和彩窗上，教士尊贵的头颅在围观人群的惊呼与叫好声中飞了出去，在地板上咕噜噜地打了几个滚，双眼还死不泯目地圆睁着。
负责行刑的是伪装身份的达尼加，一旁几乎从未见过血的、白塔大学的学生们脸色极其难看，有人忍不住蹲在一旁开始不断干呕，但是艾德里安始终逼着自己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私刑绝不能取代公正的审判，这是他必须要直面的东西。
就在艾德里安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时，他忽然瞥见梅森夫妇正站在人群里，俩人相互搀扶着，泪如雨下，梅森太太手中还抱着孩童的衣物——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支撑住了他，他感到眼眶同样开始发热。
教士的脑袋被一个接着一个砍去，浓稠的血水在地上浮起薄薄一层，所有人的脚下都是一片腥臭。直到现场只剩下一名最年轻的教士——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涕泗横流。
艾德里安翻看了一遍手头资料，发现针对此人的指控不过是收取贿赂，除此之外对方称得上干净。想起教授的叮嘱，他犹豫了下，直接大声询问在场镇民的意见。
“放了他吧！”
镇民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后，有人大声喊道：“他还是个孩子，也没有做过太坏的事，放了他吧！”
于是审判协会的成员开了一个简单的临时会议，通过举手表决后，决定不判对方死刑。达尼加砍断了捆绑那名年轻教士的绳索，任由对方连滚带爬着从布道台上逃了下去。
治安官这时才姗姗来迟，懒洋洋地挥舞着棍棒试图驱散人群——结果在教堂门口瞧见这血腥至极的一幕后全部吓傻了，竟然没人敢上前制止，更别提逮捕凶手。直到人群渐渐离开，他们才敢战战兢兢着摸进这座已经被血色染红的教堂里，为那些死去的教士殓尸。

第128章 献祭
这场史称“凛冬审判”的暴动震动了朝野，甚至惊动了教皇冕下。愤怒的辉光教廷要求王庭派遣军队处理这些胆大妄为的暴民，结果向来雷厉风行的王后却是变得莫名温吞谨慎起来。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又开，就是迟迟不肯下令。
最令辉光教廷感到惊惧的是，许多学者、知识分子、工会、农会甚至商人和新兴贵族都在为这群暴民说话，在报刊上公然支持学生，《黎民报》更是发文号召全银鸢尾帝国“有良心的青年人”为审判协会提供精神和物质方面的支持。
不知不觉中，辉光教廷竟已得罪了太多沉默的人。
很快，全国各地竟接二连三地爆发了多起类似的“审判”事件，大多都是平民在半夜摸进光明教堂，将那些毫无准备、惊慌失措的教士绑了起来，当众“审判”后用镰刀砍掉了他们的脑袋。以至于各地光明教堂一入夜便不得不闭门墐户，安排人手巡逻。
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在古老的帝国上空不断盘旋酝酿着，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却显得极为淡定，以至于某位女祭司在深夜翻进白塔大学时，本以为会瞧见神选之人从睡梦中惊醒后惊慌失措的模样——结果那家伙还坐在办公桌前写些什么，浑身都是阴郁的煞气，仿佛随时要杀人。
轻薄的月光下，美艳绝伦的女人慵懒地靠在窗沿，薄纱之后的绯色眸子眼波流转，仿佛有条水蛇在她的声音里蠕动：“怎么样，亲爱的，喜欢我送给你的大礼吗？”
她指的是那个突然暴起杀死艾森&#183;帕斯的裁决者——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份“大礼”。
对方顿了顿，头也不抬地继续用红笔重重挥就两笔，仿佛要借此劈开纸张——女祭司瞥见了一个愤怒的红叉。
阿帕特拉：“……”
她莫名感到浑身一阵发毛。
“甜心，别不理我呀。”女祭司故作委屈地嗔怪道：“人家都不怪你上次从血色集市逃跑的事了，还千里迢迢地跑来白塔镇找你，难道你就不肯为像我这样痴情的可怜女人付出一点点怜悯与耐心吗？”
教授总算掀起眼皮，给了她一个正眼：“您所谓的痴情是指逼迫卡莱顿小姐和我发生性关系吗？”
“啊呀，难道是因为她不够美丽纯洁，还是不够妩媚诱人？”女祭司大惊小怪着捂住嘴，语气就像在挑选一只羔羊的肥瘦：“也是，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惜亲爱的阿娜勒妮看上了她，我又怎能拒绝她的要求呢？”
话是这么说，她的脸上忽然飞快闪过一丝阴郁的愤恨。
诺瓦冷冷地看着她：“因为我不是恋童癖。”
阿帕特拉立即咯咯笑了起来：“当然，如果您想要我的话——”
“我不喜欢女人。”教授直接打断了她，没等对方张嘴，又将话头堵死了：“也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非人生物，再敢耍这种手段我就杀了你。”
他真心实意地厌恶这种人为制造被生殖欲望控制大脑的蠢货的下流手段。
刚想说爱欲神殿里也有少量男性神妓的女祭司：“……您可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对方没有理她，他看起来因工作与熬夜显得颇不耐烦，暴躁的阴翳郁结眉间——但他确实是一个苍白漂亮的年轻人，冷漠、傲慢与隐隐的神经质无损他的气质，反倒挑逗起人们想要看见他脸上是否会出现更多不一样的表情的欲望。
阿娜勒妮一向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猎物。曾有个举世闻名的美少年高傲地拒绝了女神的求爱，于是她费尽心思地缠着他，追逐他，直到对方在身边亲友一个接着一个惨死的崩溃下选择和女神堕入爱河，再残忍地将他抛弃，令他在绝望中投水而死。
“有人要杀你，我的小甜心。”女祭司忧愁地说。
“很多人想杀了我。”教授冷冷地说：“辉光教廷想杀了我，爱欲神殿也想杀了我。”
“别误会我亲爱的同僚，”阿帕特拉摇了摇头：“她们只是想为可怜的瑟西复仇，谁叫她如此不幸，遇见的两个男人都这样差劲——”
“真的吗。”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也许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太过冰冷透彻，以至于阿帕特拉发现很难与他进行长时间的对视。
“到底是谁将‘瑟西’推向了比尔&#183;法姆？”教授的声音同样毫无情感：“一个声名狼藉异常难缠的暴虐贵族，还喝醉了酒，当然要由被卖进神殿里的异教徒女人来招待。”
女祭司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直到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歇斯底里。
诺瓦平静地看着她发疯，直到对方终于镇定下来，用涂抹了鲜红甲油的手指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甜心，你这是在同情她吗？”阿帕特拉的语气极为轻柔：“同情一个不愿意向阿娜勒妮奉献全部爱意的婊子？”
“还有艾米莉亚&#183;卡莱顿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婊子，阿娜勒妮选中了她，她竟敢跑来祈求你帮她逃跑——”
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因怒火而剧烈扭曲，教授仔细判断了一下——是嫉恨，如毒蛇般嘶嘶缠绕着的嫉恨。她真心实意地嫉妒着被爱欲之神选中的卡莱顿，又真心实意憎恶着没有归顺爱欲之神的瑟西。
一个非常善妒的……狂信徒？
“别担心，甜心，我不是冲你发火。”对方总算冷静下来，柔声细语地同他解释道：“毕竟阿娜勒妮喜欢你，所以我也喜欢你，哪怕你是个聪明又淘气的坏孩子～”
她咯咯笑着，吐气如兰，试图用冰凉纤细的手指去勾黑发青年的脖颈：“但是没关系，谁让我们都喜欢你呢，陷入爱情的女人总是愚蠢的，我会心甘情愿被你欺骗……”
对方随手抄起桌面的一本书，啪得一下打开她的手。
“别碰我。”
“哎呦，真是粗鲁的男人。”阿帕特拉委屈地捂着手抱怨着：“人家费心费力地从献祭派那群疯子手里保护着你的安全，你居然这么对人家……”
总算听到关键信息了，教授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难道你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吗，难道你没有对此推波助澜吗？”
“我怎么可能和那群因为不被神明注视发了狂的可怜虫是一伙儿的？”女祭司不屑地轻哼道：“那些妄想揣摩神明心意的疯子，哼……”
“要我进异端裁决所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那群白袍子不过是些工具罢——”女祭司忽然反应过来了，她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狡黠地微笑起来；“亲爱的，亲爱的。你在套我的话？”
“你认为这是我应该知道的。”诺瓦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死在异端裁决所监牢里的外来者就是‘献祭派’中的高层人员，那些人试图通过杀了我来召唤神明，生命之子也由他们掌控。”
“我的阿娜勒妮，我真喜欢你思考的模样，”女祭司呻吟般地叹息着：“让我想一口一口地吃掉你。”
但她不再透露任何一个字，只是肆无忌惮地感叹道：“说真的，甜心，你比我见过的任何愚蠢肮脏的男人都要可爱——你真的不愿意让我带你共赴极乐，一起为我亲爱的阿娜勒妮献出至高无上的爱欲吗？”
“……”
“宝贝儿，你这试图杀了我的眼神也好迷人——”阿帕特拉露出了仿佛被人诱惑的陶醉神情，再次试图伸出手臂去勾黑发青年的脖颈。
但是那人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她，女祭司忽然一顿，薄纱后看似柔软迷离的眼睛立即变得冷冽犀利起来，从刚才便若有似无环绕在她周围的危险预感，在此时此刻彻底变得令她浑身汗毛倒竖。
“看来你身边还有不少坏孩子呢。”她意有所指地说，机敏地后退了几步，与人拉开距离——果不其然，那如针扎皮肤般的危险预感稍微变得轻微了些许。
她知道神选之人身旁有一个或者多个神秘强者，否则对方仅凭普通人的身份如何完成如此恐怖的局？但是现在看来，此人大概比她想象中可怕得多。
狡猾的女祭司当机立断选择了逃跑。她直接抛给人一个甜蜜的飞吻，留下一句“记得想我哦”，便随即消失在了窗外，只留下教授独自坐在桌前沉思。
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扶在他的后颈上。诺瓦愣了一下，仰起头来，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瞧见救世主微微紧绷的下颌——这家伙的心情似乎并不美妙，为什么？
“我今晚没有偷喝咖啡。”教授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这家伙借题发挥克扣他本就少得可怜的咖啡份额。
他强调道：“哪怕这些愚蠢的学生论文让我大脑发胀，我也没喝。”
“……”
对方似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声音像一阵柔和的雾气：“交给我吧，我会帮您把剩下的批改完成，并且明天把让您生气的学生训斥一顿。”
某位助教先生总能语气温和态度良好的将人训到真情实感着羞愧痛哭。
“那你生什么气？”教授皱起眉来，严肃而挑剔地打量着他。
另一人顿了顿：“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人这样……不怀好意地刻意接近您。”
哪怕他的教授已经表现得异常冷漠，但一种阴暗膨胀着的非理性情绪依旧在噬咬着他的大脑——尽管表面上他依旧温柔如初。
“她确实不怀好意，但不是为了接近我。”
见此人似乎没打他的咖啡的主意，教授松了口气，认真地分析道：“她同样将我看作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降世或者复活的关键——为什么？”

第129章 误解
夜色深沉，白塔镇狭窄的街巷深处，雪被来往的人压实了，踩上去嘎吱作响。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在地上落下一层虚假的莹白。
偶尔来往的路人皆裹紧了外衣，甚至连张嘴诅咒寒冷的力气都不愿消耗，生怕些微暖意会从口中呼出的白气中逃脱。
几乎没有人发现，一个身披兜帽斗篷的人影正从过路人身旁经过——对方身姿挺拔，步履轻松，不紧不慢的，偏偏覆着一层浮雪的街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人影忽然在无人的街巷深处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来——在来者眼中，哪怕他只露出了一小截弧度优雅的下颌，都在雪光的折射下显出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彩来。
美的威严是超脱于视觉的。总有些人哪怕遮掩容貌，抛弃修饰，仅仅只是露出一截手指，或者一缕发丝，依旧能够令人不由敬畏地屏住呼吸。
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变化无常的命运主宰，永不停歇的飓风之神，尊敬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对方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跪了下去，借此遮掩眼中激动到几近癫狂的情绪。他双手合十着，虔诚地用手指去触及额头：“吾等蝼蚁向您致敬。”
他说的是来自三百多年前、早已失传的纳塔林人的语言。
“……”
被视若神明的人没有开口，天地间唯有雪花落下的声音，和一个人急促沉重到刺耳的呼吸。随着沉默蔓延，来者盯着神明的袍角，开始不断质疑自己的一举一动究竟是哪里惹怒了对方——难道是不够虔诚，没有献上珍贵祭品，还是来得太迟，令神明质疑起他的忠诚与卑微？
良久，神明终于开口了，轻缓冷漠，仿佛来自遥远的雪山。
“你有纳塔林人的血脉。”
他同样用的是古纳塔林语。
“是的，我的父亲是纳塔林人。”信徒开始肉眼可见变得紧张，他担心神明会怪罪他的血统不够纯净：“但是我的母亲全家早已归顺于您，亦是您忠诚的信徒。”
“忠诚。”神明轻柔地重复着这个字眼：“你们指的是如藏匿于阴沟里的老鼠，一路追寻窥视我的行踪吗？”
如山峦般可怖的重压突然出现在了来者的脊背上，他闷哼一声，些微血迹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来自神明的怒意远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承受的，而实力低微如他，此时竟然还活着——这是否说明，这位在神史的记载里如飓风般暴虐无常的神祇暂时没有想要杀死他的意图？
他想起同行者可怖凄惨的尸体，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吾神，请容您卑微无能的信徒对此稍作辩解。”信徒毕恭毕敬地匍匐在地：“那些狂妄不道的异教徒确实冒犯了您，您已降下神罚，我绝不敢对此有丝毫妄言。但我被迫与那些异教徒为伍，确实有万般无奈的缘由……”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
此人确实是风暴之神的信徒，奈何风暴之神已经死了，导致对方难以通过向乌托斯卡祈祷换取理念的力量——这也令对方的弱小在这群实力强大的外来者中格外显眼。
这群家伙倒是聪明，特意找了个货真价实的信徒来试图取悦“神明”。要他真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在发现四大主神已经分割世界信仰的前提下，还能遇见个虔诚的信徒，况且还有同族血脉——就算不会对其和颜悦色，也不至于杀了了事。
他面无表情地听人啰嗦，包括什么关于“献祭派”是如何发现乌托斯卡复活的秘密，如何追寻神明的脚步来到白塔镇——怀中的留影石始终在默不作声地运转着，他不由有些走神，这个点儿教授大概还没睡，但是最近对方很乖，偷喝咖啡的频率直线下降，也许可以给人带些小蛋糕回去。
教授并不嗜甜，针对市面上大多数价格昂贵的甜点，此人的评价都是满脸嫌弃的“太甜了”。
但按照对方的说法，“大脑思考需要消耗大量糖原”，加上没有他盯着总会忘了吃饭，白塔大学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王的衣兜里，其实是常年备着糖块的。
目前只有一家店铺难得符合教授的口味，而眼前的信徒已经开始颠三倒四、长篇大论的“赞美吾神”。这人就是个诱饵，知道的东西并不多，再浪费时间下去店铺该关门了，救世主终于粗暴地打断了他：“够了。”
信徒立即温驯地闭上了嘴，对神明的粗暴毫无异议——也许在他看来，神就该如此目空一切。
“我赐福于你。”
他冷漠地伸出一只手来——那名信徒激动得浑身发抖，特别是瞧见一道光晕落入体内后。
神明似乎没有解释这究竟是何种赐福的意图，眼见对方已经准备转身离开，想起那些人的叮嘱，信徒心一横：“吾神，敢问您身边那位名叫诺瓦的凡人，可是您选择的神侍？”
神侍指的是在神明最为活跃的世纪，那些为了祈求庇护的信徒们特意献给神明的、身份高贵的少年少女。
仁慈的神明会挑选喜爱的神侍，赐福并令其为神明征战。暴虐的神明会直接虐待屠杀这些神侍，以供取乐。
风暴之神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森寒至极的杀意席卷了周遭的一切，暴怒的风雪笼罩着那个人影，令他恍如来自极寒的梦魇。信徒惊恐地睁大眼睛，那可怖的杀意仿佛实质化了，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甚至吐露不出丝毫试图求饶的声音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是下一秒，神明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唯有那直接将周遭街石都化为齑粉的风雪见证了神明的暴怒。
……
“他发怒了。”一名带着白色死者面具的红袍人低声重复道。
“看来风暴之神虽然复活了，但依旧被‘诺瓦’的存在束缚着。”另一个人说道。
否则一名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要追随在一个卑微的普通人身边，还充当对方的什么狗屁“助教”？神明绝不会屈居人下，唯一的可能性是迫不得已。
“他留给纳塔林人的‘赐福’是什么？”
“一种非常古老复杂的傀儡术，没有人解得开，哪怕是主祷级别的术士——也许这是针对我们试图操纵镇民监视神明的警告。”
“……他已经至少杀了我们两名术士了，其中包括一名主祷。”
“不要忘记，那是一位神明。”
——不可直视、不可冒犯、不可揆度的神明。
……
“你这是遇见了什么？”白塔大学里，教授叼着小蛋糕的勺子，慢慢冲人皱起眉来——以至于哪怕捎带着宵夜回来都浑身寒意。
“一个有着纳塔林血脉的外来者，自称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信徒，参与了献祭派的那些勾当。”对方将留影石轻轻放在桌上。
诺瓦迅速想明白了一切：“这不至于让你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严肃地指出这一点——男主确实重视他的族人，但并不仅仅凭借血脉来分辨彼此。
救世主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他们怀疑您是我的神侍。”
——尽管有部分为了误导人的演绎成分，但是眼前正懒洋洋舔舐奶油、脸上露出毫不自知的餍足的年轻人，在前世是否会被人当成为了祈求神明降临、几乎与奴隶等同的牺牲品？
他也曾被烙下神印，当这份似曾相识的屈辱可能发生在另一人身上，却是令他产生了某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教授皱着眉，用一种探究的眼神仔细打量同伴。
……他还是没搞懂对方为什么生气，但是直觉告诉他，如果继续问下去，这家伙大概率会发疯，他干脆从衣兜里掏出些什么。
阿祖卡微微一怔，一小块被油纸包裹着的、冰凉柔软的固状物，突然被人塞进他的手心里。
“今天没留意，艾德里安那小子把我的饼干吃光了，翻存货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的宿敌一副做学术研究的严肃神态：“我买过的所有糖块里就这种软糖最好吃，甜味和酸味结合得刚刚好，有股柠檬叶的清香，可惜停产了。我还以为已经吃完了，结果发现还有两块。”
他看起来很认真：“我已经吃了一块，这一块给你留的，不给其他人。”
阿祖卡：“……”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又被抱住了，他的手里甚至还拿着蛋糕的小勺。
按理来说这家伙应该不会因为一块糖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但是这个拥抱很紧，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痒得令他莫名有些发颤。
教授皱眉提醒道：“奶油，要沾到衣服上去了。”
对方一声不吭，就像试图用手臂与胸膛构成的牢笼将他全部吞吃。勉强让情绪明显不太对劲的同伴抱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的诺瓦企图挣开对方——完全动弹不得，那家伙甚至开始将手往他的腰上箍。
他严厉地警告道：“放手！抱一下满足一下肌肤饥渴就得了，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救世主充耳不闻，甚至低下头来，不轻不重地含咬住他的脖颈：“您是故意的吗？”
他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夹杂着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的颤抖叹息：“您真是……太过分了。”
难得好心和人分享心爱的小零食，却被人无端指责的教授愣了一下，顿时勃然大怒。
“不想要就把糖还给我！”他气急败坏地一边挣扎，一边骂人：“你这个毫无边界感、黏黏糊糊、不识好歹的混账——”

第130章 信仰
这场关于糖块与恩将仇报的争执结束于教授毫不留情的一拳——正中鼻梁，救世主可怜兮兮地捂着鼻子抽气，惊人的蓝眼睛被湿漉漉的睫毛掩住了，委屈而无辜地轻轻颤抖着。
大获全胜的教授黑着脸，优雅地正了正自己在方才的挣扎中被扯乱的衣领。
“你活该。”胜利者傲慢地扬起下巴，冷酷地宣布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会帮你吹气的。”
“……”
对方用一只手死死撑着桌子，一声不吭。明明这家伙已经逐渐脱离了少年体型，变得越来越有一名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此时却显得格外柔弱可怜。教授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耐地啧了一声，上前粗暴地扒开男主捂在脸上的手。
“松手。”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出血，甚至连青紫红肿都没有，但他还是十分严谨地迅速用手捏了一遍。
“……骨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黑发青年颇为怀疑地眯起眼睛：“你在唬我？”
他有自知之明，总不可能他一个普通人只靠一拳就能令一名圣者失去战斗力。
“……好疼。”
漂亮的金发青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任何人瞧见都不由产生将世间一切美好捧到他面前的冲动——奈何这一招对教授毫无作用。
“那就请您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并且真切希望您能从中学到些什么。”教授冷冷地说。
他从救世主手中将那块惹祸的软糖拽出来，三下五除二撕开油纸，粗鲁地塞人嘴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见人鼓起一边脸颊，有些错愕地望着自己，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宣布道：“我们扯平了，不许再闹。”
……然后那家伙就开始笑，无声的笑，眼睛柔软地弯着，疯子一样。
诺瓦：“……”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枚留影石开始捣鼓。浑然不知在他的背后，救世主那惑人的蓝色虹膜内部的肌纤维束已经呈现出深海漩涡般的剧烈扭曲，那是一种灭世的大海啸即将到来之前的压抑平静——但是月亮还停歇在海上，海水贪婪而隐忍，无声吻着他的月亮。
“……风暴之神的信徒，一个已经死去的神明的虔诚信徒。”教授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下巴：“我没有阅读过太多相关文献——你们纳塔林人是如何看待‘信仰’的？你是其中的特例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缓缓答道：“不，还有我的母亲艾莲娜。”
他的语气温柔如初：“她也是无信者，为了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将我藏起来，最终燃尽了灵魂。”
诺瓦慢慢眨了眨眼睛。本就匮乏的人类交际常识告诉他，这种时候大概需要安慰一下对方——但是救世主哪怕谈起这些痛苦的过往时，依旧显露出一种久经世事的平和坦然。
“虽然除此之外的纳塔林人都是信徒，但是在我看来，信仰更像是一种流传太久的习惯，只是暂时没有人去思考这是否正确。”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毕竟对于生活在阿萨奇谷中的纳塔林人来说，比起消失太久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其实他们更感激为了族人不惜燃尽灵魂、造就叹息之墙的‘飓风之子’科伦丁王。”
纳塔林人欣赏做实事的人，比如谷中奉行的积分制——只要做事，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与尊重，哪怕那是一只龙。反之就算再能说会道，再擅长收买人心，也很难得到那群高傲战士的好脸色看。
毕竟就连神眷者有时候也得亲自动手修缮房屋。
由于风暴之神的死亡，尽管暂时并不明显，但这同样导致了谷里除了他之外，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强大的术士了。
这位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极富远见地补充道：“也许再过几代，等纳塔林人发现信仰毫无作用后，对于风暴之神的信仰便要自然地渐渐消失了。”
“但是一个缺乏外界环境影响的人，却选择去信仰一个死去的、毫无作用的神，甚至不惜为此参与这种残忍愚昧的宗教活动。”阿祖卡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我不理解。”
对方有纳塔林人的部分血脉——这也意味着那些在历史的洪流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同胞，在他不曾注视的角落里演变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他不至于为此痛苦，但同样产生了一种……非常轻微的悲哀。
教授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烟灰色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同伴：“你觉得人为什么会产生信仰？为什么会任由宗教操控玩弄？”
他的声音很沉：“我说得‘产生信仰’并不是‘只有信仰神明才能得到力量’这种交易行为，这是结果的附加品，而非成因——我的意思是，还有那么多无法成为术士或者武者的普通人，他们为什么依旧会选择信奉一个或者多个宗教？”
“有些人的解释是，‘因为底层人民是愚昧的’。”瘦削的黑发学者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严厉——但与其说是在教导另一个人，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诘问自我：“不，这是一种有着简化趋向且不负责任的思考与判定。”
他看起来是如此斩钉截铁，这令旁观者在一阵敬畏的恍神间，几乎以为这是一位拥有一切的君主在宣告世间最无可辩驳的判决。
“在远古时期，信仰与宗教来自对于捉摸不定的大自然的恐惧。而在如今时代，其根源是底层人民受到上层阶层残酷的压迫，被迫时刻被例如失去财产与社会地位后，沦为乞丐、娼妓、奴隶或异端、甚至因此失去生命的恐惧所笼罩。而这种和自然灾害同样残忍无常、且似乎永远无法抵抗的痛苦，令他们不得不去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和帮助。”
“所以宗教信仰因此诞生了——换句话来说，宗教信仰来自于人类目前无法避免的恐惧。”
话音落下后，教授本人也重归了沉默。
安静的房间里，他忽然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也许夜晚会令人情绪化，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异而悲哀的脆弱如潮水吞噬了他，他漂流在时间与命运的长河里，在旁人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里辗转反侧。黑发青年望着那枚留影石折射出的影像——一个人，卑微地匍匐在地。
有人从背后一点点环住了他的肩膀，很轻，不带丝毫压迫意味，却让他沉重的头颅可以依靠在另一人的胸口，感受着来自心脏的一次次跳动。
某种无形的力量促使他将那些始终深藏在胸腔深处、日夜折磨着他的恐惧，朝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倾诉、甚至是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吐露。
黑发青年负隅顽抗着紧抿着嘴唇——但是同类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得足以令人类的理性忽然溃不成军。
“……所以如果想要消灭宗教信仰，空喊口号是无用的，摧毁肉体是愚蠢的，沉默容忍更是毫无希望的。”
他再次开口，声音渐渐变得疲惫，疲惫而温柔，阿祖卡忽然从他的宿敌身上感到一种巨大的、可怕的、足以令人陷入无法脱逃的绝望中的孤独——但是异乡人依旧在坚持说话，仿佛在描绘一个清晰美丽的幻觉。
“……也许当人人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且有序的健康社会里，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劳动得到一切所需的资源……也许在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精神境界极大提高的前提下，人们对于宗教的认识才会不断趋于理性与科学。”
哪怕在他的世界，宗教依旧不曾消失。
“……听起来像是一个美好的梦。”漫画男主低声说道。
“是啊，一个梦，而我们将所有追梦的傻瓜称为理想主义者。”他怀里的教授平静地说：“依据这个世界目前的社会生产力来看，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我们这辈子……至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梦境实现的那一天——除非你能成神，活个成百上千年。”
他甚至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而他自己也清晰知道这一点。
救世主垂下眼睛。从他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对方疲惫下垂着的眼睫。他忽然很想亲吻他，一次又一次的，轻柔、庄重而虔诚，就像用细小的软刷清理一颗尚未被大气燃尽的、掉落的伟大星体，拂去那些在宇宙法则下爆炸与裂变着的辉煌异火。
但是他的星辰已经重新带上眼镜，对方看起来已经重归了往日的理性，方才那些微的脆弱仿佛不曾发生过。
“不过有一点。”教授冷静而略带嘲讽意味地说：“那就是人总能轻易相信一个不曾出现过的存在会救他于水火，挽救他糟糕透顶的人生——却很难相信向一个和他的隔壁邻居一样具体的人祈祷会有什么作用，哪怕那是史诗里的英雄。”
阿祖卡迅速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神史》。
……
等到教授离开后，看似仅剩一人的书房里，阿祖卡忽然朝向角落的位置缓缓抬起眼来。
“你都听见了。”
他冷漠而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观点来自《列宁选集》

第131章 入伙
没有回应。窗帘悄无声息地垂着，如同黑暗中的幕布，静静遮掩着帷幕之外的世界。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盯着角落。他知道角落里有人在与他对视，但是对方始终不曾做声。
“不想谈谈？”
他微微偏过头来，半张脸掩藏在阴影里，常见的淡淡笑意被彻底从这张漂亮至极的脸上抹去了。
只有此时人们才会发现，救世主那双温柔澄澈的蓝眼睛，实际上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未知海域，至少来者感到自己在好友的注视下已经身体发僵——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方才所看见的、听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这场无声无息的对峙持续了许久，按照救世主年轻时的脾气，此时他该冷着脸转身就走。
十分反直觉的，三人中看起来情商最高、也是最善于揣度玩弄人心的他，在年少时期其实并不擅长处理与真正在乎的人之间发生的冲突，一般都由玛希琳充当协调关系的角色。
……但是站在现在的视角去看当初那个别扭的少年，他明白那不过是一种可笑愚蠢的软弱。
教授对他“擅长操纵人心”的敬佩，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十足古怪、却令他心里发软的温柔。毕竟“阿祖卡”没什么不得了，不过是一具因功能强大所以极端了解人类运作机制、并用软布包裹着钢骨的类人机械——直到他开始真切地恐惧着失去。
……说来也好笑，这份恐惧追根究底和他的宿敌绝对扯不开关系。
不过好在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冷漠傲慢、目空一切的少年了——况且他不可能指望他的教授来处理这些事，对方没将人气死都算是可喜可贺。
“……你这副恶心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奥雷终于忍不住了，从阴影中显露出身影。
——哪怕现在有更要紧、更致命的事，他也要发出不屈的质疑：这家伙忽然露出那温柔甜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到底是想起了什么鬼东西啊！他甚至都有些想为暴君方才那直冲好友鼻梁的一拳叫好了！
“不必在意。”好友直接懒洋洋地转移了话题，并且熟练地倒打一耙：“你偷听得倒是起劲，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是你，现在你该颈骨断裂、头朝下脚朝上着栽倒在雪地里了。”
他对此有些微妙的生气——大概是自家教授难得吐露心声的时候被人听去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好友，哪怕这对计划有利……其实关于这一点，他该和教授道歉，不论对方是否会在意。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奥雷阴郁地盯着他，嘲讽地冷笑道：“我谢谢你，我现在已经彻底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就要做噩梦，梦里全是你俩兴高采烈地准备杀光全世界。”
消灭宗教信仰和灭世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疯子。
他一向以为好友已经够疯了，结果年轻版本的暴君比这个混账还要疯——他早该想到的，能掀起灭世战争的又会是什么正常人？
“思考，奥雷。”好友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一个月的赌约依旧作数。”
“……”
奥雷深深地吸了口气，十分头痛似得捏着鼻梁。
“……好吧，好吧。”他勉为其难地冷静下来，将这段时间思考后得出的结论一一吐露：“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是你父亲，他在你的灵魂上刻下神印，并且试图杀了你，声称这是让你回报他，结果你成功反杀——然后时间线莫名其妙地回转了。”
“事先声明，这一点我站你，哥们儿。”奥雷黑着脸，感到自己的底线已经在一降再降：“谁也不能杀了你，哪怕那是一位神，或者是你爸。”
救世主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继续。”
“辉光教廷那群白袍子莫名其妙召唤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降世，对方却喊出了乌托斯卡的名字……然后是生命之子认为你是风暴之神复活后的躯体。”
刺客沉默着闭上眼睛。
他不是傻子，假如对方陈述的信息都是真实的，“神明对他的好友不怀好意”的推论几乎已经是铁板钉钉了——但前提是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
奥雷并不怀疑好友会骗他，他只是信不过暴君。毕竟只有对方“看见”了光明与荣耀之神——但是这份警惕现在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他的好友一如既往的、该死地大获全胜，完全用不了一个月，尽管刺客很不想承认。假如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演戏——不，就算全部都是演戏，他也已经彻底分辨不清了。
暂且不提对方的那些过于——呃，活泼——的小习惯，每次都让他对此颇为惊悚；也暂且不提他被迫欠下的一笔笔人情债，也许最后真要将乌鸦都赔出去；
哪怕光从最理性的角度来说，那人仅仅依靠一群普通人便重创了教廷，分明可以轻松夺得常人所渴望拥有的一切财富或权势，假如在对方精神正常的前提下，为什么还要如此绝望而坚决地走上一条绝无成功可能性的道路？
……最可怕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居然被暴君描述中的荒诞世界深深吸引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刺客疲惫地揉着眉心：“我的黑夜神——我是不是不该说黑夜神？总之我他妈的居然可能要和你一起加入暴君的阵营，这太可怕了，简直是噩梦，真想听听玛希琳对此的评价——”
“关于教授，你可以随时和我聊聊。”阿祖卡体贴地无视了那些脏话，算是温和地承诺道，并且着重强调了“教授”一词。
然后他对上了刺客那张忽然扭曲得仿佛便秘似的脸。
“……还有一件事。”
奥雷的嘴张了张，结果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他只是为了达尼加那小子的事来了一趟暴君的书房，结果被迫看了全程，包括那场恨不得令他自戳双目的、糖块引起的纠纷。
自看见双方相处以来，那分外不祥的预感在今晚彻底成真了。
“你和他……”
阿祖卡挑高眉头，欣赏了一会儿这家伙惊恐中夹杂着嫌弃、嫌弃中蕴含着纠结的蠢样子，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教授吗？我和他怎么了？”
“你不要装傻，反正我早知道你就是个疯子，啥事都干得出来。”刺客头子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是兄弟就给个准话——你是不是那啥他？”
救世主语气平静：“我无法通过一个语意不清的动词来理解我的兄弟到底想说什么。”
奥雷：“……”
好啊，这是你逼我的。
“你想操他。”
某人极不怕死地脱口而出。
阿祖卡：“……”
“干什么干什么！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奥雷吱哇乱叫着躲开的一本直冲着他鼻子而去、厚得能杀人的书。
对方的眼睛森然得像是两点跃动的鬼火：“奥雷&#183;阿萨奇，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小巧玲珑的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男人不就下半身那点破事，我哪里说错了？”明明被吓了一跳，另一人还要继续嘴硬：“别告诉我你这么待他不是因为想操他，而是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母爱泛滥。”
这一次他被直接命中后脑勺，顿时痛得龇牙咧嘴——那本厚书飘在一旁虎视眈眈，像一块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板砖。
“我为什么会想操他？”好友的声音很冷，奥雷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人发哪门子邪火？
“你很照顾他。”他谨慎地说。
另一人对答如流，理直气壮：“他还年轻，况且是个工作狂的性格，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假如我不看顾些，他可能会累病，甚至会死掉。”
“行。”奥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对他说话语气温柔得要命。”
“我和谁说话都很温柔。”见人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阿祖卡冷笑一声：“那是你活该。”
好家伙，还嘴硬。奥雷同样报之以冷笑：“你还老那样，瞄准机会抱一下咬一下的，我怎么没见你对其他任何人也是这幅德行？”
“……因为我有肌肤饥渴症。”好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情不愿地承认道。
奥雷同样沉默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这就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他是我的宿敌，我曾杀死他，割下他的头颅，”救世主轻且疲惫地苦笑了一下，眼睛柔软地垂着，看起来却是疯得厉害：“但当我拥抱他时，他会看起来彻底被我掌控，脆弱温热的脖颈在我的掌下生机勃勃地跳动着——起初我只是想要借此来确认‘我’是谁，但是渐渐的，只要想起我曾杀了他，便让我发了疯似的痛苦。”
“——所以当我触碰他时，我是如此清晰地明白着，至少在这一刻，我没有毁掉我的月亮。”
见好友见了鬼似的瞪着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他是个极可爱纯粹的人，我永远无法抗拒和他亲近——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亲近？”
“我珍视他，喜爱他，敬仰他，如果你一定要将其命名为‘忠诚’或者‘爱’，我没有意见。”那家伙微笑着盯着他。
“——所以严格来说，我不仅仅想操他。”
奥雷：“……”
奥雷面无表情。
他忽地转身就走，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走之前很大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的离我远点儿，俩神经病！”他大声骂道：“我看你俩确实天生一对，锁在一起别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救世主：曾经被所有人宠爱的天才，一次次失去一切，逐渐进化成表面善解人意，实则冷漠傲慢的小疯子，唯有对待真心珍惜的朋友时温柔却笨拙，直到遭到生（宿）活（敌）毒打——标准？美强惨
大的那个：来自真正成熟大人的温柔豁达，坏毛病改了，但也没改多少，并且自我感觉良好，扭曲得自洽着。重点是似乎更疯了（？

第132章 神史
远在卡萨海峡的杰克&#183;拉比没有落下任何一期《黎民报》。或者说，贼鸥码头工会的所有人、包括他的二哥艾斯克&#183;拉比都是《黎民报》的忠实读者。
直到有一天，他在《黎民报》上看见了他的大哥马代尔&#183;拉比的名字。
杰克当即大哭了一场，哭得眼泪鼻涕全部顺着脸颊淌下来，哭得二哥威胁他再哭就要揍人，哭得直到小妹妮娜抱着他一起哭，玛希琳满脸无奈地蹲在一旁给他俩擦脸——力度有些大，他俩被揉得东倒西歪，脸颊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他那温柔善良的可怜大哥并不是什么异端，也许是因为为了这场毫无必要的逃亡了无音讯的父母，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怀疑与软弱。早已听他断断续续讲述过前因后果的二哥嚼着烟草，杰克隐隐瞧见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但是二哥还是二哥，一如既往的讨厌，粗鲁往他脸上重重抹了一把。
“别哭了！像个娘们儿似的！”
“嘿！”玛希琳不满地瞪着他，挥舞着拳头在人面前威胁地一晃：“娘们儿也能揍得你痛哭出声，你想试试看吗？”
艾斯克不情不愿但十分迅速地认怂闭嘴了。玛希琳接过那份报纸，迅速翻看了一遍。一如既往的，她在看见作者那一栏时沉默了许久——杰克还记得对方第一次瞧见那个名字、并听说自己曾见过作者本人时的剧烈反应。
红发姑娘直接一拳砸塌了厚实的石头墙壁，阴沉着脸向他确认作者姓甚名谁，来自哪里。
那时的她看起来可怕极了，杰克被她吓得结结巴巴的，大脑一片浆糊，只记得自己不断描述对方递过来的钱袋有多么沉重。
“所以里面大概率有一枚留影石。”玛希琳冷笑了一声，却在他追问时转移了话题——但是对方同样不曾落下任何一期《黎民报》，杰克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认识那位“诺瓦先生”。
“当然认识啊。”红发姑娘幽幽地回答，杰克总觉得她在咬牙切齿：“我可太认识了。”
“……我觉得他是好人。”杰克忍不住小声说：“他为穷人说话，而那些绅士老爷只会无视我们，或者让我们滚。”
“好与坏不是这样分辨的。”红发姑娘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在瞧见凛冬审判的报道后，更是在这个话题上变得越发寡言，杰克甚至曾经偷偷瞧见对方在无人的时候冲着一张报纸满脸纠结着呲牙咧嘴，看见他时又立即恢复常态。
凛冬审判在银鸢尾帝国引发了各种意义上的巨大震荡，而在这风谲云诡的风暴中心，十年一度的《神史》刊发日终于即将到来。
在此阶段，《神史》的具体内容总算瞒不住了。收到样刊的德尔斯&#183;拉伯雷差点心脏病当场发作，他怒气冲冲地冲进爱徒的办公室，指着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生怕将老爷子气出个好歹，诺瓦连忙上前将人扶着坐下。老头黑着脸，抚着胸口顺气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咆哮着将人恶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别看他这个学生平日里冷淡严肃，十分靠谱的模样——按照对方的说法，“决策正确率几近百分之百”——但实际上一但搞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黎民报》、博莱克郡大罢工、审判协会、乃至现在的《神史》……拉伯雷绝不是瞎子，对方那截脆弱的脖子已经在绞刑绳索套里若隐若现。
瞪着眼前不省心的学生，拉伯雷开始真切感到自己开始老了。对方瞒着他，显然是要打“先斩后奏”的主意。如果被瞒在鼓里的人不是他，他该同意这确实是一种“利益最大化”。在凛冬审判爆发之前，谁也不会相信教廷威望会如此前所未有地大幅度下跌，此刻正是发行新版《神史》的最佳时机。
但尽管拉伯雷已隐隐预料到年轻人们将要闹出什么事来，哪怕是曾经的“先知”，也日渐失去阻止他们的能力与立场。年轻的太阳必将驱散垂垂老矣的寒夜，他能做的，不过是用尽最后的余热，竭力帮助他们燃烧得更久、更加明亮些。
——但这并不代表德尔斯&#183;拉伯雷现在不能中气十足地教训学生。
“你早就知道了？”
老爷子总算停下来喘口气，中途喝水补充体力，见学生已经被他训斥得蔫头耷脑，终于怒气冲冲地转移了目标。
呆在学生身边的碍眼混账始终维系着温和完美的微笑，闻言无辜地弯起眼睛：“只是比您知道的时间稍微早上些许。”
而且知道得还要更多些——当然这话就不好和因为学生胳膊肘向外拐、从而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生气的老爷子透露了。
得知教授全部计划的那一瞬间，救世主的怒气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德尔斯&#183;拉伯雷少——简直是五味杂陈，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恨不得将人按在腿上打屁股。
但是性格使然，加上承诺过不会冲人发火，当时他半点怒意都没有流露，还得强压着脾气，温声哄着满脸警惕等待他反应的宿敌将整个计划解释清楚——确实是个“完美”的计划，可行性高，容错性强，除了作为计划核心的教授本人深陷危险中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陷。
偏偏他没有立场去责备对方，这是无可置疑的“最佳选择”，哪怕是救世主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来，假如站在外人视角上，他甚至要为此拍案叫绝。既然如此，他便绝不能为这个本就身担沉重责任的人增添更多压力。
——尽管他恨不得将人箍在怀里，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截苍白脆弱的后颈，将那些眼泪与挣扎混合着血水骨肉全部吞下去。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宿敌总会令“阿祖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挫败与痛苦，尽管他已成为世俗定义上的最强者。
《神史》的发行日是银鸢尾帝国一个十分普通的冬日，一如既往的，本该和最下等的平民无关。无论是睡在熄灭炉灰里的小烟囱工，满手冻疮的洗衣女工，还是在冬日寒风里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清洁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绝对买不起那册一本就需要三枚银币的、令人生畏的大部头，唯一可能的接触渠道不过是在每周的例行礼拜上，远远看着所在教廷或神殿的神职人员依据《神史》中的只言片语，大肆赞美所信奉神明的丰功伟绩。
但是《黎民报》的主编先生提前宣称，将在报刊上开辟版面，连载最新版《神史》，而一份只需一两枚铜币的报纸自然是比直接买下一整本厚书便宜得多，《黎民报》开辟神史专版的首日销量又疯狂上涨了将近一倍，除了报刊本身的忠实读者群体之外，又多了一批虔诚且贫穷的信徒。
而这也导致了，当教廷与各大神殿真正看见最新版的《神史》时，那篇被命名为“起源：人类时代”的章节内容几乎已经传遍整个银鸢尾帝国了。
后世的历史学家将其形容为“一轮呼啸着砸向黑暗躁动荒野的巨大火球”。
众所周知，参与编纂《神史》的神学家们皆已签订以福公约，并向奥肯塞勒河发誓确保绝对公平，不得说谎造假。而这也意味着，“神明曾经是人类”这种亵渎至极的观点居然极有可能是“事实”。
全国信众甚至教廷与神殿内部都在第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保守派要求立即处死写下如此亵渎文字的作者，取缔神学院；开明些的教士则要求先调查清楚教廷内部是否有异端向神学家们提供了虚假的史料。
但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部要求奥肯塞勒学会交出负责编写《神史》的全体神学家，尤其是第一章 节的作者。
白塔大学神学院的学生在短暂的慌乱后，却是公然走上街头，向所有平民免费宣读讲解《神史》第一章 节。这一部分内容几乎包括了目前所有拥有姓名的主流神明，只是依据相关史料的丰富与否，字数有多有少罢了。
不少信众愤怒地称之为亵渎，但是很快，他们发现神史中选用的史料，都是些曾经或多或少在教士们口中出现过的故事，偏偏只是和本领域或其他领域的历史史料进行对比，便出现了某种越想越令人感到无可辩驳的可怕联想。
当今主流神殿的代言人们不约而同地宣称“神明不过是陷入沉睡”，只有辉光教廷的历代教皇会在继任仪式上请求光明神降临，并亲自任命下一任教皇——但神明真的只是“陷入沉睡”了吗？
一纸来自枢机主教的问责令彻底打破了僵局。问责令上指名道姓地要求白塔大学神学院神学教授诺瓦，于三天之内前往白塔镇上属教区所在的光明教堂接受“问话”。
虽说来的不是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方法也堪称“礼貌”，但谁都知道此去凶险，甚至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第133章 危机
神学教授办公室里，众人盯着那张有着繁复花纹的问责令，其上使用了沾染着金粉的墨水，圈圈绕绕的，看起来很符合辉光教廷一贯花里胡哨的风格。
虽说是问责令，但用词算是礼貌，承诺在前往康斯坦教区光明大教堂的途中，将允许诺瓦先生及其随行人员自由行走或休憩，如有必要，任何教士应为其提供安全的向导。
“你不许去。”
德尔斯&#183;拉伯雷阴着脸，将那份问责令啪得一下摔在办公桌上：“负责康斯坦教区的枢机主教但丁&#183;马休斯是我的学生，我倒要写信问问看，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绕过奥肯塞勒学会，把白塔大学的教授当奴仆一般呼来喝去？！”
诺瓦：“其实我——”
老头立即吹胡子瞪眼：“不许，你敢踏出白塔镇半步试试看？！”
诺瓦：“……”
他默默地缩在椅子里，眼睁睁看着老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但丁&#183;马休斯，五位枢机主教之一。”
教授眨了眨眼睛，看向身旁的救世主，对方捡起问责令，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也是继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之后的下一任教皇，同样被您杀了。”
这是一位哪怕纵观历史都称得上倒霉的教皇。
继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冕下逝世，新任教皇匆忙走马上任，结果加冕礼不过五天，便被他眼前这位满脸莫名的暴君先生软禁在康斯坦教区光明大教堂，并于一个月后秘密处死。
突然被剧透了一脸前世战绩的教授：“……”
他慢慢皱起眉来：“看来前世神学院的毁灭以及老师的自杀和这位枢机主教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阿祖卡温和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您打算前去应约吗？”
“他们没想让我去。”教授冷淡地回答：“因为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必须得在得到消息后立即启程、并且一路畅通无阻的前提下才能赶得上。只要过路的关隘人员稍作拖延，便能轻易让我失约——理由也是现成的，因为审判协会造就的暴动逼迫他们加强过往人员身份审查。”
诺瓦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而这份看似礼貌体贴的问责令正是为了证明教廷诚意十足，是我傲慢无礼，一顶不敬神明的帽子立即扣下来了。”
至于昂贵的传送卷轴？众所周知，白塔大学的教授都很穷。
“在如今的情况下，这个罪名听起来有些牵强，”阿祖卡皱了皱眉：“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恶心人。”
毕竟连斩杀教士、判定神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虱子多了不愁，难道还怕这点小罪吗？
“当然不，所以这种可有可无的为难只是一种隐晦的威逼信号，因为不管我去不去，或者去得及不及时，结果都是一样的。”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上道很快：“重点是‘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在博莱克郡的重大失利，令但丁&#183;马休斯看见了希望。他渴望一份功绩，足以彻底打压帕瓦顿&#183;米勒的功绩——那么目前教廷的最大危机是什么呢？答案很明了了，他想要冲白塔大学神学院下手。”
“同为‘先知’的学生，他知道老师的性格，专业素养极强，重感情，却不喜也不擅权势斗争。”谈起这位某种意义上的师兄，黑发青年的眼神冷了起来：“唯有在我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老师才会有极大概率为此放弃近乎隐退的生活，重新出山。”
曾经德高望重的“先知”，哪怕是现在，许多实权人物依旧得卖他一份薄面——但要想消耗人情，必然意味着对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牵扯进权势斗争的漩涡里，直到随着神学院一同走向毁灭的结局。
果不其然，但丁&#183;马休斯的回信充满歉意，声称这并非他之所愿，相信关于此次《神史》的编排内容无论出现什么差错，神学院应绝无藐视神明之意。
此外，这位枢机主教体贴地表示将竭力周旋，将针对神学院编者的问责尽力向后拖延，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断暗示自己能力有限，因为教皇冕下同样对此次《神史》的内容感到异常不满。
原因很简单，在第一章 节中，编者指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成神前后”的行踪与古巴伦托王第三个儿子的征战轨迹基本一致，并在数条确凿史料及文物的论证下，编者认为基本可以借此断定，光明与荣耀之神其实便是这位能争善战的三王子。
可是这位王子其实是古巴伦托王的王后和一个血统卑贱肮脏的男奴偷情生下的私生子——这既不光明，也不荣耀。
王庭暂时对此持观望态度，这群世俗的大贵族乐得看见教廷吃瘪。王室倒是不轻不重地抗议了几声，要求神学院必须确保真实公正——毕竟卡西乌斯二世还有一个“神眷者”的名头。
但是目前看来，来自多方势力的缠斗居然尚且处于持平阶段，教廷似乎远不如想象中那般强大可怕，学界各个领域的绝大多数学者都开始支持《神史》的正确性，并且掀起涉及整个社会多种角度的大反思运动，而《黎民报》等一众先进报刊的推波助澜同样令其成功深入平民之中。
——曾经的“人类”身份为什么一定是“神明”的屈辱？这只能说明人类并不卑贱，绝非只能依靠着“神明”引导的痴愚生物。
——既然神明曾是人类，那么光明神是否并不是万能的，这才导致了如今辉光教廷这群自称“神的布道者”、却无比贪婪腐败的教士的产生。
而这同样在术士和武者中造就了重大的震荡：一种惊世骇俗的思想正在悄悄发酵着：如果说“神”真的曾经是人类，那么他们是否也有可能——成为神？
不过猫头鹰无暇为此感到高兴。教廷的暴怒带来的压力大概确实十分巨大，他开始整日不见人影，吉布森&#183;怀亚特同样几乎不在校内出现，偶尔学生们遇见他，也是脸色发青的，胖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消瘦。
很快，神学院其余参与《神史》编纂的神学家们同样收到了来自教廷的问责令，此外还有来自大大小小各色神殿的抗议。
这些学者被一遍遍近乎羞辱地叫去附近教堂进行问责，其中诺瓦的同僚奥斯温教授没顶住压力，去了一趟，于是被那些教士居高临下地严厉逼问了将近五个小时，其中不乏各种人身攻击式的谩骂与羞辱，并且威逼利诱着希望学者承认史料有误，或者将锅甩到第一章 编者的头上——但大概是忌惮奥肯塞勒学会，对方好歹是平安回来了。
诺瓦收到消息后立即前去看望了奥斯温教授，他本以为这位被他无辜牵连的同僚，多少会对他这个罪魁祸首有所怨怼，结果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无论是以福公约的束缚，还是以你的性格，这些文字绝不是教廷那群人口中亵渎的学术造假、胡扯八道。”这位曾经误传他的“死讯”、有些不着调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每一个成为神学家的人早有为了公正与真理付出一切的觉悟，你我都不例外，所以你不必对此感到愧疚。”
“你还是年轻。”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去问问咱们学院那些老家伙就知道了，其实每一次《神史》的发布都是一场血雨腥风，教廷和各大神殿吵成一团，走在路上还有极端信徒冲我们吐唾沫、丢垃圾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诺瓦沉默地望着他——不，这一次绝对和以往并不相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对方近期注意人身安全，离开后要求逐影者加强对其人身保护。
对此奥雷表示很想骂人，能够来到白塔镇的逐影者人数并不多，身兼数职的后果就是分身乏术，忙得脚不着地，这家伙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把羊毛薅干净决不罢休——但是他手下这帮弟兄倒是看起来乐在其中，也不知道暴君和达尼加那小子说了些什么，对方每每离开都是一副满怀雄心壮志的模样。
但是这点先见之明终究没有抵住敌人毫无底线的残暴。奥斯温教授收到一份来自家乡的邮递，结果刚打开便立即晕死过去。
里面是一颗死不泯目的幼小头颅，被沾满血迹的衣物包裹着，来自他的儿子。
与此同时，诺瓦收到了来自堂弟波西&#183;布洛迪的加急讯息，信中对方分外愧疚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在铁棘领的布洛迪府邸中遭到来自不明身份人士的袭击，好在发觉守护法术被触动的波西及时赶到，布洛迪夫人只是受到了惊吓——但是家中的老女仆玛姬太太为了保护女主人，擅自离开了守护法术的所在范围，已经不幸去世。
“袭击者眼见即将被捕便立即自尽了。”对方在信件中忧心忡忡地写道：“哥哥，我听说了白塔大学神学院那些事，你现在非常危险，要不要来我这边？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第134章 做戏
“……教授。”
阿祖卡微微皱起眉来，从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瞧见对方的侧脸——什么也没有，一片苍白。他好像位于漏斗的底端，那些糟糕透顶、毫无尊严的痛苦正从上端可恶大开着的敞口倾泻而下。
但那个人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便毫无波澜地将信纸折好，放进了胸口的衣兜里。
终于，白塔镇当地已经彻底失控的光明教堂请求增援的裁决者总算到了。原本几乎已经存在感全无的治安官们似乎得到了命令，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在凌晨打开了城门——那一天，所有尚且清醒着的白塔镇居民都沉默地见证着眼前的一幕。
毫无温度可言的惨白雪光下，月亮朦胧黯淡，唯有这些全副武装的裁决者的盔甲寒冷地闪闪发亮，如决堤的河流般涌入了这座中心生长着古老白塔的小镇。
她是白塔大学的发源地，被誉为在奥肯塞勒河浪潮中永立的真理之塔，曾在各个领域诞生了三十九位王室荣誉学者，十七位博士，以及两位教皇，圣徒巴罗多曾在此任教十五年，教导过门徒无数。
但是现在，辉光教廷增派的裁决者们已经无声无息地侵入了白塔镇古老的街道。白塔镇教堂紧锁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被冻结的死亡与血水淹没的内里再一次重见天日。
残余的血腥气中，身为那场残酷审判唯一的幸存者，被劈开绳索、推下审判台的年轻教士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向裁决者们哭诉当日的具体情况。
眼见裁决者中那位身披华美白袍、带着头盔的为首者沉默不语，治安官们开始惶惶不安，互相推诿起来，当责任被无限分担到群体头上，他们竟也渐渐变得理直气壮。
为首者一言不发，直到所有人重归安静，他才温和地轻声嘱咐着逐一安排分工与人手，似乎没有追究责任的意图，这令治安官们松了口气，办起事来也不由卖力了不少。
假如教授在这里，他会立即分辨出为首者的身份。
——五位枢机主教之一，“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
第二天一大早，绝望与恐慌便彻底笼罩了白塔镇。
异端裁决所忽然开始大肆抓捕当天所有参与审判行动的镇民。无需任何证据，只要开口指认，每指认一名“异端”，指认者便能得到一枚银币的报酬。
所有人都觉得辉光教廷疯了，就算有抓捕权限，但这令整个城镇的秩序都几乎瘫痪的大肆抓捕，绝对有反叛的嫌疑。
但是这群裁决者绝不是白塔镇原来那些仨瓜俩枣。渐渐的，在流血和金钱的威逼利诱下，异端裁决所原本已在暴动中空无一人的监牢，又一次开始变得人满为患，甚至这些囚徒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随着身边人的消失和惨叫，来自未知的恐惧足以逼疯被剥夺自由的镇民。
开始有人往白塔大学跑，向师生们求助。全体师生打开校门，无一例外地收留了所有逃跑的镇民。
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莫名失去了行踪。短暂的混乱后，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站了出来，要求全体在校人员不得轻易外出，并警告亲友注意安全。
求助的信纸如雪花般飞了出去。很快，多方势力开始严厉声讨异端裁决所的严酷与逾矩，并向王后陛下提交抗议信，但至少在眼下看来，这都是些鞭长莫及的施压与反抗。
糟糕透顶的是，忽然谁也联系不到猫头鹰。原本白塔大学勉强还算得上安全，唯一的缘由，至少明面上唯一的缘由，便是有一位顶级强者的坐镇。但是此刻对方无故失踪，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慌乱起来，屠刀仿佛悬在了头顶。
在此关头，教授再次遭到了刺杀。
一群辨不清身份的人闯进了白塔大学，目标明确，一见到教授就挥舞起砍刀。诺瓦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在教学楼七拐八弯的走廊全速狂奔了将近十分钟，直到体力彻底耗净，那群蒙面凶手才猫戏耗子般慢吞吞地出现，瞄准黑发青年的头顶就向下劈砍——然后被突然出现在教授身旁的阿祖卡秒杀。
一旁尖叫声不断的学生惊恐地望着他们这位以温柔美貌著称的助教——血顺着地板流到对方脚下，但那人浑身上下依旧纤尘不染。漂亮的脸上毫无往日的淡淡笑意，只是冷漠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无力瘫软在墙角的黑发学者，仿佛一位神祇，正在漠然注视着他那匍匐在地的卑微信徒。
对方刚刚死里逃生，正跪坐在地板上剧烈咳嗽。失力的手臂死死撑着地面，袭击者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手套。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被黑发遮掩的惨白额头渗了出来，滑过脸颊和下巴，一滴滴掉在地上，润湿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痕迹。
黑发青年简直浑身都在犯病似的颤抖。忽然，他撑着地面开始痛苦地抽搐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了些微清液，唯有脸色异常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有学生想要上前扶起他，偏偏金发青年的站位阻挡了任何人的去路。莫名恐怖的压迫感令在场无人敢于越过对方，直到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微微俯下身来，冲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脸上的笑意完美无缺：“教授？”
没人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在阴影里掐得死紧。
诺瓦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虽说是和人做戏，但这场生死逃亡可是实打实的。哪怕他曾多次为了收集“收藏”东蹦西跑，但也不至于如此剧烈，几乎赶得上他一个月的运动量了。恍惚间他甚至开始想要赞同某人的“运动计划”，但一认真思考他那排得奇满无比的日常工作表，又不由开始打退堂鼓。
……好累，还是算了，他觉得自己只适合蹲坐在椅子里指挥人——这叫各尽其职。
等诺瓦彻底从大脑缺氧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人暗中搀扶着回到了宿舍。肺叶炸裂似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气，门刚被关上，他只想立即瘫软下去，却被人死死用手箍着，只得被迫靠在另一人肩上不断颤抖着喘气。
有人一遍遍轻柔拍抚着他的后脊，帮他顺气：“别立即躺下，对心脏不好。”
“我想喝水。”暴君哼哼唧唧地靠在救世主肩上，断断续续地命令道。
“难道您想刚入口就全部吐出去吗？”阿祖卡淡淡地反问，没等对方抗议，便将那些被血染脏的手套迅速用风刃割成了碎片。
他的手忽然一顿。
宿敌苍白修长的指骨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异常的牙印，深得几乎可以渗出血来。剪得很短的指甲上，同样出现了参差不齐的毛刺，指腹螺纹模糊发红，似乎是被人一次次含咬过。
“……”
他缓慢，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那只颤抖着的手一点点掰开，用自己的手指深入，握紧，随后将他的宿敌轻轻按向肩窝。
也许是无力挣扎，对方罕见地一言不发，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用湿漉漉的脸颊亲昵贴附着他的脖颈，直到心跳也在拥抱里渐渐变得同频。
……
哪怕已经被人入侵了学校，猫头鹰始终没有出面。
形势彻底急转而下，被围困在白塔大学里的全校师生和部分镇民越发害怕，粮食和取暖的炭火变得稀缺，需要有人冒着风险外出采购，哪怕有逐影者保护，但总会有人消失。
为了避免镇民和学生在惶恐中闹出事，诺瓦向拉伯雷院长提议恢复往日的教学秩序，并且自行组织自卫队，简易武装起来，安排人手进行训练与巡逻。哪怕自卫队成员都是些普通人，也有少数的低阶武者和术士，但有事做便聊胜于无。
拉伯雷突然想起了对方曾在校长办公室提及的那句——“学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一如既往的，他依旧看不透他这个学生到底打算做什么，但隐隐的预感却令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于是白塔镇居然出现了如此一副奇景：白塔大学外人烟稀少，偶尔过往的路人匆匆忙忙，生怕被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盯上——白塔大学内部却是日渐井然有序起来，所有镇民都可免费参与课堂，上午列阵训练，下午听课讨论。
但是僵持依旧没有持续太久。几名裁决者轻而易举地闯过了巡逻关卡，打断了课堂，将正在上课的诺瓦教授“请”了出去。学生们惊恐而绝望地围在教授的身后，有大胆者试图上前阻止，却被裁决者粗鲁地用武器对准了脖颈。
而他们的神学教授先是冲学生们微微摇头，随即偏过脸去，冲抓着他胳膊的裁决官冷声道：“这位阁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不是一个瘸子，完全可以自主行走？”
对方沉默不言，冰冷粗暴地将他推搡出教室。一不留神，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又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了上去，脆弱的镜片顿时爆出了裂纹。
诺瓦：“……”
这群人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和他的眼镜过不去？！

第135章 牢房
异端裁决所位于白塔镇的北侧，前身也是一所监狱。这是一栋颇显古旧的建筑，庞大且阴沉，如沉默不语着潜伏在黑夜里的嗜血野兽。高耸的城墙上则有几架多年未用的炮台——这一部分由城里的治安官掌控。
阴暗湿冷的监牢走廊，诺瓦被人推搡着，走向深处唯一空旷的单人牢房。一路他瞧见两边的铁牢里挤满了一张张因恐惧而麻木的脸，呻吟、惨叫与哀求声不绝于耳，臭烘烘的热气夹杂着新鲜血液与人体腐烂后的腥臭，简直令人作呕，稍微胆小些的人，此时便该吓得两股战战几欲晕厥了。
教授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他瞧见了几张熟悉的脸——是白塔大学的学生，看起来尽管已被周遭的可怕环境折磨得够呛，但似乎还没有遭遇酷刑。瞧见他后，那些学生挤开一旁的囚徒，扑到铁栏上，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流露出错愕、痛苦、担忧与深深的绝望。
路过充斥着各式刑讯工具的审讯室时，一边挟着他的裁决者走得并不快，似乎是有意让他看清楚一切。
并不庞大的审讯室里摆放着各色刑具，有生满锋利尖刺的铁椅，下方中空，令人不由怀疑他们会生火燎烤囚犯的大腿；墙上则摆放着一溜尾端缀着铅球与金属碎片的长鞭，想必只需一下就能将人抽打出血花与肉糜，而人类唯有在折磨同类上如此花样繁多，甚至从此衍生出了一系列酷刑法术。
史料中那些血腥残忍至极的文字仿佛在此刻彻底具象化了，而审讯室的正中央，一群裁决者在煮人。
字面意义上的煮人。
被牢牢吊在绳索上、衣衫褴褛的可怜囚徒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嘶吼，像一尾落入油锅的鱼，试图从那沸腾的铁锅里跳出来。一旁的裁决者神情漠然，直到囚徒渐渐没了声息，他才微微点头，一旁的手摇绞盘嘎吱嘎吱转动着，将那浑身发白的“人”——如果一具散发着煮熟肉类腥气的东西还能称得上是“人”的话——从沸水中升了起来。
“还是不肯忏悔吗？”裁决者冷漠地询问道：“有人指认你与魔鬼为伍，加入了那场罪恶的游行，并且在魔鬼残杀光明的布道者时高声叫好。”
没有回应。
一旁负责记录供词的书记员上前查看了一下囚犯的状态：“他昏迷了。”
内脏估计都熟了，在没有治愈法术的情况下活不了太久——而裁决者不会给这种无关紧要的囚犯施加治愈法术。
裁决者好像有些烦恼地皱起眉来。
“先把下一个人带进来。”
挟持教授的裁决者满怀恶意地将他死死钉在审讯室门口，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推入这场地狱般的演出——直到另一个裁决者拖着另一个哭嚎不休的囚犯进入审讯室。
那人已经被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失禁了，正拼命用手抓挠着泥泞的地板，直到指甲都翻了起来，留下十道血痕。
“我承认！我被魔鬼蛊惑了，光明神呐！”那人无意间瞥见一旁黑发青年的脸，立即仿佛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般的大叫起来：“我记得他，我指认他，杀死那群教士的时候他就在布道台上，他才是魔鬼——”
拖拽着他的裁决者总算停下了，任由囚徒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说得是真的吗？诺瓦先生？”站在教授身边的裁决者不怀好意地问道：“您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真的，他没有说谎。”
黑发青年极其平静地抬起眼来，无视了脚下顿时松口气后，又不由眼神闪躲起来的囚犯：“您可以放开我的手臂了，拉杰夫&#183;瑞恩先生。我不会逃跑，而您弄疼我了。”
阿祖卡暂时不在这里。好不容易把人劝走了，他需要保全自身，以免在与人会合之前被这群人搞得太过狼狈，然后导致那家伙发疯。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那名裁决者的眼睛顿时瑟缩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教授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在朗读一本无聊的书本：“我还知道你是白塔镇本地人，家中父亲早逝，成年后在你那于税务所工作的舅舅的关系下，前往康斯坦教区异端裁决所工作。”
其实这是一个诡异的巧合，当时他只是为了吓走那在报纸上对他穷追不舍的讨厌税务官员，收集了不少对方行贿的证据——结果调查出来的信息现在却是用得上了。
但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那名裁决者似乎被他吓坏了，掐住他胳膊的手指剧烈颤抖了起来，看起来很想指着他的鼻子大喊魔鬼。
教授顿时疼得眉头一抽。
一个声音拯救了他的胳膊：“请对我们的客人礼貌一些。”
胳膊上的力度消失了些许，诺瓦寻声望去，正撞见一双深不可测的绿眼睛。
“……米勒阁下。”他微微挑起眉来。
——等的人来了。
“许久不见，布洛迪先生——还是说，我该叫您诺瓦先生？”枢机主教冲他礼貌地微微点头，仿佛不曾看见年轻人此时狼狈的模样。
“您不该和我在这里说些没用的废话。”诺瓦冷淡地回答：“既然我能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此刻我是一名平民，而非一名贵族。”
异端裁决所可没有肆意抓捕贵族的权利。当然，漫长而混乱的历史中，总有几位因权势争斗被坑进异端裁决所里的倒霉蛋，但上一次也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王庭并不太在乎这群教士如何从平民身上压榨敛财，却在触及贵族核心利益时反应出奇得激烈。
“对尊敬的枢机主教阁下放尊重些！”一旁的拉杰夫仿佛要找回尊严似的，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道，结果那看起来苍白文弱的黑发学者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您不必急着在枢机主教面前献媚，反倒该多担心些自己的饭碗。”他懒洋洋地说：“要知道您的上司对您可不太满意，而您的舅舅最近也仕途不畅，也许不到一个月就会让您卷铺盖走人了。”
“你、你这魔——”
“好了，请让我们的客人先去休息吧。”枢机主教打断了被一个普通人轻松掌控全局的局面，直到对方被拉杰夫报复似的重重搡进走廊尽头的牢房，看着狼狈跌在地上的年轻人，帕瓦顿&#183;米勒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冷淡了些许：“也许我可以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上几句？”
监牢的铁门被关上了。静止不动后，教授冷得下意识皱紧眉头。进入异端裁决所之前，也许是担心他身上藏有魔具或者卷轴，这群人已经粗暴地命令他脱掉浑身旧衣物，换上了一套毫无遮拦的、简陋单薄的白袍子，而牢房的角落只有些许发霉的、沾着沉黑血迹的稻草用来保暖。
好在被施加了混淆法术的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尚在他的胸口轻轻晃动，否则他真切担心自己会死于冬夜的寒冷——当然这是不能和人说的。
“我需要一套暖和些的被褥。”黑发青年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镇定地冲枢机主教微微扬起下巴，仿佛不是位于血腥黑暗的监牢，而是身处国王的宴席上：“您该不会在达成目的之前就想先冻死我吧？”
“我会有什么目的？”枢机主教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博莱克郡大罢工，但丁&#183;马休斯，神选之人。”
囚犯的语气很轻，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偏偏每吐出一个单词，枢机主教的神情便微妙变换一瞬，直到最后，他脸上的礼节性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唯余有一片深沉的冷意与探究。
诺瓦平静地和他对视：“我相信您是一个聪明人。”
博莱克郡大罢工导致的一系列后果，想必已令这位“无尘之光”焦头烂额。作为五位枢机主教中目前民间呼声最高的教皇候选人，教廷内部瞧见希望的竞争者绝不会放过他。
但是对方之前既然能被教皇派来处理“神选之人”这种异常重要的事，看来对方身上的筹码多少还是比其余竞争者更重几分，也许是教皇的爱重，也许是光明神的另眼相待——总之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从方才短暂的试探来看，帕瓦顿&#183;米勒并非献祭派，而那名一而再再而三违反对方命令的、来自竞争者老巢的裁决者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所以只要再增加一点筹码，这位枢机主教便绝不会让但丁&#183;马休斯和献祭派杀了自己。
“……您很聪明。”枢机主教深深地望着他。
“真的很聪明，至少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聪明的年轻人。”他略带惋惜意味的，叹息般地说：“可惜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和一群错误的盟友。”
这话供理解的角度可就多了去了。教授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直到对方嘱咐裁决者们带来一套崭新的被褥，甚至体贴地提供了食物、水和一套姑且算是厚实的外袍。
牢房里终于回归了安静，唯有隐隐的哀嚎与惨叫声顺着铁门的缝隙渗了出来，他仿佛身处地狱。
黑发的年轻人忽然顺着墙角慢慢瘫软下去。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暗红菱形吊坠，开始压抑地干呕起来。

第136章 组织
诺瓦先生被捕的消息激起了千层巨浪，不仅仅是白塔镇，博莱克郡、卡萨海峡、莫里斯港甚至乃至王城多地都有读者向辉光教廷爆发抗议，其中甚至不乏部分新兴贵族和官员。
就连辉光教廷都没预料到，区区一个普通人，居然会引发如此巨大的愤怒浪潮，一时间要求白塔镇引渡犯人到王城的声音都停滞了些许。
在白塔大学，偌大的恐惧之后便是偌大的愤怒，开始有人提议仿照之前的成功经验，冲击异端裁决所，救出无辜被捕的镇民与学生，还有他们的教授。好在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暂时平复了年轻人们的躁动。
白塔大学许多了解老爷子脾气的同事十分担心他会做出过激的举动——不过对方虽说每天脸色阴沉，但好歹算是冷静，似乎得到了某种嘱咐。
审判协会的伊凡&#183;艾德里安则沉默着按照教授的吩咐继续日常工作。由于在之前的凛冬审判中，他已成功取得了不少镇民的信赖，现在由他负责思想方面的宣传。那个叫达尼加的逐影者则负责辅助他，并且承担起日常的武装训练工作。
关于艾德里安那部分工作，说是宣传，但其实很简单，便是每天晚上要镇民和学生们围在一起读书读报，然后一起诉诉苦，不论是自己的亲身遭遇，还是亲朋好友的不幸经历，讲着讲着，镇民们痛斥的对象往往会从蛮横无理的裁决者逐渐发展成了对教士、官员和贵族的愤怒控诉，第二天的训练也明显卖力了不少。
艾德里安在一旁听着听着不免开始心惊肉跳，他的脑海里不由响起教授的那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也许这便是教授要让他看见的东西。
起初，艾德里安一直下意识以为诺瓦先生大概是哪个势力的大人物，以教授的身份潜伏在白塔大学，否则一位单纯的神学学者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博大深厚的思想，认识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被捕早有预料，在办公室里留下了一沓厚厚的手稿，一部分是《黎民报》后续刊发的稿件，另一部分则是留给他和达尼加的手册。
手册写得非常细致，几乎详细解答了包含他们所可能遇见一切问题的方方面面，以至于艾德里安摸着那沓厚实的纸张就忍不住想哭。
在那仅凭一次热血上头的劫狱，便足以给他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异端裁决所，那位会因为他吃掉太多饼干下意识皱眉、却从不阻止他的师长，该会忍受着怎样的折磨？
至于他的临时伙伴达尼加，是个和艾德里安这种堪称规规矩矩长大——呃，好像也不太规矩——的小镇青年，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阅历的年轻人。
对方看起来总是嬉皮笑脸的，废话多到惹人烦，实际上做起事来狠辣果决，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杀人砍头如切瓜剁菜，不愧是被高额通缉的反叛组织成员。
之前那次劫狱两人勉强也算是生死与共过了，相熟些后，艾德里安忍不住偷偷问起对方，到底是怎么和教授搭上线的。结果那家伙笑嘻嘻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我是诺瓦先生的忠实读者呀。”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下：“……就这样？”
——这和他预想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政坛风云完全不相干啊！
当然，也许对方只是在糊弄他——但是细细一想，艾德里安发现自己居然很轻易就接受了这种设定，比如教授仅凭人格魅力收服不法团伙什么的……毕竟那位先生就是如此神奇，艾德里安苦中作乐地想，要知道谁也无法想象，如今白塔镇这幅令辉光教廷如临大敌的严峻局面，最开始也不过是源于一位大学教授的一堂公开课。
关于达尼加那部分的活儿，最开始似乎挺令他抓狂的，对方早已习惯通过暗杀的方式来干掉目标，现在却要让他来训练一群普通人。镇上的男人们倒是打过架，但也都是些乡下把式，更何况还有一大部分妇孺。
于是部分低阶术士和武者被分散开来，编入一个个小队。体能训练，行列训练，战斗技巧训练……就连妇女儿童也被动员了起来，学习制作简易的医疗用品和后勤物资。渐渐的，按照手册上的内容，这只说出去贻笑大方的“军队”竟也开始有模有样起来。除此之外，他们开始以白塔大学为据点修建防御工事，包括简易的哨卡、瞭望台和陷阱等等。
在这其中，逐影者们成功担任了“走私贩子”的重要职责。原本他的弟兄们还颇看不上这只由大部分普通人组成的可笑队伍，毕竟一位强大些的术士便足以令他们溃不成军了，只是在头儿的要求下勉为其难帮帮忙罢了。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特别是瞧见了教授留下的手册后，他们却是渐渐开始沉浸其中，真心实意地为白塔镇人的未来担忧起来。达尼加发誓自己不止一次从自家头儿的脸上看见了极其扭曲的复杂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虽然不乐意在人前露面，但并不阻止他们，有时还会帮忙。
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这只自卫队没有枪。这么多枪支和子弹，哪怕是逐影者也一时弄不来。
至于教授那位忽然变得格外神秘的助教先生，却是越发神出鬼没起来。那人偶尔也会出现在白塔大学的师生面前，帮忙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脸上甚至挂着温和的微笑——却没有人敢上前和他说话——那是一种出于生存本能的恐惧。
——对方看起来像是一种潜伏在深海沙砾里的诡异生物，随时都要暴起吞噬所能抓住的一切。
如果阿帕特拉能够提前从白塔大学的师生那里得知某人正处于爆发临界点，她绝不会挑选这个时间点去招惹对方。
可惜没有如果，得知神选之人被异端裁决所抓了进去的女祭司并没有达成目的的狂喜，反倒颇为气急败坏——废话，现在白塔镇几乎要被献祭派那群被莫名招来的疯子包围了，她甚至怀疑异端裁决所就是他们的老巢。
她是想为神选之人增添一些人生道路上的“情趣”，最好再来玩些“美救英雄”的甜蜜把戏，但绝不代表要杀了他，否则她亲爱的阿娜勒妮会彻底发疯的。
异端裁决所那里已经被一群白袍子占据了，女祭司试着闯过一次，结果差点被该死的帕瓦顿&#183;米勒发现。无能狂怒下她忽然想起了神选之人身边的神秘强者，说不定能利用对方达成目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瞧见这位被神选之人招惹来的强者。
哪怕是早已见惯各色美人的埃蒂罗处女，都不由被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晃了一下，要知道美人常见，强大到恐怖的美人可不常见。
尽管在对方浑身可怖气势的压迫下，女祭司的脊背已被渗出的冷汗打湿，她依旧本能般巧笑嫣然着调笑道：“真没想到我亲爱的小甜心身边还有您这般人物——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自认已经足够礼貌的女祭司却只招来了毫不留情的一剑——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一剑。骇人的风暴在他们头顶聚集，雷霆与飓风咆哮着降临，就像要将天地间一切毁灭的意象皆灌注于那柄闪烁着青色符文的长剑中，仿佛连时空都将被其撕碎。
“——风暴之息？！”
身为一名神职人员，阿帕特拉迅速认出了那柄传说中早已失传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配剑。
她大惊失色着试图竭力躲避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但身为一名主祷级别的术士，她居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击面前竟是如此无能为力。
这不可能，阿帕特拉见识过王庭守护者桑卓和教皇萨布利奇的实力，那些老家伙虽然可怕，但绝不至于令她如此绝望——会死，绝对会死。身为并不光彩的王室私生女，阿帕特拉，或者说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的一生历经无数值得恐惧的事，但是对阿娜勒妮的爱足以令她蔑视死亡，死亡不过是令她与亲爱的阿娜勒妮融为一体，她将幸福地为神明献出她所拥有的一切。
但是此时此刻，一种彻骨的恐惧首次夺得了女祭司的神智——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将在那青色的剑锋下消逝，彻底的，毫无意义的，消逝着。
下一秒，女祭司被重重击飞出去。她趴在地上，如濒死的牲畜般抽搐了一下，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冰冷的剑锋平静地抵在她的脖颈上。
阿帕特拉勉强抬起头来。她只瞧见了一双非常美丽的蓝眼睛，勾着一圈灿烂的金边，美得令人心醉，让人联想起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浅海。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纳塔林人，曾有不少吟游诗人称赞他们族中美人的眼睛宛若海水，而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就是纳塔林人的神明。
“我会留你一命。”
对方用古纳塔林语缓缓说道：“代我向阿娜勒妮问好。”

第137章 谋划
身体重得令人心惊。
他是被粘在捕鼠夹上的、凄惨尖叫着的肮脏野兽，甚至令人怀疑为什么这具躯壳还没有在星球残酷的重力作用下彻底分解。
一连串忽明忽暗、庞大无比的图像吞噬了他，他感到自己在精神的剧痛中成为了一种崭新的生命形式，对于那腐臭到令人绝望的旧世界来说，他是一个过于脆弱、敏感且满怀恐惧的新生儿。
毫无尊严的折磨如影随形，那些沸腾着的酷刑，那些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哀恸的嘶吼，属于千亿被命名为“人”的生灵，于三百万年以来的嘶吼中的狂怒——他是处刑者，亦是受刑人。
熟悉的哀嚎声如尖刺钻入囚徒的耳膜，刺痛将他的意识从浑噩的梦境中拉扯而出，彻底回到冰冷腥臭的牢房。天蒙蒙亮，苍白的光透过高远狭小的缝隙，将他面前的一小块地面照亮。一只乌鸦沉默地站在被铁栏封住的窗口，注视着他——该回到这本令人疲惫不堪的“漫画书”里了。
拉杰夫&#183;瑞恩被调走了。尽管他是个粗鲁、傲慢且讨人厌的家伙，但既然能被派来白塔镇处理这群异端，那便说明此人多少还有些能耐。
其余裁决者并不太明白对方到底怎么惹毛了那位传说中以好脾气著称的米勒主教，只是隐隐觉得，这似乎和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牢房里的囚犯不无关系——然而短短半天之后，再也没有裁决者愿意主动靠近那间牢房。
那个看起来高瘦阴沉的年轻人，简直就是只见谁都如毒蛇般嘶嘶低吼着无差别攻击的野猫，哪怕只要被人瞥见一眼，便会被掏出所有不愿意述诸于口的秘密：比如昨天晚上翘班跑去嫖妓，却不知妻子也在家中和邻居偷情啦，比如试图向囚犯收取贿赂却撞见竞争对手，恼羞成怒之下大打出手啦——
就算暂时还没有安排审讯，他们不是不可以在有限的权利范围内折腾人，结果这家伙哪怕将混入秽物的稀汤打翻，将腐烂发霉的黑面包掰下来，一块块砸出去喂耗子，也坚决不吃一口，直到晕倒在牢房里，吓得值班的裁决者以为他死了，直接引来了米勒主教——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故意折腾这位祖宗。
后来这家伙显然是摸清楚了枢机主教对他性命的莫名看重。此人的牢房安排的离审讯室很近，本意是为了在精神方面折磨这些身份特殊的囚犯，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结果对方刚刚苏醒，便扬言囚犯受刑时的惨叫声吵得他精神衰弱，如果再让他看见有囚犯进入审讯室遭受酷刑，他就自杀。
为了表明决心，此人还真就瞅准了机会毫不迟疑地往墙上撞——最后他们只好将他五花大绑着固定在铁架床上，口中塞着粗麻布以防对方咬舌自尽。
这么大的动静再一次引来了百忙之中的米勒主教。屏退左右后，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被捆得严严实实、不过短短三天就将整个异端裁决所闹得鸡飞狗跳的神选之人。
比起初见时的印象，年轻人已经非常明显地瘦削下去，唯有一双烟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再好看的人这番折腾下来也该狼狈潦倒得不成样子，但是他依旧看起来不像这里随处可见的、被未知的命运锤得瘫软畏缩的囚犯，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依旧支撑着他的灵魂。他正俯视着他。
米勒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一向喜洁的他亲手取出了神选之人口中的粗麻布——然后这家伙重获言语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嘲讽他：“看来身边没有自己人的滋味不太好受？”
这位来自王城教区的枢机主教，可不负责主管异端裁决这一方面的事物，现在身边能使唤的人都是些来自康斯坦教区的人——换句话来说，都是但丁&#183;马休斯的班底，就算对方大概率是由教皇下派过来的，不给他添点堵才奇怪。
帕瓦顿&#183;米勒抚摸着权杖，一言不发。要不是此人被绑得只能死死盯着天花板，他总怀疑对方能直接从他的表情里得到答案。
枢机主教并不准备任由一个普通人掌握整场对话的节奏。
“白塔大学的那些学生开始干扰异端裁决所的抓捕工作。他们会同抓捕目标通风报信，然后将他们藏进白塔大学里，好像那里是座异常安全的堡垒。”
帕瓦顿&#183;米勒似乎对此感到有些好笑，为了确保令囚徒听清楚，缓慢而清晰地一字一句道：“所以异端裁决所里所有被抓捕的学生已经被分散关押，准备明天一早，一个接着一个单独进行提审。”
但是枢机主教没有从囚犯脸上发现预想之中的情绪波动。对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是冷淡地垂下眼睛：“但是你们还是没有闯进白塔大学，把那些镇民和普通人一网打尽。”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教廷的仁慈与善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说不清的嘲讽意味。
帕瓦顿&#183;米勒慢慢握紧权杖，眼睁睁看着神选之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而得意的笑。
他一字一句道：“——当然是因为，你们这些可怜的异教徒，并不敢冒犯一位真正的神明。”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时常出没在白塔大学，在神明疑似将其视为地盘、并有可能会在其中发展信仰的前提下，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会再次顶着冒犯神明的风险冲进去。
“……”
恐怖的沉重威压突然冲他碾了下来，诺瓦甚至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连同蠕动都变得勉强起来的内脏一起化为骨渣肉糜。
看来初见神眷者时，对方显然是手下留情了，偌大的浑噩痛苦中，他的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没道理一位圣者会比不过一位主祷，还让他有机会凑上前去闻“来自无信者的独特气味”。
直到些微血迹顺着他的唇角溢了出来，周身那可怖的气压才骤然一松，随后米勒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明明刚才死里逃生，便懒洋洋地歪头，吐出一口血沫，挑衅地冲他眯起眼睛：“怎么，为什么不敢直接杀了我呢？”
“您究竟在忌惮哪位神明？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还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米勒冷冷地说：“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了。”
“我可没说那位神明是死的还是活的。”黑发青年淡淡地回答道：“而且您怎么确定他已经死了，而不是‘陷入沉睡’？难道是我们尊敬的光明神阁下告诉您的吗？他没有在‘长眠之所’瞧见对方？”
他没有得到回答。
常人该在这种沉默中渐渐失去信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教授却是盯着天花板，语气变得越发平静：“看来您也知道那群愚蠢的献祭派搞出的破事。”
米勒知道献祭派在通过搞各式各样的人体献祭来试图唤醒神明，自然也知道献祭派齐聚白塔镇的缘由——风暴之神的疑似复活，尽管对方大概还对此将信将疑。
不过按照计划，阿祖卡那边大概已经拔出了风暴之息：一个如此年轻却强大到超出常理、能够拔出风暴之息的强者，灵魂上还有风暴之神的气息，加上真正的乌托斯卡已经绝不可能出现这个世界上，就算帕瓦顿&#183;米勒会对此心生疑虑，却也不敢去赌。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一次抢占神选之人的机会，再错失良机教皇也不会放过他。
如果这是真的话，这便是截至目前唯一一起成功的神明复生案例，哪怕神明会被一介普通人的生死所束缚。而这个消息足以令任何一位狂信徒乃至宗教势力发狂，不管是因为信仰，还是为了日渐衰微的力量。
——甚至那些不知潜藏在何处的“神明”也会为此发狂。
果不其然。
“……如果那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那位阁下为什么会任由你被异端裁决所抓走？”
神是傲慢的，绝不可能容忍被一个普通人的生死所牵制——但也绝不会容忍由他人掌控自己的命脉。
教授满意地眯起眼睛。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并且对自己极度自信，相信一切自行抓住的破绽。
“那您该去问献祭派那群蠢货。”他冷笑了一声，然后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任何一个字。至于但丁&#183;马休斯是不是献祭派的一员？这是帕瓦顿&#183;米勒需要操心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帕瓦顿&#183;米勒忽然转身离开，临走之前还嘱咐了手下安排治疗师给他施加个治愈法术。就在对方即将踏出牢房的时候，教授忽然提高了音量：“我之前所说的一切依旧奏效。”
“如果异端裁决所里再有人被施加酷刑，不管是学生还是镇民，我就自杀。”他谈起自己的生死就像在谈论一部剧本：“你们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做得到。”
枢机主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是诺瓦知道他听进去了。

第138章 背叛
近半个月来，鸢心宫的议政厅日夜灯火长明。
有些远见的人都能预见白塔镇发生的一切绝不是一场普通的暴动与镇压。贵族们幸灾乐祸着想要借机瓜分教廷的权势，突然沦为围攻对象的教士们也不甘示弱着奋起反击，王室倒有些坐山观虎斗的意味，暗地里没少给教廷和一些过火的大贵族挖坑。
不少人猜测此时王室正深陷财政危机，急需选择一只肥羊屠宰分割——但他们选择的对象可不是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而是一只盘踞已久的猛兽，尽管已经年迈，已经病弱，但依旧不容小觑。
于是最易摆在明面上的表象就是吵架，不断地拍桌子吵架。贵族与教士在鸢心近卫团的注目下匆匆穿梭于装潢华美的走廊，但是不论进入鸢心宫前，这些大人物的内心有多少盘算，每当瞥见那些威严的银盔骑士，大多数人至少表面上都对这座宫殿的女主人恭敬有加——不同于行事昏庸荒诞、已经近乎于吉祥物的国王，这位陛下可不是好惹的，她是真的会当场杀人。
等到最后一名觐见者离开，王后爱斯梅瑞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华美的议政厅内。她缓缓站了起来，夜色已深，但燃烧着的煤精经过无数昂贵水晶的折射，将偌大的议政厅照射得恍若白日般明晰，令她的影子变得庞大而细碎，全然撒在面前铺开来的无数文件上。
在女人金色的瞳孔中，一个因为失去姓氏、从而显得异常简短显眼的名字充斥在字里行间。她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但不知道是针对谁的。
下一秒，王后忽然死死捂住了胸口，痛苦地弯下腰去。连灵魂都要灼烧起来的剧烈疼痛令她死死拽住桌旗一角，桌上的水晶球被她扫了下去，顿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门外听见动静的伊亚洛斯骑士长立即不顾规矩地闯了进来，透过被风呼啦啦卷起、漫天飞舞的文件紧张地向四处张望，腰间的佩剑都露出了半截。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滚——！”王后头也不抬地暴怒吼道。
议政厅的大门被关上了。爱斯梅瑞揪着桌旗，将娇贵精致的缎面都抓出狰狞的痕迹，她终于支撑不住，在原地慢慢跪了下来。
“……吾神。”
空无一人的议政厅内，这个国家最为尊贵的头颅之一正深深地低垂下去，疯魔一般地恭敬喃喃低语着，时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庞大的水晶吊灯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阴影中竟似有群蛇涌动。
良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终于窸窣着褪去了，爱斯梅瑞用因过于用力、连指甲都渗出血来的手指抓住桌沿，慢慢将自己从地上支撑了起来。
“……疑似复活的，风暴之神？”
沙哑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议政厅内，冬夜的狂风捶打着窗，那些断断续续的、恍若疯魔的低低笑声掩埋在漫天大雪里。
“我好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来吧，来吧，也许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
另一边，在白塔镇异端裁决所的监牢里，诺瓦总算瞧见了另一位等待许久的重要人物，但丁&#183;马休斯。
对方是个胡须头发已经开始泛白的中年人，高高瘦瘦，带着单边无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学者的文气，丝毫看不出此人手下训练出了一批用酷刑折磨同类时毫不眨眼的人间恶魔。
这家伙对他倒是客气得很，啰哩巴嗦了一大堆，饱含歉意地表示自己也在其中努力斡旋，奈何实在无能为力，还是不得不请他来异端裁决所受罪——要不是瞧见对方前几天那套熟练的下马威，他还真想信了这人的邪。
因为过多的无效信息越发不耐烦的教授忍不住打断了他，带有嘲讽意味地问道：“那么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白塔大学，难道是要关满一个月？”
异端裁决所必须在一个月内将无罪者释放——当然了，他们才不会主动放人，他只是因为这家伙太过啰嗦试图让人闭嘴。
但丁&#183;马休斯有些怜悯地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哪怕是一个月后，您也不能离开。”
“异端裁决所已经收集到了您与魔鬼为伍、编造并公开宣讲异端学说、多次亵渎并鼓动他人亵渎神明等等一系列充分的人证物证，后天将举办全镇公判大会，作为被告人之一，您必须要亲自出席。”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便瞧见这位枢机主教忽得侧过身来，示意他看向牢房之外：“有位老朋友拜托我，希望能够和您说几句话。”
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沉默地踏进了牢房。
往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和蔼胖肚子老头，短短数天便彻底瘦脱了型，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这令他整个人显得越发憔悴而愁苦，甚至还有几分恍惚的神经质。
教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怀亚特先生。”
来者正是白塔大学的副校长，猫头鹰的挚友，失踪已久的吉布森&#183;怀亚特。
老人一时之间竟不敢直视那双仿佛已经洞悉一切的烟灰色眼睛。他感到自己的一切肮脏与软弱都在其下无处遁形。
“你们先叙旧吧，我就不打扰了。”但丁&#183;马休斯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他忽然扭过头来，冲着诺瓦叹气道：“同为拉伯雷先生的学生，我比您年长几岁，姑且劝您几句——这都是些无能为力的事，还是早作打算、从长计议的好。”
黑发青年没有回答。直到牢房的大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怀亚特终于捱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咬牙打算率先开口：“我——”
年轻人冷漠地打断了他：“你拿走了我曾交给学会的那部分论文手稿，以其是我在未成为神学家的学生时期做出的研究、并无以福公约确保真实性为由，向异端裁决所提交了‘证据’。”
甚至不需要太多严谨的证据。异端裁决所只需要一个看似公正的、可以在白塔镇人面前将他打为欺骗世人的异端的噱头罢了。
怀亚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流露出异常强烈的愧疚与痛苦来。
冷风混合着雪花，从牢房高远的缝隙中灌了进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于阴影里几乎是发着光的，在罪责的洪水中纠缠着一切罪人，连着他脚上的镣铐，延伸向他身后的黑暗尽头。
“……我不会奢求你理解我。”怀亚特颤抖着说。
——他应该跪下，在无罪者面前。
“他们愿意向奥肯塞勒河承诺，只要交出主责，所有裁决者便会撤出白塔镇，保下白塔大学所有师生的性命，包括审判协会的那些孩子都能被从轻发落——”
黑发青年毫无感情地垂下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冲着他慢慢跪了下去的老人，如同一枚被大火烧过的、缩成一团的漆黑老树根。
“如此巨大的让步仅仅只需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吗？”他极其冷静地反问道：“您真就如此天真？”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对方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寒冬里，汗水顺着老人花白的头发一滴滴渗了下去。
他是个八面玲珑擅长和稀泥的老滑头，是个恪尽职守、关爱学生的好校长，是个和蔼又心软，还有些絮絮叨叨的老爷子——但是仅此而已了。
很多人将他视为替猫头鹰处理杂事的助手，早年时期更是将他看作向来素有天才之名的奥列弗的跟班——直到天才奥列弗身陷险境，是吉布森&#183;怀亚特将人救了回来，许多人这才真正认识到了这个看起来极不起眼的角色。
“不，我当然不会仅仅只是因为这些鬼话！”老人开始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究竟是想要说服谁：“你说得没错，我们没有武装力量，怎么可能抵得过异端裁决所的一众裁决者？这一期的《神史》实在是——你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对抗些什么。”
“听着，孩子，听着。”他正勉强强逼自己不要不断地大口喘气：“我已经老了，活够了，如果只要我死了，或者奥列弗死了，就能达成他的梦想，那么不论是我还是奥列弗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但是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对抗全世界的信徒，这是绝对无用的牺牲，这会毁了神学院，毁了白塔大学，毁了奥肯塞勒学会！”老人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所以不论这是否会令最无辜的人死于非命，我也绝不能任由我和奥列弗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需要再一次保护那些站在他背后的人，他需要再一次力挽狂澜。
牢房一片寂静，老人剧烈地喘着粗气。可是另一个人为什么如此冷静？冷静得就好像对这令人唾弃不已的背叛早有预料似的。
“您不必对此感到愧疚。”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和我的计划相差不大，不会影响大局。”
吉布森&#183;怀亚特猛地抬起头来，极其震悚地瞪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好像瞧见了一只自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
前世的神学院为什么会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诺瓦并不认前世的自己会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发布《神史》，这是在赴死——那么最大的漏洞极有可能来自一场无法逃脱的背叛：学会选择明哲保身，抛弃了神学院。
此刻背叛者已经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只是善良，而且软弱平庸。

第139章 判决
白塔镇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开展全镇公判大会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被指责为异端的人多是些乡野愚夫愚妇，罪名不过是些含糊不清的不敬神明，亦或是和魔鬼为伍，偷情交媾，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将全镇的男女老少们——包括那些绅士老爷——如哄一群鸭子般哄出来观赏呢？
公判大会的地点还是在镇上唯一的光明教堂，审判协会曾在这里砍下教士的头颅，血令他们的脑袋在某种意义上“漂浮”起来。至于现在，这群热烈粗暴的年轻人的灵魂领袖，却即将被押上临时搭建起来的被告席。
枢机主教但丁&#183;马休斯早已放出消息，宣称已经抓到了罪魁祸首。这座罪孽深重的城镇的其余“罪人”只要虔心向神明祈祷告罪，异端裁决所便愿意从轻发落，既往不咎，甚至放过已经被抓进监牢里的人。
于是来观审的人很多，以至于教堂大门被迫大敞着，以免那些被裁决者挡在教堂门外的镇民听不清任何字眼。
这是一次集体公开审判。首先被带上审判席的都是些镇民，所有人温驯地痛哭流涕着交代了自己被魔鬼蛊惑后犯下的罪行，于是异端裁决所的审判官果然很是大度地赦免了他们，只需接受十下鞭挞，并且缴纳一定额度的罚金，便能重新回家。
围观的人渐渐开始变得嘈杂不安。但是忽然，一种奇妙的寂静自人群末端开始向着教堂蔓延，就像传染病一样。寒风吹拂着所有人额头上的汗，为那些躁动降了温。
年轻的学者出现在了人群的尽头。
他看起来像是一种来自历史中的、苍白的黑色虚影，他站在人群中，他走向了人群，沉默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注视自己，用那双烟灰色的，如同银色群星融成的透明镜面般的眼睛。
他甚至还带着镣铐，在脚上，但是赤裸的双手和脖颈上什么也没有。也许那些人认为他已无法逃亡，那么无论是挥舞着拳头，亦或高昂起头颅，都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城镇里的乌鸦忽然多了起来，就像早已离开白塔的鸦群再一次回来了一样，它们在同样苍白的天空中盘旋着，发出粗哑不祥的宣告。
诺瓦不由眯起眼睛，试图令自己成功对焦那些细小的黑点。他看见了白塔大学的学生，他们挤在人群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艾德里安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
他看见了老师，比起上一次分别老人已经变得越发苍老，满脸的皱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的刻痕。
他看见了差点成为他的“未婚妻”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她穿着一身黑裙，双手缠在一起，哀伤而无助地望着他。
他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他曾经的堂弟波西&#183;布洛迪——这小子来这里干什么？失去眼镜的诺瓦再次仔细确认了一遍——那个带着家主戒指，从兜帽里露出几缕布洛迪家族同款黑卷发的少年，不是他的蠢堂弟又是谁？
对视的那一瞬间，少年脸色惨白，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的那位兄长已经率先面无表情地移开眼去，似乎没有看见他——也有可能是不想看见他。
一阵风穿过教授的指尖，有人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诺瓦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逼迫自己继续神情如常地走向那座溢着血色的光明教堂。他的周围除了看守之外空无一人，但是手指上温热的力度是真实的，那个人似乎不想让他离开似的，一点点将手指插入他微微张开的赤裸指缝间，深深握紧，仿佛渴望借此将他拉入安全的未知深处。
但是对方终究还是放开了他的手，风在他的额头上一触即分，像是有谁试图刻下护符。
囚犯终于进入了光明教堂，原本始终大开着的教堂大门却被关上了。迷茫的镇民们被裁决者们挡在教堂门外，他们徘徊着，久久不愿意散去。
真正参与这场审判的只有教廷。
辉光教廷见识过这位神学教授可怕至极的口才，他们并不愿意冒着在镇民面前当众下不来台、甚至被人三言两语引发暴动的风险去确保所谓“审判的公正”——至于这样是否会引发抗议？那些失去组织的镇民真的敢为了这种小事冲击光明教堂吗？况且有宗教法律，有陪审团，有审判官，有证人，又有谁能说程序不公？
如此行事，卑劣却有效，但也只有此人能仅仅靠一张嘴，就把教廷逼到这个份上。
波西&#183;布洛迪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得好像一个死人。
寄出信件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十分忐忑的，他隐隐知道兄长对那位身形已经佝偻、行动笨拙迟缓的老女仆的感情，他的哥哥和母亲关系僵硬，在他年幼时，他的那位伯母曾在气愤中口不择言地说出“就连对待玛姬都比待我亲近，被下人施加的小恩小惠轻易骗去的白眼狼”这种话来。
但是兄长的回信却是十足简短。简单道谢后，便只是拜托他保护好铁棘领和布洛迪夫人。波西实在无法压抑内心的不妙预感，无视了父亲的阻拦与怒斥，独身一人跑来了白塔镇。
这无疑是极其愚蠢的选择。所有权势的目光都聚集此处，小小的布洛迪家族不该被牵扯其中——但是他做不到。
什么家族利益，什么名誉担当，难道波西&#183;布洛迪要一辈子呆在别人的羽翼下，一辈子懦弱地将头埋进沙地里，直到哪一天从报纸上得知兄长的死讯吗？
《神史》的刊发同样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内部引发了巨大震动。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不少学生本身就是《黎民报》的读者，尤其是曾听过对方公开课的那部分学生。毕竟都是年轻人，不少人将来必然是要从政的，不论是为了批判嘲讽，还是真切赞同其中部分观点，这篇横空出世的报刊依旧在不属于它的目标读者群体中得到了太多关注。
开始有人向波西隐晦地询问关于他那位兄长的事，贴在对方身上的标签，也从“主动放弃爵位继承的傻瓜”，渐渐变成了“颇有争议、但很有思想的学者”。
波西的内心是颇为复杂的。再一次的，他的兄长从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毫无争议地碾压了他，那些自幼年便始终如影随形纠缠着他的、阴暗的嫉妒与骄傲，还有那些无法抑制的微妙恨意与深深的担忧，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在瞧见《神史》时，最终只化为了偌大的恐惧。
他疯了，波西的脑子一片空白，教廷绝不会放过他的兄长，那个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之前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保护布洛迪家族，保护铁棘领吗？
——可是又为什么要一如既往地无视他，将他排除在外？！
《神史》发布的第二天，波西便听说有同学因为受到冲击过大导致灵魂震荡，差点失去神智。但也有人迅速从中理解了什么，竟是加深了共鸣程度，迅速提升了阶层。
“诺瓦”这个名字再一次响彻他的耳畔——真正得响彻耳畔，波西&#183;布洛迪回过神来，便见几名衣着朴素的、似乎是白塔大学的学生正上前与裁决者理论，愤怒地要求他们打开教堂大门。既然是全镇公判大会，他们自然也有参与审判的权利和自由。
但是那些裁决者压根不和他们理论，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枪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学生和镇民。
“退后！”一名裁决者冷声呵斥道：“一切皆有光明的旨意，尔等平民不要浪费来自马休斯阁下的仁慈！”
眼看那裁决者已经毫不留情地放出光链，准备往学生身上挥舞，波西脑子一热，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施展法术挡开了那条噼啪作响的、要人命的光链。
“请问我够格进入光明教堂听审吗？”
无论是被救下的学生，还是那名裁决者都惊愕地看向来者，只是后者脸色更显阴沉。
只见那纤细高挑的不速之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精致、却明显与囚犯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来。
“我是波西&#183;布洛迪子爵，”黑发少年冷声道，唯有细听才知道他的声音因激动带着些微的颤抖：“布洛迪家族的家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二年级首席，向您问好。”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问道：“请问我有资格进入光明教堂听审吗？”
“……布洛迪子爵阁下。”
那名裁决者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波西莫名从中窥见几分嘲讽神色。
“很是抱歉，但这是枢机主教阁下的命令，此次审判涉及教廷机密，外人不得旁听审判过程。”对方姑且算是礼貌地回答，但又忽然露出了一个很轻的冷笑：“不过结果应该会很快，您不必过于心急。”
几乎对方话音刚落，光明教堂的门忽然被再一次打开了。
在被惊飞的漆黑鸦群中，波西远远瞧见了他的兄长。那个人面色平静地站在被告席里，光芒透过玻璃彩窗，在他身上投下彩色斑斓的影子。他站在脚下早已干涸的血海里，如世界上唯一一座海岛般，矗立着。
经过一长串冗长的罪名判定后，坐在高台上的审判官敲击了金锤，高声宣布了审判结果。
他的兄长被异端裁决所正式认定为异端，因其严重亵渎行为，被判处死刑。

第140章 刑罚
那些聚集在教堂门口的学生和镇民，最终是被赶来的治安官驱散的。他们数次冲天空鸣枪示警，有人不愿意将枪口瞄准镇民，但也有几人已经顶不住压力，试图瞄准带头的人——好在子弹莫名其妙地卡了壳，否则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按照教廷的承诺，镇民确实被放出来了零星几个，但是学生却没有，甚至还是陆续有学生因为“妨碍调查”被捕——镇民算什么？不过是些杀鸡儆猴用的饵。在教廷看来，真正闹事的人他们一清二楚，也一个也不会放过。
但是《黎民报》的主编被异端裁决所判处死刑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风一般传遍全国上下，反对的声浪如同荒草地遇风的野火，一浪高过一浪。
尤其在得知哪怕所谓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判处死刑，可是白塔大学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依旧不断遭到逮捕时，教廷肆无忌惮的恶行将人们彻底激怒了。
首先站出来支持学生，要求教廷释放被捕学生，撤销死刑判定的，是博莱克郡的煤炭工人工会。毕竟他们和教廷有“新仇旧恨”，本就穷困潦倒的工人们除了要缴纳高昂的税收之外，还要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士“捐款”，将每天少得可怜的午餐钱塞进金碧辉煌的教堂门口的捐献箱。
这群工人就像是从之前的博莱克郡大罢工中尝到了甜头，轻车熟路地涌上街头组织全郡工人罢工。在他们的鼓动下，无论是卡萨海峡这种交通要塞，还是巴塔利亚高地这种传统工农业区，当地的工会农会纷纷响应，原本因异端裁决所的镇压已经声势渐弱的“民间审判”再一次成规模性地爆发，甚至变得更加激进。以至于看着报纸上那些令人错愕的消息，奥雷忽然觉得哪怕现在跑到大街上大喊“我是逐影者”，当地的平民估计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毕竟被他带来白塔镇的逐影者们现在到底哪里像群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的恐怖刺客！
男二嘴角抽搐地盯着被当地平民的小孩围在中间、正兴高采烈地教他们如何自制土枪和土炸药的达尼加，只感到分外心累。
哪怕是辉光教廷也有些顶不住压力了，死刑的具体日期迟迟未定，一拖再拖。不过这和死刑犯本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公判大会结束当天，教授便被一群人蒙住眼睛，推搡着七转八弯走了许久，然后又是一阵大概来自传送卷轴的剧烈眩晕，接着他应该是昏迷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一处格外压抑的封闭房间。
——他没有回到那间住了许久的单人牢房，大概率已经彻底离开了异端裁决所。
没等诺瓦出声询问，便瞧见了一群格外眼熟的红袍人，脸上的面具如同死去男性微笑的脸。黑发青年被这群生命之子粗鲁地绑在铁架床上，手腕脚腕都被铁链扯开，连脖颈都被一道铁环箍住，浑身上下只留了一件单薄的白袍，活似一只解剖台上被迫露出单薄肚皮的兔子。
寒冬时节，铁器很冷，几乎能粘下一层皮来，冻得黑发青年下意识皱紧眉头，身下的铁架床也硌得他脊背生疼，鼻间全是令人不适、隐隐作呕的血腥味。即视感过于强烈的感官令他心情糟透了，以至于明明只能盯着天花板，待到周围安静下来，他便忽然开口，说得还是敬词，但语气分外不客气。
“马休斯阁下，难道这就是您的‘从长计议’吗？”
良久，但丁&#183;马休斯的声音缓缓自不远处的角落里响起：“你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既然异端裁决所已长期和生命之子进行合作，您也是献祭派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诺瓦冷冷地嗤笑道：“况且您该礼貌些，现在是您求我开口说话，比如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究竟是如何复活的？”
但丁&#183;马休斯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帕瓦顿&#183;米勒过于傲慢，只会相信自己判断得出的结论。所以只要稍加引导，便会让米勒着手调查并猜测“风暴之神”和献祭派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比如献祭派会着手解开“诺瓦”与“风暴之神”身上的束缚，而“风暴之神”会告知献祭派如何复活神明的秘密——比起世间多复活几个神瓜分信仰，显然一位神明更无法忍受被一名普通人束缚的耻辱。但是这种天大的功劳怎么能被但丁&#183;马休斯抢先？
——更重要的是，帕瓦顿&#183;米勒真的想让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复活吗？
诺瓦回想起自己故意引导米勒得到“风暴之神”已经复活的肯定答案时，对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愤怒得差点杀了他——而不是质疑，亦或是激动，狂喜，这其实很不符合一名狂信徒得知神明可能复活的心理变化。
看来帕瓦顿&#183;米勒同样给自己的同僚添了不少堵，加上其余神殿的觊觎，以至于但丁&#183;马休斯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也变得越来越急躁，最终一定会选择将他转移到生命之子的老巢里——这也达成了他的目标之一，将他暂时顺理成章地与身上拥有神印的帕瓦顿&#183;米勒和阿帕特拉分隔开来。
那边的但丁&#183;马休斯已经变得冷静了许多。
“你会告诉我们的。”这位负责掌管异端裁决的枢机主教冷漠而平静地说，其中充满带着残忍意味的暗示。
在他的示意下，几名生命之子围了上来，诺瓦感到站在他头侧的一人正颇为粗暴地掐起他的下巴，解剖刀的刀尖顺着他上下紧张蠕动的喉结，沿着脖颈绷出来的凹陷缓缓滑了下去，直到被铁环挡住，锋利冰冷的刀尖没有割出伤口，却足以令人汗毛倒竖，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黑发青年不适地皱了下眉，试图偏过头去。那带着白色面具的邪教徒正用拇指又缓又重地按揉他的嘴唇，以至于嘴上因干涩而开裂的小伤口顿时绽开了一阵细碎的疼痛。
……太奇怪了，这种手法完全不像是施刑。
以教授现在的角度完全看不见对方的面部，只能隐约瞥被面具遮挡的、形状优美的下巴。他眯起眼睛，忽然奋力抬起头来，将脖颈往刀尖上撞——果不其然，明知有铁环阻拦，那人还是迅速将解剖刀抬了起来，直接丢到一边。解剖刀碰撞铁盘，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这下诺瓦终于成功看见了施刑人的眼睛。
那是一种深邃清澈的蓝，虹膜的边缘环绕着一圈奇异耀眼的金色。此时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柔软可言，反倒泛着丝丝缕缕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怒意。
周围已经非常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礼貌地冲许久未见的同伴勉强点了点头：“晚上好。”
随后他被触及皮肉的铁环冻得一哆嗦，眉头下意识紧皱起来：“先帮我解开这些东西。”
见人透过面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言不发，诺瓦愣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劳驾？”
“……”
对方终于开始行动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开裂声，救世主徒手捏碎了捆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镣铐——教授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重归自由的那一刻，那家伙却是变得不紧不慢起来，站在刑床一边，将他的右手捧起，仔细观察翻看他那血肉模糊、颇为可怖的五指指尖。
“他们还是对您用了刑？”阿祖卡的声音异常轻柔平静，因隔着面具有些失真。
“……没有。”诺瓦顿了一下，他不太想现在讨论这个，但是眼见对方浑身上下散发着试图杀光在场所有生物的恐怖气场，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我自己咬的。”
“……”
那只握住他右手的手越收越紧，冻到麻木的指尖再一次开始感受到清晰的剧痛。
“——见鬼，您能不能先让我从这张该死的床上下来？！”诺瓦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他想挣扎，奈何右手被人死死箍住，其余躯体也被捆得动弹不得。权衡利弊之下，暴君还是有些僵硬地试图将语气放软。
“我现在好冷。”
手上的桎梏松开了些许。似乎有点作用，狡猾的反派立即再接再厉：“我好饿，还想喝水。”
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叹气声，随后浑身忽然一阵松弛。教授立即坐了起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忽地被人劈头盖脸着用温暖的外袍紧紧裹住，只能隐隐瞥见地上倒了一群红袍人，但丁&#183;马休斯则滑落在角落里，生死不知。
下一秒，他竟直接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失重感令诺瓦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的肩膀。等他奋力从外袍里钻出脑袋，回过神后不由皱紧眉头：“我的腿没出问题，可以自己走。”
身为一个成年男性，教授并不娇小，这样被人抱起来揣在怀里也太奇怪了——而且似乎过于亲昵了，彻底被人体温度包裹的久违暖意令他浑身僵硬。
救世主的语气很淡：“您没有穿鞋，地上很凉。”
诺瓦嘴角一抽，什么破理由。
“我不介意。”
“我介意。”见他还要开口反驳，对方难得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动了，听话些——我现在很生气。”
诺瓦：“……”
……行吧，勉强算是充分的理由。

第141章 伤痕
他们走出密闭空间，目之所及是无数四通八达的黑暗密道。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冷飕飕地袭来，带着泥土与腐朽的气味，让人联想起死亡。地穴最高的层高只比救世主本人高出半个头，最低的地方必须要弯着腰走，因而显得分外压抑。
“……这里大概是一处庞大且古老的地下墓穴。”教授盯着一旁泥壁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断裂的人体骨骼，忍不住低声说道——除了火神法尔的信徒，安布罗斯大陆绝大多数原住民并没有火葬的习俗，于是生者在地上生活，死者在地下沉睡。
墓穴隧道的地表同样分布着无数森白细碎的骨骼碎片，靴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泥壁上还有钻进钻出的食腐昆虫，可惜环境过于昏暗，加上没戴眼镜，教授一时分辨不清。他拽了某人的衣领一下，再一次试图让人将他放下来——但是那家伙压根不理他，只是威胁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吧，现在确实不是研究爱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换一套能穿的衣服。
几名生命之子忽然出现在地道的拐角——一群出现在寂静昏暗墓穴地道里的红袍白脸人，说实话这一幕着实颇为惊悚。但是那些人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二人顺利地与这些生命之子擦肩而过，进入了另一处宽敞些的无人洞穴。
救世主直接从多功能通讯器里取出一套备用衣物，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总让他想起不好回忆的白袍子扯了下来，动作快得让本想出去避嫌的某人都没来得及回避视线。
青年瘦削嶙峋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冷空气里，顿时激起些微本能的战栗。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一点点血痕都会颇为刺目。被皮肤覆盖的骨骼线条冰冷、锋锐且单薄，可以明显看出因繁重的日常工作和不算健康的生活习惯残留下的疲病痕迹。明明还颇为年轻，从他身上却很难联想起“生命”的温热柔软，反倒像是薄雾、废墟、死寂和破败坍塌着的神像的结合体。
就在教授皱紧眉头，仔细判断那件刚脱下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袍上的痕迹，究竟是残余的血渍还是什么化学药剂，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自己的肩颈和后背布满了因焦虑而产生的抓挠痕迹，看起来估计不太美观。
“……小伤，不碍事的。”诺瓦皱了下眉，试图将那只不太礼貌的手甩下来。但是对方按得很紧，陌生的温热顺着肩膀一缕缕往下渗，莫名的危险预感令他突然有种毫无逻辑可言的、立即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现在看不见同伴的脸，完全分辨不清对方的情绪。
“请您站起来。”
他听见男主语气格外平静地命令道。
“……”
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臂弯的擦伤，冰冷的皮肤竟有一种被火燎到的错觉，激起一阵隐晦的痛楚：“这是怎么搞的？”
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发什么疯，教授谨慎地盯着对方脸上那张微笑着的面具：“摔的。”
后背大片的隐痛忽然加剧了，他下意识嘶了一声，那人顿了顿，手上探伤的力度变得轻柔了不少：“这里呢？”
“硌的。”
救世主似乎并不介意他那带着抗拒意味的言简意赅，继续慢条斯理的、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向他逼问那些与人分别之前不曾出现的每一道伤痕。
严格来说，在同类面前赤身裸体不足以令诺瓦感到尴尬，但他也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他很想以“感到寒冷”为借口，至少先把衣服穿上，但是魔具正在胸口散发着热度。纠结着纠结着，黑发青年已经被迫跌坐下去，小腿被另一人不轻不重地箍在掌心中。
某人的洁癖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血污与泥泞弄脏了救世主向来一尘不染的手指。发烫的指腹抚过脚腕上一圈青紫破损的痕迹，又疼又痒，还带着莫名的酸麻，没等对方开口，诺瓦直接抢答道：“被脚铐磨的，皮外伤而已。”
他决定开个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在性骚扰。”
“……”
半跪在地上的某人正握着他的小腿，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用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诺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我又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是吗？”
见人依旧不说话，他面无表情但飞快地认错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由于实在看不见对方的面部神情，诺瓦犹疑了下，又补充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
阿祖卡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在昏暗中泛着柔和微光的脸庞。而他的宿敌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也有了心思和他较劲：“松手，我要穿衣服。”
小腿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诺瓦皱紧眉头。对方漂亮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情绪。但是这番折腾下来简直让人身心俱疲，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后他甚至有些犯困，不由心生某种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这混账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对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肩上微微一沉，就在他有些走神时，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转而帮他将衬衣披上。
那人一边俯下身来，帮他系紧衣领纽扣，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我说我不会为您治愈伤口，因为我想让您受到些教训……”
救世主微微抬起头来，漂亮的蓝色瞳孔中是一片沉郁的风暴：“您会对此感到生气与难过吗？”
“……？”
诺瓦有些发愣，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教训，什么教训，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已经本能地隐瞒了自己曾通过自杀威胁裁决者这件事，但是同伴似乎还是很生气，也许是关于他没有“更好的”保护自己——尽管他确实做得到，但是如果只要付出一些并不严重的代价，便能得到显著的收益并达成目标，为什么不去做呢？
“……您似乎并不理解我在生气些什么。”
他的宿敌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委屈，带着些微无措意味、毫不自知的委屈，这让他胸膛深处的器官一点点酸涩地软下去。
另一人轻轻将他的脸颊捧了起来，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太近了，呼吸温热可感，教授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别开头去——动弹不得。
从见面以来，此人掩盖在一如既往的温柔表象之下的冷硬强势与隐隐的疯，在此时此刻令他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但是对方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将他温柔地按进怀里。他的掌心里泛起微光，身体上的一切阴沉的隐痛皆如被阳光融化了的雪水，渐渐散去了。
“抱歉，我不该责备您，也不该吓唬您。”救世主的声音低低地软了下去：“在您看来，明明已经将一切做到最好了，对不对？”
怀中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尽管早已知道这人压根不把自己的健康与性命当回事，阿祖卡一时之间还是有种咬牙启齿着把人按在腿上揍一顿的冲动。但这份怒意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以免吓到怀中已经微微炸毛的宿敌。
和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与这家伙态度强硬地进行争辩，最终结果只会把他气死，对方还满脸莫名其妙地认为他在无理取闹。
“我说过，我尊重您的个人意愿。”阿祖卡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瘆人：“尽管我并不赞同您将自己放上比对的天平，极不赞同——但是如果这是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唯一结果，我不会阻拦。”
“……哪怕天平的另一端是您的性命。”
他感到自己被割裂了。一半的他叫嚣着将那颗燃烧着辉煌异火的星辰囫囵吞下去，藏在胸膛的空洞里，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另一半的他则理性且冷酷地明白着，他所忠诚着的那颗残酷无比的星星，自不再燃烧的那一刻起便会彻底死去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具冰冷漆黑的尸骸。
“……但是您不能，也不该对遭受的折磨与痛苦表现得如此不屑一顾。”救世主慢慢垂下眼来，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强压着吞咽下某种冲动。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那么一天，您真会这样坦然、平静且理性地选择独自拥抱死亡，甚至不愿意向我求救。”
他感到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宿敌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来，十分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对方显然极不擅长安慰人，动作僵硬得要命。
……太温柔了。
某人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最后一击：“我很害怕。”
良久，阿祖卡终于心满意足地听见怀中人有些生涩的、磕磕绊绊着向他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我不会这样做的，你是我最信赖的同伴。”
他的声音带着僵硬与迟疑：“我只是，不太习惯在人面前展现最脆弱的一面，因为这对解决问题本身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安心的话……”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地吐露了一长串：“身上又冷又疼，看到的一切都令人作呕，让我精神压力很大，还得不断和讨厌的蠢货打交道……”
救世主的眼睛无声地弯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轻轻吻着那人的发丝，仿佛一阵拂过雕像的雾气。
他听见怀中人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说道：“还有一点。”
“——其实我很高兴重新见到你，你的存在让我感到安心。”

第142章 拥抱
抱着他的手臂很紧。
诺瓦有些走神。对方身上的气味其实很好闻，他一时无法形容，温柔且平静，不来自任何人工产物，像是荒原亘古的夜晚，风雪中沉默的雪山，千百年来海浪不断轻轻抚过沙砾，遵循着这颗星球诞生初期时宇宙定下的古老规则……那是他会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坦然。
放任自己沉浸在未知虚幻的安全感里是一种危险贪婪的冲动。但是“人类”渴求同伴，这种愚钝悲哀的脆弱生物总是需要一种纽带，用来对抗对于死亡的终极恐惧，这份渴求源自生命的本能，哪怕是他也无法避免。
……不过此时此刻，这种无法言表的隐秘渴求似乎被满足得有点……太过充分了。
感觉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臂已经酸麻了，血液一股股往指尖涌，教授终于忍不住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您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有些时候您真的很犯规。”那家伙正黏黏糊糊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做坏事后又会突然说出这种令人心软的话来，以至于让我完全没办法和您生气。”
这只能令他越发隐忍，也越发贪婪——想看见那个人更多隐秘、柔软且无措的失态，想一点点吞吃一切伤害他的痛苦、呜咽与颤抖……想让他哭。
颈侧忽如其来的温热令黑发青年下意识抖了一下，不过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一向严谨的学者正忙着反驳同伴不正当的责备。
“我没有做坏事。”他颇为不满地纠正道：“顶多是对于同一事物的看待角度不同导致的正常纠纷，而且并没有影响大局。我已经妥协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瞧，这就是他的宿敌，救世主颇为爱怜地想，一张嘴能把人气死。
他泄愤般将人头发揉乱，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随后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个冷飕飕的瞪视。
等诺瓦重新将自己收拾整洁，走到同伴面前——对方正安静地靠坐在唯一一处看起来干净些的石质台面上，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来自风中的声音，至于那件用来伪装的血色长袍，已经被人颇为嫌弃地丢在地上。
听见动静后，金发青年睁开眼来，温柔地望着他：“穿好了？”
教授正皱着眉仔细嗅闻袖口的气味，他抬起头，眼睛警惕地眯了起来，像一只多疑的猫：“到底是我的鼻子失灵了，还是说这个鬼地方的气味附着能力太强？我从我的衣服上也闻到了一股生物腐烂后的臭味。”
“我想是后者。”阿祖卡温和而简短地回答。
“你是对的。”另一人颇为不满地抱怨道：“死尸的气味是最难以消除的，看来一切结束后我们真的要去找个露天旱厕。”
阿祖卡：“……”
大可不必。
然后那家伙又忽地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我建议你不要坐在那里。”
他刚愣了一下，便听见那人非常严肃地告诫他：“上面有食腐昆虫爬行过的痕迹和残留的粪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角落还有几枚未孵化的卵鞘。”
哪怕是伟大的救世主先生，接二连三的暴击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他姑且算是冷静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这里太脏了。”
这片地下墓穴格外庞大，诺瓦甚至怀疑它有几百年的历史。黑暗深处，几只形态瘆人的昆虫窸窸窣窣地在脚底和身边窜动，冬眠的蝙蝠遗留下来的粪便密密麻麻，好一个独特的宏观食腐生态系统，难怪刚才那人不愿意让他自己走，脚上的伤口触碰污物后百分百会被感染。
教授敏锐地发现身边人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也是，这人多少有些洁癖，厌恶昆虫，身处这种环境难免暴躁。
他想了想，忽然率先出声道：“你知道‘分解者’吗？”
“……这是什么？”第一反应是某种乱七八糟的信徒，阿祖卡不由皱了皱眉。
另一人在森冷昏暗的地下墓穴中非常认真地和他科普：“分解者是指以动植物等生物的遗体、残骸、粪便等为食的生物，包括真菌、细菌和部分动物，其中也包含一些昆虫，比如蟑螂。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必要组成成分，负责维持生态系统物质循环的正常进行。”
“如果没有分解者，这个世界会被秽物和尸体淹没。”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讲着瘆人至极的东西：“你能想象人类死后忽然变得不会腐烂吗？这里将不是一座由白骨堆积而成、不断衰朽着的地下城市，而是充斥了无数层层叠压、栩栩如生的死尸，总有一天会突破地表，占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人类要感谢蟑螂。当然，这不妨碍你讨厌它们。”
阿祖卡：“……”
他突然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发现了他的不适，正试图安慰他。这可真是……诡异的体贴，但是和只会嘲讽他“公主殿下”的损友们相较，这种奇异的温柔让他忍不住揉了揉宿敌的头发，声音越发柔软：“您说得没错。”
“我只是……不太喜欢这里。”他沉默地注视着远方，不由回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痛苦记忆，还有那差点逼疯他的真相：“就像所有人都厌恶死亡，但死亡是一切生命的必然结果，任何人都不可逃脱，也不该逃脱……哪怕是你，哪怕是我。”
再一次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转角，对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诺瓦反应过来：“这里就是你曾被生命之子关押的地方？”
同伴没有否认，只是慢慢握住他的手。
光看方才那群生命之子的熟练程度，便知道年轻的救世主大概率受了不少罪。受害者重游旧地，难怪情绪不好。
……好吧，他真不会安慰人，要怎么做？我对你的不幸遭遇感同身受？不，他并没有感同身受，人类高贵的同情与怜悯建立在共情能力上，按理来说他没有这项功能，他只是对此感到……一种无措，还有些微悲哀，大概是窥见友人曾经历过的苦痛的悲哀——一种很陌生的情感，密密麻麻地在胸口爬行。
教授的手已经再一次被手套包裹严密，但依旧堪称温驯地任由他一点点握紧，虽说有些僵硬，但始终没有挣扎，这让他忽然想要微笑起来。
——曾被“作者”钦定的主角和反派，此刻正在一处庞大的地下墓穴里互相为对方的不幸感到难过。
借助曾经的记忆，以及风中传来的信息，他们成功找到了生命之子的住所，从中得到了清洁的食物和饮水。阿祖卡从魔具里翻出了简易厨具，烧了一锅稀汤，食物的热度令人感到久违地活了过来。
“但丁&#183;马休斯您打算怎么处理？”等人成功将最后一块面包吞了下去，救世主出声询问道。那位枢机主教实力还不如帕瓦顿&#183;米勒，连带着那些生命之子，他已经令他们“陷入沉睡”。
“先不要杀他。”诺瓦正被噎得直皱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汤，闻言命令道：“不过也不要让他离开，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
对方温和地应了下来，随后在他的要求下简短汇报计划的运行情况，随后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波西那小子怎么回事？”
“他试图闯进白塔大学，和伊凡&#183;艾德里安发生了冲突，不过达尼加也在，问题不大，最后他决定先留在白塔大学。”看了一眼教授越皱越紧的眉心，救世主“好心”地提议到：“需要我和奥雷通信，把人吓唬一番赶回去吗？”
当然，所谓的“吓唬”，就是把胆敢不听从教授命令的熊孩子揍到半死再扔回去。
“算了，问题不大。”诺瓦放下汤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按照那小子的性格，强硬对待反而容易走极端，闹出乱子，随他吧。”
“……”
没有得到回应的教授有些莫名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正幽幽地盯着他，颇为危险地反问道：“所以是因为我讲道理识大体，导致您总是对我强硬，动不动先斩后奏，还时常让我深陷对您安危的忧心与惶恐当中？”
诺瓦：“……”
这都哪儿跟哪儿——这家伙吃的哪门子醋？
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辩解道：“你是我唯一的真正合作者，他又不是，你不要无理取闹。”
救世主似笑非笑：“别，今天我不吃这一套。”
三番五次下来，他的阈值已经提高了，不是一些简单的甜言蜜语就能轻易打动的。
“……”
他没招了，教授冷静地想，再说一遍，他真的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哄人。
见人带着不自知的委屈，茫然地盯着自己，救世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人招了招手：“过来些。”
对方慢吞吞地往他身旁挪了挪，乖得很，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等诺瓦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按在了腿上，温热的手指灵巧地顺着头发钻了进去，缓缓按揉着，胀痛不已的大脑渐渐松弛下来，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另一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如果以后您又惹了我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温热的手指轻轻捂在他的眼睛上，黑暗令他陷入更深的沉眠，以至于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人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其中夹杂着他不理解的庞杂情绪：“您可以直接拥抱我。”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分解者（decomposer）是生态学名词，指以动植物等生物的遗体、残骸、粪便等为食的那些生物。分解者是生态系统的必要组成成分，它维持生态系统物质循环的正常进行，以保证生态系统结构和功能的稳定。

第143章 嫉妒
远在白塔大学的波西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逃过了一场“教训”。在得知死刑判决的那一刻起，他迅速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请了长假，同任何可能有用的人通讯求救，得到的答复却都是些含糊其辞的、试图令他放弃兄长的劝说。
父亲在水晶球里对他破口大骂，波西一如既往地垂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直到对方终于停下歇一口气，他才慢慢抬起头来，那陌生至极的冷酷眼神竟令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父亲，现在我才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冰冷而简短地回答道：“他是波西&#183;布洛迪认定的兄长，这份羁绊不是所谓族谱就可以抹去的。”
但是这份“羁绊”并没有令波西&#183;布洛迪在白塔大学里讨到什么便利。教授忽然抛弃了姓氏，以至于他的学生几乎都听说过布洛迪家族内部的纠纷，看他的眼神更是满怀警惕与厌恶，仿佛在看一个心怀不轨、趁火打劫的强盗。
原本波西并不在乎这些，不过是些普通人，还有许多下等人——当然，哥哥他虽然也是普通人，但是其他人怎么可能和哥哥这样的存在相提并论？
一群弱小无助的蝼蚁罢了，他带着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嫉妒颇为不屑地想，只会拖哥哥的后腿，让哥哥被迫进了监狱。要不是他的兄长绝不会这样抛弃他的学生，肯定留有后手，他才不会留在这里。
这份隐晦的嫉妒与不屑时在瞧见兄长留给那个名叫伊凡&#183;艾德里安的讨厌鬼一塌厚厚的手册时，彻底化为了偌大的愤怒与恐惧。
“嘿！”
正在和达尼加、镇民代表以及审判协会成员一起开每日碰头会的艾德里安愤怒地瞪着突然闯进来的贵族少年。对方似乎已经偷听了一会儿了，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手稿，脸色阴沉得滴水，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小心翼翼装订抄写、生怕弄脏弄皱半点的稿纸现在已经被那家伙捏出了皱褶。
在不知道此人身份之前，艾德里安本来还是对人有些微妙的好感的——毕竟他很漂亮，一举一动格外矜贵优雅，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对方还顶着裁决者的压力救下了他的同学。
不过这份好感在得知此人身份后立即化为乌有：一个逼迫教授出走家族、抢走他的爵位的小偷，不怀好意的卑鄙贵族。结果那家伙居然还死皮赖脸地宣称他是教授的家属，有权进入教授的办公室，寻找对方留下的讯息，也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对方眼中高高在上的冷漠、厌恶与不屑，这种眼神他从那些教士眼中见得多了，最后那些人不还是跪在他们面前，被砍掉了脑袋。
身为审判协会的会长，学生中的带头人，艾德里安站出来和人交涉，结果那家伙简直傲慢得不可理喻，无论他怎样好声好气地试探劝说，对方只是冷淡而优雅地声称自己留在白塔大学里是为了寻找兄长留给他的信件或者手稿——鬼才相信。
“不论是我的身份地位，还是我和兄长的血缘关系，亦或是我的实力。”对方拖着讨人厌的贵族腔调冷冰冰地说：“我想你们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拒绝我。”
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越握越紧——他之前怎么会觉得教授傲慢？年轻人忽然开始怀疑起之前的自己，尽管那人毒舌又刻薄，擅长将人训斥得全心全意怀疑起自己的智商，如果把人惹生气了，还有一定概率会随口说出些令人恨不得钻进地下的尴尬秘密……
但他同时也是一位非常认真负责、知识渊博的师长，只要不去存心挑衅，总会容忍在一些在他看来颇为愚蠢的冒犯，还会讲些莫名其妙的、并不好笑的冷笑话，甚至会烤很好吃的饼干，然后在艾德里安将饼干快速塞进嘴里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瞪人。
至于眼前这个家伙——对方看起来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似乎准备动手，却被一旁的达尼加一把钳住了胳膊。
“哎，我说小少爷，别这么冲动。”刺客笑嘻嘻地劝说道，这家伙生着张娃娃脸，笑起来挺可爱的，手上的力度却一点不轻：“大家有话好好说嘛，不然不管伤着谁，这事儿可都不好谈了。”
贵族少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猛地抽回手来：“看在你们都是哥哥的学生的份上……”
他高傲地冷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表示自己可以不进入神学教授办公室，但他要留在白塔大学里。
时间回到现在，艾德里安气得跳脚，十分想将手册从人手中抢回来，但又担心在争夺间失手扯坏，结果下一秒他便瞧见小布洛迪黑着脸，咬着牙，顶着一副恨不得将手中稿纸扯得稀巴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他失手捻皱的纸张抚平。
艾德里安：“……？”
“这是你自行拿走的？否则他怎么会留给你这么要命的东西？”黑发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极其阴郁地瞪着他，一副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模样：“不要以为可以骗到我，内容这么详细，一看就是他已经计划了很久的——”
是的，非常详细，思想、武装、医疗、后勤……哪怕仅看目录都能令人心里发凉，其中还推荐了大量的专业读物作为补充——波西不是孤陋寡闻、迟钝愚昧的平民，他接受过系统的贵族教育，深入学习了解过政治与军事，以他的眼光看来，这简直是一本从零开始的造反手册。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忽然从少年简直要渗出毒来的眼神中窥见了某种似乎可以拿捏对方的东西。
“教授是白塔青年会的顾问，也是他一手促就了审判协会的成立——而我是审判协会的会长，由他亲手教导的学生之一，”他拖长腔调，异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教授放心不下我们，所以将这些东西留给我保管，并嘱咐我们这些学生按此做事，这难道很奇怪吗？”
见人气急败坏地瞪着他，艾德里安故意无辜地反问道：“怎么，难道教授没有留给你什么叮嘱吗？我记得你信誓旦旦地宣称，你的兄长一定会给你留下一些讯息——”
波西：“……”
——没错，哥哥让他滚回铁棘领当乖宝宝，守好布洛迪家族的一亩三分地，远离白塔镇的纷争来着。
哦，他看起来要碎了，一旁看戏的达尼加有些同情地想到。
“小少爷，别闹了，把诺瓦先生留给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吧。”但他毫无愧意地冲人伸出手来，着重强调了“留给我们”一词。对方恶狠狠瞪了他一会儿，忽地将那沓纸呼啦一下拍在桌子上。
“你们不要得意，你们这些人以为有哥哥保护就高枕无忧了吗？”小布洛迪看起来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崩溃的情绪，他重归优雅，扬起下巴冷冷地说：“教廷一直在找砍下那群教士脑袋的人到底是谁，总有镇民会指认你们——说不定他们已经掌握了你们这个可笑的审判协会全体成员的一切信息，你们随时都会死。”
除了那个叫达尼加的家伙令他有些忌惮，其余不过是些普通人，还是些对贵族与强者没什么敬畏之心的普通人——对方只会成为兄长的软肋。
“这谁不知道？”这一次不用艾德里安和达尼加，便有审判协会的学生冷笑着插嘴道：“你想怎么样？现在去找那些教士告发我们，让他们来白塔大学抓人？”
“让他们来！”镇民代表愤怒地回答道：“简直欺人太甚，我们也不是好惹的，那些术士和武者哪怕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体的强大，只要是人类，总有会饿、会困、会受伤、会疲惫的时候——”
“然后在受伤疲惫的情况下一抬手就杀死你们。”波西冷冷地补充道。
“可是他们能杀死一座活着的城市吗？”达尼加笑眯眯地盯着他：“当你走在路上，树是你的敌人，风是你的敌人，阴影与阳光是你的敌人，卖给你面包的老妇人是你的敌人，为你递上水壶的孩童也是你的敌人……”
波西一时竟被他盯出了些微冷汗。他有些看不透这家伙，他看见过对方训练那些镇民的模样，路子很野，完全不是正统训练起来的武者，反倒是种不要命的、生死间磨砺出来的身法——像是佣兵或者刺客的身法。
直觉告诉他对方不对劲，他试过跟踪那人，却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小少爷，不要得寸进尺。”达尼加承认这小子天资不错，也许正面对战还颇有几分吃力——但跟踪一名最善于隐匿行踪的赴死者外加刺客？这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笑眯眯地说着可怕的话：“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是看在诺瓦先生的面子上——不然你以为你能在白塔大学里乱逛这么久？”
否则他早就悄无声息地把这狂妄的小子解决了，管他什么贵族不贵族，逐影者可没少杀。
波西愣了一下，忽然眼睛亮了起来——简直亮得惊人，以至于达尼加都被他吓得蹭蹭后退了几步。
“你和哥哥之间有通讯手段？”小布洛迪看起来很想扑过来，语速奇快，异常急切地问道：“他还好吗？现在在哪里——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第144章 心声
乌鸦在白塔镇的天空中盘旋，这群食腐的鸟儿往往被看作死亡即将到来的象征。白塔大学的深处，一只异常硕大、羽毛油光发亮的大乌鸦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忽然俯冲而下，熟练地蹦上奥雷伸出的手臂，矜持地伸出一只脚爪来，其上绑有一枚小小的圆柱形铁筒，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分明。
奥雷熟练地取下铁筒，从中取出一卷被卷紧的信纸。那只不远万里自卡萨海峡而来的乌鸦正骄傲地高昂着脑袋，用又小又黑的眼睛悄悄瞅着人，等待肉条的奖励——奈何它的主人的心思并不放在它身上，对方正忙着一目十行阅读那封字迹狂野的信件，良久才捏了捏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头儿！”
身后传来了达尼加的声音，奥雷扭头望去，便瞧见对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递给他几张图纸，其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这什么？”奥雷接过一看，不由嘴角一抽：画工可真是抽象。
“依据当地镇民的描述以及实地考察得来的白塔镇详细地图。”那小子耸了耸肩：“毕竟我们几个弟兄不是本地人，得熟悉地理位置了才能做事。”
“……说真的，就算有逐影者的帮助，你真心认为这事的成功概率高吗？”想起之前对方兴冲冲和他讲过的计划，奥雷不由慢慢拧紧眉头：“一群普通人以及几乎与普通人相当的低阶术士武者，对上辉光教廷三十名至少是初级使徒的精英裁决者，甚至可能有主祷阶层的主教。”
——悬殊如此之大，宛若以卵击石。
“谁知道呢。”达尼加却是很认真地盯着他：“但是如果不去做的话，便什么也不可能成功。”
“……头儿，我和你说点心里话，你可别笑话我。”年轻的刺客吭哧了半天，终于咬着牙一秃噜吐了出来：“来白塔镇之前，我其实一直偷偷把自己当成吟游诗人口中的勇者，就是那种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传说中的勇者——头儿你没笑我吧？”
突然发觉这种说法似乎莫名熟悉的奥雷只觉得胸口中了一箭，他有些阴郁地瞥了对方一眼：“我为什么要笑你？”
“……反正皮尔斯知道后可是当场笑了我足足十分钟。”达尼加摸了摸鼻子，有些愤愤地咕哝着：“他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嗤，一天天阴沉着脸苦大仇深的——”
“心里话。”刺客头子忍不住提醒道，示意对方将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话题拉了回来。
“哦对，我正要讲哩。”年轻的刺客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发：“但是我越在白塔镇里呆着，越觉得逐影者之前做的那些过于简单粗暴。诺瓦先生说得没错，这种仅靠单纯的‘正义感’和几乎完全来自头儿你自身资金支持的组织，确实是‘不可持续’的。”
“仅凭‘正义’，大家真得能够长时间容忍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吗？假如有人从中进行分化，令我们互相反目成仇呢？”他越讲，神情越是严肃：“再或者如果哪天我们的人就像白塔大学的学生一样被捕，那些被我们视为‘被拯救者’的镇民也会像如今一样为我们奔走发声吗？”
达尼加不由想起之前同诺瓦先生单独讨教的那几天。
当时他只满心欢喜地想着自家头儿终于允许自己和对方接触，结果笑嘻嘻地进去，满脸恍惚地出来，差点一脑袋撞在墙上，搞得头儿差点以为诺瓦先生对他做了什么，试图冲过去兴师问罪——好在被回过神来的他废了老大劲儿，好不容易拽了回来。
但是归根结底，他从那位先生身上得到的东西其实很简单：首先要搞清楚敌人是谁，朋友是谁——然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让敌人变少，让朋友变多。
“这些普通人单独来看虽然弱小，但实际上现在整座白塔镇至少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都会是我们的力量，剩下大约百分之十五、选择明哲保身的人哪怕不参与，也不会故意捣乱，甚至会在胜利向我方倾倒的时候出手帮忙。”
达尼加的语气渐渐变得昂扬起来，像极了他在那些镇民和逐影者面前演讲的模样：“至于教廷呢？贵族袖手旁观，官员含糊其辞，他们几近单打独斗，再加上外界不断施加的压力，他们只会越来越急切，这么说来胜算其实在我方嘛。”
刺客头子冷哼一声：“你小子倒是口才越来越好。”
他忽然想起暴君曾提及的那个单词，叫什么来着——“政委”？
“其实我猜头儿你也在那摇摆不定的百分之十五里。”达尼加突然嘿嘿笑道，见自家头儿反应过来瞪他，他一缩脖子，讨好地笑道：“当然，头儿你是最容易被争取的那一批，我知道你只是想看看在自己不插手的情况下，我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里那卷窄窄的信纸丢到达尼加怀里，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刺客头子扬起下巴，高傲地冷声哼道：“那你可猜错了，我不仅在那百分之七十五里，还给你们带来了至少百分之五的支持。”
达尼加迅速翻开信纸，奥雷站在一旁矜持地等待着来自弟兄的欢呼和崇拜的星星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神态和他肩上那只等待零食的乌鸦简直一模一样——良久，对方终于抬起头来，嘴巴缓缓张了张。
“……那个，头儿。”
……这语气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达尼加非常真诚地眨巴着眼睛，无辜地望着他：“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啊——咒语吗？我为什么看不懂？”
奥雷：“……”
该死，他颇为懊恼地想，他忘了玛希琳那手歪七扭八的、已经被他们三人视作保密手段的破字不是谁都能看得懂的了。
……
另一边，教廷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白塔镇的这些镇民与学生身上——就算知道了这群人试图闹事，他们也只会不屑一顾。
帕瓦顿&#183;米勒眼神深沉地盯着眼前的裁决者：“还请您解释一下，什么叫‘死刑犯不在异端裁决所里’？”
对方又毕恭毕敬地重复了一遍那套“担心有人前来劫狱”这种谁也不会相信的见鬼说辞，米勒缓缓握紧权杖。眼前这人态度再恭敬，也改变不了这是但丁&#183;马休斯下属的事实。近年来，随着光明神降临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尤其在为光明神选定“神选之人”的计划失败后，辉光教廷内部“献祭派”的呼声再一次变得声势浩大起来。
那群疯子痴迷于通过各式各样的献祭活动来“令神明降世复活”，如果没有成功，那就是祭品不够神圣，献祭手法不够虔诚。
但有“生命之子”这群邪教徒做幌子，教廷高层居然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毕竟那些“生命之子”确实通过各种血腥的献祭获得了远超普通信徒的治愈能力，说不定哪天真能做出些成绩来。
身上有着光明神神印，也曾被光明神附身降世的帕瓦顿&#183;米勒却对此嗤之以鼻。因为神印的存在，他一向被教廷高层视为深受光明爱重之子，甚至连教皇冕下都对这个最年轻的枢机主教颇为器重——但是为什么要让那些傲慢恣睢的神明，以一种不可匹敌的全盛姿态重新回到这片已经属于人类的世界呢？
失去束缚的神明是世间最残暴不过的奴隶主，而无法与之抗衡的人类则是其卑微渺小的奴仆。
因为术士的力量日渐衰弱，所以神明依旧需要存在，这就是神选之人的意义——但在帕瓦顿&#183;米勒看来，那些神明绝不能真正复活。当然，如果能发现对方究竟如何成为神明的话，这些旧神便也失去了用处。
但是现在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疑似成功复活，对方唯一的束缚居然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类，还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选之人。
……这都什么破事！
但丁&#183;马休斯那个蠢货还急着和他较劲，将人藏起来，米勒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献祭派那群疯子试图尽快逼供出神明复活的秘密，然后将那些暴虐的神明兴高采烈地迎回人间。
帕瓦顿&#183;米勒抚摸着权杖，微微低下头来。
他不曾穿过低领的衣物，永远将脖颈仔细包裹着——此刻脖颈要害处的神印正在轻微发烫，仿佛奴隶身上烧灼过后的烙印——但是这种程度的警告只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当神明真正因他那不听话的奴隶发怒时，他只能因深入灵魂的灼热剧痛生不如死地躺在地上打滚，涕泗横流着不断卑微地祈求谅解，如一只凄惨哀嚎的狗。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对于将“荣耀”视作生命的辉光骑士来说，这种折辱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望着眼前已经面露忐忑之色的裁决者，“无尘之光”轻轻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表示他能理解马休斯主教的顾虑，一切皆有光明的旨意——是啊，光明的旨意。
枢机主教微笑着转身离去。
不论是源于光明神的催促，还是出自他那不可告人的反叛私心，他都必须要尽快找到那个年轻人。

第145章 爆发
死者的世界本该是静谧的。
随着探索的深入，诺瓦发现这座巨大的地下迷宫初步估计至少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它的前身大概是一座荒废的采石场，甚至不少地方还残留着矿坑倒塌的痕迹——后来被用来堆放那些因瘟疫、战争与饥荒而死亡的大量尸骨。他怀疑其中最古老的那批尸骨，便是曾经在卡西乌斯一世执政时期爆发的“黑色瘟疫”中死去的平民。
墓穴里的地道错综复杂，拥有无数房间和密室，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墙壁深处的尸骨层层堆叠，也许已经埋葬了几百万死者，而那些近期有活人行动痕迹的部分，按照神眷者的说法，依据“风中得到的讯息”，不过占据整座地下城市的十分之一。
除了要忍受阴森恐怖、肮脏昏暗的恶劣环境之外，还真称得上是一处合格的藏身之处。
杀死了一批生命之子后，教授瞧见了那些被抓来的“祭品”——最后他们不得不给了他们一个痛快，毕竟哪怕是治愈法术也做不到令肉块变回人类。
“您还好吗？”
有人在他的背上不断地温柔拍抚着，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头也不抬，缓缓摆了摆手——他看起来像是要在那几乎将他整个人绞成干尸的巨大压力下试图将胃袋吐出来，但最终没有成功。
“我没有问题。”诺瓦有些疲惫地本能向身旁有着人类体温的存在稍微靠近了一点：“不用管我，我很快就会适应。”
“……您本无需适应这个。”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扶在对方手臂上的手指紧了紧：“只要您开口，我会处理好一切。”
尽管他的理智明白这一切的必要性，但在情感上，他依旧愿意为他分担世间一切疲乏、痛苦与罪责——可是他的协作者是一位谨慎多疑到神经质的君主，贪婪地将一切重担背负在自己身上。
从他的角度来看，仅能瞧见宿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着的眼睫……他还是年轻青涩的，甚至会因为过于惨烈的画面流露出脆弱的神态——但他依旧和记忆深处那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血色暴君产生了微妙的重叠。
“……不，这是迟早的事。”那个人的声音重归了冷静无波。黑发青年站直了身，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擦去了嘴唇上残留的液体。
他抬起眼睛，烟灰色的瞳孔冷漠而澄澈地倒映着周遭的一切：“阿祖卡，这是战争。”
战争的彻底爆发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外来者惊悚地发现白塔镇的半边天空忽然被一种比火烧云还要明亮瑰丽的火光照亮了，冬季干枯的空气令火势以一种不可匹敌的姿态膨胀，汹涌的火焰与浓烟舔舐着天空，将那座古老的木质结构教堂烧得发出凄厉颤抖的呻吟。
几名被困在教堂中的裁决者迅速踹开变形的木门，捂着口鼻向外跑——但是迎接他们的只有枪口。
最前方的裁决者甚至来不及穿戴盔甲，他的胸口炸开血花，满脸茫然地倒下了。哪怕是术士，也无法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阻挡那平均以三百米每秒的高速冲出枪管的小小铁球。
其余反应过来的裁决者立即试图施展法术——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异常刺目的闪光，古老的街砖被炸得四处飞溅，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场血腥无比的缠斗。
突袭教堂的都是些不到三十岁的镇民，他们中的一部分负责直面那些被土炸药和闪光弹搞得狼狈不堪的裁决者，然后借助对于地形的熟悉开始向着小巷深处撤离。另一部分则手持枪支，躲藏在教堂附近的居民住所里，时不时放冷枪掩护同伴。
一名暴怒的裁决者对准了子弹袭来的方向——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此起彼伏的尖叫，那栋二层小楼顿时塌了半截，等到烟雾散去些许后，垮塌下来的砖石下正压着半截淌血的、一动不动的尸体——但是那名裁决者同样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击穿了大腿，正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一个女人发了疯似得扑过来，用菜刀砍下受伤的裁决者的脑袋，而她自己也因术士临死前的反扑被炸得没了气息。
呆在教堂里的裁决者并不多，前来支援的裁决者绝大多数都在异端裁决所里。但是很快光明教堂失守的消息便传到了镇北，越来越多裁决者赶去发生暴动的教堂。
被惊动的治安官们则有些犹豫不决，教廷的残忍与出尔反尔同样得罪了他们中的一批人，加上治安官中有许多本地人，心底并太不乐意为了一群外来的白袍子，将枪口对准那些日常相见的、甚至有血缘关系的镇民。
不过很快他们便失去了纠结的资本，几名蒙着脸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异端裁决所的城墙，没有任何交涉就将负责看守的治安官绑起来丢在墙角，枪支弹药也被收集起来，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堆。
其中一人蹲在治安官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先生，不好意思，这些炮台已经被我们征用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首的治安官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们这是想叛乱吗？！”
他从高耸的城墙向下望去——沉默的人群，闪动的火把，简直像是一条从地下淌出的、无声无息着闪闪发光的河流。
“可别胡说。”达尼加耸了耸肩膀：“我们不过是想救出那些被教廷关押在监狱里的同胞罢了——你看，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监牢的钥匙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房间的上锁抽屉里，由一个叫‘卡斯特’的裁决者保管。”
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达尼加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和为首的治安官一同抬头看去——说话的人居然也是一名治安官。
“——你他妈的疯了？！”为首的治安官惊怒交加，大声呵斥着自己的同僚。
“教廷把我的女孩，还有我的老爹抓了进去。”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治安官格外简短地回答：“他们全都没有回家。”
没有人说话，沉默在人群中蔓延着。
良久，为首的治安官忽然吐出一口气来，颓然地闭上眼睛，瘫软下去：“……我第一天来这儿工作的时候，这些炮台就呆在这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用这种老家伙——放开我，拿枪抵着我的额头，这样我‘不得不’教你们如何使用。”
赶去教堂支援的裁决者们很快便发觉了哪里不对。曲折狭窄的街巷寂静得可怕，他们缀在后方的一人忽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又在下一处街角发现了对方的尸体。
裁决者们彻底警觉起来，伴随着低低的吟唱，一道闪烁着符文的屏障出现在他们四周，试图抵御来自未知的危险。
然而这未能彻底抵挡来自暗处的袭击。从高处丢下的简易炸药和燃烧瓶打乱了他们的队形，尽管袭击者已迅速被光链杀死，但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子弹自四面八方如雨般袭来。那些人占据了周围的建筑，而狭窄的街道却极大程度地限制了法术的发挥，裁决者们不得不一边支撑着屏障，一边施展法术还击——但法术总有耗尽的时候。
“还是联系不上米勒主教吗？！”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一名裁决者与同僚高声厉问道。
自从成为术士以来，他从未如此憋屈过。如果可以正面作战的话，他自信绝对可以轻松秒杀那些卑鄙的袭击者，不论是十个人还是五十个人，来多少杀多少——但是直到现在，他们甚至看不见袭击者到底在哪里，有多少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攻击周围的建筑物，但垮塌的砖石同样会干扰困在狭窄街道里的同伴。
但凡这里有一位主祷阶层的术士，便能轻松破局。问题是但丁&#183;马休斯阁下已经离开白塔镇，而帕瓦顿&#183;米勒阁下同样不知所踪。
那名裁决者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冷静下来，伴随着吟唱声，一道刺目至极的巨大白色光柱直冲天际，掀起的气浪直接以他为圆心，将方圆五十米之内的一切存在全部掀飞出去。
几名猝不及防的袭击者露出了身影，没等他们逃跑，便在那耀目白光下惨叫着化为齑粉。
“回异端裁决所。”那名裁决者咳嗽了几声，擦去唇角的血渍，脸色极其阴沉地说：“袭击我们的人是镇民，他们肯定是想趁乱救出异端裁决所里的囚犯，所以故意放火引我们去光明教堂。”
话音刚落，一则重拳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名裁决者猝不及防地横飞出去，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尚未退却的愤怒与阴狠，却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接触地面的部分直接化为了肉糜，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脚步声清晰响起，一个身影自四散的烟雾中缓缓走出。那人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其余面露警惕的裁决者的脸上却渐渐露出错愕的神色。
“……女人？”

第146章 抓捕
武器是稀缺的，哪怕已收集了所有能用的猎枪。按照教授提供的改良版配方，土制炸弹、闪光弹和燃烧瓶的原材料甚至有一部分来自学校的存货，另一部分来自镇民们的主动捐赠——尽管如此，这些保命用的东西依旧紧紧巴巴，制定计划的几人在教授的来信指导下推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来自卡萨海峡的支援者的到来。
这群人自称来自卡萨海峡贼鸥码头海员工会，一共有十来名成年男人和一位少女，还带了一批武器——部分来自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的捐赠，矿区别的不多，用来开矿的炸药存货倒是十分丰富——被分批藏在马车里偷运进来。
领头的健壮青年叫艾斯克&#183;拉比，被问及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支援白塔镇时，那人非常简短且粗鲁地回答：“于公，教廷真他妈不是东西。于私，老子和他们有血仇。”
听见那熟悉姓氏的学生迅速明白了何为“血仇”，不过很多人瞧着支援队伍中那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姑娘，心里不由开始犯嘀咕——直到对方孤身一人冲在前线，仅靠一双拳头挡住了试图返回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
玛希琳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沾到拳头上的血迹，一把揪起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裁决者。那人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的周围都是同僚骨骼寸断、不成人形的尸体，试图逃跑的人全部被子弹逼了回来。
“求、求求你，放了我，我——”
“你在白塔镇虐杀了多少无辜的镇民？你放过他们了吗？”红发姑娘厉声问道，她感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因为愤怒，因为激动。
“我没有杀过无辜者，没有……”裁决者颤抖着，血沫从他的牙缝间溢了出来：“我按照马休斯主教阁下的命令行事，被抓进去的都是些罪无不赦的异端，其中绝无无辜之人，光明自会分辨，绝不会出错……”
“真的吗？”
玛希琳冷冷地盯着对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着的，反抗教廷及是有罪，质疑神明及是有罪，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异端”更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她忽然感到有些悲哀，手上猛地用力，那名裁决者顿时脖颈瘫软着失去了呼吸。
远处传开了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夹杂着枪炮与子弹硝烟弥漫的炸响。人类居然能发出如此震耳欲聋的呼啸，玛希琳抬起头，天穹之上，壮丽的群星在震悚中熊熊燃烧着。
异端裁决所被白塔镇的镇民攻破了。
……
这群裁决者临死也没盼来的帕瓦顿&#183;米勒正在地下墓穴隧道里穿梭。阴冷的墓穴，肮脏的空气，向来注意自身形象的枢机主教却已经顾不得身上的白袍是否洁净。权杖之上的法术球发出微弱的光芒，指引着他朝向某个方向前行。
越是深入墓穴，帕瓦顿&#183;米勒便越是心惊。一路上都是生命之子的尸体，面具之下的尸体面部青紫肿胀，似乎是被憋死的，凶手甚至不屑于用武器触碰他们，他不得不猜测这是一名风系术士的手笔。
帕瓦顿&#183;米勒忽然闪身躲进阴影深处。法术指引着他，但丁&#183;马休斯就在前方的实验室里，但他隐隐瞧见他的同僚正卑微地匍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足以令一名枢机主教失去尊严，被恐惧夺取了心智？
很快帕瓦顿&#183;米勒便知道了。
他忽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揪住了领口，直接被毫无反抗之力地扯进了实验室。他被狼狈砸在地上，可怕的威压碾上脊背，米勒甚至听见了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声响，血顺着嘴角和鼻孔淌了出来，脑袋直接犁进了泥地里。
“原来是泽菲尔的奴隶。”
帕瓦顿&#183;米勒听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但是和初见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其中蕴含着的冰冷恐怖的威严，足以令一切人类的灵魂战栗着折服。
“看来你的主人还是不死心。”有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枢机主教被压得抬不起头，他怀疑自己如果强行抬头试图直视对方的话，颈椎会断掉。
他只能隐隐瞧见来者的靴子——就连靴底都一尘不染，脏污仿佛被隔绝在外。风系术士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没有术士会消耗珍贵的法力，来长时间施展这种极其考验操控精度的法术，只是为了保持清洁，哪怕是圣者也不例外。
除了堪称理念化身的神明。
帕瓦顿&#183;米勒感到自己的脖颈开始剧烈灼烧起来，这是光明神在要求神降——但是此处没有足够多的虔诚信徒，强行神降导致神明消耗过大，最后受罪的只有他。
风暴之神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只是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其中蕴含的隐隐疯狂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明白了——你们都想要他？”
帕瓦顿&#183;米勒忽然感到头颅上的重压一轻，他勉强抬起头来，只见那个叫诺瓦的神选之人正躺在风暴之神脚下，手上脚上锁着镣铐，生死不明。但是很快对方便被无形的力量掐着脖颈拎了起来，苍白瘦削的年轻人咳嗽几声，勉强睁开眼睛。
“你还是杀不了我。”他对神明露出了极为吃力的挑衅微笑，看得帕瓦顿&#183;米勒简直一阵心惊肉跳：“你在害怕吗？害怕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就此消失——”
神明似乎被他激怒了，毕竟这位神除了对纳塔林人网开一面，一向以暴虐无常而著称——黑发青年被重重摔在了地上，颤抖着蜷缩起来。
就在神明的注意力在诺瓦身上时，帕瓦顿&#183;米勒忽地从原地消失了。过于刺目的光亮突然在地道里炸响，随即是席卷一切的暴怒狂风，米勒清晰听见光明神在他耳边怒声呵道：“我会助你，我要那个普通人，将他活着带来给我！”
“……当然，吾神。”脖颈如死去一般剧烈地灼痛着，枢机主教强忍惨叫的冲动，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诺瓦半闭着眼睛，柔和的风悄无声息地环绕着他，直到显露些微波动。他忽然抬起头来，注视着按照常理来说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卡莱顿小姐。”
黑裙少女冲他嘘了一声，摸出不知从哪偷来的钥匙，替他解开四肢上的镣铐，声音又轻又小：“他们打起来了，暂时没有精力关注这里。”
教授皱了皱眉：“你一个普通人究竟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当然因为我是普通人，他们都不在乎我。”女孩微笑着说。
诺瓦慢慢眯起眼睛。身上的镣铐被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坐了起来，眼神格外冰冷地盯着少女的面孔：“你真的是艾米莉亚&#183;卡莱顿？”
黑裙少女的动作顿住了。她一点点抬起头来，诺瓦瞧见一轮诡异的漩涡在她的眼睛中流转。
“我真喜欢你，亲爱的。”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张青涩秀丽的脸竟显露出一种极具割裂感的妩媚来：“你是个聪明的男人，这让我很想要征服你——想要把你一口口吃掉。”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你也可以叫我亲爱的，我那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选定的神选之人。”少女冰凉的手指以一种瘆人的力量掐住了黑发青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露出脆弱的脖颈。
“寒暄该结束了，虽然我很想和你说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传送卷轴：“谁让该死的风暴神打坏了我的阿帕特拉，而这具躯体又过于脆弱，一举一动都要消耗太多力量。”
诺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爱欲之神忽然发觉哪里不对——自进入此处以来，不妙的预感一直在心中环绕，在此刻忽然到达了顶峰。她的视野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后纤细娇小的少女已经飞了出去，直接砸在墙面上，一点点瘫软下去。
动手的是本来已经昏迷不醒的但丁&#183;马休斯，他神情莫名亢奋，捡起地上散落的解剖刀，居然冲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神选之人扑了过去：“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
“——不！”
爱欲之神惊恐愤怒地尖叫着，她的声音和帕瓦顿&#183;米勒重叠了，但是后者却被风暴之神重重甩了出去。眼见狂怒的飓风已经冲了进来，心知即将彻底丧失机会的爱欲之神咬了咬牙，诺瓦再一次瞧见那如鬼魂般扭曲的生物自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眼中飞扑而出，直冲他的眉心。
但是这一次，实验室的地表陡然亮起了无数符文，那如鬼魂般的东西竟被无数条半透明的锁链困在了半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抓住你了。”
爱欲之神颇为惊悚地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的金色眼睛。那位“风暴之神”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而将靠坐在地上的神选之人扶了起来。对方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漂浮在“风暴之神”身后生死不知的帕瓦顿&#183;米勒，语气里居然还夹杂着些微不满。
“这个呢，没抓住？”

第147章 神明
金发青年温和地笑了起来。
“不。”他优雅地微微俯身：“如您所愿。”
阿娜勒妮模糊的“脸”上流露出异常惊恐的神情。在人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令她的灵魂不断消耗，如同阳光下融化的鬼魂。而她甚至不敢直视那位神明如燃烧金水般的眼睛——更何况对方身边还要一团比神还要耀眼刺目的存在，让她发了疯似得渴望拥有，却又本能恐惧着不敢触碰。
在灵魂的视角下，帕瓦顿&#183;米勒的灵魂大概是“脖颈”的部分，有一团被无形力量禁锢着的、正在尖叫挣扎着的东西。
阿祖卡慢慢眯起金色的眼睛。调动灵魂的力量后，他终于看见了教授曾瞧见的“鬼魂”。而教授似乎只能看见脱离躯壳保护的爱欲之神碎片，却看不见躲藏在帕瓦顿&#183;米勒体内的光明神碎片。
他思考了一下，忽然朝教授的方向偏了偏头：“杀了帕瓦顿&#183;米勒？”
语气轻飘飘的，毫不顾及双方曾在前世差点达成合作的“情义”。
“不，他还有用。”
诺瓦正蹲在地上观察卡莱顿小姐的状况——女孩应该只是昏过去了，救世主的操作十分精准。
他站了起来，踱到陷入昏迷状态的帕瓦顿&#183;米勒面前，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慢慢皱紧眉头：“……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阿祖卡平静地伸出手，猛地虚空一抓——诺瓦慢慢睁大眼睛，简直像变魔术一样，一小团阿娜勒妮同款鬼魂正在救世主修长白皙的五指间呲哇乱叫。
“你、你不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那团东西“盯”着救世主的眼睛，惊骇地嘶吼着，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气中缓缓缩小，看起来是在方才的战斗中为了保住帕瓦顿&#183;米勒的命，浪费了太多的能量。诺瓦皱了下眉，忽然有些懊恼不该在之前的计划里令这东西消耗太多——但是接下来光明神碎片的话却是令二人脸色大变。
“你是何时诞生的新神？怎敢如此毫无顾忌地浪费神力——”
阿祖卡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收拢五指，结果那团灵魂大概早已到了极限，话都没说完，就在他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阿祖卡：“……”
诺瓦：“……”
教授率先反应过来，他用手指戳了戳似乎陷入僵直状态的同伴的肩膀，示意对方看向另一团被法阵锁住的神明碎片：“没事儿，那边还有一个。”
买一送一，他特意留下的备用选项。
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惊惧地尖叫起来。
“闭嘴。”阿祖卡轻轻地说。
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灵魂身上的锁链迅速以肉眼可见的力度收紧了。此人现在似乎格外火大，脸上常年不变的淡淡微笑都消失了，嘴角的弧度锋锐冰冷，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剑。
那一定很疼，哪怕是爱欲之神模糊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她哀嚎着：“你不能这样做！灵魂消耗过大会在人间消失的——”
“我不在乎。”阿祖卡冷冷地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你们大概是什么玩意儿，反正碎片返回本体之前无法互通记忆，我总能从那些身上有神印的人身上将你的灵魂碎片一点点揪出来。”
“不，不不，别这么激动，我又没说我不会配合你——”爱欲之神的声音狡猾地软了下来，仿佛蜂巢里淌出的稠浆。
“亲爱的，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你想知道如何将信仰转化为神力？还是说你想得到诸神遗留下来的神器？”她的声音越来越甜蜜，越来越动听：“我愿意将这些全部告诉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毕竟你是个漂亮的——啊啊啊啊！”
“回答他的问题，或者我现在就毁了你。”救世主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团因痛苦而剧烈扭曲得几乎丧失人形的灵魂碎片，语气重归轻柔，却令阿娜勒妮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很好奇，你究竟还能分裂出多少片灵魂碎片？”
爱欲之神不情不愿地看向那以凡人之身算计了两位神明的卑鄙人类。哪怕身处绝境，她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痴迷与渴望——多么美丽、多么明亮、多么强大！如果能够吞噬对方的灵魂，她一定能够得到更多、更多的力量。
“你想知道什么呢？亲爱——”
话音未落她便再一次惨叫着痛苦挣扎起来。
“再试图对他施展魅惑法术我也会杀了你。”阿祖卡平静地补充道。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何时受过这种罪？美丽、引诱与谎言是她的武器，她只要勾勾手指，轻轻柔柔地说上几句话，便能引诱无数凡人甚至神明对她痴迷不已，为她争斗不休。她掩下眼中的阴冷怨恨，哀伤而柔软地埋怨道：“我现在这幅模样又该怎样施展魅惑法术呢？”
结果那个普通人压根不接茬，开口便直击问题本质：“神选之人对神明有什么作用？”
“这只是一场游戏——”眼见那位心狠手辣的新生神明手指动了动，阿娜勒妮不敢再打马虎眼，连忙说了下去：“为了让我们活下去的游戏。”
“我真的只能说这么多。”她急促地喘息着：“这是命运女神拉莫多降下的预言，命运会阻止我说出更多——”
“你们试图吞噬神选之人的灵魂，夺取神选之人的身体，神印是为了避免本体灵魂的过度反抗。”黑发青年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情感地盯着她，恍惚间，阿娜勒妮甚至以为这往常她绝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看透了一位神明的灵魂。
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而爱欲之神脸上的惊惧之色也越来越重：“而你们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毁了，现在只能以灵魂的形态行动，并且被困在了某处——但是夺取身体的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你们所谓的‘游戏’便是聚集这种能量的必要过程。”
诺瓦盯着阿娜勒妮已经彻底变形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信仰’吗？你们在通过塑造一个‘角色’来获取‘信仰’？”
“……”
“‘漫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试图夺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仰？”
阿娜勒妮的灵魂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疯狂地挣扎着，一副要与困住她的锁链同归于尽的模样。阿祖卡皱紧眉头，几次试图将锁链勒得更紧些，但是对方仿佛已经彻底丧失了神智，哪怕灵魂上已经出现了隐隐裂痕也不曾停止。
诺瓦沉默了一下：“……我先出去。”
看起来他已经把爱欲之神逼得不愿意和他多说任何一个字。他试图将昏迷的三人也拖出去，结果发现自己压根拽不动两个死沉的成年男性。不过还没等他开口，便发现那三人全部漂浮了起来，很是贴心地丢到了门外。
很快密室里只剩下了一个人，和一团发疯的灵魂碎片。
见那个普通人离开了，爱欲之神忽然重归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全然不曾发生。
“我可以和你合作，现在我是真心要和你合作，只要你不要毁了我的灵魂碎片，让我回到艾米莉亚的身体里。”她颤抖着哀求道：“明明同为神明，咱俩才是一伙儿的——”
阿祖卡缓缓地和她确认道：“我是神明？”
“你当然是一位神明，”阿娜勒妮有些困惑地打量着他：“你的神格不就在你的胸膛之左沉睡着么？”
“所以你不知道神也会死……”她忽然露出狡黠的笑意，然后闭上了嘴，得意洋洋地等待对方急切地开口询问——但是年轻的神明依旧异常冷漠地注视着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于是爱欲之神又换了一种语调蛊惑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刚成神不久，你还年轻，还可以不在乎这个问题——那么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让天底下最美丽、最富有、最具有权势的人爱上你。或者你喜欢谁却又得不到她？我会帮你，我可是爱与欲望的女神——”
“……等等。”她忽然顿住了，用一种令人不适的神态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神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爱上了他？”
青年金色的眼瞳毫无波动，爱欲之神忽然开始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你爱上了他？你居然爱上了那种怪物？！”她幸灾乐祸地尖叫着：“你会崩溃的！你看见他的灵魂了吗？如此璀璨！如此伟大！如此冰冷！就像一轮冰封的太阳！我甚至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名为‘爱’的理念，世间怎么会存在这种怪物？他真的理解‘爱’吗？”
“可怜，太可怜了，你会像疯子一样求他爱你，而他只会困惑地看着你……”
阿娜勒妮痴痴地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饱含恶意的怜悯，她几近诅咒地宣布道：“可怜虫，总有一天你会崩溃地跪在他面前，身为神明却跪在一个普通人面前，卑微地渴求他看你一眼，求而不得的绝望与痛苦会将你的心永远浸泡在沸腾的岩浆和淬毒的汁液里，你会发疯，会想将他撕成碎片，会想将他吞吃入腹，但他将永远是你那残忍冷酷的奴隶主——”
“那又如何？”
爱欲之神脸上恶毒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金发金眼的神明缓缓抬起眼来。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静，以至于令疯狂的爱神毛骨悚然。
那又如何呢？他异常温柔地重复道。

第148章 协作
帕瓦顿&#183;米勒渐渐恢复了意识。他是一个傲慢的人，或者说，没有强者是不傲慢的，但是他依旧在神明面前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脱逃的绝望。
那是与直面光明神时截然不同的恐惧。如果说前者是一柄刺向眼球的森寒枪尖，让他在那扭曲不定的旧日幻象面前冷汗涔涔着不敢轻举妄动——而后者便是以碾压之势倾倒着的狂暴天灾，一切所谓的“后手”都失去了意义，他甚至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帕瓦顿&#183;米勒的眼睛剧烈一缩。
“你……”
他撞上了一双烟灰色的眼瞳。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正注视着一面反照出世间万物的剔透银镜，其中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影子。
枢机主教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他依旧身处地下墓穴的密室中，不远处是同样躺在地上的但丁&#183;马休斯，之前还在神明脚下痛苦挣扎着的黑发年轻人却行动自如地站在他面前，耷拉着眼睛，居高临下着冷淡地注视着自己，身上的镣铐早已不翼而飞。
——哪里不对。
帕瓦顿&#183;米勒绝不是蠢人，不妙的预感顿时攥住了他的心脏。
“帕瓦顿&#183;米勒。”年轻人慢吞吞地说：“一个极端虔诚的信徒——以至于对于‘荣耀’的不懈追求足以令您抛弃对于神明本身的忠诚。”
这种名为“荣耀”的谎言，既是统治者的利剑，亦是统治者的枷锁。
“别担心，您身上的光明神碎片已经消失了。”诺瓦有些好奇地盯着枢机主教剧烈缩小的绿色瞳孔：“您想成为教皇？亦或者说……您想成为神？”
“看来二者皆有。”没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想必猫头鹰会和您有些共同话题。”
“……您到底想要些什么？”帕瓦顿&#183;米勒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脸上那种神职人员惯有的虚假微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灵魂本源受了伤，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和人继续虚与委蛇。傻子都知道目前的大势已去和此人有关，想通这一关键点后，他看人的眼神渐渐变了——一个普通人，几乎以一己之力玩弄了整个教廷，更何况对方背后还站着一位神明。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还有被一个普通人骗得团团转的屈辱，以及些许不太想承认的敬佩——再伪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诺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不，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您能给我什么。”他随意用脚尖勾过枢机主教滚落在地上的权杖，踢到对方面前，眉心却不由抽搐了一下。
……好重！差点没勾起来，怎么完全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但是帕瓦顿&#183;米勒完全没发现他的小小失态。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对方的话上。
“神选之人，博莱克郡大罢工，白塔镇暴动，神明复活真相……”黑发青年极其气人地摇了摇头：“您可真是一件事都没有处理好，这样下去教皇冕下还能保住您的位置吗？”
米勒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瞬，有修养如他也不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除了博莱克郡大罢工，其余哪件事不和眼前这家伙有关？这么算来他居然接连败在了一个普通人手上……
“当然，此刻您还有一条生路。”
黑发青年优雅地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脚边尚且处于昏迷状态的但丁&#183;马休斯：“吾神很不喜欢这群如苍蝇般嗡嗡不休的‘献祭派’，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自高自大，妄图窥探神明的想法。”
他改口改得毫不迟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非常丝滑地接受了同伴那十分好用的新设定：“处理掉他们，全部。吾神自会给您想要的一切。”
伴随着帕瓦顿&#183;米勒剧烈变化的表情，他一字一句慢吞吞道：“——比如说，解开光明神在您的灵魂上烙下的神印？”
“……”
枢机主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诺瓦也不心急，平静地盯着他，手指在胳膊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良久，对方终于俯下身来，捡起了权杖，一步步地向黑发青年走来。
这是一位主祷阶层的术士，瞬息间便能夺去一个普通人的性命。但是后者的眼中没有紧张，没有警惕，没有恐惧——甚至好像什么也没有。
枢机主教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用权杖底部沉重尖锐的杖尖贯穿了但丁&#183;马休斯的脖颈。
他的同僚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手臂下意识向脖颈抓去——但是他无法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滚烫的血立即喷了出来，染红了枢机主教的白袍，也溅到了黑发青年的脸上，为他苍白冰冷的脸增添了一抹猩红明艳的奇异色彩。
离开地下墓穴之前，帕瓦顿&#183;米勒深深地看了那他曾认为会在地上俯首一生的年轻人一眼：“……那位神明，真的是复活后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冷漠的“无可奉告”。
等枢机主教彻底离开后，诺瓦闭了闭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始揉胀痛不已的太阳穴。他已经好些天没有摄入任何咖啡因了，总不能指望异端裁决所会为囚犯提供这种东西，那些落后残暴的封建迷信统治维护者可没有“人道主义”这一概念。
戒断反应简直让他头痛欲裂，困得出奇却又睡不着，勉强入睡还会被无尽的噩梦缠身——之前被人半强迫着按在腿上睡得那一觉，已经称得上是这些天来他睡眠质量最高的一次了。
无法抑制的焦虑让他开始下意识想要啃咬手指——但是刚把手抵在唇边，一只手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教授愣了一下，对上了救世主那张漂亮的脸。对方正用沾了水的手帕轻柔擦拭他的脸颊，浅金色的眼睫微垂着，遮住了如海水般清澈的蓝眼睛。
“脏。”见自家宿敌的脸被他揉得有些变形，但依旧没有下意识逃离的举动，只是有些莫名地望着自己，阿祖卡和人展示了一下手帕上的血，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诺瓦缓缓眨了眨眼睛：“爱欲之神呢？”
这家伙怎么突然有心思跑来给他洗脸。
“没什么好问的了。”救世主淡淡地说：“随着时间推移，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在逐渐失去神智，现在那团东西已经变得只会尖叫了。”
见人面露不太明显的失落，他又补充道：“看来我们需要再抓一个新的。”
“那把她给我吧。”教授忽然说：“我想试试……用灵魂‘吃掉’她。”
“太危险了。”阿祖卡不赞同地皱了下眉：“以前确实有术士提出过通过吞噬灵魂来增强力量，但是无一例外，他们最后全部变成了疯子，死得无比凄惨。”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就算您的灵魂本源足够强大，足够坚固——但是谁又能确保这份‘坚固强大’只是因为吞噬的灵魂不够多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寻找更多灵魂碎片做实验，而不是冒着个险。”
“不，这太慢了，而且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测试。”另一人却是看起来毫不相让：“在有你监测保护的情况下进行实验是最佳选择，只有这样才能为一切突发情况提早做打算——更何况关于我的灵魂为什么对神明来说如此‘诱人’，为什么可以吞噬神明的灵魂碎片，这些事涉及一切最本质的问题，我们必须要得到答案。”
“……”
“你知道我的性格。”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这个时候的他显得格外独断专横，活生生的暴君，以至于另一人忽然觉得牙痒起来：“只要这件事不会危及你我的性命，而且收益远大于风险，我不会轻易更改我的决定。”
言下之意就是哪怕同伴不答应，他也会自己去做。
“……我现在真得很想揍你屁股。”救世主面无表情地说。
教授思考了一下：“所以如果你揍完了，就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了吗？”
此人总不可能下重手把他打死，他十分严谨地想——况且对方有治愈法术，所以这种程度的牺牲是可以被允许的。
然后诺瓦瞧见救世主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别开头去捏了捏眉心：“……有些时候您真得很过分。”
哪怕是他都不由怒气一阵阵上涨，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忍不住想让这场荒唐的“交易”成为现实，说不定等人失去行动能力后会变得乖一点。
这意思应该是妥协了。
但教授此时毫无胜利的喜悦，他皱眉打量着对方微微抿起的唇角，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冲人张开手臂：“抱一下？”
见对方站在原地不动，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干脆自行上前，快速地抱了一下，拍了拍同伴的脊背。
阿祖卡垂在身侧的手指隐忍抽动了一下，在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宛若凝聚着深海的漩涡，但很快又隐去了。
“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要生气。”黑发青年后退一步，认真地盯着那双显露出些微哀愁与愣怔的蓝眼睛：“但是这一次我不能说对不起，因为我无法改正。”
他看起来十分认真，该死的认真：“如果你无法原谅我，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以尽管提，我会竭尽所能满足你。”

第149章 欲求
神明的灵魂仿佛瞧见人血的水蛭，而外界的空气是令其痛苦挣扎的盐。
诺瓦再一次听见了灵魂碎片的瘆人尖叫，绝望的，恐惧的，饱含极致扭曲的渴望与憎恶——但是比起之前两次，那些声响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真有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尖叫，夹杂着些微切切察察的模糊低语，他不由皱紧眉头。
“教授。”
一些画面片段从他眼前飞速滑过，仿佛病房坏掉的电视屏幕般闪烁，他茫然了片刻，才勉强确认方才那些记忆并非自己的记忆。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依旧被困在束缚床上，看不清五官的白袍人怜悯地注视着他，是医护人员还是辉光教廷？
“……教授？”
不，没错，这不是他的记忆，绝对不是。不论来自哪个世界。
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他忽然再一次陷入那种毫无安全感的状态——他的灵魂被人看透了，这简直是世间最可怕的体验，仿佛将一个赤裸的新生儿丢进冰天雪地。
“不……”他本能瑟缩了一下，颤抖着喃喃道，强行压抑着挣扎的冲动。
“您还好么？”阿祖卡皱紧眉头，不动声色地咽下喉中的血腥。一如既往的，他被对方的灵魂所灼伤。
“给我三个数字。”
阿祖卡愣了一下，便听见对方半闭着眼睛，压抑地低声命令道：“随便三个，我的书桌右侧从上到下第几本书，第几页，第几行字。”
“……第三本，第五十六页，第七行。”
“‘……亲爱的，当我大汗淋漓，从梦中痛苦呻吟着醒来，我哭泣着，发现自己是如此渴望看见你的眼睛。’”
教授慢慢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初世纪著名吟游诗人波尔多卡在《波尔多卡游记》中写给他的妻子瑟琳娜的信——我本身的记忆没有问题。”
“您的灵魂……在进食。”救世主忧虑地望着他：“她像是一块被缓慢融化的糖块。”
“我看见了部分来自爱欲之神的记忆，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宿敌冷静且理性地分析道：“第一次吞噬海神碎片时我只听见了如同幻觉的尖叫，第二次吞噬爱欲之神碎片时我清晰听见了她说话时的声音，这是第三次，我看见了爱欲之神的部分记忆画面。”
阿祖卡明白他的未尽之意。目前只是吞噬了三片灵魂碎片，其中一片还被消耗了。但是如果吞噬太多呢？一位神明拥有少说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的庞杂记忆，就算灵魂再强大，人类的理性总归是有极限的，长此以往，他的教授恐怕会变成一个——
疯子。
“我们先离开这里，”他忽然低声说：“白塔镇那边有奥雷在，暂时不会出事的。”
“至于您……”阿祖卡注视着自家宿敌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有眼下的青黑，声音不由变得越发轻柔：“我们该去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无论有什么事明天醒来再说。”
诺瓦愣了一下，慢慢地回答：“如果还能有一壶浓咖啡的话，那这将是我这些天所听见过最美妙的消息。”
他甚至面无表情地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我快要被死人味腌入味了，而像我这样完美的活体标本需要用咖啡来保存。”
“……当然，咖啡。”救世主轻轻叹了口气：“我承诺明天早上您会得到一杯完美的咖啡，但是今夜您要乖乖睡觉。”
等他们彻底离开这座地下死城时已是深夜。墓穴的出口是一座墓地——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不过好在它看起来远在郊区，而且已经荒废许久，否则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两个男人，身后还漂浮着一具黑裙少女的“尸体”，怕是要将本地人吓出精神疾病。
“我们应该在白塔镇东南方向的巴兰朵郊外。”教授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些墓碑上的墓志铭：“‘七次毁灭七次重生的巴兰朵，自灰烬中绽放的城市’，难怪附近有这么大规模的墓穴。”
巴兰朵城地处边境，再往南便是一片广袤危险、魔兽遍地的蛮荒之地，也是灰域联盟所在之处。好在近期银鸢尾帝国主要和极北之国弗尔洛斯关系紧张，对这弱小松散的野蛮人部落颇看不上眼，入城检查并不算严格，救世主甚至没有施展法术，只是塞给守城的士兵几枚银币，他们这群披着斗篷蒙着脸的可疑人士便成功进入了巴兰朵城。
一路上教授沉默不语，等到了旅店，将尚在昏迷的卡莱顿小姐安顿在另一间房间，救世主盯着自家宿敌换了衣服吃了东西，此人胃口居然还不错，或者说好过头了，甚至吃光了两份分量十足的晚餐——这本该是好事，他一直认为对方太瘦，吃得太少，但此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您……看起来似乎食欲不错。”
“我好饿。”对方正非常认真地用面包片抹净残余的汤底，闻言异常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一口将面包片吞掉，甚至下意识将碗拢到自己面前，竟像是在“护食”——做完这一切后，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异样，皱起眉来，慢慢推开了汤碗。
晚上俩人睡在同一间房的两张床上。阿祖卡睡得很浅，几乎另一人刚刚爬下床，他就惊醒了。
一片寂静的昏暗中，他瞧见那个身影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他走来。等等，他是光着脚吗？阿祖卡的脑子里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但等他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家宿敌已经爬上了他的床，毫不客气地跪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伸手去扯他的被子，手指冰一样冷。
救世主：“……”
哪怕是他，也得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教授？”他想要坐起来，却被人用双手按住了胸口。
“我出现生理反应了。”昏暗中，他听见对方异常严肃地说，语调极快，竟显露出一种怪异的高亢来：“我现在很不对劲，你要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
“我感到困倦疲乏，但是感官却变得更加灵敏，夜晚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沙沙声，衣料摩擦身体的轻微疼痛都开始变得难以忍受，食欲变得过于旺盛，甚至出现了强烈到不正常的性欲。”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眼睛变成了金色。
“您还没有彻底吞噬灵魂碎片……灵魂本源依旧坚固。”阿祖卡听见自己非常冷静地回答，并且开始思考自己能否在重伤之前强行将消化了一半的神明碎片取出来。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排异反应，”诺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往日平稳得堪称外科医生的手指，此时竟然在轻微发抖。但他竟然还是冷静的，冷静且疯狂：“你不用处理，但是你要记下我的一切反应，我害怕我会出现记忆偏差。”
“这具身体深处的欲求从未如此充沛过，食欲、性欲、睡眠欲……”他开始啃咬自己的指尖，眼珠怔怔地注视着虚空。阿祖卡听见他的宿敌神经质地喃喃道：“而我对此感到……恐惧。”
“……”
诺瓦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小小的、求救般的呜咽。那是一个拥抱，过于敏锐的感官在这一瞬将另一个人类的呼吸、心跳和体温全部忠诚反射到他不正常的躯体上。
对方毫无保留地用一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粗鲁地按进自己的肩窝。
生存本能尖啸着命令他逃跑，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步入死亡——但是事实上，他正慢慢抬起手来，用两只手一点点攥住同伴的衣物。他在尝试着回馈这个拥抱。
黑发青年开始努力呼吸，试图将肺叶中浑浊沸腾着的气体挤出去。
阿祖卡眉头紧皱。
毫无疑问，对方此时极不正常。隔着一层衣物，他的体温依旧高得要命，浑身都在应激般的发抖，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尴尬的反应。
但是他的肩窝里同样变得潮湿。救世主试探着揉了揉那人微微出汗的后颈，对方颤了一下，但是没有挣扎，任由他手指继续下移，慢慢拍抚着脊背。
“这样会好些吗？”他轻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忧心地试图松手时，颤抖着，一点点抓紧他后背的睡衣。
“……别停。”他的宿敌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侧蹭了蹭，带着鼻音闷闷地小声说。
阿祖卡：“……”
他隐忍地闭了闭眼睛。
他总有种哪怕做些更过分的事，他的宿敌此时也无力反抗的危险错觉。
……但是他不能，但是他不能。
他贪婪卑鄙地渴求着他，他亦痛苦绝望地怜爱着他……当他的月亮从痛苦的梦中醒来，能否第一时间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怎样才能让您……更舒服一些？”金发青年的声音低柔得仿佛一阵缠绵柔软的雾气，但是哪怕是最温柔的呼吸都足以激起另一人最无助的颤抖：“一些抚摸和拥抱？或者更加亲密的举动？”
“和我说话。”
怀中人小声命令道：“我总感觉听到了许多奇怪的声音，多和我说些话，随便什么都好，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于是漫画男主开始一边温柔抚摸着另一人的后脊，一边认真地讲述自己的童年。他开始讲纳塔林人的山谷，讲他在孩童时期于山谷中追逐大角鹿崽，却被愤怒的母鹿赶得到处跑；讲在春天用手轻轻扒开流石滩的积雪，便能瞧见之下盛开着的一簇簇米粒大小的蓝色野花；讲夜晚明亮灿烂的星穹，而浅滩的海水是那样温暖，有时甚至能瞧见成群结队的溺光水母，随着海浪一起起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松弛，阿祖卡微松了口气，以为对方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试图给人盖上，却被人带着困意小声咕哝着提醒：“你讲到你半夜爬到树上看星星，结果睡着了摔了下去……”
他低低地叹气：“……这种事就不要记得太清楚了。”

第150章 爱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睡得这么沉，以至于睁开眼睛时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大脑一片疲惫的慵懒，混沌的海浪层层叠叠冲刷着他的肢体末端。他不由蜷缩起来一点，身下异常舒适的温热很好地包裹了他的全身。
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
“早安，教授。”
“……”
“……您看起来好多了。”年轻的神明温和地垂下眼睛，深邃的眼窝里流淌着一轮金色的湖泊。对方十分自然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脑后，顺手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他的肩膀：“想起来吃早餐吗？还是想再睡一会儿？”
诺瓦缓缓眨了眨眼睛，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话说他为什么在这人床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记忆：过于混乱，那片灵魂碎片导致的排异反应似乎过度放大了他的生理本能，记忆最清晰的片段就是自己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另一人的床，并且凭借引以为傲的理性要求对方记住他的所有反应。
然后阿祖卡便瞧见在自己怀里安稳睡了一夜的宿敌抬起头来，非常严肃地盯着自己：“早安，我也感到我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我的记忆里没有类似片段，但是出于严谨，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昨晚我有和你发生性关系吗？”
阿祖卡：“……”
“如果我说没有，”他似笑非笑地危险眯起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情绪变动：“您会对此感到遗憾，还是对此感到庆幸？”
“这和我的主观感受有什么关系？”他的宿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性关系，我担心这是否会影响灵魂碎片的吸收，从而导致观测结果发生变化。”
明明此人正亲昵而温顺地趴在他怀里，体温与呼吸清晰可感，结果这家伙却极其肆无忌惮，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救世主都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对这份由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信赖感到欣慰。
“……没有。”阿祖卡深深地叹了口气，靠坐在床头上，无奈地看着那人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上行动迟缓的爬起来，坐在床边解睡衣纽扣：“我怎么可能不顾您的意愿，强迫您做这种事？
一夜好眠让黑发青年过于苍白的皮肤都透露些微充盈的血色，他低垂着头，硬质的脊骨在颈后凸起嶙峋的弧度。
“我知道。”那人抽空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我又不介意和你发生性关系，你的假说不成立。”
“……”
床上的人良久没有动静，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扭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突如其来的强烈危险预感总让他有种转身就逃的冲动。
另一人平静地问道：“这是您的真心话，还是只是一个……玩笑？”
“我不认为我在开玩笑。”他警惕地回答，并且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
“那么我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救世主的语气倒是变得和缓起来，竟有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性’对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是真的不想听见类似于“这是为了维系关系的可接受牺牲”这种话。
“繁衍过程。”教授狐疑地看着他，回答倒是回答得不假思索：“但是绝大多数人类也会痴迷其促进多巴胺分泌带来的快感，及其背后代表着的包括爱恋、占有、征服、折辱等等社会文化意义。”
“如果你指的是‘我’这个个体该如何界定。”他思考了一下，异常简短地回答道：“无用之物。”
“……所以这句话的重点，是您可以接受和‘我’发生性关系，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这人似乎没有暴起发疯的预兆。黑发青年渐渐放松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自己简简单单随口一句话怎么忽然使人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应。
“当然。”他莫名其妙地认真辩解道：“首先，我没有繁衍后代的需求。其次，我不需要依靠寻找短期性伴侣的方式来寻求刺激或者解决性欲，这并不符合我的道德观念，而且完全可以依靠理性控制住这种浪费时间精力的生理本能。”
“最后，”教授嫌恶地皱了下眉：“我为什么要协助其他人处理这种无用愚蠢的欲望？”
“……那么为什么是我呢？”
往日过于无害的表象如即将被撕破的轻薄糖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危险预兆。一种不可观测的庞大阴翳自救世主身后诞生，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但他是温柔的，异常温柔，就连声音都在柔软得颤动着，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我的先生，您为什么会独独对我网开一面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假象之下是多么贪婪、庞大而狰狞的渴求，一种差点因对方简单的一句话便彻底爆发的渴求——也许这会惊吓到他的月亮……也许月亮只会冷漠如初。
但是这一次他的宿敌却是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沉默，阿祖卡耐心十足地等待着。
“……我无法确定。”良久，对方有些迟疑，却极其坦诚地回答道：“我只是发现，昨晚我的第一反应是向你求助——这大概是一种信赖，一种可以向你彻底展露要害的、危险且不理智的信赖……所以我判断我也可以接受和你发生性关系，不过我确实没有真正和你发生性关系，因而这个判断不能称得上‘绝对无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有这种需求——这一切只建立在一个荒诞假设的前提上，也只是一句没有经历过太多慎重思考的话。如果这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
“……”
阿祖卡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他在生气吗？
不知怎的，诺瓦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措，像是一个孩子面对一只精美却碎了一地的玻璃小船。
有那么一瞬间，对方像是即将淹没他的雪崩与海啸……亦或是无声无息的浓稠雾气，一点点将他湿润地吞没——但是很快那个人便重归了往日的常态，冲他伸出手，示意他过来，然后非常温柔地拥抱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认真且慎重地轻声回答，一字一句柔和地在他耳边发痒，惹得他下意识在人肩上蹭了蹭：“‘性’是爱恋之人互相表达爱意的方式，而不是我需要，所以您可以单方面地配合我，哪怕这在您看来只是一种……‘无用之物’。”
……他不该这样轻易的、毫无保留的信赖着他，过于赤诚，毫不设防——这只会让那突然得到眷顾的、贪得无厌的卑鄙信徒试图索取更多、更多，直到彻底将他的月亮吞吃。
“……我不明白。”
他的宿敌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此时此刻，对世界无所不知的学者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一样。一种奇妙而柔软的无奈酸涩自胸腔发酵着，阿祖卡不由将声音放得越发轻柔。
“没关系，让我们重新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他非常体贴地轻声说道。
“比如说，您愿意……亲吻我吗？”
……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慢慢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让她直接从床上跳起来，直到在床头看见了一张信纸，纸上用熟悉的潦草字迹写着让她醒后就来旅店门口碰面。
在瞧见信纸右下角的署名后，艾米莉亚不得不承认自己莫名松了口气。
她在旅店门口的角落成功找到了人，熟悉的高瘦人影，那位被辉光教廷判处死刑的先生正披着不起眼却足够厚实的兜帽长袍，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踢雪玩，甚至已经在地上刨出来了一个小坑。
……那个总是和人形影不离的金发术士呢？艾米莉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疑虑。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对方不在的事实居然让她感到轻松了不少。尽管那人容貌出色，声音动听，态度温和，但艾米莉亚就是莫名其妙的害怕他，胜于看起来并不好惹、实际上也确实不好惹的诺瓦先生。
“诺瓦先生，早上好。”黑裙少女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用气声唤道，生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这是……在哪儿？”
同样听说过布洛迪家族那档子事，她体贴地换了称呼。
“巴兰朵城。”对方转过头来，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峻地迅速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这让艾米莉亚下意识立正站好，局促地理了理裙摆：“早上好，卡莱顿小姐。”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艾米莉亚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习惯这种冷淡了，她现在简直一肚子疑问，而那位先生简直就像是拥有读心术一样，抢先问道：“您还记得最后、最清晰的记忆吗？”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我站在白塔镇道路两侧的人群里，看着您前往光明教堂接受公判。”艾米莉亚低声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的恐惧在她的眼中蔓延：“……其余记忆都断断续续的，我这是怎么了？”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似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图——也是，这里人员嘈杂，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等了一会儿，艾米莉亚忍不住又挑起了话头：“先生，请问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阿祖卡，他去雇佣交通工具，我们打算回白塔镇。”对方淡淡地回答：“至于您，可以在路过长青树学院时离开。”
于是话题又截止了。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忍不住悄悄地打量他，黑发青年看起来比起初见时瘦了不少，显得有些憔悴，但是一双寒星般的眼睛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还有他的嘴唇怎么了？似乎有些红？

第151章 角驼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出于某种莫名的敬畏，并不敢盯着人看个没完，只是偷偷瞄了几眼——对方的整张脸本来是缺乏血色的，冰冷锋锐，现在却唯有嘴唇显露出一种湿润柔和、仿佛被什么仔细碾磨后的薄红，这让他竟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茫然无辜。
如果她敢于仔细观察一番，说不定还能发现此人正在极其罕见的走神，烟灰色的眼瞳虚无地聚焦在一枝被雪压得直不起身、正无助颤颤着发抖的枯树枝上。
多种常见疾病会通过体液传播，所以人类的本能是抗拒他人的唾液。因此亲吻，这种抗拒生理本能来容纳对方的行为，在多种文明中皆被视为一种用来表达情感的典型表象之一。
那个人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微笑着静静听着，看着他从生理病理、社会行为等多种角度发表了一番严谨的长篇大论，然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
直到这时，对方才伸出手来，慢条斯理地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捻过他的嘴唇，指腹上温暖的纹路磨过脆弱敏感的黏膜组织，随之而来的奇怪麻痒让他下意识舔了一下，然后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皮肤的淡淡苦涩。
“……”
有那么一瞬间，另一人的眼神忽然变得莫名……恐怖？
“可以吗？”
但是他的声音非常轻柔，轻柔得仿佛落在枝头的雪，生怕惊吓了什么。
就在诺瓦怀疑这是错觉时，那个人将手垂了下来，转而倾身靠近了他。他这才惊觉，对方此时离他已经非常近了，以至于他再次清晰嗅到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好闻气味，微凉柔软的金发顺势垂下，钻进他敞开的衣领里，他不由颤抖了一下。
人类温热隐忍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完成一个真正的亲吻——但是对方看起来没有继续的意思，只是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纤长的眼睫扫过他的皮肤。明明是侵略性十足的姿态，那个人却显得格外温和且耐心。
“您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吗？”救世主好心且友善地提醒道：“但是只有经过实践，才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是的，对方说得一点没错，况且他是一位求知欲望极其旺盛的学者。
于是他本着探究精神，严肃而庄重地轻轻触碰着另一个人微微抿起的唇线，用自己的嘴唇。
“教授。”
诺瓦回过神来，发现某人身后居然跟着两只角驼，一只角驼的背上还背着干粮和水囊。
这是一种极其少见被人类成功驯化的魔兽，算是巴兰朵城的特产，以卓越的耐力和皮糙肉厚的庞大体型著称，在诺瓦眼中看来有些像是羚羊和骆驼的放大版本结合体。
更重要的是，这种魔兽对法术的抗性极高，可以轻松杀死人类的法术打在它们身上简直和挠痒一般，一群身披重甲、头顶尖锐长角的角驼冲锋起来的姿态可谓不少敌人的噩梦。
“按照正常路线至少需要十天行程。”见他盯着那些角驼看，阿祖卡解释道：“但是如果抄近路，大概两天就能回到白塔镇，只是必须经过一片极其危险的无人荒原，而马车的车轮会陷入凹凸不平的沙地里。”
原本还有一个法子，传送卷轴。艾米莉亚身上就有一个，也不知道爱欲之神到底是从哪里摸来的——结果后续收拾战场时才发现，卷轴已经在一片混乱中被毁了。
“所以我们需要依赖这些大家伙……您在干什么？”
教授正站在一只角驼面前，翻起它厚实的唇瓣，仔细观察那些粗粝发黄的牙齿和肿胀发红的舌头。角驼不安地喷了一口气，淌下满嘴臭烘烘的白沫。
“两只角驼全部发情了。”他冷静地说：“发情期的雄性角驼性格会变得异常暴躁，不听指令，屡屡伤人，而雌性角驼则会温顺许多，所以巴兰朵商人只被允许出售雌性角驼和少许阉割后的雄性角驼，只有当地驻扎军队才能大批量驯养未阉割雄性角驼。”
他瞥了眼两只角驼头上娇小的犄角：“而这是两只雌性角驼。”
艾米莉亚迷茫地看着对方——这和角驼的发情、雄雌有什么关系？
“……很奇怪。”教授眯起眼睛：“雄性角驼嗅到发情期雌性角驼的气味后会迅速发情，而雌性角驼的发情期是春末，现在太早了些，应该是被人喂了药——但是刚刚开春时角驼冬膘耗尽，加上草料稀缺，缺乏食物的角驼母亲没有奶水，小角驼很难存活，没有哪个角驼商人会选择在冬天配种。”
阿祖卡迅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卖角驼的商人不断旁敲侧击问我买角驼做什么，我加价到市场价的三倍他才不情不愿地卖给我。”
“跟紧我，不要乱跑。”他慢慢皱紧眉头：“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按理来说时间对不上啊。
巴兰朵城是一座多民族混杂的边境城市，一路走来，倒是勉强称得上生机勃勃，脸冻得通红的小孩子们在街上乱窜，庞大的角驼拖拽着高耸的货物。教授已经瞧见不少试图向他们兜售各色奇怪商品的异族商贩，说实话他很想停留下来仔细研究一番，奈何他也同意救世主的观点——情况不妙，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在三人距离城门大概还有几百米远的时候，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一种隆隆的、如同雷鸣般的声响自远及近，街边往来的人惊恐而茫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两只角驼同样不安地喷着气，频频扭头，做出想要躲避的姿态。
阿祖卡神情一冷，忽得一甩缰绳，两只原本还慢吞吞的角驼立即加速奔跑起来，原本准备做例行检查的守城士兵被刮带得狼狈跌倒在地，他们一边爬起来，一边愤怒叫嚷着，试图追来。
一个士兵已经用枪瞄准了他们：“不许跑！否则我们开枪了！”
教授在人身后，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搂紧了对方的腰。另一边的卡莱顿小姐则死死抱着角驼的脖颈，脸色煞白，这对一位贵族小姐来说实在是太过刺激了——好在很快她便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和行李一起死死按在角驼身上，除了过于颠簸之外，倒是有惊无险。
但是很快那些士兵就没有对付逃犯的心思了，身后的惊叫和惨呼声此起彼伏，教授抽空扭头向后看了一眼：“街上全是被放出来的角驼，都是雌性！”
那些惊慌失措的大家伙一路狂奔，所到之处被掀翻的货架和摊位无数，还有躲闪不及时被撞飞踩踏的路人。阿祖卡顺手用风卷起一个站在路中央大哭、被角驼包围的小孩，将他丢到路边哭喊着的女人怀里。
但它们似乎是有意识地朝向某个方向聚拢而去的。几乎是下一秒，救世主和反派俩人异口同声道：“军队！”
巴兰朵城驻军有大量驯养角驼用作战斗的习惯，全是未阉割过的雄性角驼，因此导致的巨大混乱绝对可以令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短暂失去战斗力。
“那是什么？！”
忽然有人指着天空尖叫起来。
他们仰起头来。明明此刻恰逢正午，冬日难得的阳光格外明亮晴朗，一抹浓郁阴冷的黑色却是出现在了粗犷城墙之外天空的一角。
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黑色，仿佛吞没了一切光线。随着那轮漆黑的空洞越扩越大，被它轻轻拂过的城墙却像是由细沙堆叠而成似的，剥落的砖石，落下的人体，还有那些蓄势待发的魔光炮，全部无声无息得化为灰烬，轻飘飘地散去了。
驻城的高阶术士们被那恐怖至极的压迫感骇得脸色煞白一片：“黑暗天灾……十级黑暗系禁咒！这是十级禁咒！”
能够施展十级禁咒的只有圣者，而银鸢尾帝国的三位圣者皆不在巴兰朵城，也没有黑暗系术士，这意味着有一位崭新的圣者诞生了。
一般来说，圣者不会插手圣者阶层之下的战争。
现在更糟糕的是，这位并不属于银鸢尾帝国、极有可能来自灰域联盟的圣者似乎并不准备遵守所有圣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警报的号角响彻了巴兰朵城。这位圣者是个极谨慎的人，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但是对方率先控制着十级禁咒毁了城墙，顺带着毁了用来防范魔兽和外敌的魔光炮，随后那轮代表着死亡的空洞才渐渐消失。
对方似乎并不想用十级禁咒毁灭整座巴兰朵城——而彻底失去城墙防护的巴兰朵城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异族军队。
灰域联盟的野蛮人，缺乏人手和枪炮，甚至吃不饱肚子，只好挥舞着冷兵器在贫瘠的荒野里劫掠过路商人。但是只要在城墙上夹起几樽魔光炮，就能将他们赶回荒野里；假如大规模来犯攻城？大多数术士的法术也抵不过一群愤怒的重甲角驼。
但是现在这支刀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军队拥有了一位圣者，而他们所面对着的，是失去了城墙和魔光炮保护、驻城军队和角驼也陷入混乱的巴兰朵城。
一场可以预见的大屠杀。

第152章 新生
“巴兰朵大屠杀。”
诺瓦愣了一下，同伴说的是纳塔林语。对方已经引领着两只角驼躲闪到一处拐角，避让开了发疯的角驼大军，并顺手将他从高大的角驼身上拎下来。
他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双脚落地时，整个人都是亲昵地陷进另一人怀里的。
一旁自己踉踉跄跄着爬下来、还不小心将行李踹了下去的卡莱顿小姐：“……”
教授没看见卡莱顿小姐怪异的眼神，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对方的话上。
“震动了整个安布罗斯大陆的巴兰朵大屠杀。”救世主的语气格外冰冷，他厌恶地皱紧眉头：“臭名昭著的‘死地之主’塔隆的成名之战，他用黑暗吞噬了半个巴兰朵城和所有驻军，然后放任灰域联盟进城屠杀劫掠手无寸铁的城民，无论贵族平民，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血统民族——据统计死亡人数上万，‘七次毁灭七次重生的巴兰朵’从此彻底从历史上消失。”
“末世纪结束后，在塔隆之前从未有圣者参与圣者阶层之下的战争——这是圣徒巴罗多的提议，因为圣者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毁灭一座城市，而一座城市建立起来需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
教授慢慢皱紧眉头，他同样转换了语言：“如果他准备简单粗暴地吞噬城市，那就不会使出这种费尽心思的迂回战术。”
现在看来，更像是希望接手巴兰朵城内的财富，而不是一座被彻底毁灭的城市。
“时间也提前了。”阿祖卡冰冷地说：“这场大屠杀应该发生在三年后，那时银鸢尾帝国已经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开战了。”
……两线作战，内忧外患。
此时城里的驻军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一边分派人手去安抚乱套的角驼，一边试图整装列队。城里阶层最高的术士全部集中起来，各色法阵耀目的光亮在地上层层叠叠闪烁，但是灰域联盟的野蛮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他们被包围了，整座巴兰朵城如同失去蚌壳的柔软蚌肉。
“放弃抵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巴兰朵城上空回荡，十分生硬的通用语：“只要有一个灰域人在巴兰朵流下鲜血，整座巴兰朵城将不会留下活口。”
巴兰朵城的城主出现在了最前线，头发凌乱，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巴兰朵人的血液里没有屈服！”他双目赤红地嘶吼着：“列队！进攻！把角驼全部赶出去！”
但是人群里再次爆发了一阵惊恐绝望的尖叫。那轮恐怖的空洞居然再次出现在了城市上空，建筑物最高的塔尖顿时化为了灰烬。它没有移动，只是如同一轮漆黑的太阳，威慑着地表一切微不足道的生物。
它还在不断缓缓坠落着，目标是最繁华的集市。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脸色惨白，恐惧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冻成冰。
他们的位置离城墙很近，周围的建筑已经被连带着化为废墟，幸存的人瘫软在地上哭喊着，有人想跑，可是跑到哪里去呢？四面八方都是虎视眈眈的灰域士兵。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诺瓦先生，对方正紧盯着天空，神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个灰域士兵已经出现在了城市边缘，他狞笑着，毫不犹豫地冲一对瘫软在地的平民母女举起了屠刀。
风暴之息出现在了阿祖卡的手中。
“教授。”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平静：“一会儿不要离我太远。”
风向变了。
执剑者的金发漂浮起来，在风中凌乱飞舞。巴兰朵人仰起头来，惊恐地望着不知何时开始聚拢旋转的云层，整个天空仿佛化为了汹涌澎湃的海洋，以至于那轮恐怖的空洞都被衬得格外娇小。
浓郁的金色从术士的眼瞳边缘入侵蔓延，暴虐无常的风暴嘶吼着，席卷了沉重的云层，而那柄剑便是风暴源头，青色的符文逐一闪烁着亮了起来。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佩剑中残留的理念，狂暴，毁灭，愤怒……而这种力量甚至绝大多数是冲着他本身而来的。剑想杀了曾经弑神的新主人，他从未和这柄剑真正适配过，不过是全靠自身的力量强行压制对方罢了。
——你的神格正沉睡在你的胸膛之左。
但是他的胸膛之左只有一片残余的奴隶印记，一处致命的伤口，一道见证了他那不断嘶吼挣扎着的一生的图腾。
金发青年的手背上青筋渐渐暴起，些微裂缝出现在了风暴之息的剑锋上。剑悲鸣着，颤抖着，风暴之神遗留下来的狂暴力量正顺着裂缝一丝一缕溢出，试图负隅抵抗，但裂缝依旧越来越深——终于，伴随着一声非常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风暴之息在他手中彻底碎成了碎片。
周遭寂静了一瞬，然后是以救世主为中心的、仿佛毁天灭地的巨大无形气浪。
但是那些看似即将毁灭一切的风暴却只是轻柔拂过面露绝望哭泣嘶吼着的巴兰朵人，拂过茫然挤在街角的庞大角驼，拂过树梢上的积雪，将异族商人悬挂在店门屋檐下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风席卷了整座巴兰朵城，然后在城市的边界冲天而起，直到聚拢成一个完满的半透明半圆，将整座巴兰朵城笼罩。
冲在最前方的灰域士兵被掀飞出去，还有些躲闪不及时的，惨叫着被不曾伤害巴兰朵人的风撕成了碎片。而那些在顶端聚拢的风暴如一条巨龙般直冲天穹，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霆巨响，直接贯穿了厚重的云层，还有那轮恐怖的漆黑空洞。
十级禁咒黑暗天灾，被撕碎了。
“——发生了什么？！”
正在不远处山丘观战的塔隆猛得站起身来，强行两次启用禁咒已经令他筋疲力竭，他弯下腰，吐出大口的血来，一旁的灰域联盟最强大部落阿兰的小王子赶紧扶住了他：“老师！”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愤怒与恐惧：“巴兰朵城里怎么会有圣者？！从来没听说过银鸢尾帝国有风系圣者！”
“……那不是圣者。”塔隆嘶哑着嗓子，死死盯着巴兰朵城外那轮完满的半圆结界：“禁咒之所以是禁咒，就是因为它只要被完整施展，便不可被任何人消除，无论是圣者，还是施法者本身——哪怕是圣者也不可能击碎禁咒。”
圣者之上有什么？阿兰的小王子脸色变得煞白一片。
“撤退！”他忽然高声命令道：“全体撤退！”
等巴兰朵众人反应过来要去寻找施咒者时，救世主等人已经牵着角驼悄悄离开了巴兰朵城。
临走时教授好奇地试图去摸那面半透明的结界——手指轻松穿过去了，然后那笼罩了整座城市的结界闪烁了一下，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破碎的肥皂泡。
教授：“……”
等等，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这应该不是他弄坏的吧。
“我收起来了。”另一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一遭下来，灰域联盟近期不敢轻易进攻，巴兰朵城可以支撑到援军到来。”
他看了眼教授的表情——平静得过分，和他身后的卡莱顿小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姑娘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了，看他的眼神满是敬畏与惶恐，在瞧见他居然帮她将散落的行李搬上角驼背时，更是差点跪了下来。
阿祖卡：“……”
有些微妙地想起纳塔林人曾经发现他是神眷者时看他的眼神，这种情况在和人同吃同住了好长时间、并且发现他会亲自动手伺候巨龙、修缮房屋等等后才有所好转。
只有教授，此人在刚见面时都敢胆大包天地凑过来闻他的“气味”——而现在已经坐在他身前、靠着他的胸口半闭着眼睛打瞌睡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救世主愣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怀里人微卷的黑发。
对方用的是纳塔林语。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同样用母语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我好像……真的是神。”
就在刚才，抛弃了风暴之神的遗物，彻底毁灭了“父亲”所代表着的理念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爱欲之神口中所谓的“神格”是什么了。
心情复杂，阿祖卡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他与之抗争了一辈子、呃，或者两辈子的存在，总有种微妙的抗拒与嫌恶。
……而且他所在乎的那些人会对此有何反应呢？
“我就说神就是人。”他的宿敌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以至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让另一人微笑起来：“恭喜你，成为我的理论的完美人证兼论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扭过头来，非常严肃地盯着他：“话说你介意我将你写进我的论文里吗？”
年轻的神明哑然失笑。
“当然，一切如您所愿。”明明是早有预料的反应，他的眼神依旧软得要命，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住的、温柔珍重的纵容与蛊惑。
“无论您想要什么，请尽管向我开口。”
——就是这样，向我开口，直到由我来承载并满足你的一切欲望。
他想起那个吻，几乎称不上是“吻”的吻，更像是一只动物湿润的嗅闻。
轻的，凉的，仿佛一片融化的雪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将人箍住强压着深入的可怕冲动，哪怕可能会让人哭……但是对方却忽地用手推开他的脸，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神情格外严肃。
好像并不讨厌，那人思考了片刻，终于以一种做实验的严谨态度得出了结论——不过这代表了什么？
评论是更新的最大动力！
敌人：你是神！
教授：你是神。
救世主：我是神？！
这就是！漫画男主！（逆转裁判meme图）

第153章 守夜
荒原的夜晚并非全然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从遥远方向传来的荒原狼的啸叫。两只庞大的角驼一起卧在雪地上，默默反刍着草料。
摇晃的篝火将人脸映红了，两只由某位新出炉的神明顺手逮到的野兔正在火上烤出诱人的焦褐色，小铜锅里的由植物块茎和香料炖成的稠汤咕嘟咕嘟着翻滚冒泡。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静静抱膝坐在篝火旁，温暖的火光并没有让她精神放松多少。
她甚至记不太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从长青树学院来到白塔镇的，浑浑噩噩，脑子里只是隐隐闪过诺瓦先生有难，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一看的念头，结果等她稍微恢复些许意识，下一秒就瞧见了白塔镇的光明教堂——再一次清醒后，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遥远的巴兰朵城。
小姑娘慢慢抱紧自己，将额头埋进膝盖间。不论再如何勇敢镇定，她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一定有哪里不对。
托诺瓦先生的福，自入学长青树学院以来，她从未活得如此肆意快活过，父亲焦头烂额，没工夫找她的麻烦，而药剂是如此美妙，时间与精力开始变得不够用，她甚至开始深感前十四年的贵族小姐生涯究竟浪费了她多少时间……
那些看不起她的性别与普通人身份的同学渐渐被她折服，她成功拜了长青树学院院长为导师，对方甚至告诉她，也许她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药剂学……但艾米莉亚不觉得仅凭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天赋，便能令诺瓦先生对她另眼相待。
小姑娘悄悄看了那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容貌出众到瘆人的男人一眼，毕竟对方身边有一位……神明？
哪怕是她这样的贵族小姐，也曾在家教口中听说过“禁咒”的故事。
一碗稠汤忽然被递到艾米莉亚面前，里面还塞了只烤兔腿。她愣了一下，连忙诚惶诚恐得用双手接过：“诺瓦先生，谢谢您……”
对方优雅地冲她微微颔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够吃的话请自己动手。”他的语气很冷淡：“明早我们还要赶路，我不希望您会中途饿晕过去，导致我们不得不绕路亲自送您回校。”
艾米莉亚不由眼圈一酸，这种冷硬的温情让她又有点想掉眼泪，她赶紧用牙齿撕下一大块兔肉，费力吞咽下去。
味道意外得不错。
也许是食物的热量让她胆量增长，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某位神明，只见对方正在低头整理行李，便偷偷往诺瓦先生的身旁靠近了些。
她本来还有些迟疑，但当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瞥过来时，艾米莉亚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立即开口道：“诺瓦先生，关于我突然出现在巴兰朵城这件事……”
什么委婉、什么试探，全部忘了个精光。
教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您的身体上最近有突然出现过奇怪的纹路吗？”
见少女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他又补充道：“会发烫、会产生疼痛感或者其他异样体感的那种。”
艾米莉亚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有。”
“其实自偷听到父亲和爱欲神殿之间的交易之后，我的后背忽然很不舒服。”她的声音很小，看起来对自己曾对人隐瞒了了重要讯息感到愧疚：“我悄悄让看着我长大的女仆检查过，她说我的背上出现了玫瑰状的纹路，我不许她告诉任何人。”
“神印。”教授言简意赅地回答：“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借着你的父亲和女祭司交欢时神降，然后在你身上留下了神印。”
艾米莉亚：“……”
“神、神印？！”她结结巴巴的，差点跳起来，不知这是惊喜还是惊吓：“那位……怎么可能会看上我？我是说，我不是术士，只是个普通人，我——”
“您以为神印是什么好事吗？”黑发青年剔透冰冷的烟灰色眼瞳严厉地注视着她，迫使艾米莉亚不得不冷静下来：“不要被那些愚蠢的虚名所迷惑，这不过是来自神明的奴隶印记，她操纵您的身体，侮辱您的意志，掌控您的自由，包括这一次迫使您在无知无觉中来到巴兰朵城，如果不是这本身是我们设下的陷阱，您早就已经死了。”
如果真是复活的风暴之神，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冒犯神明的普通人苟活？
见人被自己训得蔫蔫巴巴的，脸上出现了后怕的神色，教授顿了顿，强迫自己态度柔和一些，不要习惯性用训学生的语气和人说话。
安布罗斯大陆的本地人对神明有种天然的敬畏，救世主那样的才是特例。他总不能要求一个人生阅历尚且稀少狭隘的孩子对此有多么理性冷静，能不立即怒斥他是异端的，已经算是脑子尚在独立生长的人了。
“不过这对您来说也是一场无妄之灾。”教授淡淡地说：“归根结底是神明想要对付我们，这才波及了您——如果您会因此感到愤怒与憎恶，我完全可以理解，也会尽可能的补偿您，尽力帮助您解开神印。”
虽然某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神明的新生神明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他开给帕瓦顿&#183;米勒的完全是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大不了把神全部找出来杀掉，教授非常冷静地想，神死了神印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不是这样的。”艾米莉亚忽然小声说道，诺瓦愣了一下，忽然瞥见小姑娘眼圈似乎又有些泛红。
他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看向某位救世主的方向——你来，我不会哄人。
结果那家伙正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小姑娘语无伦次地说：“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还在被父亲当成商品一样贩卖，成为随便哪个男人的妻子，甚至可能和大姐一样被丈夫虐待至死，怎么可能留在长青树学院求学……而您现在却被夺取了贵族姓氏，被辉光教廷判处了死刑，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成为您的拖累……”
说着说着，艾米莉亚差点又想哭，但是她强行忍住了——只见那位先生脸绷得很紧，身体微微后仰着，僵硬得简直像一只爪子沾到水的猫，这让她心中对人的莫大敬畏忽然少了几分。
……其实抛开那些冷硬刻薄的表象，她的这位表兄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命运为何要让这样好的人遭受坎坷与折磨呢？
“好啦，夜深了，大家该睡觉了。”阿祖卡忽然温和地打断了他们：“别担心，今夜我来守夜。”
他微笑着唤道：“教授，请您到我身边来。”
两只角驼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他们在角驼的肚子下方简易搭了铺盖，诺瓦将身体缩进毯子里，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在他胸口悄然闪烁着，舒适的暖意，柴火的噼啪声，另一人的呼吸，都让他不由轻轻出了口气，渐渐进入了睡梦中。
小小的篝火之外，便是黑暗无垠的广袤荒原。有几只被火光吸引来的魔兽，皆被阿祖卡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血的气味便是无声的威胁，一切终于重归了平静。
救世主静静注视着自家宿敌被火光照亮的脸庞，直到把人盯得不适地微微皱起眉头，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偌大的宇宙深处，也只有这团微温的异火正在他的胸腔之左跳动着。
夜色渐深，他正在往篝火里增添柴火，忽然听到身边传来窸窣的动静。阿祖卡微微一愣，便瞧见教授揉着眼睛坐在他身边。
“后半夜我来守，你去休息，有事我再叫你。”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些许含糊朦胧的柔软鼻音：“反正路上我也能继续睡。”
某人的眼神软得像是要融化拉丝：“一夜而已，我没有问题。”
以前遇上紧急情况，他和奥雷玛希琳他们熬上几宿不睡都是常态，更何况他不是脆弱的普通人。
“你是人类，人类需要基础睡眠才能保证清醒，更重要的是明天还需要你带路。”暴君懒得和人纠缠，不耐地啧了一声，独断专横地命令道：“去睡。”
地下墓穴里就不必说了，之前在巴兰朵城那晚，为了照顾他，对方想必也没有休息好。
那人定定地注视着他，就在诺瓦被他看得莫名毛骨悚然时，对方忽然轻轻一笑，漂亮至极的脸足以让任何人失神。
然后那家伙干脆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金发顺势滑落脸侧，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这样可以吗？”
对方含含糊糊地问道，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见他只是皱眉，没有反对，更是得寸进尺地软了下去，直接躺在他的腿上。
“您真是……”
救世主叹息般的喃喃着，干脆翻了个身，用手臂箍住了另一人瘦削的腰，将脸埋了进去。热烫的陌生呼吸全部洒进他的小腹，怪异的酸软酥麻顿时顺着敏感的腰侧一股脑窜上头顶。
教授身体猛地一颤，下一秒揪着衣领将人拽出来，不耐烦地一巴掌盖在对方脸上：“不许乱动，就这么睡。”
难为他还记得压低声音，没有吵醒卡莱顿小姐。
另一人只是闷闷地低笑，终于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第154章 重逢
灰域联盟诞生了一位圣者，对方向巴兰朵城施展了黑暗天灾，结果被一位神秘强者当场击碎了禁咒。
如投入暗潮汹涌水面的巨石，整个银鸢尾帝国、甚至整个安布罗斯大陆都彻底躁动起来，数不清的高阶术士赶往巴兰朵城，甚至有人声称看见了王庭守护者桑卓的身影，那女人已经销声匿迹了近二十多年，没想到真会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向喜欢夸耀神明功绩的教廷对此却是表现得异常低调，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知情者明白教廷完全是因为恐惧与忌惮——自以为可以玩弄那位“风暴之神”于股掌中，结果玩脱了，两位枢机主教一死一重伤，暗地里培养起的一批生命之子被屠杀殆尽，称得上损失惨重。
不知情者看来却更像是一种心虚。有人压在心底的某种念头再一次浮出水面，甚至隐隐有沸腾之势。
圣者之上究竟是什么？是神明吗？总有人无法避免地想起那本教廷恨不得列为禁书、处死所有传阅者的《神史》。
——起源：人类时代。
因为涉及了修行这种要命的终身大事，术士群体中对教廷不满的声浪竟是越来越高。
如果神明不曾是人类，那位突然出现在巴兰朵城的神秘强者，如果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将近数百年后、突然从奥肯塞勒河里诞生的新生神明，教廷为何不敢以此为例大力回击？
如果神明就是人类，那么教廷何必如此气急败坏，歇斯力竭地跳脚谩骂，还闹出了白塔镇民攻占异端裁决所这种影响恶劣的破事？
无论众人如何心怀鬼胎，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寻见那位神秘强者的行踪。
不过已经回到白塔镇的二人才懒得管救世主在巴兰朵城那一击引发了多么剧烈的震荡——或者说，这场震荡也许亦在某人的算计之内。
熟悉的白塔镇彻底变了模样。炮火的痕迹，倒塌的废墟，异端裁决所由自卫队的人把守巡逻，没有在暴动中死去的裁决者被暂时关押在此处。
但是镇民们看起来居然很是镇定，街上甚至有孩童说笑打闹，就像是曾悬在头顶的天灾突然消散了似的，完全不像是一座本该因反抗教廷、杀死教士而陷入惶恐与疯狂的城市。
重建工作组织得井然有序，审判协会的学生们组建了各类工作小组，伤者得到了救治，死者的家属得到了照顾，无家可归的人被集中起来安置，有人负责帮忙登记情况，收集并分发食物和物资，诺瓦甚至瞧见了几名治安官帮忙的身影，尽管对方没有穿制服。
白塔大学这群稚嫩的年轻人在灾难中迅速成长起来，只是不知外界还能留给他们多少时间，整座小镇正处于一种异常诡异且岌岌可危的平衡中。
教授没有暴露自己的回归，毕竟明面上他还是个死刑犯。在救世主的帮助下，他成功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己心爱的办公室。谢天谢地，损失不大，并没有遭到裁决者的洗劫——否则他甚至不知道一腔怒火该冲谁发泄，毕竟主管异端裁决所的枢机主教尸体都凉透了。
诺瓦嫌弃某位男主盯着他做事时的眼神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干脆将人轰出去找男二“交流感情”，然后开始仔细巡查自己的领地。
该拿走的文稿都被拿走了，但是桌面上残留了几个淡淡的指纹，这让他颇为不满，一定是艾德里安那小子偷吃他的饼干还不擦手，等会儿就去骂他。
玛希琳翻窗而入时，瞧见的正是尚在翻箱倒柜检查存货的某人。
她一怔，第一反应是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贼，不由下意识皱眉道：“小偷？”
下一秒，一把手枪直直抵在她的额头上。
伴随着毫不迟疑的上膛声，冷冰冰的枪管后，是她做噩梦都不会忘记的烟灰色眼睛。
……说真的，玛希琳有些呆滞地想，她幻想过很多次和这位陛下初次见面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尴尬的形式。
先是将房间的主人当成小偷，又被对方用枪抵着额头，仿佛她才是偷偷摸摸跑来行窃的女贼——都怪奥雷，搞得她也翻窗翻出了习惯。
红发姑娘感到自己浑身紧绷，手心微微出汗，也不知道是愤怒，仇恨，还是紧张——明明她清晰明白，此人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对方手里的手枪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那双让人浑身冷飕飕的眼睛令人不适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那柄和其主人一样冰凉冷硬的枪口忽然垂了下去。
“……玛希琳。”暴君冷漠地说。
两男一女，热血少年漫标配——你好，女主小姐。
对方态度不明，他决定先不问候，免得又是奥雷&#183;阿萨奇那种糟心的混账。
红发姑娘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玛希琳？”
刚问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了一句愚蠢的废话——以暴君那可怖的洞察力，他能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
“您的口音、外貌和穿着打扮有海洋民族的典型特征，应该来自卡萨海峡地带，信奉海神欧德莱斯。”教授已经将枪退了膛，轻轻放在桌上，闻言抬起眼皮，语速奇快且简短地回答道：“观察手臂肌肉走向，指骨缠绕绷带，您是一位擅长用拳的武者，而且训练强度过大以至于不断受伤——符合刚重生没多久的心态。能够自如进出我的办公室，却没有造成太大破坏，和奥雷&#183;阿萨奇是熟人。”
见对方那双清澈的绿眼睛越瞪越大，他顿了顿，又冷淡地提醒道：“……还有一点，您的肩膀上有乌鸦的爪痕和粪便，是奥雷&#183;阿萨奇把你从卡萨海峡叫来的。”
玛希琳：“……”
她大惊失色地跳了起来，拼命扭头去看：“什么？！在哪里在哪里？”
眼见对方急得团团转，诺瓦沉默了一下：“右肩，偏下。”
“完了完了，艾斯克又要骂我了……”果真看见一小点白色痕迹，玛希琳的脑袋顿时耷拉下去，嘴里嘟嘟囔囔着。
因为尚且掌握不好手上的力度，导致总是把衣服洗烂什么的……一路走来，她将带来的换洗衣物糟蹋到所剩无几，只好抢其他人的男装穿，彻底崩溃的艾斯克&#183;拉比终于忍无可忍地选择了接手洗衣这项“娘们儿兮兮”的工作。
对方气急之后简直啰嗦得要命，骂人也很难听，在自知理亏的情况下，玛希琳也只好蔫蔫巴巴地忍着。
“这都这周第五次了！我记得奥雷也有和我埋怨过来着，”她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为什么那家伙的乌鸦就不能忍一忍啊！明明只是几分钟而已！”
“因为鸟类的直肠很短。”
“……啊？”
红发姑娘呆愣地抬起头来，迷茫地盯着房间里的另一人看。
……比起记忆深处的暴君，此人虽然还是那副高挑瘦削苍白如鬼魂的模样，但是看起来似乎更健康一些，气场也没有那么疯狂诡谲且神经质。
“鸟类这种直肠构造不容易储存粪便，而且需要依靠不断排便来减轻体重，适应飞行所需。”见人愣愣地望着他，却始终没有打断自己说话，诺瓦又难得好心地提醒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无意间得罪了乌鸦，乌鸦是一种很记仇的动物。”
“……我知道了。”玛希琳思考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可能，是因为它从白塔镇飞到了卡萨海峡，但是我没有给它任何零食吃，然后就让它飞了回来。”
结果奥雷那家伙估计也忘了这一茬——然后俩人招致了乌鸦的报复。
“有一定可能性。”黑发青年非常严肃地冲她点了点头：“您可以试试给它喂些生肉，然后观察一下情况。”
……等等，玛希琳忽然回过神来，话说她为什么要和暴君在这里单独讨论一只乌鸦的排便和饮食情况啊？
就在她猛然意识到现状有多么奇怪，和暴君大眼瞪小眼时，阿祖卡总算带着奥雷回来了。前世的主角团三人组在大反派的地盘里成功重聚，这幅场景真是温馨又诡异。
“玛希琳你怎么在这里？”奥雷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红发姑娘，又看了看祸害活千年的某位暴君——啧，这家伙精神状态看起来居然还不错。
“硝石又用完了，我来找一些应急……呃。”
玛希琳忽然意识到，她前来“进货”的那些硝石的主人正在她旁边站着，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硝石在从右往左第二个架子第三层上。”教授幽幽地瞥了她一眼：“如果你们没有将我的存货全部搜刮走的话。”
这话说的让红发姑娘更加坐立难安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会补偿你的，真的。”
“不必，”诺瓦平静地说：“我早有心理准备，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优雅地冲人点了点头：“刚才忘了和您说了，早上好，玛希琳小姐。”
玛希琳呆了一下：“啊，早、早上好。”
话说她需不需要举起不存在的裙摆鞠个躬？
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奥雷：“……”
不是！这混账怎么尽逮着他一个人欺负啊！

第155章 探究
主角团三人组全部挤在大反派的办公室里。
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好友，玛希琳显然很高兴，眼圈都有些发红。为了表达激动情绪，红发姑娘直接重重一拳锤在阿祖卡肩上，后者一动不动，只是嘴角微微一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让奥雷挡住了自己。
奥雷对此一无所觉。
刺客头子也很高兴，他们三人上一次团聚还是上辈子的事，明明已经砍下了暴君的脑袋，被整个帝国称为救世主，被年幼的新王奉为座上宾，吟游诗人歌功颂德的诗篇每天都有新花样，或是年轻美丽或是位高权重的各色男男女女争相表达爱慕之情，但是不知怎的，他的那位好友却是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有时会望着鸢心宫的方向发愣，他和玛希琳都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直到某天清晨，年轻的救世主不辞而别，只留下了一张简短的字条，说自己回了阿萨奇谷。
——早已空无一人，破败荒芜的阿萨奇谷。
三人再一次见面就是这一世了。
教授先是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唯一一把单人椅。黑发青年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杯中升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如锋锐冰凉的刀光。
短暂的激动后，男主正在和他重逢的小伙伴们解释现状，其余二人的视线时不时惊疑不定地朝他身上扫射，只是一个隐晦些，一个更不客气些，他也不在乎，几乎全部心神都在他的咖啡上。
“等等，我先理一下。”奥雷打断了好友的话，深吸了口气：“你是说巴兰朵大屠杀提前了三年？”
对方冷静地看着他：“没错。”
前世的灰域联盟特意挑了银鸢尾帝国和极北之国缠斗时，趁人之危发动袭击，甚至不惜破坏规则，令他们的圣者塔隆为圣者阶层所不齿，显然是对自身实力自信不足。
这一次为何会提前了足足三年？救世主总有种预感，这和他的宿敌有一定关联。
玛希琳慢慢皱起眉来：“塔隆呢？”
阿祖卡语气淡淡：“被我破坏禁咒后负了伤，和灰域联盟的士兵一起逃跑了，我没有追。”
毕竟那时他的身边还有两个普通人。
奥雷本能重复了一遍：“你破坏了塔隆施展的十级禁咒……”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呼啦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惊一乍的，吓了诺瓦一跳，手猛地一抖，咖啡差点撒了出来。
对方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在教授不满的瞪视中激动地走来走去。
“不是，哥们儿，你什么时候可以破坏禁咒了？”他深吸了口气，忽然一把按住了好友的肩膀，紧紧盯着对方那双无波的蓝眼睛，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祖卡缓缓拎起他的衣袖，迫使好友的爪子远离他的肩膀：“意味着我达到了圣者之上的阶层。”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之前陡然得知这一“噩耗”时的那一瞬失态：“意味着，我现在大概是一个神。”
奥雷：“……”
玛希琳：“……”
“玛希琳，打我一拳，就现在。”奥雷呆滞地说。
同样尚在震惊状态的红发姑娘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拳风凌厉，甚至出现了音爆，差点儿将奥雷揍飞出去。阿祖卡皱了下眉，直接用风将人箍住，没等教授开口，就不赞同地严肃警告道：“不要在这里打架。”
玛希琳一愣，忽然想起这间房间早已被各类奇怪的收藏和大量的书籍堆满了，然后正对上了房间主人微微眯起的眼睛：“呃，抱歉！”
对方阴郁地瞥了她一眼，就在玛希琳下意识浑身紧绷时，暴君缓缓低下头来，继续喝他的咖啡，语气冷冽。
“下不为例。”
……她忽然有种跪谢的冲动。明明此人目前为止还只是个大学教授，周身的气势却是一点不比前世差到哪里去。
她曾听说前世的那位陛下仅靠一言不发，就把一位大臣吓得当众自裁。
“这是重点吗？”奥雷揉着胳膊疼得嘶嘶直吸气，闻言不由抓狂道：“到底是我不正常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
对于真正信赖的人来说，奥雷不是个特别能藏得住事的人。见到玛希琳后，他也没纠结多久，就将救世主和大魔王搅和到一起的事全部秃噜出来了——注意，本着兄弟情分，他只暴露了二人在阵营方面的“搅和”，情感方面的“搅和”倒是被他瞒住了——好在当时那两个家伙不在，否则要想欺骗一个直觉异常发达的武者可真是一件困难的事。
——毕竟暴君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兄弟那点哪怕是他都想直呼变态的心思，奥雷也不打算揭穿，无论是出于对于前者非常轻微的怜悯，还是对于后者吃瘪的幸灾乐祸。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玛希琳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本以为还能多一个一起陪他深感世界崩坏的小伙伴来着。
“我看完了‘诺瓦先生’在市面上的所有著作。”当时玛希琳深吸了口气，眼中蕴含着某种异常复杂的情绪：“全部。”
奥雷颇为震撼地望着她，他还记得当时他和阿祖卡轮流教没上过学的渔家姑娘认字，那真可谓是鸡飞狗跳，他差点气吐血，而他们的公主殿下坚决否认对方的那手破字来自于他的教导。
“奥雷，你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女儿，穷到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穿的那种。”红发姑娘严肃地看着他：“我讲话大声，我行为粗鲁，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眼中，我就是个浑身鱼腥味、低贱粗俗的渔女。”
奥雷当即皱眉反驳她：“胡扯！你是我所见过最真挚最可爱的姑娘，谁敢这么说你，我会抹了他的脖子！”
“……谢谢你，不过别急着反驳我，我又不会这么看我自己。”玛希琳叹了口气：“但这就是那些‘大人物’对我的看法，哪怕我成为可以一拳打死他们的‘女武神’，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谄媚，背地里还是看不起我的出身、血统，甚至还有我的性别。”
“奥雷，你说为什么呢？”她真诚地盯着奥雷的眼睛：“我见过穷人，也见过富人，我知道贵族和平民里都有坏人，也有好人。”
“但是明明我靠自己的拳头做事，明明我比那些男人还要厉害，甚至明明在我看来，我身边那些贫苦却乐观的家人与伙伴都比他们可爱得多，为什么所有的‘大人物’却天然可以在我面前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我能有如今的成就，都是源于他们施舍的恶心模样？”
那双绿眼睛锲而不舍地追问着他：“奥雷，你有看过他的书吗？”
“……我有。”奥雷投降地闭了闭眼睛：“我必须承认，那是一些……非常令人震撼的文字。”
太过于震撼，以至于他无数次怀疑对方的真身其实是一只蛊惑人心的魔鬼。
“那不就得了。”玛希琳摊了摊手：“所以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写下这些东西的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仅凭来自以往的印象来审判一个还没有做过坏事的人是很不公平的。”
奥雷：“……”
总觉得自己胸口又中了一箭。
“当然，如果他是个坏家伙，我一定会杀了他，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红发姑娘认真地补充道，尚且年轻稚嫩的脸上没有暴露任何杀意。奥雷却知道她是认真的，对方其实是他们三人中最认死理的那一个。
时间回到现在。再次深感自己被小伙伴孤立的刺客头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就算好友现在忽然宣布他和暴君之间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他都不会感到震惊——好吧，还是会的，这也太惊悚了。
奥雷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一哆嗦，便听见那边的暴君冷飕飕地说道：“重点是严格来说他还是人类，会死的那种，不要用看耶稣的眼神看他，哪怕把他的双手盯出个洞，你们的好朋友也不会三天后复活。”
众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话说“耶稣”是什么？
“依据神史来看，一位神明存在的最长时间是五百多年，最短不过二三十来年。当然，一部分是莫名自行消失，一部分是被其他神明杀死。”
教授放下咖啡杯，用指骨敲了敲桌子，示意所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这群神现在身躯被毁，灵魂以诡异的方式‘存活’，试图夺取活人的躯体，完全就是一群不甘死亡、渴求‘复活’的怪物。我完全可以推论，旧神之所以要进行这场可笑的‘游戏’，就是为了逃避对于死亡的恐惧，而且是一种非常迫近的恐惧——在进行这场‘游戏’之前，他们已经快死了。”
阿祖卡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和教授交流爱欲之神透露的那些信息，结果对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茬，同时不动声色地为他避免了有可能发生的、人类对于异类的下意识疏远。
——神也会死。
问题是，究竟何时会死？为什么会死？

第156章 神印
奥雷和玛希琳临走前，刺客头子只见某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杵在暴君身边，仿佛自己是一尊忠实的骑士雕像，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着玛希琳就准备跳窗离开。
红发姑娘还有些茫然地扭头看他俩：“话说你们不想和我们一起去镇上喝一杯，放松一下吗？我发现了一家餐馆的葡萄酒非常不错！”
“我不喝酒。”诺瓦冷淡地说：“我拒绝一切可能导致思考速度下降或失去理智的饮品。”
比如酒精，比如部分药剂。
“下一次吧。”而她那位金发的好友只是微笑着回答：“我还有些事想和教授单独汇报一下。”
对方似乎若有似无地强调了“单独”一词，玛希琳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打算回头仔细观察，奥雷不耐地拽了她一下：“别管他俩。”
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教授坐在椅子上，另一人站在他面前，开始低头解自己的衬衫衣扣。
“教授，我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对方离他很近，他已经彻底被另一人的影子笼罩。年轻的神明垂下眼睛，面部几乎全然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唯有些微光线自他背后而来，勾勒出挺拔优美的身形。轻轻晃动的金发宛如流淌的碎金，在指节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
救世主的体型并不健壮，在脱离了少年的单薄感后，更像是传说中的精灵，或者是一柄纤长的窄剑，高挑，锋利，优雅——但也许是站得太近了些，原本引而不发的危险性与压迫感层层上涨，至少教授皱了下眉，懒洋洋交叠着的双腿下意识放了下来，警惕地将脚尖往回缩了一点。
很快，对方领口的衣扣被解开到第三个，逐渐坦露出修长的脖颈，锋锐的锁骨，还有一小片干净白皙的胸膛。
诺瓦慢慢睁大眼睛。
他也没心思去管莫名不安叫嚣着的直觉了，支起身来，一把揪住了对方敞开的衣领，将人往自己面前扯了扯。另一人十分温顺地向前倾身，一只手扶在扶手椅上，以便让自家宿敌看得更分明些。
救世主胸口的那道曾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贯穿的“伤疤”活了。
准确来说，那道原本描绘着风暴漩涡的浅色图腾纹路宛若活物，在对方的胸口肆意游走——它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诺瓦下意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除了人体皮肤温暖柔韧的触感之外，没有任何实体感，但是那些纹路仿佛依恋他的手指一般，全部聚集在他的指腹周围，欢欣地环绕流淌着，甚至在他松手时恋恋不舍地试图挽留。
教授沉默了片刻，忽然很想找出自己的解剖刀，从对方胸口割下一小块表皮。
——太神奇了，有自主意识的纹身，也不知道脱离人体后，这些纹路是否还会这样……活泼？
“这就是神格，代表和某种理念彻底形成共鸣……或者说，这就是理念本身。”另一人似乎觉察到他的不怀好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手掌再一次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心脏的一次次跳动：“您看，所谓神印，是不是很像是静止版本的神格？”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所以原则上来说，你现在也可以给人烙下神印。”
阿祖卡缓缓挑高眉头：“……您又想做什么。”
“试试能否在我身上留下神印。”那家伙毫不犹豫地开口，眼睛亮得惊人。
丝毫未觉自己正在邀请一位神明在身上留下神印究竟意味着什么。
见人冲他不赞同地皱眉，诺瓦认真严肃地和他解释道：“你也说过，我的灵魂过于强大，无法和任何理念共鸣，所以不必担心我真得被烙下神印——而你也能通过实践理清神印究竟是怎样施展的，进而探究能否通过神印反向找到那些神明的灵魂所在。”
他们至今都没有搞明白那些旧神的灵魂没有附身时，究竟躲藏在哪里，仅靠引蛇出洞效率实在是太低下了。
“……教授。”救世主很是头疼得叹了口气：“哪怕我去逮个生命之子来做实验，完事后杀了对方，也比在您身上做实验让我安心得多。”
“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诺瓦皱眉反驳他：“而且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你确定在有不同信仰的信徒身上烙下神印不会影响实验结果？”
阿祖卡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顿住了，转而扭头看向身后。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试图说服对方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按在另一人的胸口。直到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有人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力度之大以至于门框都反弹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哥哥！是你吗？”波西&#183;布洛迪跑得气喘呼呼，发现办公室里有人更是惊喜万状：“你回来——你们在干什么？！”
最后的理智逼迫他压低嗓门，否则他怀疑自己会喊破音。
波西&#183;布洛迪瞳孔地震。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他那位一向严厉冷峻的兄长正可怜兮兮地被人困在小小的办公椅里，那个碍眼得要命、后又陌生消失的神秘“助教”正冲人俯下身来，以一种饱含占有欲的方式彻底笼罩了对方——而他的兄长被人握着手腕，手指被迫彻底没入了那家伙敞开的衣领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救世主不紧不慢地站直身，低头将衣领系好。诺瓦恰好瞥见那些图腾如活物般从他的胸口溜走了，这更是让他恨不得把人按住当场看个清楚——但这幅景象在波西&#183;布洛迪眼中却是解读成了不舍，某种猜测令他悲愤交加，当即大脑一热，顾不得自己曾身为手下败将对某人的恐惧与忌惮，直接动了手。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数条光链直接在空中碎成了碎片，结果那小子还不甘心，以一种勇气可嘉的毫不迟疑向他冲来：“你对哥哥他做了什么？！”
“波西&#183;布洛迪。”诺瓦沉下声音警告他，对方动静太大了，容易把其他学生都召来，他还没打算在大众面前现身——况且这小子还在他的办公室里打架。
真是够了，这里是办公室，又不是斗兽场。
小布洛迪压根听不见他的警告，说不清道不明、酸涩异常的愤怒与委屈冲上他的头顶，让他招招下死手，周身杀意越发森然：“哥哥他在异端裁决所受苦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哥哥他被判处死刑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甚至在白塔镇众人反抗异端裁决所的时候，对方压根没有在学校里出现。
——然后他再一次被人轻而易举地按着脑袋砸在地上，那人甚至控制了力度，除了脑袋嗡嗡疼之外，地板一点没烂。
脚步声传来，波西勉强抬头看去，瞧见了正居高临下垂眼打量着他的兄长。对方看起来除了略显疲态之外，一切完好无损，波西的鼻子忽然一酸，积压良久的恐惧与后怕终于倾泻而出：“哥哥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果然还活着，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教授：“……”
他嘴角一抽，示意某人放手，顺便将门关上。
愚蠢的堂弟爬起来后，干脆得寸进尺地去拽他的衣角，被他躲开后，又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诺瓦总觉得自上次说开之后，对方彻底在他面前放飞了自我，眼泪说掉就掉，偏偏他极不擅长对付这种人。
那小子一边抽抽搭搭，一边还不忘给人上眼药：“哥哥，是不是他强迫你的？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你千万不要被他的那张脸迷惑……”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干脆挑了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在某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下严肃地回答道：“他没有强迫我。”
波西不依不饶：“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诺瓦皱了下眉：“不能告诉你。”
神印此事相关重大，肯定不能和人说。
见堂弟胸口剧烈起伏，露出崩溃的神情，似乎又要发疯，教授干脆先发制人：“我记得我有写信叮嘱你留在铁棘领。”
对方果然肉眼可见地心虚起来，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我有留下布洛迪家族的人来保护铁棘领。”波西的语气又可怜兮兮地软了下来：“我担心你，实在是在铁棘领呆不下去……”
“不要被情绪操控理智，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又不是小孩子了。”教授却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异常严厉地训斥他：“首先，你来白塔镇能干什么？其次，你知不知道辉光教廷两位枢机主教都在白塔镇，现在却已经死了一个——在这种各大势力厮杀博弈的时候将布洛迪家族牵扯进来，你有想过后果吗？你想死吗？”
见人被他训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惧后怕的神色，教授再接再厉，冷声宣布道：“如果你一直这样小孩子脾气，我会考虑终止与你的合作。”
这一下波西彻底慌了，下意识去拽人衣角：“哥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年长者沉默地注视着他，直到对方又要哭，语气才变得缓和了一点：“看你表现。”
意思是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隐隐觉察到兄长似乎原谅了他，波西又高兴起来。
他刚想继续和久别重逢的兄长说说话，比如说，暗戳戳地告达尼加和艾德里安那俩家伙一状，谁知他突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被人拎出门外。等他回过神来，再次瞧见了那张漂亮至极也可恶至极的脸。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抱歉，我和教授还有正事要做，还请你先行离开。”对方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波西却只觉得一阵恶寒：“对了，教授他回来的事也请你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是你骗了哥哥，”小布洛迪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一只嘶嘶吐信的毒蛇：“我会一直盯着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和破绽，向哥哥揭开你的真面目。”
冷静下来后，他又发觉以兄长的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主动和人发展暧昧关系？
“……是么？”对方的语气很轻柔，似乎完全没有被他激怒。
见人愤怒地瞪着他，阿祖卡保持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声音几不可闻：“可是我们亲了哦。”
“——而且应该算是你哥哥主动的。”

第157章 亲吻
因为白塔镇民攻占异端裁决所一事，教廷勃然大怒，深感威严受损，偏偏白塔镇正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诡异平衡中——眼瞅着似乎随时都要坍塌，偏偏太阳还是一天天地照常升起。
德尔斯&#183;拉伯雷的人脉开始发挥作用，来自各方势力的围攻与压力令其不敢轻举妄动，民间的反抗呼声更是浪潮高涨，多年苦心经营的名誉几乎要毁于一旦。
想要借“镇压暴民”的借口促使正规军插手吧，灰域联盟对巴兰朵城未成功的袭击令王室精神紧绷。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本就蠢蠢欲动，更何况还有新圣者这个噩耗——整固边防需要钱，武装后勤需要钱，加派人手需要钱……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濒临崩溃的财政再一次雪上加霜，王室正看教廷极不顺眼。
据说王后甚至将文件砸到了某位主教的脸上，将人骂得狗血喷头：若不是你们对一个文文弱弱的大学教授大动干戈，结果闹出事来后，那群废物裁决者连一群普通人为主的学生和平民都没镇压下去，居然还敢腆着脸跑来要求帝国分派军队前去“平叛”？滚蛋，没钱！
而引发这场暴动的罪魁祸首，居然和那位神秘的“神”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死刑时间被无期限搁置，撤回判决放人也不是，咬咬牙将人处刑也不是，更不敢说自己把人从“异端裁决所”里弄丢了。
教授倒是平静得很，毕竟现在该着急的人不是他。他见了该见的人，处理了该处理的事，叮嘱了该说的话，便开始着手准备离开白塔大学。
“您热爱您的事业。”得知他的决定后，阿祖卡有些诧异。他的宿敌虽然确实抱怨过那些清澈愚蠢的学生，但显然并不讨厌这份教书育人、研究文献的工作。
教授正在分外心痛地挑选可以被带走的书籍和收藏，闻言解释道：“现在我方在暗，敌方在明，留在白塔镇已经没有太大益处了。”
——还有一个原因，一座以知识分子和镇民阶层为主的城市远远不够激进，不够暴力。
“艾德里安那小子做得很不错，不需要我亲自镇场，乌鸦或水晶球通信便足够了，况且还有老师帮助。”教授平静地说：“在有限的和平期限内，他会成长成一个合格的青年领袖的。”
这话假如能让艾德里安听见，对方大概会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顺带一提，诺瓦又去见了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对方看见他的表情和见了鬼差不多。也不知道俩人谈了些什么，教授离开后，所有学生瞧见他们的副校长失魂落魄的，将自己锁进办公室，有人说听见了对方在失声痛哭。
猫头鹰依旧没有出现。
阿祖卡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宿敌，诺瓦试图将他的宝贝塞进魔具里的动作越来越慢，被人盯得浑身一阵阵发毛，某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等到一切结束后，假如我依旧无法回家。”教授低头看着自己手写的厚厚一沓教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将它们留在办公桌上：“来白塔大学养老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罕见得变得温和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当我的助教，以你的学术素养，完全可以在大学里攻读学位，或者去长青树学院学医。”
救世主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您这是在将我一起纳入您的未来规划中吗？”
“当然。”诺瓦莫名其妙地抽空瞥了他一眼：“你是我最重要也是最信赖的合作者，我当然希望能将你纳入我的未来。”
“只是合作者吗？”
“你还是我的朋友。”黑发青年头也不抬。他正在纠结到底是带走一只完整硕大的稀罕昆虫标本，还是那只千里迢迢找来的雄性雷鼓虾标本，权衡了半天后还是决定带走那只雷鼓虾——某人怕虫，万一魔具坏了还得靠人修。
“……朋友？”
有人轻轻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教授还有些发愣，便被迫对上了一双澄澈却深沉的蓝眼睛，仿佛直面孕育着庞大冰川的透明海水。
潜意识深处莫名的不安让他下意识补充道：“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唯一的朋友。”
“您没有做到答应过我的事。”救世主温和地叹息着。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诺瓦有些气恼地瞪着那家伙，冷声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没有做到答应过你的事？”
那人用拇指的指腹缓缓抚过他的嘴唇。
救世主的声音很轻：“您答应过我，要仔细思考对于那个‘亲吻’的感受。”
他自认已经留下了足够充足的时间。
“我思考了，我不讨厌，因为我信任你，以至于这种过于亲昵的行为也不会激起我的反感。”教授皱起眉来：“我已经充分表达了对你的友谊与信赖，你还需要什么答案？”
……阿祖卡差点被人气笑。
——无可辩驳，这一点对方确实做到了，近些日子让他差点压抑不住的次数简直持续上涨，而这会给追逐月亮的人一种信号，一种不知是否无望的错觉，不论月亮是有意或是无意——更何况他不在乎。
救世主神情莫测，忽然想到一件事：“在您的家乡，朋友会互相亲吻彼此的嘴唇吗？”
“我的国度现在没有这种传统。”诺瓦认真地和异世界土著进行科普：“但在有些文化中，是的，曾有政客通过激烈拥吻用来表达对于友人的热情与友好。”
阿祖卡：“……”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教授警惕地盯着他：“你明白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身后就是桌沿，前方是另一人的胸膛，躲都没地方躲，总不能拿那只雷鼓虾的钳子敲某人的头。
“抱歉，这都是我的错。”另一人温和地说。
说是道歉，那家伙的手指却是一点点扶住了他的后颈，温热的触感令他本能颤抖了一下：“是我为您选定的‘研究对象’不对。”
但是身为这个世界的男主角，他一向很擅长纠正错误。
阿祖卡冲人低下头来，声音依旧轻柔得近乎耳语……他总是这样温柔，哪怕在犯下永远无法脱逃的罪孽。
他在冲他的月亮低声祈求道：“让我们再做一次实验，好不好？”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来自宿敌的回答。
起初只是浅浅触碰自家宿敌的唇角，礼貌又耐心的一次次轻轻贴吻，发觉没有得到太多抗拒后，他开始慢慢含住嘴唇舔舐，直到那点脆弱的唇肉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快要融化似的，才矜持地真正加深了这个吻。
教授皱了皱眉头，另一人的舌尖已经撬开了他毫不设防的牙关，被不小心触碰到的上颚黏膜顿时一阵令人浑身汗毛炸起的麻痒。他本能想要后退，却被人箍住了腰，扶住了后脑，完全动弹不得。
这个吻是温柔的，觉察到他的僵硬后，更是小心细腻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当对方总算放开他，让他喘息着平复呼吸，那些晶亮的唾液还在两人之间藕断丝连着。
诺瓦本能想要用手使劲揉一揉嘴唇，来缓解自口腔深处窜上大脑的、仿佛过电般的怪异痒意。但是他被人握住了手，另一人垂下眼睛，在他早已变得热烫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讨厌吗？”救世主用那张漂亮的脸轻声诱哄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说是征求同意，这家伙却依旧没有等待回答的耐心，毫不犹豫地堵住了他的迟疑。
这一次对方明显粗暴了许多，某种压抑已久、庞杂可怖的贪求与渴望从那个人的躯体空腔深处涌了上来，如倾泻而下的海水，试图彻底吞没另一个人。
不知何时，他被人踉踉跄跄地按着坐在办公椅上，被迫抬起头来接吻，甚至感到自己的颅骨被压得轻微胀痛，舌根一阵阵酸胀发麻。
缺氧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偏偏被人箍得无法逃脱，某种被掠食者盯上的剧烈不安让他本能挣扎起来。直到嘴里出现了隐隐的血腥味，教授终于忍无可忍地重重咬了下去——另一人居然没躲，随后他迅速尝到了血的甜腥。
对方顿了顿，总算结束了这个已经和进食差不多的吻。
“抱歉，我将您弄疼了么？”
救世主微笑着，用拇指抹去自己唇角的血渍，然后将散乱的金发撩起，别在耳后，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柔软。
他甚至有心思凑过来，亲了亲宿敌那双因为生理性眼泪变得湿润的眼睛。
教授刚想骂他，结果对方低下头来，在他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是接连不断的轻轻啄吻，又轻又快，一触即分，却异常恼人。
“你这个——！”
他想要躲开那些接连不断的吻，至少要让他说出话来——但是抗拒的手被人探入指缝，深深紧握着按在扶手上，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体力耗尽，手套也不知何时被人脱了下来，诺瓦干脆放弃了挣扎，向后靠在椅背上，冷冷扬起下巴，耷拉着湿漉漉的眼睫阴郁地盯着人看。
对方终于被他看得叹了口气，在他的额头上温和地亲了亲：“不喜欢吗？”
“您好歹得让我说句话。”教授冷笑道：“而不是试图用嘴来堵我的嘴，我就算想说喜欢也说不出口。”
“抱歉，只是如果您说出我不想听见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那家伙可怜兮兮地垂下眼睛，眼睫微微颤抖着，凑过来继续亲他：“也许这将是我亲吻您的最后机会……”
胡扯八道，诺瓦面无表情。
“而且您现在真的好可爱……”此人神经质喃喃低语着，眼中压抑不住的疯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但他的语气依旧是柔和的：“让我忍耐住试图亲吻您的冲动实在是太过分了，您不能这样残忍……”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教授终于忍不住不可思议地瞪他，结果那家伙还在真挚温柔地夸奖他方才的任何一点反应，无论是颤抖、喘息还是其他什么——哪怕是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推对方凑得过近的脸。
手被人抓住了，然后那人先是温和地亲了亲他的手心，又抬起眼睛盯着他，缓缓舔了一下。
“……”
伟大的救世主先生忽然笑了起来。
他松开手，将浑身炸毛僵直的宿敌抱进怀里，安抚地吻了吻对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是环绕周身的雾气。
“教授，您的耳朵红了。”阿祖卡温柔地低声说。

第158章 抗争
“放手。”
阿祖卡听见怀中人冷冷地说。
他顿了顿，将人松开了一点，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态——面无表情。
但是他很苍白，以至于任何一点变化都显得异常明显。比如人体最轻薄的皮肤之上涌动着的薄薄血色，或者是因为喘息而微微颤动着的、潮湿成簇的睫毛。他的嘴唇的颜色是最盛的，像是覆了一层被仔细捻过的甜蜜稠浆。
他的宿敌身上那些过于锋利冷硬的东西，仿佛被一层湿漉漉、暖融融、细腻且轻薄的天鹅绒包裹住了，其中最为尖锐危险的那一部分，正迟疑而迷茫地抵着那些突如其来占据对方整个世界的陌生柔软，但始终没有将它划得七零八落。
……太心软了。
救世主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他没有放手，只是低下头，亲了亲那双瞳孔深处尚且带着茫然的烟灰色眼睛，某种咸涩冰凉的液体沾染了他的嘴唇，他忽然感到干渴。
“抱歉。”阿祖卡温和地拒绝道：“但是在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不会放手。”
“你这样让我无法思考。”被人彻底困在怀里的教授冷冷地说——说话间另一人还在得寸进尺地凑过来，亲昵地细细啄吻他的额头、眼睛和唇角，黏黏糊糊的。
甚至话音刚落时，也不知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温热的嘴唇恰巧蹭过耳尖，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毫无征兆的酥麻痒意顿时让黑发青年剧烈哆嗦了一下，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真的？”那混账笑吟吟地回答：“那么您是否允许我将其当做一种赞美？”
教授：“……”
他开始思考如果将手枪抵在对方下巴上，能否迫使此人变得正常一点。
……还是算了，他忽然觉得以对方目前的精神状态，完全可能直接舔他的枪管，而他又不可能真的开枪，这只会让一切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你想和我发生性关系？”诺瓦皱眉盯着人看，看得另一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些许。
“我说过我不介意。”他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
何必废这么大劲，又是亲又是抱的，搞得他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满嘴血腥味——对方的舌尖估计也被他咬破了，现在说话这么流畅，显然是偷偷自己治疗过。
“……您是故意的吗？”另一人平静地问道。
“什么？”诺瓦有点莫名其妙。
“总是让我想揍你。”
奈何下不去手。
“或者请允许我换种方式。”对方顿了顿，又分外温柔地补充道，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威胁，还是在说真心话：“我还想让您崩溃，让您真得无法思考，直到彻底在我面前失去一切自我保护，还有您引以为傲的理智……我想让您哭，就现在。”
“我不可能失去理智。”教授本能皱眉反驳他，但某种异样的不祥预感让他下意识身体紧绷。
他干脆阴测测地掀起眼皮，简单粗暴地再次确认：“所以你到底是想揍我，还是想操我。”
“……”
阿祖卡再一次发现这人的脑回路里压根没有感性一词，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干脆膝盖抵上两腿之间，将人彻底困在椅子里，用双手捧起了对方的脸。
“我爱你。”
他非常认真地注视着那双剧烈缩小了一下的烟灰色眼瞳，将额头轻轻抵上对方的额头。
“您可以理解为，我祈求您允许我用我的灵魂向您效忠。”
他如同一条温柔流淌着、亘古不涸的河流，一字一句都在悄无声息地将另一人吞没。
“我希望和您共享余生的每一个瞬间，您将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直到死亡将我们分隔。”
“我愿意成为供您休憩的安全住所，我想照顾您的起居与饮食，豢养您的身体，直到它变得健康而舒适，并且彻底地依恋着我。”
“当然，如果您能从中获得欢愉的话，就像我渴求从中获取的满足一样多的话……我渴望能和您做爱，以终身伴侣的身份。”
另一人的声音与空气一起柔和地共颤，诺瓦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听见了血液在头颅里奔流的声音。
它是全然陌生的，不像是“夸奖”，夸奖让他轻飘飘地愉悦膨胀，这种东西却残忍地将他彻底扔进一片陌生的海域里，即将被汹涌的潮水淹没。
——太多了，太多了……以至于让他本能感到恐惧。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反应，阿祖卡仔细地观察着自家宿敌的神态。
“……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不安。”他的声音像雾气一样轻柔，带着引诱的意味：“为什么？您愿意告诉我吗？”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家乡’的事。”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救世主慢慢眨了眨眼睛。
“如果您想说的话。”他温和而体贴地说。
教授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被人拎到了更宽敞些的沙发上，怀里被人塞了个抱枕，身上甚至披了条毛毯，另一人正坐在他身边，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诺瓦沉默了一下，为这家伙和另一个世界的心理医生忽然重叠的奇妙即视感：“我曾经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
没等对方询问，他便迅速解释陌生名词：“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病变，这让我无法建立正常社交关系，也无法与他人进行共情。”
阿祖卡不由皱了皱眉，一时间很多事似乎有了解释：“除了精神方面的影响，它对您的身体本身有害吗？”
“……也许。”
另一人垂下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就连医生都说不清他脑子里那颗要人命的肿瘤和他的精神问题是否有关，但是他不太想谈起那些最痛苦无望的部分，只是迅速略过了。
“我的亲生父母，觉得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加上负担不起医药费，在我五岁那年，家里又有了健康的新生儿，所以选择把我抛弃在医院里。”黑发青年的语气分外平静，冷淡地描绘着记忆中的那一幕：“他们和我说对不起，然后离开。”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男人女人分别抚摸他的脸，道歉，然后迅速离去，两滴冰凉的眼泪掉在脸上。
……所以何必道歉呢？为了即将发生的伤害，抛弃与背叛？
他忽然被人抱住了，奇怪的暖意忽然让黑发青年呼吸错乱了一瞬，但是很快又重归了以往。
“……你不必安慰我。”
他丢开怀里的抱枕，有些僵硬地拍了怕对方的脊背：“后来我被政府组建的孤儿院收养，遇见好心人资助，考上最高学府，做着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所以回忆起来也并不觉得难过。”
“对于歉意的敏感只是因为遭受创伤的时候恰巧是最愚钝脆弱的童年，而我早已习惯克服。”他甚至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你刚才和我道歉，我只想拿枪抵在你的下巴上。”
“……我的重点是，哪怕已经换了一具健康的身体，因为缺乏正确的经验，我怀疑自己依旧没有建立正常人际关系的能力。”教授将人推开一点，慎重地盯着另一人温柔真诚的眼睛：“友谊对我来说不会太过严苛，我会努力模仿曾在书籍和影视中见过的东西，尽量达成一种足够公平的互利合作，从而促成它的维系。”
“……但是我不理解‘爱情’。”在这一瞬间，他竟悲悯而冷酷得像是一位神明：“在我看来，这种被荷尔蒙操纵的冲动产物，与我奉为人生运行基本逻辑的理性彻底相违。”
“——换句话来说，我很有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爱’，甚至可能会在今后伤害你却不自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您可真是……”
他叹息着，爱怜地揉了揉另一人的头发。
“那又如何呢？”他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低声安抚道：“我曾说过，您只要转向我就好，余下的部分可以全部交给我，我会主动向您走来。”
——况且对方会因为某种尚且不曾发生的欺骗的可能性而难过，也会因为他的亲吻与情话感到羞涩与不安，甚至会因为可能带给他的伤害而恐惧……他的指尖已经触及了他的月亮，谁知道月亮会不会坠入他的怀中呢？
“您还记得我的神格究竟是什么吗？”阿祖卡将自家宿敌的右手抓起，将其抵在他的胸口。那些游动着的神格纹路，正欢欣鼓舞着在另一人的指腹下流淌，风的图腾盘旋着，咆哮着，直到一柄锋锐的长剑彻底破开了那些无序狂乱的风暴。
“我一辈子都在寻求变数，一辈子都在和既定的命运相搏，或者说，一辈子都在您设定的局里挣扎反抗。”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坚定明朗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凝聚，他是色彩鲜明的，像是远古史诗中走来的英雄。
“——所以我是抗争与变革之神。”
“我的先生，前世能在您的手下活下来，您也该相信我与您‘抗争’的经验与本事，您所说的那些‘伤害’绝不会杀死我。”见人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呆愣地望着他，救世主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紧抿的嘴唇。
没有任何反抗，这让他的眼神越发柔软。
“而且您其实并不讨厌我的亲近，不是吗？”

第159章 深谈
得知兄长要离开白塔大学，对于波西&#183;布洛迪来说简直宛若晴天霹雳。
更让波西无法接受的，是哪怕离开自己所热爱的事业——尽管他看不出这群平民到底哪里值得他的兄长浪费时间——兄长也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布洛迪家族。
出于理性，他明白对方无法在白塔大学久留，波西&#183;布洛迪又不是真得看不清形式的蠢货。而布洛迪家族过于弱小，说要庇护对方，他自己都说不出这话。少年天才确实难得可贵，但是对于那些庞然大物来说，也不过是可随时抛弃的耗材。
在无人瞧见的角度，面容精致的黑发少年眼神幽暗森冷如同深潭。
入学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以来，那个天真又别扭的贵族小少爷所渴望的，其实也不过是证明自己并不比兄长差，什么爵位，什么名誉，都不过是甜美胜利的战利品——但是现在，一种对于权力与地位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在他躯体深处如毒沼般阴暗翻滚。
如果他能进入王庭议会，如果他能令布洛迪家族强大，重归先祖的地位，甚至比以往更胜……如果他能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辱布洛迪家族的血脉，哪怕是国王都得为此付出代价——那么他的兄长是否会选择向他寻求庇佑，而不是将他当做一只丑陋的雏鸟，丢在安全的“巢穴”里，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和其他不相干的人站在一起，离他越来越远？
但是表面上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露出要哭的表情，试图去牵兄长的衣袖——他发现了，他这位看似冰冷无情的兄长其实很心软，也并不擅长应付他的眼泪。每当他露出这幅表情，也许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是语气总会缓和一些。
“哥哥，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吗？”波西可怜巴巴地询问道。
“不能。”教授皱眉后退一步：“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至少现在，铁棘领还需要你。”
“我宁愿不当这个家主！”他故意发小孩子脾气，和人撒娇耍赖：“哥我错了，我不该和你抢这个家主的位置，当家主有什么好的？我连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别说蠢话。”诺瓦被他磨的嘴角一抽，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真的你以为这是你自己抢到的？如果我想要这个爵位，你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吗？”
言下之意是既然这是他已设定的局，那么对方想要也得要，不想要也得要——暴君就是这么独断专行。
换成以前的波西&#183;布洛迪，这句毫不客气的重话也许会气得一向心思敏感、骄傲又自卑的贵族小少爷扭头就走。
但是现在，反正早已在人面前丢尽了脸，再说这是他的哥哥——波西只是兴高采烈地说：“但是你最终还是没有杀了我，不是吗？”
他甚至还十分惊喜地做出如下总结：“所以哥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诺瓦：“……”
他难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次想要扭头就走的人换成了他。
然后教授忽然听见愚蠢的堂弟小声问他：“哥哥，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如果你想要对付教廷，而白塔镇的这些学生和镇民已经对你言听计从，为什么不趁机掌控这些人，作为筹码和王庭谈判，以此为契机恢复贵族身份进入权力中心，与你想要对付的人相抗衡？”
他盯着兄长那双如玻璃一样剔透的烟灰色眼睛，发自内心地真诚建议道——但是不知怎的，他越说越没底气，莫名的心慌让他声音都变得小了起来：“无论怎么看，贵族的身份都更有利，也更方便，不是吗？”
良久的沉默后，就在波西开始怀疑自己说错了话，他忽然听见他的兄长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看过我发表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波西松了口气：“我有。”
“无论是《黎民报》，还是哥哥你发表在论文期刊上的东西，我全部都看过！”他邀功似地说道：“包括这一期神史，我觉得哥哥你说得很对，神明就是人类……”
另一人依旧不动声色：“对于《黎民报》你有什么想法？”
“很有煽动性……？”
波西有些茫然，见人不说话，他又急切地补充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让一群愚昧无知的平民真的为了你的话去反抗教廷，包括这一次的白塔镇暴动，那些学生和镇民在你手中简直如臂指使，教廷被逼得吃了大亏——不必动武，仅凭一些文字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波西&#183;布洛迪。”教授平静地注视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孔，波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在人面前的那些勇气与胆量忽然熄灭了。
在某一瞬间，他又觉得对方似乎早已看透了他，轻而易举地剖开他的躯体，将他灵魂深处的那些扭曲、脏污与阴暗全部漫不经心地翻了出来，冷酷无情地逐一进行审判。
那个人在波西&#183;布洛迪剧烈缩小的瞳孔深处，一字一句地宣布道：“至少现在，你的想法已经注定了你和我不是同路人。”
心脏忽然停跳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过这不是你的错。”对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波西甚至开始憎恨起这种平静——他想要将它打碎，哪怕让那个人对他满目憎恶与仇恨。
“这是你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导致的恶果。”
波西呆呆地看着他：“……哥？”
对方并不接他话茬：“你应该已经认识了伊凡&#183;艾德里安。”
“……我知道他。”波西小声说，他本想和人告一状，比如对方不让他进入自家兄长的办公室，自己却偷溜进去偷饼干什么的——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撒娇的好时机，他只好勉为其难夸了对方几句：“他是个挺擅长演讲的人，也很勇敢……如果不是个卑微的平民，哪怕不是普通人的话，也许会有些成就。”
“也许他没有你强大，也没有你身份‘高贵’。但是在领导才能方面，你比不上他。”在另一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教授冷淡地说：“攻占异端裁决所一事基本上是由他和达尼加负责领导计划实施的，我只负责远程点拨了几句。”
波西强压着突如其来的、如附骨之疽般的嫉妒，勉强赞同道：“他确实挺不错。”
但是接下来对方的话让他的表情彻底扭曲起来。
“而且他是我的同路人，但你不是。”他的那位兄长如此问道：“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他现在一定很难看，波西绝望地想，可是他忍不住。那是他的哥哥，和他天然有着一致的高贵血脉。那个强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强者也就算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也要将人踩在脚下。可是一个平民，一个普通人——凭什么？
小布洛迪任由指甲刺进手心里，逼迫自己继续思考：“……因为他是你的学生，是平民，也是普通人，和哥哥你现在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为了平民，为了对抗世间的不公。”教授认真地注视着另一人分外苍白的脸色：“也许你会觉的，这只是一句虚伪又可笑的口号，但是如果你真的认真看过《黎民报》的话，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从不会否认我在文字中刻意展现出来的煽惑，也不会否认我在挑动利用民意——但是你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波西，不要被上位者刻意灌输给你的东西迷惑了双眼，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
波西只觉得自己被那双如荒月般的眼瞳震慑了，他不由微微战栗起来，只能站在原地，被迫听着那个人冷漠的宣判：“你比平民高贵，却比大贵族和王室低贱。这么说来，大贵族和王室看待你，和你看待平民又有什么两样？就像我现在也是平民，难道你会觉得我这个人立即变得卑贱肮脏了吗？”
他急切地反驳道：“我怎么会觉得哥哥你卑贱肮脏？！”
对方的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所以究竟什么是高贵？什么是低贱？这是同为人类的我们生来就由‘血统’决定的吗？还是说只是剥削者为了巩固地位，分裂被剥削者，从而故意制造的对立的谎言？”
“所以多思考，波西，永远不要放弃辩证思考。如果有想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见他呆愣着，他的那位兄长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我并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刀剑相向的敌人。”
——他早已看透了他。
然后诺瓦忽然听见面前人小声问道：“……那个人，也是你的同路人吗？”
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说阿祖卡？”
见人轻轻点了点头，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他是我的合作者。”
“……只是合作者吗？”
突然听到莫名熟悉句式的诺瓦不由眉心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不是某人。
“为什么这么问？”他警惕地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
“……他很危险，我只是担心你，想知道哥哥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另一人咬了咬嘴唇，脸色分外苍白。
“利益相关的深度合作者，志同道合、互相信赖的最好的朋友。”教授迟疑了一下，又想起那人说过的话。
——我不会强求您现在就接受我，抗争与变革之神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却是向着后颈轻柔滑落。
不必对此产生压力与负担，他低声说，您可以将我看作……您的一位忠实且虔诚的信徒与追求者，我向您保证，我们之间的相处不会有太多改变。
不过他不太喜欢“信徒”这个很有当地特色的说法，还是认真地选择性补充道：“外加并不讨厌的追求者。”
但是小布洛迪看起来忽然变得摇摇欲坠，在诺瓦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黑发少年颤抖着问他，声音都有些发飘：“所以你们真的，接吻了？”
“没错。”教授皱了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救世主：没错，可以亲亲抱抱舔舔的追求者，计划通.jpg
教授：被人吸得炸毛，但又因为被顺毛顺得太舒服了，纠结了半天还是选择趴了回去

第160章 航道
起航前往莫里斯港时，气温已经开始渐渐回升。航路上大大小小、挂着各色船旗的船只越来越多，有渔船，有商船，还有贵族们专属的巨型船只，教授甚至瞧见了一艘隶属于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王室的巨船，船头被细细雕琢成冰霜系巨龙“白噩梦”的模样，咋一看还真像一只冰霜巨龙正在浪涛中嘶吼咆哮。
上一次匆忙前来莫里斯港时还是飓风季，航道上船只较少，这一次可称得上大饱眼福。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乘坐的船只堪称简陋，大概属于“在足够幸运的前提下足够横渡远洋”的下限，并且挂了面代表着银鸢尾自由民的船旗。好在船上还有一位风系神明和一位水系武者保驾护航，也不知那些来自深海的魔兽和四处劫掠的海盗是否隐隐觉察到了威胁，一路竟然出奇的顺利。
唯一的不愉快是即将进港时，他们被一艘大型商船粗暴地强行抢道，要不是负责掌舵的玛希琳转向及时，他们这艘小木船差点被撞得粉身碎骨。
“灰域联盟阿兰部落的商船。”玛希琳仔细辨认了一下船尾那面描绘着狮头鹰身蛇尾的怪物纹路的船旗。她自幼在卡萨海峡观察过往船只长大，辨认船旗和旗语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红发姑娘不由皱了下眉头：“他们刚在巴兰朵城吃了大亏，还敢在银鸢尾帝国的海域上这么嚣张？”
“莫里斯港属于自由港口，只要上缴足够多的税收，哪怕在战时都有特殊豁免权。”奥雷冷笑一声，脸色格外阴沉：“谁能阻止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前来做生意呢？”
——不管是明面上的正常生意，还是暗地里见不得人的“生意” 。
突如其来的转向导致的剧烈晃动没有对主角三人组产生任何影响，却让正在船舱里写信的教授从一侧踉跄着跌向另一侧，不过好在他被一阵柔软的风垫了一下，行李却是直接砸在地上。
忽然听到叮里咣啷碰撞声的玛希琳和奥雷面面相觑，然后便瞧见某人迅速离开甲板，进入了船舱。
“怎么了这是？”玛希琳有些茫然地看着金发好友的背影，奥雷则翻了个白眼。
“害怕某人把自己摔死了。”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忽然反应过来那位陛下似乎是普通人的玛希琳沉默了一下：“普通人……原来这么脆弱吗？”
她已经脱离普通人这个身份太久了，加上天生力气惊人，以至于对于“普通人脆弱程度”这个概念相当模糊。虽说玛希琳知道自己现在暂且掌握不好力量，以至于和常人相处时分外谨慎——这么看来，对待那位时，她似乎应该更小心些？
奥雷：“……”
他瞪了红发姑娘好一会儿，某种分外熟悉的无语凝噎，让他恍惚间想起以前三人的那段“好时光”。
刺客头子头疼地深吸了口气：“……不，我这是在嘲讽他俩，而不是指的暴君真会因此摔死——好吧，似乎也有可能？比如不小心摔到后脑勺什么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竟也迟疑起来。
“但是你为什么要嘲讽他俩？”玛希琳怀疑地盯着他。
“……”
奥雷沉默了片刻，投降似的别开头去：“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你们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但是红发姑娘依旧执着地揪着他不放：“如果你要学阿祖卡那家伙的坏习惯，至少也要学得像一点——装模作样不适合你，你现在简直满脸都写着我有一个小秘密。”
……就知道瞒不过她。
“好姑娘，别问我，我真不能说，除非你想看我挨揍。”奥雷告饶道，并且熟练得祸水东引：“你可以直接私下里问阿祖卡，注意是私下，只要你能问出来——”
他忽然截住了话头，玛希琳扭头一看，恰巧对上了那位陛下的脸。早于理智，她的躯体下意识紧绷起来，肌肉蓄势待发，在反应过来此人现在是己方阵营时，才渐渐变得放松。
对方大概是看出来了，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只是毫无波动地略过她，转而走向船侧，仔细打量着阿兰部落那艘嚣张的大型商船。
……这种应激反应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消失，玛希琳苦笑着想，只能寄希望于这位陛下没有背后拍人的习惯，否则她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
她的那位金发好友则走到对方身边，态度温和地和人轻声交谈些什么，并且分外自然地伸手帮人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凌乱翻飞的外袍，蓝眼睛在阳光下如波光粼粼的海面，温柔专注得不可思议。
玛希琳沉默了一会儿，一路上隐隐的怪异预感，加上奥雷的含糊其辞，此时此刻，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吓了自己大一跳的诡异念头。红发姑娘扭过脸来，趁着那俩人没注意，拼命向奥雷使眼色——结果那家伙在装看不懂，若无其事地晃到了船侧，借着阿祖卡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
玛希琳：“……”
欠揍的混蛋。
“阿兰部落的旗帜，周围的钱币纹路代表着经商者身份，应该是隶属于王室的商船。”教授仰起头来，细细打量着这艘彻底毁了他写到一半的信件的罪魁祸首，慢慢眯起眼睛：“阿兰部落的卡戎王有两位王子，其中小王子哈迪最得宠——这位小王子是圣者塔隆的学生，现在这二人有极大可能性正在这艘商船上。”
“您是怎么知道的？”阿祖卡温声问道。
教授面无表情：“吃水线不够深，而出海需要钱，船越大越贵。依据阿兰部落的经济情况，出现空运一趟的情况可能性不大——如果货物不够多，何必派遣这么奢侈的商船？最大可能是船客身份尊贵，或者别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更何况真心做买卖的商人会在即将进港的时候横冲直撞吗？”他冷飕飕地说，似乎对对方的行径颇为不满：“他们生怕货物出现任何一点问题，恨不得要多平稳有多平稳，不可能为了赶这点时间就冒风险——看来这位小王子心情极其不佳，大概是和人吵了一架，也许是他的父王？”
阿祖卡笑眯眯看着自家宿敌，他看起来似乎还挺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奥雷和玛希琳则是面露惊色，尤其是第一次正面见识大魔王的威能的玛希琳——教授瞥了他们一眼，又冷淡地补充道：“至于为什么塔隆在这艘船上，奥雷&#183;阿萨奇应该可以解释。”
忽然被点名的奥雷愣了一下，迎着其他人的眼神，他沉默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承认道：“船上确实有一位黑暗系圣者，我可以隐隐觉察到理念的共鸣——不过不必担心，那家伙似乎本源受了伤，无法轻易觉察到我。”
——但是对方一个普通人究竟是如何辨别出来的？
那家伙却没有解释的意图，只是露出一个“我就说”的讨厌表情。玛希琳不明所以地鼓起掌来：“好厉害！”
见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红发姑娘愣了一下，手也渐渐停了下来：“呃，我不该这么说吗？”
暴君却是淡定得很，在奥雷便秘似的表情里优雅地冲人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灰域联盟阿兰部落的商船上，气氛却远没有这么“和谐”。
和卡戎王用水晶球通话后，小王子哈迪大发雷霆，砸碎了水晶球，踹开了试图劝阻的奴仆，怒气冲冲地直往二楼的驾驶台。
眼见他的老师正站在船长身边，皱眉望着眼前连绵成片的船只，他直接气冲冲地推开船长，操控着船只朝着一艘正准备正常行驶的小船冲了过去——结果被对方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算他运气好，小王子满怀恶意地想，该死的银鸢尾人，
“哈迪。”塔隆低声警告自己的学生：“不要在莫里斯港惹事。”
“老师我气不过！”哈迪感到自己胸膛都在剧烈起伏：“该死的银鸢尾人将我们困在灰域荒原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反击，老头子只会让我隐忍再隐忍——”
周围所有人都低下头来，大气都不敢出，以免引起一向暴虐嗜血的小王子的注意。
“哈迪。”塔隆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的五官意外的平凡，脸色阴惨惨的发着白，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普通中年人。但是小王子哈迪似乎很看重他，甚至比待他口中的“老头子”都要恭敬得多。
“不要忘记我们是为何而来。”他严厉地警告道：“如果你再这样肆意妄为，那就我一个人去，你自己呆在船上好了。”
说着说着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随后嘴角竟溢出些微鲜血。刚成为圣者便强行使用两次禁咒，最后一次还被撕碎了，塔隆的本源终究是受了伤。
小王子哈迪赶紧扶住了他，态度迅速软了下去：“老师，我也只是为您鸣不平。”
“谁能料到银鸢尾人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巴兰朵城居然会突然出现——”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对神明颇为不敬，勉强吞下了尾音后，转而愤愤不平地骂道：“结果我那蠢货大哥借题发挥，说什么都是您的问题，把老头子忽悠得开始疑神疑鬼……”
“够了，哈迪。”塔隆打断了他，神情异常阴郁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瑟瑟发抖的船员和奴仆——这些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已经是群死人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想徒增杀孽……可惜他信奉的那位神明，是黑夜与死亡之神。
作者有话说：
救世主：看，我家猫（溺爱）

第161章 礼貌
奥雷是个地道的莫里斯港当地人，尽管他在少年时期和父亲决裂后，就带着一帮伙伴出走，从此天南海北到处闯荡，或者说搞事情。
当地土著分外娴熟地带着他们避开港口看起来热情得过分的人群，并且逐一进行专业判定。
“被帮派掌控的小偷。”
几个小脸黝黑、满脸讨好的瘦弱孩子。
“挑选商品的奴隶贩子。”
一个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肥胖男人。
“伪装成吟游诗人的骗子。”奥雷杀气森森地瞥了那家伙一眼——对方立即讪笑着让开道来，他忍不住吐槽道：“话说这人十年前就穿着这套衣服，站在这里骗外地人，怎么直到现在话术都不变？”
“……您发现了什么？”阿祖卡看向身旁的教授，轻声问道。
一行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用宽大兜帽和衣领将大半张脸遮住的人，仅仅露出眼睛。这幅打扮在莫里斯港并不显眼，但美人就是美人，哪怕只是露出一双眼睛，还是有路人在无意瞥见对方的脸后，不断回头张望，露出做梦般的表情。
奥雷和玛希琳对此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们甚至开始娴熟地打赌，这一趟下来屁股后面究竟会跟着多少奴隶贩子——阿祖卡懒得搭理两个恶趣味满满的损友，他的宿敌正在仔细打量那些站在码头揽客、哪怕春寒料峭依旧露出大半个胸脯的妓女。她们发现了黑发青年的视线，立即娇笑着冲这边招手，还有人隔空抛了个飞吻，又立即笑做一团。
诺瓦皱了下眉：“刚才路过时，那些女人身上有股被劣质香粉盖过的奇怪味道，像是血腥味。”
失去眼镜后，一些细节他看不太清晰——但是救世主承诺暂时安顿后，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女人是由大奴隶商出钱豢养的妓女。”一旁的刺客头子瞥了他一眼，难得出言解释道：“她们会挑选嫖客灌醉迷晕，抢走钱财。无用的杀掉沉海，有用的交换赎金或者卖进黑市——不要被她们的外表迷惑，很多人栽在这上面。”
“和血色集市有关？”教授立即敏感地反问。
“应该说，莫利斯港的一切罪恶都和血色集市有关。”奥雷冰冷而讽刺地说。
话题变得有些沉重，但是很快被装点街道的队伍冲散了。这些人将幡旗、羽毛、彩绘石块雕像和各色植物挂在过往商铺的门口。诺瓦瞧见一位术士正在念咒，那些盘绕在房梁上的藤蔓开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几个呼吸间竟然鼓起了无数半透明的花苞和果实。
“啊，祭神日快到了。”玛希琳恍然大悟。
为了庆贺诸神离开奥肯塞勒河、双脚初次触及泥土的节日，也是为了庆祝春天到来的盛典——称得上是安布罗斯大陆流传最广，也是最为盛大的节日。这一天各大神殿都会组织花车巡游，向信众赐福，有些富庶的城市还会组织大型宴席，哪怕是城中的乞丐都能一同饮酒狂欢。
挤过拥挤的人群，奥雷带着他们七转八拐，终于来到一栋看起来并不显眼的二层小楼前。果然有奴隶贩子远远坠在他们身后，但是很快便被施加了混淆法术，满脸茫然地离开了。
伴随着低低的吟唱，无数咒文自刺客脚下如潮水般上涨，仿佛有生命力似的，一股脑朝向那栋小楼涌去。
诺瓦极感兴趣地盯着这一幕，眼睛亮得惊人，直把刺客头子盯得浑身发毛。他忍不住抽空瞪了那家伙一眼——完全没用。
奥雷嘴角抽搐了一下，干脆加快了施法速度。周围的空间忽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形状扭曲，黑雾自缝隙中升腾而起，越扩越大，直到形成一道看起来极为不详的黑色雾门。诺瓦发现周围过往的路人同样变得隐隐绰绰的，但是那些路人似乎压根没有发现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请问我可以用树枝捅一下吗？”
奥雷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瞪着队伍里唯一的普通人。对方看起来十分真诚，手里拎着根大概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树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进。”他先是极不耐烦地朝向众人抬了抬下巴，又冲教授森然冷笑道：“——如果你想要手指消失的话，就尽管去捅。”
诺瓦颇为遗憾地丢掉了树枝。他联想到了救世主疑似涉猎的空间法术——不论如何，刺客头子都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对此浑然不知的奥雷只觉得忽然周身一阵恶寒。
进入那看似阴森恐怖的雾门后，里面倒是正常的房间。空间不算大，墙纸也有些旧了，角落生着淡淡的霉斑，空气中还散发着灰尘的气味。但是好在家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分温馨。
“这里是我年轻时自己创建的安全屋，常人从门口进来只会看见一家关门的魔具店，只有启动法阵后才能进来正确的空间。”
玛希琳欢呼着放下行李，扑向沙发，奥雷则挑起眉来，有些得意地说道：“稍晚些我得再次将法阵完善一下，现在看来还有一些缺漏，毕竟那时候年龄小，不够完美——阿祖卡，麻烦你管管他。”
他深吸了口气，瞪向好友。
只见暴君哪怕只身处于主角团的地盘，也压根不把自己当外人。那家伙已经自行推开了窗，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外面的景象，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枚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半透明果实，一副随时准备丢下去的模样——似乎是庆典用的曙光蔓的果实，话说这人什么时候顺走然后塞进口袋里的？
救世主叹了口气，轻柔揽住黑发青年的肩膀：“教授，小心摔下去。”
玛希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看向那只手的眼神——那只修长白皙、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的手，正分外亲昵搭在另一人肩上。
她可不记得她这位看似温和好相处的同伴，有随时随地搭人肩膀的习惯。
对方十分敏锐地瞥了她一眼，似乎了然了什么，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图。
“如果摔下去会怎么样？还有请问我可以将一些东西扔下去进行测试吗？”那位性格冷漠古怪的陛下却对另一人的亲近没有半点抗拒，也许是因为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漂亮的烟灰色眼睛简直像是高度透光的玻璃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比如会不会被扭曲后的空间撕扯成碎片？”
“真是抱歉，我才不会在自己的地盘设置这种血腥的陷阱。”奥雷忍不住嘲弄道：“而且你以为扭曲空间是什么很轻易的事吗？法阵只是扭曲了实物的影子，一种比较复杂的障眼法罢了。”
当然，这种“比较复杂”的法阵，已经足够阻挡绝大多数人了。
“随便你扔些什么下去。”刺客头子略显幸灾乐祸地总结道：“但是如果你摔下去，大概率只会摔断腿——不过我觉得这大概是一件好事。”
“……奥雷。”阿祖卡扭过头来，分外平静地盯着他。
奥雷顿时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干什么，只是一个玩笑。”
“奥雷，你有时候挨揍一点也不冤，真的。”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的玛希琳异常真诚地看着他。
在明知道某人似乎对暴君有好感——姑且用“好感”这个单词吧，红发姑娘颇为痛苦地想——的前提下，还总是主动招惹人，难怪这俩人总是互相看不顺眼打起来。
突然被小伙伴一起针对的奥雷不可置信地怒视着二人。教授却懒得搭理他们的眉眼官司，发现并非空间法术后，他的兴趣顿时减退了些许，转而在房间里四处转悠，活像只巡视领地的猫。
第三次被人从身边经过，被暴君雷达刺激得浑身肌肉一阵紧绷一阵松弛的刺客头子终于忍无可忍得深吸了口气：“……请问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测量内部空间大小和墙壁角度。”那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等会儿还请允许我到外界重新测量一次，谢谢您。”
他居然还在用敬语。
“黑夜神啊，我又不是你的奴隶，真是见鬼——”奥雷差点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一个月的期限早就到期了，你是觉得只要用了敬语我就得任你差遣使唤吗？”
“可是您还欠我人情债。”教授慢吞吞地提醒他：“比如救活达尼加的，两次。比如帮忙教导逐影者，包括我个人私有的炸药配方——请问还要我继续算下去吗？我还没算利息。”
再算下去乌鸦真的也得归他所属了。
奥雷：“……”
“什么什么？”玛希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奥雷，这你可没和我说。”
“……够了，你赢了。玛希琳，别掺和，算我求你。”奥雷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话说我们什么时候谈正事？”
“急什么。”教授挑了半天，总算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柔软的单人椅，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我们先来谈谈你们身上的神印。”他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冲人微微扬起下巴，言简意赅道：“脱衣服。”
主角团：“……”
除了阿祖卡，其余二人都露出了极为惊悚的眼神。
“……教授。”救世主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揉了揉他的后颈：“请让我来解释吧。”

第162章 坦诚
奥雷脸色难看：“……所以神印就是奴隶印记。”
玛希琳面色凝重：“然后神明很有可能试图借此夺取我们的身体？”
“还要吞掉你们的灵魂，这一过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大概率是通过在你们身上凝聚强大的信仰。”教授在一旁懒洋洋地补充道：“换句话来说，那些旧日的鬼魂试图人工‘造神’。”
这么说来有些像是地球的“真人秀”，诸神写下剧本，依靠暗地里操纵角色周边的环境，通过塑造“人设”来追求“流量”。
他还没有暴露关于“漫画”的事，更没有提及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众人：“……”
太惊悚了，以至于一时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说实话，哪怕是玛希琳，这一瞬间她都宁愿相信这是某位暴君设下的局——就像吟游诗人口中的老套故事，为了毁灭世界之类的破事。
但是他们的好友兼新出炉的神明，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种威严而美丽的金色，仿佛灼灼流淌着的金水——据对方所说，这是为了观察他们的本源，顺便监测此时有无神明的灵魂碎片在窃听。
奥雷和玛希琳可以不信任暴君，但是开口的是生死与共的好友，心中的天平还是不由自主往其身上倾斜。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正确把握，你们现在可以不信。如果要想彻底明证，需要再抓一只神明碎片。”
黑发青年的语气分外平静，丝毫不觉自己在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光明与荣耀之神、爱欲之神和海神我都多少打过交道，现在仅剩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塔隆提前三年突然成圣，大概率和那位神有着扯不开的关系，我们总得和他‘打个招呼’。”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教授有些不耐烦地挑眉：“还记得你们身上的神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包括前世和今生。”
玛希琳深吸了口气，率先一圈圈扯下手上的绷带，露出手背上一枚小巧的、浪涛状的神印。
“前世的时候，是我成功成为使徒阶层武者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大概是半年前。”
对于武者来说，使徒阶层是分割线，她对当时的喜悦记忆犹新。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去过海神殿？”
“……是。”
当时的渔家姑娘满心以为海神显灵了，激动之下跑去码头当搬运工，一口气赚下了全家半个月的饭钱，第二天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
“这一世也是同一天，”她有些发懵地补充道：“但是我睁开眼睛时，手背上已经有海神神印了。”
教授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刺客头子的方向——此时对方正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直，神情阴沉，哪怕透过褐色的皮肤都能看出脸色格外难看。
奥雷&#183;阿萨奇是三人中对神明最为虔诚的一个，之前出于对于好友安危的担忧，勉强接受他们对“外神”不敬，这次要他相信自身信仰的神明其实是试图夺取自己的身体、操纵自己人生的罪魁祸首——说实话教授有些担心他会破罐子破摔，和那些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狂信徒似的，干脆把“将身体献给神明”视为最大的荣耀。
那可就麻烦大了。
“奥雷不是那种人。”救世主私下里安抚他：“您可以不相信他，但是可以相信我选择朋友的眼光。”
……这话倒是很有说服力，以至于让他改变了计划，干脆趁着某人成神的时机对另外俩人坦诚公布。
这算是一招险棋。本来教授还想着让人吃个大亏，被黑夜神坑害一把，自发完成信仰破碎的冲击后再趁机公布真相的——最保险，最彻底，而缺点是极有可能被十分了解他的男主发现他的算计，从而和主角团爆发争执与冲突。
丝毫不知道自己托好友的福才逃过命中一大劫，奥雷深深地将脸埋进手心里，一言不发。
但是什么叫“造神”？什么叫“在他身上凝聚信仰”？难道他所历经过的一切痛苦、绝望与苦难，他所骄傲、热爱并珍视着的一切，都不过是来自他所信奉的那位神明的操纵吗？
——那么奥雷&#183;阿萨奇究竟是谁？神明的容器和傀儡吗？！
他正竭力维持着本源的平稳，一阵诡异的噪音忽然自身旁响起，哪怕是逐渐进入不断自我怀疑的崩溃状态的奥雷，都不由抬头看去——某人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将手摇咖啡机从行李中翻出来，窝在软椅里给自己磨咖啡豆。
……见鬼，这不是重点。奥雷逼迫自己重新将心神全部放在关于信仰方面的思考上。
信仰动摇对于术士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越是强大越是如此。这意味着轻则无法继续共鸣，重则本源受损。
他忽然理解了好友那句诡异的警告，也明白了对方三番五次的暗示，显然是害怕他一次性受刺激太大导致本源受伤——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让他感动之余，也隐隐感到一种耻辱。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那位好友，哪怕在精神方面，依旧比他强大太多？
咖啡豆似乎被卡住了，碾盘也缺了点油。满脸凝重的奥雷终于被那嘎吱嘎吱的噪音扰得忍无可忍，冲人压低声音咆哮道：“话说你就不能严肃点吗？！”
他在这边道心破碎重塑三观——那混账蹲在椅子上磨咖啡豆！总感觉他的人生都混合着咖啡豆一起一圈圈粉碎在咖啡机里了，而那刺耳的碾磨声就是来自某只咖啡暴君的嘲笑。
“我说过了，你现在可以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八道，这算是我给你留的心理准备时间。”
教授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和咖啡机较劲：“我已经看在阿祖卡的面子上给你留了充足的缓冲，你还要怎样？只有婴儿才会将生存刚需全部寄托在不知道是否可靠的外物上，不管是母亲，是神，还是其他什么——而你是一个拥有主观能动性的成年人。”
他甚至抽空冲人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表情：“比如我从不指望你的地盘里有现成的咖啡，所以选择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奥雷：“……”
分不清究竟是阴阳怪气的讥讽，还是异常诡异的劝慰——但是他好想揍人，特别想。
一旁正面见识暴君气人威力的玛希琳不由面露纠结——明明是表露善意，偏偏被人讲成了嘲笑，怪不得奥雷一提他就炸毛，和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其实如果针对的不是己方人员，还是颇有观赏性的，红发姑娘甚至有些想笑，为那绝妙的讽刺。但是对方如果哪天挨揍，一定毁在这张嘴上。
“我的先生，请不要对他太过严厉。”
眼见好友直接被人转移了注意力，就连原本有些暗淡发虚的灵魂都因愤怒明亮爆燃了一瞬。发现自家宿敌居然在阴差阳错间达成了目的，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阿祖卡对此感到哭笑不得，顺便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玛希琳的眼神顿时怪异得要命。
“不是所有人的灵魂都如您的一般强大。”他温和地低声劝道，而突然被攻击的奥雷顿时愤怒地瞪着疑似胳膊肘向外拐的好友：“我想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也知道我灵魂强大。”诺瓦冷飕飕地瞥了救世主一眼：“所以你什么时候同意在我身上烙下神印？”
刚才被灌输“神印就是奴隶印记”这一惊人概念的奥雷和玛希琳：“……”
等等，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救世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坚持的话。”
这个话题已被多次提及，他算是再一次见识到了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行为逻辑简直如律令般冰冷缜密。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对方会干脆随便找个其他神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更何况“阿祖卡”永远无法否认自己那源自本源深处的、阴暗扭曲着的渴望。
他在追逐他的月亮，而追逐的下一步，是占有，是撕咬，是吞吃入腹。尽管他不能，他不能……但哪怕是些微可以借此舔舐对方的契机，对猎犬来说都是一种带有致命诱惑性的毒药。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奥雷狐疑地将视线在二人之间移动。见好友不说话，只是略显阴郁地瞥了他一眼，神情竟有些莫名的骇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衣衣扣：“玛希琳，捂住眼睛。”
红发姑娘忽然反应过来，立即默契地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双手捂住了眼——然后从指缝间偷看。
唉，谁叫某人脸皮薄，其实前世的时候对方鲜血淋漓的五脏六腑她都没少看。
刺客半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褐色的皮肤上，自小腹到右臂皆盘旋着如阴影烟雾般扭曲的巨大图腾纹路，比所有人都要大。
“这就是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奥雷阴郁地简短回忆道：“前世我在血色集市见到阿祖卡的三天前，身上出现了神印。这一世和玛希琳一样，我回到了神印出现的当天。”

第163章 标记
等到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后，正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的阿祖卡一愣，有人走到他面前，他刚抬起眼，便看见自家宿敌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衣服，速度飞快，等他反应过来甚至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胸膛。
救世主：“……”
他近乎本能般设下结界。奥雷已经离开了，大概是要去哪里独自怀疑一下人生，玛希琳临走前还给了他一个颇为诡异的复杂眼神，也许之后他该分别和俩人谈谈——前者是为了避免对方真钻牛角尖，至于后者，自然和眼前人有关。
“神印，你答应了的。”见人一言不发，诺瓦皱眉提醒他。
空气中还带着凉意，脱下的衣物被丢在沙发上。他在人前袒露着上半身，失去外物保护后，不安全感油然而生，简直浑身一阵阵发毛。
对方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许是离得过近了，本来不算太大的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陡然成倍数上涨，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是他被人扶住了肩膀，温热的掌心烫得他皱了下眉。
结果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按着坐在了沙发上，身上一暖，尚且沾染着另一人体温的外袍出现在他的肩背上。
救世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十足谦卑温驯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您应该知道，我会对您产生欲望。”
“……？”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对方却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向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阿祖卡语气淡淡：“手。”
诺瓦迟疑了一下。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此人看起来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将尚且带着手套的右手递给他。
对方不轻不重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套从指尖扯了下来，露出干净瘦削的手掌。
阿祖卡仔细翻看检查了一番——掌心温暖，指腹微凉，甲床依旧修得很短，但是弧度圆润清晰，凸起的骨节上没有出现太过明显的啃咬痕迹，显然近期对方的精神状态恢复了不少。
他低下头，在自家宿敌的掌心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只手顿时五指收紧，本能一缩，奈何被他早有准备得扣紧了小臂，只得任由他将指尖顺着紧绷的肌肉空隙钻了进去，一点点被迫展开五指。
细碎的亲吻接踵而至，如同微凉的雪花般落在另一人因常年不见天日、显得异常苍白的手上。
教授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瞪着另一人——他并不认为烙下神印的过程和现在这一行径有关。
——那家伙在舔他。
轻缓温柔的吻不知何时变成了温热湿润的舔舐，舌尖灵巧地勾过敏感的指蹼和发红的指缝，逐一滑过他曾因焦虑啃咬过的骨节，直到沿着掌心的青筋顺势而下，抵着手腕中间的浅浅青色凹陷，感受着嘴唇下脉搏的突突跳动——然后毫无征兆地重重一咬。
“嘶——你发什么疯？！”
一个完整的牙印，渗出些微血来，清晰烙印在黑发青年的手腕内侧。
不祥的预感到达巅峰，眼见自己的手完全抽不出来，甚至隐隐有种整个身体都要失去重心被拖拽过去的趋势，诺瓦用尚且自由的左手在沙发上迅速摸索了一下——这一次他记住了随身带枪——然后用手枪挑起另一人的下巴。
“放手。”他冷声命令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线柔和悦耳，带着强烈的愉悦与蛊惑意味。对方顺势歪了下头，将脸颊贴向他的右手掌心，又滑又凉的金发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指，纤长浓密的浅金色眼睫柔和扫过指腹，像一只蝴蝶在翕动它的翅膀，痒痒的，诺瓦不由眼皮一跳，后背一阵阵顺着脊椎直窜头皮的发麻。
救世主的唇角甚至还沾着来自宿敌的血。他看起来对抵上自己要害的、寒意森森的枪口毫不在意，只是温和地柔声告诫道：“如果您暂时不希望我对您的身体重复我刚才所做的事，今后请不要这样……毫无征兆地在我面前脱衣服。”
——也不要总是说些不断挑战他的理性的话。
阿祖卡顿了顿，又分外严谨地补充道：“当然，其他人面前也不行。”
回答他的是毫不迟疑的上膛声，冷硬的枪口将金发青年脖颈处的皮肤戳得深陷进去，甚至能顺着枪管感受到呼吸带来的肌肉起伏，和脉搏的平稳跳动。
“放、手。”
教授面无表情，他开始在脑内计算开枪的角度和子弹的弹道，以及该如何在不伤及重要器官的前提下给人以最大程度的威慑。
“您要开枪吗？”
那家伙居然还在笑，美丽的蓝色眼睛里是非常温柔清澈的笑意。
他温驯地靠近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偏过脸来轻轻吻了吻那个正缓缓渗出血珠的牙印：“抱歉，很疼吗？”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个标记从那人身上消失。
诺瓦垂下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左手一松，在另一人越发柔和的笑意中任由枪口滑落。
“你弄疼我了。”他分外阴郁地说：“你说过你爱我，但是刚才却咬了我一口——解释。”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无奈地闭了闭眼睛，然后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手腕。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痒痛，伤口开始愈合，直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并且很快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从他身上消失。
“您听说过一种说法吗？”那双惑人的蓝眼睛温柔地望着他：“食欲是爱欲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他明白自己永远无法在那如太阳般伟大的灵魂上留下任何印记，于是他想顺着指尖一寸寸吃掉他，将他现实的皮肉和骨骼全部吞入腹中，也许这将满足他胸腔中偌大虚无的空洞……也许只会引发更多贪婪无比的渴求。
教授慢慢皱起眉来，他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分外谨慎地问道：“你有食人癖？”
阿祖卡：“……”
救世主面无表情：“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确信我没有。”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另一人的手臂——转而挤进对方腿间，抱住那瘦削的腰肢，毫不客气地将脸埋进去蹭了蹭，肆意感受着人体温热脆弱的皮肤在嘴唇下剧烈的颤抖。
没等自家宿敌炸毛着抓他的头发推他的脸，某人便狡猾地松了手，站起身来，并且将另一人早已从肩上滑落的外袍体贴地重新披好。
“好了，我们来谈正事。”他的眼睛变成了威严的金色，分外镇定地问道：“您想要让我将神印烙印在哪里？”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刚才那一下搞得手枪差点走火。教授将枪退了膛，仰头瞪着某个满脸正经的混账，僵持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不深究，只是语气格外冷硬。
“根据目前现存的样本，神印出现过的地点有额头，脖颈，胸膛，后背，手背和小腹。”他冷漠地点了点自己额头：“我们可以逐一进行尝试。”
年轻的神明神情不明地看了他良久，但终于还是垂下眼睛，妥协般轻轻叹了口气：“……如您所愿。”
这本来是一个注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人类无法拥有一颗恒星。无论是透过简陋狭隘的人造窥探者观测它的物质，用不及它亿万分之一漫长的语言为其命名，通过人类所有政治体系中任何能想到的“合法”或“非法”的渠道宣布它的所属，或者干脆发狂着跳进去——
星星只是星星，一团灼灼燃烧着的、不断坍缩又不断爆裂着的光。
但是他的星星足够隐忍，足够冷静，强压着自己不去反抗来自灵魂层面那十分陌生的刺激。
这一定很不舒服，就像要求一个新生儿不要在接触全然陌生的空气时嚎啕大哭，呛咳出呼吸道中的羊水——但是经过数次尝试后，一道浅浅的痕迹终于出现在了另一人的脖颈上，那是一柄剑的形状，顺着凸起蠕动的喉结深入咽喉，穿过锁骨后直指胸口。
“……成功了？”
这个角度诺瓦完全看不见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按照另一人的要求仰起头来，将脖颈彻底暴露在对方掌中。有人用拇指轻柔捻过他的喉结，他本能颤抖了一下，那道浅淡的图腾随之变得虚幻了一瞬，好在最终还是勉强凝聚了形态。
“嗯，成功了一次。”阿祖卡低声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偏过脸去，压抑地咳嗽起来，血顿时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你——”
听到动静的教授下意识低头，结果恰巧看到这一幕。他知道自己的灵魂足够强大，可能会伤害到对方，但是出于他的灵魂绝无仅有的特殊性，换成其他人不一定有效，深思熟虑后还是认为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这人以往一向对此表现得轻描淡写。诺瓦拧紧眉头，难得有些慌乱地试图去数对方的脉搏，思考要不要将奥雷或者玛希琳叫回来——结果情绪一激动，颈部的图腾顿时颤动了一下，再一次消失了。
“别担心，”阿祖卡随意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唇角的血渍，温和地安慰他：“您已经很温柔了，我没有大碍。”
教授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对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似乎真得没有太大问题，他才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又消失了？”
“嗯。”见人眉头拧得很紧，救世主的眼睛中忽然闪过深深的笑意，然后他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头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大概搞明白神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164章 土豆
通过观察估算内部空间和外部空间之间的细微差异，教授算是摸清了奥雷&#183;阿萨奇设下的障眼法。确实非常巧妙，但是依旧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破解方法，那便是参照某童话故事中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进入方式，冲着某处极不显眼的砖石墙，闭上眼睛撞进去——这大概就是对方曾说过的“小小缺漏”。
当然，如果位置选得不对，不是撞得头破血流，就是被法阵吞没，身体“消失”——不过经过数次实验，诺瓦发现这也是障眼法，男二之前纯粹在吓唬他。
他在吃早餐的时候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一重大发现，并且当众进行了验证。坐他身边的阿祖卡一怔，随后眼睛柔和地弯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一番。
被一个普通人破解了自己颇为得意的法阵——尽管是年少时期的作品——奥雷&#183;阿萨奇本来应该对此做出些反应，不论是恼羞成怒还是阴阳怪气。
但是他没有。这家伙近期早出晚归，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阴沉难看，甚至今天早晨才难得出现在餐桌前，一边走神，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热气腾腾的澄黄色土豆饼，嚼了几下神情才出现了变化。
“……这谁做的？”
完全不是他早已吃腻的家乡口味。
好歹是血色公爵的独子，饮食方面用不着奥雷亲自动手，后来风餐露宿久了，也习惯了勉强啃几口随便对付肠胃。阿祖卡比他好些，已经算是三人中厨艺最好的，唯一缺点是做什么都一个味，不论是炖菜还是烤肉——没办法，阿萨奇谷资源匮乏，能吃的东西就这么多。
至于玛希琳，她会砸厨房。非夸张手法，物理意义上的砸，将鸡肉洗成肉泥，切菜把桌子切开那种——三番五次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率先将她从厨房里赶出去。
“我。”
暴君一边优雅地喝咖啡，一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欣赏着刺客瞬间凝固的表情。
对方看起来吞进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脸色五颜六色地变化着，煞是好看。
“怎么了？”玛希琳一边迅速往嘴里塞土豆饼，一边莫名其妙的地看着好友诡异的神情，鼓着脸颊含含糊糊地问道：“我觉得很好吃啊？”
她自小饭量奇大，加上家里穷，很少能吃饱，也没什么条件讲究味觉享受，其余二人给她塞什么，她就吃什么，从不计较，很好养活。但玛希琳又不是味觉失灵，自然能尝出好赖。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新奇口味，玛希琳忍不住想，她明明记得那位陛下是一位按理来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贵族来着，结果第一次瞧见对方出现在厨房里，还是因为她半夜肚子饿，溜进厨房煮几个土豆，谁知恰巧撞了个正着。
没人开灯，月光下那位陛下灰色的眼睛像在发光，仿佛两枚剔透的玻璃球。玛希琳呆呆地举着叉子，叉子上是一枚被煮得滚烫的小土豆：“呃，那个，晚上好？”
“……晚上好。”
对方显然没想到厨房里有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玛希琳能清晰看见他的手臂连带着肩背肌肉瞬间紧绷的过程，手里的咖啡杯都抖了一下。
她迟疑了下，鬼使神差地将土豆递了过去：“要吃吗？”
那位陛下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就在玛希琳深感自己在做蠢事时，他缓缓点了点头：“要，谢谢。”
——然后她煮好的土豆被全部征用了。
暴君一边命令她将土豆压成土豆泥，一边在煎锅里抹了点黄油，将土豆泥摊成饼状，甚至撒了些珍贵的香料。
原本乏味可陈的植物块茎很快就变得焦香四溢，玛希琳开始感到自己的唾液在疯狂分泌，谁知稍一激动，手上就失了控，碗碟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刺耳，还好另外俩人不在。
玛希琳：“……”
对方神情难辨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满脸警惕地离她更远了些。
最后玛希琳一边委屈巴巴地守在灶边，小口小口往嘴里塞饼，一边不动声色地看那人的手腕——那位陛下在给自己煮咖啡，为了方便，他将衣袖捋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虽说还带着手套，但手腕附近半截清晰带疤的牙印便显得异常刺目。
排除某人忽然发疯往自己手上狠咬一口的可能性，这里也就剩下三个活物。红发姑娘有些忧伤地想，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牙印究竟属于谁，还是脱了手套咬的——对方就这么毫无遮掩意图、大大方方地应验了她的猜测。
……但是以前她从未发现对方有这么……凶残的癖好啊？
不过明面上玛希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等待另一人停止进食后，再以风卷残云之势打扫干净了所有剩余食材。
“谢谢您的土豆饼，特别好吃。”红发姑娘盯着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睛，发自内心地虔诚赞美道：“真没想到您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不用谢。”那人正在慢吞吞地喝咖啡，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放松许多，闻言掀起眼皮，分外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因为这是贿赂。”
玛希琳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啊？”
“请您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今夜您没有在厨房里看见我。”
免得被人知道他写稿写到半夜爬起来偷喝咖啡，顺带着晚饭也忘了吃。
见人面露迷茫，诺瓦思考片刻，发现针对女主的性格，威逼利诱似乎没太大作用，他干脆举起受伤的右手手腕，在人面前晃了一下，试图引起对方的同情：“不然我会被咬，很疼。”
玛希琳：“——啊？！”
等等，似乎更不对劲了啊！
结束回忆的玛希琳忍不住瞥了金发好友一眼——对方正在削苹果，切成刚巧入口大小的苹果块全部落入另一人的盘子里，神情温柔而平和，完全不像是会将人咬出血来的模样。
“也许他在担心我会在土豆饼里下毒。”教授冷飕飕地说。
他不太高兴蹭早餐的人又多了一个——其余俩人就算了，一个擅长使用语言满足情绪价值，另一个则擅长通过行动表达赞美之情，结果只有刺客头子一副生怕他下黑手的模样。
“……您哪天不嘲讽我一句就浑身难受是吗？”奥雷有些恹恹地说，他最近实在没精力和人吵架。
他回了一趟血色集市，依据上一世的记忆开始逐一探查那些曾对他影响颇为深远的事背后是否有奇怪的推手，结果越查便越是心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生根发芽便是迟早的事。奥雷忍不住开始不断思考，身边人的接近是否来自“神”的旨意，会不会是一种别有用心。
他知道这不对，但就是无法抑制地怀疑逐影者，怀疑达尼加，怀疑他的两位生死之交，甚至开始怀疑他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
……如果被玛希琳知道，他一定会挨揍，阿祖卡那家伙也会怼得他怀疑人生。
奥雷默默推开碗碟，然后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前几天夜里，我看到某人和玛希琳一起偷偷吃独食，还给自己煮了一大壶咖啡——全部，喝掉了。”
眼见黑发青年握紧叉子，缓缓抬起眼来，神情异常阴郁地盯着他，仿佛一只苍白的恶鬼——奥雷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甚至恶劣地故意冲人扯了扯嘴角，继续和好友告状道：“对了，他还装可怜，不让玛希琳告诉你。”
别忘了他是刺客，哪怕是玛希琳也无法轻易发现他的行踪。
阿祖卡：“……”
他无奈地看了自家宿敌一眼，对方正忙着瞪人，没有功夫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玛希琳则颇为不满地冲奥雷直言不讳：“你好幼稚。”
吃了东西还欺负人。
被“欺负”的某人已经杀气森森地上下打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刺客头子一番，冷笑一声准备张嘴喷洒毒液了——但是他被捏了捏后颈，刚一愣神便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
“奥雷，我刚好有事找你。”
阿祖卡淡定地将话题岔了过去，刺客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还是和他一起出去了。
临走前救世主不忘给自家宿敌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至于您的咖啡摄入总量和时间问题，我们稍晚些再私下里谈。
借着风的力量，他们离开闹市区挨挨挤挤的喧闹人群，避开海港入口连绵不断的彩色船帆，沿着海岸线行走，直到瞧见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
几只海鸟在空中盘旋，朝后看去便是莫里斯港口海岸的四座巨型灯塔，分别被铸造成四位主神的模样。当夜晚降临，燃烧的鲸油灯会将神明的眼睛点亮。
这里曾因连绵不绝的战火而落败，现在却在荣耀、欲望、大海与死亡的滋养下，生长成一具将罪恶与金钱彻底融入血肉中、并且再也无法分割的庞然大物。
奥雷面无表情：“你要说什么？”

第165章 谈话
他的好友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大海的方向。风卷起他的金发，眼睛里倒映着绵延向天边的、深深浅浅的蓝色。
“前世我最后一次回家时，发现如果从莫里斯港出发，乘坐一艘小船大概仅需七天，如果骑龙的话甚至只需要两天左右，便能回到阿萨奇谷。”阿祖卡微微偏过头来，沉静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好友：“很近，是不是。”
“可是我的同胞被困在被称为‘世界尽头’的贫瘠山谷，没有耕地也没有医药，就连饮水都得从雪山上获取，还要与龙和魔兽相斗，足足长达三百年之久。”纳塔林人的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透过了波光粼粼的大海，瞧见了那座沉默高耸着的庞大雪山。
他的声音很轻：“谷里的新生儿一代少过一代，就算叹息之墙不会坍塌，再过几十上百年，纳塔林人也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最可悲的是，他们明明有机会离开保护他们也囚禁他们的山谷，但是除了我和拉米娜，其余的纳塔林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三百年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奥雷忽然感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神明的怒火令他身边的气流都开始变得凌冽森冷：“而造成这一切的最终原因，居然不过是一个来自神明的可笑预言。”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知道接下来这话很混账——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拉米娜之所以拦住你，救下你，让你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是源于神的旨意；还有我之所以在你差点被贩卖的时候出现，帮助你从血色集市中逃走，也是源于神的旨意……”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不易被发现的恐惧的颤抖：“包括我们之后所经历过的一切，所喜爱所憎恶的一切，都是被神明操纵着的——”
“神就是人。”阿祖卡打断了他，冷静地注视着好友与他色泽相近、只是颜色更加灰暗些的眼睛：“奥雷，神就是人，和你我一样的人类。”
他轻轻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陈述道：“就连前世的教授都无法全然操纵你我的主观意识与个人情感，难道你认为那群所谓的‘神’能做到这一点吗？”
“……”
刺客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来，有些急促地喘着气。
阿祖卡看了他一会儿，重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灵魂本源——还好，只是有些波动，但是没有出现受损的预兆。他的这位挚友自尊心很强，不要指望对方会主动向他示弱，和他倾诉。
然后奥雷听见身边人忽然说道：“……我也曾想过你现在所想的那些事。”
“分毫不差，”在他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对方有些疲惫地轻声补充道：“以至于重生后我曾度过了一段非常恍惚且痛苦的时光。拉米娜他们以为我是因为母亲的死而悲痛欲绝，其实我满心想着如果我率先杀了我的仇人，或者干脆杀了所有人，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他那段时间的疯狂程度甚至比现在的奥雷更盛，毕竟他看到的可是一本“漫画”，那一瞬间产生的偌大的讽刺、侮辱与深深的恐惧，足以令漫画中的“角色”崩溃。
好在最后他还是挺过来了。
“我不想和你说教，因为我相信你也能挺过去——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找教授聊聊。”阿祖卡叹了口气，分外温和地建议道：“当然，你最好态度真诚些，友善些，谦卑些，也许他会和你说上一些……非常奇妙的话，就像他曾对我说的那样。”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而且我猜你绝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讨厌他。”
真正令血影奥雷厌恶的人，早已沦为了对方双刀下的亡魂，怎么可能天天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惹人炸毛，结果又挨挠挨得气急败坏？
良久的沉默后，阿祖卡听见自己那位好友颇为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只是没那么好听罢了。”
“……包括我其实一直在嫉妒你。”刺客有些别扭地注视着大海，不去看身边的好友，嘴上却是罕见的坦诚：“你天赋比我高，心性比我强，甚至现在——你总是比我想得更远更深，也更加冷静豁达……我不甘心。”
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好友开始有些恼羞成怒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可吓到我了——你是谁？奥雷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竟是把之前好友对他的调侃，全部一字不落地还回去了。
奥雷猛地扭过头来，被此人惊人的记仇程度哽了一瞬，只见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分外碍眼的笑意，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得意，我不会认输的。”
他带有十足挑衅意味地冲人点了点：“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圣者以上的强者，到时候我会把你这装模作样的混蛋按在地上揍。”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故意咬出来的牙印，”奥雷嫌弃地咋舌道：“一边假惺惺地劝我主动找人缓和关系，一边向所有人宣誓主权，嗤。”
结果他听见那家伙故作惊讶道：“原来你不傻？”
奥雷：“……”
——这个，傲慢又自大的混蛋！
“玛希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他幸灾乐祸地补充道：“这不怪我，得怪你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些。”
“我知道。”好友还是一副讨人厌的镇定模样：“我会找机会和她聊一聊。”
“那我得劝你尽快。”奥雷冷笑道：“我看玛希琳似乎还挺喜欢那家伙的，居然都能背着我瞒着你和人一起吃独食了——你知道她的性格，万一直接和人拆穿了你的小心思，那你可真是机关算尽一无所获了。”
他的好友面露莫名之色：“你在说什么？拆穿我什么小心思？”
“还装。”刺客头子分外鄙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哪一套，等把人哄得习惯你了，离不开你了，彻底掌握对方的身家性命后，再暴露出你想操他的事实——”
“闭嘴，”见人皱眉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奥雷干脆粗暴地打断了他，他是真得不想再听一遍什么“我的月亮”：“你就是想操他，说破天了也是想操他，别扯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甚至都有些同情被人温水煮青蛙的某人：招来这步步为营的危险“恋人”，正常恋爱的柔情蜜意怕是没体会多少，被疯子盯上的毛骨悚然倒是多得瘆人。
——当然，那位暴君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了。
“……奥雷。”阿祖卡平静地盯着他。
忽然感到周身一阵阵发毛，刺客警惕地后退一步，差点将双刀亮出来：“干什么。”
“在我面前胡扯就算了，我最多揍你一顿。”他的好友面无表情：“但我真诚地奉劝你，不要在教授面前胡说八道。”
他好不容易将人掰正了些，假如又被好友三言两语给扯掰成了“床上那点破事”……
救世主轻轻笑了一下，奥雷忽然浑身肌肉本能紧绷，只觉得一股子凉气顺着脊背直往上窜，头发都要炸起来。
他的那位好友语气倒是变得越发轻缓温柔——且疯，疯得令人骇然。
“而且他已经知道了我对他的情感。”
大概。
在刺客分外惊恐的眼神里，阿祖卡微微笑了起来：“我们接过吻。”
“而我现在应该算是……正在追求他？”
……
那边俩人还在交流“恋爱进展”，这边玛希琳干脆拉着伏案工作了一上午的某位暴君一起去街上觅食。
临近祭神日，街上欢闹的人群多了起来，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显得中气十足了不少。但繁华之下的虱子依旧爬得到处都是，一路走来，诺瓦甚至看见了不少公然在集市街边售卖奴隶的奴隶商人，比以往任何地方都要多——而这些能当街光明正大售卖的奴隶，其实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据奥雷所说，血色集市里奴隶售卖的质量与规模才称得上惊人。
那些奴隶大多瘦骨嶙峋，神情麻木，还有一些衣不蔽体的女奴，任由过往买家像检查牲口似的揉捏大腿，查看牙齿。
“不要一直盯着正在施法的术士看，”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正在给奴隶施加黑血印记的术士，玛希琳悄悄凑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劝道：“这很有可能会被误以为是一种挑衅。”
果不其然，那名术士忽然冲着他们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不过对方并没有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目标。
玛希琳灵巧地拉着另一人的衣袖游走在人群中，好在那位陛下堪称温顺地跟着她一起走，也没有计较她的冒犯。
直到穿过这群挑选奴隶的买家卖家时，红发姑娘这才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奈何这是离开安全屋的必经之路。
“奥雷和我提过，前面拐角那家店铺做的鹧鸪肉汤很好吃。”红发姑娘一边努力活跃气氛，一边扭过头来和人说话：“我们中午去吃这个好不好？”
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在看什么？！肮脏的贱民！”
教授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一条华丽的长鞭，忽得劈头盖脸地冲他砸了下来。

第166章 巧合
那条镶嵌着宝石与金线的华丽长鞭出现在玛希琳的掌心里。
红发姑娘不满地皱紧眉头。鞭子很沉，却被人挥出了凌厉的音爆，这一下要是挨实了，难免要皮开肉绽，说不定骨头都会断掉几根，一个普通人怎么受得了如此狠毒的一击？
挥鞭的人看起来竟还是个少年，年龄不大，衣着华丽，腰间、颈部和手腕都带着造型复杂的金饰，生着一张有明显异域特色的脸，正惊怒交加地瞪视着眼前胆敢阻拦他的少女。
红发少女浑身上下很是朴素，灰扑扑的，和另一个眼神很讨厌的贱民如出一辙。她的掌上缠绕着绷带，手臂一点不像侍奉阿兰王室的女奴那般娇柔纤细，显露出明显的劳作痕迹，一看便知道，这也是个低贱的平民女人，而对方竟敢用手去接他的长鞭。
少年不由厌恶地皱紧眉头，猛地一抽手，试图将鞭子抽出来，最好将对方的掌心也划烂——结果没抽动。
那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女力气竟大得惊人，鞭鞘在她掌中一动不动。
玛希琳皱眉道：“这里是集市，挨挨挤挤本就难免，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
“低贱的畜生，你竟敢抢我的鞭子？”对方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用生涩的通用语冲二人骂道：“谁准许你们用眼睛直视我的面容的？”
周围的人群已经纷纷散开，生怕被这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异族贵族迁怒波及。
——确定了，是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
教授站在玛希琳身后，眯起眼睛地盯着人看。
起初他只是闻到了一种特殊的熏香，这种熏香制作工艺复杂，原产量极其稀少，他在机缘巧合下才得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一般只有一些南方国家的大贵族和王室才会在燃尽后撒在衣襟上。某种联想让他不由看了对方一眼，谁知这一眼就惹了麻烦。
——不过也算的上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还骂人。”玛希琳不满地拧紧眉头。她不想在这里动手，这人一看就是贵族，但是并没有她强。万一掌控不了力度当众将人弄死了，也是麻烦事一桩。
她干脆手掌微微用力，那用上好的皮革与金属编织而成的长鞭竟在她的掌心里寸寸断裂。对方似乎是呆住了，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她将长鞭从手中夺了过来，丢在地上。
这可是十分稀有昂贵的魔具，却被一个女人毁了。哈迪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隐隐出现了黑色的雾气。
“你这个——”
站在女人身后的灰衣人忽然上前一步：“殿下，难道您的老师没有告诉过您，不要在莫里斯港惹事吗？”
哈迪一怔，对方说的不是安布罗斯大陆的通用语，而是阿兰部落的官方语言拉犸语。
小王子一向暴戾恣睢，但并不是无谓发狂的疯子。他迅速冷静下来，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对方——希尔维人，高瘦，浑身上下仅仅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使人印象深刻的烟灰色眼睛格外令人不快。
……讨厌的家伙，他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分外讨厌，胸膛深处无法抑制的暴虐情绪止不住地上涨。
哈迪同样用拉犸语试探道：“你们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这么和我讲话？”
对方不答，只是冷淡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令哈迪脸色大变：“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语气冰冷而漠然：“难道您真得认为无法完成神明的交易，还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吗？”
神明又不是慈善家，塔隆之所以提前三年成圣，大概率是和黑夜与死亡之神做了某种交易。卡戎王老了，听说已经缠绵病榻很久，阿兰部落下一代王会从卡戎王的两个儿子中诞生。在这种紧要关头，小王子哈迪却选择隐藏身份千里迢迢跑到莫里斯港来，显然他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比如还没有完成神明提出的条件。
玛希琳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那位陛下忽然上前和人交涉。她听不懂双方在说什么，只能瞧见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异族贵族忽然面露忌惮之色，其中甚至隐隐流露出些微惊恐。
——这里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其他人会说拉犸语？
见人似乎要转身就走，哈迪有心想要拽住对方，奈何被那名红发少女挡开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是大王子尼特还是卡戎王？
……难道是黑夜神殿的祭司？
但是那人脚步不停，不紧不慢地带着那疑似护卫的女人消失在了人群中。
“……诺瓦先生？”
玛希琳一路追着他，便听见对方用极轻的声音低声道：“快走，那是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塔隆可能就在附近。”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他这一番故作玄虚可能会令小王子产生疑虑，暂时不敢轻易冲他们动手。但这套话术却很难令一位圣者同样心生忌惮——更何况他身边的人是玛希琳，对方吃了曾是武者的亏，并没有恢复到前世的巅峰状态，更不要说在带着一个普通人拖油瓶的情况下，单独对上一名黑暗系圣者了。
不论如何，还是先溜为妙。
迅速明白其中利害的玛希琳神色同样严肃起来，然后诺瓦便听见身边的红发少女低声道了一句冒犯，下一秒竟是被人提了起来，携着腰夹在臂弯下。
教授：“……？”
这幅画面本该是很滑稽的，高挑的男人被对比之下堪称娇小的少女携在身侧。但是教授无心在乎这个，因为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高速后退的周边景物让他晕头转向，腰上像是被铁钳箍了，被重力坠得一阵阵钝痛。
直到终于被人放下，他扶住墙壁，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奈何胃里没有食物。
“……真的有人在追踪我们的行踪。”玛希琳将人轻轻放下后，分外警惕地盯着巷外飞掠过的人影。
她算是亲眼见证那位陛下异常可怕的洞察力和决断力了。假如换成是她或者奥雷，估计只会将人当成一个傲慢难缠的讨厌贵族，说不定奥雷那个暴脾气还会找机会将人暗杀——那可真是惹了大麻烦。
红发姑娘回过头来，刚想和人说些什么，结果见人一副蔫蔫巴巴、脸色惨白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怎么了？是我用了太大力气吗？”
完了完了，他不会死掉吧？想要上前扶住对方，但又生怕再把人弄伤的玛希琳异常惊恐地想，明明她有刻意控制力气啊！
对方勉强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我没事，不是你的问题。”
但见红发姑娘似乎想要上前扶他，他立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腰侧的钝痛似乎愈演愈烈。
玛希琳：“……”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她分外悲伤地想，今后她还能蹭到那些异常美妙的“贿赂”吗？
“然后你们就这样回来了？”奥雷双手抱胸，冲人挑高眉头。
“你不知道那个哈迪有多讨厌，”玛希琳不满地和好友抱怨：“要不是担心塔隆就在附近，我会把他的脑袋砸进地里。”
“教授的判断是正确的。”阿祖卡微微皱眉：“我和奥雷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塔隆，离你所说的那个地方不远，似乎在找些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在找你们。”
“在别人的地盘还这么嚣张。”奥雷不爽地啧了一声，有些僵硬地冲一旁恹恹蜷在沙发上的暴君抬起下巴：“喂，我能不能把那个什么小王子杀掉？”
“现在不行，他的身上应该有神印。”教授面无表情地说，见所有人面露惊色，他顿了顿：“我猜在手臂上。当我提到神明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去摸手臂。”
“哈迪在一群人中这么精确的找我们麻烦，如果真的只是性格使然导致的巧合，那还好说。”黑发青年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这是一种‘早有预谋’，不论是谁的‘早有预谋’呢？”
经过比尔&#183;法姆一事，他不太相信所谓“巧合”。
“我没听懂。”
玛希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阿祖卡，和冷着脸看不出情绪的奥雷——她发誓此人也没听懂，只是在装模作样——举起手来分外诚实地说。
“还记得前世那些刻意找我茬的那些人吗？”没等教授开口，阿祖卡率先解释道：“理由一个比一个奇怪。”
“啊，我明白了，”红发姑娘立即恍然大悟：“比如那个认为你冲他的未婚妻笑就是在勾引她的小贵族——呃。”
她忽然发现似乎不好在某人的暧昧对象面前说这个，于是玛希琳迅速含糊了过去，只是颇为震撼地感叹道：“我还想着你怎么老是容易招惹些神经病，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这么说来，这些也会和神明有关吗？”
神真是有够无聊。
“也许。”阿祖卡叹了口气，瞥了眼教授的方向——不知怎的，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蔫，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等到奥雷和玛希琳离开后，蜷在沙发上的人忽然向他伸出手来。
“腰疼，不舒服。”自家宿敌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但在救世主的视角里，愣是从中看出了些微撒娇的意味：“请帮我治疗——劳驾？”

第167章 代价
救世主站在他面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您怎么了？”他低声问道：“受伤了吗？我没有闻到血腥味。”
“只是磕碰。”教授被人看得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腰间顿时一阵钝痛。
说实话并不严重，只是会时不时疼得他一激灵，存在感极强。换成以往他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伤，但是在已知同伴有治愈法术的前提下，他为什么要忍耐这种不适？
黑发青年刚将手搭在衣扣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另一人：“我需不需要脱衣服？”
——这一次他要提前确定，免得又被某人借题发挥，再咬他一口。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感到身下的软垫忽然一陷，救世主已经坐在他身边，拍了拍腿，示意他趴上来。
“请让我先检查一下。”阿祖卡淡淡地说。
衣服下摆被撩起来了，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触手微温且细腻，本能在他掌下僵硬着，其上的青紫痕迹因而显得分外刺眼。
——不像是寻常的磕碰，倒像是……被人掐着腰箍出来的。
某一瞬间，救世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
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以至于教授没有觉察到到任何变化。
“青了。”
阿祖卡用手指轻轻抚上那道伤痕，只见其余略显单薄的肌肉群顿时引发连锁反应似的，反应极大地紧张蠕动着，甚至像是一种无助的抽搐。对方嘶了一声，不由在他膝上弓起身体，凸起的脊骨弧度冷硬且嶙峋，骶椎骨上方浅浅的腰窝被他彻底圈在控制范围内，在掌心的虚虚遮掩下若隐若现。
“我猜就是。”他的宿敌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裤子，声音埋在衣物里，闷闷的：“请帮我治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用你的魔法，不许揉，谢谢。”
——腰扭伤的那一次，他被揉的疼得想咬人。
另一人的声音温柔中夹杂着些许无奈：“您怎么会伤到这里？”
“因为急着逃跑。”教授简短地说，他甚至开了个玩笑：“玛希琳小姐担心塔隆就在附近，所以‘运输手段’稍微粗暴了点，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
“怎么了？”另一人忽然不说话，诺瓦莫名其妙，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脊背，只能被迫趴在另一人腿上。
“不，没什么。”
对方似乎轻柔地吐出一口气，随即用掌心扶上他的腰。伴随着一股奇妙的、让人忍不住懒洋洋呻吟着放松下去的暖意，那些令人不适的酸痛渐渐消失了。
但是救世主没有松手，甚至用手顺势丈量了一下他的腰围。怪异的痒意让诺瓦顿时颤抖了一下，想要在人腿上挣扎起来。
结果那家伙避开他过于敏感的腰侧，不知道按了哪里，一股子莫名的胀痛顿时顺着脊椎窜上头皮，随后是令人舒适的酸软发麻。
“您该按时定点多吃点东西。”对方的声音低低的，略带了点责备意味，但没有太多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而不是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吃饭，然后等半夜肚子饿了再去和玛希琳一起开小灶。”
对方在白塔大学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点软肉，早已在牢狱之灾与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下消失殆尽。
——还瞒着他偷偷喝咖啡，明明近期并没有太多熬夜的必要。
在莫里斯港，比起之前过于繁重的压力，教授明显变得轻松了些许，不过某位工作狂先生依旧不曾抛弃那些他将其视如生命的工作。
《黎民报》没有被封禁，源自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和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的努力运作。离开前，诺瓦将报刊托付给了他的老师，他的文字依旧定期出现在这版流传范围越来越广、影响力越来越巨大的报刊上，向全安布罗斯大陆的读者宣告他还没有步入死亡。这算是一种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安抚手段，教廷一时之间也不敢动手。
信件依旧很多，大部分被寄往白塔大学，由审判协会处理，无法定夺的再转交给他，部分被筛选出来的可信联络人则已互通了联络方式，乌鸦立了大功。
奥雷和玛希琳并不太理解暴君选择莫里斯港究竟是要做什么。截至目前，对方交给主角三人组的任务都是些奇奇怪怪、完全看不出门道的信息搜查整理。阿祖卡对此倒是有些想法，不过奥雷现在还处于纠结人生的重大阶段，他也没有和人说太多。
至于玛希琳，她是直觉系，她会自然而然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只是不知道这短暂的喘息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想到这里，阿祖卡干脆将手从对方的衬衣下摆里抽了出来，转而顺着另一人的脊椎缓缓向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一路精准按揉着自家宿敌因为长期伏案而呈现僵硬凝结状态的肌肉。
见人似乎没有借题发挥下达咖啡禁令的意图，诺瓦不由慢慢放松下来——如果这家伙真得狠下心来要断他的咖啡，在不能不择手段的前提下，他还真没有太多应对方法。
过于亲昵的触碰让他有些不适，忍不住想要爬起来摆脱现状——但是肩颈和脊背酸胀之后的放松，又让他觉得似乎还挺舒服。
对人体构造的极度了解让救世主按摩的手法堪比专业的康复医生，纠结着纠结着，黑发青年忍不住彻底放松下来，加上昨晚睡得很晚，甚至趴在对方膝上有些昏沉，只是肚子被腿骨硌得有些不舒服，始终无法真得入睡。
不知何时，他被人轻柔地翻了过来，袒露出胸腹，温热的手指拂上他眼周的穴位，缓缓按揉着。
阿祖卡的声音很低：“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的，法术可以用来治疗近视吗？”
诺瓦半闭着眼睛，一种名为安全的倦意让他的大脑渐渐陷入混沌状态，闻言他微微睁开眼睛，瞥了对方一眼——哪怕是这种自下而上的死亡角度，救世主的那张脸依旧好看得惊人。
“我了解过了，也知道了大致原理。”他懒洋洋地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我的眼睛上施法。”
阿祖卡早有预料地笑了笑：“如果施法的人是我呢？”
他就知道，自家宿敌对于“魔法”有种在旁人看来颇为神经质的、简直不可理喻的警惕，所以他干脆在奥雷的介绍下找了个可以信得过的治疗师，亲自学了几天。
诺瓦愣了一下，他的眼前忽然漆黑一片，有人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救世主低声说：“因为眼部结构十分复杂，得分多个步骤才能完成，而这个过程需要您的眼睛不能见光，大概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也就是说，您需要在黑暗中生活一天。”
阿祖卡能感受到那些湿润柔软的睫毛正在他的掌心里软软滑过，他不由轻轻拢住手指。
“……可以接受的代价。”对方思考了一下，颇为冷静地安排道：“不过今天我需要安排一下工作，明天我会给你留出一天时间——而且我需要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一直呆在我身边，以免有突发情况。”
阿祖卡愣了一下，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您就这样……信赖我？”
这有什么不能信赖的？教授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按照此人的性格，既然提出来了，那就说明已是万全之策，他刚想张嘴，嘴唇却撞上一种柔软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教授：“……”
他去掀那只捂他眼睛的手——没掀动。诺瓦也懒得和人较劲，只是盯着眼前的黑暗分外阴郁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趁我看不见偷偷亲我？”
对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笑：“我的先生，您好歹也得支付给我些报酬与奖励。”
“好极了，现在我开始担心明天失去视力后的待遇了。”教授忍不住在一片黑暗中嘲讽道：“希望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上还能保留几块好肉。”
“……先生，讲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这样粗暴过？”对方终于松开了捂他眼睛的手，无奈地叹气道：“我自认对您已经十分温柔？”
“你咬我。”
教授冲他举起右手，面无表情地向人展示那无可辩驳的罪证——手腕上带着血痂的牙印还没消失呐。
但某个罪魁祸首只是握住他的手，在手腕处的牙印上轻轻吻了一下。诺瓦忍不住眉心一跳，下意识将手从那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唇边抽了回来，好在没有遭到阻拦。
“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那家伙还是那副笑意柔软的模样：“那么我该如何向您赔罪？”
“您想要些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就算您想要咬回来，我也绝不会反抗，也不会事后报复。”
诺瓦怀疑地眯起眼睛：“……你真的会向我赔罪？”
另一人看起来十分真诚：“真的。”
于是黑发青年缓缓眨了眨眼睛，贪心地得寸进尺道：“那么，关于我的咖啡摄入总量……”
救世主脸上的笑意不变，犹豫都不带犹豫：“不行。”
……他就知道。

第168章 不安
“……这是搞什么？”奥雷忍不住挑起眉来。
暴君的眼上蒙着一层黑布，正镇定自若地坐在餐桌前。失去那双烟灰色眼瞳的威慑，他看起来竟有些……虚幻单薄，像是一只在阳光下蒸腾着消散的苍白鬼魂。
应该不是受伤，否则某人早就发疯了。
“治疗近视。”对方简短地说，然后用右手在餐桌上摸索了一下，他身旁的救世主将一只咖啡杯轻轻推到他的手心里。
……我就知道那家伙突然找治疗师是为了这个，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教授失去视力后，起初还一切如常，除了在餐桌上不小心将咖啡弄撒，又将早餐戳得满桌都是，差点喂进鼻孔里。
好在很快他便记住了餐具的摆放，并且拒绝了某人试图投喂的提议，甚至在早餐后流畅地和主角团安排了一堆活计：依旧是在莫里斯港收集整理情报。
这一次奥雷却没有像以往那般显得不情不愿，大概是被男主的嘴遁软化了，教授发现计划也许可以向下一步迈进。
牢狱之灾让“《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这个极具抗争性的代表性角色成功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来自各方势力寻求合作的试探信号极为丰富，但绝大多数只是想要借他的名声，真正属于他的人手却并不多。
白塔大学的学生目前只是一些小小的、叛逆的火星，这些年轻人算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班底以及备用人才，也许哪一天会真正促就一场燎原的大火。他划定尽可能安全的试炼场使人历练，催人成长，但是这些人还远远不够，如他所说，缺乏武装力量——不过首先，诺瓦想要逐影者。
但是之前所谓的“乌鸦抵债”不过是玩笑，仅凭他和奥雷&#183;阿萨奇之间的私人关系——还是隔着一个人的那种——并不能让他顺理成章地真正接手这只由一群武力强大的人才组建起来的松散组织。他需要以一个合适的理由介入，并且让自己成为这群人的核心利益。
至于玛希琳——他和人还不太熟，对方尚且处于待观察期。但是目前来看，至少红发姑娘不会像奥雷&#183;阿萨奇那样毁掉他的收藏，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教授对她堪称和颜悦色了。
男二并不知道贪婪的大魔王哪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心里还在打逐影者的主意——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但也无力阻止对方仿佛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算计与布局，甚至隐隐有放弃抵抗的念头。因而除了教授有时候不可避免地对着无人的白墙讲话，或者对着玛希琳叫奥雷之外，一切称得上顺利。
但是等到旁人离开，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还显得游刃有余的教授却是渐渐变得状态奇怪起来。起初他还能坐在沙发上，在脑海里整理这段时间的讯息和计划，但是很快他就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阿祖卡？”诺瓦试探着向面前摸了一下：“你还在吗？”
救世主的呼吸声一向很轻，哪怕失去视力后听觉变得灵敏许多的情况下，他依旧听不见任何动静，就像只身处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只能独自摸索前行。
“我在。”好在很快便有人轻轻握住他探向半空中的手：“您想要些什么？我帮您拿。”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一些重要来信，在桌子上。”
他认真地“望”着救世主所在的大致方位：“请帮我念信，劳驾？”
阿祖卡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家宿敌。他记得这人昨天已经处理掉了所有重要信件，短短一天时间，不至于产生新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应下，转身去翻找。
但是当救世主刚拿着信件转身，就被人撞了个正着——原本还乖巧坐在沙发上等他的黑发青年不知何时再次站了起来，自行摸索着，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身后，试探着伸手去够，结果恰好扑进他的怀里。
阿祖卡：“……怎么了？”
他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声音里却丝毫不显，只是将人接住后安抚地搂住肩膀，然后轻轻推到沙发上坐好：“您坐着就好，我来拿。”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
就像是忽然失去了认知世界从而进行判断思考的重要工具后，因而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果不其然。
帮人念信的时候，某人故意保持了身体距离。教授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让他停下，口述一些意见后嘱咐他记下并整理。
但是念着念着，自家宿敌开始一点点向他的方向自发移动，温热的体温渐渐变得清晰可感，最后甚至在他有些错愕的眼神下，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教授？”
“继续。”对方“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阿祖卡：“……”
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一紧，带着人体温度的皮革摩擦着他的皮肤，有些发痒。
“你的脉搏加快了。”那家伙警惕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到了什么？”
救世主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些许笑意，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温驯地任人握着，只是叹息般地柔声道：“先生，您这样我没办法记笔记了。”
“……”
对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很是明显地紧绷着。
“不过如果您需要随时监测我的心跳的话，可以将耳朵靠在我的胸口。”
救世主非常好心地提醒道，但也许是这幅姿态实在是太不严肃、太不正式了，对方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工作总有处理完的时候。就在阿祖卡再一次帮人施法处理眼睛，让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然后短暂离开整理一下那些资料。对方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但还是强撑着爬起来，依据他刻意放重些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您这是在害怕吗？”阿祖卡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试探着向前摸了一下，发现没有摸到人后顿时眉头紧皱：“你在哪里？”
救世主神情莫测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他的宿敌站在原地，蒙着眼睛，因为他的沉默，迷茫地向他伸出手来，看起来竟难得有些无助。
至少此时此刻，他需要他……或者说，他渴望他。
某种不可言说、深沉庞杂的扭曲欲求竟被前所未有地填满，但是出于贪婪的本性，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也许可以对人再稍微严苛一些。以对方的迟钝不会察觉到什么，只会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继续向他寻求帮助，直到他那淌着稠浆的月亮被迫袒露出更多柔软，更多脆弱，或者付出更多甜蜜的代价——但他最终只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我在。”救世主低声说，温和地亲了亲那些微卷的黑发：“您瞧，我会一直回到您的身边。”
等玛希琳回来，便瞧见了自家好友的膝盖上正蜷缩着一只暴君的惊悚一幕。她努力压制住在惊慌失措下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举动——只见金发的救世主正身处渐渐西沉的黄昏之下，配合那张宛若神造的脸，一切都圣洁美好得不可思议。那人正冲她微笑着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上。
——你对他做了些什么？
红发姑娘瞪着人，冲人呲牙咧嘴地做口型，但是对方的声音柔和的在她耳边响起，却没有惊扰到膝上的人——一点小技巧，救世主对风的掌控已经堪称登峰造极，哪怕在前世，她和奥雷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私人通话”。
“睡着了。”那家伙居然好像很是得意。
我知道他睡着了，玛希琳忍不住学着奥雷的模样，冲人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躺在你的腿上，而你正在像抚摸一只猫的皮毛似的爱抚那位陛下的头发。
她知道她的这位同伴一向以温柔体贴作为伪装，看起来似乎很好接近——但其实从不轻易允许他人和自己产生身体接触。年轻时对方长得漂亮，总有人嘴贱或者手贱，试图动手动脚的，无一例外，全部被暗地里收拾得看见人就哆嗦。
而那位陛下甚至常年戴手套，浑身上下就只露出面部和一小截手腕，完全不像是会主动找人亲近的类型。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了。
玛希琳深吸了口气，尽管早有预感，她还是感到自己的眉毛分外痛苦得纠结了起来。
“你们已经……‘陷入热恋’了吗？就像《玫瑰与死神》里演得那样？”
《玫瑰与死神》是安布罗斯大陆最经典的话剧之一，讲得是从穷小子变成勇者的杰拉德和敌对国家的公主奥罗拉之间的爱情悲剧。
海神啊，玛希琳头痛地想，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好友和暴君的五官分别搬到两位在舞台上亲得难解难分的话剧演员的脸上。
结果对方居然否认了。
“不。”他平静地说：“准确来说，只有我‘陷入热恋’。”

第169章 思考
玛希琳：“……”
一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前世数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带着求之不得的绝望与扭曲——哪怕仅靠一张脸，她的好友都能引起一阵血雨腥风。
那是爱情？还是见色起意？玛希琳分不清，但是少女时期的她望着那些跪在好友面前的追求者，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有余悸。
爱真是一种可怕的情感，她想，那些明明天赋、家世与容貌都颇为出色的年轻人，却在所爱的人面前如此卑微，苦苦哀求着对方能够给予他们一个冷漠的垂眸——而他们最初所迷恋的，甚至可能不过是他们视若神明的人的漫不经心的伪装。
但是现在，曾经高高在上的，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向一个人奉上锁链的一端，另一端则是他的全部灵魂——而那手握权柄的君主，却是一位曾经货真价实的暴君。
“你……会很辛苦。”玛希琳沉默了片刻，千言万语在喉咙里凝聚，但她最后也只是低声说。
——不是任何人的错误，哪怕抛开世俗的一切不谈，只是单单爱上这样的存在，先爱的人必然会承担更多的挣扎与痛苦。
阿祖卡的神情变得越发柔和。他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又忽然顿住了。
原本蜷缩在他膝上的人动了，对方本能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有些沙哑地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黑了吗？”
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些微尚未清醒的朦胧鼻音。
“太阳落山了。”救世主的声音低柔轻缓，带着温柔的笑意。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试图从他怀里爬起来，他又温声道：“我已经将需要回复的信件分类整理，需要刊发的稿件也已经润色调整……”
他表现得对另一人的工作了若指掌。
“想喝点水吗？”阿祖卡试探着摸了摸黑发青年的后颈——温热细腻，正亲昵贴附着他的掌心。
“……唔。”
对方还有些迟钝，良久才应了一声——但他依旧没忘记道谢，看起来居然有点……乖？
玛希琳神情微妙地看着那位陛下在另一人膝上睡得头发凌乱、脸颊压出些微红痕的模样，也许是眼睛被蒙住了的缘故，他看起来似乎好亲近了许多，甚至更加柔软，像是浑身的绒毛都在慵懒地绽开——然后对方忽然坐了起来，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红发姑娘还是不由身体一僵。
“玛希琳小姐？”
黑发青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无波。
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她和阿祖卡的谈话，但玛希琳就是莫名心虚。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迅速转移了话题：“是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气味。”教授简短地说：“你身上有一种刚刚烘烤出来的、很甜的香气——你去了面包房。”
“没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红发姑娘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摸出个纸袋，并且友善地向人发出了邀请：“话说你要来一点吗？”
能怎么办呢？玛希琳干脆开始摆烂。
毕竟她的那位好友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不再轻易改变。作为朋友，这种事上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旁观，祝福，并且祈祷这将不是一场悲剧。
……
奥雷对女主与反派之间的怪异温情暂时一无所知。
“那家伙告诉我可以找你谈谈。”刺客带着夜晚的寒气翻窗而入，非常简短且粗鲁的开启了一场谈话。看来他最终还是忍下那些别扭的心思，冲前世的最大敌人低下了头。
“……所以你一定要趁着我看不见的时候来？”
被突兀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教授忍不住皱眉嘲讽他：“怎么着，担心正常状态的我会看穿你的一切小秘密吗？”
下午睡了一觉，现在他还称得上精神，似乎没有太多理由去泡咖啡——见鬼的奥雷&#183;阿萨奇，但凡换一天，他都能找到借口多来一杯咖啡，还不会被某人责备。
“……我在另一边。”奥雷面无表情：“你阴阳怪气的对象是墙。”
“别想骗我。”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暴君冷笑着冲他挑起下巴：“我的声源定位能力没有问题，依据时间差和强度差，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你就在我的左手边——除非你用了魔法。”
习惯性用法术遮掩走位混淆位置的刺客：“……”
“……这不是重点。”奥雷深吸了口气，再三叮嘱自己，尽可能不要采用攻击性用词，除非他想将这场对话变成一场争吵，再把自己气得心梗。
“我去了一趟黑夜神殿。”他低声说。
对方交给他的任务同样涉及了黑夜神殿——奥雷不想去深思这是算计还是巧合。
另一人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我看见了，自我的身上出现神印的那天起，神殿在记载我的行踪……非常详细。”刺客站在阴影里，某一瞬间，两只灰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失去一切的痛苦与迷茫：“前世的我却一直以为监视我的人是老头子派来的。”
黑夜神殿监视他做什么？
末世纪以来最强大的刺客藏身于黑暗深处，整座神殿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凝望着神殿中央那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神像。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对外示人的神像一般用黑色斗篷遮掩住整张脸庞、分辨不清究竟是老者还是少年。奥雷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模样，这一次却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斗篷之下，森冷阴沉而满怀恶意地窥视着他。
一切证据就摆放在他的面前，他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他仿佛身坠深空，全然陌生的四面八方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怀好意的窥探者——而他却曾经对此毫无所觉，就像一个无知的傻瓜。
“你说的没错，是我……因为一些偏见，在你面前表现得固执且愚蠢。”刺客疲惫地闭上眼睛，奥雷&#183;阿萨奇不该是一个为了所谓的“自尊”不愿意承认错误的庸人，这反而有损他的骄傲。
“……我的人生是被我曾一心一意信仰着的神明操纵着毁掉的。”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某一瞬间，他的本源深处忽然爆发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痛苦，那是共鸣的回路因为信仰的消散发生了破损。
奥雷&#183;阿萨奇下意识扶住了墙壁，手臂青筋暴起，但他很快便抵不住那源自本源的剧痛，开始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一点点瘫软下去，直到跪在地上。
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滑落，奥雷咽下喉咙中涌起的血腥味，竭力避免自己惨叫出声。他甚至开始庆幸那个人此时看不见他，就算和人袒露了自我，他也不想在暴君面前将自己的狼狈暴露分毫。
奥雷&#183;阿萨奇听见了脚步声。
对方看不见，却摸索着一步步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你还活着吗？”暴君的声音毫无波澜。
“托您的福，活得很好。”奥雷咬牙道，来不及咽下的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这下好了，敏锐如暴君，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能轻易发现他的异样。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来。黑发将他的皮肤衬得分外苍白，就像在发光。眼睛上蒙着的布，让他看起来像是那些吟游诗人口中所描述的大预言者。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他们脱口而出的便是未来。
不同的是，预言家的字字句句皆来自命运女神拉莫多的旨意，而他眼前的存在却是不会犯错的人类，他所做的决策不是决策，是无论如何都必将发生的事。
“我曾担心你是那种期盼着将一切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教授的语气很平静，不夹杂任何讥讽意味：“但是现在我放心了。”
——至少他会对此感到痛苦，痛苦是一种求救信号，也是试图挽救自我的根本前兆。
源自本源的剧痛让奥雷有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站起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不要在暴君面前跪下，不要在痛苦面前跪下……不要在那尊高大无比的、代表着黑夜与死亡的神像面前跪下。
但是刺客感到有什么正死死牵扯着他的躯体，他咬紧牙关，正试图扶住一旁的墙壁来摆脱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重力，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刺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倒映着那只手：修长，单薄，被皮革手套包裹，掌心向上——他这是要……拉他起来？
“由于‘共鸣’是你们的力量本源，因而这个可笑的世界总是过于强调精神、意志或信仰对于现实的支配作用。”教授面无表情地说，语速尽量放得慢了些：“所以在没有建立足够健康且完善的世界观与方法论的前提下，当你的信仰崩塌，你就会陷入主观认知的封闭循环，不断对自我的主观能动性产生怀疑，直到彻底崩溃。”
黑发青年的语气非常平静。
“——但是你听说过，什么叫唯物主义吗？”
作者有话说：
无罪者做出的决策不是决策，它们是必然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极乐迪斯科》

第170章 编造
再次迎接光明的时候是清晨，天空飘了一点雪花，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诺瓦能嗅到那种干净而寒冷的气味，漂浮在泛着腥气的、臭烘烘的海港城市的体味之上。
伴随着布条一圈圈掉落，他感到光线透过轻薄的眼皮，引起一阵温暖的轻微刺痛，但是很快有人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将那只手拽了下来。
在充足的光照下，那剔透的烟灰色虹膜深处，排列着由血管与肌肉纤维束编织而成的奇妙且繁复的纹路，此时正如呼吸般收拢，像是潮汐在月壤上留下的痕迹。由于光照的刺激，些许生理性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掉了出来，阿祖卡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凑上去，用嘴唇触碰了他的眼睛，直到尝到一种美妙的咸涩。
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救世主忍不住想要用舌尖去细细舔舐那颗光滑柔韧的眼球时，对方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危险的预兆，坚决地推开了他的脸。
“……我不认为这是治疗的最后阶段。”他的宿敌正在冲他皱眉：“还是说，这是你自行索取的报酬之一？”
救世主笑眯眯的：“不，只是我想亲您。”
教授：“……”
他看起来被这极不讲道理也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回答弄懵了，罕见地露出愣怔的表情。另一人趁机在他的眼角吻了吻，然后回归正常距离，若无其事地询问他的视物能力是否得到了改善。
“……很清楚。”诺瓦被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他凝望着窗外，就连对面楼栋摆放着的花盆里那些干枯的植物枝桠上的嫩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是尚未过度用眼的幼童时期那般清晰。
“谢谢。”黑发青年转过头来，冲着某人带着温柔笑意的蓝眼睛郑重道谢，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需要我用亲吻来支付报酬吗？”
“您不必对我支付报酬。”另一人的眼神变得越发柔软，他伸手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后颈：“如果哪天您主动亲吻我，我希望这是出于您的情感与本能，而非理性判断亦或利益交换催生的产物。”
“……但是你之前趁着我看不见偷亲我，”诺瓦皱了下眉，严谨地指出这一点：“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报酬。”
“因为我很坏。”那家伙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毫不脸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欺负您，并且在胡扯八道诓骗您——抱歉，我的错。”
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哪怕是教授都一阵哑口无言。他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扯到了正轨上。
“我想要深入接触血色集市里的奴隶。”
话题跳跃得太快，但凡换个人该摸不清头脑了——但是救世主早已习惯了自家宿敌的跳跃性思维，没有显露出惊诧的神色。
“您发现了什么？”他温声问道。
“码头的那些妓女。”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之前我就感到奇怪，按照奥雷&#183;阿萨奇所说，她们的最佳目标，应该是一些初出茅庐、年轻贫穷的外地水手，他们身强力壮，可以在黑市上卖出好价钱，家境贫穷则意味着这些人哪怕无故失踪也不容易被找麻烦，其次才是一些外地小富商。”
“——但事实上，尽管不明显，她们刻意热情招揽的客人中，参杂着奴隶。”
阿祖卡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您是说，这些妓女很有可能承担了某种‘传递信息’的职责？”
“没错。”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喜欢和聪明人讲话：“当然，起初这只是一种推测，街角的阴影里有人在监视她们，大概是奴隶商雇佣的打手与眼线，所以她们互相放哨，发现不对时就故意一拥而上，甚至为了‘争夺客人’争吵或斗殴，刻意遮掩那些人的视线——然后我发现了一名妓女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一名奴隶的手心里。”
黑发青年的语速变得快了起来：“所以我让奥雷&#183;阿萨奇和玛希琳去收集相关情报，包括奴隶市场价格变动、港口大型运奴船的行踪、黑夜神殿的动向等等，许多线索指向奴隶市场——从我们目前掌控的信息来看，莫里斯港大概率隐藏着一只由奴隶自发组建起来的反抗力量。”
“我对它很感兴趣。”最后，教授做出了总结：“但是首先，我们要想办法接近它。”
得知这一切后的奥雷&#183;阿萨奇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找我假扮成奴隶商人？”
“你最合适。”教授有些不满他的语气，招数确实老套，但好用就够了：“玛希琳小姐是女性，阿祖卡的脸，他们都太过显眼。就算你是血色公爵的儿子，但身为刺客，不要告诉我你不擅长变装和模仿——最重要的是，你应该见过许多奴隶商贩，也了解其中的门道。”
奥雷：“……”
该死的，他说服他了。就像之前晕晕乎乎得被牵扯着进入不可触碰的思维漩涡深处，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听说过的，让他忍不住打冷颤——但总有个声音在他内心深处低声重复，那个人是对的。
一场谈话也许就能令术士的共鸣回路产生重大变化，无论是衰弱崩塌还是加固生长，这便是神学家存在的重大意义之一。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奥雷忽然觉得对方像是来自几百年之后的存在，然后将人类几个世纪以来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的历史压缩成了精简的几十分钟，独断而专横地冲着他倾倒而下，他“不被允许”失误，理所当然地要求他朝着“真理”所在的方向艰难爬行。
……太过傲慢，一如既往的傲慢。
当他离开暴君的房间时，他的那位好友就站在对方的房门外，悄无声息，唯有一双眼睛如融化的黄金，以至于将刺客吓了一大跳。
你的灵魂本源稳住了，但是黑夜神的气味也淡了，好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后如此指出，而这会引起黑夜与死亡之神的警觉。
奥雷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巨大的冲击甚至让他无力深究这两个将他的心态变化都算计在内的混账。
怪不得这俩家伙能牵扯到一起，哪怕在浑噩中，他还是忍不住想，如出一辙的傲慢与冷酷——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去不由自主地思考，去……发挥暴君口中的“主观能动性”。
……真是可怕的家伙。
可怕的家伙还在兴致勃勃地为他们编造人设，被迫领到丧尽天良奴隶贩子这一角色的奥雷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明明有混淆法术，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复杂？”
是，他承认光瞧某人的脸，一看就是能在奴隶市场拍卖出传说级高价的，但是一想起这家伙究竟是谁，尤其是想起前世的被坑害经历，简直让他胃痛不已——更别提暴君对他自己也毫不留情，编了一套分外凄惨的设定。
为了自己的肠胃着想，奥雷还是忍无可忍地当众质疑起那位陛下的决定——不过也许是看在他之前的坦诚的份上，对方的声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终归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接触一群奴隶，虽说总归都是欺骗，但也要考虑后续的问题，而混淆法术相当于彻底埋下了冲突的种子。”
“最简单的例子，”教授冷飕飕地盯着他：“奥雷&#183;阿萨奇，如果我是依靠混淆法术强逼逐影者参与白塔大学学生暴动，使他们被迫牵扯进与教廷相对抗的复杂局面，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奥雷沉默了一下：“……我会竭尽所能杀了你。”
“很好。”教授优雅地冲他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了。”
“还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喊我全名？”诺瓦一愣，便瞧见刺客头子双臂抱胸冲他挑起眉来：“你看，你喊玛希琳叫玛希琳小姐，喊阿祖卡也是直呼其名——但是你总会连名带姓的叫我。”
在逐步脱离信仰的过程中，“阿萨奇”这个姓氏在刺客头子耳中简直变得分外刺耳——他早就想说了，这人是不是在搞区别对待？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把刺客看得浑身一阵毛骨悚然，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诺瓦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你的愚蠢毁了我的宿舍，我的收藏，还有我的眼镜——而我还在生你的气？”
奥雷：“……”
从阿祖卡口中得知事件始末的玛希琳开始在一旁狂笑。
刺客头子分外抓狂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和这种家伙较劲的自己简直幼稚得要命，太幼稚了，他都活了两辈子，而这家伙还在为了昆虫的尸体发脾气——道歉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我的黑夜——”艰难地吞下了早已习惯的祷词口癖，奥雷头痛地承诺道：“对不起，尊敬的陛下，我错了，我一定会原样赔偿您的损失，这样可以了吗？”
别再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快要对“阿萨奇”一词产生心理阴影了。
教授颇为不满地皱起眉来：“不要叫我陛下。”
这家伙之前大搞迷信就算了，怎么现在开始大搞封建迷信。
一时嘴瓢的奥雷：“……好的，诺瓦先生。”

第171章 锈铁
血色集市是分区域等级的，在最低等级的锈铁集市，生锈的铁链拖拽过青石板，发出由远及近的当啷声，粪便、血污和尸体的腥臭气味混合着咸涩的海风，地上仅剩一点干净的雪早已被踩踏成烂兮兮的泥状。
一长串新进的奴隶，被麻绳捆绑着双手，脚上铐着锁链，肤色深浅各异，甚至还有希尔维人特有的苍白——希尔维人是银鸢尾帝国的主体民族，而按照银鸢尾的法律，贩卖本国国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里是法律蔓延不到的角落，罪恶肆意生长。
春寒料峭，奴隶们却仅着一层单薄的破布。壮年男奴全部光裸着身体，好供奴隶贩子往他们身上涂抹令皮肤呈现出虚假光泽的油脂，展示他们的皮肤没有溃烂，脊背没有畸形，可以承担繁重的苦力——他们主要会被卖去矿区和庄园，成为奴工。
女奴们则被单独贩卖，有些女奴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色布条，这意味着她们曾经生下过健康的婴儿。一名怀孕的女奴正蜷缩在木笼的角落，身边还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神情呆滞，浮肿的手指下意识护着凸起的肚子，像护着最后的麦种。
现在正在拍卖的是一位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的达巴族少女。奴隶贩子站在木桶上，卖力地大声吆喝着，直到吸引来了大半个集市的目光，他才猛地掀开了少女身上的罩袍，袒露出她泛着珍珠光泽的蜜色皮肤。
“十个金币起拍！只要十个金币！”奴隶贩子举着马鞭，高声叫卖道：“纯种的达巴母马！瞧瞧这身漂亮的皮肤！瞧瞧这双深绿色的眼睛！无论是收藏还是玩弄，都是各位在锈铁集市所能找到的最佳选择！”
女孩尖叫一声，哭泣着试图遮住光裸的身体，但是很快就被人斥骂着拽开手臂，无数双手在她的大腿上捏来捏去，检查她脚踝的旧疤，奴隶贩子粗鲁地掰开她的嘴，向众人展示她光洁坚固的牙齿。
一个头发花白的苍老女奴在台下发疯般嘶吼哭喊着，试图冲上去，但是很快被人拖拽倒地——她是那正在拍卖的少女的母亲。
奴隶贩子对这种拍不出价格的商品可不会客气，凌厉的鞭挞劈头盖脸，每一下都会溅出血花，很快那苍老女奴便只剩倒在地上呻吟的力气了。
负责掌管锈铁集市的“红蛇”冷眼注视着这一幕，身边的记账员正紧密关注着这场拍卖的动向，计算买卖双方需要缴纳给血色集市的费用。
“这种品相的货色应该归往白银集市了。”红蛇语气森冷地嘱咐手下：“把受贿的验资员处理了，然后告诉‘达巴母马’的卖主，要不补缴三倍费用，要不杀了那女奴，然后从此滚出血色集市，这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但他没来得及等到应答，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背后突兀响起：“你就是‘红蛇’？”
红蛇身体一僵，猛地扭过头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正阴测测地站在他身后。
对方缓缓抬起脸，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肤色蜡黄，还有一道深深的、从嘴角横贯到鼻梁的疤痕。
他身后跟随着三个同样被斗篷遮掩住面容的人，隐隐能听见锁链碰撞的声响。
“我是红蛇。”这家伙绝对是一名术士，且实力在他之上。红蛇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匕首自藏在身后的手中滑出，嘴上却恭敬地问道，“尊敬的阁下，请问您有何贵干？”
那人古怪地笑了一下：“他们告诉我，如果有上等货色，就来找你。”
“您该去找验资人员，”红蛇谨慎地说：“他们会依据货物的品相，判定究竟是否足以分往白银集市，只需缴纳一笔相应费用，我们会为您提供最安全周到的服务。”
“白银集市？”那人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声响，脸上的疤痕顿时扭曲如蜈蚣：“不，我要去黄金集市。”
红蛇神情不变：“黄金集市只接受最高等级的货物，而且需要您先缴纳一百金币的入场费。”
对方轻哼一声，干脆掀起身后一人头上的斗篷。略显昏暗的晨光下，那张脸就像是集聚了世间的一切光源，红蛇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他屏住呼吸，本能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是神秘客人已经极其吝啬地将那脏兮兮的破布迅速盖了回去，压在如流淌金线般的金发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红蛇分外痛心地想，这种程度的美人，只该用最细致柔滑的绸缎和最昂贵灿烂的珠宝点缀，但哪怕是世间最璀璨明亮的蓝宝石，在那双眼睛面前也只会沦为顽石——黄金拍卖会那些尊贵、变态却十分富有的大人物绝对会为他癫狂的。尤其是卡穆公爵，对方最嗜好漂亮的金发少年……
他恋恋不舍地拉回视线，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勉强保持了应有的专业性：“他的脖颈上带着禁魔项圈，这是一位，术士？”
“没错。”神秘客人冷笑道：“低级使徒阶层的术士，不过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是一种卖点？”
红蛇的眼神却是变得严肃起来：“您知道的，血色集市会为尊贵的客人规避一切风险，所以对方的身份问题……”
赚钱固然重要，但他们可不想为了赚钱就惹上一个巨大的麻烦。这种程度的美人虽然珍贵，但还是一位实力相当不错的术士，那便意义立马不同了。
万一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小少爷，麻烦可就大了。
神秘客人嗤笑一声：“怎么，你们不敢接？”
红蛇沉默了一会儿，权衡片刻后，还是咬咬牙，同那好整以暇的神秘客人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请您和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但当红蛇离开闹哄哄的锈铁集市，来到足够隐秘的交易室，他关好门，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呆愣着站在原地，双眼失去了神智。
“奴隶商人告诉你，对方不过是平民之子，因为得罪了大人物，这才沦为奴隶。至于其余两个奴隶？和他相比起来不值一提……你从没见过这样完美的货物，甚至足以成为黄金拍卖会的压轴商品，一定会拍卖出前所未有的天价，如果你能促成这笔生意，说不定能得到血色公爵的赏识，离开锈铁集市。”
这番话全由“货物”本人不紧不慢地讲述，伴随着他温和动听的话语，红蛇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放松且喜悦起来，仿佛真得看见了这一幕。
“但前提是你不会被那些贪婪的同僚抢占功劳。”阿祖卡声音一顿，红蛇的脸上也出现了愤恨：“怎么办？最近的一场拍卖会在祭神日当天，足够某些人向上献媚了，无耻的‘短刀’，他一定会率先邀功……”
直到红蛇脸上的神情变得焦躁万分，他才继续开口，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所以你决定先将货物藏起来，直到祭神日前一天再交给黄金集市……没错，你只是想要更加谨慎些，检查清楚货物的来源和具体情况……”
伪装成奴隶商人的奥雷抱胸看着好友施展法术，直到红蛇开始喃喃着“我该这样做”“我只是想要谨慎些”，他冷嗤一声，用本来的声音讥讽道：“老头子手下的人还是这一套。”
教授已经掀开了兜帽，正旁若无人地在交易室里晃悠，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玛希琳则侧身站在窗口，此处刚好可以看见方才那场拍卖的现场。
“有人用三十个金币的价格将那个达巴族少女买走了。”她忽然说道。
诺瓦同样靠近看了一眼：“……不太妙。”
他皱了皱眉：“对方叫价的时候，我记得他的左手有残缺，还是自己割的——我怀疑和生命之子有关。”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失误的话，达巴族少女的下场将相当凄惨。
红发姑娘的脸上浮现出凝重，她犹豫片刻，刚想开口，便听到那位陛下忽然道：“去做。”
斩钉截铁的，就像是早已明晰她打算做什么。
玛希琳微微睁大眼睛：“可是这不会妨碍您的计划吗？”
“我设定的计划一向都有巨大的容错性，不至于这种小小的插曲都会招致失败。”对方十足傲慢地瞥了她一眼：“况且依据你的性格，哪怕我反对，你也不会坐视不理。”
因为这就是热血少年漫的主角阵营。
女主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用最小的力度抱了对方一下，但还是将人抱得双脚离开了地面。
黑发暴君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片空白的呆愣神情，没等他说话，红发姑娘就将他轻轻放了下来，丢下一句谢谢后扭头跑了出去。
旁观了一切的奥雷：“哇。”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某人——一如既往的完美微笑，但以他对人的了解，这家伙恐怕正在压抑爆表的占有欲，逼着自己不要对“正常的社交”做出过激反应。
啧啧，可悲的家伙。

第172章 救人
鞋尖碾过潮湿的青石板，在巷口留下模糊不清的泥泞脚印，但很快又被旁人踩得看不清任何痕迹。
红发姑娘裹紧身上的斗篷，眯起眼睛，视线紧随着买主。对方是个身材高大、脸颊凹陷、眼球像青蛙般凸出的中年男人，脑袋时不时神经质地转动着打量四周。她重点观察了对方隐藏在衣袖下的左手：确实，少了小拇指上的一截指骨。玛希琳没有暴君那异常可怕的推理能力，她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判断出这是自残。
——不过没有关系，那位陛下从不出错。
达巴族少女已经被捆绑结实，倒挂在买主身后的集市打手的肩膀上，美丽的深棕色秀发在地上拖拽，被泥水与血污凝结出肮脏的硬壳。这只总人口甚至抵不过希尔维人千分之一的民族来自灰域联盟，至今都生活在荒原的岩壳之下，用骨针缝制麻布，靠狩猎为生。
值得讽刺的是，很多银鸢尾权贵喜欢达巴族中美人身上的“野性”，更喜欢他们在幽暗中会隐隐发光的深绿色眼睛，这却为整个民族带来灭顶之灾。
奥雷死去的母亲就是达巴人，对方留给他一身深色的皮肤，和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那家伙虽然不说，但是玛希琳知道好友一定会做些什么，为了避免对方和暴君再发生争执，她干脆率先请缨——但是那位陛下似乎比她想象中……心软得多。
锈铁集市的边缘，一辆马车正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达巴族少女被粗鲁地塞了进去，伴随着车夫的鞭花，车轮发出刺耳的呕哑声，滴落的泥水混合着铁锈，仿佛血水淌进车辙里，很快马车便离集市越来越远。
玛希琳在高速奔跑，只能隐约瞧见一道残影。
拉车的那匹黑马忽然发出凄厉的嘶鸣，不知从何而来的、接二连三的箭矢贯穿了马腿，剧痛让那匹牲畜陡然昂首，前蹄悬空，惊慌失措地挣扎着，连带着整辆马车都失去重心侧翻倒地，蹄铁与马车车辙碰撞出火星。
车夫猝不及防，双腿被压在马车下，痛苦地叫喊呻吟着，买主和达巴族少女则一起从车厢里滚落而出。玛希琳瞳孔微缩，这些箭矢而是来自道路的两侧。
一群衣衫褴褛、用破布蒙着脸的人手持利器从阴影里冲出，为首者脸上带着生着锈迹的金属面具 ，利落地给了那车夫一刀。濒死的黑马仍在抽搐，冒着热气的鲜血漫过土地。
买主的眼球更凸了，他迅速抓住达巴族少女的头发，不顾对方的惨叫，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向那些闪烁着冷光的刀锋。
一名劫道者迅速侧身接住了达巴族少女，买主却是趁机摸到了垂死的车夫身旁，直接将手掌硬生生塞进车夫尚在冒血的喉管刀口——伴随着吟唱声，车夫青黑的脸上血管暴起，炸裂的血雾自喉管深处喷涌而出，凝成成千上万的血箭，向那些穿着破烂的劫道者扑去。
“散开！”
爆喝声未落，方才接住达巴族少女的劫道者已经捂着胸口的血洞痛苦跪倒在地，全身毛孔都在泌出细密的血珠，胸口的伤口处钻出无数血色丝线，眨眼间将他包裹成猩红的人茧。
“生命之子！”为首者惊怒交加，他是一名武者，血雾却将他逼得不得近身。眼见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惨叫倒下，他咬牙，俯下身来，浑身肌肉紧绷，青筋在脖颈上突突跳动，准备拼着重伤的代价强行穿越血雾。
就在这时，血雾突兀地消散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掐住那高大男人的咽喉，将他举在半空中。
这一幕本来颇为滑稽，但生命之子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异哀鸣，他本能地去掰那只相较下堪称娇小的手，但很快就在喉骨断裂的咔嚓声中，垂下脑袋不动了。
任由生命之子的尸体砸在地上，玛希琳皱眉甩了甩手上的血渍。哪怕她不像公主殿下那般洁癖，此时也觉得分外恶心。
达巴族少女跌坐在离她不远的泥地里，分外惊恐地望着她，止不住得往后缩，奈何手脚都被捆绑结实，动弹不得。玛希琳沉默片刻，忽地脱掉身上的斗篷，露出如火焰般的红发。然后小心地蹲了下来，将斗篷罩在达巴族少女赤裸的身体上。
“不要害怕。”红发姑娘徒手扯断了达巴族少女身上的镣铐和麻绳，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小包钱币，认真地注视着那张蜜色的清秀脸庞：“快点离开这里。”
劫道者们开始互相搀扶着起身，为首者检查了一下受伤最严重的那人，发现还有呼吸时，顿时松了口气。
惊魂未定的达巴族少女揉着重获自由的手腕，胆怯地看了他们一眼，用结结巴巴的通用语道：“我、谢谢你，我——”
她露出痛苦而急切的表情，手上比比划划着：“可是不能，离开，妈妈、还在……”
“她死了。”一个粗粝的声音横插进来，玛希琳和达巴族少女一起仰头望去，说话的是那带着生锈铁面具的劫道者首领。
眼见达巴族少女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深绿色的眼睛里集聚了大滴大滴的泪水，对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语气却是十足的冷酷，甚至称得上残忍：“她年龄太大，身体太过虚弱。拍卖结束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人影挤开了他，用带着哭腔的达巴语叫着少女的名字，后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直到对方扯下了遮脸用的布巾，露出棕色的脸庞后，少女顿时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死死抱住同族亲友。
“我是‘灰烬’。”
玛希琳转过头来，看着那位带着锈迹面具的神秘人。对方正分外警惕地打量着她，不过也许看在方才她出手相救的份上，语气算得上缓和：“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红发姑娘慢慢眨了眨眼睛，她瞧见了刚才那名达巴人额头上的黑血印记——她不会恰好遇见了教授要找的人吧？
……
另一边，被施展了混淆法术的红蛇正带着新到手的货物横穿锈铁集市。
一路上教授都在观察周遭的一切，直到被红蛇一同推入地牢。在混淆法术的作用下，那家伙彻底无视了他，正忙着眼神舔舐着救世主的脸。
“你将会是最完美的珍宝。”红蛇用痴迷不已颤抖着的黏腻声音低声喃喃：“瞧瞧你，瞧瞧你……”
金发的青年安静而优雅地站在昏暗的地牢里，他是诸神最僭越的造物。黑色的禁魔项圈箍住他修长的脖颈，铁链自项圈垂下，隐入深处，死死栓在铁墙上。
红蛇想用手指去触碰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但某种毫无理由的心悸让他顿住了，眼神中的狂热被自己都无所察觉的恐惧与不安所取代。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想要教训教训新到手的奴隶，偏偏本能强烈叫嚣着让他闭嘴。
慌乱之余，余光突然扫射到对方身边的另一位黑发奴隶身上——是了，红蛇恍惚地想，还有一个……或者是两个奴隶？这不重要，他为什么要接手？好像是因为这人和珍稀商品关系匪浅，如果不方便下狠手调教，完全可以借助此人来牵制对方，一些客人就喜欢这种口味……
于是他冲着那名黑发奴隶扬起了马鞭，厉声呵斥道：“跪下！卑贱的奴隶怎敢直视尊贵主人的脸？”
其实此人的脸也相当好看，同样配得上黄金集市的名号，红蛇颇为遗憾地想，苍白，优雅，锋锐，有种学者特有的文弱与神经质。不少重口味的贵族格外喜欢这一款，冷静却脆弱，被情欲与痛苦折磨得哭泣尖叫时简直漂亮极了——奈何他已经发现了最完美的存在。
眼见那黑发奴隶一动不动，用剔透的烟灰色眼瞳漠然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红蛇有些恼羞成怒，干脆扬起马鞭，避开面部便准备抽打下去。
于是今天他第二次无声无息地失去了神智。
救世主的眼神毫无波动，像是在看死人。
这种黏腻恶心的眼神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毕竟前世也曾经过这一遭，尽管令他心生不耐的杀意，倒也不是不能忍受——但是这家伙胆敢用这种眼神看那个人。
——把他的两只眼珠挖出来，某人非常平静地想，然后将他的脑袋捻成肉糜。
有人戳了一下他的手臂，阿祖卡温柔地垂下眼来，声音温和动听：“教授？怎么了？”
自家宿敌正皱眉打量他脖颈上的锁链，忽地用双指勾住了锁扣，往下扯了扯。救世主微微一愣，十分温驯地顺着那并不算大的力度俯身。
“脏了。”对方面无表情地说。
他指的是金发青年白皙的脖颈内侧被迫沾染了些许红褐色的铁锈，看起来分外刺目。此人本就有洁癖，之前能够容忍破斗篷盖在头发上，已经算是极大的忍耐与退让。
教授啧了一声，莫名的烦躁让他果断命令道：“弄断它，然后和我一起出去。”
碍眼。

第173章 报仇
救世主一怔，下一秒他微笑起来，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浅金的睫毛在美丽的蓝色虹膜投下细腻缠绕的阴影。
“您不喜欢这个吗？”他柔声问道，用修长的手指勾起一截锁链。
教授皱了皱眉，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喜欢这种东西？”
你在发疯，失去眼镜遮掩后，那双显得异常锋锐明亮的烟灰色眼睛如此谴责地望着他。
另一人的声音很轻，舌尖甜蜜地蠕动着，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难道您不想扯着我脖颈上的锁链，将我关在无人能寻见的地方，随意进行实验观测……”
救世主的身体一点点前倾，金发流淌而下，掉进衣领的阴影里，温柔的喃喃低语夹杂着颈前铁链的晃动磕碰声。
他的眼睛似是要将人拖拽进一片全然陌生的海域，在水波与天光柔软的摇曳下，让人溺死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透明水体里：“让我只能注视着您，只能听见您的声音，一切的欢愉与痛苦皆因您而起……”
“——直到让我彻底成为您的独属物？”
“……”
教授一言难尽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用手心推开了那张凑得过近的脸。
……呼吸全部撒到耳朵上了，痒。
“虽然其真实性在学术界还有争议，”他语速微微加快：“但是斯德哥尔摩情结绝对是不健康的。”
见人面露疑惑，教授又大致解释道：“人类在极端控制关系中的创伤性联结机制，比如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了情感依赖。虽说并非病态，属于生存机制的一部分，但假如脱离极端环境后依旧存在，极有可能会影响正常生活——这不好。”
阿祖卡：“……”
教授面无表情：“所以我不想，谢谢。”
然后那家伙开始在他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弯起眼睛，无声地低笑，十分愉悦的模样。
……怎么办？在月亮看不见的角度，他隐忍地用舌尖舔舐过牙面，眼神温柔而眷恋。
——但是我想啊，我的先生。
红蛇满脸恍惚地离开了，他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教授非常镇定地披着斗篷在锈铁集市游走，为了装得更像些，他干脆在手腕上也挂了镣铐，但好在有斗篷的遮掩。
不过这在锈铁集市并不显眼。街边的油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摊位拥挤而杂乱，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绝大多数皆习惯性地遮掩面容与身份。
阿祖卡安静地跟随在自家宿敌身侧，如一道忠实的影子。但是身边人忽然顿住了，他随之停下脚步，只见对方正扭过头去，在被近乎如出一辙的斗篷遮掩的人群中，紧盯着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身影。
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心情极不美妙，近乎腐烂的臭味充斥着他常年嗅闻昂贵香料的鼻腔，过于粗糙的斗篷面料磨砺着他早已习惯细腻绸缎的皮肤，更何况这里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让他想要将那些贱民的眼珠子挖下来。
该死的银鸢尾人，小王子阴冷的目光逐一滑过街边兜售的奴隶——其中很多都是来自灰域联盟的弱小异族奴隶，毕竟灰域联盟除了阿兰部落还勉强算得上是正经国家，其余零零散散的部落和兽群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这些贱民十足低贱，但也是灰域联盟的财产，是注定掌管吞噬整个灰域联盟的阿兰部落的财产，轮不到那些可耻的银鸢尾人来指染。他恨不得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论是银鸢尾人，还是玷污联盟尊严的灰域奴隶。
要不是老师非说有前来血色集市的必要……
阿兰小王子的目光忽然一凝，他似乎瞧见了一张异常眼熟的脸——眼熟得令人咬牙切齿，他的老师塔隆得知消息后一边派人去紧急搜查，一边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他一通，主要是骂他行事冲动，却又优柔寡断。
事关那位神明，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就算是大王子或者卡戎王的人，可是那又如何？拖延时间等他前来抓起来就是，难道对方还会为了一个手下和一位圣者翻脸吗？
哪怕是黑夜神殿的祭司，塔隆也并不发怵，就算是大祭司亲自出马，他也有信心自己比对方更得神明青睐，毕竟他还“有用”。
但是现下那令哈迪恨得直牙痒的家伙正出现在锈铁集市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与他四目相对，令人生厌的烟灰色眼瞳毫无情感可言地注视着他，亦或者在注视着虚空，但哈迪就觉得对方在嘲讽他。
“站住！”
哈迪下意识追了上去，结果那家伙扭头就跑，速度似乎并不快，但当他挤过拥挤的人群，对方早已出现在离他更远些的地方。
想玩猫抓老鼠的把戏？哈迪的嘴角流露些许狰狞的弧度，也不知道谁是猫，谁是老鼠。
他倒是变得不紧不慢起来，慢吞吞地追随着对方的脚步，直到双方钻进一处无人的暗巷，而巷底就是死胡同，眼看着终于无处可逃，那人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哈迪的脸。
“哈迪殿下。”黑发青年优雅地冲他点了点头，说的是通用语，也没有丁点儿行礼的意图。
“你还真是擅长逃跑，”哈迪冷笑道，一步步向人逼近：“跑啊？现在怎么不跑了？”
他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领，想要将人揪起来，结果那人下意识后退，却是直接将斗篷拽了下来，露出腕上的镣铐。
哈迪一怔，顿时勃然大怒：“你居然是个奴隶？！”
不论对方知道些什么，但是上一次他居然被一个奴隶耍得团团转。小王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得眼睛发红，手指发抖，举起长鞭就劈头盖脸冲人抽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伙已经换了条华贵的新鞭子，龙鳞混着秘银编织出法阵的花纹，甚至看起来更昂贵些。
“呃——！”
鞭梢还未触及人体，便一寸寸化为了灰烬。哈迪本能紧紧捂住脖颈，嘴巴痛苦得大张着，却汲取不到任何氧气，仿佛脱离水的鱼。他的身体竟是凭空悬浮起来，在半空中反拧成异常狰狞的角弓。
一人自黑发奴隶身后缓缓走出。
对方用金色的眼睛漠然地瞥了眼小王子憋得青紫肿胀的脸，随后捡起那件掉落在地上的斗篷，皱着眉看了半天，还是没将沾染了泥水的斗篷往自家宿敌身上披。
他干脆脱下自己身上这件，用尚且带着体温的斗篷将人拢住，一边细细地系紧系带，一边低声问道：“他没伤着您吧？”
教授瞥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上次他身边的人是玛希琳，由于忌惮圣者塔隆，这才将人放跑，但是这一次跟在他身边的是阿祖卡，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底气足了，某些时候行事自然也能简单粗暴些。
他被奥雷&#183;阿萨奇传染了，教授严肃地想，奈何此神实在是太好用了，不论是脸还是实力，哪怕塔隆来了——
“哈迪！”
一声怒喝贯穿了暗巷，圣者压抑的怒火令街道上的碎石一致颤抖起来，甚至连影子都隐隐出现了扭曲。
小王子用绽出鲜血的双眼死死望向救命稻草的方向——在瞧见那个灰眼睛的家伙时，他早已用魔具通知了老师，这才如此有恃无恐。
老师来了，在濒死的恐惧与痛苦之下，哈迪分外庆幸地想到，虽说他没想到奴隶身边居然还有一位强者，但不论对方是哪种等级的术士，总不可能会比一位圣者强。
而他的老师确实不负所望，伴随着吟唱，小巷的光线变得越发晦暗，阴影自众人脚下、屋檐之下甚至是每一块细小的砖石之下如粘稠的液体般涌出，它们凝聚成扭曲的庞大人形，毫不迟疑地冲着巷尾的金发术士咆哮着扑去。
出于某种原因，这位圣者似乎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阿祖卡平静地注视着那些黑暗人影，他脖颈上的禁魔项圈散发着微光，但很快便发出轻微的破碎声。金发术士竖起右手手指，轻描淡写地在面前一点。
哈迪忽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连带着那些扭曲的黑影，无法自控地直接从巷尾砸向了巷头，一路撞碎无数砖石，在即将跌出暗巷时，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直接重重砸在教授面前，整个脑袋都深深犁进地面，发出惊天动地的闷响。
好歹是个术士，这么一遭下来对方居然还活着，或者说某人有意让他还活着，狼狈万状的哈迪正冲塔隆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来，断断续续地嘶吼道：“老、老师，杀了他们——”
小王子的双眼被血糊住了，以至于没有瞧见塔隆顿时煞白一片的脸色。
——他永远记得这个气息。
曾出现在巴兰朵城，击碎了十级黑暗系禁咒，毁了灰域联盟的求生希望，毁了他和黑夜与死亡之神之间的交易，迫使他被迫来到莫里斯港。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面容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金发年轻人，是一位神明。

第174章 委屈
塔隆脸色一阵阵发青。
身为圣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神明的恐怖之处，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被强行“催熟”的圣者。哪怕仅仅是站在这位存在面前，他都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在飓风面前瑟瑟发抖的蚂蚁。
阿兰部落的小王子还狼狈地躺在神明身旁那个无信者脚前，四肢不正常地僵直着，仿佛一只被割喉放血的羊。但年轻人被血液和泥土糊住大半的脸上依旧呈现出得救的欣喜，与极致的、饱含杀意的暴怒。
杀了他们，杀了那些冒犯阿兰王室尊严的虫豸，小王子吐出混着血沫的喘息，含糊不清的，向着阿兰部落唯一希望的方向，颤抖着伸出手指。
“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奴隶。”
金发的神明冷淡地垂下眼睛，注视着小王子手臂上被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肤，哪怕是这样，依旧能清晰瞧见黑夜神神印的痕迹。这种东西不仅仅生长在皮肤上，它会刻入血肉，融入骨髓，深入灵魂。
塔隆沉默着，手指在衣袍的遮掩下痉挛颤抖。
阿兰部落的两位王子中，大王子尼特就是个十足的蠢货，自视甚高，还时常对他出言讥讽，以至于卡戎王曾在暴怒之下公开斥骂他这个大儿子被羊水呛坏了脑袋。小王子哈迪虽说暴戾恣睢，行事容易冲动，但好在智商正常，而且对他恭敬有加，足够听他的话。
卡戎王已经老了，甚至可能活不过这个春天。他最看好的小儿子绝不能折在这里，周边虎视眈眈的王室外戚和灰域联盟的其他部落如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鬣狗，来自银鸢尾的报复更如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强行成为圣者并非没有代价。自成为圣者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处于涨裂的隐痛中，并且愈演愈烈。塔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等他死后，仅凭大王子尼特绝对护不住阿兰。
——所以他要在一位神明的脚下，带着阿兰部落的小王子一同逃离此处。
黑暗突然笼罩了整条暗巷，然后是一阵陡然爆发的耀眼光芒。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睛被人捂住，脊背撞上胸膛，风声在他耳边嘶吼咆哮着，但他身后就是风暴的主宰者。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诺瓦眨了眨眼睛，将脸上的那只手拽下去。黑暗已经彻底散去，暗巷里一片狼藉，砖石毁坏，墙壁坍塌，仿佛被什么东西炸了一遍似的。
“传送卷轴？”教授挑起眉来。
按理来说这玩意儿珍贵得很，至少在那场海难之前他从未见过，哪怕想找一个拆开研究，想得抓心挠肺，依旧愣是没找着——结果自他跟在男主身边，又简直和大白菜一样泛滥，难道这也是主角光环的一部分吗？
“没错。”另一人不知道他的腹诽，伸手理了理自家宿敌的衣领，语气淡淡地：“经此一役，塔隆应该伤得更重了。”
那家伙的本源简直像一只粗制滥造的气球，实力也不如正常的圣者，甚至活不了太久了——也许这就是对方身上并没有黑夜神神印的原因。
“暂时死不了，我有控制——更何况那家伙身上有黑夜神的神力。”见人皱眉盯着自己，阿祖卡微微笑了起来：“请您放心，我不会违背您的命令。”
他只是单纯的、想给对方一个教训罢了。
巷外开始变得嘈杂起来，被这巨大动静惊动的锈铁集市众人开始往此处赶，教授瞥了带着温和笑意的救世主一眼，忽地捡起已被某人丢弃的脏斗篷，毫不犹豫地往人头上一盖，又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了一把泥，二人顿时变得狼狈起来，然后拽着另一人的手腕就开始往巷外跑。
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劈头盖脸的泥水猝不及防弄脏头发、衣服和脸颊的公主殿下：“……”
真是……熟悉的一幕。
见有披着脏兮兮斗篷的可疑人士一路狂奔，开始有不明所以的打手追着他们跑，撞翻了摊位无数，引得斥骂、尖叫声一片。眼见身边人喘息声渐渐紊乱粗重，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阿祖卡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诺瓦忽然感到自己脚下一轻，仿佛有无形的气流拖拽着他，牵引着他，身体顿时轻盈起来。
没了体力拖累，凭借着方才对于整座集市地形的考察与了解，黑发青年抓着同伴的手，七拐八弯着迅速甩开了追兵。但锈铁集市就这么大，好几次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几乎要抓住他们的衣角。
“是逃跑的奴隶！”
有人敏锐地瞧见了教授腕上的镣铐，顿时高声呼喊起来，不善的人群越来越多，直到几乎跑遍了整个锈铁集市，他们终于被逼进了死角，形容狼狈的黑发奴隶面露绝望之色，死死将同伴挡在身后，瞧见对方外貌的打手顿时露出饱含黏腻恶意的狰狞笑容。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用森冷的刀尖冲人比比划划：“怎么着，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找人操你？”
一道声音忽然横插而入：“这是我的主人的奴隶。”
一个高大的棕发青年挡在了二人面前，偌大的黑血印记挡住他俊秀的大半张脸。一般来说，针对这种外貌条件优秀的奴隶，奴隶贩子会另寻其他部位施加黑血印记，而不会如此这般……极尽侮辱之能事。
所有打手面面相觑着：“格雷文？”
一人皱眉道：“红蛇大人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两个奴隶？”
“今天新收的，主人很看重他们。”名叫格雷文的青年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确认身份。
结果恰好此时藏在黑发奴隶身后的那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了半张脸，格雷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他的声音依旧毫无变化，沉稳有力，十分有说服力的模样：“我会带他们回去，一切惩处自由主人决定。但诸位若是伤了他们，以主人的脾气，怕是……”
刚才那名打手还不甘心：“红蛇大人的奴隶怎么会突然自己跑出来，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格雷文忽然嘘了一声，冲他们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他们手上的武器。顿时联想起一向和红蛇不和的“短刀”，众人立即了然，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格雷文一眼。
他们这种小喽啰可不想掺和到这个级别的明争暗斗中。
放松下来后，那些打手又污言秽语不断：“那你可得把他们看好了，否则等红蛇大人回去了，恐怕早就被人——”
“那是自然。”格雷文面不改色，又冷声冲二人命令道：“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就和我走。”
教授眯起眼睛，看着棕发青年的背影。对方头也不回挡在他们面前，但又丢下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别怕”。
……找到了。
他握紧身旁人的手腕，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的忍耐似乎快要到极限了，大概是洁癖发作。
一路七拐八拐，最后对方带着他们进入关押奴隶的地牢，那个名叫格雷文的奴隶冷漠地指了指一间打开的牢房：“进去，不想挨鞭子的话就老实点。”
教授老实地拽着人进入牢房：“红蛇打算将我们送去黄金集市。”
格雷文瞥了他们一眼：“……我知道。”
光看脸就知道。
“我劝你们安分点，不要仗着这张脸的价值就肆意妄为，”他冷声告诫道：“红蛇大人脾气可不算好，这里不伤人的酷刑多得是。”
格雷文离开了，诺瓦也终于松开了身边人的手腕，迅速将那件破斗篷拽了下来，露出对方那张哪怕沾染了些许脏污依旧美得惊人的脸，像是一尊倒塌在泥水中的破碎神像。
神像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流光溢彩的柔软金发上凝结了一层泥壳，着实有种暴殄天物的触目惊心。教授默默伸手，用拇指迅速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泥点——擦不掉，干透了，倒是将白皙的皮肤揩出了一道灰痕。
“抱歉。”他面无表情地迅速和人道歉：“但还得请你再稍微忍耐一下，我猜今晚格雷文一定会来找我们。”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微叹了口气，眼睫颤动着无助垂下，十足委屈的模样：“我将自己干净的斗篷换给您了，您却将那带着脏兮兮泥水的破布往我头上糊。”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有些愧疚：“……对不起，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对方确实足够强大，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也许可以仅凭一人摧毁整个莫里斯港，甚至可以威逼帝国，屠杀王室贵族和教士——但那便彻底违背了他的初衷，和那一场场试图“造神”的荒诞把戏又有什么区别？创造一个被压迫者狂热信仰着的、代表着“抗争与变革”的新神吗？
神是人，神会死，纵观千万年无情咆哮怒号着的历史，如果仅仅依赖于一个强大的、个体的“神”，永远无法创造只属于人类的时代，一切终究只能依靠人类自己。
然后阿祖卡便瞧见自家宿敌思考了片刻，迟疑着捻了捻他的头发：“事后我帮你洗干净？”
自己造的恶果，自己善后。
“真的吗？谢谢您。”救世主立即回答道，答应得太快，以至于一副正等着这茬儿的模样。
教授：“……”
他怀疑地盯着此人温柔真挚的眼睛，总感觉哪里不对，后背一阵阵发毛，偏偏又找不出什么错漏。

第175章 将军
等待的时光是漫长的，来自其余牢房中奴隶隐隐的哭泣与哀嚎伴随着风声，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诺瓦将稻草拢成一团，这样还能坐得舒适些。然后他忽然感到腰上一紧，肩上一重，皱眉扭过头来，便瞧见某人正从背后抱住他，将脸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背上。
对方的两只手正自然而然地环住他，在斗篷下摸索着寻见他带着镣铐的双手，手指若无其事地顺着镣铐与皮肤间的空隙钻了进去，用温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被铁器磨得冰凉一片的皮肤。
没等教授挣扎，便听见那家伙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不喜欢这里。”
想必是回想起了曾经的惨痛回忆。
诺瓦沉默了一下：“……我也不喜欢。”
他没有欣赏同类惨叫的癖好，也没有称赞奴隶制这种返祖现象的无耻。
教授默默抽出一只手，飞快地拍了拍对方的头发，结果拍下来些许干掉的泥水碎屑，黑发青年似乎僵硬了一瞬，又默默将手缩回温暖的斗篷下。
好在公主殿下似乎没有发现这一幕，只是重新将自家宿敌的手拢在掌心里，执着地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隔开铁器的冰冷。
“我认识刚才那家伙。”他突然说。
教授一愣：“你是说格雷文？”
刚才看不见对方的脸，他还以为此人脉搏逐渐加快是因为对于脏污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奴隶将军格雷文。”救世主的声音分辨不出情绪：“他曾是您麾下的第一将军，也是‘猩红暴君’最忠诚的下属。”
曾经给主角团造成不少近乎致命的危机。
除了知道对方曾是卑贱的奴隶，众人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一无所知。对方始终袒露着面部那个巨大丑陋、代表着最下等奴隶的奴隶印记，但当他挥舞重剑，在战场上便如移动着的铁锈色巨像，为暴君的嗜血之名注入沸腾的铁水。
“他与守卫王城的王城军在阿玛卡蒂奥作战，用数百头角驼冲锋。那些畜生被烙瞎了双眼，灌入了狂暴药剂，只会向前冲撞，冲破了城门就发狂般践踏着王城骑兵，用犄角将他们撕碎，用重蹄将他们踩成肉泥。而格雷文始终站在一头角驼的背上，魔光炮的紫焰在他身上炸开，就像海水扑落在崖壁上，唯有铁锈色的猩红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选择效忠卡西乌斯二世和王后爱斯梅瑞的王城军几乎被这只由奴隶率领的军队屠戮殆尽，但在吟游诗人的口中，得到胜利的奴隶将军只是沉默着，沾满脑浆的战靴碾过断裂的法杖，被血染红的披风扫过尚在抽搐的尸体，重剑的剑尖在焦黑的泥土翻出腥臭的沟壑，而他只是向着那条由武器碎片和敌军尸体铺成的道路尽头，向着那位他所效忠的暴君微微俯了俯身。
他没有下跪，实际上，对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曾下跪，哪怕是暴君的加冕礼。而这也是不论哪一方都认为此人其实对暴君不忠的重要论证之一——质疑的破灭来自奴隶将军格雷文为了阻拦即将冲破王城的反抗军，孤身一人在阿玛卡蒂奥城门口抵抗了七个小时，直到被赶来王城的救世主贯穿了胸膛。
但是哪怕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早已被绞成肉泥，那具尸体依旧拄着重剑，微微低着头，忠诚地屹立于王城的唯一入口，竟令不少士兵踟蹰良久也不敢上前。
……只是没想到凶名赫赫的奴隶将军格雷文，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们再一次见面。
诺瓦慢慢皱起眉头：“如果我没有记错，黑血印记可以被解开。”
只要解咒者的实力大于施咒者。
“没错，但他脸上的奴隶印记是被人用刀剜刻下的，还因此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阿祖卡垂下眼睛，注视着地牢里焦黑的砖石，那是由无数奴隶的血浸染而成的颜色：“而且有人施加了灵魂方面的禁术，这也导致他面部的伤口将永远无法愈合。”
另一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看来不论他想做什么，他在莫里斯港组建的奴隶反抗力量都彻底失败了。”
而永远无法消除的奴隶印记便是严酷的惩罚之一。
等到深夜，当格雷文出现在牢房里，便颇为惊讶地发现那个黑发奴隶的烟灰色眼瞳正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入睡，就像是……正在等待他一样。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需要我。”牢房铁门虚掩着，教授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仰起头来看着他，哪有之前那副演出来的、惊慌而绝望的模样：“如果你想要组织一场彻底的暴动，那便需要黄金集市的相关讯息——而我必然会进入黄金集市。”
格雷文的眼瞳剧烈瑟缩了一瞬，他猛地一把揪住此人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是谁？”他厉声冷呵道，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似乎有点太轻了，这家伙，格雷文不由走神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异常冰冷地盯着那双如银镜般倒映着他的烟灰色眼瞳。
“我现在是一个奴隶。”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摆了摆手，阻止了某人的暴起。教授干脆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铁链在他腕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格雷文，你会失败。”他毫无情感可言地注视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做出异常冷酷的宣判——此时这人的情绪变化在他眼中无处遁形，惊疑，警惕，杀意，好奇……
格雷文皱紧眉头，刚想说些什么，黑发奴隶忽然看向他的身后。源自武者的本能令他迅速松开了对方的衣领，猛地俯下身来避开了一记重拳。
“嘿，放开他！”
红发姑娘愤怒地瞪着那高大健壮的奴隶青年，警惕地挡在教授身前。她感到自己的拳头在激动地发抖，一位实力相当不错的武者——阿祖卡这家伙怎么一动不动？
……等等，玛希琳忽然心虚起来，悄悄瞥了身后的黑发青年一眼——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话说她不会破坏了诺瓦先生的计划吧？
“怎么回事？”
听说她要寻找同伴，于是一路带着救命恩人打听到地牢里的“灰烬”冲了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红发姑娘和格雷文对峙的场景。
教授从玛希琳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来的那些奴隶中有达巴族人，于是迅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缓缓眨了眨眼睛。
……这就稍微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没想到女主居然会如此好运，撞上了大概是为了救出同伴的同族亲友的奴隶反抗势力。不过很快他便再次调整了计划，直接删减了几个步骤。
那边格雷文向同伴迅速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后，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变得复杂了许多。
“看来我们需要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教授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我想地牢应该不是合适的场所？”
他微微扬起下巴，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暴君最为忠诚嗜血的走狗”，而主角团中的俩人，正沉默地屹立于暴君的身侧。
……
奥雷离开血色集市后，立即毁掉了那套奴隶贩子的伪装。无论来到这里多少次，他都对一些东西产生剧烈的生理性不适，但凡再多说几句，他都会忍不住用弯刀剜出红蛇那双恶心湿黏的眼睛。
……真不知道他的好友究竟是如何忍耐下去的。
一只乌鸦在他的头顶盘旋着，刺客伸出手来，那只漆黑的鸟儿立即俯冲而下，抓紧了他的手指，矜持地伸出一只爪来。
这一次他没忘了给乌鸦支付“报酬”，就在奥雷低头读信的时候，忽得有人试图在背后拍他的肩膀。刺客头子头也不回地一把揪住了对方的手腕，偷袭失败的达尼加顿时嗷嗷大叫起来：“头儿！要断了要断了……嗷！头儿我错了！”
奥雷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冷眼看着那小子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揉着手腕。
他双臂抱胸，挑起眉来：“怎么，白塔大学那边安排好了？”
对方和部分逐影者没有跟着他一起离开白塔镇，非说要将白塔大学余下的工作——也是暴君派下的任务——处理好再走，他这个逐影者真正的老大其实对此颇有些吃味，但这群年轻人说是叫他头儿，却并不是完全听从于他的下属。
“都处理好了！”达尼加分外嘚瑟地炫耀道：“也不想想我是谁啊，一出马那可不就手到擒来。头儿你是不知道，我要走的时候，那些学生和镇民，还有艾德里安那小子，看起来都快要哭鼻子了——”
见自家头儿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又立即软了下来，笑嘻嘻地凑过去捏了捏对方的肩膀：“当然，这也是您教导有方。”
“话说教授呢？”达尼加四处张望着：“教授他不是和你一起来莫里斯港了吗？”
“身为本地人，那可不得带教授好好在这里玩一圈！”他颇为兴高采烈地说：“这里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我可是门儿清！”
奥雷沉默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在锈铁集市的地牢里。”
达尼加：“……”
达尼加瞳孔地震。
这、这种“游玩”就大可不必了吧？！
那边他的头儿还在皱着眉挑剔他：“你小子怎么也学着白塔大学那群学生一样叫他教授？”
瘆得慌，总让他联想起来某人一口一个“教授”的模样。

第176章 合作
地牢外的月光苍白森寒，如同刀锋，模糊了棕发青年脸上的奴隶印记，斩劈出对方深邃沉郁的面部轮廓。
也许是出于警惕，他们并没有离开地牢，但是这些奴隶似乎对地牢本该格外森严的守卫没有太大顾虑。
玛希琳终于回想起了自看见这名棕发奴隶时，心中涌起的隐隐即视感究竟来自哪里了。她默默将自己隐藏在同伴们的身后，以便遮掩脸上震惊的表情。
奴隶将军格雷文，光明系武者。玛希琳曾和他交过手，年轻的她差点被将军的重剑斩下半边身体，而她的拳也打碎了对方的十来根肋骨和右侧肩骨。
要不是格雷文突然得到暴君要求撤退的命令，玛希琳甚至怀疑她会被这人杀死，当然对方也绝对不会好过就是了。以至于格雷文死后，她都时常感到分外惋惜。对于武者来说，一个同为武者的好对手实在是太难得了，对方死前他们之间仅有几次的交手都称不上尽兴。
但也不怪玛希琳第一眼没认出这人，关于她记忆深处的那位将军，脸上可怖的奴隶印记毁了他的一只眼球，也彻底毁了他的面部特征，深可见骨的刻痕随着肌肉贲张甚至会裂开血红的裂缝，如一座活着的火山。
而眼前的棕发青年看起来高大健壮，沉稳有力，就算有黑血印记遮掩面部，也能瞧见俊秀的五官。
玛希琳忽然感到有些悲伤，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为她曾经的对手。
那位陛下在和他前世的将军说话，后者还远没有前世那般成熟内敛，哪怕是她都能看出来对方的情绪在不断变换。
玛希琳不由有些走神。她一向不太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部分，那是阿祖卡擅长的领域，但是和奥雷聊过后，她发现这一世对方其实很少主动过问暴君旗下的势力，而是选择不动声色地帮助引导那位其实不太擅长与人交际的陛下去彻底掌控主导权，如同细密柔韧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一同编织进暴君吐出的蛛网里，直到密不可分。
他仿佛在无声无息地向着那位陛下传递一条信息：我很无害，也很危险——归根究底来说，我很重要。
当然，其中到底暗含了几分别样心思就暂且不提了。红发姑娘忍不住情绪颇为复杂地想，也不知道这家伙遇见了暴君真正的“忠犬”后，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你们打算趁着祭神日，当血色集市的主要武装力量集中在黄金集市时，发动一场波及整个港口的奴隶暴动。”
尚不知道主角团心里那些五味杂陈，教授正在和疑似奴隶反抗势力的领袖进行交涉。
起初对方身后的那些奴隶看起来想杀了他，但是随着交谈的深入，震撼的情绪渐渐大过了惊惧，最后甚至逐渐发展成了某种“敬畏”。
……伴随着他们精心策划的布局被人轻描淡写地随口吐露，“灰烬”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些麻木了。如果这人想要对他们不利，仅凭他掌握的这些东西便足以彻底毁了整个阵营，而不是费尽心思跑来锈铁集市，亲自和一群奴隶进行交谈。
如果说对方得到的这部分信息只是由于哪一步骤出现了披露导致的信息泄露，但那又如何解释这人可以精准推算出一些尚未来得及施展的、甚至只有他和格雷文才知道的东西？
——这家伙是预言家吗？那群信奉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疯疯癫癫的“纺织者”？
格雷文问出了众人想要问出口的话：“你究竟是谁？”
他站在阴影里，浑身肌肉紧绷着，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相较之下，他面前被月色笼罩的黑发青年却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随时都会被人撕碎。
“我现在只是一个奴隶。”教授平静地重复道，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可以叫我……‘幽灵’。”
前世的忠诚那是前世的事，至少现在，他需要格雷文、包括这些奴隶必须展现出应有的诚意与价值，才会更进一步——虽说这是他自己先跑过来一通威逼利诱，很不讲道理，但谁叫无论哪一世他都是一位暴君？
最后他还是和格雷文达成了简易合作的共识——他会帮忙促进这场暴动的成功，而在此之前，对方也得成为他的耳目，帮助他搜集一些讯息，遍布全港的庞大奴隶网络便是最好的信息网。
格雷文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比起黑发青年咄咄逼人、压迫感十足、甚至颇为骇人的言谈方式，他索要的报酬称得上温和——就是不知道有无额外之意了。
这家伙不错，诺瓦微微眯起眼睛，虽说还有些稚嫩，但是性格沉稳，思维缜密，个人情绪总会放在总体利益之后，也很得身边人信赖尊重，称得上是个合格的领袖，至少比奥雷&#183;阿萨奇那家伙靠谱。
远离血色集市的刺客头子忽然打了个喷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解决红蛇的。”
格雷文深深地看了那用斗篷兜帽遮住脸的家伙一眼，对方始终站在“幽灵”身后，一言不发——那张脸着实令人印象深刻，红蛇会放任对方到处乱跑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幽灵”又是普通人，只能说明此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释放了些许善意：“但是锈铁集市有时候也会迎来一些……大人物，你们要当心。”
“……这一点请不必担心。”诺瓦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又给人加注了判定——容易心软，富有同情心。
不过从对方曾出面将他们从打手面前救走，就能看出些许端倪了。
格雷文临走时，教授忽然抬手扣住了牢房的铁杆。他腕上的铁链打在其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你们这里有被卖去博莱克郡银花矿场的成年男性奴隶吗？”
“……很多。”棕发青年停住脚步，神情不明地盯着他：“这里的壮年男奴绝大多数都被卖去了各大矿场，成为矿奴——你得提供给我们更多特征。”
教授沉默片刻后，忽然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微微避开脸去：“……我不知道。”
严格来说，他对那个人的一切认知都源于一些信件和报刊中的只言片语——那些工人叫他“驼子”，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外貌，也对他的来历与过往知之甚少。
玛希琳震惊地望着他，她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从这位陛下的口中出现。
“但是也许你们听说过他，如果你们能够得到外界信息的话。”些微情绪波动只是一闪而过，黑发青年很快便重归了冷静：“博莱克郡大罢工中，那个当街撒下认罪书，曝光出教廷私盗国家矿产的‘逐影者’，是一名有着黑血印记的奴隶，来自血色集市。”
“……”
“他死前高呼的是，‘唯有真理永存’。”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将眼前众人的命脉都剖析得一清二楚：“他口中的真理究竟指的是什么？诸位对此有些想法吗？”
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奴隶会脱口而出的话，一定有人曾这样和他说过，有人教会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理”，值得他为此付出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弗里德。”
一片令人屏息的沉默中，格雷文忽然开口道：“他的名字是弗里德。”
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种深重的痛苦与悲哀。
弗里德在古希尔维语中的寓意是“自由”。
……
目的达成后，他们回了一趟奥雷的安全屋。红蛇那边救世主早已施展了法术，若有异动随时都能赶过去。
尽管折腾了一夜没睡，此时甚至有些犯困，但教授还是决定先实现自己的承诺。
等他进入浴室的时候，某人早已将那套脏兮兮的破衣服颇为嫌弃地丢在了地上，光裸着上半身，正双手撑着洗手台，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好歹此人还算是矜持，浴巾的皱褶松垮地遮住了胯骨以下。
浴缸里的黄铜阀门已经被拧开了，水雾湿热而朦胧，听见动静后，救世主微微侧过脸来，漂亮至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少年人的青涩已经从这具躯体之上渐渐褪去，而是逐渐展现出成年男性如雕塑般的硬质与修长。在罕见地彻底坦露流畅有力的优雅肌理线条后，伴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那种引而不发的锋利与危险，更是如陌生的潮水般层层上涨。
但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暖干净、甚至流露出圣洁之感的白皙，这似乎中和了对方身上莫名的压迫感，而神格正在金发神明的胸膛之左游走，奇异的古老图腾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几乎吸引了另一人全部的注意力。
“……教授。”
诺瓦本能唔了一声，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来，结果正对上了救世主略显无奈的眼神。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盯着某人胸口的神印看个没完的时候。
“坐。”教授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小板凳用脚勾到对方面前：“我帮你洗头发——你常用的洗浴用品放在哪里了？”
又窄又小的木凳，坐着估计不太舒服——但谁叫某人的身高比他高，他只找到这个。

第177章 独占
那些头发的触感很柔软，柔软且顺滑，温柔地缠绕着他的手指，以至于让诺瓦竟有种手忙脚乱的错觉——总不能将这些漂亮的金发当做用来制作标本的动物尸体身上的毛发来搓洗。他自己洗头从来没有那么多步骤，完全是因为这具躯体天赋异禀才没有掉发问题。
教授身上的外套和手套全部脱掉了，仅剩一件衬衣，袖口挽到了肘关节，露出了一截小臂。救世主则委屈地蜷在小小的凳子上，两条长腿简直有些无处安放。
自家宿敌的手指很僵硬，不过足够小心，颇为耐心得一点点将那些和泥水一同结成壳的发丝逐一捻开清洁。
但是对方显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准备冲水的时候，直接舀了热水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猝不及防之下，飞溅的水花顿时弄湿了自己的衣服，也将尚未冲洗的泡沫溅进他的眼睛里。
阿祖卡：“……”
“……抱歉，迷眼睛了？”
对方觉察到不对后转到他面前，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又试图用沾满泡沫的手指来擦拭他的眼睛。哪怕是一片刺痛的黑暗中，金发青年依旧精准地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没关系，我自己来。”他叹了口气，结果等到视力恢复后，便瞧见自家宿敌举着两只满是泡沫的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凳子前等他，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乖。
混合着泡沫的水流沿着他举起的小臂向下淌，浸湿了衣袖——严格来说，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尤其是胸腹部分，连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珠正顺着黑发青年苍白的额头滑落，掉在睫毛上，又不堪重负似得颤动了一下。他湿漉漉的，那些温热潮湿的水雾，伴随着浴室昏黄的光，一同暧昧淌过他紧抿的淡色嘴唇，他锋利单薄的锁骨，他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窄窄收束的腰侧。
……阿祖卡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引诱对方提出这缺乏深思的、玩笑般的亲昵提议。
“我答应过你了，我会帮你洗干净。”见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对方冷着脸强调道：“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您可以把衣服脱了。”救世主听见自己格外温柔地说：“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你说的。”另一人警惕地盯着他：“如果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你就要像咬我的手腕那样咬我。”
……可是现在我想对你做的事，可比咬一口严重得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是毫无征兆——既然我率先提议了，那便算不上毫无征兆。”
非常牵强的理由，但是对方思考了片刻后便答应了，异常利落得脱掉了身上的衣物，然后丢在洗手台上。他似乎被湿衣服箍得很难受，以至于早就想这么做了，像只讨厌水的猫。
阿祖卡早就发现了，他的宿敌似乎缺乏常人在人前袒露身体时惯有的羞耻心，面对同类赤裸的躯体时也显得格外平静，这让本意多少参杂些试图引诱对方的他甚至有些挫败。
……为什么？是因为“阿斯伯格综合征”吗？
“过来。”救世主站在原地，垂下眼睛轻声说：“您的头发上也溅上了泥水，我帮您清理一下。”
但是这一次，他的宿敌没有听话，甚至后知后觉地后退了一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这才发现两人在浴室里赤裸相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无害。
“……您这是担心我会对您做出一些不好的事吗？”
发现自己没忍住，流露出些许异常危险的信号，阿祖卡非常淡定且熟练地安抚诱哄：“我说过，我不会不顾您的意愿强迫您。”
——唉，甜蜜的折磨。
“……你的生理反应可不是这么说的。”诺瓦皱了下眉，迅速向下瞥了一眼：“况且我还没有帮你洗完。”
“不用管它，您也说了，只是生理反应。”对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丝毫不变，似乎十分值得信赖：“而且只剩下冲水了，最后再冲一样的。”
“……”
“……您不信任我吗？”见他依旧一动不动，救世主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睛。他用手指将湿漉漉的凌乱金发拢了上去，那张漂亮到有种惊心动魄之感的脸微微别开，闪过些微脆弱的神色。
“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叫格雷文的家伙。”他突然说。
虽然他对其本人没什么意见，如果换个身份甚至还会有几分欣赏，也不会以此来反对双方之间的接触，他的教授需要对方的实力与势力——但是占有欲就是占有欲，它阴暗而危险地一层层上涨，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破堤。
诺瓦懵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着他，这又和格雷文有什么关系？
“您很欣赏他。”对方冲他低声控诉道：“我能看出来，明明都是这一世初次见面，您对他的态度，却比那时对我的态度温和友善得多。”
——此人当时不仅拿纳塔林人威胁他，还将箭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比比划划来着。
教授：“……”
教授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现在是我掌握了主导权，而你我初次见面时，是你掌握了主导权。”他冷声道：“如果我再待那些本就精神紧绷到极致的奴隶强硬，只会产生反作用。我不信你想不到这一点，不要无理取闹。”
“我没有所谓的前世记忆，所以我不会将这部分信息作为对人对事的唯一判断标准。”
他皱紧眉头，盯着那双在水雾下显得格外温柔朦胧的蓝眼睛，其中正深藏着层层叠叠的危险暗潮：“现在只有你是我的全方位合作对象，我不明白你在计较些什么。”
救世主满脸委屈与无辜：“可是现在您都不愿意到我身边来。”
“……”
最后蜷缩在小板凳上的人还是换成了他。
……其实还是挺舒服的。温暖灵巧的手指在发丝间一点点按揉，诺瓦想起这人曾说过自己想当医生，大概是这个原因，对方对人体构造表现得异常熟悉，总能娴熟精准地寻到令人舒适的部位，甚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一只手忽然轻轻捂住他的眼睛，要冲水了，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本能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流顺着头顶温柔地淌过全身，像是一种舔舐。
长久的黑暗让他有些不安，下意识用手向四周试探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另一人的呼吸忽然紊乱了一瞬，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迅速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了手腕。
先别睁眼。
救世主压抑而平静地命令道，他听见些微柔软织物互相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对方松开了他的手，然后一具热烫的躯体忽然自背部覆了上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一点点自后方扣紧他的腰。
那个人甚至将脸颊埋在他的肩颈处，温热而压抑的呼吸混杂着水雾全部撒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片战栗，金发在水流的作用下如小蛇般在他身上游走。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在这一瞬全然炸开，不顾双眼的酸涩，黑发青年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挣扎起来。
“别动，只是一个拥抱——您在害怕些什么？”阿祖卡淡定地将自家宿敌箍住，语气格外温和地哄道，听不出丝毫令人不安的端倪。
他甚至还侧过脸来，仔细嗅闻了一下对方后颈残留着的淡淡洗发水的气味，又轻轻含咬了一下，让人猛得颤抖了一下。
“你说了不会咬我。”教授的声音冷飕飕的，夹杂着气恼，只有细听之下才能发现似乎有些僵硬：“还有你搞什么——你又犯病了？”
他早该想到这家伙有肌肤饥渴倾向，大概是童年时期母亲病重早逝、缺乏来自同类的身体接触导致的。而大面积的身体触碰对于病患来说确实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嗯，忽然很想拥抱您。”救世主无视了他的控诉，道歉倒是格外爽快：“抱歉，请您原谅我。”
来自另一人的体重令他被迫挤压着蜷缩起来，脊背全然弓起，袒露出脆弱而嶙峋的后颈脊骨，他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后方的异样，只隔着一层柔软的织物。
“……对喜欢的人产生欲望是很正常的事。”也许是觉察到他的异常不安，对方低低叹了口气，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紧绷的下颚：“可是我的先生，您对我毫无反应……这让我有些挫败。”
“难道是我不好看吗？”他似乎真的对此颇感失落。
“……你很好看。但是我说过，”教授阴郁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毛：“我无论对男性，对女性，还是对人类以外的物种均缺乏性冲动，这和你的外貌无关。”
“……真的吗？”
救世主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的手指顺着另一人的腰线滑了下去，随后觉察到自家宿敌的身体猛地僵成了石头。
“如果您不喜欢，请告诉我……我随时都会停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水汽，格外温柔地说。

第178章 迷茫
那个人的身体过于紧绷，如要断掉的弓弦。后颈顶端的棘突显露出一种无助湿润的薄红，引得救世主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咬住那块脆弱的皮肤。
对方反应极大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得蜷缩起来，手背上淡蓝的青筋乍起，青白的手指死死抓着罪魁祸首结实有力的手臂，短短的指甲将其掐出了月牙状的痕迹，似乎是为了阻止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别开头去，黑发无助地蹭着另一人的脸颊。
“您有反应了。”
救世主松开了他的后颈，嘴唇若有似无地轻轻触碰着耳尖。呼吸的热气全部洒了进去，混合着浴室空气里湿润的水汽，简直令人头脑昏昏沉沉着发胀，像是发酵过度的面团。
“舒服吗？”金发的神明在人类耳边低声蛊惑着，声音仿佛一条柔滑的蛇在后脊上爬行：“您可以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或者哪里更舒服，我会忠实完成您的一切指令，只要您想……”
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喘息。阿祖卡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来，略显强硬地捏住自家宿敌的下巴，轻轻将那张罕见沾染上血色的脸转过来，然后凑上去和人接吻。
“讨厌？”
唇齿短暂地分离时，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态，慢慢轻吻着他有些肿胀的嘴唇，又亲了亲眼睫上滴落的水雾，温柔得要命。
但是手上的其余工作却没有停歇，力度精准且恰到好处，惹得黑发青年下意识往后缩，开始泌出细汗的后脊却是更加紧密地贴覆着另一人的胸膛。
他低声哄人：“如果不喜欢的话请告诉我，请别这样……”
委屈。
是的，对方看起来竟像是带着不自知的委屈，仿佛陡然接触了从未接触过也不曾预料到的事，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都陷入了发出持续嗡鸣的空白。
直到那个人在他的怀里忽然极致紧绷着战栗，又突兀地放松下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他的宿敌几近脱力地将后脑暂时抵靠在他的肩上。
那些凌乱的黑发软软蹭着皮肤，暴露出来的脖颈几乎呈现出一条直线，喉结清晰且急促地上下蠕动着，任由他带着安抚性质轻轻拍抚顺气——除了些微从喉中溢出的隐忍呜咽，对方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单词。
将人松开后，舀了些热水将两人清理干净。阿祖卡在人前蹲下，仔细观察着另一人的神情。
……湿润的，发烫的，眼睫下垂，嘴唇微抿，身体负隅顽抗地紧绷着，但不像是厌恶，更像是……茫然。
一只手忽然被人捉了起来，诺瓦本能抬起眼睛，正瞧见对方扣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脸上，用那张宛若神造的脸颊轻轻磨蹭他的掌心。
救世主灿烂的金发仿佛融化的液态黄金，在他的指缝间流淌，惑人的蓝眼睛温柔地敛着，眼睫轻颤，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对方淡色的瞳孔早已将他牢牢锁定。
……就像一尾金色的塞壬。他忽然产生了些许毫无边际也毫无作用的奇怪联想，那些传说中异常美丽却也极端危险的古老生物，会用歌声与美貌引诱过往船只上脆弱的人类坠入无尽深海，直到成为它们的食物与巢穴。
“假如您一时无法判断自己的喜恶，可以暂时关闭您聪明的大脑，遵循真正的本能。”那家伙正在微微侧过脸来，轻轻吻着他的手腕，声音轻缓温柔，十足温驯的模样：“讨厌的话就甩我一巴掌。”
“……”
“请给我个提示吧，先生。”见他一动不动，塞壬垂下眼睛，用带着些微颤抖的动听声线甜蜜而哀伤地祈求道：“哪怕只是不讨厌我触碰您的事实……”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我大概，不讨厌。”他注视着地面上双方交叠在一起的阴影，慢慢开口，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沙哑：“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没有利用我来解决生理需求，而是选择制造并处理我的生理需求——为什么？”
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愣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某种极其愉悦、仿佛叹息般的颤音在他的喉咙里滚动。
“刚才舒服吗？”
但是那个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再次重复了那调情似的问题，只是声音越发轻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就像寒冷、疼痛、难过等等感受一样……我有让您感到舒服吗？”
“我的生理功能正常，感官也没有出现问题，”黑发青年非常认真地回答道：“所以刚才你有让我感到舒服。”
沉默片刻后，他又迟疑地补充道：“……谢谢？”
阿祖卡：“……”
他忽然在另一人疑惑的眼神里，忍不住狼狈地别开头去。
……太犯规了。
尽管他知道自家宿敌一向如此，话中绝无任何挑逗的暗示或隐喻——但这家伙实在是……
救世主迅速隐藏好那些绝对会将人吓到的东西，继续若无其事地温声哄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您在我身边会感到放松与舒适，您的正面反馈就是支付给我的报酬。”
眼见对方的视线怀疑地向下滑，落在那些隐藏在柔软织物阴影里危险且狰狞的异样时，金发青年忽然微微眯起眼睛，瞳色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沉了几分。
但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动听：“怎么，您想要帮我处理吗？”
这一次对方思考了片刻，居然犹豫道：“出于公平起见，可以。”
“……”
阿祖卡站了起来，阴影彻底笼罩了坐在小凳上的人。黑发青年正仰起头来看着他，烟灰色的虹膜沾染着一层薄薄的水色，这模糊了那些冷肃理性的色彩，让他看起来简直颇为无辜，仿佛对接下来那自行选择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将手指插入那人细腻的黑色发丝间，一路下滑，暧昧而温柔地抚摸着后颈，直到对方终于隐隐觉察到了某种无法承受的危险，出现了想要逃跑的本能瑟缩。
然后救世主俯下身来，堪称爱怜地吻了吻自家宿敌的额头。
“在您没有怀揣着和我同样的心情之前……”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不。”
……
手中的笔停滞了，黑发青年盯着虚空，似乎在思考问题。但是假如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其实是在极其少见的发呆。
另一人将他哄出浴室后，水声又响了许久，曾经承诺的“洗干净”算是半途而废……或者说引发了某种诡异的展开？
他确实极少接触这一方面，不论是哪个世界，身体不允许外加本身不感兴趣，理论知识主要源自医学与虚拟作品。但是那家伙显然不如他这般……病态，是个十分健康且正常的成年男性人类。在缺少相关经验和相关对照的情况下，以至于他甚至罕见的对此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比如说，对方口中的“同样的心情”，究竟指的是什么？性冲动，还是某种情感投射？
“您在想些什么？”
低缓温柔的声音在耳侧毫无征兆地响起，夹杂着湿润清新的水汽，以至于黑发青年本能颤抖一下，松松垮垮夹在指尖的笔顿时掉了下来，朝着桌边滚落。
阿祖卡轻松地接住了笔，盖好笔帽后重新放回桌上。从他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自家宿敌微微发红的耳尖，也不知道是源于热水澡的热气烘烤，还是某种令他颇为欣喜的变化。
他也懒得纠结，干脆按住那人靠在桌上的手，毫不客气地五指没入，交握，然后俯下身，将脸颊埋进另一人的肩颈里，满足地深深嗅闻了一下——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淡淡香气，夹杂着咖啡与墨水的苦涩气味。
除了些微下意识的颤动，对方没有太大反应。至少不像以前那般，哪怕只是轻微的身体接触都会引发不满的皱眉和训斥。
也许就连他的教授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他已经十分适应来自另一人的亲昵举动，甚至在人怀里显得格外放松，只有抱久了不耐烦了才会用手推他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和你有关，以及停止用我的衣服擦头发。”
诺瓦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那个被他不耐地推开脸后，又开始低低闷笑的家伙。对方的发梢还在滴水，那些冰凉的水珠随着重力滑进他的衣领里，在他的衬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救世主顺势抓住他抗拒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蓝眼睛温柔地拖拽着他，直到坠入未知的深海。
“抱歉，我的错。”他低低叹息着：“但是亲爱的，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准备用三百页实验报告来分析我。”
在比浴室明亮许多的光线下，诺瓦忽然发现对方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泛红的掐印与抓痕，他顿时想起了那些紧绷与颤抖，还有仿佛瞬间在神经末梢炸开复现的愉悦——对方明明可以在瞬息间治愈，却放任了那些暧昧痕迹的残留。
……为什么？

第179章 逃跑
塔隆在逃跑。
黑暗系术士是现存所有术士中公认隐蔽能力最强大的，能和他们相较的只有传说中的空间系术士，不过后者早已成为了传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空间系魔具与卷轴皆为用一件少一件的孤品。
但是这位按理来说世间少有人能寻见踪迹的黑暗系圣者，正感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发出恼人的咔咔声。血水顺着他身上的孔洞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仿佛一只漏水的皮袋子。要不是黑夜神残留的神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他现在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浓郁的黑暗在影子里膨胀成液态，神经质地观测着周身数千米之内的任何动静。塔隆将浑身都在淌血的小王子倒挂在背上，不顾这是否会令心爱学生断裂的肋骨刺穿肺叶——能从一位神明的手中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恐惧几乎占据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小王子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声在此刻都显得分外刺耳。
他仿佛能感到那位不知名神明的威压正在穿透云层，在全港追逐锁定胆敢冒犯神明的蝼蚁，就连一缕掠过耳畔的微风，皆是对方的耳目。
假如阿祖卡在这里，他会评价这位圣者其实是被心中无限放大的、对于“神明”的恐怖幻想吓破了胆——但此时对方已经彻底没入了一片肮脏杂乱的贫民窟，化为低伏的黑影，掠过装满腐烂的沙丁鱼和牡蛎壳的腥臭藤框，从横七竖八的破烂渔网与巨大的鲸油桶间飞速消失。
贫民窟的不远处便是船坞，七歪八倒的栈桥浸泡在翻滚着泥沙的海水里，腐烂的缆绳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几条走私船正在涨潮的掩护下卸货。
塔隆踏上甲板，潮湿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能清晰嗅到走私贩子身上混合着劣质烟草与腥臭鲸油的气味。只要他愿意，他便能在瞬息间夺走这些卑贱生物的呼吸，让他们化为脓水，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有神明存在的鬼地方——但是塔隆的脚步一点点停住了，海水险恶地漫过他的鞋尖。
——他不能离开。
阿兰，凄苦荒芜的阿兰，在被诸神厌弃的蛮荒之地苦苦挣扎了成百上千年，他们被视为天生的奴隶与野兽，被肆意抓捕玩弄，被无情屠杀驱赶，直到今天，黑夜与死亡之神终于垂眸注视他们。献祭已经失败了一次，如果再不进行补救，彻底陷入暴怒的残暴神明会毁了所有阿兰人苦苦等待千百年的希望。
“老、老师……为什么要……”
阿兰未来的君主至今还不明所以，喘息都带着血沫，用被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臂去抓他的衣服，其上附着如烟雾般弥漫的印记。
……神印。更何况小王子哈迪身上还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
“闭嘴。”
几名走私犯还没来得及尖叫，就悄无声息地被自己的影子杀死。塔隆呵止了学生不合时宜的质问，紧张地感知着他所掠过的每一个人类的影子，奴隶的，妓女的，商人的……什么也没有，这座庞大的港口依旧在辛勤而麻木地吞吐血腥的财富。
他稍微松了口气，往自己和学生嘴里灌了几瓶治愈药剂。只要入夜，只要入夜……夜晚会庇佑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
夜幕降临之时，船只伴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着，其上除了几具以不正常的速度腐烂成脓水的残骸之外，空无一人。
而在被黑暗笼罩的黑夜神殿深处，那些看不见脸、瞧不出身形、甚至听不清声音的祭司忽然整齐划一地抬起头来，隐隐绰绰，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阴影深处走出的人。
“……塔隆阁下。”
站在最前方的黑袍人低声说。
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似乎看不出丝毫异样。
……
格雷文渐渐理解了那个黑头发的“奴隶”——姑且称他为奴隶——为什么要自称为“幽灵”。
他……真的像是一只鬼魂，在锈铁集市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偶尔会在他们集会的时候冒出来，吓所有人一跳，冷飕飕地吐出些颇为惊悚的只言片语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格雷文曾同红蛇若有似无地试探二人的身份，对方却表现得像是被触碰了逆鳞，大发雷霆着将他狠狠鞭挞一番后，又将他丢进了奇珍斗兽场。
对方一向喜怒不定，这种“惩罚”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一次几可见骨的鞭伤拖了后腿，原本还能勉强对付的八级魔兽差点杀了他，好在格雷文还是在最后一刻徒手拧断了对手的脊骨，代价是右臂几乎被那畜生从臂膀上扯下来。
他躺在露天斗兽场狭小的准备室里，神智开始陷入不祥的昏沉。身下是一小片血泊，脚边是一小瓶施舍般的低阶治愈药剂。但奴隶暂时还不想像条被打断腿的狗似的，一点点蠕动挣扎着爬过去喝掉，他还想再躺一会儿。
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星空，流转不定、高不可及的星空，灿烂而伟大，冰冷而漠然。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格雷文的眼睛颤动了一下——他撞进了一片比星河还要明亮莫测的烟灰色眼瞳里。灰眼睛的主人冷漠地注视着血肉模糊的他，注视着他脸上狰狞的奴隶印记，像是一面倒映一切的银镜，其中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亦没有怜悯，没有哀叹——他仿佛只是在记录一幅画面，或者一段影像似的，平静地注视着他。
……多么，冰冷而美丽的色彩啊。
格雷文懒得纠结此人究竟是如何摸进斗兽场，又是如何寻见他。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伤成这样，这是常人的脑回路——结果此人开口便是毫无感情色彩的陈述句。
“您有自信红蛇不会杀了您。”
棕发青年的眼瞳微微一缩，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您在成为奴隶之前，就和他就认识。”黑发青年仔细观察着另一人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对您满腔憎恶与恐惧，所以他想折辱您，却不敢主动杀死您——灵魂契约？”
格雷文慢慢皱紧眉头，哪怕好脾气如他，警惕之余都不由心生些被人三言两语毫不客气掀翻老底的怒意：“你——”
“算了，这不重要，我没兴趣了解你们之间的纠葛。”对方却颇为粗暴地打断了他，恹恹地垂下眼睛，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厌倦与无趣：“我只要知道如果红蛇死了您会不会死，现在请告诉我答案。”
格雷文：“……不会。”
还有一点，他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的脾气简直像幽灵一样古怪莫测。
一张纸忽得递到他眼前，棕发青年一怔，本能试图伸手去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右手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他刚想换成同样被獠牙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左手，对方却是重新将纸收了起来。黑发青年直接站了起来，扭头看向身侧：“这么大的出血量，如果是普通人会死。”
“武者不会。”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格雷文瞳孔剧烈缩小，浑身肌肉猛地紧绷起来，偏偏破烂的身体动弹不得——从幽灵出现以来，他确定自己不曾感知到第三个人的存在。
对方的语气十分轻柔，说出口的话却是甚是无情：“但是他的右臂如果再不治疗，就会彻底废了。”
“请给他治疗。”幽灵果断地说：“不用全部治好，维持在不至于危及生命并且保留肢体功能性的程度。”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明白，先生。”
然后格雷文忽然感到浑身一阵奇妙的暖意，很快血被止住了，右臂也能勉强动作。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恰巧瞥见幽灵身后披着斗篷的人收回了手。
“……多谢。”格雷文沉声同那名术士道谢：“请问我需要向您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你不该问我。”术士温和地笑了一下，格雷文却本能觉得此人眼睛里似乎没太多笑意：“我只是听从先生的指令。”
“您可以先看看这个。”幽灵将二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重新将那张纸递到格雷文眼前，对方伸手接过，发现这是一份名单。
他挑起眉来：“这是……”
“祭神日当天黄金拍卖会的贵宾出席名单。”诺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此人大概对这些人名都基本有所预料，否则不会有底气选在这一天发动暴动。
“这不是全部的名单。”他忽然说，在格雷文忽然开始剧烈变化的脸色中面无表情地说：“依据我的推测，王庭议会的议会长，银鸢尾帝国唯一一位公爵，卡穆公爵有大概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也会出席这次拍卖会。”
——对方就是那个嗜好美丽金发少年的神秘大贵族。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此次拍卖会的戒备将极度森严。而且身为惜命的贵族，来到莫里斯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界，公爵一定会带齐大量高手护航，而其本人也是一位主祷阶层的强者。

第180章 昭彰
诺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棕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保留那些不愿告人的秘密，不论是否出自“自愿”。
极度震惊中参杂着凝重，但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除了性格使然，那便说明这种程度的误判还勉强在对方的接受范围内——为什么？他为何有底气认为，一位主祷阶层术士和额外一批强大战力的到来，依旧对他们的计划无法造成毁灭性打击？
还有一点，格雷文准备如何解决全港奴隶的黑血印记问题？
如果奴隶不听话，黑血印记造就的灼热剧痛会令这些奴隶生不如死，更何况这种印记的权限并不仅仅掌控在一个或者几个人手中，它是可以自由转交的。换句话来说，全港口的“上等人”甚至富裕些的平民都是需要反抗的奴隶主。
依据某位救世主所说，“风告诉他”塔隆去了一趟黑夜神殿，不排除对方是在故意祸水东引，但结合他要求奥雷&#183;阿萨奇调查得来的信息，一向神秘莫测的黑夜神殿居然也牵扯了进来。
加上这些信息，便十分值得令人深思了。以往的多种猜测在诺瓦的脑海里被飞速地一条条否认推翻，最终的正确答案渐渐昭彰若揭。
“幽灵先生，十分感谢您带来的情报。”
格雷文正温和且疏离地同他道谢。这些天接触下来，对方是个稳重细腻的人，似乎和前世那位……沉默且残暴的将军截然不符。
但是诺瓦也不指望以自己的性格能在几天之内和人打得火热。首先他隐瞒了身份，是否和人揭露还有待观察。其次，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暴君更习惯用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剖析打碎一切傲慢，然后再通过各式威逼利诱使人迫不得已走向他安排好的道路，成为他手下的温驯的棋子。
换句话来说，他不会哄人。
玛希琳倒是几天之后就和人混得如鱼得水，他曾有几次瞧见红发姑娘带着廉价酒水偷溜进“灰烬”所在的锅炉房，将看守放倒后，和那些奴隶一起喝得兴高采烈。这是人才，于是诺瓦干脆不动声色地助长双方之间进行合作的契机。
也许阿祖卡同样可以做到，但是这家伙太粘人了，而且似乎没有插手他的势力与地盘的意图，就像他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除了几个格外看重的锚点，比如族人，好友，他这个“追求对象”，还有找寻真相、报复诸神的强烈复仇欲望之外，对方其实对很多常人会介意的事持不在乎态度。
直觉告诉他，在这套温和友善的完美外壳内里，此人有种诡异的、正在悄无声息蔓延的疯——但其本人却对此接受良好，认为自己一切正常，所以他不能将人放出去太久。
好在这人虽说表现得对世俗的功名利禄甚是冷淡，那些印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救世主”的东西，依旧会让他对贫弱穷苦流露出哀伤悲悯，对不平之事表现出讥讽憎恶，这中和了对方身上那份淡漠的“神性”，也让诺瓦认定，至少现在，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绝不会因为神明的身份就变得面目可憎，他只是……退休了，就像从英灵殿里召唤出来的、史诗中死去的英雄。
“……幽灵先生？”
诺瓦回过神来，正对上格雷文探究的眼神。他在谈正事的时候走神了，还被人看了出来，黑发青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在心里训斥了自己一句。
“只是正常合作内容，您不必道谢。”他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希望您能将这个消息转告给您真正的合作对象，卡穆公爵身边必有精通法阵的术士。”
究竟是谁能协助对方抵抗如此大范围的黑血印记？和主角团里的两名术士探讨过后，诺瓦的脑海里剩下了一个选项：禁魔法阵，庞大到足以波及整个莫里斯港的禁魔法阵。而这么大范围的法阵可能需要三位主祷或者一位圣者级别的术士才能完成。
莫里斯港此刻明面上正有一位圣者。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忽然产生了苦笑的冲动——他甚至怀疑什么也瞒不过这人。眼前的黑发青年还很年轻，却有着使人瞠目结舌、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敏锐与才智。从言谈举止不难看出，对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跑来血色集市，隐瞒身份和一群肮脏卑贱的奴隶为伍？
对方待他们这些奴隶的态度虽说冷淡，却没有高高在上的厌恶与鄙夷。这种情绪格雷文从那些大人物眼中看得多了，还不至于分辨不清。
他帮助他们摸清黄金集市的兵力分布，提供珍贵的情报，甚至随口指点了几句，就协助卓娜——那位被救下的达巴少女——找到了其余八名不知被奴隶贩子转手卖往何处的达巴族人的踪迹。包括对方的同伴，那名红发姑娘，倒是性格好得出奇，就连一向防备心奇重的“灰烬”都不由对人交口夸赞。
……很可怕的能力，干的却都是些好事。包括现在，忽然冒出来，救下他，揭穿他的老底，治愈他的伤势，然后杵在他面前发呆。
武者一向依赖于自己的直觉，格雷文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说不定他只是……呃，脾气怪异，他不由对人生出些许好奇。
脾气怪异的人，格雷文见多了。朝不保夕、血腥残酷的生活逼迫许多奴隶变得格外麻木且古怪，但他依旧能令这些奴隶信赖他，令他们相信那被绝望淹没的未来中，微小得随时都可能不复存在的希望。
“我倒是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真正的合作内容。”棕发青年忽然低声说：“您帮助我们，却只收取一些微乎其微的报酬，这是不合常理的。”
对方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神情竟有些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黑夜神殿。”格雷文盘腿坐在地上，坦然地回答道：“协助我们的势力是黑夜神殿。”
——不如用一条迟早会被查出来的信息去交换信任。而那位幽灵先生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我奉劝你们对黑夜神殿保持警惕。”黑发青年神情莫测地注视着他，脱口而出的话并不好听。
“我当然明白，如果别无所求，那些大人物何必前来帮助一群挣扎求生的卑贱奴隶？”格雷文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故意苦笑道：“但是我们这些可能明天就会死去的奴隶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害怕失去的呢？因为别无选择，只能痴心妄想着闭着眼睛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这些微弱的挣扎究竟有没有意义。”
他在表露善意，也在透露弱点。
“一无所有？不，来自奴隶的反抗本身便是一种无比珍贵的价值，你在做正确的事。”
格雷文一怔，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能穿透他的思维，对方的话里莫名有种斩钉截铁、令人忍不住信赖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遥远的未来：“况且‘一无所有’意味着可以‘不顾一切’，‘别无选择’代表着对方同样‘别无选择’。矛盾会催生斗争，是事态发展的动力与条件，尽管过程漫长曲折，但你不必妄自菲薄。”
“……您很会，安慰人。”格雷文不由喃喃道，莫名的熟悉感令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不是安慰，而是事实。”黑发青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做出任何情绪化的判断，更何况我要你们成功。”
……也很独断专行。
“您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位……大学者。”棕发青年忽然忍不住低声说：“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一版名叫《黎民报》的报刊。”
“……”
“也许您听说过，或者读过《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的著作。”流转的星空之下，格雷文真诚地注视着黑发青年的脸庞——那是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苍白而年轻的脸：“他为穷苦人说话，为奴隶说话，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说话，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是他被教廷判处了死刑，被关进了异端裁决所，然后再也没有在大众面前出现过。”
棕发青年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下来：“不少人说，《黎民报》里尚在更新的署名文章不过是他仅存的存稿，由对方的学生帮忙发布，而那位先生早已死在了裁决者的酷刑之下，只是教廷不敢透露他的死讯罢了。”
格雷文慎重地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您说，诺瓦先生他还活着吗？”
“我现在只是一名奴隶。”对方面无表情地再三强调道。
“……我明白了。”格雷文不由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睛。看来是他的直觉出现了错误——也是，那位先生虽然也是普通人，可是怎么会逃离异端裁决所，莫名其妙跑来莫里斯港？
“但是如果您想知道，我怎么会变成奴隶的话。”对方又忽然开口道，烟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剔透得仿佛在发光。
“——因为我是一名逃亡中的死刑犯。”

第181章 意味
格雷文僵住了。
“你、您是——”
浑身血肉模糊的棕发奴隶青年原本盘腿坐在自己的鲜血里，明明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依旧神情自若地同神秘强大、意图不明的“合作者”进行互相试探——但是现在他竟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似乎想要向前伸展，却最终只是停留在原地。
他该做些什么，去进一步验证对方的身份。但是直觉在格雷文的脑海里不断喃喃低语着——没错了，就是他，只有他。
更何况冒领这样一个危险至极且容易被人戳穿的身份，又有什么好处呢？
格雷文突然发觉这样坐着似乎并不礼貌，但站起来后，又发现自己比人高大得多，以至于对方必须要仰视他。
星河降落了，落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
也许他该跪下，但是他没有。他受伤的膝盖仿佛被炙热沸腾的铁水浇筑凝固，这份热意源自他曾从对方身上得来的东西。格雷文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成一条被无限拉长的线，它在颤抖，无比悲伤而欣喜地颤抖着，以至于完全无法抵挡自胸腔深处涌现出来的热流。
“您看起来有些……激动。”教授谨慎地说。
格雷文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如果您真的是诺瓦先生，我想告诉您一些事。”
一些东西终于从他的喉咙里倾泻而出：“我们会在稻草下偷藏被撕碎的报纸，撕得很小，分开私藏，然后由识字的同伴为大家阅读。有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我们叫他‘老学究’的，曾经用碳条在地牢的墙上抄写您的文章，他只抄了一篇半，分别是‘被压迫者的权利’和‘致无名者书’，还差半篇时被暴怒的红蛇拖了出去，剁去了手脚。”
黑发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痉挛似得蜷缩了一下，明亮冷肃的眼睛里徒然浮现出一种几近痛苦与脆弱的东西，哪怕仅有一瞬。
“但是就像您所说，思想是杀不死的，它会在每一个被压迫者的血液里不断撕咬。”棕发青年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的神色：“这里是流淌着自由与财富的莫里斯港，我们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开始有奴隶逃跑，被抓回来后又被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是小规模的暴动，十七名奴工协作着成功杀死了他们的主人。结果血色公爵勃然大怒，宣布血色集市不允许出现《黎民报》。所有和您有关的纸张、羊皮甚至是碎布和石块，全部被搜刮出来一起投入大火，所有偷藏这些东西的奴隶被推进了兽笼——”
棕发奴隶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起来，异常得平静。
“——然后我们不想再忍了，不论结局是毁灭，还是新生。”
他看见“幽灵”几不可查地后退了一步，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下颚绷得很紧，以至于能瞧见单薄皮肤下那些如被大火灼烧过的荆棘般、狰狞而扭曲的淡蓝血管——他怎会如此苍白瘦削？格雷文愤怒而痛苦地想，究竟是什么如此严酷地折磨了眼前的年轻人？是教廷？亦或者是这个世界的残忍与不公？
他的声音不由变得轻了起来：“……而我只是希望您能知道，您的文字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黑发青年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是格外了解他的人会发现，他的浑身上下慢慢变得紧绷，与其说是冷漠无波，不如说是……一片空白。
……想跑。
一种出乎意料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也许他确实曾对此有所预料，但不曾想过会如此……盛大热烈。一切冷酷理智的算计与谋划，在真正的高尚者那真挚且炙热的情感面前变得无比渺小卑劣，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种承受不住以至于试图落荒而逃的冲动。
但是有人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温暖的热意顺着肩侧温柔地漫了上来。
“还希望您能对先生的身份先暂且保密。”诺瓦听见阿祖卡在他身边温和平静地嘱咐道：“在教廷的名单上，他依旧是一名死刑犯，现在的莫里斯港形式错综复杂，并不适合向众人揭露真相——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我明白。”格雷文也渐渐重归冷静，重新变成了那个沉稳细致的奴隶反抗阵营领袖。
接下来的对话明显变得友善了许多，诺瓦沉默地听着双方你来我往地进行了一番夹杂着试探的深入交谈，救世主果然如他所想，很擅长这些东西——格雷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和，渐渐开始夹杂着欣赏。
最后准备离开时，对方忽然叫住了他们。
“‘幽灵’先生。”格雷文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三个互相相套、形如锁链的圆，然后用一条竖线贯穿其中：“这是我们这些‘无名者’进行秘密集会时的符号，等三日后潮汐到达最高点，您前往码头东区，寻找一块底部刻有符号的巨大黑色礁石，我们会在礁石之下和黑夜神殿进行暴动之前的最后一次交涉。”
诺瓦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完好无损的琥珀色虹膜，其中沉浮着许多深沉复杂的东西，挣扎，怀疑，纠结——但最终归于一种明亮且赤忱的信任。
……一个尚未向残酷现实屈服的理想主义者。
“好。”他缓慢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郑重。
“诺瓦”仅仅只是一个潜藏在油墨中的幽灵，但唯有当暴动者的刀刃穿透监工的胸膛，当囚犯的锁链勒紧看守的喉咙，当人民用绞索套住王公贵族的脖颈——幽灵才终将穿过火焰与鲜血，真实来到人间。
……
当终于只有两人的时候，身边的救世主忽然毫无征兆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您还好吗？”
教授皱眉瞥了他一眼，将对方的爪子慢慢扯了下来：“……我没事。”
……太敏锐了，这家伙。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低声开口道：“我只是再一次发现……我必须是正确的，这一点绝不可动摇。”
这个世界已经逐步走上了一条漫长、艰难且曲折的道路，他亦被时代汹涌的洪流裹挟着前行。
也许这失控狂奔着的时代会催生出畸形的早产儿，亦或在发展的途中因营养匮乏病弱夭折，从而诞生出无数肮脏的脓血与腐败组织——但他只能无数次去坚定他所信奉着的真理，不容质疑也无法迟疑，因为这将是他唯一的锚点。
换句话来说，他正狂妄地试图在无法避免的牺牲与试错之下，尽可能精确地去寻找一条“真正正确”的道路。这种巨大的压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哪怕是他，此刻都忍不住开始试图啃咬手指。
黑发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但这不是重点——微微战栗的齿间突然出现了另一人微凉的手指，舔起来微微发咸发涩。
他下意识咬了一下，柔韧坚硬的触感，可以听见牙齿刮蹭指骨的轻微咔咔声。对方顿了顿，忽然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他的舌面，黑发青年顿时反应极大地猛得将头后仰，将那沾染了唾液、变得湿漉漉的手指呸得一声吐了出来。
“很难受的话，您可以咬我的手指。”某人无视了教授不可置信、看神经病似的瞪视，非常认真地建议道：“别咬自己。”
见他有些发懵，那家伙居然肆无忌惮地一手箍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用四指托住下巴，然后将大拇指探了进来，扯开口轮匝肌，撬开震惊之余来不及闭合的齿关，迫使自家宿敌只能傻兮兮地大张着嘴，任由他仔细观察那些锋利森白的尖牙。
“您的指骨上曾经都是被咬出来的刮蹭伤，”阿祖卡用指背试了试那些牙齿的健康锋利程度，声音温柔中夹杂着无奈：“不疼吗？”
自家宿敌恼怒地瞪着他，看起来要不是一时说不了话，估计是要骂他的。
但是对方始终没有下狠劲咬他的手指，直到些许唾液都被迫顺着嘴角淌下。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指抽了出来，转而凑上前去温柔且深入的亲吻——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人在舌尖上重重咬了一口。
他松开手，任由黑发青年立即蹭蹭后退着离他三米远，顺便若无其事地将唇边的血渍拭去，漂亮的蓝眼睛里居然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你又发什么疯？”教授一边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一边阴沉着脸质问道。
他的下巴已经黏糊糊一大片，狼狈得要命，颞下颌关节也被牵扯得发胀发酸——他就知道这混账之前说什么“亲吻的最后机会”是在装可怜式的胡扯八道，现在此人甚至已经得寸进尺到了一言不合就啃他一脸口水的地步。
……话说这是“追求者”会做的事吗？他不由有些茫然地短暂思考了一下。
“抱歉。”对方微笑着从怀里掏出手帕，向人招了招手：“过来，我帮您把脸擦干净。”
见自家宿敌黑着脸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掀起眼皮阴测测地瞪他，救世主干脆从善如流地自行上前，仔细地帮人善后。处理干净后，又在那不满紧抿着、只是变得红润许多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教授：“……”
……忽然很想咬人。
阿祖卡将人搂进怀里，一点点收紧手臂，直到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同频。怀中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来，慢慢揪住了他背后的衣服，他的眼神不由变得越发柔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不仅仅是我，我们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救世主低声说，将自家宿敌那些散乱的黑发全部轻轻拢了上去，然后将嘴唇贴在对方的额头上，虔诚地吻了吻：“您一直很清楚，这绝不是您一个人的战争。”
而是一群人的革命。

第182章 良种
“……黑夜神殿？”
回到安全屋的奥雷皱着眉思考片刻：“一群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回答得分外简洁粗暴，只见暴君眯起眼睛打量自己，眼神锐利得仿佛解剖刀，刺客双手抱胸，有些别扭地啧了一声：“信仰归信仰，但又不是所有普通信徒都会对神殿祭司恭敬有加。”
“老头子不满他们打着信仰的名义试图插手血色集市的生意，黑夜神殿则不满老头子放任异教徒在莫里斯港发展壮大。”他的嘴角带着嘲讽意味地扯动了一下，尖锐的犬齿在灯下闪烁着森寒的冷光：“也不知道这些人供奉的到底是黑夜神的神像，还是装着金币的圣匣。”
至于奥雷，从小叛逆到大的男二表示自己看哪边都不顺眼。
教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听见刺客头子忽然轻咳了一声：“达尼加他们回来了。”
还有部分人留守在莫里斯港的大本营，这意味着逐影者的核心力量再次齐聚故土。
“那小子哭着喊着说要把你介绍给其他人。”黑发青年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刺客头子，发现对方正僵硬地别开眼睛，显得有些犹豫：“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是邀请他介入组织内部事务。
教授平静地盯着他：“都是可信赖的人？”
前世的逐影者曾经因为背叛而分裂——而且其中大概率还有他的手笔。以男二重情重义的性格，诺瓦不认为对方在重生后，会轻易对那些背叛过他的同伴与亲族痛下杀手。
果不其然，刺客的神情明显变得僵硬，手指无意识握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不能确定。”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压抑些什么。
那场毫无征兆的背叛对奥雷来说宛若一场荒诞而狰狞的噩梦。血将弯刀的把柄浸得滑腻，让他几乎抓握不住。他站在尸山血海中，来自躯体与灵魂的双重剧痛令他只能勉强用刀柄支撑自己的体重。而四周倒下的，都是些哪怕闭上眼睛都能叫出名字的人脸。
生死与共的同伴没有死在敌人的围猎追捕中，却死在了一同并肩作战的人的手里。遭遇背叛的愤怒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却被无尽的茫然吞噬。
他曾和他们在昏暗的酒馆里勾肩搭背，劣质啤酒泡沫飞溅，笑声与骂声交织，他们一同探讨国家的未来，一同斥骂贵族的残暴，一同唾弃教廷的腐朽，发誓要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剜去世间的不公。
……可是一切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呢？那些曾经愿意为了同伴以命换命的人，那些闪烁着坚定与信赖的温暖眼睛，为何最终却是调转了武器的方向，满目仇恨、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彼此？
在调查得出是暴君在其中作祟并暗中推动了这场背叛后，那些疲惫而灰暗的茫然在一瞬间转化为巨浪滔天的仇恨，毫不迟疑、甚至是满怀庆幸地咆哮汹涌着扑向了罪魁祸首。
……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逃避，但是暴君死后，不知为何，奥雷并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依旧堵得慌。
——但也不代表他现在对人没有丝毫怨气。
同样知道这段经历对好友的影响有多大，不希望奥雷这个暴脾气和人吵起来，最后再把自己搞得气急败坏跳窗而去，玛希琳本想开口解围，却被身旁的阿祖卡拉住了。她一怔，便看见对方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冲她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也是，如果奥雷破防动手，最先冲上去的肯定是这人。
红发姑娘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分外心累。
她垂下眼睛，忽然无意间瞥见好友用袖扣系紧的袖口之下，露出的部分白皙的皮肤上似乎有几道细细的、向着深处延伸的抓挠痕迹，不知道具体有多长。那些痕迹已经几近愈合，只残留了几道红痕，但是无论多么细微的伤口，都不该出现在这人身上。毕竟以对方的实力，又有什么人可以近身伤到他？
不是奥雷，如果和人“切磋”负伤了，某人肯定会对自己使用治愈法术，然后再看心情以及奥雷招惹自己生气的程度判定要不要给对手治疗。也不是她，况且她懒得和人打，如果对方发挥真实实力，每次都近不了身，对于武者来说没意思透了，她宁愿对上奥雷的双刀。
那就只能是某位陛下了。
……这是怎么了？玛希琳颇为惊悚地想，怎么忽然和人打架了？那位陛下可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啊！
“你做得没错。”
奥雷愣了一下，便听见暴君分外冷静地说道：“只处理人，却不处理引起矛盾的根本，便是在做无用功。”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动地盯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那些软弱，奥雷竟有种移开视线的狼狈冲动：“比如这次全港奴隶暴动，你认为会支持奴隶的逐影者究竟会有多少？”
“……绝大多数？”奥雷皱了皱眉，他没细想过这些东西：“和我走的人，都是些看不惯老头子做法的年轻人，我们志同道合。”
教授面无表情：“不会超过五成。”
“怎么可——”
“准确来说，如果奴隶暴动会导致所有奴隶解开黑血印记，全体叛逃，支持者不会超过五成，这个支持率我已经往高里估算了。”诺瓦不理他，声音毫无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会推翻血色集市，支持者大概会有三成；如果要求取缔奴隶制度，可能就只剩下一成了。”
“血色集市是建立在奴隶贸易之上的，一个靠吸取奴隶血液建立起来的罪恶帝国。”当着人的面，教授依旧毫不客气：“但这里同时也是逐影者的故土与家园，有你们的族人和亲人。族里花费人力财力培养你们，身为既得利益者，尽管这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本身已和这套血腥的体系密不可分——而既得利益者是很难去革自己的命，砍自己的头的。 ”
所以血色公爵始终看不上自己这个儿子搞出来的那些动静，毕竟对方甚至还在拿来自血色集市的资金去支持“逐影者”的行动——在他看来，总有一天这些属于年轻人幼稚的热血会败给现实的冷酷，然后老老实实地回来继承家业。
……只是血色公爵没有预料到，他这个独子比他想象中倔强坚定得多，像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奥雷沉默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阵发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玛希琳不由有些担忧地看着好友，但最终对方还是忍住了辩驳的冲动。
诺瓦瞥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变得缓和起来：“但是如我所说，反抗本身就是价值。必须要将一些东西连根拔起后，才能重新让这片土地上的良种生根发芽。”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刺客褐色的脸，异常冷酷地宣布道：“所以做好有人和你背道而驰的心理准备。”
……
话是这么说，但终究还是和逐影者们进行了一场算是正式的见面。达尼加对其中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他高兴得要命，异常骄傲的将自己的偶像介绍给小伙伴，并且将自己在白塔大学的丰功伟绩大肆宣扬了一番，早已认识教授的那一部分逐影者看人的眼神同样热切而友善。
“你就是达尼加那小子天天挂在嘴边的《黎民报》主编？真的是普通人？”
一名陌生的逐影者神情阴郁地上下打量了黑发青年一番，其中的警惕与探究倒是让原本已经被围在人群中夸得浑身僵硬的教授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皮尔斯，你这是什么语气，普通人怎么啦？”达尼加不太高兴地看了同伴一眼，挤到了教授身边，一把揽住那名逐影者的肩膀，故意将人往下按了按。
“担心你这个傻子。”皮尔斯毫不客气地将那只爪子甩了下去，脸色颇为阴沉：“头儿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老是容易情绪上头，还任由你胡闹——我可听头儿说了，你小子差点死在了白塔镇的异端裁决所？”
话是冲达尼加说的，眼睛却是盯着教授，显然是怀疑达尼加遇险和眼前这看起来分外可疑的外人有关。
达尼加的气势顿时软了下来，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嘟囔囔着抱怨：“头儿怎么什么都和你说，这么丢人的事就不要往外传了，破坏我的形象。”
“得啦，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谁啊。”另一名逐影者善意地嘲笑他：“上一次还是多亏了教授报信，头儿才及时赶到，不然你小子可真就凉了。”
……真的是这样吗？皮尔斯怀疑地眯起眼睛，对方无动于衷地和他对视——看不出丝毫端倪，反倒是他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最后狼狈地率先移开眼睛。
心中的怀疑与不安并未消失，他总觉得眼前的黑发青年身上有种并不符合所谓“普通人”身份的危险气质，隐藏在那双冰冷漠然的烟灰色虹膜之下。但是既然头儿选择相信了他，最终皮尔斯还是沉默地后退一步。

第183章 意外
海浪是黑色的，森白的浪花扑咬着嶙峋的崖岸。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将被腐蚀成奇形怪状的巨大黑色礁石上的盐霜与海藻照得发亮。
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水珠，仿佛被摔碎的玻璃，教授不由裹紧了外衣，将鼻子埋进衣领里，但依旧无法阻隔闯进鼻腔深处的冰冷腥臭。
他明白这些奴隶为什么要选择这片海岸了——海浪将一具被泡得发胀的赤裸尸体狠狠摔在礁石上，然后夺走了它的下半身。黑红的肚肠在海水中招摇着，吸引来无数对这团肉块感兴趣的海洋生物。尸体浮肿的脸仰面朝上，眼睛是乳白色的，倒映不出天空，额头上的黑血印记只剩下隐约可见的浅痕，更远处的海水里，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肥胖烂肉。
一大群乌鸦正在天空中盘旋——这里是抛尸之地，无名者的坟墓。
奥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瞬息间化为一阵黑雾，从崖壁高耸的礁石上消失，转而出现在崖底。刺客闭上眼睛，散发着微光的咒文在他的脚下流淌，攀爬过礁石，渐渐消失在阴影深处。
成功寻见来自黑夜神殿的法术波动后，他满意地扭过头来，结果便看见了吓得他心脏骤停一瞬的惊悚一幕，一时间连惯用的祷词口癖都冒出来了。
“我的黑夜神！你也要下来的话喊我一声不行吗？！”
某个身娇体弱的普通人正费力地沿着那嶙峋陡峭的崖壁攀爬而下，脚下几乎只有一掌的余地。他的衣角与黑发在海边的狂风中肆意乱舞，看起来正紧贴在窄窄的石壁上摇摇欲坠。
奥雷嘴角抽搐着，敏捷地飞身上前，一把揪着对方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拎了下来。
“行行好，求您对自己的脆弱程度有点数好吗？！”他松开对方被他拽得皱皱巴巴的衣领，没好气地骂道：“要是你在这里摔下去扭断脖子，那混蛋绝对会杀了我！”
某人临走之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会还给对方一只浑身完好无损、皮毛顺滑如故的暴君的。
被陡然出现的、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吓了一大跳的教授：“……”
他阴着脸强调道：“我，不会，失足摔下去。”
想当年他也会爬高踩低到处采集动植物标本，十米左右的岩壁罢了，身为成年男性，他真没柔弱到这个地步。
奥雷冷笑一声，刚想反驳，突然嗅到了几缕新鲜的血腥气。刺客立即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被尖利礁石割破手套的掌心，伤口不深，但正缓缓渗出血来。
奥雷：“……我说什么来着？”
见鬼，还好他带了治愈药剂，再找个借口把手套毁尸灭迹——话说那家伙应该没变态到连暴君有多少副手套都了若指掌吧？
教授阴测测地掀起眼皮：“您以为这是谁的错？”
要不是这家伙忽然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将他往下扯，他也不会本能去抓石壁，结果被自身重量坠着划破了手。
“难不成是我的错？”刺客翻了个白眼，从怀里翻出一只装着淡绿色液体的小玻璃瓶，怼到对方鼻子下面，言简意赅道：“喝。”
见对方颇为警惕地瞪着自己，他不爽地啧了一声：“治愈药剂，不是毒药。”
“……谢谢，但是不必，小伤而已。”
教授面无表情地用一根手指将那一小瓶药剂缓缓从自己面前推开：“而且在非极端情况下，我没有喝成分不明的法术浓缩液的习惯。”
奥雷被他气得眉心突突直跳：“你这个不识好歹的——”
他忽然闭上了嘴，警惕地眯起眼睛，一把将人塞进了身后的阴影。
“……情况不对，你在这里等着。”刺客低声说，见人还想张口反驳，他干脆手掌一张，伴随着吟唱声，教授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他身后的影子猛地膨胀了数倍，无数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腕，将他拖进了黑暗里，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外界的情况，仿佛隔了一层劣质幕布，海浪声同样变得格外模糊。
诺瓦：“……”
这个，不听他说话，还把他关起来，丢下几句谜语后自顾自转身就跑的混账临时队友！
迅速隐去了暴君的行踪后，奥雷在礁石间如黑雾般穿梭。他掠过了那块底部刻有无名者符号的礁石，却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伴随着刺耳的刮蹭声，森白的双刀在礁石上划出耀目至极的火星，如夜空中坠落的流星，毫不迟疑地朝着一道人影砍了下去。
“铛——”
刀刃砍中的却只是一团一触即散的黑色雾气，一个冰冷漠然的低沉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海浪与风声，仿佛整片海岸都混合着发出嗡鸣：“奥雷&#183;阿萨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急躁，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啊，谁叫我急着宰了你。”
奥雷冷哼一声，双刀骤然交叠，旋身斩向左侧礁石。黑色巨石轰然炸裂，碎石块如暴雨般迸射，还没等石块落地，刺客便已出现在对方身后，无数阴影自他的脚底升起，混合着刀锋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着袭来，形成天罗地网之势。
另一人再次化为了黑雾，于更远处凝聚成了人影，但是这一次明显变得狼狈许多。刺客的刀气彻底毁了他的外袍，这令他显露出真实的身形，和一张棱角分明、被割出几道深深血痕的脸。
此时这张明显和刺客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出现了些微不可察的惊讶之色。而奥雷只是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刀花，冲他血缘上的父亲恶劣地扯了扯嘴角。
“死老头，少天天说大话。”他嗤笑道：“看来你已经将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
不远处轰鸣声不断，尽管教授听得朦朦胧胧，但光看那些礁石仿佛被密集的炮雨炸过似的恐怖架势，便明白动静绝对不小，只要黑夜神殿和“无名者”不是瞎子聋子，就绝对不会趁这个时间来触霉头。
他甚至瞧见了格雷文，对方就出现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神情异常严肃地观察了一下现状，便当机立断带领着奴隶们转身就走。
对方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后来教授还瞧见了几名身披黑袍的黑夜神殿的祭司，同样对他视而不见，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某人设下的法阵确实效果好得出奇。
教授：“……”
他在黑暗深处转了几圈，发现实在无法破解某人设下的法阵后，终于气冲冲地坐回了原地。
所以他跑来海边喝冷风的最大收获就是围观男二父子打架——观影体验还极其恶劣，唯一的好处是无意间挽救了差点被血色公爵抓个正着的奴隶反抗组织“无名者”的成员。
他明白自己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强者眼中就是累赘，对方甚至是出于好意，害怕误伤到他。
但是谁叫救世主先生实在是过于贴心，相较之下就显得落差异常巨大，以至于教授在某人还没离开多久就开始有些想念他——没办法，男主太好用了，如果换成对方，他现在估计连黑夜神殿甚至血色公爵的老底都揭出来了。
但是有些事必须要对方亲自出手，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保护他上——比如说，以神明的身份去引诱一些人。
黑暗突然开始渐渐散去，诺瓦撑着脸坐在礁石上，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刺客铁蓝的眼睛。对方冷漠地甩了甩双刀上的血迹，降尊纡贵地冲他伸出一只手来：“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正满肚子火气的教授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托您的福，毫无进展的结局。”
他深吸了口气，无视了那只手，自己爬了起来，顺便拍掉了几只爬到裤脚上的潮虫。
莫名其妙被人抢白，刺客怔了一下，本来死老头打到一半就跑，导致他的心情极不美好，现在顿时火气直冒，声音危险地沉了下来：“怎么，我又哪里招惹您了？”
“抱歉，我刚才不理性地对你进行了迁怒。这终归是一场意外，首先谢谢你保护我。”
对方绷着脸不看他，道歉倒是极其爽快，搞得奥雷顿时哽住了，一股邪火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刚迟疑着要不要顺坡下驴，结果又听见那家伙冷飕飕地说：“其次，虽然我有预想过血色公爵会出现在此处，但是没有及时和你沟通预案，这一部分是我的问题——最后，你有很大问题。”
“……哈？！”
“你刚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我关了起来。”教授阴森森地瞥了他一眼，用词文雅精准却异常气人：“明明面对突发情况，你本可以向我汇报情况，然后我们用更好更高效的方式解决，你却不听从我的指挥，不顾我的反对意见擅自行动，间接导致今天我们几乎一无所获。”
“难道你不信任我的决策能力？按理来说你应该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双冷冽的烟灰色眼瞳毫无情感可言地盯着他，直把奥雷看得甚至想要后退：“所以你在潜意识里依旧对我满怀戒备，不愿意让我干涉你的‘私事’。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血色公爵不仅仅是你的生父亦或是你的私仇对象，还是整个血色集市的掌控者，是这场暴动成功与否的关键人物，你的冲动完全有可能会导致我们失去关键的情报。”
奥雷：“……”
他简直被人骂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偏偏发现自己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竟隐隐觉得对方说得有几分道理。
“所以如果你不能尽快控制自己，再出现这种公私不分的情况，我就要考虑终止和你的部分合作了。”这家伙面无表情地威胁他，并且发表了一番异常反派的宣言：“比如说，将你从逐影者中抽离出去。”

第184章 道歉
“‘奥雷&#183;阿萨奇，奉劝你不要让我对你的评估结果一降再降，否则你一定不会喜欢我为你设计的结局。’——然后他居然这么和我说！”
毫不意外和人大吵一架，然后毫不意外再次被人气得眉心突突直跳的奥雷在房间里暴躁地走来走去：“这个，傲慢的、刻薄的、不知好歹的——”
很荒谬的威胁，但是在场众人无一人怀疑对方能否做到。
玛希琳在一旁冷静地听完了全程。
“他也生气了。”红发姑娘中肯地评价道：“瞧，再一次叫你全名——当然，可能他一直都没有原谅你。”
“虽说那位陛下对你确实比较……呃，不留情面。”玛希琳艰难地想了半天，总算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汇：“但是奥雷，有一说一，这事儿你做得确实有失水准。”
回来的阿祖卡双手抱胸，倚在窗前，看不清情绪。
“我记得教授曾和你说过，这次行动的本质是探测情报。”好友的声音很平和，但奥雷瞧见他就开始莫名心虚气短：“奥雷，我从不怀疑你保护同伴的决心——但是如果是我或者玛希琳遇到相同情况，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血色公爵爆发正面冲突，并且将我们囚禁起来排除在外吗？”
“……”
“没错，他是普通人，但是他现在也是你的队友。他需要你的保护，你需要他的头脑，你们之间是对等的，你得像尊重我们一样尊重他。”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如以往无数次般平静地凝望着他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血影’奥雷，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些。”
刺客僵了半晌，忽然肩膀一垮，分外头痛得揉了揉太阳穴。
“……我明白，这次是我的错，我冲动了。”他有些别扭地嘟囔着：“我只是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还有威胁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姑娘，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知道我在指什么。”
这里的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前世都曾因某位大反派留下过或多或少的心理阴影，简直可以组建一支暴君受害者互助小组。
玛希琳耸了耸肩。
“但是这一点不妨碍他是一个混蛋。”奥雷气哼哼地说：“当然，感谢该死的诸神，他大概没有像你这么混蛋。”
他向着阿祖卡严肃地点了点头，刚才还耐心开解好友，结果忽然遭受人身攻击的某人慢慢眯起眼睛。
“——但是我绝对无法和那家伙单独相处超过五分钟，还能不生出动手揍人的杀心。”刺客头子信誓旦旦地说：“别逼我和他相处，把那个难搞的家伙安抚好是你的工作，阿祖卡，我只负责执行他该死的命令。”
“你在说什么？”玛希琳诧异地望着他：“诺瓦先生他脾气很好的，只要你找对方法——”
奥雷冲她露出了一个扭曲无比的狰狞表情：“你开什么玩笑？”
“不要打断他说话，不留余力地夸奖他，在恰当的时候帮他冲泡咖啡并且随便投喂一些饼干或其他什么，就这么简单。”
红发姑娘掰着手指头：“然后你就会惊喜地发现，那位陛下会变得像猫一样平静慵懒，比平日里更加富有耐心——甚至能够容忍你的蠢话，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做些蠢事。”
她顿了顿，冲刺客头子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眼神：“也许这对你来说太难了，不是吗？”
“真抱歉，我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好妈妈。”对方的回应格外简单粗暴：“所以去他大爷的，我才不干，你们两个去哄好那只魔鬼。”
两辈子都没结婚却忽然无痛当妈的玛希琳：“……”
红发姑娘慢慢捏紧了拳头：“……奥雷，有时候你挨骂甚至挨揍可真是一点也不冤。”
全是凭自己本事赚的。
窗边传来一声轻笑，阿祖卡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只破破烂烂的手套：“真巧，大概十五分钟之前，教授对我说的原话是，‘我永远都无法对一只大脑和鸟类差不多大小以至于就像无法控制粪便一般无法控制狂躁症的生物耐心十足。’”
——虽然十分反直觉，但是阿祖卡发现自家宿敌虽然嘴毒归嘴毒，却很少真的生气，冰冷理智得仿佛一台机器。可他这位好友就是能够三番五次精准踩在对方的雷点上，也是奇迹。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拎起那只掌心被划出数道口子的手套，然后手指一松，任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太过冗长复杂的句式，以至于奥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本想勃然大怒，结果瞧见那只手套后又蔫了。
“我不会替你向他道歉的。”救世主懒洋洋地靠在窗沿上，异常气人地矜持宣布道：“因为如果是我惹他生气，我会当场把人哄好——所以谁犯的错，谁自己去求和。”
“你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难道你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吗？”这家伙用一种在奥雷听起来堪称炫耀的恼人方式笑眯眯地警告他：“虽然看在我的份上，他不至于杀了你，但一定会让你吃尽苦头。并且事后你还会发现，这都是事态的‘最优解’——奥雷，你想试试吗？”
奥雷：“……”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闪过达尼加，闪过逐影者，刺客忽然泄气般的抓了抓头发：“见鬼，告诉我该怎么做——煮一大壶咖啡放他床头，外加手写爱心道歉信？”
救世主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你敢。”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正在看戏的玛希琳：“对了，如果再撞见他半夜爬起来偷喝咖啡，还请你不要为他遮掩，也不要纵容他向你索取过多咖啡的请求。”
玛希琳呆呆地看着他：“……啊？”
奥雷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嘴：“因为此人控制欲作祟——好吧，只是一个玩笑，我闭嘴。”
瞥见金发好友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啧了一声，在嘴上横拉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因为我不允许。”阿祖卡在其余二人忽然变得惊恐的眼神里微微一笑——令人胆寒的温柔微笑。
“如果我不加以制止，他会灌下几十杯浓缩咖啡，然后连续工作上四十八个小时。”救世主无奈地望着两位仿佛在看变态的好友：“希望喜欢的人保持身体健康，这是什么十分难以理解的事吗？”
奥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由想起了前世的暴君——对方在战场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据说暴君曾亲临前线，不眠不休了七天七夜，那些精准机密到瘆人的命令如海啸般遍布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硬是扭转了败局——当然，其中肯定不乏夸张之处，但也不难看出此人的工作狂属性在两世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别浪费教授的清醒时间了，接下来我们会很忙。”阿祖卡毫无征兆地一把揪住了刺客的衣领，将他往门口拖：“和我去道歉，告诉他你今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奥雷在他手中做着无谓的垂死抵抗：“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你要准备什么？”救世主轻飘飘地嘲笑他：“手做小蛋糕，还是现编一首赞美诗？”
瞥了眼刺客顿时僵硬的脸色，阿祖卡叹了口气，看在这是自家兄弟的份上，勉强算是耐心地教导道：“听好了，把你偷偷找来的变异双尾蜥龙送给他，然后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无视你的命令拒绝与你沟通擅作主张把你关起来还把你从石壁上粗鲁地拽下来让你受伤我是个脑子只有乌鸦大小的混蛋’——明白了吗？”
奥雷的脚在地毯上被拖拽着犁出了痕迹，闻言他瞪大了眼睛，耳边瞬间泛起可疑的薄红，一时都顾不得某人似乎夹带了私货：“等等，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在收集——”
“受损收藏清单的第一项，不是吗？”对方可恶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我什么都知道。”
诺瓦尚在重新制定作战计划，结果便瞧见男二被男主押着闯进了他的临时书房。
后者一进来就将门关上，就像为了防止某人逃跑。救世主走到他身边。见他面露疑色，那家伙笑眯眯地冲他微微俯身：“奥雷给您带了赔罪礼物。”
从来没有指望会得到道歉的教授：“……”
有点意思，原本他并不指望以刺客头子的性格，会因为他三言两语的威胁就做出改变，甚至也许在对方看来是他在小题大做。但谁叫暴君一向信奉“见微知著”，而且事实证明他总是正确的。
本来诺瓦还打算给人吃点苦头来着，但是现在事态似乎发生了变化——一看就是某位救世主的手笔。
“咖啡？”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对方神情不变：“不是。”
见人顿时无趣地耷拉下眼睛，阿祖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着刺客扬了扬下巴。
奥雷别别扭扭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笼子，里面是一只完好无损、手掌大小的变异双尾蜥龙，正张着大嘴，抖动着不断变色的炸起鳞片，冲所有人类发出咔咔的威胁声。
顺便一提，这玩意儿速度奇快，且会喷射有剧毒的血液，要想找到只变异的活体还真是不容易，就连教授之前都只有一条脊骨。
“……对不起，我不该无视你的命令。”刺客僵硬地复述好友教他的东西，好在一但张嘴，道歉的话便变得流畅了许多——当然，他把人身攻击那一部分删除了。
等话音落地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某只剧毒双尾蜥龙发出的咔咔怪声。
良久，就在奥雷有些恼羞成怒时，那家伙已经无视了所有人，自顾自地从抽屉里翻找出一只注射器，精准地扎进了蜥龙的肋骨间隙，抽出一管紫色的血液。
对方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眼神温柔注视着那一小管血液，又颇为遗憾地将它收了起来——没办法，现在实在不是做实验的好时机。
“谢谢你的礼物，现在你可以出去了。”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奥雷：“……”
这压根没用！他愤怒地瞪向满脸宠溺笑意的好友，深切怀疑这两人完全是连起手来耍他——然后他又听见暴君冷飕飕地补充道：“我会一直观察你，对你进行评估。”
对方头也不抬：“——没有下次，奥雷。”

第185章 变化
临近祭神日，街上节日的气氛越发浓烈，简直成了花与欢乐的海洋。不论有钱没钱，主妇们争相采购食物，哪怕是最穷困的家庭也得在祭神日吃好些。
大量含苞欲放、甚至还坠着露珠的鲜花在莫里斯港盛开，商贩们带着厚棉手套，将它们仔细修剪整齐，插入街边的鎏金花瓶里——现在冬雪尚未彻底融化，这些娇贵的花朵主要来自用阵法维持温度的温室，千里迢迢从巴塔利亚高地航运而来，价格相当不菲，一支便抵得上一名码头工人十天的黑面包钱。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辉光教廷的黄金百合花车，纯金打造的巨大花车停靠在中心广场，于阳光下熠熠生辉，被十二匹雪白的骏马拖拽着，沿着翡翠大道驶向光明教堂。一路上，街边盛开着无数鲜花和燃着煤精的中空水晶百合，将花车游行道路装点得异常耀眼夺目。
莫里斯港辉光教廷的上一任主教盖伦&#183;拉加沙被王城教廷带走调查，从此再也没了声息。他的继任者野心勃勃，决心一定要干出点成绩来——此次祭神日便是最佳的招揽信徒、展示功绩的时机，辉光教廷决定大办特办，于是在祭神日尚未正式开始之前，这些白袍教士便走上街头，当街分发圣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向信徒们赐福。
但是这些“恩赐”与血色集市全然无关，辉光骑士的双脚不会踏上污浊卑贱的土地。在白袍教士脚下，莫里斯港庞大的排水管道四通八达，正散发着异常难闻的腐臭。伴随着沉闷空洞的水声，格雷文和无名者们神情沉重，污水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浸湿了所有人的裤脚，但是无人有功夫在乎这个。
和黑夜神殿之间的交涉半途而废，更令格雷文心惊的是血色公爵的出现——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码头东区？纯属巧合，亦或是消息走漏？
更何况近几天血色集市对奴隶的看管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就连此次集会都是他们遭遇了好大周折才跑出来的——情况不妙，不祥的预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环绕。
“泄露消息的人是‘幽灵’？”
灰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幽灵”实在是行径过于可疑，不怪他对人心生怀疑。
“还能是谁？”另一名奴隶焦灼地说：“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格雷文刚和人透露了交涉的具体情报，结果血色公爵就忽然出现—— ”
“不。”格雷文缓缓摇了摇头：“我认为不是他。”
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的真实身份，而是没有必要——如果对方想要毁灭他们，完全无需兜这么大的圈子，耗费这么大力气。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沉默：“武装力量的分布出现了变动，东区和西区至少各自新增了五十名武装人员。”
伴随着椅子的拖拽磕碰声，所有无名者大惊失色，全部站了起来，唯一坐在原地的格雷文瞳孔一缩。以他的实力，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普通人究竟是何时站在他们中间的——他甚至懒得追究对方是如何找到堪称绝密的会面地点。
刚才众人还在讨论的幽灵出现在他们中间，黑发青年神情冷漠，从面部表情上来看，完全看不出对方有没有听见奴隶们对他的怀疑。
“这一次祭神日，血色集市的武装力量会远超以往。”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大叠图纸，摊开放在木桌上，毫无寒暄之意地进入了正题。昏暗的油灯在他的头顶摇摇晃晃，撒下无数重叠着的高大影子，仿佛随时都要俯冲而下将人吞噬。
“有人泄露了信息，”黑发青年用指骨在图纸上敲了敲，斩钉截铁地说：“血色公爵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东区，他一定得到了某些情报。”
——虽然被某个不孝子打断了计划，没有将奴隶和黑夜神殿抓个正着。
“黄金集市之前的联络人是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锋锐如刀，冰冷异常地注视着众人，仿佛要将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全部剜出来。
“这和你无关。”灰烬皱紧眉头，冷声拒绝道——此人的言下之意是无名者内部出现了叛徒。
“你们可以不信我。”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对方也不生气，只是异常平静地说：“但是现在事态很严峻，如果不想死无全尸的话，我们彼此之间最好坦诚一些。”
那双眼瞳似乎看透了一切，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被他说得仿佛预言：“换句话来说，你们别无选择。”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发青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缓缓道：“黄金集市的联络人是‘鸽子’，一名准备献给卡穆公爵的奴隶。”
漂亮的金发少年，曾经是个小贵族，因为家庭变故才沦落到血色集市里——在打手转移奴隶的当晚哭着求他们救救他。
棕发青年注视着桌上的图纸，声音很沉：“我们承诺事成之后会救出他，还他自由——但是就在十天前，‘鸽子’的通讯方式忽然断了，不知道他是否出现了意外。”
足以进入黄金集市的奴隶很少，能够充当联络人的更是稀缺，所以格雷文才会急着寻找新的联络人，谁知招惹上了某只大魔王。
“背叛，不论有意无意。”黑发青年冷淡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不给众人留任何思考时间：“下一个问题。”
幽灵过于冷酷无情的态度令奴隶们有些无法接受。但是伴随着此人的讲解，很快众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如果对方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么整支无名者几乎全部暴露在血色公爵的眼皮底下。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奴隶忽然崩溃地捂住了脸，眼珠神经质地颤抖着：“时间不多了，我们会死，一定会死……”
“如果你们按我说的去做，那就不会死。”幽灵的声音格外冷静，仿佛被冰水浸过似的，令人不由自主镇定下来。
“马上就是祭神日，尊贵的客人许多，血色公爵不会轻举妄动。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人手将率先在锈铁集市发起暴动，杀死奴隶贩，释放被扣押的奴隶——但是现在血色公爵对集市内部高度警惕，再选定以锈铁集市为目标便不合适了。”
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黑发青年的声音在水管中产生不容置疑的回音：“你们看，最主要的两只兵力以包围之势堵住了锈铁集市的前后入口，就像一个人伸开了两只拳头，露出了脆弱的胸口。”
格雷文渐渐面露惊异之色：“……光明教堂？”
“准确来说，是从光明教堂到中心广场的翡翠大道。”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煤精是易燃物，稍加利用就能造成巨大的混乱，并且还能防止有人在禁魔法阵之下利用煤精来驱动魔具。而辉光教廷的术士们在那时将和普通人无异，会减轻很多压力，可行性相当之高，包括血色公爵在内，全莫里斯港的注意力都会被牵扯过去。”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到那时，我们真正的目标——”
一旁听得入迷的“灰烬”恍然大悟地抢白道：“血色集市的仓库！”
这里可是黑市，武器、药品和禁忌魔具应有尽有。
幽灵皱了下眉头，有些不满道：“没错，但是别打断我说话。”
灰烬：“……”
——好嚣张的家伙！
“可行是可行。”一旁的格雷文皱了皱眉：“但是我们人手本就不足，如果再进行分散……”
“我有带帮手。”对方淡淡地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身后的影子忽然扭曲了一下，黑暗狰狞地膨胀起来，一点点在空地处汇聚成了人形。
一名黑发褐肤、神情冷漠的年轻人双手抱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幽灵身后。不知怎的，格雷文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善。
“逐影者？！”一旁的灰烬忽然猛地后退一步。
身为血色集市的“老人”，他也曾听说过血色公爵父子之间的恩怨，格雷文同样神情微沉，浑身肌肉立即警惕地绷了起来。
——危险，如果说那名神秘的金发术士如深沉莫测的大海，那么眼前这人便如无声无息抵上脖颈的冰冷刀锋。
奥雷阴郁地瞥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一眼：暴君最忠诚的将军，可真是冤家路窄，他可记得对方在战场上杀死过不少他的弟兄，现在忽然风水轮流转了——刺客冷笑一声，刚想冲人冷嘲热讽一番，结果一扭头便突然对上了一双森冷剔透的烟灰色眼睛。
动动脑子再说话，那双眼睛危险地微微眯起，如此警告他。
奥雷：“……”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移开视线，心中莫名有些酸溜溜的——瞧瞧，这一世还没收服对方呢，这就护上了。
那边暴君还在和人交涉，奥雷沉默地倾听着，然后情绪莫名复杂地发现此人的交谈方式一如既往地压迫感十足，虽说还不如前世那般深沉，但危险性一点也不弱。要不是身处绝对优势地位，他深切怀疑此人绝对会被揍。

第186章 暴动
祭神日当天，当市民们争相购买最新一期《黎民报》时，不由惊讶地发现这一期报纸并没有刊发祭神日相关的报道，而是居然被一篇名为《无名者们：莫里斯港奴隶生存现状研究报告》的长篇报道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个板面，文章中用异常严谨庞大的数据全面展现奴隶们的生存惨状。
平均寿命26岁，日均死亡率12％，每日强制劳动时间超过19个小时……还有蜷缩在铁笼里的幼童，鞭笞致死的奴隶血肉模糊的背脊，用少女皮肤制成的人皮手包——更重要的是，所谓的“奴隶”，其中约68％曾经是公民，因为各种意外非法沦为了奴隶。一份份令人震惊的数据，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简直像是淬火的钢钉扎入阅读者的良心。
笔者秉承了他一惯的冷峻辛辣的笔调和直率敢言的风格，毫无顾忌地首次在大众面前揭示了血色集市的存在和其背后的非法奴隶交易。要知道血色集市本是被上流阶层默认的，银鸢尾帝国其他地区的广大平民百姓却对此知之甚少，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深入了解这座由血肉与苦难堆砌而成的黄金魔窟。
当一份份报纸在人们手中传递时，各大神殿的花车已经准备就绪，黄金集市的拍卖师微笑着举起拍卖锤。灯光在拍卖台上聚焦，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鞋跟的碰撞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淡雅香气，水晶吊灯在尊贵来宾的脸上撒下斑驳朦胧的光影。
卡穆公爵坐在最高处的贵客厅里，脸上带着面具，一旁的侍者毕恭毕敬地为他端来一杯斯莱姆金色葡萄酒。一名金发少年正温驯地跪在他脚下，任由他抚摸着头发。假如无名者的人在这里，便能发现此人正是黄金集市的前任联络人“鸽子”。
忽然有人快步上前，在公爵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并且递上了一份报纸。
卡穆公爵看罢，忽然冷哼一声，直接将那份报纸丢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一片寂静中，“鸽子”忽然开始发起抖来，一滴滴汗珠顺着他的脸侧滑落，掉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卡穆公爵冲阴影的方向不紧不慢道：“老朋友，看来你的地盘里进了老鼠。”
血色公爵的身影缓缓自角落的阴影里浮现。
“老鼠就是老鼠。”他的语气格外低沉冰冷：“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敢躲在暗处兴风作浪。”
他轻蔑地踹了一脚那跪在地上的金发少年，对方踉跄了一下，顿时摆正身体，瑟瑟发抖着匍匐在地，却连求饶的声响都不曾发出半点——仔细看来，他已经被割去了舌头。
“可是老鼠的身边却有你我都惹不起的存在，”卡穆公爵意有所指地说：“在诸位信徒的目光皆汇聚在巴兰朵城时，却不知那位怎么会出现在您的领地？”
“我的老朋友，谁又能摸清神明的心思呢？”
血色公爵不动声色地应付着来自王庭议会议会长的试探。奥雷&#183;阿萨奇忽然带走风暴之息时他便觉得哪里不对，要知道对方对那无人拔得出来的神明遗物可是一点都不感兴趣，怎么会突然动手抢夺？
愚蠢的儿子，他一向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血色公爵不得不承认对方近期实力忽然进步飞速，但年轻人的那些小把戏他还真没看在眼里。
后来巴兰朵城出现了神明的踪迹，但是依据内部消息，那位神明疑似复活后的风暴之神——这下说得通了，他这个逆子不知怎的，居然和一位复活后的神明牵扯上了关系。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血色公爵眼神发沉，抛弃纳塔林人的神明，对方的复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这将是一笔大生意，如果能因此掌控神明的复活方式，全世界的神殿都会为此而疯狂——前提是他们真得能够寻出神明复活的真相。
奴隶们闹出的小动静他同样对此了若指掌，却并不觉得这群蝼蚁真能闹出什么事来。但令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黑夜神殿——这群狂信徒为何会忽然选择和这些奴隶碰面？毫无疑问，一定和神明的复活有关。
与其将这些自诩反抗者的奴隶按死在襁褓里，再让那些心存幻想的可笑虫豸三番五次地试图‘反抗’，还不如在他们自以为获得胜利时再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想做什么。血色公爵冷漠地注视着窗外。
游行已经开始了，辉光教廷的主教身披将金线和宝石编织进绸缎里的华丽圣袍，出现在黄金百合花车上，周围是用法术浮空而起的千百朵水晶百合灯。信徒们的颂歌与欢呼声一路紧紧追随，他们将高价买来的鲜花掷向花车，哪怕很快便被车轮碾进泥地里，与雪水混杂着化为一团烂泥。
这辆花车将沿着翡翠大道驶向中心广场，在那里主教将发表祭神日宣讲，然后花车将绕城一圈，向全莫里斯港的信徒赐福。
主教面露神圣慈悲的微笑，实则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已提前进行预热，此次游行召集而来的信徒数量却依旧远不如上一次祭神日。他能瞧见那些衣衫破烂的肮脏平民躲在屋檐之下，脸上却无应有的激动与敬仰，更像是一种轻蔑的讥讽。
该死的《黎民报》，该死的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定是这些渎神的异端们造下的罪孽。他曾多次向那些官员要求在全莫里斯港内封禁《黎民报》这种亵渎的报刊，对方却总是态度含糊。于是他学习他的前任，暗中联系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无冕之王血色公爵，向那些总想着含糊其辞看戏的官员施压，并许诺将继续为对方提供“货源”。不怪拉加沙主教，主教颇为遗憾地想，在莫里斯港，不选择同流合污的下场便是寸步难行。
无声的震荡忽然席卷了整个莫里斯港。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百合灯颤动了一下，蓦然毫无征兆地纷纷自空中坠落，在清脆的响声中化为了无数晶莹的碎片。信徒们面面相觑，主教的圣袍顿时被燃烧着的煤精点燃了一角，这种用昂贵绸缎制成的衣物燃速极快，逼得他不得不迅速将圣袍脱了下来，面色青红交加，疑虑与怒意在脸上不断扩大——这可是当众出大丑，到底是谁做的？难道是其他神殿的阴谋？
他愤怒地扬起权杖，本想召唤来光球遮掩这一切狼狈，但随即便惊恐地发现，他居然无法施展法术了。
翡翠大道沿途的信徒已经陷入了惶恐与混乱中。那些明亮燃烧着的水晶百合灯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坠落着爆裂开来，晶莹的碎片四溅，蓝色的火星在空中飞舞。在祭神日当天发生了这种这种混乱，这是否意味着神明对他们有所不满？
挤在最前方的人群忽地惊呼起来，辉光教廷精美绝伦的黄金百合花车轰得一声剧烈燃烧起来，简直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娇艳的鲜花在蓝色的火焰中迅速卷曲枯萎，化为了黑沉沉的灰烬，主教变成了一团人形火焰，连滚带爬着从花车上滚落，在地上哀嚎打滚，但很快便不动了。
而那些蓝色的萤火仿佛生了眼睛似的，专门往教士的身上飘散，逼的他们接二连三在地上狼狈地打起滚来，试图将火扑灭。
“神罚！这是神罚！”不知谁率先叫了起来，但很快那些此起彼伏、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连成了一片，传得很远，以至于遮掩了一些黑色身影的动静。
“教授提供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达尼加忍不住低声嘀咕，他们被要求将一些白色的细小纤维藏进花车的缝隙和教士的袍子上，谁也不曾料到这看似并不起眼的东西居然会有这样恐怖的威力。
同样感知到了什么，黄金集市里的血色公爵和卡穆公爵猛地坐直了身，运筹帷幄的自信从二人脸上消失了，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凝重。
禁魔法阵。
很快有人来报，翡翠大街发生了动乱，辉光教廷的主教被当街烧死。血色公爵脸色难看，迅速吩咐手下分派人手前往翡翠大街——他费尽心思设下局来，好不容易令辉光教廷再次和血色集市达成协作，谁料新上任的主教居然死了，还死得这么可笑。
“有人说这是神罚。”来报的人惊恐地说：“因为那些火焰专门往教士的身上飘散，却没有伤害周围的平民百姓。”
听见关键词的卡穆公爵神情微妙，他和血色公爵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来。
“我亲自走一趟。”
血色公爵面色发黑，而卡穆公爵则慢吞吞地补充道：“那请允许我和您同去，我也很想目睹‘神明’的风采——当然，我带来的那部分人手依旧任您差遣。”
“对了，他没有用了，解决掉吧。”卡穆公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顿时瘫软在地上的“鸽子”，轻描淡写地说。对方冲他仰起头来，惊恐绝望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大张无声地喊些什么——但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
锈铁集市里，红蛇猛地睁开眼睛，总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些什么。
祭神日，黄金集市拍卖会……他的极品拍卖品！红蛇顿时一跃而起，脸色极其难看。一定有哪里不对，有人向他施加了混淆法术，令他忘却了时间。
他刚冲到门外，便瞧见手下急匆匆地向他跑来：“大人！奴隶暴动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批奴隶涌进了地牢，毁掉了木笼和铁锁，为首的、为首的……”
对方看了眼他难看的脸色，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为首的奴隶，是您的奴隶格雷文！”

第187章 明亮
奴隶暴动？红蛇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们不怕黑血印记吗？
之前不是不曾发生过奴隶暴动，但是和以往那种蝼蚁绝望之下的垂死挣扎不一样，这一次事态变化的迅疾程度远超众人想象。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红蛇听见了门外传来手下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很快，门被撞开了，他下意识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几步，正对上了一双冷肃的琥珀色眼睛。
红蛇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拾起一旁的长鞭：“你们这些试图噬主的贱种！是什么给予了你们企图反抗主人的虚假勇气？！”
他冷笑着发动了黑血印记，下一秒却被一股巨力扼住脖颈，抵在了墙上。对方只要再稍微用些力气，便能拧断他的脊骨。濒临死亡的恐惧让红蛇的瞳孔剧烈缩小，其中倒映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哪怕是占据了整张脸的黑血印记都无法遮掩对方优秀的五官。
——没有作用？怎么可能？！
“格、格雷文……”他本能去掰那只手，那只纹丝不动的手。
“潘思。”格雷文冷漠地注视着这张无比熟悉的、来自一起长大的同伴的脸，试图谄媚而不得的扭曲表情将他变得异常丑陋且陌生。
他缓缓地说：“其实我曾经十分好奇，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过——我究竟做了什么，令你这样恨我？”
“你不能杀我，别杀我……”对方的脸因缺氧而发青，在他掌下涕泗横流，狼狈地苦苦哀求道：“你答应了爱娜阿姨，你会拼尽全力照顾我——”
“而你也答应了她。”格雷文平静地说：“我们俩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只要你有法子，就不会让我死。”
……可是那些青涩而真挚的誓言，最后怎会变成如此丑恶的背叛与仇恨呢？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红蛇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像一条失去脊椎的蛇般瘫软下去，爆凸的眼球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就像不曾想过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让着他、照顾他的兄长居然会如此冷酷决绝，甚至不留给他丝毫辩解的时间。
曾经一起勾肩搭背的身体滑落在地上，格雷文低下头，看了对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十年前他们还是两个来自乡下的、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陌生的港口互相扶持，靠打零工辗转谋生。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们在寒冷的雨夜一起挤在漏风的牛棚里取暖，那时还不叫“红蛇”的潘思发了高烧，他饿得干呕，却将仅剩的一点黑面包熬成糊，全部塞进对方的嘴巴里。
他的兄弟将烧得通红的脸庞靠在他的肩上，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掌心里。格雷文，他说，等我赚了大钱，一定带你过上好日子。
可是对方的眼神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发现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也许是他得到了雇主家小姐的青睐，也许是他被贵族看中，愿意破格让他成为一名骑士，摆脱平民的身份……
阴谋，背叛，污蔑，沦为奴隶——他的人生至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带着铁面具的灰烬冲了进来，恰巧和人撞了个正着，但哪怕是面具都遮掩不住他的兴奋：“格雷文，东区的仓库已经被成功攻破了！幽灵那家伙还真有一套，我们在其中搜集到了大量的枪炮和火药——”
他的声音被远处的炮火声撕裂，格雷文抬起头来，灰烬一愣，眼中顿时泛起激动的光芒——对方脸上的黑血印记消散了，露出一张坚毅俊秀的脸庞。
杀死掌管黑血印记的奴隶主，同样可以解开黑血印记。
“那么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格雷文离开埋葬着童年好友尸体的囚牢，大踏步向前走去：“必须要快，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禁魔法阵上，我们必须在法阵失效之前杀死港口绝大多数的奴隶贩，占领码头和军械库。”
血色集市之外，摆脱束缚的奴隶毫不犹豫地涌入暴动队伍当中，而翡翠大道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混乱的火海。奥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火焰在他的眼中不断晃动。他不由想起前世那场彻底毁灭莫里斯港的大火——同样来自暴君的手笔，为了彻底铲除盘踞已久的血色集市，将整个港口收入囊中。
一个平民女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挤过，奥雷为她们让开道路。由于祭神日的缘故，大家都呆在空旷地带，外加某位暴君嘱咐他们藏进教士身上的东西，平民的伤亡微乎其微，倒是这些教士损伤惨重。
那对母子忽然惊叫一声，奥雷本能扭头望去，却瞧见对方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前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奥雷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
……啧，那位陛下可真是料事如神。
“你果然参与其中。”血色公爵阴郁地眯起眼睛，便瞧见他那逆子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手中出现了两柄弯刀。
他面色不变，神情森冷地扫视过自阴影中缓缓出现的更多人影：都是些年轻人，脸上生着如出一辙的、稚嫩又可笑的愚蠢。
“还有你们。”他缓缓地说：“你们这是试图谋杀自己的族长？”
有些人被他看得不由低下头来，试图躲避那严厉至极的逼视，哪怕在禁魔法阵的作用下，按理来说对方已经无法施展法术了——但是无论血色公爵对外的名声参杂了多少残忍的血腥味，对方对族群内部却始终称得上尽职尽责，甚至是最有胆魄也是最有能力的一届族长。
“什么族长？”
奥雷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走去，火焰为他褐色的皮肤融入一层明亮的暖光。他毫不迟疑地挡住了对方扫视族人的视线：“令纳塔林人沦为满手脏污与血腥的奴隶贩子的罪魁祸首，与贩卖平民的教廷狼狈为奸、同贵族一起瓜分民财的走狗，还是不将除了纳塔林人之外的任何民族当做人类看待的、可悲又可笑的偏执狂？！”
“……我的老朋友，看来你这个儿子可比你想象中还要出息得多。”卡穆公爵忍不住在一旁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在场的人都没心思理他。奥雷面色沉冷，早已死去的母亲，在他的记忆深处紧紧拥抱着他。
母亲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就像荒野中闪烁的两盏灯火。我是达巴族的女儿，我成为了术士，我希望为族人寻求一个未来……她时常会不断神经质地喃喃着，就像生怕自己忘了些什么——她曾赤着脚踏过灰域荒原，孤身一人离开贫瘠荒芜的家乡，前来繁华之地求学，希望为族群寻一条救赎之路。
可是自奥雷有记忆以来，母亲和那个人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其紧张。争吵，不断地争吵，母亲沉默地紧握着他的手，穿过血色集市，路边奴隶贩子正在高声叫卖着达巴族奴隶——然后对方忽然抽搐着倒地，在尖叫声中化为了一滩肉糜。
在一次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之后，母亲死了。是长久以来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憎恨杀死了她？还是所谓的“父亲”杀死了她？奥雷分不清。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呆呆望着母亲的尸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也是最后一次。他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在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恐惧中，试图亲近他仅剩的血缘亲人，但是对方看向他的眼神仅有冰冷的厌恶与漠然。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愚蠢。”
眼前如森寒鬼影般的血色公爵，和记忆深处的“父亲”无限重叠。
“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你留给她抚养，她的血统害了你，以至于你直到现在依旧满脑子天真浅薄的怪念头。”血色公爵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声音仿佛来自冰窟：“你以为杀死我，或者杀死血色集市，就能拯救这个不是吞吃人，就是被人吞吃的世界，重塑一个人人欢乐祥和、互助友爱的理想国？”
“最简单的问题，如果没有我，你真的以为你那些可笑至极的玩闹能够持续到现在？”他忽地拔出刀来，闪现至奥雷面前，凌厉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割向亲子的脖颈：“小子，别做梦了！”
“我只知道如果不毁灭你，那么遥远的未来永远都不可能到来。”
刀锋碰撞产生红黑交织的火花，刺客铁蓝色的眼睛却没有产生丝毫波动。如果是前世的少年奥雷，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对方的话陷入纠结与自我怀疑中——但是现在的他早已穿过了名为“父亲”的梦魇，沿着未知的、大概名为理想的道路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有个人告诉我，”奥雷翻身躲过擦耳而过的锐利刀气，毫不犹豫地踹向对方的胸口：“新生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这是社会发展不可逆的规律。”
趁着血色公爵闪躲之时，如新月般的明亮弯刀在半空中划过美丽刺目的弧线，左右夹击着，预备收割血色公爵的咽喉。
“——而像你这种老头子，早就该死在旧时代腐烂的淤泥里！”

第188章 神降
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信徒“赴死者”，称得上是如今四位主神信徒中最为低调神秘的存在。而“赴死者”们秉承了黑暗系术士强大的隐蔽能力，导致黑夜神殿的具体所在地同样隐秘难寻。
哪怕是白天，神殿内部依旧黑暗森寒，泛着新坟潮湿的苔藓味。借着砖石缝隙间微弱至极的光亮，凑近了才能瞧见两侧墙壁上用月亮贝母粉和着颜料绘制而成的、森然可怖却也宏伟壮丽至极的《永夜巡游图》——十二名带着形态各异、一半腐烂一半完好的死者面具的神眷者，正躬身牵引着如新月般的船只。船上黑夜与死亡之神的黑袍遮掩住了他的面容，袍角在画中如浓雾般翻滚，仿佛随时会有新的幽魂从衣褶中渗出。
神明的脚下是众生死态：刚刚离开母腹便夭折的婴孩，双手还紧攥着尚未剪断的脐带；衰老到仅剩一具骷髅的老者蜷缩在坟墓里，混浊的眼中映出乌鸦的倒影。还有被剖开胸膛露出肋骨的士兵，被捆绑着巨石溺水而死的妓女，痨病缠身面色青白的王后，蛆虫在伤口里蠕动的乞丐……
塔隆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几乎要跪倒在地。灵魂深处从未停止过的痛苦越发激烈，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俨然已化为壁画上那些死者中的一个。
禁魔法阵没有笼罩黑夜神殿，术士诡谲的吟唱声形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周围影影绰绰的神殿祭司漠然无声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上前帮忙搀扶的念头。
灵魂受到重创的情况下，还得施展需要笼罩整个港口的巨型法阵实在是太勉强了。冷汗顺着塔隆的额角滑落，要不是依据交易内容，这群祭司对后续计划还有些作用，他真想杀光这群冷血奸诈的银鸢尾人。
……很快了。
塔隆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名为复仇的喜悦，在某一瞬间竟是压倒了来自灵魂的剧痛。在神明的威能下，整座莫里斯港都逃不掉来自死亡的吞噬，这将会对银鸢尾帝国造成重创，而阿兰也必将自死亡中重生。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黑暗深处响起，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浮现，金发如融化的金水般流泻，成为整个神殿中唯一的光源。
“……您果然来了。”
来自神明的可怖压迫感令塔隆终于支撑不住了，他踉跄着跪下，呼吸仿佛都被人扼住。
“萨缪尔过于粗暴地将神力塞进你的本源里，强行令你成为圣者。”金发神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十分平静地、仿佛谈天似的说：“你的灵魂全是裂痕，很快就要胀裂开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阿兰，”塔隆闭上眼睛，颤抖地重复着，仿佛在借此催眠自己，抵抗几乎要吞噬他的绝望与恐惧：“一切，都是为了阿兰。”
周围那些简直令人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活物的祭司终于动了，他们纷纷围了过来，试图阻拦神明的靠近——可是还没等碰到神明的影子，便被一股子巨力摔了出去，而神明甚至始终没有垂眼看过他们一眼，就像对待那些试图在莫里斯港跟踪他的蝼蚁一样。
塔隆忽然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着咽喉提了起来，剧烈的窒息感让他面色青紫，眼球暴突，费力地抓挠着空空如也的脖颈。
一名圣者濒死之际陡然爆发的求生本能令整座神殿的阴影都剧烈震颤起来，壁画里的亡魂们忽然一齐尖啸，神殿穹顶顿时爬满游动的黑影，朝着金发神明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神殿的每一块地砖缝隙都在冒出沥青般的浓稠黑暗，凝聚成实体状的巨型触手，却在即将触碰神明衣角的时候瞬息间化为齑粉。
塔隆被猛地掀飞出去，他倒在碎裂成蛛网状的地砖上，几乎听见自己脊骨寸寸断裂的声响。血顺着身上的孔洞淌出，萨缪尔的神力强行撕扯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胆敢冒犯神明的人类绝不会善终，他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站起来。”神明站在原地不动：“我愿意尊重一个为了祖国牺牲一切的人。”
塔隆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甚至不敢直视神明那双美丽透明的蓝色瞳孔。
“很好，我欣赏你的勇气。”对方优雅地点了点头。
塔隆勉强地苦笑一下，能够被一名神明称赞，哪怕是死亡也值得了。但是对方的下一句话顿时令他神情大变。
“可是我也很好奇，”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难道你真心实意地认为，只要拖延时间，将我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你身上，就会令你们的计划照常运转下去吗？
在塔隆剧烈缩小的瞳孔中，他瞧见从神明身后走出他曾见过的那个黑色头发的普通人，和一名红发女人。后者手里竟如拎着一只母鸡似的拎着绝不该出现在这里，也绝不能出现在这里的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
对方看起来还活着，只是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家伙还挺能藏。”那个红发女人将小王子丢在了地上，抱怨似的说：“还好有‘幽灵’帮忙，不然我还得浪费更多时间找到他。”
神明则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并不为红发女人略显不敬的态度而动怒，看来对方应该是很得宠的神侍——但是那个女人，似乎是……海洋之神的信徒？！
哪怕是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的塔隆，此时也忍不住内心咆哮的冲动——一个普通人，还是无信者，另一个干脆是海洋之神的信徒——现在的神明挑选神侍的口味怎么这么奇奇怪怪？！
塔隆想要上前抢走小王子，偏偏又不敢轻举妄动，哪怕神明正低着头和那个普通人说话，站姿看起来十分放松。他终于决定询问一开始就该去问的问题：“敢问、您的神名是？”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对方终于重新给他一个眼神：“前提是让你的主人亲自出现和我对话。”
“你很在乎这个人？”也许是塔隆的心焦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忽然听见那个普通人毫无征兆地开口问道：“你一定知道强行神降时，载体需要付出的代价——他完全可能会被神明榨干本源而死。”
小王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手指还在艰难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攀爬。塔隆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刚想开口，又听见那家伙用一种令人憎恶不已的敏锐毫不留情地问道：“所以你是在乎他的载体身份，还是在乎他本人？”
塔隆颤抖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还不打算叫他出来吗？”站在黑发青年身旁的神明双手抱胸，蓝色的瞳孔毫无温度，冷漠地注视着他越发灰败的面孔：“还是说，难道他依旧指望你们这群无能的信徒，还能够替他屠杀全莫里斯港的人，完成一场可笑的献祭？”
结合了收集到的全部线索之后，教授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异常惊悚、偏偏细思之后可信度颇高的观点：前世巴兰朵城大屠杀的本质，其实是一场企图神降的献祭仪式。
神降需要神明本身付出代价，当在场活人——一般是虔诚信徒——所渴求的理念与神明代表的理念相符时，才能削弱这种“代价”本身。偏偏黑夜与死亡之神所代表的理念之一十分特殊，任何人死亡之时都会与“死亡”这一理念进行强烈的共鸣，哪怕是出于恐惧与抗拒，而且共鸣程度将极其深刻庞大。
那么当一座城市数以万计的人类全部死去呢？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强烈共鸣，是否会令神明降世的阻力被削弱到微乎其微……甚至可以继续滞留在现世中？
前世的巴兰朵大屠杀爆发之后，阿祖卡并不记得有听说过黑夜与死亡之神降世之类的传言，也许只是这种方法单纯得不可行，也许是暴君做了些什么。
而这一世巴兰朵大屠杀被阻拦，一名被萨缪尔的神力强行催生的圣者，和一名身负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的“神降载体”，不远万里跑来莫里斯港，配合黑夜神殿在全港口设置禁魔法阵，这绝无可能是因为对方善心大发，决定帮银鸢尾帝国可怜的奴隶一把，不过是希望局势越乱越好，试图趁乱在莫里斯港重现“巴兰朵大屠杀”罢了。
“无用的奴仆。”
一个沙哑低沉、偏偏听不清男女老少的声音自倒在地上的小王子口中出现。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那张带有异域风格的、青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违和感极强的森然冷漠。
教授眯起眼睛，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如扭曲鬼影般的东西——偏偏这一次似乎和以往并不一样，那具身影显得过于凝实了，以至于他甚至能看见一张浮现在小王子面部之上的脸，一半属于老者，虹膜浑浊发白，皱褶如活物般起伏聚拢；另一半却属于少年，漆黑的眼珠深处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洁如新生，甚至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这真的只是灵魂碎片吗？
——还是说这是神明本尊？

第189章 死亡
整座神殿内部的黑暗变得越发浓郁，仿佛随时要液化析出，沿着神殿的十二根石柱滴落而下。
神殿祭司们满怀着恐惧与狂喜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喃喃着祷词。但是他们的神明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抓，那些祭司便一齐无声惨叫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自胸口将生命力扯了出来，裸露出来的皮肤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化，直到化为被皮肉包裹着骷髅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倒在神殿的地砖上，而那具浮现在小王子身体上的魂体，也变得更加凝实了些。
诺瓦：“……”
依据目前的见神经验来说，对于完全忠于自己的信徒都这么“浪费”的神，他还是头一次见，对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想秉承可持续发展理念。
在四位主神中，黑夜与死亡之神称得上是一位非常特殊的神明。首先，他活得最久，足有将近五百年，比起其他主神来说称得上是个“老家伙”；其次，他非常低调，低调得以至于其信仰几乎仅在单一族群内部通过血缘关系流传，或者在发生战乱与瘟疫之后的、出现了大量死者的地区呈现爆发性增长，而末世纪时期，安布罗斯大陆常年战火不断。
所以他们现在所面对着的，是一位来自五百年前的、且几乎对其一无所知的神明——好在对方大概是读取了小王子的记忆，以至于还能用通用语交流，只是无论怎么听都带了些拉犸口音。
黑夜与死亡之神的声音在神殿内的每一块砖石缝隙间威严震响：“新神，报上汝的名来。”
“我是阿祖卡。”年轻的金发神明平静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身后的同伴。
诺瓦敏锐地发现对方的手臂肌肉彻底紧绷起来，露出的侧脸前所未有的冷肃。
萨缪尔似乎并不将新神的敌意与戒备看在眼中，竟然还有些谈天的心思：“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出现过新神了？三百年，还是四百年？”
“如果旧神不曾封锁成神的渠道的话，想必‘神明’的数量会比现在多得多。”阿祖卡冷笑道：“当然，这对人类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突然发现自己成神，在和教授一同探讨研究之后，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成神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本源能够直接与某一理念进行共鸣——但是由于旧神们不愿任由新神来和他们抢夺瓜分全大陆的信徒，干脆联合起来对无信者进行绞杀，以至于再无新神出现。
“很聪明。”萨缪尔古怪而沙哑地笑了起来，声音仿佛在用指甲抓挠锈蚀的铁板：“可惜当汝发现成神之日即是人格消散、灵魂湮灭的开端，当汝发现明明贵为神明，却必将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恶兆之下，汝必将沦为吾等的同谋。”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黑夜与死亡之神无声地嘲弄着新生的神明。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这话简直如炸雷一般，除了教授，在场尚且清醒的人类皆因极度的惊骇瞠目结舌，面色剧烈变化着。
玛希琳震惊地瞪着小王子哈迪，他身上降临的那位神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成神即是人格消散、灵魂湮灭的开端”？！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盯着萨缪尔：“你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汝应该有所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汝与理念共鸣的程度将越来越深，越是使用神力，便速度越快，唯有借助信仰之力才能缓解一二。”
黑夜与死亡之神居然看起来颇为耐心，只是身后如浓雾般扭动着的阴影里似乎潜藏着不知延伸向何处的锁链：“汝将越发轻易地使用理念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彻底沦为理念本身，而那道名为‘超脱’的枷锁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
“……”
“吾等皆不愿接受，成神之后居然会沦为这般下场。”萨缪尔冷冷地说：“诸神寻了不少方法，可惜逐一失败——现在他们又搞出了这场可笑的闹剧，吾不信那群蠢货真能成功。只是汝看起来倒像是个聪明人，何不协助与吾？”
“汝的神格所代表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他居然十分认真地邀请年轻的新生神明加入到他的阵营中：“吾对于如何解开‘超脱’枷锁已经颇有研究，却不敢耗费过多神力。汝先助吾献祭全莫里斯港的人类，若不愿伤害母国国民，灰域联盟亦可——只要汝为吾停留在现世多争取些许时间，待吾成功之后，必定也会助汝摆脱死亡的胁迫。”
提起“献祭”时，他显得格外轻描淡写，一点也不将数以万计的人命放在心上。塔隆的脸庞惨白一片——他们究竟放出了多么可怕的魔鬼？
“那么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直到人格彻底被理念吞没？”年轻的新神忽然问道。
“七十年，只有无比短暂的七十年！”一提起这个话题，黑夜与死亡之神顿时饱含怨恨地扭曲起来：“力量、知识、欢愉，权利、财富、情人，一切对吾等来说唾手可得，而吾等却只能享受短短七十年——”
“——难道汝真会心甘情愿地任由这一切发生吗？！”
金发的神明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这很好。”
在萨缪尔不可置信地瞪视下，抗争与变革之神看了眼身后的方向，温柔地轻轻微笑起来，蓝眼睛里满是异常宁静的平和与满足，仿佛了却一件重大心事后、重重瘫坐在自家壁炉前的松快。
他叹息般的说：“看来我会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和我所爱的一切一起死去了。”
死亡终有期，不论教授有无思考过这一方面，关于神明的“寿命”问题，救世主本人早已做好了打算。
如果神明真如传说中那般长寿，那么这是最好的。继续背负起一切现实与理想，在无数次酸楚剧痛的碾压下靠着回忆活下去的人将会是他，而不是他的月亮。
如果他不幸会比对方死得更早些……假如他是个伟大无私的英雄，也许他该放弃继续恳求月亮的垂首，以至于在道别的那一天到来时，这份痛楚将不会过于剧烈。
……可惜他不是，而现实也远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愚不可及。”黑夜与死亡之神的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被黑暗阴影填充的泥沼忽然出现在萨缪尔脚下，神明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把将正悄悄从影子里逼近他的塔隆揪了出来。塔隆看起来已经快要被真相逼疯了，他反手将匕首送入小王子的胸膛，无数阴影自神殿的穹顶坠下，试图禁锢住少年的身体。
“我会，拖延时间——”塔隆费力地冲金发神明的方向嘶吼道：“杀了他——！”
“——把、哈迪殿下的身体、还回来！”
“蝼蚁。”萨缪尔面无表情地拔掉了匕首，丢在地上，极其冷漠地说。
他一甩手，神殿的地板忽然裂开了巨大的裂缝，其下便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塔隆被毫无还手之力地甩落其中，他开始加速衰老，直到彻底和那些祭司一般，沦为了一具骷髅。
“……阿兰。”
裂缝合上了，老人的喉咙里滚动着一个微弱颤抖着的单词，但很快便连尾音都消散在风中了。
莫里斯港的天空突然黑透了，不论是奴隶、平民还是贵族，皆茫然地抬起头来，惊恐而绝望地见证了太阳被黑夜彻底吞没的一幕。神殿内，倒在神殿地砖和永夜巡游图上的无数死尸“活”了。无数半透明的、生着血淋淋惨状亡灵自墙壁和地砖之中浮出身体，呈现出千军万马之势，嘶吼着，咆哮着，如灭世的海啸般向着众人扑来。
阿祖卡皱紧眉头，右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凝聚着金色神火的剑影出现在他的手中。狂风呼啸，那些亡灵在触及剑锋掀起的巨大风暴之时，腐烂的皮肉和衰朽的骨骼迅速被消蚀着变成碎屑。
但是亡灵天灾无穷无尽。
风将救世主的话清晰传到二人耳侧：“玛希琳，带教授离开这里。”
诺瓦眉头紧皱，心里罕见地有些发慌。他向阿祖卡的方向问道：“你有多少把握？打不过就跑，我还有备用方案。”
黑夜与死亡之神显然是一位灵魂完整的神，绝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的那些灵魂碎片所能比的。
加上如萨缪尔所说，时间越久，实力越强，五百年了，哪怕没有身体，对方依旧实力极其骇人，甚至比救世主曾以命换命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还要强大太多。唯一的缺漏不过是萨缪尔不敢使用太多神力，但也因此一定会选择一击致命。
阿祖卡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他冲自家宿敌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回答，随即教授感到一阵柔和的微风迅速包裹住了他和玛希琳，一道闪烁着金色神力的裂缝出现在虚空中，然后他们被那道裂缝“吸”了进去，离开前还能隐隐听见来自萨缪尔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你是空间系神明？！”

第190章 弑父
莫里斯港空气里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在每一个人的肺叶里膨胀。码头用来固定运奴船的铁链被炸断了，火蛇卷着浪花，还有正在甲板上肆意流淌着的、供奴隶贩子们享用的酒水，顺着浸透油脂的缆绳窜上船帆，海面上连绵不断的大火顿时映红了天边。
这个时间点，船上的人基本都在港口里，无名者们成功掌控了整个码头，以及沿岸瞭望塔里的枪炮弹药，确保整个莫里斯港被围得活似铁桶，里面的人跑不掉，外援也进不来。当治安官的制服终于在栈桥尽头闪动时，第一枚铁蒺藜炸弹已经在军械库的方向炸开了，铁屑和木片呼啸着撕开了海风，断裂桅杆上被惊飞的海鸟发出尖锐的嘶叫。
锈铁集市里所有尚未来得及逃跑的奴隶贩子被一个接着一个砍去脑袋，地牢大开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新奴隶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在惊慌四散的人群中茫然地停驻了片刻后，最终转身并入了名为“无名者”的河流。
灰烬踹开挡路的空弹药箱，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发颤。他被飞掠过的子弹擦伤的耳朵还在流血，抢来的双管枪枪柄上尚且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余温。
一切推进都称得上顺利，他不得不赞美“幽灵”。
与此人一同制定作战方案时，对方细致到神经质地步的严密，和那大胆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疯狂，足以令任何配合他的人发疯——但是此刻那些精疲力竭的抱怨和胆战心惊的痛苦全部化为了惊叹，对方遗留下来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一条斩钉截铁的预言，无论多么匪夷所思，依旧如神迹般逐一进行印证。
可是天空忽然黑了。
整座港口城市在分崩离析，字面意思上的分崩离析。
莫里斯港人惊悚地发现，为了祭神日准备的鲜花在迅速枯萎，天空中盘旋的鸟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海港浅水的鱼全部浮出水面翻了肚皮，甚至连人类饲养的小型家畜也开始无声无息、接二连三地死去，仿佛是被死神夺去了呼吸。
浓郁的黑暗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如被雾气遮掩。距离黑夜神殿更近的区域，更是连每一块砖石，每一片墙皮都在空气的剧烈颤动中被一点点腐蚀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
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引发的强烈共振简直令每一个人都开始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与恐惧，就像是最原始的、对于死亡的恐惧。灵魂越是强大的人，受到的影响越深，尤其是高阶层的术士，甚至会被压得难以起身。
神明。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自末世纪结束之后，已经足有将近三百多年不曾在安布罗斯大陆出现。
——神明降临了。
卡穆公爵面色极其凝重。塔隆死了，禁魔法阵随之消失，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突如其来的强大威压碾得直接倒在地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时候哪怕冒出来一个普通孩童，他都毫无还手之力。
身为黑暗系术士的血色公爵看起来比他好多了，还有力气和他儿子打架。趁着其余众人皆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无暇顾及此处时，他悄悄将手指探入怀里，伴随着传送卷轴发动时的轻微闪光，卡穆公爵便自原地消失了。
奥雷并没有在乎那只奸诈的老狐狸究竟是何时看完戏又迅速溜走的，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这场父子之间的战斗中，甚至连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都没有令他产生太大情绪波动。
其余逐影者没有参与这场战斗，他们只是沉默地在一旁注视着，年轻的刺客以一种完全不符年龄的骇人气势与实力，将他的父亲逼得节节败退。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想放任黑夜神殿毁了莫里斯港吗？！”
同样被神力压迫得极其难受的血色公爵惊怒交加。尽管是自己信奉的神明，但他深知这位神绝称不上仁慈，而是恰与之相反的极度冷漠。
但他这个向来天真心软到令他厌恶的儿子，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招一式越发凶狠。伴随着哐当一阵脆响，血色公爵手里的刀竟是脱手飞了出去，而来自亲子的弯刀已经斩入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顿时喷射而出，他张了张嘴，血沫却是咕嘟嘟地涌了上来，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我说了，我会取下你的项上人头。”奥雷面无表情地说。
头儿！他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也不知是不是想让他住手；他看见死老头如上一世临死之前一样，躺在血泊里艰难而无声地冲他扯了扯嘴角，嘴唇蠕动着喃喃些什么。
“‘你可真像你的母亲……’？”奥雷冷笑一声，然后毫不迟疑地重重将刀刃碾了下去，直到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那颗头颅完全与躯体分离，血色集市幕后的最大掌权者双目凝望着虚空，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不，你不配怀念她。”
一片寂静中，奥雷站起身来，平静地甩了甩弯刀上尚在一滴滴往下淌的滚烫鲜血。
他的整张脸、连带着大半个身体都被父亲的血染红了，眼神冰冷，浑身煞气汹涌，杀意森然。没有人说话，逐影者们似乎是被他吓呆了，达尼加冲到他身旁，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住自家头儿的脸上糊了一张手帕，示意他擦擦脸。
奥雷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紧绷起来，忠诚地护卫于他左右。这种警惕是针对其他逐影者的，毕竟他刚刚当众杀了这些同族的族长，哪怕这也是他自己的父亲。
……啧，就连达尼加这傻小子都看出来了逐影者的问题所在……
奥雷不动声色地重重拍了拍达尼加的肩膀，继而转身看向逐影者们。
“血色公爵只是一个小角色，今天我们会毁掉血色集市，今夜我们要解放全莫里斯港的奴隶，今后我们还会解放更多人，直到得到逐影者所追寻的公平与正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落在每一个逐影者的耳朵里。
“教授制定计划时，大家都不曾提出过异议，我便默认我们都是向着同一个理想不断前行的同路人了。”刺客头子顿了一下，忽然懒洋洋地拄着刀柄，换了个姿势，往日里玩世不恭的亲昵态度似乎又出现了：“不过谁叫我是个好老大呢，如果现在有人后悔了，想要中途退出，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不愿意参与接下来行动的人，现在可以离开了，我以我的灵魂发誓，绝不会进行报复。”
一片沉默中，有一些人转身离开了。达尼加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些往日里亲密无间的同族，刚想冲出去和人理论，却被自家头儿拉住了肩膀。
“还有人吗？”
奥雷神情自若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动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余下的人中，今后如果你们胆敢背刺逐影者，我同样以我的灵魂发誓，哪怕找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然后亲自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他浑身鲜血淋漓，煞气尚未散去，放得都是些狠话，偏偏余下的逐影者们神情却是变得放松起来。
“我的黑夜神呐，头儿你可算是长大了。”人群中的皮尔斯在一片哄笑声中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见自家头儿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他，他才阴测测地说：“不过用不着头儿你出手，有一个算一个，我会第一个剁了叛徒。”
“那么现在不论你们有什么想法和不满，都先给我咽到肚子里去。”奥雷不满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好吧，好吧——报告头儿，现在情况很严重。”皮尔斯语气轻松，眼神却格外凝重：“禁魔法阵失效了，偏偏莫里斯港疑似出现了黑夜与死亡之神，大家极有可能一起在神罚之下玩儿完——请问那位‘教授’先生对此有没有发出过什么指示？”
“一切如常。”奥雷沉默了一下，格外坚定地说：“我们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继续协助奴隶夺取军械库，尽快控制全港武装。”
他的身上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因而两名好友都坚决拒绝他参与正面与神明进行对抗的行动中。现在显然是出现了异常状况，但是谁让他们有一位哪怕是备用计划都经历过无数次推演的疯子军师。
在逐影者们看不见的角度，刺客头子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度难看起来。同为黑暗系术士，此时的奥雷更能深切地感知黑夜与死亡之神的强大，简直强大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生不起丝毫抵抗之心。他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信任，不论是信任救世主的实力，还是信任暴君的智谋——只是忧虑之情依旧无法避免地层层上涨。
……所以阿祖卡那家伙到底能不能抵得住？他那位极其年轻的好友，真得能从这种级别的老怪物手中活下来吗？

第191章 疯子
军械库的铸铁大门之下，治安官与驻港士兵正和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奴隶厮杀得难解难分。
这群不要命的疯子！哪怕是正规军人都不由对眼前数百双充血暴凸的眼睛感到胆寒。到处都是奴隶，源源不断的，在黑暗的笼罩下，他们简直是一群自地下爬出来复仇的腐尸，没有痛觉也不惧怕死亡。只要能杀死面前的存在，他们甚至能拖着镣铐扑上去，用牙齿去撕咬敌人的喉咙。
黑夜与死亡之神造就的影响在逐步扩大，伴随着那如黑雾般的神力的蔓延，整个军械库大门的铁皮都被锈蚀得卷了起来。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小奴隶少年如被剥了皮的鳗鱼，灵巧得从空隙里钻了进去，炸断了铁链，卡死了门轴。
但是还没等奴隶们欢呼出声，法术带来的巨大气浪掀飞了在场所有人。港口驻军中一批尚且能够行动的黑暗系术士赶到了，刚还洋洋得意的奴隶少年胸口被贯穿了一个大洞，无声地倒了下去，双眼茫然地倒映着漆黑的天空。
禁魔法阵的消散令局势顿时变得严峻起来，部分奴隶身上的黑血印记尚未被解开，他们因施法者带来的剧痛彻底失去战斗力。随着时间推移，来自血色集市仓库内部的武器资源被飞速消耗着，如果再得不到补给，一但失去枪炮弹药造成的火力压制，便相当于失去普通人唯一的自保手段。
“格雷文！东区小队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的弹药已经彻底消耗干净，必须要暂时撤退了！”军械库附近一处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废弃仓库里，灰烬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冲格雷文吼道：“该怎么办？太多术士集中在军械库附近，我们压根无法靠近！”
“撤退！”格雷文当机立断道：“告诉东区小队，向西北方向的——”
“不，不去西北方向。”
幽灵缺乏波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俩人耳边响起。灰烬猛地扭过头来，便瞧见了一张苍白的侧脸。
对方毫不犹豫地挤开他，在地图上飞快地比划了一下：“西北方向距离黑夜神殿太近了，萨缪尔的神力侵蚀范围在不断扩大，争夺此片区域毫无意义。告诉东区小队，向东南方向撤退。”
灰烬见了鬼似得瞪着他：“那里是很多贵族和大商人集聚的地区，治安官和雇佣兵只会更多！”
——还有萨缪尔的神力又是什么鬼？难道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不是黑夜神殿的某种法术吗？！
“你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那些贪生怕死的老爷们难道会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吗？”幽灵不耐地啧了一声，他身后的红发姑娘隔开了周围有些躁动的奴隶，忠诚地护卫在黑发青年身边：“他们只会拖家带口着往港口方向逃跑，试图逃离莫里斯港，这些富豪的仓库里肯定藏了很多好东西，现在过去刚好可以补充补给，并且休整一下队伍。”
灰烬张了张嘴，却又觉得对方说得似乎有道理，然后他看见黑发的年轻人神情严肃地盯着格雷文，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事发突然，如果你信得过我，我要这场战斗的临时总指挥权。”
“……”
格雷文盯着那双锋锐的烟灰色的眼瞳，沉默了良久后，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为人让开了地图前的位置。
“感谢你的信赖。”对方优雅地冲他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便迅速进入了状态，随后下达了第一条命令：“军械库方面继续增援！不要放弃，援兵很快就会到！”
很快，全莫里斯港原本已经逐渐反应过来的驻港士兵再次感受到了压力。这些奴隶似乎变得更加神出鬼没，也更加狡猾。城市里四处冒起火光，他们开始疲于奔命，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放冷枪扔炸弹的奴隶，加上全港诡异黑雾蔓延带来的恐惧，渐渐的，这些士兵宁愿挤在一起向着黑暗神力稍弱些的港口方向移动，也不愿意在长官的呵斥声中朝向未知的黑雾深处进行探查了。
疯了一般的全港奴隶，祭神日突然笼罩莫里斯港的黑暗——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神罚吗？
可如果这是神罚，为什么还不下令撤离港口前去逃难？难道那些贵族和长官是准备自己先行离开，然后将他们留在陆地上等死吗？！
躁动绝望的情绪在所有士兵的心中蔓延。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笼罩全港的暴怒嘶吼。
“你竟敢毁了我的——”
诺瓦忽然身体一重，仿佛一座高山在冲他倾倒而下。他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准确来说，所有人都被压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全港口的黑暗仿佛被抽水机疯狂抽取似的，在黑夜神殿的上空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而那轮黑色球体还在不断地扩大，若是爆炸开来，谁也不知道会因此诞生多么可怖的力量，也许会摧毁整个莫里斯港也不一定。
但是下一秒，那黑色球体便被一道无形的巨大剑气劈碎了。
那道气浪仿佛连空间都能搅碎，将天穹都撕开了一道裂口。黑色球体在骇人的冲击下瞬间崩解，化为无数碎屑，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玛希琳顿时感到身体一松，心知阿祖卡那家伙大概率做了些什么，她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不少，结果却瞥见身旁少了人，再一扭头便瞧见那位陛下正头也不回地朝着军械库的方向狂奔而去。
玛希琳：“……”
玛希琳大惊失色地追了上去：“不要在战场上这么自由地行动啊！”
——这人到底有没有身为普通人的自觉啊？！
正在军械库处支援的奥雷眉头紧皱，突如其来的神力对撞同样打断了人类之间的战争，他几乎是最先站起来的，结果一转眼就在战场上发现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玛希琳正追在对方身后帮人挡枪子。
奥雷啧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将人逮住，准备将其拎到安全些的地方：“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了。”
奥雷一愣，他重新回忆了一下计划，发现对方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刚想皱眉训斥，结果忽然被人狠狠推开，一时不察居然还真被人推了个踉跄。
下一秒他惊恐地发现那家伙仿佛遭遇重创似得，直接瘫软着跪倒在地上，用手臂勉强支撑着地面，脸色瞬间煞白一片，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结果对方居然还在笑，一副计划成功、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得意模样，看起来疯得厉害。
“决定选择我？可惜这是错误的。”他用一种十分神经质的腔调冲虚空说：“你果然还是无法抗拒这种诱惑，萨缪尔。”
耳畔萦绕着只有诺瓦才能听见的、越来越微弱的惨叫声：“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啊啊———”
教授不答，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记忆碎片，瞬间涌入大脑的巨大信息量几乎要冲破他的头颅，让他眼前猛地一黑。他干脆强忍着剧烈的头痛，试图从中反向抽取出诸神为什么会沦为灵魂形态的记忆碎片。
他们从未想过彻底打败灵魂完整的黑夜与死亡之神，救世主需要拖延时间，逼迫对方不断施展神力，直到到达临界点——然后伺机毁掉小王子哈迪的躯体。
失去躯体的灵魂，在世间的一举一动都将消耗大量灵魂本身，接下来萨缪尔的行动轨迹就很清晰了——他会离开黑夜神殿，满莫里斯港的寻找奥雷，对方身上有神印，可以重新附身后离开现世，而阿祖卡也能反借神印残留的神力波动揪出这些神明真正的藏身地点。
这是他和阿祖卡一起确定的首要计划，但是还有一条备用计划，他没有和奥雷等人提及，那就是气急败坏的萨缪尔极有可能会试图吞噬他的灵魂，借着他的灵魂的“强大”与“特殊”，拼着一口气完成整场献祭，从而留在人间。
这其实才是最初的“首要计划”，对于大局来说是最为稳妥的做法，毕竟奥雷本人还有会被神印强行操控的可能性。奈何救世主本人对他的这条方案极不赞同，于是“首要”变成了“备用”。
可惜萨缪尔依旧和其他三位神明一样，错判了敌我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误将真正的顶级掠食者当成了柔弱可口的猎物。
“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有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听声音是玛希琳。诺瓦慢慢眨了眨眼睛，剧痛中是一片黑暗，他看不见了。
不过这应该是暂时的，教授镇定地想，前世的他要想对付这些神明，直接用灵魂吞噬是最符合效率的，所以不至于只是吞一只黑夜与死亡之神就出事，大概率是再一次产生了上次吞噬爱欲之神灵魂碎片时导致的“排异反应”。
“奥雷，记录一下，强占军械库，打开库门后为奴隶们分发枪支。”
黑发青年冷静地向左扭头，继续吩咐下去，仿佛一切已经在他的脑海里预演了千百遍：“然后以军械库为基础据点，占据左二，右三，右四三个火力点，左二负责封锁东侧街道，右三负责控制码头，右四负责确保不被后方包抄，一但火力点建立完毕，立即派遣侦查小队，摸清残余士兵的动向——”
没有声音。
教授慢慢皱紧眉头，严厉地提高声音：“为什么不把我说的话记下来？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我在你的右手边。”奥雷注视着对方沾染了泥灰与血渍、冷汗涔涔的脸，还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烟灰色眼瞳，颇为压抑地低声说。
因剧烈的头痛额头青筋暴起、甚至浑身都在轻微发抖的黑发青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喉咙里滚动着压抑不住的轻微颤音：“哦，所以呢？你都记住我刚才说的东西了？”

第192章 脾气
……疯子。
这家伙显然是失去了视力，却表现得极其镇定，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奥雷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揪住对方后衣领，干脆利落地将人丢出了作战区域中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玛希琳迅速拧断了某个想要趁机偷袭的敌人的脖子——然后顺势将人接住。
这一套源自前世默契的丝滑小连招让黑发青年的眼睛都睁大了些，陡然的失重让他本能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奈何什么也没抓住。
“我会把这一切全部告诉阿祖卡。”
他忽然听见红发姑娘在他耳边如此说道，哪怕看不见表情，都能听出对方是憋着一口气的：“包括您是怎样突然自己冲进战场，又是怎样突然推开奥雷——一字不落。”
诺瓦：“……”
追过来的格雷文莫名其妙地发现，短短一会儿功夫，逐影者的老大和那个叫玛希琳的武者姑娘脸色都变得极不好看，但他现在没工夫在乎这些，只是将这事儿记在心里后，率领着众奴隶攻入军械库。
幽灵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明明看起来瘦弱不堪，他却像是一杆黎明里不倒的旌旗，肃穆地伫立于战场上。无数人匆匆越过他，黑发青年垂下眼睛，静静地听着来自外界的声音，直到奴隶成功攻占军械库的欢呼声响起，他才不动声色地踉跄了一下，身旁的玛希琳立即扶住他。
“扶我一下，我快没力气了。”那个人的声音又低又快：“我刚才说的那些——”
“都记下了。”玛希琳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一向待人宽和的红发姑娘难得想冲人发脾气——但是倚在她身上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仿佛很冷似的，或者是源于某种难以忍耐的剧痛。
“市政厅。”暴君的声音有些嘶哑：“按照作战计划，最后的目标是莫里斯港市政厅。”
市政厅是一座城市的政治中心，对于市政厅的攻占，象征着一座城市彻头彻尾的权利更迭完成。
“放心吧，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其余部分交给我们。”玛希琳深吸了口气，只要掌控了枪支弹药，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会顺利许多，毕竟无论是武者还是术士，都是会被子弹杀死的人类——更何况驻港士兵几乎已经彻底失去作战欲望，全港的贵族、富商和官员都在朝向港口的位置逃跑，却不知港口也已被无名者掌控。
……该死，头痛愈演愈烈了。无数的记忆碎片中，同伴的声音仿佛自天边飘来，失去视野后，他对外界的掌控能力成断崖式下跌，吸收萨缪尔的灵魂必然会付出代价，但是这一部分代价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在此时此刻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教授沉默地任由玛希琳扶着他，迅速自外界的声响中汲取自己所需的信息，除了熟悉他的人，一时竟没人发现脸色惨白的黑发青年现在居然是个瞎子——然后那些嘈杂声响忽然集体消失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抽冷气的声音，诺瓦听见了红发姑娘的惊呼：“阿祖卡！你没事吧？！”
战场的硝烟，浓郁的血腥，夹杂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对方受伤了？诺瓦皱紧眉头，本想张口询问那人的伤势情况，结果刚试探着向前迈步便脚下一软，随后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昏沉之中。
恍惚间，似乎有人接住了他，将他死死按进了怀里。
……
他自被黑暗充斥的梦魇中喘息着挣扎醒来，尝试数次后终于成功睁开眼睛。
“……阿祖卡？”
没有应答，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额角尚在轻微抽痛，冷汗浸透了脊背。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大概是换了一套衣服。诺瓦掀开被子，在四周摸索了一下，寻到床沿后，试探着坐起来，双脚触及冰冷的地面时，顿时冻得脚趾一缩。
他光着脚站起来，寻到墙壁后，一步步扶着向前走。房间不大，甚至还有几分熟悉，很快他就摸到了属于自己的书桌和摆放规整好的文件……是奥雷的安全屋。
熟悉的环境让教授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触到了一只陌生冰冷的手。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默不作声地冷眼盯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黑发青年瞳孔放大一瞬，本能缩手后退，却被身后的椅子腿狠狠绊了一下。陡然失重令他下意识挣扎着向前伸出手来，这一次教授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帮他稳住了重心，又强硬地将他按进椅子里。
“阿祖卡？”教授皱起眉来，有些不满地责备道：“你受伤了吗？怎么不回答我。”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抓住了他的小腿。突如其来的禁锢逼得黑发青年本能挣扎了一下，奈何那家伙抓得太紧了些，冰冷的手指稍一下移，便扣住了嶙峋脆弱的脚踝，令他动弹不得。
“你伤得怎么样？”诺瓦任由对方将他的脚放在膝上，帮他穿好袜子，又套上鞋，系紧鞋带。
他温顺地蜷缩在椅子里，黑发半遮掩住苍白无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居然有点乖，又格外柔弱可怜——尽管房间里的另一人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可恶的假象：“玛希琳和奥雷呢？奴隶那边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以至于略显古怪，似乎在压抑些什么：“您很在乎我的伤势？”
“当然。”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皱眉摸索着，抓住了救世主的衣领就将人扯下来些，凑过去鼻翼翕动着仔细嗅闻了一下。
……血腥味。
令人不适的血腥味，也不知有几分源自敌人，又有几分来自对方本人。
冰凉的手指缓缓抚上他的后颈，顿了顿，然后将他扯开些，阻止了那些动物似的嗅闻。
“……你在生气吗？”教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眉头微蹙，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解释道：“好吧，我承认这个时候失明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没有预料到来自黑夜与死亡之神的排异反应是失去视力——但是这对全局的影响并不致命，我认为这是可接受的，毕竟我从对方的灵魂中得到了很多重要讯息，等我稍作整理后，我会——”
“三分钟。”阿祖卡语气淡淡。
“……什么？”诺瓦愣了一下。
“三分钟之后我会揍您屁股。”救世主平静地说：“您最好想清楚该怎样在三分钟之内说服我——刚才您已经浪费了一分钟，现在还有两分钟。”
“为什么？因为我骗了你？”黑发青年费解地“瞪”着他：“我只是选择性隐瞒了作战计划的实际优先等级，出于全局最优考虑，我不认为这是错误；出于私人情感问题，我向你道歉，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伤害了你的信赖。”
救世主垂下眼睛，声音毫无波动：“您又浪费了一分钟，还有一分钟。”
“……我还有一个解决方案。”他的宿敌态度十分认真且略显得意地说：“还记得萨曼家族派来的刺客吗？他试图勒死我，却被尚未‘消化’的海神灵魂碎片爆发的力量戳成了一坨烂肉——那么是否说明，当我进入濒死状态，我身上的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同样也会被消耗？”
阿祖卡：“……”
“时间到了。”他差点被气笑，干脆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眼见那家伙愣在原地，救世主站起身来，有些粗鲁地将人揪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将自家宿敌按在了桌子上，双手被交叉着扣在腰后，脸颊紧贴着冰凉的桌面，以分外狼狈的姿势被迫显出臀部。
一种十分粗暴的压制姿态。
“很遗憾，您并没有成功说服我。”伴随着一声闷响，诺瓦缓缓睁大眼睛，突如其来的痛楚自从未预料过的私密部位传来。
这家伙居然真的……！
他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另一人的手却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凹陷的脊背上，并不伤人，只是将人箍得动弹不得。
“阿祖卡！你——”
诺瓦恼怒地睁大眼睛，对方待他一向是温柔的，体贴的，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幼稚的不可置信猛地自胸腔深处窜了出来。
又是一下。
黑发青年的喉咙里滚动着被激怒的急促呼吸。按照理性，他不该和人比拼体术，但是某种不可理喻的情感迫他失去理智般感到仿佛被背叛般的愤怒……与委屈。
……他在这个人面前享受着最为温柔的优待，那些拙劣的示弱也仅对真正在乎他的人有用罢了，因此这份突如其来的、甚至称不上残忍的冷酷便显得格外刺目。
“……您在生气吗？”
见人终于不动了，阿祖卡叹了口气，松开遏制对方双臂的手，转而顺势附身压了下来。桌面上散乱的作战图在刚才的挣扎间被压出了皱褶，些许石墨沾上了对方的侧脸。他用手指抚过那些发烫的皮肤，试探着摸了一下眼角的痕迹。
……还好，没有湿润的痕迹，毕竟他有刻意收着力气。
阿祖卡从背后慢慢抱紧了自家宿敌有些发抖的腰肢，带着安抚性质地亲了亲那泌着冷汗、泛红湿润的后颈，然后将脸颊埋进对方的肩窝，声线低且柔软地沉沉淌进另一人的耳朵里。
“无能为力的自责与绝望。”
“信赖被撕碎的愤怒与委屈。”
“……被迫将一切都交由未知的命运的无助与恐惧。”
“当我被迫眼睁睁地看着您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间，”救世主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被发现的、哀恸颤抖着的脆弱：“我的先生，我比您此时此刻的情绪波动还要强烈成百上千倍。”
“——我很生气，也很害怕，诺瓦。”

第193章 欺负
那个人的脊背，在他的压迫下战栗般紧绷，脆弱的后颈被彻底暴露出来，露出泛着薄红的、微微凸起的嶙峋弧度。
“放手。”
救世主听见对方异常压抑地说。他的宿敌艰难转动了一下被压在桌面上的脑袋，黑发凌乱，耳朵泛着血色，失焦的烟灰色眼睛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略显急促的呼吸还参杂着抑制不住的、颤动着的恼意。
他不答，只是松开钳制，将人掐着腰翻转过来抵在桌上，彻底暴露出那张苍白可恶的脸。对方仰面盯着天花板，黑发散乱，也许是安全感缺失的缘故，脖颈几乎绷成一条直线，喉结正激烈地上下滑动着。
桌面就这么大，边缘的文件顿时呼啦啦地掉了下去。他的宿敌躺在书桌上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在努力起伏——他在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还有那些不明晰、不理性的情绪。
噩梦带来的汗水浸湿了黑发青年苍白光洁的额角，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像是躺在祭台之上的狼狈祭品……但更像是神，任何东西都不足以对他顶礼膜拜，哪怕是最高权力，或者是爱。
阿祖卡干脆单膝跪上桌面，伴随着木桌被迫承载两个成年男性体重的轻微吱呀声，将那人的手套扯了下来，然后抓住一只冰冷脱力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上。
他侧过脸去，垂下眼睛，虔诚地一点点吻着那手腕间微微凸起的血管，嘴唇翕动间轻微摩擦着脆弱轻薄的皮肤，森白的牙齿近在咫尺，只要他稍微用力些，对方便会很疼。
“我的先生，您能理解我的恐惧吗？”
救世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脆弱无助的颤音。但是另一人看不见，那双蓝眼睛正毫无遮掩之意的、贪得无厌地急切舔舐着黑发青年那血管突突跳动着的脖颈，似乎正在思考下嘴撕咬的角度。
良久，已经被捂出热意的手忽然动了动，转而抓住了救世主柔软垂在脸侧的金发，毫不客气地拽了一下。
头皮被坠得一阵抽痛的阿祖卡：“……”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宿敌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虚空说：“你的伤——唔！”
他失去焦距的烟灰色眼瞳陡然放大，气恼地揪紧手中又软又凉的发丝。但这依旧无法阻止那些热切贪婪的亲吻，对方将他死死压在桌子上，毫不犹豫地吻他，似乎想要将他的舌尖连带着声带都从喉管里扯出来，再全部吞入腹中。
腰间的手指不知何时一点点收紧，颅骨都被压得一阵阵涨痛。原本已经平息了许多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异常急促，连带着他好不容易回来些的理性都再一次化为了热意升腾、咕嘟嘟冒着泡的黏软稠浆。
教授终于忍无可忍地狠狠咬了对方一口，那家伙顿了顿，总算放开了他，低低喘息着拨开他散乱在额前的头发，温柔地轻吻着那双被生理性泪水打湿的眼睛。
“抱歉。”对方正忙着用嘴唇触碰他湿漉漉的眼角：“我以为这是邀请亲吻的前兆。”
教授黑着脸：“胡扯。”
赤裸裸的污蔑，他从来没邀请过谁把他压在桌子上亲。
“嗯，我在胡扯。”救世主轻笑了一下，得寸进尺地俯下身来抱紧他，将脸亲昵地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您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现在我不担心了，你是个混蛋。”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有种即将失控的不安。他忽然难得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失去视力，以至于完全失去了判断途径，被迫陷入彻底的被动状态。
另一人似乎低笑一声：“如果我是混蛋，我现在就该趁着您看不见，找条链子将您拴在床头，然后不论您怎么骂我或者怎样哭求，我都不会停下，直到您的身体彻底离不开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做那些惹人生气的事——”
教授皱了皱眉：“你不会。”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对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因为我对您一直太温柔了吗？”
明明他刚还冲人做了些……不太温柔的“坏事”。
“……你不会。”
救世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留下低低的无奈叹息：“是啊，我不会。”
——他为他的宿敌精心打造的、甜蜜伟大的牢笼，同时也被迫困住了胸腔深处那些翻滚不休的恶念。
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的举动微妙地讨好了他。并不准备将人逼得太过分，阿祖卡将已经微微炸毛的自家宿敌从桌子上拉起来，安抚地伸手揉了揉。
“头还疼吗？”他摸了摸那有些汗湿的后颈，温和地低声问道：“还是说屁股疼？”
对方冷冷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阴郁地回答道：“都疼。”
“……抱歉，我应该没有用很大力气。”
“疼。”
“抱歉，”救世主叹了口气：“但是再有下次我还会揍您，因为您实在是太过分了——如果这真能让您长些教训，因而做事前多些顾虑，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
见人不说话，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顿时危险得沉了下去，只感觉手又有些蠢蠢欲动：“还是说您觉得，哪怕被我揍一顿屁股也是‘值得的代价’？”
“对不起。”对方忽然抬眼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非常认真的模样：“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感受，我很抱歉让你感到恐惧，这是我的错。”
阿祖卡异常平静地盯着他的宿敌：“您应该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道歉。”
“可是我无法做出承诺。”那个人安静地凝望着他，声音很轻，也很残忍：“我只能说，今后我会尽可能考虑你的感受，尽可能选用更加安全些的方式，也尽可能和你保持坦诚——但是假如就连我都无法规避风险时，我将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
救世主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和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他的宿敌昨夜蜷缩在床上时，哪怕深陷昏迷都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的模样。
“……阿祖卡？”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教授皱了下眉头，试探着向前摸去。这一次他成功碰到了另一人的身体，他迟疑了片刻，慢慢用手指摸索着去触碰对方的肩胛骨。
“你在难过吗？”
毫无征兆的，他被人抱了起来，有些粗鲁地按进怀里。
身上猛地一重，黑发青年本能想要挣扎，但是他被人抱得很紧，压抑紊乱的呼吸全部撒在脖颈深处。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还是伸出手来，慢慢拍了拍另一人的头发。
“……我很抱歉。”
“……不，亲爱的，您已经很努力了。”对方缓缓地叹了口气，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悲伤而平静：“只是我该如何爱您呢？简直就好像没有杀了您之外的其余方式了。”
诺瓦愣了一下，说实在的，他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也许他该对此保持警惕，对方却不再提这个诡异且危险的话题，只是松开了他，帮他检查了灵魂，然后喂他吃了一点土豆泥和稠汤。
“我之前所说的处理海神碎片的方式，例如进入濒死状态——”
失去视力的副作用还是很大的，至少日常生活与工作变得极不方便。正准备往嘴里塞土豆泥的教授忽然感到浑身一阵剧烈的发毛，简直汗毛倒竖，就像被什么异常危险的存在瞥了一眼似的。他放下勺子，身体警惕地后仰，同时加快语速道：“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同意我尝试这种方式？”
“您明白就好。”对方温柔地帮他擦拭了一下戳到脸上去的土豆泥，语气淡淡的，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不过我劝您最好别再提这件事，也别让我发现您试图谋划些什么——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反正绝不仅仅是将您的屁股打肿的程度。”
“……”
见人捏着勺子“瞪”着自己，阿祖卡干脆俯下身来吻了吻自家宿敌的嘴唇，顺便舔掉了沾到嘴角上的酱汁。对方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后仰过去，又被他抓了回来，被亲得微微气喘，嘴唇发红，眼睛湿润。
“……其实您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救世主舔了舔再次被咬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乖了许多。”
“你发什么疯？”教授忍不住瞪他，这家伙的恶劣已经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地步。
“我在趁机欺负您啊。”阿祖卡轻轻笑了一下，完全听不出“生气”的模样：“我说了，我很生气——先生，您也得允许我小小的报复一下吧？”
……毫无破绽的逻辑，偏偏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纠结了片刻后，皱着眉道：“你当然可以报复我，但不能老是这样——”
“老是亲您？”对方古怪地笑了一下：“我还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在复明之前您最好早日习惯。”
作者有话说：
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甚至是最高权力。我们干脆把他杀了。然后把他当神来拜。
——《加缪手记》

第194章 哄人
“比如？”教授冷冷地掀起眼皮，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餐勺的柄。他开始想念自己的枪，假如在这种时候抵在对方胸口或者脖颈上，总能增添些聊胜于无的威慑力，无论如何也比现在这幅毫无招架之力的模样好。
对方俯下身来，亲了亲他的眼睛——奈何再温柔的动作也掩不住接下来判决的恶劣性质。
“比如说，您这些天的咖啡没有了。”救世主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宿敌顿时瞪大眼睛，他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挨揍时情绪波动还要大些。
那家伙压低声音冲他咆哮道：“见鬼，这和咖啡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首先，您不需要咖啡。”阿祖卡正在低头帮人削苹果，语气淡淡的：“我想您现在更需要休息与睡眠，而不是在头疼梦魇的时候大量饮用用来确保精神亢奋的刺激性饮品。”
“我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我需要咖啡，它有助于我进行思考。”自家宿敌严肃地盯着虚空，信誓旦旦地冲人宣布道。
不妙的预感。以前对方虽说并不支持他的咖啡摄入大计，但好歹总能寻见机会来上几口，而救世主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对方彻底狠下心来，现在的他还真就无计可施。
“我会接手，其余人也不是吃闲饭的，我不认为这需要牺牲您的正常睡眠时间。”阿祖卡干脆利落地用餐刀切下一小块苹果，顺势塞人嘴里，闻言幽幽地冷笑道：“况且以您现在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又能干得了什么？先生，您这是自作自受。”
“哪怕一小杯也不行？”他的宿敌嘴唇紧紧抿着。
“这里便涉及次要原因了。”某位救世主冷酷无情地宣布道：“您总得为我的坏情绪付出一些代价，假如您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屁股是否会遭殃，那么我不得不换一种方式。”
他异常温柔地笑了笑：“——换句话来说，我在惩罚您。”
阿祖卡从来都不是什么脾气温和、宽容大度的大好人，当他真的生气时，哪怕是奥雷和玛希琳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
出乎意料的，黑发青年分外冷静地默默咽下苹果。他放下餐勺，擦了擦嘴，然后向身边理所当然地张开手臂：“阿祖卡。”
金发术士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您这是在冲我撒娇吗？”
“我看不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安静地失着焦距，蒙着一层方才被他亲出来的水雾，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可怜：“你说过如果我惹你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拥抱你——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良久，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似乎叹了口气。很快诺瓦感到身上一暖，有人将他搂进怀里，泄愤般揉乱了头发。
随后阿祖卡忽然听见怀中人开口道：“我说谎了。”
“……嗯？”
“之前治疗眼睛的时候你问过我，是不是害怕黑暗。”那个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我说谎了。”
救世主微微一愣。他垂眼一看，便瞧见自家宿敌正尝试着将下巴慢慢抵在他的肩膀上。
对方似乎不常做这种事，以至于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一种随时可能收回的试探。
他低下头来，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头发，用手掌温柔抚摸着自家宿敌的背脊。
“……或者说，我的说法不够严谨。”那个人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对此感到……厌恶，抗拒，与恐惧——我推测这是一种难以自控的应激反应。”
诺瓦感到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一点点抱紧了他，十分令人安心的力度。您想和我聊一聊吗？对方近乎耳语地轻声问道。
“我的大脑里曾经长了个东西。”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示弱，除了些微本能的不安之外，他很难因此产生类似于“羞耻”的情感。也许是因为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自救方略，不论是针对谁的。
觉察到对方的手指忽然紧了一瞬，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不是这具身体，是我真正的身体。”
“医生对此束手无策，甚至判断不出来它究竟是什么，只能当成肿瘤来治疗。”
他深吸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然后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窝里，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抓紧了另一人背后的衣物：“但是随着它一天天长大，它开始压迫我的脑部组织，直到我彻底失去意识。”
——先是产生焦虑症状，然后开始产生幻觉。随着时间推移，他一点点失去了躯体行动能力，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失去了思维逻辑能力，最后只能躺在病床上，于彻底死寂中等死。
“一片黑暗中，我无法思考。”抱住另一人肩膀的手指一点点缩紧，他强行压抑住近乎本能的恐惧，只能平铺直叙地描述道。
“——我甚至无法思考。”
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
诺瓦被人箍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为这缺乏深思的、甚至前所未有拙劣的谋略。他干脆更加简单粗暴地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带着一种冷酷残忍的天真意味：“……所以我现在需要咖啡，它对我来说是一种高效便捷的安慰剂，帮助我继续思考，从而达成效率的最大化。”
见人陷入沉默，他试探着用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我再次暂时失去了视力，而你说过你爱我，你不能这样……”
“所以这就是您不断透支健康的理由？为了所谓的……‘效率最大化’？”救世主突兀地打断了他，声音压抑且危险地在他耳侧响起：“哪怕代价是长期的失眠、头痛、心悸……乃至更多更剧烈的戒断反应？”
——这些该死的自毁倾向究竟从何而来？他并不认为仅仅只是源自对于病痛的恐惧。
“我没有透支健康，只是咖啡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诺瓦皱眉反驳道：“不能思考我会死，无法工作我也会死，我只是希望在清醒时刻能够最大限度地——你！”
尾椎炸开剧痛，屁股上又重重挨了一下，沉闷的痛感顿时顺着难以启齿的部分向上窜。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将人按住，任由对方应激般气急败坏地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每当您确保一次七小时睡眠，咖啡禁令就会缩短一天，否则和您的咖啡彻底说再见。”他平静地垂下眼睛宣布道：“彻底没得谈了，先生，冲我撒娇也没用。”
诺瓦：“……”
他真切尝到了齿间的铁锈味，但是那个人一动不动，甚至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颈。
……话说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可笑的方式和人谈判，失败后又恼羞成怒地来上一口？太幼稚了，他慢慢松开牙齿，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清醒。
对方还在温柔地哄他：“除此之外我任您差遣，您想要些什么请尽管吩咐我。”
“真的？”
“真的。”救世主顿了顿，又警惕地补充道：“在不影响您的身体健康的前提下。”
“……今晚陪我睡。”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语气冷飕飕地说：“我头疼，你要帮我揉，直到我睡着，睡足所谓的七个小时，然后把我的咖啡还回来——满意了吗？”
缓缓按揉后颈的手不动了。
下一秒，那家伙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某种异常愉悦的意味：“您这是，在哄我吗？”
“我头疼，而你揉得很舒服，”另一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称得上‘哄’的部分。”
“您真可爱。”某人在自家宿敌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叹息般的说。
“……”
“还很会撒娇。”
虽然还有些笨拙，但好歹尝试着蹭来蹭去冲他咪咪叫，着实值得奖赏。
心情突然愉悦了不少的救世主认真地提议道：“头疼得厉害的话，我现在也可以帮您揉一揉。”
“不，现在是工作时间。”
教授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刚想转身离开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现在衣服皱得没办法见人。”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过来，我帮您理一下。”
顶着现在这幅嘴唇发红衣衫不整的模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任谁都能看出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任由另一人专注地帮他整理衣领，系好领带。
“奥雷和玛希琳呢？”
“他们还在前线。”救世主的声音已经重归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顺带一提，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应该对您也有些脾气。”
以奥雷别扭的性格，大概是生气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顶替他；至于玛希琳，应该主要是生他的气，为他的隐瞒——和教授倒是关系不太大。
诺瓦慢慢皱紧眉头：“为什么？”
搞什么，难道哄了一个还不够吗？
“您不必哄。”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眯眯地回答道：“您只需要下达命令便好，剩下的我会处理。”

第195章 担忧
海风裹挟着未熄的硝烟掠过莫里斯港，玛瑙色的海水拍打着岸上焦黑倾覆的船只残骸。在那如噩梦一般的祭神日，所有来不及离开的莫里斯港人惊惧地蜷缩在窗沿之下，于窗外呼啸而过的爆炸声与法术的咆哮声中不断喃喃着所信仰的神名。
神罚，一定是神罚。
神明夺去了光明，夺去了理性，在莫里斯港降下无尽的黑暗与血腥。但是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有些胆大的居民战战兢兢着走出家门，便瞧见市政厅那标志性的尖塔被折断了，原本悬挂在塔顶的银鸢尾旗帜掉在地上，被踩踏得看不出本色。破碎的窗外，一条暗红的天鹅绒帘布倒挂着，如干枯的血瀑似得倾泻而下，而广场中心的将军雕像仅剩了下半截身体，断口展现出新鲜的颜色。
【马顿&#183;罗斯金将军，莫里斯港征服者。】雕像下的青铜名牌上如此写道。
暴动。
直到各大报刊采用最耸人听闻的方式，将这一单词印在头版头条上时，莫里斯港人这才恍然发现——一场暴动，在祭神日当日降临了
天边传来惊雷声阵阵，下雨了，这大概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格雷文站在市政厅碎裂的穹顶之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凝结的血块。事后清点时，莫里斯港的市长被人发现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倒霉的家伙，被流弹贯穿了胸膛，杀死他的子弹甚至来自港口驻军。
激动而茫然的胜利者们齐聚在市政厅，他们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看向彼此重归光洁的额头时，眼中含着泪水。
——我们成功了？我们真得成功了吗？
许多人心生不真实感。一群拖着镣铐的卑微奴隶，居然占领了整座港口的市政厅，就好像是一群格外幸运的窃贼，于狂热的窃喜中溜进奢华绚丽的宫殿，却不知何时会被反应过来的宫殿主人与护卫押上断头台。
格雷文闭了闭眼睛。哪怕是他，此时此刻也不免对未来的走向感到迷茫，但是他不能在自己人面前表露出分毫。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格雷文睁开眼睛，正瞧见刺客的身形自阴影中浮现，对方随手将一颗双目圆睁、死不泯目的脑袋丢在他面前。
“港口驻军的指挥官，罗斯金将军的脑袋。”刺客随意地甩了甩刀上的残血，铁蓝色的眼睛中闪过清晰的冷嘲：“这家伙临死前吓得钻进酒桶里，一点也不符合罗斯金家族的盛名。”
“我们需要活着的指挥官。”一旁的灰烬皱紧眉头：“罗斯金家族并不简单，怕是会遭来疯狂的报复。”
“别命令我，我不是你们的部下。”刺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区区一个罗斯金家族都会令你们瞻前顾后，不如现在就跪在那些被绑起来的议员面前祈求原谅好了。”
灰烬被这家伙浑身带刺的阴阳怪气激得拳头紧握：“你——！”
“好了。”格雷文打断了双方的争执：“现在形式并不安稳，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犹豫了下，看向刺客的方向：“‘幽灵’先生他还好吗？”
“活着。”奥雷冷哼一声。
他又想起对方在他面前悄无声息着软倒下去的模样。他的好友浑身是血，将黑发青年紧紧抱在怀里，有那么一瞬间，那双蓝眼睛中蕴含的东西竟骇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是对方没有怪罪任何人，只是叮嘱几句后抱着人匆匆离去，留下他和玛希琳在原地发愣。
两个混蛋。玛希琳忽然咬牙切齿地一拳将试图偷袭的敌人砸进地里。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冲上去，把人吓得半死不说，自己也半死不活——这两个家伙简直傲慢得如出一辙。
奥雷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浑身的杀意变得越发汹涌森然，以至于达尼加事后忍不住偷偷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刺客咬紧牙关。
明明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明明是个冷心冷肺、利益至上的家伙——为什么要扑过来顶替他？哪怕明知自己会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看不起他的实力？怀疑他的忠诚？亦或是为了规避对他可能造成的伤害，从而达成所谓的“最优解”？
奥雷的骄傲不允许他主动开口去问，尤其是再次瞧见暴君时，对方双眼失焦，面无血色，简直就像是一只苍白的鬼魂。
玛希琳已经在人面前摆了摆手，晃动的风声令黑发青年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去拍——没抓住，以至于显得有些……呆。
如果是以往，奥雷绝对会大声嘲笑对方，但他现在心里莫名其妙堵得慌。
红发姑娘担忧地望着他：“你的眼睛……”
“暂时的。”暴君轻描淡写地回答，似乎一点也不把失明的事放在心上。他抬起头来，冷静地注视着前方：“奥雷，你身上的神印有出现变化吗？”
我在你的左手边，刺客双手抱胸，冷着脸硬邦邦地说，然后得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别欺负他，好友脸上挂着微笑，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
……我哪里有欺负人？！一时之间奥雷简直暴躁又憋屈。他一向不愿意欠人人情债，这种“不公”简直令他抓心挠肺得难受。偏偏现在迫他三番五次欠下债来的债主，居然恰巧是他前世最大的敌人。
刺客愤怒地闭嘴，然后一边要求玛希琳闭眼，一边老实地脱掉了上衣，露出半身的神印。
好友的眼睛变为了金色，奥雷不由眉头一抽，针对灵魂的法术感觉并不好受。但是下一秒，他突兀得被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笼罩。
刺客在同伴的惊呼声中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火中，神印的每一道刻痕便是剧痛的毒蛇攀爬而过的痕迹。奥雷听见自己在惨叫，神智恍惚间，他似乎瞧见有什么东西自黑发青年身上浮现，张牙舞爪着试图向他扑来。
毫无征兆的，一个概念出现在奥雷的脑海中——那是萨缪尔，或者说是萨缪尔残存的灵魂。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些来自黑夜与死亡之神灵魂碎片的情感与思考：暴怒，渴望，焦躁……不能再等了，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要趁机离开吞噬他的怪物，回到奴隶身上，便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但是萨缪尔的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东西更加强大，更加明亮，也更加令人悚然。
神明的恐惧与绝望是如此清晰可感，以至于奥雷都忍不住一同战栗起来——但是在剧痛中，他突然恍然大悟，他无法质疑那个人的决定，但同时也无法替他分担分毫。
在奥雷倒下的瞬间，教授同样踉跄着后退几步。阿祖卡皱紧眉头，迅速将人扶住。对方的身体在无力地下滑，却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指节青白，掐得死紧，指甲几乎深陷入皮肉。
“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黑发青年的声音很低，语速奇快无比，以至于需要十分仔细才能听清。
起初，他的声音是清晰的，尽管听来更像是一连串不成形的呓语。可是后来对方直接转变了语言，那是一种从未听见过的语言，黑发青年甚至在本能撕咬着任何抵在唇边的东西，不管是自己的手指亦或是救世主的肩膀。
形势万变，先是奥雷突然倒地抽搐，浑身神印都在发烫，然后是诺瓦先生——玛希琳从未见过那位陛下这幅模样，对方已经彻底软了下去，几乎浑身都蜷缩在阿祖卡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但他还是在发抖，仿佛遭受了世间最为可怖的折磨。
针对灵魂的探测法术早已被迫中断。阿祖卡将人抱得很紧，一遍遍安抚地按揉着脊背，低声叫人名字，直到对方的身体渐渐放松，救世主才突兀地咳出血来，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他的脸色极不好看。
——深渊，预言，乱流……创世之书？
红发姑娘扑到同伴身边，简直是又急又气。
除了她之外，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碎片最后的反扑直接令全员挂彩。好在等刺客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身上的神印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奥雷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摆脱神印的欣喜被令人烦躁的担忧所取代。
“……喂，他怎么样？”
他的好友垂着眼睛将人抱紧了些，轻轻拍抚着脊背，十分温柔的模样。但是当奥雷瞥见对方的眼神时，他被瘆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同一个人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体会无能为力的痛苦与挫败，说不定这家伙早就疯了。
“‘活着’，是什么意思？”
奥雷回过神来，正瞧见奴隶将军那双讨人厌的琥珀色眼睛。对方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寻见些端倪来。
……啧，他现在着急上火的对象，居然是眼前这家伙曾经的主子，命运可真有够操蛋的。
“不关你们的事，别向我刺探情报。”刺客冷着脸说：“先生认为有必要时，自然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第196章 分忧
黑暗裹挟着噩梦，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
他被遗弃在黑夜的暴风雨中，身边满是各种动物的残躯和骸骨，冰冷僵硬的皮毛上爬满虱子与蛆虫，也许还有人类的，毕竟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黑夜与死亡之神在他的脑子里哀嚎。听一个曾是人类的生物在耳边嘶吼惨叫，这种感受并不好受，更何况那团褴褛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诅咒他，世间一切最为恶毒、最为低劣、最为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以为自己是谁，高贵的受难者？幻觉深处，那寄生在海马体里的恶灵绝望而讥讽地嘶叫着，你以为你能以人的狂妄吞下神的灵魂，却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来自四神的灵魂将你变得越发暴虐、疯狂、傲慢且冷酷，世界不怀好意地为你加冕，奉你为人类的王，可你却是一名毁灭世界的同时亦在毁灭着自我的疯王。
——猩红的君主呵，你终将堕落于无尽深渊。
诺瓦猛地睁开眼睛。
一片黑暗，连泛着噪点的微弱虚影都没有。他本能伸手向周边摸去——冰冷，带着夜雾的潮湿，他仿佛依旧身处那毫无生气的腐坏荒原，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教授？”
阿祖卡拧亮床头的煤油灯，原本在他身旁安静昏睡着的人，不知何时剧烈蜷缩起来，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的脸色惨白得简直令人心惊，摸起来又湿又冷，像是一具刚从渔网里拖拽上来的溺水者尸体。
他将人抱进怀里，哄孩子似的一遍遍抚摸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直到对方忽然剧烈地抽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自梦魇中醒来，呼吸到世间第一口空气似的。
阿祖卡，他的宿敌茫然地低声喃喃着，唤着他的名字，用两条僵硬的手臂紧紧抱住他，带着求救般的无声颤抖。
……阿祖卡。
“我在。”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小心地用手指探入对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深处，然后迫使人抬起头来，慢慢吻着对方失焦的烟灰色眼睛，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仿佛被海水泡过似的、泌着湿冷潮气的赤裸皮肤。
“我一直在。”
在低头轻轻含咬喉结的间歇，阿祖卡叹息着，顺着凸起的血管留下一连串湿润细碎的亲吻，惹得另一人不由缩起脖颈。
然后他听见自家宿敌在他怀里发出疲惫又委屈的咕哝：“我想要咖啡。”
“……您知道这不对。”救世主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已经开始变得岌岌可危，极少示弱的人突然在他面前露出这幅模样，这实在是……
“难受。”他的宿敌正在用他肩上的一小块睡衣磨牙，柔软的发丝在他的锁骨间来回磨蹭，唾液浸湿了布料，湿漉漉的，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好累，头好疼，可是睡不着，我想要保持清醒……”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蓝眼睛在夜色下深沉难辨。良久，他将那一小截被润湿的布料缓缓拽了出来，转而用指腹轻柔地来回捻揉对方的嘴唇：“……或者让我们换一种方式试试看，好不好？”
“ 什么……？”
诺瓦茫然地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困倦是真的，头疼也是真的，但其实对方就在他身旁的事实，已经令他自我感觉好受了许多，现在不过是趁机讨价还价罢了，他已经敏锐地发现此人什么时候会对他心软。
但是假如这家伙真如曾经开过的玩笑那样，准备像对付撒娇耍赖的幼崽一样，讲个睡前故事或者唱个安眠曲——那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睡觉得了。
但是一向运筹帷幄的暴君完全没有预料到，所谓的“尝试”竟令他的腰间忽然一烫。
温暖而陌生的指腹顺势滑进宽松衣物的缝隙间，还没等他因那一路燃起的怪异麻痒本能蜷缩起来，便被毫无征兆的巨大刺激惹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你——唔！”
被亲了，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亲吻，如温柔落下的冰凉雨水，堵住了他唯一的反抗机会和仅剩的抗议途径。身体不情不愿地紧绷起来，但依旧无法抵抗来自生理本能的快意，甚至带着毫不自知的贪婪主动往人手心里蹭，试图得到更多更甜蜜的奖赏。
大量的知识碎片在脑海里单调机械地高声重复，性高潮时大脑会释放大量调节情绪的化学物质，包括催产素、内啡肽、血清素等等，这些物质的协同作用会显著降低压力水平，产生类似镇定剂的效果——换句话来说，高潮之后确实容易引发倦意。
所以这是……正确的？
仅存的理性茫然而疲惫地一遍遍转着圈，莫名的危险预感令他对这种过于亲昵的放纵感到隐隐的抗拒——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沉重的压力与噩梦早已令他的神经紧绷了太久，以至于这具躯体于浑噩中几近本能地贪恋起对方所带来的、一切美丽且愉悦的眩晕。
——毕竟在这个人身边是安全的，绝对安全……所以为什么不彻底放松下来，享受这一切呢？
黑发青年急促而隐忍地喘息着，喉咙里溢出些微支离破碎的气音。他本能抓住了另一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将脸颊埋进对方被蹭得一团糟的衣领里，紊乱温热的呼吸全部钻了进去，细细碎碎撒在救世主的锁骨上。
但是正在温柔安慰他的人突兀地收回了手，徒留一些不上不下的紧绷。然后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仿佛后知后觉地感到担忧，轻轻掐起自家宿敌的下颌，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您还好吗？”他轻轻啄吻着黑发青年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恶劣还是爱怜：“这样会令您感到舒服一些吗？”
他的宿敌的喉咙里滚动着压抑而不满的喘息，用挂着冷汗的鼻尖可怜兮兮地蹭他的颈窝。当手指抚过嘴唇时，对方下意识咬了他一口，却又在尝到指尖的潮湿与咸腥时皱着眉吐出来，然后得到了一些掠着耳尖的低低轻笑，带着异常愉悦的意味。
“舒服吗，先生？”阿祖卡若无其事地柔声哄道：“假如您不回答我的话，我又怎么知道应该如何取悦您呢？”
“……舒服，继续。”黑发青年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嗓音沙哑中带着恼意：“或者放开我，我自己来。”
他不明白，这个阴郁的瞪视彻底浸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下，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引得扣在腰间的手臂不由紧了紧。救世主忍不住凑过来，在自家宿敌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劳您费心。”
“亲爱的，我总是很乐意为您分忧……”
在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的巨大浪潮中，黑发青年忽然浑身僵直，脚趾都不由蜷缩起来。刺目的白光突兀地贯穿了他的意识，直到身体重归瘫软，蜷靠在另一人怀里，他的瞳孔尚且蒙着水雾，涣散着失去焦距。
阿祖卡平静地将双方清理干净，转而低头在怀中人微张的嘴唇吻了吻。对方下意识用脸颊往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呼吸已经渐渐变得柔和平静。半睡半醒间，那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膝盖往前顶了一下，救世主身体猛地一僵，有些无奈地扣紧对方的小腿。
“您这是……也想帮我‘分忧’吗？”
暴君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他凑上前去，抓紧了对方后背的睡衣，随后将小腿曲起，摸索着用人体最坚硬的膝骨抵上了最为脆弱的要害之一。
黑发青年的身体有些僵，似乎是不曾预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救世主的手背已经绽起青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慢慢拢住自家宿敌的脊背，将人一点点按向自己怀里。
“继续，教授。”他的声音微哑，在怀中人的耳边带着蛊惑意味低柔颤动着，激起一阵不安的战栗。
但是他的宿敌只是潦草地蹭了蹭，就在另一人呼吸越来越沉时，突兀地一把将人推开，扯过被子转身背对着他。
“抱歉，可是我不想帮你‘分忧’。”那家伙将自己包裹得严实，然后异常恶劣地宣布道，带着一股子幼稚的报复意味：“还请你自己解决。”
阿祖卡：“……”
他差点被人气笑。
他干脆从背后揽住对方的腰，将人捞进怀里，然后在自家宿敌赤裸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危险意味低声警告道：“您这是在挑战我的理性吗？”
“是你先挑战我的理性。”对方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进行对等报复——到此为止，我困了。”
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讲讲道理，教授，这可一点也不对等。”
但是他的宿敌不答，只是懒洋洋地将身体往他怀里缩了缩，等阿祖卡低头看去时，便瞧见对方已经在他怀里睡得呼吸均匀了。
“……”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吹灭了灯，然后将人重新翻过身来，于昏暗中注视着那张好不容易泛起些血色的苍白面容，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那微微蹙起的眉心，眉眼一片温柔。
作者有话说：
教授咪：将人玩弄于猫爪间[猫爪]（得意）
救世主：微笑

第197章 宣言
胜利是艰难的，而比胜利更艰难的，是“胜利之后的日子”。
短暂的狂喜与欢呼过后却是争吵，不断的争吵，市政厅的穹顶之下翻滚着几近失控的声浪，一些奴隶强烈要求在曾经的奴隶主额头上烙下黑血印记，一些奴隶要求解散早已名存实亡的议院，重新选举议员，还有一些奴隶只是不断嘟囔着想要回家寻找亲人。
灰烬只觉得格外头大——吵架吵得声嘶力竭，甚至不少人大打出手，正事却没有做多少。更何况有消息来源声称，之前被打懵的驻港军队于一片混乱中又隐隐有了重聚之势，几位将领高呼要从卑贱奴隶的手中抢回莫里斯港，那些不甘心的鬣狗。在没有禁魔法阵加持的前提下，他们还真没有太多把握能守住已有阵地。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幽灵”先生时，灰烬竟然颇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幽灵先生，您的眼睛……？”
格雷文皱紧眉头，往日里那双锋锐明亮的烟灰色眼瞳此时似乎有些涣散，像是一片静谧却死寂的月光，这让他好像变得柔和了不少——如果不是此人身后正站着气势汹汹的褐肤刺客的话。
“血影”奥雷，以毫不留情的手段和冷酷凶残的风格于短短数日之内杀出了凶名赫赫，不少与他及其手下逐影者合作过的无名者，事后都不免感到心有余悸。
但此时对方正沉默地站在一名普通人身后，双臂抱胸，站姿慵懒放松，铁蓝色的眼瞳却如潜藏在黑夜深处的野兽，冰冷而警惕地扫视任何试图接近后者的人。
“不碍事的小伤。”幽灵平静地说。
市政厅的石墙还残留着激战留下的焦痕，阳光透过破碎的彩窗，照射在幽灵苍白的脸上。伴随着刺客用刀鞘敲击办公桌的刺耳声响，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便是我们的敌人是谁？我们的朋友又是谁？”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凝望着虚空，不少人认为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我们的敌人只是贩卖平民的非法奴隶贩子吗？可是哪怕杀光了全莫里斯港的奴隶贩子，只要法律依旧允许贩奴，但凡大矿场主摇晃一下金币袋子，矿奴的性命依旧会源源不断地流向矿场。”
黑发青年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即将倾倒而下的雪山。
“我们的敌人是法律吗？可是法律的修改权掌握在王庭手中，一切皆为当权者所服务——那么我们的敌人是王庭吗？或者说，仅仅只是王庭吗？”
台下鸦雀无声。一些人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他，但还有更多人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王庭？你开什么玩笑，难道我们这群野狗还要去和王城军作战吗？”角落里忽然有人提高声音，打断了沉寂。他浑身缠着绷带，露出的独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我只想要找到我的妻子和女儿，还有那个卖了我全家的奴隶贩子——我要他死，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在乎！”
一柄匕首直直擦过对方的耳边，深深扎进石墙里。
“不要打断他说话。”刺客带有警告意味地冷声呵道：“能够聚在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有背负点血海深仇？”
幽灵抬手示意奥雷退后，转而望向有些躁动的人群：“当你找回你的妻子与女儿，当你成功复仇——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重新回到哪片庄园当农民，然后因缴纳不起税收再次沦为奴隶？”
他的声音冰冷而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更何况假如帝国军队重新占领了‘叛乱’的莫里斯港，身为叛军，你和你的家人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饱经酷刑后一起被押上断头台。”
独眼奴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最后只得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灰烬忽然发现黑发青年的瞳孔始终没有聚焦，注视的也并非那个独眼奴隶。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这并非什么“不碍事”的小伤，此人根本看不见现场剑拔弩张的场面，却精准地掌握着在场所有人呼吸间的每一次情绪变化。
“我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煤精，被运往富丽堂皇的教堂，制成千万盏水晶花灯，换取的金币却被用来购买更多的奴隶；我们日夜劳作得来的粮食，率先享用的却从来不是饥肠辘辘的兄弟姐妹，而是来自庄园主、贵族领主甚至是商会的苛捐杂税！”
在场众人的表情渐渐出现了变化。沦为奴隶之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农民或工人罢了。格雷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位先生的脸庞，他握紧了拳，试图令胸腔中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要跳动得太过激烈。
“为什么同为人类，其中的一部分天然便有权利来剥削我们？不！这不是我们应得的命运！”幽灵的声音在市政厅里回荡：“我们生来便不是奴隶，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碎压迫者们强加给我们的镣铐，还要团结莫里斯港的逐影者，团结博莱克郡的煤炭工会，团结卡萨海峡的海员工会，团结白塔大学的审判协会——团结所有的被压迫者们！”
他严厉地扫视而过在场众人的脸：“如果有些人想用新的锁链代替旧的——这才是背叛，这才是自取灭亡！”
“我们要组建同盟政党。”黑发青年斩钉截铁地宣布道：“邀请来自各地的代表，争取来自外界的支持。废除奴隶制，组建属于自己的武装，击溃随时准备反扑的腐朽势力。将财富从贵族和奴隶主手中夺回，让工人掌管工厂，让农民掌管土地，重建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平等的莫里斯港。”
他的宣言实在是太过疯狂。但更为疯狂的是，那些话语竟有种令人忍不住随之一同深思、一同共鸣的魔力。
格雷文一锤定音：“三天后，我们将举行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
……
“你和我说实话，那位‘幽灵’究竟是什么人？”人群散尽后，灰烬忍不住拉住了格雷文。
沦为奴隶之前他并非常人，自然能看出对方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强烈的即视感在灰烬的心头环绕，他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黎民报》毫无征兆的长篇特别报道，异常耳熟的理论思想，令人惊叹的口才，还有对方富有学者气质的一举一动……
灰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就是《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对不对？”
格雷文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并无太多惊讶之色：“我答应了那位先生要暂且保密。”
灰烬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渐渐重归了往日的冷静。
“他没死？不，他当然不会死……”他忍不住喃喃自语着：“看来他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难道眼睛是旧伤复发？”
“他身旁的那名金发术士……非常强大。”格雷文忽然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祭神日当天，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吗？”
“……怎么可能会忘。”灰烬沉默了片刻，神情中流露出不易被察觉的恐惧：“你觉得，那是谁？”
他望着同伴沉沉的琥珀色眼睛，双方的心里都浮现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那声愤怒的嘶吼极大概率属于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
——能逼得黑夜与死亡之神怒吼的存在，又会是谁？
——另一位神明吗？
“别想太多，想太多也没用，这个阶层的争斗我们还无法插手。”格雷文叹了口气，他倒是显得异常豁达，还有种武者特有的心大：“既然那位先生选择了我们，那么必有他的道理。”
灰烬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棕发青年：“……你信任他？”
“你不信任他吗？”对方反问道。他甚至开了个玩笑：“我可记的你曾偷偷专门收藏过那位先生的剪报，要不是血色公爵下达的禁令，现在都能抱着剪报去找他签名留念了。”
灰烬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由想起曾经公开和人争论甚至争吵的场面——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但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抓狂。
另一边，诺瓦尚不知道自己的某位忠实读者已经陷入了颇为崩溃的纠结当中。他已经有些习惯看不见的日子——或者说被迫习惯了一些，但是当达尼加扑过来，试图抓着他的手嗷嗷大哭时，他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想要躲到奥雷身后去。
奈何躲藏失败了——年轻的娃娃脸刺客嚎得他耳朵生疼，偏偏说不出训斥的话来。
“好了。”一旁抱胸看戏的奥雷终于慢悠悠地逮住了达尼加的衣领，将人往后扯了扯：“你吓到我们的瞎子先生了。”
听见“瞎子”一词的达尼加顿时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预感着又得迎接一波噪音攻击的教授黑着脸抢先答道：“我没瞎，这只是暂时的，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搞什么，一个二个这么严肃，甚至可以用“悲痛”来形容——他真不擅长哄人，更不想一个接着一个的哄人。

第198章 争取
教授干脆无视了那些令他浑身不自在的东西，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上：“血色集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您怎么知道……？”达尼加呆愣地看着他，他可一句话都没有提。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因为那双毫无焦距的烟灰色眼睛正冲他微微眯起，依据以往的经验，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讲废话。
一向话很多的年轻刺客顿时本能一激灵，他知道这位先生的脾气，不由默默咽了咽口水，尽量简短地总结道：“血色集市里有许多族人身居高位，既然要废除奴隶制，清算奴隶主——但是大家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头儿是年轻一代能力最出众的，按照惯例，他应该是下一任族长。”达尼加默默看了眼一旁神情不明的奥雷，声音不由小了下去：“但是他……呃，杀了前族长，许多老一辈对他意见很大。”
不仅仅是老一辈，就连年轻一代、甚至是逐影者中都开始有了动摇的声音。当热血散去，审判的利刃真得对准了身边的亲朋好友时，不安与质疑终于一点点浮出水面。
但是黑发青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倒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奥雷：“奥雷，你怎么看？”
黑暗中，两名刺客的呼吸声都很轻，以至于他很难从中判断得出些许信息，又不能像对待阿祖卡那样直接摸人脉搏。
关于黑夜与死亡之神的陨落，留在莫里斯港的纳塔林人还暂且对此一无所知，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发现神明已死是迟早的事。
包括血色公爵之死，血色集市大清洗等等，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引发巨大纷争的地雷，不知何时会被引爆——这种时候就要看主导人的能力几何了。
教授于寂静中安静地等待着，良久才听见身旁的奥雷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没有例外，就算是逐影者也按照规定行事，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略显疲惫的冷酷：“谁不服就来找我打一架，我随时奉陪。”
达尼加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和头儿自小一起长大，是同伴亦是兄弟。对方看起来性情冷酷，手段凶残，实则十分重情义，尤其是涉及到他们这帮子弟兄时，甚至有几分优柔寡断——难道这就是成长吗？达尼加忍不住深沉地想，皮尔斯那家伙私下里偷偷向他打听，这段时间头儿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变化如此之大。他思考了片刻，只能做出如下结论。
“头儿他，大概是，沦陷了吧。”
对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玩意儿？！”
“我们身边唯一的变数只有教授。”达尼加耸了耸肩，大逆不道地在背后偷偷吐槽：“之前我给头儿看《黎民报》时他还对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来着，结果见到真人后，没坚持多久也开始满嘴教授的理论——他只是嘴硬。”
皮尔斯沉默了片刻，异常毒辣地点评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头儿……都‘被魔鬼蛊惑’了？”
达尼加回过神来，便听见“魔鬼”先生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按规矩办事是好事，但是太消极了，做事不要走另一个极端。”
“首先要分清敌我矛盾和内部矛盾。”他的声音甚至有些严厉：“真正的敌对分子自然要不留情面，但是你的族人中实则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通过讨论、说服和教育来被争取的，如此简单粗暴只会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达尼加。”
突然被点名的达尼加顿时一个激灵：“是的，教授！”
明知对方什么也看不见，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达尼加也不免有些发怵。尽管这位先生只是个柔弱的普通人，但他总是容易在人面前感到分外紧张，也不知道头儿究竟是怎么做到动不动和人吵起来的。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动地倒映着他的脸：“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政委’需要做些什么吗？”
达尼加愣了一下，小声说道：“呃，确保队伍的方向正确，解决思想问题……？”
“所以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对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从团结的愿望出发，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解决矛盾，最终达成新的团结——当然，具体该如何去做，判定矛盾的具体范畴需要依据实际情况，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也更深刻。”
达尼加呆呆地望着他，那个人几乎是简单粗暴地撕扯开原本混杂成一团的迷雾，他忍不住低声问道：“这真的会有用吗？族里那些老爷子的脾气……”
要不是受不了族里这种氛围，他和许多年轻人也不会一同出走。
“我们要做的，是争取能争取的，绝不放弃任何一个潜在的同伴。”教授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流露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性与冷酷：“而危害极大、冥顽不灵的一批人则属于敌人，这一点我赞同奥雷——对待敌人无需留情，有本事让他亲自来和我们打一架。”
当然，准确来说是和他身边几位高武力人士打一架，哪怕对方以多欺少也没关系，他这边还有一位真正的神呢。
等达尼加走远后，奥雷忍不住冲人翻了个白眼：“谢谢您在人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骂归骂，夸归夸——总之心情意外的复杂，但是出乎意料的，他的心里甚至升不起被人当面指责的恼火。
“我没有给你留面子。”那家伙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面子’这种集体幻觉中的虚构筹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你不该幻想向我索取这种东西。”
奥雷：“……”
“你什么时候能说些好听的？”他颇为头大的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嘀嘀咕咕：“你对玛希琳或者阿祖卡从不这样。”
好吧，他承认对方最近冲他阴阳怪气的频率直线下降——但这人对待玛希琳时至少态度平和友善，至于阿祖卡……啧，别以为他没看见这些天对方千方百计冲人讨咖啡喝的模样，简直太惊悚了。
“对我怎样？”
好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边响起，奥雷瞥了他一眼，并且瞧见暴君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了。
下一秒，他的好友眼睛变成了金色，照例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家宿敌的灵魂，手上还十分自然地揽住黑发青年的肩膀，顺便帮人理了理衣领，手指不动声色地拂过后颈，仗着对方看不见，简直毫不遮掩自己满腔汹涌的占有欲。
奥雷嘴角抽搐。
无论多久，他都难以习惯好友和暴君之间的“关系”，简直是做噩梦到半夜惊醒的程度。他想起玛希琳曾私下里满脸纠结地偷偷告诉他，怀疑两人是不是打架了——当时他望着红发姑娘带着天真担忧的绿眼睛，只觉得理智已经崩溃得直往下掉渣，风一吹就要化为灰烬，结果还要一边含含糊糊让她放心，一边在心里冲人破口大骂。
某个混账把人护得和眼珠子似的，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说，现今阶段还处于“追求阶段”，怎么可能和人“打架”——鬼扯的打架，床上打架吗？！
“还能怎样？”刺客冷飕飕地说：“黏黏糊糊，令人作呕。”
好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奥雷发誓，以他对人的了解，这装模作样的家伙绝对正在心里暗爽。
但是对方嘴上依旧十分正经地讲正事，将教授的注意力全部拉扯过去：“之前您要求暗中联系的各方势力代表已经联系好了，愿意出席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的名单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谢谢。”诺瓦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我们需要确保愿意前往莫里斯港的代表的人身安全，这些天要辛苦你。”
救世主的神情软了下来：“您知道的，我总是愿意为您效劳。”
奥雷忍不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重复：“辛苦你～愿意为您效劳～”
教授沉默了一下，哪怕是他，此时也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看向奥雷应该所在的方向：“请问你对我的社交礼仪方面有什么意见吗？”
奥雷双手抱胸：“我在你的右手边，你现在在对着墙说话。”
诺瓦愣了一下，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但是刺客确实有掩藏身形的本事，他犹豫了下，还是看向右边：“别转移话题。”
“好吧，我刚才骗你的。”结果那家伙慢悠悠地说：“我其实在你的左手边，这一次是真的。”
教授：“……”
他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头：“为什么骗我？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不，只是某个混蛋闲得无聊在欺负您。”救世主微笑着一把揪住一旁嘴角止不住疯狂上扬的好友，直把人箍得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动听，下手却是毫不相符的狠辣：“不过没关系，我会帮您狠狠揍他。”
“喂，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这么——嘶！你这混账真下死手？！”

第199章 注定
鸢心宫议政厅穹顶垂落的翡翠枝形吊灯，在昂贵的黑曜石长桌上投下蜿蜒的倒影。卡穆公爵不动声色地抚摸着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静静听着他的同僚拍着桌子吵架。
莫里斯港的奴隶爆发了暴动，杀死了当地驻军将领和港口官员，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叛乱。军务大臣要求调遣军队增援莫里斯港，对这群胆敢冒犯王庭尊严的奴隶进行严酷镇压。而财政大臣则摆出帝国近期的财务现状，严厉地指出帝国已经没有余力去处理一座远离王城的港口城市爆发的叛乱。
也许放在往日，甚至无需王城军出马，单凭地方正规军队便能镇压一群卑贱的奴隶。偏偏此时的帝国外忧内患，甚至又和神明扯上了关系——这才是最重要的，卡穆公爵神情幽暗。
……神。
喝得面色酡红的卡西乌斯二世难得出现在议政厅。他毫不客气地将两只脚架在长桌上，昏昏欲睡地听他们争吵，脸上甚至还沾着鲜红的口脂，浸着酒渍的衣领皱皱巴巴大敞着，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坐在他下位的王后爱斯梅瑞则面色阴沉，低着头翻阅汇报文件，一言不发，直到大臣们渐渐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沉冷地扫视过众人。
“不论是教廷，还是你们，全部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引发白塔镇暴动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关押在异端裁决所里。”王后冷笑着，直接将一沓报纸丢在了长桌上：“那这又是什么？！”
《黎民报》的主编火力全开，在近期的报刊的绝大多数篇幅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与犀利，毫无顾忌地痛斥莫里斯港当局乃至整个帝国的罪恶与腐败，同情并赞美叛乱的奴隶，称他们为“未来的先行者们”，呼吁取缔奴隶制，邀请“全世界的被压迫者们团结起来”。
“……想象一下吧！”笔者如此严峻地宣告道：“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一场卧床不起的疾病，一次不合时宜的降雪，甚至仅仅只是一场来自地主与督工的刁难，你便莫名其妙地失去全部财产，欠下巨额债务，被迫沦为奴隶，从此彻底失去一切身为人类的尊严与自由……我们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我们要奋斗，要抗争！”
“——哪怕为之死去，临死前依旧足以微笑着说，我是为了人类最伟大最高尚的解放事业而牺牲。”
帝国审查局的负责大臣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愿得罪奥肯塞勒学会，但更不敢得罪王后，毕竟后者真会砍他的脑袋。
突然闯进议政厅的侍从救了他一命，那名侍从直直冲向王后所在方向，手中捧着专门负责传输加急军报的水晶球。
北境之城传令官的脸在水晶球里惊慌失措地闪烁着。
“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正式向银鸢尾帝国宣战！”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明显正在竭力保持镇定：“数万大军正向着北境之城进发，大概三小时之后便会兵临城下，伦斯贝阁下已动身前往边境，军需物资紧缺，我们需要——啊！”
一阵惊呼，然后水晶球便黑了。
除了卡西乌斯二世，在场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极其难看。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绝大多数国土都属于永恒冰原，完全无法耕种，甚至无法住人。这只驻扎在雪原深处的冰霜巨龙早已对银鸢尾帝国的广袤耕地觊觎良久，前不久还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甚至令坐镇当地的圣者伦斯贝受了伤，逼得银鸢尾帝国不得不耗费大量钱财人力加固边防——要知道对方可是也有一位圣者的。
这次突如其来的进犯称不上出人意料，但对于本就缺钱缺物资的银鸢尾帝国来说，依旧是一条天崩地裂的噩耗，整个议政厅仿佛炸开了锅，一时间甚至都没人顾得上去操心莫里斯港的奴隶。
就在大臣们激烈争论的时候，卡西乌斯二世终于勉强睁开浮肿的眼睛，不耐烦地用力锤了锤桌子：“吵什么，到底吵什么？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财政大臣迟疑片刻，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和人解释道：“陛下，弗尔洛斯进犯北境之城，向我国正式宣战——但是我们没钱。”
“这不简单。”卡西乌斯二世打了个哈欠，醉醺醺地嘟囔着：“弗、弗尔洛斯到底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北境之城那个——破地方！吃也没有，玩也没有……”
“陛下醉了，请陛下回去歇息。”就在大臣们面面相觑时，王后猛地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那些含含糊糊的呓语。
她冷着脸，示意身旁的侍从将卡西乌斯二世搀扶下去，后者却是毫无征兆地一把搡开了侍从，跌跌撞撞地随手从贴身护卫的伊亚洛斯骑士长的腰间拔出了长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毫不客气地用剑尖指着王后的鼻尖。
“我、我我哪里说错了？你这个婊子，凭、凭什么不让我说话？！”他发着酒疯，胡乱挥舞着长剑，锋锐的剑尖顿时划破了精美绝伦的地毯，又将华丽繁复的窗帘撕成了布条。一旁的银盔骑士长面色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夺剑。
被国王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辱骂，王后的眼中闪过一抹疲惫而悲哀的痛苦，但她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毫不犹豫地徒手握住了卡西乌斯二世胡乱劈砍的剑锋，热烫的血顿时溢了出来。
一片寂静中，卡西乌斯二世似乎愣住了，他呆呆地低下头去，看着那些血沿着剑锋的凹槽一缕缕淌了下去，将脚下的一小块地毯染得猩红——这一次爱斯梅瑞成功将长剑从国王手中夺过去，丢给了她身旁的骑士长。
“您醉了。”她任由血水顺着手指流淌，异常平静地说。
……
远在莫里斯港的教授发现，他罕见地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决策失误。
吞噬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导致的“排异反应”的影响时长有些超出想象，看不见就意味着无法汲取外界信息，也意味着受制于人——至少自他瞎了以来，某位大魔王已经连续快一周被迫过着早睡早起三餐规律的“好日子”。
这放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是现在，但凡他曾经的助教宣布他的工作时间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休息时间，他拿对方一点招儿都没有。
——还能怎样？冲人哼哼唧唧着撒娇打滚？
他一向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是那家伙简直软硬不吃。救世主总是笑吟吟的，温声软语着哄他进食，哄他洗漱，甚至会像对付小崽子似的，将挤好牙膏的牙刷直接塞他嘴里——然后哄着他上床掩好被子，一副准备给他读故事书唱安眠曲的瘆人架势。
长期的黑暗与被迫养成的良好作息令教授开始很容易犯困，时常脑子里还想着大局，嘴里还在口述工作，结果便被按揉得困意一阵阵袭来，不知不觉蜷在某人身边睡过去，再次清醒已是第二天清晨。
这种情况下，教授忍不住再次想起通过濒死来消耗黑夜与死亡之神灵魂的提案，理由也是现成的：马上就是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如此重要的场合，他不想瞎着眼睛参与。
但是救世主盯他盯得很紧，如果他在人眼皮子底下自己寻死——也不是做不到，但是如非必要，诺瓦不是很想去挑战这家伙的底线，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所以您想出的好办法，就是让我……‘杀死’您？”阿祖卡慢慢冲人抬起眼来，神情幽暗难辨。
“不是杀死，是制造濒死体验。”教授皱着眉，认真地补充道。失去视觉令他判断力大幅下降，他听不出对方究竟有没有生气，干脆选择和人讲道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你强到足以承载来自萨缪尔灵魂的力量，还能避免出现突发情况。其次我足够信赖你，你不会让我真的死去。”
“你知道我是对的。”失焦的烟灰色眼瞳平静且残忍，仿佛荒芜的月壤表面：“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浪费，这是效益的最大化——况且萨缪尔的灵魂在我的体内残余太久，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其余变数？”
“……”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诺瓦皱了皱眉，继续劝说道：“关于我的‘前世’，后期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位行事异常极端的‘暴君’，我对此有一些猜测。”
“除了一些我尚不明白的计谋所需之外，我推测，吞噬神明的灵魂碎片也会渐渐影响我的神智。”他面无表情地扔下惊天炸雷：“你是对的，吞噬灵魂只会让人变成疯子，不论我的灵魂本身有多么强大。”
暴君的极端即是命运与未来所促就的，但同时亦有来自诸神的影响——暴虐来自海神欧德莱斯，傲慢来自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疯狂来自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冷酷来自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
——所以他不得不死。
死亡才是属于疯掉的猩红暴君的注定结局。

第200章 救赎
雨水舔舐着玻璃窗，湿冷的潮气几乎要凝结成雾团，堵住鼻腔与口舌。
他看不见，以至于沉默对于他来说比以往更加令人不安。诺瓦皱了皱眉，向前试探着伸出手来。他不确定自己会摸到什么，说不定会是一片越来越冷、深不可测的海，重力会毫不费力的将他抓住，让他下坠，直到溺死在未知的海域深处——或者只是另一人的躯体。
有人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但不是那只试探的手，而是他的脖颈。
指腹冰冷，就连手掌都失去了人体应有的温度，像是渗着寒气的森冷镣铐，任由喉结在掌心下仓皇地颤动着。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您谈过，前世的您究竟是怎样死去的。”
“被你杀死。”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虚空，搞不懂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换到这个层面：“作为你的‘宿敌’，难道我还会有其他结局？”
就算暂且不论主角团透露出来的信息——“反派”又怎么可能不由“主角”亲手毁灭？
“来吧，你会答应的，你是个理性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他箍住了对方的手腕，将那个人的掌心按向自己的咽喉，带着不可质疑的、傲慢的冷峻：“放轻松，只是一次实验。”
“——还是说你已经失去了再一次杀死我的能力？”
他不明白自己看起来像是那站在祭坛之上，选择主动剖开自己胸膛、剜出心脏的祭品。而他的身后是星穹，是人类，是真理，是世间一切恢宏伟大的东西。
……他是唯独不属于神明的祭品。
金发青年不答，只是虎口往上一卡，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迫使他的宿敌仰起头来。突如其来的强烈窒息带来的巨大痛苦，让诺瓦本能抓紧了对方的手腕。他能清晰感知到因紧绷而冷硬的手臂肌肉线条，还有指腹下突突激烈跳动的脉搏。
起初受害者还算是安静，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瞳孔开始放大，生理性泪水顺着被濡湿的睫毛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另一人的青筋绽起的手背上。无法吞咽的唾液被迫从嘴角溢了出来，黑发青年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无法自控的、泛着泡沫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无助的求救。
但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声音很轻柔，也很平静，和现在这幅几近谋杀的残酷姿态格格不入：“您知道他们为何称我为‘救世主’吗？”
“因为我杀死了圣者萨尔瓦多，斩杀了冰霜巨龙“白噩梦”，击退了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入侵。”
——陌生的体温顺着指腹下的触感渗了进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因为我率领反抗军，阻止了灭世之战，拯救了全大陆被迫害的信徒。”
——脖颈上的手指越收越紧，青白的指尖深陷皮肉，痛楚的腥甜涌上喉口。
“更是因为……我在银鸢尾帝国的王座之前砍下了您的头颅，终结了您的血腥统治。”
——嘴唇翕动时激起的微弱气流，安静落在宿敌的唇角上，比风还有轻微，比吻还要温柔。
猩红暴君的死亡，是世人为他奉上的华美冠冕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主石。
……多么刺眼呵，以至于每瞥见一次，救世主的灵魂都不由狰狞而痛苦地扭曲起来，仿佛被火灼烧。
整个房间的阴影忽然剧烈扭动起来，金发青年突兀地松了手，在自家宿敌瘫软着滑落的瞬间将人拖着肋下支起，温柔拍抚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任由对方弓起身体，在他怀里狼狈地剧烈喘咳。
而那曾经的死者正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凶手的肩膀上，脖颈上浮现出骇人的青紫指印。他的手臂脱力地垂下，温热紊乱的喘息全部洒进另一人的脖颈深处。
但是周边玻璃破碎的声音炸响开来，所有的窗户、水杯和瓶瓶罐罐在巨大的神力震动中一齐碎成了无数碎片，黑发青年身下的影子陡然膨胀，凝聚成无数锐利的尖刺，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另一人的胸膛。
忽然听见身边人痛苦压抑的闷哼，嗅到鼻尖陡然浓郁起来的血腥味，诺瓦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视野前的黑雾在渐渐退散，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下意识扑过去，跪坐在对方身上，死死用手掌捂住金发青年胸膛不断迸出血液的血洞，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温热的液体如噩梦一般，迅速将他的手套濡湿浸透，指尖都几乎浸泡在湿润粘稠的血液里。
结果那家伙居然还有心思笑：“别担心，这不是我受过最重的伤。”
对方的指尖冰凉，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伴随着微弱的光芒亮起，濒死的窒息带来的一切痛苦与不适都如潮水般散去。
“治我干什么？先治疗你自己！”黑发青年忍无可忍地揪紧对方的衣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永远平稳得可以操纵手术刀的手指，此时正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个……疯子！
“抱歉，吓到您了吗？”救世主微笑着望着他，声音低哑：“您看，您也没有失去杀死我的能力，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闭嘴。”对方粗暴地打断了他，他看起来似乎冷静了些许：“要怎样你才愿意为自己治疗？”
“我会的，因为我不是威胁您，也没有报复您的意图。”阿祖卡温和地说：“您和我一样，都是理性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
毕竟他们同为怪物，就像他最终还是会掐住宿敌的脖颈，在灵魂的剧痛中一点点收紧手指——互相指责对方和自己一致的疮痍，并不会让事态发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只是一场仅属于我自己的救赎。”
源自悲伤，源自痛苦，源自将一切绝望都全然毁灭后、然后再一同相伴着新生的勇气与坦然。
命运是如此的残忍恶劣，没有任何人真正意义上“做错了什么”，但是曾经的他们依旧不可挽回地走向了互相残杀的结局。至于活下来的那个，则不得不背负起杀死超脱时代的“无罪者”的罪孽。
……好在他还有机会重来，好在他还有机会“赎罪”，哪怕受害者对此全不在乎。
他的宿敌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来，咬住了那正在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吻得磕磕绊绊，牙齿磕碰在一起，甚至将人咬出血来，湿软的舌尖笨拙地探了进去，不知所措地在那温热的口腔里颤抖着。
阿祖卡一愣，他试探着伸手去抚摸对方的眼睛，触碰那湿漉漉的脆弱皮肤。柔软的睫毛紧密贴附他的手心，呈现出一种异常冰冷的湿润。
也许是眼泪？不，那些有血有肉的悸动来自颅骨之下，来自愚笨的思考，此刻降临的只是一种莫大的宁静，就像一列横贯了亘古冰原的列车，终于心甘情愿地驶入海洋深处，轰鸣着吐出最后一口冒着黑烟的叹息般的宁静。
“治好你自己。”暴君松开了他，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身上，苍白的脸颊上沾染了血渍，烟灰色的眼瞳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他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你对我而言从来都没有罪责一说，如果我不想死，没有人能杀死我。”
见他不动，他的宿敌烦躁地俯下身来，在他的嘴唇上胡乱地蹭了蹭，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种舔舐，甚至夹杂着噬咬——拙劣的哄人手段。
“是你先主动寻求合作，是你先让自己越来越重要，是你先将‘离开你’这个选项变得日渐艰难。”黑发青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夹杂着不自知的颤抖：“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你是我的私人财产，虽然我没有支付工资……”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的阿祖卡有些哭笑不得：“……先生，我没有寻死。”
“您看，我一直在对自己施加治愈法术，已经止血了。”他拉起对方的手，扯掉被血水浸透的手套后，将其抵在自己的胸口：“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有侵蚀作用，所以我要先将神力驱散，然后再愈合伤口，而这需要一些时间。”
“……”
那双蓝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其中满载着极其温柔的笑意：“您误会了些什么？”
教授猛地将自己的手扯了回来，盯着那家伙的眼睛，语气变得森冷起来：“你故意让自己受伤，解释。”
“很抱歉。”对方静静地望着他：“因为我是个卑劣的人，杀死您的事实令我痛苦，所以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种痛苦……您能理解我的软弱吗？”
黑发青年冷冷地瞪着他，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唯有眼角还残余着些微水色。
见人不说话，救世主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您看，您不愿意让我受伤，却逼着我放任您伤害自己的身体——这不公平，亲爱的。”
“当然，我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激了，吓到您是我的错。”他干脆委委屈屈地向人伸出手来：“现在您还愿意再亲亲我吗？”

第201章 解释
本想回安全屋休息的玛希琳默默看了看一如既往面带微笑的好友，又看了看某位脸色阴沉的陛下，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这是……吵架了？”
——其实她更想问问，这里是否发生了一场崭新的谋杀。
奥雷的安全屋简直像是被炸过似的，玻璃碎了一地，桌椅翻倒着。更触目惊心的是一地的血，金发青年胸口的衣物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尽管玛希琳凭着武者的敏锐，发现对方的伤势大概率已经恢复了，但他现在看起来甚至比阻止萨缪尔的那一天还要糟糕。
但是那家伙的心情似乎好极了，甚至是出乎意料的好。那双蓝眼睛满溢着柔软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以至于浑身上下简直像是在发光——反倒是他身边的那位先生脸色异常阴沉，下颌线条冷硬地绷着，嘴唇紧紧抿着，似乎随时准备发出危险的嘶嘶声，再挠人一脸血痕。
“不，只是一些小误会。”阿祖卡笑眯眯地轻描淡写道：“现在已经解决了。”
玛希琳狐疑地盯着他：“真的？”
那位陛下的眼神看起来可不像是已经解决了啊！他在瞪你了——等等，红发姑娘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眼睛这是……恢复如常了？
觉察到法阵被神力触动后，匆忙赶回安全屋的奥雷同样被这幅血淋淋的场面吓了一大跳。
“我的黑夜神，你俩这是决定散伙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连一贯的口癖都冒出来了：“所以接下来我到底该听谁的，和谁走，才不会被另一方报复？”
阿祖卡：“……”
“不合时宜的玩笑，奥雷。”他平静地点评道。
“闭嘴，我只是活跃一下气氛。”刺客冲他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俩这是怎么了？你把人惹急眼了，以至于他终于准备冲你下手了？”
“先说好，哥们儿。”他完全无视了救世主微微眯起的眼睛，声音里那股子幸灾乐祸简直遮都遮不住：“在你濒死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我们很好。”教授发现为了团队的和谐与团结，他不得不开口打断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以及胡扯八道：“不必担心，和大局无关，一切照常。”
见两人都怀疑地盯着自己，他面无表情地冷硬补充道：“只是一些私人问题，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沟通。”
“……我反倒觉得，最该担心的就是这个。”玛希琳忍不住小声嘀咕。
在正事方面，她所认识的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靠谱。但是唯一可能引爆世界末日的，唯有所谓的“私人问题”。尽管这两个家伙大概是哪怕厌恶对方厌恶到死，也会为了大局继续深入合作的类型——只是但凡对方失去用处了，怕是会立即将人碾成肉糜烧成灰烬再倒进大海里。而最可怕的，是双方在某种层面上是势均力敌的。
阿祖卡叹了口气，他干脆毫无征兆地拉过身边人的肩膀，扣紧对方的脑后，然后在两位好友极为惊悚的剧烈抽气声中，旁若无人地俯身吻了上去。
回答他的是直冲腹部的狠辣一拳，力度毫不留情，以至于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闷响。
见人痛苦地弓起身来捂着腹部，嘴唇尚且泛着薄薄水色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正了正沾染着血渍的衣领，随后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转身离去。没人敢拦他，玛希琳和奥雷都下意识为人让开一条道。
“事情就是这样。”见人走远了，某人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冲他的两位好友微笑着说。
初次见识的玛希琳：“……”
第二次围观的奥雷：“……”
“你活该。”红发姑娘瞥了眼同伴嘴角清晰可见的牙印，终于忍不住学着奥雷翻了个白眼：“哪有你这样、这样……”
变态一样。
奥雷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他这是视力恢复了？”
救世主平静地应了一声。他开始懒洋洋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和周边乱七八糟的环境，倒塌的桌椅被无形的气流扶了起来，地上散乱的碎玻璃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半空中，一起掉进垃圾桶里。
刺客慢慢皱紧眉头，他迅速觉察到哪里不对：“这是——”
“萨缪尔的神力冲击。”
阿祖卡注视着花瓶里一碰就化成灰的鲜花，眉头微微蹙起。陡然的神力爆发，他只来得及护住教授本人以及对方的部分收藏。
还好奥雷送的那只变异双尾蜥龙被光照刺激后老是喜欢咔咔乱叫，而在书房工作的教授总是被其打断思路，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它塞进卫生间里，看来变成标本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否则那只对方最近十分宝贝的爬行生物，若是被萨缪尔的神力冲击折腾成灰……
那位先生倒不会迁怒，只会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但是在他已经将人招惹炸毛的前提下，对方的怒气能减少一些也是好的。
某人已经开始思考等会儿去哄人的时候，要不要加上这条“好消息”邀功了——毕竟他避免了神力冲击卫生间。
“……等等，所以我又错过了什么？”奥雷抓狂地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好友。不是说萨缪尔已经死了吗？哪来的神力冲击？！
玛希琳同样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自那位陛下莫名其妙受伤以来，某种被人排除在外的憋屈早已令她异常不爽了。
“你们两个到底瞒了我们些什么？”红发姑娘冲人威胁地捏了捏拳头。但是这里似乎牵扯到了另一个人，于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搞那套弯弯绕绕的，不能说的就告诉我们不能说，但是能说的那部分，你要是还敢装模作样——”
“这件事我有征求过教授的意见。”阿祖卡无奈地看着两位好友：“他同意让我告诉你们，所以我也没准备瞒着。”
当时教授思考了片刻后，便平静地表示可以将关于他灵魂的特殊性告知他的两位好友。
为了大局，对方认真地说。但是阿祖卡心知肚明其中也有一部分完全是他本人的缘故，否则对方绝不会将这种要命的东西告诉其他人——这份额外的信赖，源自这个人对于他的信赖。
“以人的灵魂吞噬神的灵魂……”奥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同为法术造诣高深的高阶层术士，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危险性，不由颇为严肃地质疑道：“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
“不，不如说已经出事了。”他不禁想起对方突然跪倒在地的痛苦模样，甚至还有前世越来越疯的暴君，语气不由渐渐沉了下去：“吞噬灵魂会导致记忆混乱、理性衰退甚至灵魂碎裂……简单来说就是死，或者变成疯子——更何况这是神明的灵魂！”
他的好友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
刺客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不给他咖啡，是恶趣味发作，故意趁机欺负人来着。”
毕竟失去咖啡后的暴君，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几分可怜。蔫头耷脑的，暴躁且沮丧，仿佛连皮毛都散去了光泽，不再柔软蓬松。
“你也不容易，哥们儿。”他忍不住默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可是一位脾气相当偏执、也相当恐怖的陛下，要想违背对方的意愿可真是一件难事。
阿祖卡平静地盯着他：“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配合他。”
一种泛着冷意的情绪在他身上凝聚，像是一层灰色的雾气。他的眼睫微微垂下，那双蓝眼睛仿佛被悲哀的月光笼罩。
“如果有一天，我暂时无法陪在他身边。”他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慎重，罕见地带了点请求的意味：“请你们替我……尽可能地保护他，拦住他，不要让他伤害他自己。”
玛希琳皱紧眉头，为这不祥的话语：“这是自然，但是我不觉得我和奥雷有这种本事。”
他们还能怎么做，将人锁小黑屋？尽管对方是普通人，但玛希琳就是下意识认定暴君有办法逃脱——更何况她的好友已经成神，还有什么能令他产生如此悲观的假设？
“假如连你们都拦不住，那说明他心意已决。”阿祖卡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做一项异常艰难的决定，以至于声音很轻，轻柔且沉重：“……那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别说这种丧气话，你选定的人，你自己照顾。”奥雷实在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气氛，忍不住往人肩膀上锤了一拳：“我所认识的那个傲慢的混蛋哪去了？”
救世主的蓝眼睛慢慢瞥了他一眼，其中熟悉的危险意味令刺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摆好了防备姿态。
但是那家伙居然没动手揍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们有没有想过，神明不在人世的时候，究竟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回荡：“是什么令他们忽然在末世纪结束后近乎全部失去了身体，统一变成了灵魂形态？”

第202章 代表
湿润的南风夹杂着海洋的咸腥，为莫里斯港港口的海水送来碎裂的浮冰，还有春季宝贵的雨水，一层薄薄的新绿在港口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肆意挥洒着。
船坞里的小学徒正在用锉刀磨船钉。他干起活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时不时用一只沾满沥青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短衫的下摆，呆呆地望着窗外砖石缝隙中，一只在黄昏下颤颤巍巍的小白花。
他的师父虽然平时爱用铁尺抽人脊背，但在祭神日前后总会大发慈悲，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指使像他这样的小崽子去街上跑腿，让他们趁机松口气——可是这几天对方不允许他出去，莫里斯港变了天，神罚降临了，以往最低贱的奴隶杀光了港口的官老爷。有传言说，他们会找出全港使用过奴隶的人，把这些人全部烧死。
小学徒不想被烧死。船坞里也有奴工，那些人甚至比他们这些小孩子吃得还要坏，却要做着最重也最危险的活计。但是现在整个船坞停运了，据说掌管船坞的罗斯金老爷死了，像师父这样的大工每天都要去“开会”，争论船坞的所属和今后的命运。
“嘿！”
有人敲了敲窗沿，小学徒一个激灵，想起师父的嘱咐差点扭头钻进鲸油桶后。但是当他看到窗外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时，神情不由放松了些许。
“你找谁？”他握紧锉刀，警惕地问道。
“我不找谁，我问路。”那孩子冲他咧了咧嘴：“你知道市、市，呃，市啥来着……”
“市政厅。”一个健壮青年在他脑后拍了一巴掌，那孩子嘟嘟囔囔着缩了缩脖子，躲到一边去了。
那个水手打扮的男人将脸贴过来，往屋内望了望，见小学徒有些惊恐地盯着他，他干脆掏出两枚铜币塞了进去：“小鬼，你知道市政厅该怎么走吗？”
“二哥你怎么花钱大手大脚的。”离开船坞后，杰克&#183;拉比有些不满地冲他的兄长抱怨道：“从卡萨海峡跑来莫里斯港，一路没少花钱。问个路而已，干嘛还要给他铜币。”
“你小子，这叫该省省该花花。”艾斯克&#183;拉比啧了一声：“我来过莫里斯港，当地的小孩会跑来给外地人当向导赚钱。钱给够了就热情周到，但如果遇上抠搜鬼，必定是要坑人一把，说不定还会把那些外地商人引到专门绑票贩奴的黑店里。”
“很快就会不一样了。”杰克忍不住嘀咕：“诺瓦先生在这里，他说要废除奴隶制嘞。”
“哪有这么简单。”艾斯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在这里有个屁用，一个文文弱弱的大学教授，恐怕连锤子都挥不动。”
“那二哥你离开贼鸥码头跑来这里干什么？”杰克怀疑地盯着他：“难不成你是来找玛希琳姐姐的？”
艾斯克张了张嘴，最终恼羞成怒地往弟弟背上扇了一巴掌：“小孩子家家别问东问西，讨嫌鬼！”
……
市政厅里，忙得晕头转向的格雷文一抬眼，便瞧见了黑发青年站在门口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连忙离开办公桌，快步上前：“幽灵先生，您来了！”
晚上好，对方冲他庄重地点了点头。格雷文怔了下，有些不太适应地回应问好后，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安保已经安排好了，贵族代表一个都没来，我们发出的所有请柬全部了无音讯——商会倒是派了人过来，不过不是会长，而是下属的理事。至于神殿方面，只有爱欲神殿表示会派祭司前来参会。”
“早有预料。”黑发青年平静地说：“本次会议与贵族自身的利益是针锋相对的，他们属于‘被清算’的对象，不来也是正常，不必过于在意。”
这甚至称得上“倒反天罡”——要知道在银鸢尾帝国的任何决策性组织，贵族、教士甚至大商人才属于决定性成员，能大发慈悲分给平民一两个席位已算是“公平”，哪有一个由奴隶组建、且成员中平民与奴隶占据绝大多数的组织反过来邀请贵族的道理。
深感受到奇耻大辱的贵族们自然不屑于搭理这个崭新、稚嫩且混乱的组织。在他们看来，这些奴隶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小人得势的暴民，等周边城市调遣来军队，立马便会重新滚回铁笼子里，何必自降身份和他们打交道？
听出其中血腥意味的格雷文笑了笑，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习惯性地拿起文件准备继续同人口述，却被人从手中接过纸张。
棕发青年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颇为惊喜地问道：“您的眼睛——这是好了？”
对方的全部心思都在文件上，闻言抽空冷淡且快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这种熟悉的冷肃与锐利却令格雷文松了口气，不由真心实意地为人高兴起来。
“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见人看得格外认真，棕发青年不由苦笑道：“比如说贫民窟附近的船坞大工们愿意负责起整座船坞的运转，但是商会不同意。据说他们和罗斯金家族有合作，按照协议，现在这座船坞应该算作商会的财产，他们有权全权接手。”
“我知道了。”黑发青年微微点头，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令人镇定下来的力量：“等第一次会议结束后，我们会有答案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推开门：“格雷文，幽灵先生——海上来的代表们到了！”
夜晚的市政厅灯火辉煌。短短几天，煤油灯油腻腻的烟便熏黑了往日洁白的大理石砖。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一个接着一个掠过，昏黄、巨大且朦胧，像是在梦中游走的魂灵。
密闭的会客厅里，诺瓦沉默地注视着一张张风尘仆仆的、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就是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的特别受邀代表，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行各业。但是无一例外，都是些无产者们。
来自卡萨海峡贼鸥码头海员工会的海员代表艾斯克&#183;拉比，身边还有个小熟人，正是他的学生马代尔&#183;拉比的弟弟杰克&#183;拉比。
来自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的工人代表，是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自称“四眼”。典型的工人打扮，继承了前任主席盖德&#183;马夫罗的沉稳和硬质胡须。
来自白塔大学审判协会的学生代表伊凡&#183;艾德里安，年轻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至少在看见师长熟悉的脸后没有欢呼雀跃着扑过来，而是冲人一个劲的抿嘴傻笑。
其中还有一些出乎意料的陌生朋友，比如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纺织协会的代表，罕见的是位女性，由艾斯克&#183;拉比介绍并担保。对方穿着简洁得体的裙装，高大、优雅且美丽。
这位女士的身边则是巴塔利亚高地“麦穗”协会的主席，一名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的老人，耷拉下来的皮肤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眼睛却在闪闪发光。
格雷文上前，一一问好并互相介绍。为了确保这些代表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减轻对方的顾虑，此次邀约并不向全港的公众公开，只在内部进行。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幽灵先生的人脉在起作用，格雷文并不认为一群由奴隶组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组织会在短期内吸引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盟者。
果不其然，在介绍到幽灵先生时，不少代表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迟疑了一下是否还要以“幽灵”这个代号相称，却看见那位先生主动上前一步，并且很有礼貌地脱下手套后才向人伸出手来。
“诺瓦，《黎民报》的主编，来自白塔大学的前任神学教授。”这位先生甚至颇为淡定地讲了个冷笑话：“现在大概是教廷的在逃死刑犯。”
在场除了知情者之外的莫里斯港人不由倒吸了口气。一些人从《黎民报》近期的发行内容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是在得到验证的那一刻，还是不由心生不真实感。
——传说中的诺瓦先生！活着的诺瓦先生！对方甚至亲自指导他们赢得了奴隶暴动的胜利，一些由于对方过于犀利严厉、且不留情面的行事风格，因而对人有些怨言的，现在更是一阵恍惚。
“我是朱莉&#183;沃森特，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十二纺车同盟。”唯一的女士微微笑了起来，友善地和他握了握手：“早已听说过您的名字，诺瓦先生。您新改良的纺纱机为我们这些纺织女工节省了不少时间。如果您愿意的话，关于这些纺纱机，我们希望能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当然了，女士，我的荣幸。”黑发青年优雅地冲她微微俯身。
他转而望向身边的老者，对方已经率先向人伸出手来：“本&#183;拉杰，麦穗协会的总会长，为了提升粮价、降低税收而来。”
他和蔼地望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年轻人，你说被税收压榨得负债累累的农民，终有一天会被迫失去自由沦为奴隶，所以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一定要团结起来——这一点我很认同，所以我就和朱莉一起来了。”

第203章 会议
诺瓦的目光逐一扫过与会者，那些或是粗糙或是温婉的面孔间飘荡着潮湿的盐味，还有矿物油与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苦。
“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见证。”黑发青年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在不由安静下来，认真听他讲话：“见证千百年来，安布罗斯大陆第一个真正由无产者组建、并为全世界的无产者而抗争的政党的诞生。”
来自一无所有者的无数次起义与暴动，正在历史的余烬里闪烁，为真正的胜利炉火送上干瘦焦黑却数量庞大的柴薪。
“我们此刻一无所有。”他举起逐影者们探听到的最新战报，带着出人意外的坦诚：“来自罗斯金家族的私兵舰队正在朝莫里斯港驶来，大概十天之后就会到达港口。其中至少有五位术士，三十位武者，还有三艘装满火炮的战列舰——而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群刚刚砸断了镣铐，将自己的性命从奴隶主手中夺回，疲惫万状、伤痕累累的奴隶，堆积在军械库里的残缺战利品，还有一座破败不堪、被罪恶畸形的血肉产业浸泡已久的城市。”
格雷文的脸色变得凝重。煤油灯将黑发青年的影子拉长，如利剑般贯穿了所有代表围绕着的长桌。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远方来客怀揣着希望与梦想而来，但同时亦满载着怀疑与担忧。
没有人知道一枚正在蓬勃生长着的新茧中会孵化出什么，甚至无人知晓它是否会胎死腹中。
——可是眼前这个人，早已引领并塑造了无数不可思议的奇迹。
“但是我们会赢，只要诸位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教授微微提高了声音，将那些不安与质疑暂时压了下去：“我们还会继续抗争下去，直到用双手铸造胜利，就像我们正在打造一座属于无产者的城市，一个属于无产者的国家，乃至一个属于无产者的世界。”
“——就算我们死去，我们的孩子，我们孩子的孩子，终将看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黎明。”
一份名为《无产者盟誓》的卷轴被递上长桌，它长得仿佛是一条正在汹涌流淌着的河流，从桌面垂下，滚过地面，在众人手中传递，被人类的体温一寸寸浸透。
而这份卷轴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刻，同样出现在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的每一位代表手中，连带着一份非常详细的计划书，还有一个属于崭新政党的名字。
——黎民党。
莫里斯港的平民代表站在席上发愣，他们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份简直如同幻梦般不真实的产物。要知道在莫里斯港，金币只在贵族与商会的钱袋里叮当作响，和平民无关，他们只能通过艰苦辛勤的劳作，才能勉强在温饱线上挣扎。
但是现在，这只由奴隶组建起来的政党，却站在市政厅的穹顶之下，向全莫里斯港人承诺，将保证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权利”：取缔贵族与商会掌控的工厂与粮仓，设立公共配给制度；每一个人可以通过劳作换取工分，从而得到住房分配；诊所与学堂将向所有劳动者及其子女开放，药剂将不再是奢侈品……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严肃地注视着他们：“这些承诺不是领主或神明的恩赐，而是一同打碎旧世界后，我们自己共同获取的战利品。”
商会代表是个看起来瘦削精明的中年男人，没等其他人说话，他率先站起来发难：“格雷文先生，‘幽灵’先生，非常慷慨激昂的演讲，真是令人感动——可惜感动喂不饱全港工人的胃。”
“莫里斯港九成的船坞，商会都有参股。你们所瞧见的任何一艘在港口穿梭的船只，商会都会从中汲取一枚金币。假如没有商队输血，这座海港城市里的所有人马上就会被饿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手掌啪得一声拍在桌子上，唇边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而现在你们为了讨好这座城市里所谓的……‘无产者’们，却说什么以部分赎买的方式从商会手中没收工厂，交给那些连算数都算不明白的贱民？！”
他似乎被自己这番话逗笑了，唇角的嘲讽越发浓重：“我发誓，当大工踏入船坞坞主办公室的第二天，来自巴塔利亚满载着昂贵香料的货船就会转向驶入灰桥港，至少那里负责核对账目的，不会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水手。”
“您只是在偷换概念。”格雷文皱起眉来：“难道核算账目的是商会会长本人吗？”
对方讥讽一笑，耸了耸肩重新坐了下来。
“不必再谈，我们言尽于此。”他懒洋洋地说：“因为现在你们连向商会赊账购买粮食的资格都没有了——想必罗斯金家族对这个消息应该很感兴趣。”
赤裸裸的威胁。
“那么我想战时管制同样是合理的。”那位自称幽灵的黑发青年毫无波动地与他对视，直到看得商会代表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要知道这群奴隶依旧把持着全港的军械武装。
他的声音很平静：“您可以赌，赌罗斯金家族是否会如港口驻军一般在大海上烧成灰烬，赌商会为此花费的金币是否会一去无回，赌未来商会是否会后悔没有答应今天的优待条件。”
对方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我们拭目以待”，摔门而去的巨响令整个会议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着。
“下一个问题。”黑发青年的指节扣在木桌上，声音里竟像是残余着某种金属淬火般的质地。
“我们的粮食不够。”玛希琳举起手来，这些她同样在全港范围内奔走，并且凭着近乎魔法一般的亲和力，让不少莫里斯港人对这爽朗的红发少女颇有好感：“港口现在是被封锁状态，外界商队不会来到‘遭遇神罚’的莫里斯港，平均分配下去后，大概还有勉强可以维系十天左右的储粮。”
一名码头水手忍不住焦虑地嘟囔着：“我们确实可以操起鱼叉，但如果商会真的不再向港内提供粮食……”
“那些撤离港口的贵族的仓库里，其中应该还有不少带不走的粮食。”灰烬思考了片刻，皱眉提议道：“大概能够再支撑一段时间，但也不是长久之法。”
“我们还有盟友。”格雷文微微笑了起来。
一名老人有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褪色的亚麻围巾从他的脖颈上滑落，露出脖颈处布满晒斑的松垮皮肤，看起来像是一个十足地道的老农民。
“领主老爷的粮税官每年都像饿了一个冬天的田鼠，哪怕巴塔利亚的土地再慷慨，都会把打谷场搜刮得比教堂的地板还要干净。”那张苍老淳朴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但是巴塔利亚人总有法子，海洋会帮助我们。”
“海神带来的馈赠不会太多，”他笑眯眯地冲面露惊喜的众人点了点头：“但挨过这段最为困难的时光却是足够了——就当是麦穗协会的见面礼。”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教授冲老人点了点头，待对方坐下后，他注视着明显变得兴奋起来的莫里斯港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宣布道：“下一个问题。”
这场涉及了整个莫里斯港方方面面人群的会议，以一种颇为离奇、却极为高效简洁的方式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到所有人都开始变得东倒西歪、困顿不堪，唯有眼睛还在闪闪发亮，像是在一齐做一场一致的梦。格雷文干脆宣布了休会，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一边干活，一边继续讨论如何解决问题。
异变却在此刻发生了。
按理来说，所有参会者都已做了安全检查，确保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角落里一个面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却是忽然拔出枪来，对准了正在主席台上低头整理资料的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诺、幽灵先生！”
格雷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剑同样不在身边，只好随手抄起手边的椅子直接砸了过去，试图借此阻挡那枚射向黑发青年的子弹。但是比武者更快的是一个金色的人影，伴随着席卷了整座市政厅的狂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幽灵面前，竖起的指腹轻轻点在子弹的弹头上。
对方身披斗篷，带着兜帽，浑身上下仅露出一只手来。那枚金属弹头在他面前剧烈旋转颤动着，但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另一边逐影者已经迅速从阴影里浮现，将杀手控制住了。
那人见势不妙，试图挣扎着逃跑，却被达尼加三下五除二地卸掉了四肢和下巴。
“这家伙……”
他简直咬牙切齿，对方竟然敢在一群刺客面前班门弄斧，性质更恶劣的是居然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但凡这是个术士，他们都能迅速觉察到法术波动，从而作出反应。偏偏对方是个普通人，还选择了用枪，前期安全检查不知怎的居然没查出来。
这对逐影者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要不是他们的头儿去护送其余离场的代表了，怕不是要当场踹他们几脚。

第204章 谜题
差点被子弹击穿颅骨的人却是一点不慌，烟灰色的眼瞳冷静地倒印出尖叫声连连、兵荒马乱的会议现场。
“镇定！”他用说了一整天的话以至于微微沙哑的声音，压下了所有代表的惊慌失措：“所有人远离窗口！”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功夫，几名冲出去的逐影者就从市政厅外拎回了两个刚刚离场的参会者，对方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被掐灭引线的土炸弹。
刚才还试图掏□□杀幽灵的男人顿时脸色大变——要不是阻拦及时，现在的他会和市政厅里的各界代表一同被炸成尸块。
阿祖卡淡淡瞥了刺杀者一眼，转而冲人微微俯身柔声低语着，呼吸全部钻进另一人的耳朵里：“先生，您有受伤吗？”
对方下意识一颤，眉头微皱，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让他别靠这么近——但最终只是冷飕飕得丢出一句“无碍”。
另一边的逐影者已经回归了老本行，持枪的杀手并非专业人士，只是被钱财收买的平民。被自己的枪在腿上开了血洞后便受不住了，崩溃地招供出幕后主使。
商会。
安排刺杀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能说明那位理事前来参会不过是走个过场。莫里斯港的大商人们敏锐地发现，但凡任由这个新生的政党成长起来，必会触及商会的核心利益，将其扼杀在襁褓之内，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商战”显得更加原始、粗暴且血腥。
莫里斯港各界代表脸上的神情不由出现了剧烈的变化。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是平民，是工人，被商会掌控的工厂雇佣，所以不少人其实是担心会因此失去工作的——但是他们从未想过，商会居然会如此狠辣决绝，完全不顾市政厅里有多少无辜平民。
“诸位，莫里斯港正式进入战时状态。”幽灵将双手按在主席台上，异常平静地宣布道：“军队会在天亮之前封锁商会的仓库，黎民党会接手船坞，召集民兵，战略资产充公后实施配给制度。”
他的影子被煤油灯拉得很长，几乎耸立到天花板上。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不少人得到过一些承诺，或是真实的好处。”
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烟灰色眼瞳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比刀刃折射而出的寒芒更加令人战栗。很多人被他看得坐立难安，一些人忍不住低下头来：“我也明白，莫里斯港并不信任一个新生的政党，也不相信它真能改变些什么——这很正常，总有一天，事实会证明一切。”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告诉诸位。”幽灵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他的声音不高，其中蕴含的森冷血腥意味却令在场众人心头一惊：“任何试图破坏现有革命成果的，便是黎民党的敌人。”
伴随着三声枪响，所有刺杀者当场死亡，脑浆混着鲜血淌了一地。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唯有黑发青年的声音在清晰回荡。
“——面对敌人，我们绝不会留情。”
……
“您早就预料到，商会会派人前来刺杀？”散会后，格雷文忍不住冲人低声问道。会前对方只嘱咐他安排奴隶军悄无声息地包围商会的各大仓库驻点，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等会议结束后，僵持便会结束。
“显而易见。”对方有些厌倦地揉着眉心，终于流露出些许疲惫来：“多刺激几次，总会有人会忍不住动手。杀死我引发党内震荡，总比任由工厂停运、金币一天天蒸发简单得多，也诱人得多。”
格雷文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询问的欲望——那名枪手，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如鬼魂般苍白的青年故意放进来的吗？
他不是傻子。提前安排部署的奴隶军，配合默契的保护者，过于冷静迅速的反应……这位先生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格雷文不由深深看了黑发青年一眼。
对方并非一位纯粹的学者，满脑子理想化的天真念头，他甚至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谋远虑得多，也要狠辣果决得多。
……不过这正是一位合格的领袖所需的特质，不是吗？
等到格雷文离开后，诺瓦忽然感到身上一暖 。早春的夜晚还是寒凉的，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尚且带着体温的斗篷，仔细地在他颈下系好系带。他下意识抬起头来，任由对方的指节时不时轻轻触碰自己的下巴，浑然忘了自己似乎应该在生某人的气。
最近所有人都忙得分身乏术，恨不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和人计较。
救世主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轻柔流淌：“后来那些扔炸弹的，真的是来自商会的杀手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教授冷哼一声，凭着对方的敏锐，估计心里早有答案了：“商会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直接将自己推到全港人的对立面上，他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他不过是顺势将所有黑锅都安在商会头上，减少接下来政策的阻力罢了。
对方收回手来，沉吟片刻：“我猜猜……罗斯金家族？”
诺瓦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猜是我安排的？”
阿祖卡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宿敌：“如果是您安排的话，那两人就不会死。”
毕竟他的教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一个很有原则也很讲道理的人。
见人不理他，某位救世主继续没话找话：“达尼加那小子看起来被吓坏了。”
“这次逐影者们做得不够好，不过刚好查漏补缺，帮他们做做实战演习，紧紧神经。”异界来客啧了一声，颇为傲慢地嫌弃挑剔道：“你们这些本地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太过于依赖魔法——这次我不过是使了点简单的小花招，结果居然没人看得出来。万一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那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就能了结的事了。”
突然被大范围地图炮波及的“本地人”：“……我想您口中的‘小花招’，绝非常人所能轻易看透。”
“别奉承我。”教授继续低下头来整理文件，冷酷地拒绝了对方不动声色的甜言蜜语，但他的语气还是变得几不可查得温和起来：“你也去休息吧，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
有人轻轻勾过他的下巴，迫使他撞入那双美丽绚烂至极的蓝色瞳孔深处。
“那么我呢？”那个人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温柔地低声问道。一种危险的预感令诺瓦的脊背忽然一阵阵发麻：“我做得足够好吗？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
一如既往的好，就像他最初给人赋予的评价——漫画男主，好使。
黑发青年皱着眉伸手，试图推开对方靠得太近的脸：“别靠这么近，你的呼吸太痒了。”
但是这一次他的抗拒没有像以往那般奏效。另一人抓住了他的手，顺势放在唇边亲了亲：“请再多夸奖我一些。”
金发青年毫不客气地请求，或者说要求道。
他的宿敌看起来有些愣怔，似乎从未想过会收到这种答案。
但是对方出乎意料的乖，迟疑了片刻居然真得开口道：“你很强大，也很可靠，有你在，解决了很多问题，很让人安心……”
他大概极少做这种事，干干巴巴地夸了半天后又再次陷入了沉默，终于忍不住皱眉看着他，似乎是在询问这些夸奖是否足够。
阿祖卡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对方的眼睛，温和而耐心地低声教导自家宿敌：“您该说你离不开我。”
“……我离不开你。”
“你不能没有我。”
“我不能没有你。”
救世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说……你爱我。”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沉默，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平静而清醒，像是一轮俯瞰着人间的月亮。
“……”
阿祖卡缓缓垂下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捧住那个人的脸颊，温柔而庄重地亲了亲对方的额头，然后站直身，后退了一步。
“抱歉。”金发青年无奈地苦笑道：“是我太心急了，对吗？”
“夜很深了，您该休息了。”他将兜帽替人戴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向他的宿敌伸出手来：“来吧，我送您回去。”
“——阿祖卡，我会注视着你。”
救世主怔住了。
他的月亮将手伸向了他，却不是抓住他的手，而是揪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微微俯下身来，逼迫他直视着那双冷静至极的烟灰色的眼睛。
“我不理解什么是爱，我只能承诺，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引以为傲的理性，真正的、长久地注视着你，无论你是人类，是神明，或者是一本该死的‘漫画’中，那所谓的、可笑的‘男主’。”
身为一名学者，教授一向对事实二字保持着绝对的敬畏与坦然。而这也代表着，他绝不会违背自己认真思考并严密推断后得出的最终结论，哪怕鉴定对象是另一个人，或者是他本人。
“因为我离不开你，我不能没有你。”
——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他已无法判定谁才是罪魁祸首，不论是来自对方的得寸进尺，或者是他自己的不断退让与纵容。
“因为你是我为未来投注的唯一一份、也是最为危险的赌注。”
——他无法接受没有对方存在的未来，不论是出于理智，或者是源自情感。
“因为你是……属于我的谜题。”
——迫使他不断思考、不断求证，以至于最终彻底深陷其中的谜题。

第205章 恋人
被抱住了。
手掌紧紧扣在腰后，体温渗了进来，迫使他向前走，顺着掌中紧握着的、柔软又粗糙的布料向前走，直到彻底跌跌撞撞着，被一片陌生而深沉的海域无声无息地吞没。但是他不想挣扎。他已经无法“复原”了。
罪魁祸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沉沉吐出一口气来：“先生，我好高兴……”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以至于呼吸都罕见变得略显急促，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冲动。诺瓦眨了眨眼睛，将手挣了出来，犹疑着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但是那家伙手臂越收越紧，开始觉得自己浑身骨骼被箍得隐隐作痛的教授终于忍无可忍了。他面无表情地抓住对方散落垂下的柔软金发，毫不犹豫地拽了一下。
“松手。”黑发青年冷酷无情地说：“你要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手臂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但是下一秒，对方又捧住他的脸，凑上前来吮吻他的唇角，一次又一次，诱导他因细微的麻痒张开嘴来，仿佛要将什么无比狂乱庞杂且柔软颤动着的东西全部反哺给他。
轻轻的啄吻伴随着含糊不清的朦胧低语：“既然这样，我亲爱的，我恳求您允许我将拥抱兑换成亲吻……”
他们站在寂静无人的市政厅的穹顶之下，月光被彩窗折射，在石砖上铺洒开一层轻薄透明的瑰丽光影，见证着人类千百年来的理想，阴谋，以及重建或摧毁世界的欲望，也清晰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教授冷冷地掀起眼皮，费力地后仰了些，严肃地指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你都已经亲上来了，还向我恳求——唔！”
待他好不容易再次挣脱出来时，已然像是个遭遇了海难、于沦亡的间隙中勉强浮出海面换气的求生者了。
“你——够了！”
他剧烈喘息着，用掌心按住那家伙的下半张脸，将人往外推。缺氧让他的大脑开始昏沉发胀，站了一整天的双腿有些酸软。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继续任由那些看起来格外温柔无害的舒适海水一点点将他吞没。
对方哪怕被他捂住了嘴，蓝眼睛里依旧满载着笑意，黑发青年的语速不由加快了一些：“今晚我还要整理战备会议资料，明早要检查封锁情况，中午……”
“我知道。”阿祖卡垂下眼睛，隔着手套轻轻吻了吻自家宿敌的手心，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对方皱着眉头，迅速将手从他的唇边收了回去：“毕竟您的行程是我亲手记录并安排的。”
他松开手，任人炸着毛从他怀里逃跑，随后好整以暇地慢悠悠问道：“您以为我会在这里对您做些什么？”
“谋杀？”他的宿敌正在平复喘息，闻言阴森森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似乎被亲得有些气急败坏：“也许明早就会有人发现我窒息而亡的尸体。”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
他温柔且真挚地承诺道：“下一次我一定会多给您留些换气的时间，请您原谅我。”
……混蛋。
诺瓦皱紧眉头。他的嘴唇内侧似乎被牙齿磕破了，用被吮咬到发麻的舌尖一抵，顿时泛起轻微的抽痛与淡淡的甜腥。有人用手指抚上他的嘴唇，伴随着微弱光芒散去，明显的不适开始消失。
“我带您回去。”金发青年轻柔地扶住他的肩膀，这是打算直接借助风的力量。教授已经比较适应这种出行方式了，他伸手抱紧了对方的脖颈，以免中途摔下去——结果那人不动，在他疑惑抬头时不动声色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您现在应该亲我一下。”
那双清澈美丽的蓝眼睛让他看起来简直格外真诚无辜。
教授黑着脸：“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可以吗？”那家伙冲他委屈地垂下眼睛，月光下散发着浅金色光辉的眼睫可怜兮兮地颤动着：“我以为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恋人，而恋人之间的亲吻应该是相互的……”
“……”
黑发青年深吸了口气，粗鲁地揪住另一人的衣领，然后对准那形状优美的嘴唇重重亲了一下，以至于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晰响亮的水声。
“可以了吗？”他阴郁地冲人眯起眼睛，颇有一副再敢无理取闹就要动手揍人的凶残架势。
刚才没有咬人是他最后的退让。
“当然，您做得很好。”某位救世主先生立即从善如流地称赞道：“哪怕在这一方面，您依旧是一位无可非议的天才。”
天才与否暂且不提。第二天工作时，教授敏锐地发现，包括主角团在内的一些人会悄悄打量他的嘴唇，而且是偷看，生怕被谁发现似的——其实称不上明显，但是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依旧能瞧出些许端倪。
毕竟暴君整个人都苍白得像只会在阳光下融化的鬼魂，以至于些微血色都是引人注意的，更何况是这种惹人遐想的部位。
迅速反应过来的奥雷，和稍作解释后同样反应过来的玛希琳对此的表态只有冲着某位救世主而去的白眼。格雷文私下里却忍不住有些纳闷。
……似乎也没听说过诺瓦先生有家室啊？但是以他的性格又做不出四处打听对方隐私的事来，毕竟那位先生性格再严肃古怪，依旧是一位容貌出色、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一位热情似火的女友也不一定——但是每当他瞥见那双冷肃的烟灰色眼瞳时，又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甚至莫名感觉这是在亵渎那个人。
……总之完全无法将那张冷冰冰的脸，安到那些你侬我侬的小情侣身上去。
教授本人倒是完全不在乎他人的视线与纠葛。封锁商会仓库的行动称得上顺利。由于是深夜行动，不少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捆绑严实，仓库中运转的守护阵法也被逐影者轻松破解。商会闻讯赶来的理事脸色异常难看，但在面对军队手中荷枪实弹的武器和逐影者的威胁时，对方终究还是咬牙选择了退让。
船坞也被强行征用了，要求船坞的工人们对港口和捕鲸船进行简单改造，以便于进行海上防御及作战。所有惶恐不安的工人被组织起来，第一件事却是被一次性付清了之前被以各种借口拖欠的工钱与报酬。
“没有坞主，没有督工，没有商会派来的理事。”用拳头将督工打趴下，替他们讨要回工资的，居然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红发姑娘，对方身边还站着一个笑嘻嘻的娃娃脸青年：“接下来所有工人分成生产组、技术组和安全监督组，然后内部投票选出负责人。”
“因为现在生产资料有限，工钱只能保持市面上的平均价。但是干活有工分，足够多的工分可以换取船坞的相应股份。”底下的工人们开始忍不住交头接耳，怀疑他们在开玩笑，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看起来却很认真：“也就是说当你们参了股，今后船坞所赚的每一笔钱，都会有你们的一部分。”
“这群——土匪！强盗！”听闻此事商会会长气得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刺杀失败了，罗斯金家族的舰队要十天左右才能赶来莫里斯港，难道在此之前就只能任由这群低贱的奴隶胡作非为吗？！要知道工厂每停转一天，港口每停运一天，便意味着有无数订单和金币如流水般消失，这是商会所万万不能接受的。
对于商会来说这十天度日如年，对于一个新生的政党来说，这十天却是稍纵即逝。
直到格雷文来找他，诺瓦这才想起开会那天由于时间紧迫，一个政党最基础的人员架构只做了异常简单粗暴的安排，比如武装、宣传、监察和财务暂时分别由格雷文与玛希琳、达尼加、奥雷以及灰烬等人负责。
“首席先生。”
黑发青年正忙于手头工作，他看起来已经被文件堆淹没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至于某位神明，对方暂任了首席的秘书一职，正淡定地坐在另一边帮人处理文件。
格雷文是来汇报召集民兵情况的，他看起来颇为憔悴，显然是没想到暴动成功之后的事居然会这么艰难、复杂且磨人。
“除了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平民，少有莫里斯港人愿意加入我们，其中不少是乞丐和病人，甚至需要我们先消耗医疗资源进行医治。”棕发青年苦笑道：“您又说不能强征兵员，所以我们只能靠薪酬来吸引人——但是说实在的，我们没有太多钱。”
“已经征集了多少？”对方看起来倒是一点不慌。
“这个数。”格雷文默默将一份表格递给他。
“比我想象中要好。”诺瓦仔细看完后，淡定地评价道：“不用着急，先着重军队内部的改革，一定要注重军纪问题——做好了自然会吸引人。”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您似乎并不担心罗斯金家族的舰队。”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他总感觉对方话中有话：“你想说什么？”
“您身边的这位术士——恕我失礼。”格雷文朝向阿祖卡的方向，微微俯身表示自己没有冒犯之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实力，应该至少是一位圣者？”

第206章 听从
……甚至可能是神。
格雷文没有将话说死。如果对方是神，那么诺瓦先生和这位神明又是什么关系？
灰烬曾在私下里同他猜测，也许“幽灵”是那位神明的神侍，遵循着神明的旨意行动——而这也可以解释对方那令人惊骇的、完全不像是人类应有的可怕智识。
灰烬的思考很符合安布罗斯大陆本地居民的一贯逻辑，但是格雷文的本能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愿意以一种……甚至可以用“骑士”来形容的姿态，出现在一名神侍身边？历史上再受神明宠爱的神侍也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更何况这位学者还秉持着“神即人类”这种堪称亵渎的观点。
尽管格雷文很少瞧见这位神的行踪，唯一几次打交道都是在诺瓦先生的参与下。但姿态和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在神明与人类之间，人类才是一切行动的主导者。
所以要不是人类不对劲，要不是神明不对劲——或者说这两位其实都不太对劲。
金发青年微微抬起眼来，格雷文几乎要后退一步——这位神明看起来似乎十分温和，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淡淡笑意，配合上那张令人不由屏息的脸，在阳光的笼罩下简直像是应该出现在远古史诗里、正义高洁的勇者与英雄，总有种令人不由自主去信赖他的魅力,
但是过于完美的造物，同样会予以人异常恐怖的不祥预感，至少对格雷文来说便是如此。
他说不上对方哪里不对，但是莫名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直觉拼命叫嚣着，要远离那个人，远离危险的源头，远离那双正在明朗蓝色瞳孔之下悄然涌动着的可怖存在。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棕发青年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瞬，手臂肌肉非常明显地紧绷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他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而这里能突然吓到对方的东西，显然不会是他。
他狐疑地扭头看了自己的助手一眼。对方迅速捕捉到他的眼神，微微侧过脸来，带有询问意味地望着他，蓝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澈，其中泛着点点笑意。
诺瓦：“……”
奇了怪了，光看微表情这家伙现在似乎挺正常啊。
“我是什么实力并不重要。”见人似乎没有起疑，阿祖卡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异常平静地说：“因为我不会插手处理罗斯金家族的舰队。”
其实这也和他不曾深入插手部分事态发展的原因一致。
神明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依旧是超常的。自从成为神明以来，阿祖卡开始逐渐可以感知到名为“信仰”的存在，这些柔软纤小、发着微光的透明触须主要来自纳塔林人和身边的同伴，在他的本源周围无意识地蠕动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祈祷声，可怜兮兮地试图触碰他。
他没有搭理它们，任由其中的一部分渐渐消散——但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顺着这些触须深入“信徒”的本源，将那些柔弱的人类灵魂玩弄于股掌中，难怪无数神明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只是征服与操纵从来都不是教授的初衷。那个人所求的永远都不是摧毁敌人的肉体，而是比这艰难千百倍的东西，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东西，他的插手甚至会毁了它。
——他要的是属于人类的觉醒，而抗争与变革之神十分赞同这一观点。
后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些名为“信仰”的触须很烦。
现在还好，数量不多。但是万一哪天有成千上万的透明发光触须扑上来，吵吵嚷嚷、欢欣鼓舞着试图让他敞开本源迎接它们，成为无数信徒至高无上的唯一主人——某神完全没这个兴趣，只觉得分外吵闹，甚至还颇为膈应。
格雷文并不知道这位哪怕在诸神中依旧堪称一朵奇葩的年轻神明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那令人屏息的可怖压迫感中尽量保持镇定。
……难道说这是一次警告吗？棕发青年紧张地想，由于他的探究与冒犯？
是诺瓦先生开口解救了他：“他不会出手，此次危机必须要靠我们自己度过。”
“因为他太强。如果由他动手，黎民党完全没有成长的契机，这和我们的初衷相违背。”这位先生哪怕夸赞人，语气依旧十分寡淡无波。但是格雷文却忽然感到浑身一松。再一晃眼，刚才在他眼里还宛若天灾般可怖的金发青年眉眼柔和，看起来简直无害得要命。
教授想了想，又出声安慰道：“不必紧张，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会产生疑虑是正常的，你可以向我提出质疑。”
“你很敏锐，能够从有限的讯息中推断出这些东西。”他甚至颇为大方地夸赞道：“但是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忽然浑身又一阵毛骨悚然的格雷文：“……”
……几乎可以下定论了，格雷文颇为头痛地想，他的预感没有出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位神明确实不太喜欢他。
棕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闭了闭眼睛，低声说道：“会死人。”
教授安静地注视着他。
“仅凭我和奴隶军，也许还有玛希琳小姐，我……不确定能否对抗三艘战列舰。”他凝望着那份他刚刚亲手交出去的名单，每一个名字代表着一条人命，其中不乏和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战友与兄弟。
这将注定是一场无比血腥的对战。
也许他可以以一人之力牵制船上绝大多数术士和武者，但是伤亡依旧不可避免，甚至颇为惨重。在暴动开始之前他早已做好了自己与其他人必死的心理准备，但是在胜利的狂喜之中，他又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格雷文苦笑着想，他做不到完全理性，做不到狠下心来付出“必要的代价”。一种明知不对但依旧无法消散的情绪在巨大的压力下悄然生长着……假如有“人”可以出手相助，让牺牲人数少一点、再少一点呢？
那位先生似乎已经明晰了他那一切深藏在内里的怯懦与软弱，格雷文不由狼狈地垂下眼睛，试图避开那双冰冷明亮的烟灰色眼瞳。莫名的，这让他不由想起当初被迫沦为奴隶时，在黑暗的地牢中呆了足足一年后才再一次瞧见星空时的场景。
那是一种被那无与伦比的绚烂星穹所震慑、所屏息、所吞没的错觉。
“抗争总会死人。”黎民党的首席平静地说：“你我都是预定的牺牲者。”
棕发青年苦笑道：“能死得少一些总是好的。”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那么你打算做些什么？”那个人在格雷文微微瑟缩的瞳孔深处毫不留情地问道：“训练军队，完善战略，打造武器——还是跪下向强者甚至向神明祈祷？前者与后者可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意义。”
“……”
“如果只有身上的镣铐被砸开了，束缚灵魂的镣铐却没有，那么这些由奴隶转换而来的战士将会永远深陷‘被拯救’的被动叙事中。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甚至比增长的伤亡数字还要致命。”那双灰眼睛严厉地望着他的灵魂：“格雷文，作为奴隶暴动的带头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抱歉，首席先生，”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忽然坚决地向人微微俯下身来：“是我最近心态不对，我会尽快调整过来。”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冷飕飕地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伤亡会很多？”
格雷文一愣，便听见对方异常傲慢地宣布：“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上，你还不如选择相信我的头脑。”
他铺开地图，放上几枚笔帽充当敌我双方，然后示意格雷文上前观看战况推演。伴随着对方的讲解，格雷文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剧烈的变化，疑惑，惊讶，恍然大悟，最终停留在毋庸置疑的震撼上。
前世凶名赫赫的奴隶将军哪怕现在尚且处于青涩阶段，但天生的战争头脑依旧令他迅速判断出，眼前这诡谲多变、堪称天才的战术可行性极高，完全有可能在全歼敌人的同时将伤亡拉到最低。
“本来是准备在下一次战备会议时，再和你们一起讨论这版计划的。”教授微微扬起下巴，矜持地接受了对方的惊叹与夸赞。
处理好这家伙的问题后，眼见人满载而归着准备要走了，他又忽然将人叫住了。
“其实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得到慎重的承诺后，黑发青年分外严肃地说：“每使用一次力量，阿祖卡都会付出非常危险且沉重的代价，甚至会危及他的性命。”
神力的使用是会逐步导致共鸣加剧的——当然，远没有他所说的那样严重，毕竟对方还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新神。但是教授并不希望身边一些值得信赖的人，渐渐因对方的强大而潜移默化地认为，此人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强大并不代表着可以遮掩牺牲。
……这也是为了团队和谐，他想。
“所以这一次我不允许他出手。”在救世主陡然软下来的眼神中，暴君格外专断地宣布道：“而他听我的。”

第207章 海战
不同于白日，深夜的大海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够吞没一切的恐怖。无论多么昂贵的桅灯，也仅能照亮眼皮底下的海域，再往前，那些深沉涌动着的海浪像是会吞吃光线似的，直到触目可及的一切都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当中，唯有脚下的海水翻滚着未知的泡沫和低语。
海神信仰因此而生。
在最大也是最奢华的战列舰光荣号上，达伦&#183;罗斯金注视着眼前的深黑，嘴里叼着雪茄。罗斯金家族送来莫里斯港镀金的小少爷被砍掉了脑袋，失去继承人的家主震怒，眼见王庭无暇出兵，干脆不惜花费重金，派遣了三艘全副武装的战列舰驶来这座疑似“遭遇神罚”的港口城市，势要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奴隶全部吊起来烧死在海岸线上。
莫里斯港的财富堆积如山，当地商会也向罗斯金家族伸来了橄榄枝。一群奴隶而已，若能成功，既能在家主面前挣上脸，又能咬下一口油来，简直是十足的美差——假如没有“神罚”的话。
白日骤黑，动物死亡，建筑腐坏，还有失去诸神庇佑的术士，悍不畏死的奴隶，无头苍蝇似乱转的军队……在消息灵通的吟游诗人口中，莫里斯港已隐隐有了被诸神厌弃的名头。
靴底的甲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夹杂着利爪抓挠铁器的刺耳声响和含糊的嘶吼声。猝不及防的达伦&#183;罗斯金扶住一旁的桅杆，嘴里的雪茄都掉了下来。
“该死，那东西又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咆哮道：“让它安静些！”
“指挥官，它需要进食。”站在他身边的术士低声说道：“我们已经饿了它太久了。”
“就不能再忍一天吗？”达伦&#183;罗斯金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莫里斯港那群奴隶的血肉才是最适合这畜生的晚餐。”
“……很抱歉，指挥官。”那名术士为难地回答道：“但是如果让它饿极了，发了狂，我担心它会先将我们掀进大海里。”
于是两名士兵拖着一名神情呆滞的奴隶，将那瘦骨嶙峋的倒霉鬼推进了黑洞洞的最底层船舱，又迅速将舱门牢牢锁住，生怕自己也被那怪物一起拖拽下去。
伴随着一声惊恐凄厉的惨叫，和一阵低沉的嘶吼，接下来唯余有咀嚼骨骼、撕扯血肉的细微响动，窸窸窣窣的，不少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船舱的方向。
黄昏降临时，罗斯金家族的瞭望手终于在一片昏黄中隐隐瞧见了莫里斯港口那雕刻成四位主神模样的高大灯塔。
“打开雷霆号角。”达伦&#183;罗斯金冷声命令道：“告诉莫里斯港人，舰队会等到太阳落山。如果在此之前他们能够交出所有反叛的奴隶头目，尤其是杀死罗斯金少爷的凶手，那么罗斯金家族会对全港曾经协助奴隶的平民犯下的罪既往不咎。”
“但是如果太阳落山之前，罗斯金家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魔具“雷霆号角”忠诚地复刻下指挥官所说的每一句话，在莫里斯港的上空厉声回荡：“我，达伦&#183;罗斯金，以罗斯金家族之名发誓，整个莫里斯港将会沦为一座被火焚烧成灰烬的死城！”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太阳逐渐西斜，暮光从灰黄的云彩裂缝倾泻而下，倒在紫红色的浪尖上。最左端的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雕像已经彻底隐入阴影，而最右端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枪尖还闪烁着最后一抹金芒。
达伦&#183;罗斯金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手来，示意舰队炮手将炮口对准沿岸建筑和码头，准备开火射击。
但是一艘孤零零的捕鲸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由于要在远洋和鲸鱼搏斗，获取珍贵的鲸油，它为了速度与灵活性抛弃了体型，因而在三艘庞然大物面前，它简直异常娇小，仿佛轻轻碰撞一下就会碎裂。
捕鲸船离他们越来越近，桅杆上悬挂着一条猩红的破布，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衣衫破损，高举双手做投降姿态，头巾蒙着脸，看不分明五官，只能隐隐可见额头的黑血印记，这卑微的姿态令达伦&#183;罗斯金挑起眉头。
投降，还是诱敌？无所谓。他冷笑一声，夺过手下的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就是一枪。对方直接被炸烂了头骨，身体后仰了一下，但是怪异的没有摔倒下去——还没等达伦&#183;罗斯金深思，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整只补鲸船顿时变成了一只火球，照红了身下的海水。
“指挥官，快看海面！”瞭望手尖叫起来，三艘战列舰的周围突然一股脑地浮现出数百个漆黑的鲸油桶，正在汩汩淌出浓稠发亮的液体，某种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油脂的腥臭扑面而来。
捕鲸船的火焰遇见油脂顿时窜得更高，迅速在海面上蔓延，竟在浪涛中顽强地燃烧着，贪婪地舔舐着战列舰的船体，几乎要窜上桅杆。
船上的人不由有些慌乱，达伦&#183;罗斯金却是冷静下来，高声厉喝道：“慌什么！这群贱民见识短浅，你们也不懂吗？这可是有法阵保护的船，就算烧它个三天三夜也不可能被烧坏！”
但是事态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简单，有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指挥官！我们的炮口好像变形了！”
达伦&#183;罗斯金猛地推开士兵，扑到侧舷，不顾熊熊的火海向下望去。当他看见那些伴随着汹涌海水倒灌进炮管的、颜色奇怪的油脂，甚至在诡异的高温下令暴露在外的炮口都开始出现软化形变时，脸色终于变了。
法阵确实无法保护炮口，这几乎是唯一的缺漏，但是那些贱民怎么会知道——现在会炸膛的火炮到底是攻击敌人，还是攻击他们自己？
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炸膛激怒了船舱深处的那个东西……
“该死，这群阴险的奴隶在油里加了东西！”他急促地喘着气，咬牙切齿着发布命令道：“离开这片被油覆盖的海域！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开火！”
“报告指挥官！我们的身后出现了大概十艘小型船只！”
达伦&#183;罗斯金闻言一愣，却是阴森地冷笑起来。
“术士准备！”他厉声喝道：“给我炸沉那群杂种！”
回答他的号令声的，是数百朵自港口冉冉升起的橘红色火花。奴隶们将从军械库中拖出的炮台调整成仰角，正式开启了反击。
教授站在港口灯塔神像的眼眶里，夜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毫无感情的烟灰色眼瞳里倒映出法术与火药的刺目火光。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海面上的战局。
感谢商会的“慷慨馈赠”，他们从仓库中居然翻出了一批魔具，虽然并不高档，但是其中有一批便携式水晶球，足以让战令迅捷地传递下去了。
伴随着他有条不紊的指令，那些小巧的捕鲸船在海上简直如一只只灵巧的游隼，在敌人的不知不觉中将三艘战列舰一点点分割开来。
……该收网了。
达伦&#183;罗斯金用力攥住弦窗边缘。他所乘坐的光荣号被那些该死的小船围住了，它们显然经历过改造，船头添加了撞角，反射出诡谲的冷光。每当术士试图施法，总有来自莫名方向的炮弹骚扰，导致法术准头大减。
偏偏一等他们离开火海区域，这些小船便如苍蝇般，不惧撞船的危险围着他们转，搞得术士们束手束脚的，不敢施展大规模法术。
很快，第一个爬上光荣号船舷的人影，正式拉开了接舷战的血腥序幕。格雷文迅速劈开了一名武者的上半身，又侧身躲过擦着耳朵飞过的子弹。
血令重剑剑柄变得滑腻，好在他已提前用布条缠绕在掌心里。格雷文瞄准了那名脸色难看、应该是舰队指挥官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用重剑开路。面无表情的棕发青年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行走的血肉碾盘，周围的敌人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他让道，撕碎队形是迟早的事。
达伦&#183;罗斯金扭头望向茫茫大海。不知何时，三艘战列舰已经被彻底分割到哪怕炮弹都无法互相击中的海域，其中一艘甚至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显然法阵核心已被击穿，船上的士兵一部分已经化为了惨叫着的火球，还有一部分开始争先恐后地往海里跳。
……大势已去，如闪电般迅疾，他们甚至没有踏上莫里斯港那遭遇诸神诅咒的土地分毫。
达伦&#183;罗斯金踉跄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来。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棕发奴隶那双如野兽般的琥珀色眼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放那东西出来。”
身边保护他的术士猛地瞪大眼睛，看疯子似的瞪着他：“这种情况下它会不分敌我，将我们一起烧成灰烬！”
“放它出来！”达伦猛地拔出剑来，将剑锋抵在术士的脖子上，厉声呵斥道，眼球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与其任由罗斯金家族的战舰被一群肮脏的奴隶占领，我倒宁愿陪着它一起化为灰烬！”
陪在教授身边的阿祖卡突然眉头微蹙。
风中传来的动静不太对——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第208章 领地
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血的腥臭。格雷文几乎已经对这刺鼻的气味麻木，他一脚踹开面前挡路的无头尸体，准备继续劈开血肉的剑锋忽然一顿。灯塔神像眼眶中的光闪烁了三下，这是全体撤退的命令。
……不好的预感。
棕发青年与其余人对视了一眼，直接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罗斯金家族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往船侧跑。
这十天来，他们所接受的训练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从命令。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个人意志——他们只需听从来自一层层传递下来的、冰冷机械的指令，然后活下去。
“想跑？晚了！”
光荣号的甲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龙骨扭曲的哀鸣，和某种生物含糊不清的咆哮声，船上的众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一些人跌进海里，被浪花吞噬，还有一些人猝不及防地掉进甲板炸开的裂缝深处。达伦&#183;罗斯金的靴子同样深深陷入缝隙中，雪茄从他手中掉落，滚出一连串的火星。
但是他在大笑，凸起的眼球满怀刻骨的仇恨，牢牢锁住那些将他拥有的一切毁于一旦的卑鄙仇敌。
伴随生着巨大尖刺的黑色背脊彻底撞碎甲板的轰鸣，达伦&#183;罗斯金嘶吼着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一起下深渊去吧！”
一只漆黑的巨兽，歪歪斜斜着冲向天空，贯穿利爪与翅膀的、足以三人环抱的粗大铁链已经断裂开来，底部坠着铁板的碎片。
它的翅膀和吻部皆被锁链和魔具捆住了，这让它飞得极为费力，甚至跌跌撞撞地一头扎入海面，激起山峦般的浪墙。其余两艘勉强完好的战列舰被巨浪拦腰砸下，一些跌入海中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重重压入海底，彻底失去了再次看见天空的资格。
“罗斯金家族疯了！”格雷文听见灰烬在对着便携式水晶球大喊大叫：“一只龙！这他妈的是一只巨龙！”
龙有许多亚种，但其中最为古老、最为稀少、也最为可怖的唯有一种，以“巨龙”之名统一称呼。一只成年巨龙至少是九级魔兽，换算成人类的体系，离圣者只有半步之遥。
幽灵的声音在水晶球里冰冷地响起：“准确来说，这是一只末日领主的幼崽。”
末日领主，凶名赫赫的火系巨龙，以体型巨大、脾气暴躁著称。吟游诗人口中毁灭某个城市或国家的恶龙，经过查证绝大多数就是它们，其名号便代表着末日将至。
而罗斯金家族这群蠢货居然把一只最讨厌水的火系巨龙扔进了海里，哪怕只是一只巨龙的幼崽。陡然接触大量的海水并不会令这暴躁至极的生物“冷静”或“害怕”，但一定会让它——发狂。
“立即启动第四预案。”
在一片绝望的慌乱中，那个人的指令依旧清晰冰冷，将所有人因恐慌而发胀的大脑浸泡在冰水里：“不要慌，就按照我们演练的那样做——这不是一只成年巨龙，况且还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我们还有时间。”
……他是怎么做到的？哪怕形式危急万分，灰烬还是忍不住想，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在那个人的预料之内——究竟怎样才会令他的情绪产生真正的波动？
捕鲸船在试图迅速远离这片潜藏着一只巨龙的海域。海水突然开始泛起剧烈的、大大小小的气泡，就像被烧开了一样。海面之下隐隐呈现出一种耀目至极的橙红，那些如爆裂火焰般的色彩甚至越来越明艳，也越来越灼热。
终于，海面上失去行动能力的战列舰之间，一只巨大的黑龙破水而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的鳞片边缘呈现出一种极为耀眼的橙红，这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岩浆喷涌的活火山。如红宝石般明亮璀璨的龙瞳里唯余有鲜明的仇恨，还有极度的饥饿。
饥饿会令龙虚弱，但也会令它们彻底失去理智。
末日领主幼崽毫不犹豫地将首要复仇目标，选定为那群用大量魔具、药剂和法术令它昏昏沉沉，又将它困在大海深处，用铁链贯穿他的翅膀和爪，甚至还不给它提供食物的可恶人类。
黑龙露出了利齿，烈焰在巨龙的翼膜上翻滚，炙热的火浪顿时席卷了三艘庞大的船只，被铁链贯穿的龙爪深深扣入断裂的龙骨，发出恐怖的断裂声。
“……诸神呐。”
幸存的奴隶军眼瞳深处倒映着这如末日般的场景。他们不敢停留，趁着巨龙在发泄怒火，拼命试图逃离这片要命的海域。但是总算将船只撕成碎片的巨龙，又将仇恨的目光投向了正在海面上奔逃的蝼蚁。
它飞了起来，宽大的翼幅遮盖天空，下颌大张着，喉咙里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灼目光亮瞄准了海面。
灯塔之上的黑发青年扶着石壁的手指泛着青白，他攥紧了手中的便携式水晶球：“港口小组听我命令，预备——”
一声悠长嘹亮的龙吟撕碎了夜空，也令那只末日领主将喉咙里的火焰噎了回去，下意识仰起头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唯有救世主缓缓闭上眼睛，他甚至感到自己的额角开始抽痛。
另一只巨龙在莫里斯港的云层深处显出身形。
捕鲸船上，有人呆呆地望着被火照亮的天穹，绝望地喃喃着祷词。神啊，难道莫里斯港真的是神罚之地，已经遭受诸神的厌弃？
足足两只巨龙——古往今来所有被恶龙毁灭的城市与国家都不曾过有这种待遇。
那是一只和末日领主幼崽差不多大的巨龙，甚至还要再娇小些。形如巨鸟，雪白的身形流畅纤长如梭。
一只极其罕见的风行者，颈上还系着编制着繁复奇迹花纹的苍色经幡，正向着港口俯冲而下。
就在奴隶军们心生绝望之时，那只风行者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利爪瞄准了末日领主，以闪电般的迅疾将那只黑龙从空中打落下去，迫使它跌进海里。
艾泽拉扑腾着翅膀，愤怒地尖叫着，毫不犹豫地利爪插入黑龙的皮肉里，疼得对方大声嘶吼起来。
这座城市里有主人的气息，一定也是对方的领地。它飞了许久，迷了许久的路，还要费劲巴拉地借着云层的遮掩躲避人类的视线，这才找来这里。但是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一只陌生的巨龙！
入侵者！小偷！艾泽拉愤怒地扑腾着翅膀。能和阿帕奇谷的纳塔林人饲养的柔弱同类共享领地，只是因为它是一只宽宏大量的好巨龙，但并不意味着艾泽拉能够容忍另一只巨龙侵犯它的领地，就算是龙崽子也不可以！
没错，主人的领地就是它的领地！
尚且一头雾水的末日领主茫然地将脑袋从海水里挣出来。好不容易用火烤干了自己，结果又被弄得浑身湿淋淋，这几乎让它气疯了，毫不犹豫地对准那只快要成年的同类就是一口火上去。
火焰滚过风行者身上如金属般坚韧锋利的白色羽毛，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只是让其变得更加耀目。但是艾泽拉脖子上系着的经幡可没有那么耐高温，瞬息间便化为了灰烬。
艾泽拉：“……”
主人！亲手做的！围脖！
同样被气疯的白色巨龙开始追着黑色巨龙大打出手，捕鲸船和港口上的人类简直看呆了。天空和海面被两只巨龙搅得天翻地覆，也许是年龄尚小，加上饱受饥饿与虐待，黑龙迅速开始落入下风。
等教授赶往港口，接到回港的奴隶军时，那边属于龙的战争也已落下了帷幕。风行者拖拽着如死狗般的末日领主，将其丢在海岸上，一爪踩在对方的颈上，兴奋地扬起头来尖啸，悠长的龙吟声彻底响彻了整座莫里斯港。
“首席先生，”格雷文忍不住小声问道：“难道这也在您的预料之内吗？”
“请告诉我们这也在预料之内。”灰烬呆滞地盯着那只耀武扬威的风行者。对方正在空气中嗅闻着什么，他希望这不是在享受人肉的香味，并且准备将整座莫里斯港当做得胜后的大餐奖赏。
“艾泽拉。”
艾泽拉忽然激动地扬起脑袋。风送来了主人的声音，但是看不见人影——没关系，这是他们经常玩的捉迷藏游戏。
夸我，我再一次打败了入侵领地的坏龙！它抖动着头上的羽毛，矜持地等待着来自主人的夸奖。
但是晴天霹雳似的，主人的声音颇为严厉：“我记得我走之前，告诉过你要留在阿萨奇谷，保护余下的纳塔林人。”
所有莫里斯港人瞧见那只风行者忽然愤怒地耸起脖子炸开羽毛，发出快速的刺耳尖叫，简直像是在和谁隔空吵架——然后对方忽然轰得一下飞了起来，掀起的气浪差点将港口的船和人一同掀翻。
它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注视下，于天空盘旋了几圈，但是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后那只风行者头也不回地转身冲进云层，瞬息间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末日领主，和一连串伤心又愤怒的啸叫。
……诸神啊，它看起来居然有些，委屈？

第209章 决定
天边已经露出朦胧的曙光，黑龙幼崽奄奄一息地趴在海岸上，蜿蜒了十余米，大半个身体被海水冲刷着，锋利的脊刺几乎全断了，正伴随着呼吸缓缓淌出血来，又被海水冲淡。
但是这只极度厌恶水的火系巨龙已经没有力气了，冰冷明艳的鲜红龙瞳被发白的眼睑薄膜遮挡了一大半，唯有鼻子里喷出的、带着火星的呼吸，勉强证明对方尚且活着。
龙对同类不会留情，不少肉食龙甚至会以体型娇小的龙为食。巨龙之间的互相残杀同样常见，不过它们一般不会伤害龙蛋。风行者选择留了这只末日领主一命，也许和对方尚是幼崽不无关系。
“首席，小心。”格雷文拄着剑，警惕地挡在黑发青年面前：“马上要进入这只龙的喷火范围了。”
是错觉吗？他有些困惑地想，对方那双一向冰冷无波的烟灰色眼瞳，此刻正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带着某种令人悚然的狂热好奇，像是准备用眼睛将那只黑龙开膛肢解再剥皮抽骨。
“不必担心。”但是那个人还是耐下性子和他解释道：“它咽喉之下的鳞片缝隙颜色暗淡且发瘪，说明这只末日领主的囊袋已经空了，没有‘燃料’自然也无法喷火。”
教授对“龙”这种异世界特有的生物不可能不感兴趣，奈何这个世界已经逐渐步入魔法衰落、工业崛起的末法时代，传说中的巨龙，只在吟游诗人的口中出现。
好不容易在阿萨奇谷遇见了一只，可惜在当时的他看来，那只巨龙是当地宗教领袖的所属物，他也不好开口申请些羽毛鳞片皮肤血液骨骼……能够得到一只羽管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后来和人混熟了，结果龙也没了——但是现在又有了一只现成的研究对象。
末日领主正在装死。那只白龙似乎离开了，但是它也不敢确定对方是否会再次回来。
可恶的家伙！它愤怒地磨着牙，这里又不是那只白龙的领地，突然发狂追着它打做什么？还打完了就跑，把它丢在这里让一群人类看笑话！
余光中，它忽然瞥见了一个人类正在向它走来。黑龙幼崽顿时大怒，一只几近成年的巨龙欺负它也就算了，现在小小的卑鄙人类居然也敢前来冒犯！
——而且那个黑头发的人类让它感觉很不好，总有种想要炸开鳞片转身逃跑的怪异冲动。
幼年巨龙远没有成年巨龙的狡猾，压根不会遮掩情绪。莫里斯港众人惊恐地看着那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龙，正冲着他们的首席发出威慑的低吼，抬起前爪就试图抓下去——但是它的爪子忽然在空中僵住了，呜咽了一声后又迅速缩成一团，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只尚未孵化的龙蛋。
……发生了什么？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难不成他们首席的威慑力已经蔓延到了非人种族身上？
遮掩身形跟在教授身边的阿祖卡收回带着杀意的冰冷视线。龙是高智商生物，同样也会审时度势，明白谁才会轻易杀了它。
但是黑发青年没有趁机对龙动手动脚。他只是以渴望的眼神近距离观察了那只末日领主一会儿，直把龙盯得鳞片炸起，转而嘱咐同样赶到他身边的玛希琳：“血色集市应该有专门对付魔兽的办法，等奥雷回来，让他想办法先控制住这只巨龙。”
“不杀了它吗？”红发姑娘盯着那只正在从眼睑缝隙中偷看的末日领主幼崽，严肃告诫道：“龙是报复心很强的生物，特别是巨龙，哪怕是幼崽也很难被驯服。”
海上遭遇龙群是船只遇难的最普遍原因之一。
“准确来说，是暂时不杀它。”
教授抬起头来，望着海面上绵延的、被火烧得漆黑的船只残骸，语气逐渐变得冰冷：“罗斯金家族从哪里搞来了一只末日领主幼崽，为什么带着它跑来莫里斯港——我们要先搞明白这个问题，龙活着比死了用途大。”
救世主曾经提到过的来自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冰霜系巨龙白噩梦，同为被人类利用的巨龙，这微妙的巧合令他有些在意。
诺瓦恋恋不舍地看了末日领主最后一眼，终于坚决地转身离去，开始处理战后的善后问题。
等到安排后勤小队前往海面打扫战场、进行战后损失估算、将伤者送去医治、确定死者及其家属名单、统计抚恤金等等一连串事宜安排下来，太阳都已经开始西移。
回到安全屋后，始终表现得泰然自若的黑发青年突然踉跄了一下。
熬了将近两天一夜，高度神经紧张之后的陡然放松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被烧毁的尸体，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尸体，被斩杀被贯穿的尸体……隐隐作呕，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冷静地判断得出，自己已对战场、杀戮以及人类的大量尸体开始逐渐感到麻木。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身上忽然一暖，等诺瓦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人脱去外衣塞到被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名为“恋人”的存在正坐在他的床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紧抿的嘴唇。一时之间，脑海里那些仿佛毁坏的收音机般嘈杂叫嚷着的东西，全然被那双蓝眼睛吞没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口将牛奶喝掉：“……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
“我现在是您的秘书，交给我好吗？”阿祖卡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又用拇指揩去他唇上的白色印记，语气格外温柔，带着诱哄的意味：“人不能一直紧绷着，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无法停止思考，无法停下手里的剑，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结果差点死掉。”
教授缓缓瞥了他一眼，有些迟钝地纠正道：“这不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但确实是最令人心惊的一次。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风行者，末日领主造成的伤亡极有可能远超预期。不过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人看得出他的后怕。
救世主轻笑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按回床上，用被子掩好，然后将他额前散乱的黑发轻轻拢到脑后。
“好梦，先生。”
结果那家伙明明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还要执着地拽着他的衣角：“等等，你的龙，还有阿萨奇谷那边……”
阿祖卡顿了顿。不论多少次，自家宿敌的敏锐依旧会令他感到惊叹。
“……我本想等您醒来再和您谈论这个问题的。”他叹了口气，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艾泽拉很少会直接违背我的命令，它只会偷懒耍赖或者趁机讨些好处——看来阿萨奇谷出了些问题，否则它也不会飞出来找我。”
“它又飞走了。”诺瓦幽幽提醒道，冲进云层的风行者表现得是如此伤心欲绝，简直像是遭遇了负心汉。
“它只是在发脾气，这也间接说明阿萨奇谷的问题不是很大。”阿祖卡平静地说，见人冲他挑眉，他轻轻笑了一下：“别担心，这很正常，艾泽拉基本上每天都会发脾气，一天一次小的，三天一次大的。”
教授：“……”
他缓缓闭上眼睛：“等你去哄你的龙时，带上我。”
但是还没等阿祖卡答应，黑发青年的呼吸声已经开始变得平和，俨然进入了睡眠状态——他确实累坏了。
救世主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吻自家宿敌哪怕睡着时依旧下意识蹙起的眉心。门口传来些微动静，他瞥了眼未关的房门，奥雷正站在门口，冲他露出了见鬼似的扭曲表情。
闭嘴，别吵。他用眼神无声地警告好友，对方冲他翻了个白眼，努了努嘴示意他出来说。
“搞定那只龙了。”见人将门小心地关好，力求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奥雷忍不住又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不过他也将音量降了下来：“很顺利，那家伙像是被什么吓坏了，没有任何挣扎。”
罪魁祸首不动声色地问道：“商会与贵族那边有异动吗？”
教授担心一些人会趁着罗斯金家族攻打港口的时候在城市里捣乱，于是提前调遣了逐影者前去盯梢。
“怎么没有。”奥雷不屑地冷笑一声：“不过现在都变老实了——真是可惜，你没看到在得知罗斯金家族连上岸都没上岸就全军覆没时，商会会长那老头儿的脸色到底有多精彩。”
他冲着教授的房间撇了撇嘴：“那老头儿刚还嚷着要见黎民党的首席，说有一笔大生意要谈呢。”
“晾着他，让他等着。”阿祖卡冷淡地说：“可以开始处理商会里最不安分的人了，等会儿我把名单给你。”
“不是暗杀。”见人张了张嘴，他率先回答道：“走正规程序定罪，不懂的地方问达尼加，参考怎样处理那些督工——还有其他问题吗？”
奥雷：“……有。”
阿祖卡冲人挑起眉来。
奥雷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在房门和好友身上移动：“话说你们俩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以至于这种“我可以做主”的气势都已经嚣张成这个德行。

第210章 云层
为了全莫里斯港人的心脏着想，召唤巨龙的前提条件是离开莫里斯港人的视线。
这对于救世主来说并非难事。寻一个无人的地方罢了，再加上他曾一直以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眷者的身份示人，风系法术使得出神入化，早已习惯借助风的力量赶路。
真正被为难的人是教授。出于一贯的“效率最大化”考虑，以及亟待满足的好奇心，他首先提出尝试空间传送——结果被人告知空间法术异常危险，需要非常明确的“目的地意识”。这也意味着如果不曾真正到达过目的地，那么无论是地标，还是人体组织，大概率至少有一个会发生错乱。
这非常魔法世界式的解释说服了教授，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借风出行。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选择在夜间出发，然后在穿透云层的过程，诺瓦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轻微的恐高——准确来说，哪怕是最老练的极限运动爱好者，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仅凭肉身飞行时，同样也会疯狂分泌肾上腺素。
而他此刻只是心跳加速，脸色难看，下意识抱紧另一人的脖子，除此之外简直称得上镇定自若了。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将浑身僵硬的宿敌按进怀里，用斗篷将人拢住，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脊背。
此时他们已经立于无边大海的云层之上，眼前是一片令人分不清究竟是雪原还是云层的、涌动着绵延光辉的白。星穹壮丽，月亮皎洁且明朗，近得不可思议，更远处是自深蓝渐变为银白的天光。
救世主身后的斗篷在风中如船帆般鼓起，他在双方的脚下和外部都塑造了一层风墙，阻挡了高空过于寒冷迅疾的风。发觉可以脚踏实地后，将脸埋进他胸口躲避气浪的人忽然动了动，阿祖卡垂下眼睛，只见自家宿敌从他怀里奋力挣扎出一个脑袋，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那双烟灰色的眼珠里流露出的、鲜明的好奇，让他此刻竟像个孩子似的。
“很壮观，是不是？”他忍不住将手臂收紧了些，垂下眼睛在人耳边低语：“以前感到心烦的时候，我经常会这样做，站在云层之上，直到渐渐失去体温，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些仇恨，那些空虚，那些得到又失去的美好与欢乐，那些死去的人和活下来的人……
一切终将会在风中消散。
诺瓦被温热的气息扰得哆嗦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在人肩膀上蹭了蹭耳朵。
“明天，最迟不会超过后天，”他毫无征兆地开口：“莫里斯港会下雨。”
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金发青年疑惑地轻轻唔了一声。
“非常典型的高层云。”黑发青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一些：“呈现出清晰的波浪状卷云结构，依据现有走势和地形判断，莫里斯港应该位于暖锋前的抬升区，并且将在明天迎来持续性降水。”
“要打赌吗？”他仰起头来，盯着救世主轮廓锋锐优美的下巴，看起来十分认真地提议道：“我赌明天就会下雨。”
“那我赌后天好了。您想赌什么？”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挑起眉——这家伙该不会又想趁机向他讨要更多咖啡吧？
但是这次对方倒是出奇的乖，也许是因为这人暂时被其他更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牵扯了注意力。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龙身上的一根完整的羽毛。”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在夜色下发亮，那是一种如果被龙瞧见，怕不是会立即炸起羽毛的眼神。对方想了想，又格外贪心地补充道：“还有一小管龙血——我发誓不会对它造成除此之外的任何伤害。”
阿祖卡缓缓冲人挑起眉头：“如果您输了呢？”
那家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不会输。”
自信满满，傲慢十足。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后颈，慢悠悠地好心提醒道：“既然这样，那我可要坐地起价了。”
结果他的宿敌立即扭过头来，满脸警惕地盯着他：“等等，不许动我的咖啡。”
他誓死保卫好不容易靠各种妥协让步换取得来的、少得可怜的咖啡摄入权限。
阿祖卡：“……”
他差点被人气笑。
“不会碰您的咖啡。”救世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隐隐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想向您讨要一个承诺，一个您绝对会答应我的承诺，而我暂时不准备兑换它。”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听起来像是我亏了。”
奸诈。他盯着那满肚子黑水的家伙，并且试图通过谴责的眼神令人感到良心不安。
“您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不是吗？”对方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发誓，这个承诺不会违背您的原则，也不会伤害你我。”
黑发青年思考了片刻，突然快速回答道：“好吧，成交。”
“其实你可以直接向我提出要求。”他非常平静地严肃指出：“如果我所接触过的讯息没有出错的话，恋人应该是有特权的，代表着更大程度的妥协与退让——这和你所求的东西范围是基本一致的。”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教授有些疑惑，想要抬头观察对方的表情。但他被人突兀地死死按进怀里，五指抵着他的脑后，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您真是……”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您也本可以直接向我讨要您想得到的东西。”
诺瓦眨了眨眼睛：“哦，那只是我在试图缓和气氛。”
对方刚才显然是回想起了不太好的记忆，他不擅长哄人，只好趁机打岔。
他皱眉道：“所以我失败了吗？”
另一人缓缓闭了闭眼睛：“……不，很成功，您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成功得让他差点想当场让他傲慢自持的宿敌露出彻底失控的慌乱表情，再将人欺负得崩溃哭出来。
就在教授还在思考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时，对方忽然从兜里掏出枚粗质哨子，放在唇边按照某种节奏轻轻吹响，但是没有丝毫声音。
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诺瓦忽然发现，这正是自己当初随手打磨后送出去贿赂人的那枚超声波哨子，俗称狗哨。没想到救世主居然还随身携带，他一直以为对方会私下里拆开来，将结构研究透彻来着。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诺瓦慢慢眯起眼睛——话说离他稍近些的那片云层，是不是有些奇形怪状，似乎还胖了些？
“艾泽拉。”阿祖卡幽幽地开口：“你的尾巴没有藏好。”
这一次教授看清了，流线型的尾鳍在云层中迅速滑过，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一只巨大的龙头从不远不近的云层后探了出来，冲他们张开了嘴，愤怒又委屈地发出了咔咔的怪叫声。
教授：“……”
真是新奇的体验。
那边救世主还在和他的尖叫鸡之间进行情感交流，用的是纳塔林语。
“你又迷路了是不是。”
风行者顿时愤怒地大声叫嚷起来，像是在辩解些什么——简直震耳欲聋，但是很快那些声音变得微弱，对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吵闹后顿时气哼哼地用尾巴使劲拍打着云层，隐隐露出其下汹涌的深蓝大海。
“很抱歉凶了你，”阿祖卡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下来：“一会儿我帮你整理羽毛好不好？”
龙生气地将脑袋别开，尾巴尖却是心动地渐渐摇晃起来。
救世主熟练地继续添加筹码：“外加一个月都不必自己猎食。”
龙偷偷扭头瞥了他一眼。
“还有一条新的围脖，我自己做。”
这下彻底哄好了。艾泽拉终于兴高采烈地凑过来，试图用脑袋拱人。直到这时，它才突然发现了被斗篷遮掩身形的黑发人类。龙脖子上的羽毛顿时全部炸开，气势汹汹地凑过来闻他。
和主人身上十分相似的气味，不怪它一时没分辨出来。但是似乎更冷，更奇怪，夹杂着一种十分苦涩的古怪气味——等等！流光溢彩的绿色龙瞳忽然眯成了一条竖线，它想起来了！偷龙毛的小偷！
“艾泽拉，不许呲牙。”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空出一只手来，一手抵住了巨龙的下巴，沉下声音警告道。
教授却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只美丽且奇异的生物，虽然还没有上手，但那熟悉的狂热眼神还是把艾泽拉看得彻底炸毛，想冲人呲牙却又不太敢，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这家伙到底是谁？就连阿萨奇谷里的纳塔林人身上都没有这么浓烈的、来自主人的气味。野兽会通过气味来做标记，龙也不例外，这么重的气味一定是朝夕相处的亲密接触才会留下的。
……所以他是主人找回来的幼崽吗？由于寿命悠长，乃至对人类的年龄十分迟钝的巨龙有些迟疑地想。如果是幼崽的话，虽然它不是母龙，但也不是不可以看在主人的份上，容忍幼崽的顽劣行径。
眼见一人一龙僵持着不动，救世主干脆抓起自家宿敌的手，带着他去摸巨龙的脑袋。艾泽拉从鼻腔里喷了口气，看起来有些不满，但也没有闪躲。
“艾泽拉，他是我的终身伴侣。”阿祖卡用纳塔林语轻柔且郑重地和他的龙介绍道。
艾泽拉愣了片刻，忽然猛得瞪圆了眼睛，教授居然从一只龙的脸上看见了惊恐。
——等等，伴侣？难道是要圈地盘，作巢，赶走情敌，然后一起生蛋的那种吗？！

第211章 哄我
“……您好像一直在看窗外。”
陌生的声音令教授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眼睛，在瞧见格雷文那张坚毅硬朗的脸时甚至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不是阿祖卡。
风行者艾泽拉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山脉疯了。
这个形容令二人皆有些莫名其妙，救世主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理解他的尖叫鸡的每一声怪叫究竟代表着什么，纯靠肢体动作猜测。
艾泽拉先是在云层上爪子绷得笔直，颠颠得蹦来蹦去，两只翅膀举起比在脑袋上，看起来颇为滑稽。教授还在纠结这是否是某种癫痫病发，便瞧见一旁的巨龙饲主缓缓挑起眉来：“纳塔林人饲养的大角鹿？”
龙赞赏的呜了一声，又朝向一座山般高大的云激动地扑去。但是它一边往前窜，一边使劲往反方向梗着脖颈，好像脖子上有某种拉力似的——这一次是教授抢先回答：“大角鹿开始不顾纳塔林人的阻拦，成群结队地往阿萨奇峰的方向跑。”
他皱紧眉头，和阿祖卡对视了一眼：“就像……那些灰背游鼠一样？”
……还是个聪明的人类。艾泽拉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表示对方猜得没错。
这下好了，龙悲愤地想，它只是在阿萨奇谷打个盹的功夫，主人就要和其他人一起生龙蛋孵小龙了。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变脸将它撵走，不让它呆在自己的巢穴附近，让它变成到处流浪的孤家寡龙，那些成年的巨龙都是这么对付长大的青少年龙的……
——要知道巨龙可是一种占有欲极强的生物，尤其在发情期，任何生物，哪怕只是一只兔子，都会被视为觊觎巨龙与珍宝等同的伴侣，从而需要被抹杀的敌人。
“……艾泽拉，还有吗？”阿祖卡无奈地提醒尖叫鸡不要发愣——话说他的龙脸上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太丰富了些。
接下来，他和自家宿敌一同观看龙费力吧啦地上演了鱼群上岸、老鼠乱窜、鸟群撞树等等一系列戏码。虽说龙的表演堪称好笑，但是二人脸上的神情都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等重新回到莫里斯港的安全屋时，教授率先开口：“你需要回阿萨奇谷一趟。”
纳塔林人的神眷者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看来是这样。”
“……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深沉夜色。在更远的方向，一小点一小点的灯火尚在轻轻摇晃着，那是趁着夜晚空闲修补渔网的渔民。
他对着玻璃窗上两个人的倒影缓缓闭了闭眼睛：“除了我没办法陪你一起去。”
莫里斯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算是黎民党打出名号的首战。一切百废待兴，身为党派的主心骨，首席先生早已忙得分身乏术。他无法丢下工作，就连今晚都是勉强抽出来“放松”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自背后伸手，迫他仰起下巴，后脑顺势抵在对方的肩膀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正温柔垂下，如波光粼粼的海洋，颇有种只要有这个人存在，便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安心。
救世主低声叹息道：“您这是，对没办法陪我感到内疚吗？”
“……出于理性，这是最佳选择。”他的宿敌绷着脸，思考了片刻后，坦诚地回答道：“出于感性，是。”
一种奇妙的暖意自胸腔深处升起，将他的心脏融化成在阳光下淌得到处都是的粘稠蜜糖。
阿祖卡忍不住用手指轻柔碾磨对方下颌那一小片细腻柔软的苍白皮肤，手臂不动声色地扶上腰肢，将人往怀里拖。
他干脆低下头来，亲了亲对方的眼睛，声音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别担心，我会处理好——倒是您这边如有任何问题，及时用多功能通讯器联系我。”
“当然，没有事也请多和我说说话，”他又补充道：“我想听。”
非常合理的请求，教授认真且郑重地应下：“好。”
阿祖卡忍不住收拢手臂，将人自背后抱得紧了些。他的声音都埋进黑发青年的肩窝里，显得有些闷闷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喝太多咖啡——也要记得想我。”
“……嗯。”
某人继续得寸进尺：“小心那个格雷文，他看您的眼神已经在逐渐向前世靠近了……”
“按照你曾透露给我的信息，前世的格雷文是我忠诚的部下，这和‘小心’的告诫截然不符，我不明白这一逻辑关系。”诺瓦忍不住皱眉反驳这人话中的逻辑错误：“而且关于眼神的问题，这是一种充满主观感受、缺乏直接证据的——唔！”
他被掰过下巴亲得发懵，好不容易被气喘着放开时，便听见那家伙一边揉他的脸，一边叹气道：“先生，我在吃醋。”
“……”
对方非常认真地教导他：“身为恋人，这种时候您只需要答应我就好了。”
诺瓦沉默了片刻，犹豫地盯着他：“是这样吗？”
“是。”
那家伙以一种常人听来极为惊悚的坦然，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着：“亲爱的，我真不喜欢您的视线停留在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为您打造一处只属你我的私密温床，然后将您锁起来，让您看着我，只看着我，直到让我成为您唯一的欲望……”
教授怀疑地冲他挑高眉头。
“……但是我不能。”救世主似乎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星星是无法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泥泞之下充分燃烧的。比起捻灭星星的人，我更愿意做只属于您的风，助您摆脱万物引力，予您灼灼发光的自由。”
“所以请哄哄我吧。”他亲吻着他的眼睛，低声祈求道，一副十分温驯委屈的模样：“告诉我，您会只属于我，至少在这一刻……”
“今天还没有下雨。”坐在办公桌前的黑发首席突然说道。
格雷文愣了一下，他本想去揣摩对方话中的深意，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参透后，只得从字面意思上谨慎地回答道：“云层很黑了。也许得等到傍晚，或者是明早。”
对方平静地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话题扯回正轨。“明天在海岸上举行的集体追悼会，要分发抚恤金，还会当众处决一批趁机在港内作乱的人，还请你来主持。”
闻言，格雷文忽然深深看了黑发青年一眼。这是收服人心的好机会。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工作继续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格雷文却不由有些走神。他在成为奴隶之前只是个给贵族和地主打工的乡下小子，灰烬倒是见过大世面，据说曾经和不少大人物打过交道。至于为什么沦为了奴隶，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总是不愿意多讲。
但是不论是谁，都不曾接触过“如何建立一个政党乃至如何治理一座城市”这种事，所以他们的首席近期极为辛苦，相当于手把手教导一群新手，这也导致了格雷文和那个名叫阿祖卡的神秘术士——或者神明——打交道的次数不得不多了起来。
对方有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常年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起初格雷文还挺担心不知何时惹神厌恶的他会不会遭遇“神罚”。但是相处几次后，他发现这位神明最多只是对他态度冷淡，在他靠近诺瓦先生的时候释放威压，却不曾在正事上刻意为难过。
而且这位神没什么神明的架子，甚至可以说一点架子都没有，就连神殿里的主教或者镇里的小贵族都比对方要趾高气昂得多。他甚至亲眼撞见神明亲自动手清洗刀叉碗碟，用小铜锅咕嘟嘟煮牛奶，加糖之后还会自己用小勺尝尝甜度——最后那杯热牛奶出现在了首席先生的手边。
按照诺瓦先生的理论，神就是人，但是格雷文首次如此清晰地亲身体会到这一点——然后他突然悟了。其实神明完全不曾遮掩过，只是格雷文始终没敢往这方面想。
——这两位大概是恋人关系。
……那么那些敌视便很好理解了，格雷文苦笑着想。那些被人彻底拯救了人生与灵魂后的、真挚的感激、崇拜与忠诚，甚至尚未来得及进行发酵，便被神明异常敏锐且冷酷地无声告诫，他不被允许上前任何一步。
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将格雷文的神智唤了回来，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后，他迅速为自己的走神道歉，然后得到了一个冷淡的颔首。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教授严肃地望着他，仔细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如果工作量过大可以向我申请援助，一直硬撑会影响工作效率，估算你们的接受程度也是我的责任。”
“不，只是单纯有些走神。”格雷文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了对方，他们的首席已经够累的了。为了缓和气氛他干脆开了个玩笑：“我们刚才都走神了，不是吗？”
“确实。”黑发青年沉默了下，面无表情地利落道歉：“刚才我在想人，是我不对，抱歉。”

第212章 离开
安布罗斯历1848年的春天，银鸢尾帝国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代，莫里斯港绵延的海岸线上，一群由工人、水手、农民、奴隶甚至还有乞讨者组成的古怪队伍，在海岸聚集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空气中尚且浸泡着还未散尽的、来自火药的刺鼻气味，海水的咸腥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海浪将焦黑的残骸层层叠叠推上岸，好在都是属于船的，因为所有能被寻见的人类残骸已经皆被不分敌我的收敛。
其实按照现代人的一贯思维，这些极有可能造成疫病的尸体还是火葬最为清洁安全。但是海港城市海神信仰浓厚，火葬对海神的信徒来说是一种非常严酷的刑罚。最终黎民党还是选择遵循当地传统，将己方牺牲者的尸体放在船上，等亲友们逐一上前告别后，再任由小船独自驶向大海，直到被海浪吞噬。
这是后世的画家极爱描绘的黎民党建党题材的经典场面之一。厚重的云层之下，黑沉汹涌的海面上远远点缀着船只，海岸上跪着一群被麻袋套住脑袋的反革命者，他们的对面是衣衫褴褛的人群，掩面哭泣的母亲，面露愤怒的战士，捧着抚恤金沉默不语的老人，满脸茫然的孩童——皆有着一张张被雨水淋湿、潮湿发亮的脸。
站在人群最前端的一般是格雷文&#183;沃里夫。他的左手边是玛希琳&#183;梅尔达，右手边是正在讲话的是达尼加，奥雷有时会被画家安排抱着刀站在角落里警戒，有时则由他负责行刑。人群中还有伊凡&#183;艾德里安、艾斯克&#183;拉比等人——至于那位所有人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幽灵先生”，却只是站在更远些的角落里，很明显的和人群有一段距离，用剔透冷漠的灰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被公认是性格最为孤僻、最缺乏自我意识，却也最为重要的领袖。不少画家甚至会故意让几缕自云层中穿透的明亮天光笼罩他，让他与众人明显地分隔开来，暗示其在历史中无可争议的超然地位。
事实上，整个黎民党未来的核心人物，此刻几乎都被囊括在画幅中。这些历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被无数学者反复研究的史料之一，在此刻还只是一群面容肃穆的年轻人。
他们只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却对今后究竟会爆发出多么大的能量与余波一无所知。
等悼念会结束后，艾德里安瞄准了那隐藏在人群中的身影：“教、先生！”
最后一刻他记起对方要暂时隐藏身份，迅速改了口。
“小伊凡，好久不见！”一旁还没走的达尼加满脸惊喜地伸手去揉学生领袖的头发，被打开了手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耸了耸肩。
“先生，要紧的事。”艾德里安没工夫和他打闹，他严肃地将人拉到安全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拉伯雷院长的来信，今早加急送来的，嘱咐我交给您。”
诺瓦微微挑眉，伸手接过信件。艾德里安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毫无变化，他完全无法从中看出任何情感波动。
“《黎民报》被查封了，主笔被下了通缉令，虽说还没向大众发放，但估计也就这段时间。”然后对方一开口就是晴天霹雳：“老师和副校长他们为此奔走了许久，不过据说是王后亲自下令，那些官员也不敢太过阳奉阴违。”
艾德里安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惊惶之色。要知道《黎民报》可是影响力最大、传播范围最广的喉舌，其收入更是占据活动经费的很大一部分——如此重要的发声渠道被查封，黎民党将陷入非常尴尬的境地。
结果被通缉的《黎民报》灵魂人物还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其色的模样——也是，此人现在还是教廷的在逃死刑犯，完全是债多了不愁。
看着那位先生面无表情的脸，艾德里安同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在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他忧虑地开始帮忙想主意：“白塔大学也有校刊，可以继续刊登您的文章。我还和不少大报社的记者编辑打过交道，其中不乏志同道合之人，说不定他们会乐意帮忙……”
……这小子长进了不少。诺瓦赞赏地看了学生一眼，淡定地回答道：“没关系，他们查封的是《黎民报》，被通缉的对象是‘诺瓦’，这和《黎明报》与‘红星’又有什么关系。”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
“当初我请猫头鹰先生帮忙报备报刊信息的时候，大概又给了他二十多个备用名字。”在艾德里安目瞪口呆之际，此人十分轻描淡写的和他解释道：“感谢学会的上下疏通，这些报刊其实都是有版权号的，随时都可出版。但是由于经费不足，所以明面上只出版了一版《黎民报》罢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艾德里安颇为震撼地想，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黎民报》被查封的影响更是远超艾德里安的想象。禁令颁布当日，就有彻底被激怒的读者跑去审查局门口张贴抗议信，静坐示威的，还有人当众剁掉自己的小拇指，痛哭国家将亡的——一时之间，各类相似的政论小报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观点甚至一个比一个激进。
教授倒是不太担心宣传方面的问题，身为早已被各类舆论战手段轰炸习惯的现代人，对于这个传播领域尚且处于野蛮生长阶段的异世界来说，简直可以构成降维式打击。
他更担心的是港内的实体工业，因为这涉及最基本的生产资料，意味着有没有食物，有没有矿产，有没有武器，有没有运输工具，以及有没有钱。
处理了一大批人后，商会明显变得老实起来，工厂改造的推行倒是变得轻松了不少。尤其是当工人们渐渐发现这个新生的政党似乎并不是一味的画大饼，反倒在一步步验证自己许下的承诺，工厂成了自个儿的，未来有了盼头，一时之间工作的积极性都肉眼可见得提升了不少。
奈何莫里斯港是一座以往来贸易为主业的海港城市，仅存的耕地盐碱性高，并不适合耕种，根本不可能实现自给自足，生产喂饱全港人的粮食，而船坞里停留的船只、工厂里堆放的铁板又不能当饭吃。
偏偏现在莫里斯港背负上了个“神罚”的名头，加上罗斯金家族舰队在大海上被火焰吞噬、被巨龙袭击的传闻，明明地处黄金地带，结果周围的船只一时之间全部选择了绕道而行。
每天一睁眼就有层出不穷的新问题，说实在的，私人感情已经无法占据教授的太多精力，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晚上勉强抽空用多功能通讯器和人说几句话，互通下信息罢了，甚至有时他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只留下另一人在通讯器那边贪婪地静静听着来自恋人的呼吸声。
另一边，阿祖卡成功穿过了叹息之墙，回到了一片狼藉的阿萨奇谷。
他骑着龙回来的当天，恰巧撞上一波极为诡异的魔兽潮。纳塔林人靠教授留下的阻龙网以及投石机杀死了一部分，但阿萨奇锋深处那诡异的吸引力似乎已经逐渐波及到了魔兽身上。那些疯狂的魔兽仿佛只是为了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生活在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只是恰巧挡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罢了。
在以雷霆之势出手处理了魔兽群后，阿祖卡注视着雪山的方向，神情格外凝重。
纳塔林人的脸上参杂着敬畏、欣喜与忧惧，簇拥着他们年轻的神眷者。一段时间不见，对方似乎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明明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身上那股奇异的威严简直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大家去收拾行李，准备出远海的船只和干粮饮水，”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却态度毋庸置疑地宣布道：“我们要离开阿萨奇谷，越快越好。”
如果阿祖卡此刻只是孤身一人，他会深入阿萨奇锋一探究竟，以免那诡异的吸引逐步扩大，甚至影响到叹息之墙之外的世界。但是现在他的身后还有数百名茫然不知所措的族人，没有他的帮助，谁也无法越过叹息之墙，只能留在阿萨奇谷等死。
“神眷者，我们要去哪里？我们的龙该怎么办？”有纳塔林人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龙崽。
这些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与龙为伍，将龙当做家人看待。但是按照族中老人口中的故事，外面的世界可不会待龙这般友好，恐惧与厌恶才是主流。甚至在十几年前，纳塔林人也会将龙视为长着翅膀、需要被射杀的可恶强盗。
听闻可能要抛弃龙，一些小孩子甚至一把抱住自家养的龙，急得哭了出来。
“来吧。”通讯器那边的教授却是一口答应下来，甚至分外高效地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莫里斯港已经够混乱了，不差你们一群人几条龙，更何况这也算是不错的战力——当然，纳塔林人要保证不让龙到处捣乱，如果损坏公物是要照价赔偿的。”
他可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会因为特殊关系而包庇徇私。

第213章 暴力
暴力是喂养资本的养料，同时也是绞死资本的绳索。莫里斯港口与罗斯金家族之间的一战毁了商会等待外援的期盼。那群强盗简直蛮不讲理，不欺负散商，专挑钱袋子鼓的，甚至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机，抓了人就宣布这是些“压迫工人、里通外敌、破坏生产成果”的“敌人”，让一些受到“压迫”的工人与奴隶当众指认，不少人就这样被宣布“有罪”，然后掉了脑袋。
明明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分分明明，是那些工人自己偷懒做不完工，还不了债，只得选择沦为奴隶卖身，这算什么有罪？
奈何商会的金币在这种时候完全抵不过强盗手中的枪炮，最能打的血色集市里的那些人都被收拾得老老实实，港内仅存的贵族更是被吓破了胆，没看到罗斯金家族连莫里斯港的土地都不曾踏上一步？
商会会长愁得头发都开始大片大片斑秃，最后还得觍着老脸跑去见那个阴险狡诈的黎民党首席。结果那群该死的奴隶还对他爱搭不理的，愣是让他连人都没见着——最后还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堆，贿赂也没少给，才勉强替他安排了时间。
带着他去见首席的是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看起来笑嘻嘻的，一路上都和他扯闲篇。
但商会会长对他印象无比深刻，这小子可是多次出现在工厂里，用那张巧嘴鼓舞工人闹事。偏偏他甚至不敢暗地里瞪人几眼，中途对方可是面不改色地拔刀砍断了个忽然朝他们开枪的人的脖子，子弹正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脑袋骨碌碌滚过他的脚尖。
“哎呀，见笑见笑。”达尼加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盯着商会会长发青的脸色，意有所指地说：“最近跑来暗杀的家伙简直没个消停，也不知道都是谁派来的。这些人可真是可恶，真该将他们吊死在桅杆上——您说是不是？”
商会会长陪的笑脸简直比哭都要难看。
在进入首席的办公室前，那群人毫不客气地先对他进行了搜身，动作粗鲁，像是恨不得将他扒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明明只是一群卑贱的奴隶……商会会长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有求于人，表面上还得装得毫不在意。
嘴上功夫厉害、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这是之前前去参会的理事反馈给他的评价。毕竟那位年轻的首席所承诺的东西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没人相信对方真能做到。
但是现在商会会长竟然感觉自己有些紧张，明明眼前那坐在办公桌前、几乎被文件淹没的黑头发年轻人，年龄甚至还不足他的三分之一。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对上了一双令人浑身不适的烟灰色眼珠。那家伙快速打量了他一圈，直把他看得浑身发僵，仿佛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穿透了灵魂，对方却仿佛已经明白他的来意似的，毫无兴趣地耷拉下眼睛，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商会会长终于忍不住堆起假笑，率先开门见山道：“尊敬的首席先生，我为您带来了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会答应的，商会会长自信地想。别看这群奴隶现在耀武扬威的，失去来往商船补给的海港城市就像是被困在沙滩水坑里的鱼，现在蹦跶得欢实，实则早晚会被活生生憋死。
再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儿——更何况世界上哪有不爱钱的政客。
但是这一次，商会会长失算了。
达尼加瞥了眼那脸色煞白的老头儿，对方和他擦肩而过，嘴唇都在哆嗦，一副随时都要捂着胸口晕过去的模样。
而他们的首席先生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睛都不多抬一下。
又一个被教授秒杀的家伙。达尼加忍不住啧啧两声，从怀里掏出方才商会会长偷偷塞他的贿赂，顺手放在黑发青年的桌子上。布袋顿时发出金币碰撞的沉沉声响，显然分量不轻，那老小子出手有够大方。
这里也没其他外人，达尼加干脆换回了最熟悉的称呼：“教授，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跑来被打脸的——之前在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上，教授冲商会许下的威胁现在几乎全然应验，达尼加甚至有些同情他们。
“要黎民党就此停手，参股，然后给我们全部收入的四成利。”对方简洁地回答道。
他瞥了眼桌上的布袋，顺手用钢笔戳了戳，发现完全戳不进去后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充公当活动经费。”
有一点商会会长没讲错，那就是黎民党现在很穷，非常穷。
“就算我们不停手，那些东西也是我们的。”奥雷缓缓自阴影里浮现，闻言不屑地冷嗤一声。
近些天来针对黎民党党人的暗杀简直没停过，其余人都有自保能力，唯有最重要的那位先生是个柔弱的普通人。上次市政厅发生的暗杀简直让奥雷大为紧张，生怕砸了逐影者的招牌，更不希望某人回来同他算账，于是干脆自己一边工作，一边亲自担任了护卫一职，只有实在抽不出身时才会叫信任的人顶替。
“所以我拒绝了他。”诺瓦冷笑一声，失去他的助理后，这些天简直忙得火气噌噌上涨，遇见蠢货更是暴躁得想骂人，完全没心思和人打太极：“没有耕地如何，无法贸易又如何？山不动我动，谁说黎民党必须偏居一隅，傻傻的守着莫里斯港？”
“您是说……”
达尼加愣了片刻，结合了一下对方近日的行程后，顿时慢慢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想要巴塔利亚高地？！”
这才多久？达尼加有些茫然地想，砍掉血色公爵的脑袋仿佛就在昨日，结果现在他们就要去抢地盘了。
但是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激动，要知道巴塔利亚高地拥有整个银鸢尾帝国最为肥沃的土地之一，加上气候温和，适宜多种作物生长，是产粮大区。更重要的是，只要把控了卡萨海峡，从莫里斯港出发，到达巴塔利亚高地也不过三五天航程。
而他们的首席只是平静地纠正道：“准确来说，是黎民党会支持并指导巴塔利亚高地的农民暴动。”
巴塔利亚高地的两位代表可不是白来的，送来的那些救命粮也不是白送的。他们全程围观了莫里斯港口一战，随后教授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态度越发热络起来。
仅靠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可争取不来忠诚且强大的盟友，统战价值永远都是打出来的。
一旁的奥雷不由深深看了暴君一眼。野心勃勃的家伙，但他总有办法推着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往火里扑，而他自己更是火中最为耀眼夺目的燃料。那如魔鬼般恐怖的魅力在令人毛骨悚然着战栗的同时，也会逼迫所有人为他灵魂深处的东西痴迷不已。
……前世曾多次输给此人一点不冤，那家伙为其深陷进去更是一点不冤。
等到达尼加离开后，奥雷默默盯着那重新扑回工作上的暴君，见人又去摸咖啡杯，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将还剩个底的杯子拎了起来。
“今天你喝得够多了，要是猝死了我可不好和人交代。”见人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刺客头子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冲人耸了耸肩：“工作是做不完的，实在不行我帮你？”
“可别，教你一遍还不如我自己做。”对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闻言幽幽地嘲讽道：“你把自己负责的事做好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帮助。”
这话奥雷就不爱听了，触发了他的争强好胜雷达——好友能做的事凭什么他做不到？他气哼哼的顺手拿起一份报告盯着看，眉头紧锁，面色深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教授头也不抬：“看不懂就放下来，劳驾。”
奥雷：“……”
他默默将报告重新放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其归位。这俩人嘲讽人的功底简直如出一辙的深厚，甚至把他这个冷酷凶残的刺客都磨得没脾气。
那天好友给他的答案是“恋人”。
说实在的，奥雷不太敢相信好友口中对于“恋人”的定义，是否和他所熟悉的那个单词一致，那家伙有时候脑回路十分古怪且偏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通暴君为什么会答应，也死活幻想不出此人绷着张脸和谁甜蜜腻歪的模样，简直令人打冷颤。
……好吧，还有一点，他就是看好友如愿以偿后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爽。
“闭嘴。”
“什——我又没说话！”奥雷莫名其妙地瞪着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黑发青年，满肚子憋屈。以末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刺客之名发誓，他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的微表情吵到我了，眼神更是恨不得在我脸上烧出个洞。”对方抽空异常暴躁地瞥了他一眼：“是的，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所以可以请您出去不要再戳在这里烦我了吗？”

第214章 回家
拉米娜沉默地注视着大海，纳塔林人所熟悉的大海。三百多年来，海洋慷慨且残酷，为他们带来赖以为生的鱼获，也引来凶狠的海兽与飞龙。
而现在，纳塔林人终于即将离开生活了三百年多年的家乡，驶向未知的土地。神眷者向族人承诺，新的家园愿意接纳纳塔林人，也愿意接受他们的龙——但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离开阿萨奇谷的，时间会编造出虚假的乡愁，更何况他们的一生都被困在这座雪山之下的小小山谷中。
年轻人还好，天然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几位固执的老人宁愿坐在家中的壁炉前，陪着这座发了疯的山脉，陪着逝去的科伦丁王一同死去。
拉米娜一边紧张得收拾行李，一边劝得口干舌燥。最后还得神眷者出马，对方非常平静地告诉族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新家园里还有一群纳塔林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之外的仅剩同族了。
对方以一种拉米娜看来极为狡猾的苦恼向老人们真挚地倾述：“我们这些年轻人，谁也说不清科伦丁王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外面那些纳塔林人称他为‘十七日疯王’，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和下属。”
果不其然，几个最倔强的老头儿老太太顿时大怒，气势汹汹挥舞着拐杖就要上船，势必要为不幸逝去的科伦丁王正名。
在叹息之墙附近的海域，同族的木船在惊天骇浪中若隐若现，拉米娜扶稳身旁的老巫医，对方正紧闭着湿润的眼睛，朝着那最为高大、也最令人敬畏的巨浪举起双手，干瘪的嘴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她不由抬起头来，一抹亮眼的白在灰沉厚重的云层中盘旋，神眷者站在他的龙背上，风声猎猎，金发在他的脸侧狂舞，侧颜却淡漠得如同俯瞰人间的神明。
……那个由纳塔林人看着长大的漂亮孩子，似乎越来越深不可测，也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
在纳塔林人紧张的注视下，科伦丁王仅存的最后遗物在庇佑了他的族人三百年之久后，终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开始一寸寸的崩塌。
拉米娜感到身下的小船剧烈颠簸起来，她下意识搂着老巫医俯下身，重重砸下的水幕仿佛上下颠倒的大海，正试图将他们溺死，她身旁的巴萨迅速扑了过来，紧紧将他们护在身下。
但是下一秒，那些海水于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停滞在半空中，浑浊的海水顺着包裹了每一艘小船的透明屏障冲刷而下，柔软地没入大海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继续前进。”
神眷者温和无波的声音顺着风声钻进拉米娜的耳朵里，她总算回过神来，红着脸推开紧张兮兮问她有没有受伤的巴萨，又给了一旁冲她挤眉弄眼的哥哥一击肘击，准备继续掌舵。
……是错觉吗？拉米娜拍了拍发烫的脸，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回到正事上，神眷者似乎有些……急切？
……
在莫里斯港，教授总算抽空去瞧瞧那只被关起来的末日领主幼崽。莫里斯港人没有刻意虐待它，但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人类站在它面前时，黑漆漆的龙崽正将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阴冷的石砖上，浑身鳞片黯淡无光。它身上的伤处止了血，但还袒露着嫩肉，伴随呼吸起伏疼痛地蠕动着。龙的吻部被魔具紧紧束缚，以免吐火伤人，只有进食时才会稍微放松一点，由专人将肉块塞进牙缝里。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龙瞳之上的瞬膜褪去了，冰冷的鲜红龙瞳毫无感情地倒映着眼前极为渺小的黑发人类——然后那家伙在其余两名人类紧张的注视下，居然开始念报告。
“据统计，你一共杀死了七位己方士兵，严重烧伤二十二人，致残四人，直接或间接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无数。”哪怕眼前是一口吐息便能将他烧成灰烬的巨龙，人类看起来依旧毫无惧色。
“党内投票时，43％的人要求将你立即处死，5％的人弃权，52％的人要求暂缓，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担心引来罗斯金家族更加疯狂的报复、龙血会吸引其他巨龙、活着的龙拍卖价格更高等等。”
巨龙从鼻腔里不屑地喷了口气，尾巴尖烦躁得捶打着地面。
“其实我很好奇，罗斯金家族为什么要捕捉你，又为什么带你来莫里斯港。”
教授仔细地打量着巨龙，直把龙看得忍不住鳞片炸起：“驯养巨龙的回报率极低，古往今来，所谓的龙骑士也就出了那么一两个。罗斯金家族却将一只未驯化的龙崽带来莫里斯港，这并不符合基本逻辑——那么是否说明，罗斯金家族掌握了一种可以操控巨龙的方法，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莫里斯港本该被选定为实验之地？”
传统龙骑士的诞生无法复刻，不是所有人都有救世主那种实力和运气的。更何况他从对方提供的信息所知，来自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冰霜系巨龙白噩梦和拥有龙骑士的巨龙状态不太一样——那么那只巨龙是否也被相同的方法操控？
“巨龙不会说话。”奥雷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
这家伙跑来干什么，冲龙放狠话吗？
“没有关系，它有大脑、会思考就够了。”对方的嘴角居然轻轻扯了一下，只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至少刺客头子都应激地后退一步：“肢体语言会告诉我们许多事。”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呈现出独属于学者的狂热好奇，正牢牢锁定在龙崽身上，仿佛一只进入狩猎状态的的猫科动物，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显出几分残忍的天真意味——这家伙此刻简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王，会被吟游诗人用长篇大论来记录其恶行、形容其恐怖的那种。
同样陪人来看龙的玛希琳忍不住出声问道：“所以你之前提过的，‘我们马上会拥有一批龙’，指的是我们要掌握如何驯龙的技术吗？”
“不完全对。”教授平静地说：“我确实很好奇如何驯养巨龙——但是这个‘马上’应该会更快些，也许就在今天？”
按照近些天的海况推测以及某人的通话，纳塔林人应该快到了。
奥雷抱胸的手臂渐渐放了下来：“……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来自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会来这里？就今天？”他震惊地瞪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咆哮道：“你怎么不提前说？！”
地处莫里斯港的纳塔林人对他们的另一半同胞观感复杂。前世得知好友的族人被尽数屠杀时，奥雷同样对此感到悲伤与愤怒。
但严格来说，是赴死者选择抛弃了信仰，抛弃了科伦丁王，抛弃了同族——偏偏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在对上这些血脉相通的同胞时，不免有种微妙的尴尬。
就算他明白自己哪怕提前知道了暴君的决定也做不了什么，奥雷有些愤愤不平地想，但好歹提前和他这个现族长通个气吧？他应该至少比格雷文那家伙和人关系亲近得多吧？！
“因为如果提前说了，被巨龙吓坏的莫里斯港人会反应很大，”教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只巨龙，闻言懒洋洋地回答：“还不如快刀斩乱麻，通过‘意外’的方式来推动决策达成。”
然后他对上了刺客正瞪着他的铁蓝眼睛，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等等，我大概在五天前就告诉你我们要有一批龙了——所以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吗？”
奥雷：“……”
奥雷面无表情：“真是抱歉，我不像阿祖卡那个混账那样了解您，可以迅速明白您的未尽之意。”
一旁的玛希琳顿时噗嗤笑出声——真是难得，能看到奥雷这家伙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某方面不如他的好友。
“……抱歉，我的问题。我只想着让你做好安全准备，忘了细说起因。”教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忙乱导致的失误让他忍不住再一次开始怀念起他的助教、秘书兼恋人先生。
一旁的玛希琳怀疑地眯起眼睛：“所以意外指的是什么？”
她已经渐渐学会认真记下这位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不懂就问，大部分时候对方都算得上耐心，除非问题太蠢。
黑发青年不答，只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美丽精巧的菱形宝石。伴随着轻微的颤抖，繁复精美的法阵花纹顿时浮现而出。
奥雷和玛希琳忽然做出了警戒姿态，然后被人按了下去，示意他们继续看。
“来了。”
教授平静地看着巨龙龙崽身上的魔具忽然层毫无征兆地碎成了碎片，重获自由的龙崽伸展了一下肢体，随后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怎么会——”
奥雷猛地睁大眼睛，血色集市的束缚魔具质量他还是有信心的，绝不可能就这样齐刷刷失效，更何况还是他和逐影者亲自动手的——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了，有人故意放出了这头龙。
是罗斯金家族？是商会？还是……逐影者中的内鬼？

第215章 想念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血色集市用来关押奴隶和魔兽的地牢被撞出了个大洞，砖石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雨点似的。诺瓦站在原地，于一片嘈杂混乱的尖叫声中冷静注视着歪歪斜斜起飞的龙崽，结果下一秒就被玛希琳一把抓住，粗鲁地塞进了安全些的墙角。
红发姑娘头也不抬地一拳轰碎了一块正朝着他们砸下的巨大砖石，转身追龙之前，还不忘气势汹汹地向正冲她睁大眼睛的黑发青年点了点。
“呆在这里，不许乱跑。”
她都已经跑出去几步了，结果想了想又跑回来严肃强调道：“再乱跑我会和阿祖卡告状。”
教授：“……”
一旁的奥雷不由嗤笑一声，结果玛希琳前脚刚走，一片阴影便毫无征兆地自教授脚下浮现。
无数双手试图抓那苍白嶙峋的脚踝，将他拖进阴影深处——但是那些狰狞的影爪还未来得及碰到衣角，黑发青年便自原地消失，地牢深处突兀的阴影泥沼如被腐蚀了似的，化为了一滩浓稠的黑水。
被刺客头子揪着衣领甩到一边的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这可不是他自己要乱跑的。
奥雷的脸色格外难看，这一招甚至是他亲自教给自己的族人的。
达尼加的脸自黑暗深处浮现。
他走得很慢，脸色极其苍白。奥雷的喉咙蠕动了一下，铁蓝色的眼睛凝聚着阴郁的风暴。
伴随着对方一步步靠近，年轻刺客脖颈上的短刀闪过一抹刺目的森白光亮。挟持者毫不留情，刀刃已经割开皮肤，深陷肉里，血汇聚成猩红的细流。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愧色：“……抱歉，头儿，我大意了。”
奥雷的视线越过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达尼加身后浮现出的更多人。熟悉的脸，有他的族人，也有逐影者的。
“为什么。”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甚至用的是陈述语气。
被人群簇拥着站在最前方的老人从小看着奥雷和达尼加长大，记忆深处是个严厉却慈爱的长辈。幼年时，他曾多次因父亲的苛责与冷漠伤心得躲起来哭，是他的这位长辈主动带着他复盘练习战斗技巧，还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算他小半个师父。
奥雷闭了闭眼睛：“……我真没想到是您带头，还使出这么肮脏龌龊的手段。”
“那个人不能活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饱含杀意，死死盯着奥雷身边尚在咳嗽的黑发青年：“你在带领着族人冲向深渊，我不能任由你拿全族的命胡闹。”
“达尼加的命，或者你身边人的命，选一个吧。”他平静地宣布道。
一边咳嗽一边自奥雷背后探出头来看戏的教授：“嚯。”
出现了，狗血剧情必备二选一，真没想到他这个终极反派还有参演这一幕的一天。
“您看着我长大，应该很了解我，该知道我的脾气。”奥雷不耐烦地将人一把塞回身后，声音逐渐变得冷厉起来：“如果威胁对我有用的话，我早就老老实实去接死老头的班了。”
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看起来被气得不轻：“那是我们最伟大的族长之一，是你的父亲！你这个——”
“打断一下，我现在也是你们的族长。”刺客毫不客气地冷冷嗤笑一声：“这个‘最伟大’我也不承认，带着全族干些恶心肮脏的勾当，在我心中他就是个人渣、狗屎。”
双刀一左一右自刺客的手中滑出，如两弯银亮的新月。奥雷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峻，眼中开始浮现出真实的杀意。
“看在您年龄大了脑子不清醒的份上，”他沉声警告道：“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放开达尼加——还有你们，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刺客铁蓝色的眼睛逐一扫视过那些朝夕相处的脸庞，看得不少逐影者忍不住低下头来。当奥雷有些恍惚地发现背叛者的姓名和前世一模一样，但好歹少了不少时，一种莫名的情绪甚至早于愤怒与痛苦，自他的胸腔深处汹涌着。
真他妈好笑，奥雷嘲讽地想，看来那位陛下还兼职了命运之神一职。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深处发出了无比清晰的断裂声，像是一种对于过去的告别。
“你们不再是我的兄弟。”黑发褐肤的刺客手持双刀，微微俯下身来，异常平静地宣布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自把你们的脑袋一个接着一个拧下来。”
冲破地牢的末日领主引发了巨大的骚乱，尚未从上次巨龙袭击的阴影中恢复的莫里斯港人再次遭遇噩梦，大街上尖叫哭喊声一片。
玛希琳追着龙的影子，随时警惕对方发难——但是那只龙似乎对地面上惊慌失措的人群压根不感兴趣，只顾着拼命往大海的方向飞，就像莫里斯港有什么异常可怕的东西似的。
如果末日领主会说话，此时必会破口大骂。巨龙可不是愚蠢的野兽，与之相反，它们是一种非常狡猾的高智商生物。精力渐渐恢复后，龙崽十分清晰地嗅到了白龙的气味，对方正在向莫里斯港迅速逼近。除此之外，黑头发人类颈上带着的漂亮红色石头中的气息，属于上次那个令它联想起死亡的恐怖存在。
龙只想逃命。
该死的人类，阴险狡诈的家伙！龙崽一边全力扇动翅膀，只恨伤口未愈不能飞得再快一点，一边在心中骂骂咧咧。魔具的毁坏可和它一枚鳞片的关系都没有，伤好之前它压根没打算逃跑。但是没有人会相信一只龙的咆哮，万一那个黑头发人类正打算以此为借口宰了它呢？
别以为它没看出来对方眼中的贪婪，没有半点情感，全是对它的美丽鳞片与健壮肉体的渴望。
“轰——”
龙崽如一枚失控的炮弹似的，猝不及防重重砸在地上，半条街的街石被全部铲翻。它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本能张嘴试图喷射火焰，却被一只龙爪死死按在吻上。
艾泽拉耀武扬威地啸叫一声，高傲地仰起头来，矜持地准备接受周围人的尖叫声——等等，这些尖叫声似乎不仅仅是冲着它而来的？
有人指着头顶大叫起来：“——龙！好多龙！”
是的，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龙，仿佛席卷了秋叶的飓风，自海岸线的方向掠过莫里斯港的天空。感谢诸神，没有第三只巨龙——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中小型龙也是十分危险的魔兽。
艾泽拉不满地高声尖啸着，惹得它周围的莫里斯港人忍不住捂起耳朵，然后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数十条龙开始自空中降落。它们围在那只风行者身旁，不论种族，不论大小，全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以示臣服。
这才像样。吓唬完同族的艾泽拉满意地从鼻孔里喷气，扭头看去准备向主人邀功——等等，主人呢？龙瞪着空空如也的后背，呆滞又迷茫地想，明明刚才还在呢！
地牢深处，正在一旁观战的诺瓦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自背后搂住了腰。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有人越过了奥雷的防线，当即用始终藏在袖口里的枪口对准了对方露出的脚尖就准备开枪。
那人猛地握紧了他的手腕，也不知按了哪里，一阵突兀的酸软袭上手臂。他不由闷哼一声，被迫松了手，掉下的手枪被人接住，然后那家伙慢条斯理地掀起他的衬衫下摆，将退了膛的手枪插回他腰间的枪套里。
“……嘘，是我。”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耳边低低响起。对方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顺着颈后钻进他的脖颈里——那人似乎还深深吸了口气，变态似的。
诺瓦：“……”
这个，一回来就吓唬人的混蛋！
“好想您。您有想我吗？”阿祖卡眷恋地深深嗅闻着恋人身上的气味，颈侧温热柔软的皮肤在他的唇下轻微颤动着，他忍不住舔咬了一下，然后得愿以偿地被人在手臂上挠出一道白痕。
“注意场合。”教授抓紧那家伙的手臂，阴着脸，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
那边男二还在一对多和人打得难舍难分呐。
“没问题，他们看不见我们——而且奥雷能解决。”救世主勉为其难地掀起眼皮，抽空瞥了好友一眼……话说自家宿敌的腰是不是窄了一圈？
他皱了皱眉，干脆将人拦腰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猝不及防双脚离地的教授满脸空白。
“……又瘦了些。”金发青年忧愁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您一定很辛苦。”他垂下眼睛，怜爱地轻轻吻着黑发青年苍白的眼角：“抱歉，没有陪在您身边……”
然后他听见怀中人突然冷声叫他的名字：“阿祖卡。”
“嗯？”
阿祖卡笑吟吟地凑过去，对方转过头来，敷衍地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按顺序逐一回答道：“没有瘦，你的错觉，因为我有认真吃饭，你不必感到抱歉。”
“——最后，放开我，立刻。”

第216章 祈求
老人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刺客手中银亮的刀光。对方跨过尚且温热的尸体，甩了甩弯刀上同族的血渍。粘稠的血将石砖的缝隙都浸透了，以至于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听见沉闷黏腻的黏着声。
不愧是年轻一辈中天姿最为出众的天才，被十余名高手围攻都只是轻伤。更何况他还这样年轻，年轻意味着未来会有更为广阔的可能性。
“我、咳咳、曾和你的父亲说过，你太重感情，这会害死你，不如让你，出去闯荡……”老人捂着胸口的血洞，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是现在，你终于学会了，狠心……这很好……”
奥雷不说话，用刀尖对准对方的脖子。他没有砍下去，老人已经活不了了，所以他只是任由对方的声音变得越发微弱，发出最后一声夹杂着微弱欣慰的叹息。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走下去吧，也许你真能……改变这一切……”
“头儿！”
达尼加一边捂着不知被谁开了个洞的肚子，一边紧张地上前扶住奥雷。对方踉跄了一下，被血糊住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深沉莫测。
“我的错。”达尼加深吸了口气，强压下五味杂陈的心情，咬着牙，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
“行了，没事就好。”奥雷打断了他，反手往那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小子后背轻轻拍了一巴掌：“等你伤好后看我不练死你——掉什么眼泪，没出息。”
达尼加抹了把脸，刚想扯出个狼狈的笑，下一秒他的神情又变得惊恐起来：“等等，教授呢？！”
“这里。”一旁的教授淡定地插嘴，然后瞧见年轻刺客的瞳孔迅速放大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无视一个大活人。
奥雷瞥了他一眼，果不其然在人身旁看到了好友的身影。
他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奥雷都懒得去问如今这幅场面是不是暴君一手促就的了，对方最喜欢这种一箭数雕的把戏。所有棋子都认为这是出于自己个人意志的争相厮杀，可是那个人甚至不是棋手，他是棋盘之上的规则。
生气吗？屈辱吗？多少是有的。但是立场的转变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了历史、或者说命运的既定脉络。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脱离了棋盘，在借着对方的视角俯瞰一切——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阿祖卡，这也是你迷上他的缘由之一吗？
“那只末日领主呢？”奥雷皱了皱眉。
他的好友正在帮两人治疗，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玛希琳追过去了，艾泽拉也在。”
奥雷愣了一瞬，话说艾泽拉是谁——哦，他的好友这一世养的那只龙。
他就知道，当年对付冰霜系巨龙白噩梦时，对方看龙的眼神便不对劲。不过也正常，在安布罗斯大陆，哪个孩子没做过成为龙骑士的梦，那只白噩梦死后救世主还心情低落了一段时间来着，这下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地牢之外是此起彼伏的龙吼声，艾泽拉正无聊地用爪子啪啪打那只末日领主的尾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逮住，后者不由发出憋屈的呜咽声，简直看得周围人胆颤心惊。
玛希琳蹲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龙群。那只风行者瞥了她一眼，抬起头来嗅了嗅空中的气味，又不感兴趣地移开眼睛。
有人认出了她，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玛希琳小姐！您知道这些龙是怎么回事吗？”
但是还没等她说话，便听见了一阵嘈杂的惊呼。红发姑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穿过龙群，于众人统一的抽气声中扶住了风行者的脖颈。而那只危险的巨龙竟然异常温顺地在人类手下低下头来，亲昵地用脑袋去蹭他的肩膀。
对方身上笼罩着一件带有异域风格的靛蓝色外袍，袍角垂到了脚踝，浑身上下只露出如玉般白皙修长的双手。神秘人的五官被兜帽和衣领遮挡住了，仅能瞧见一双惊人的蓝眼睛，灿烂的金色发丝从兜帽的缝隙间散落着，其上系着青色的宝石，但哪怕这样依旧令人看得愣神。
“龙骑士……”
人群中，有人不由低声喃喃道，那语气像是在做梦。龙骑士是吟游诗人口中才会出现的人物，许多人甚至认为这只是传说，哄小孩的故事——人又怎么可能驯服巨龙？
但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一位龙骑士，对方还两次从末日领主手中救下了莫里斯港。
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龙骑士一言不发，轻巧地翻身跃上龙背。伴随着风行者的啸叫，所有的龙都哗啦啦地起飞，卷起如一阵小型飓风般的灰尘。
莫里斯港人的视线顺着龙群向着大海的方向延伸，更远的海平线上，于被海水折射得明亮清澈的光晕深处，一艘艘船出现在了天空的尽头。
……
躺在大街上的末日领主，又如死狗似的被拖了回去。对方一点反抗挣扎都没有，看起来似乎已经心死了。不知怎的，龙崽的眼神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悲愤。
有了两次从末日领主手中救人的名头，莫里斯港人对于这些带着龙的异族人的态度底色起码还是友善的，短暂的纠结与争吵后，最终还是愿意让他们暂时安顿下来。
忙完一切已经夜色深沉了，诺瓦正借着灯光低头调整计划书，便觉察到有人自背后靠近了他。一个带着清新水汽的吻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教授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晕开的墨迹。
洗去一身旅尘的救世主顺手接过他手中的钢笔，将笔盖盖好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干什么，我还没改完。”教授不满地皱起眉头，结果被人拉过去亲。
在湿润喘息与细密啄吻的间隙，那家伙低低地笑道：“是吗？我会帮您解决——而且您现在这样失控，会将文件弄脏的……”
他的宿敌被亲得呼吸急促手指发颤，如果放任笔尖凌乱着到处乱画，第二天可就不好解释这些痕迹了。
反咬一口的混蛋。教授有点恼，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唔！”
——所以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改改老喜欢用亲吻来堵他说话的坏毛病？！
等终于被昏头昏脑地放开时，教授黑着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压制在了床上。白日里那位神秘优雅的龙骑士此时已经在他面前彻底坦露出那张令人屏息的脸，朦胧的灯光令他美得简直不像人类。
救世主居高临下地跪在自家宿敌身上，双手撑在对方脸侧，柔软的金发如蛛丝般垂落，隔绝了外界。与教授颈上同款的青色菱形宝石又凉又硬，伴随着晃动一下下轻轻触碰着他的锁骨，这让黑发青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祖卡顿了顿，干脆俯下身来，带着安抚意味吻了吻对方的眉心。他体贴地用胳膊支撑住体重，以免将脆弱的普通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这个将对方全部覆盖的、压迫感极强的姿态似乎还是令人感到了不安。至少他的宿敌已经伸手去推他的脸，一条膝盖曲起抵住他的小腹，似乎是随时准备踹他。
“我说了我还有工作没完成。”教授阴郁地瞪着身上疑似发病的家伙：“如果你想和我做爱，请至少提前三天申请，我需要根据日程表安排时间——温馨提示，这个月你都没有机会，接下来我们会很忙。”
只是想和久别重逢——好吧也不是很久——的恋人亲近一下，顺便准备将人哄睡、不想让人熬夜的某人：“……”
他深吸了口气，体贴地直起身来，将人的膝盖按了下去，顺便握住那只不安分推拒他的手。
“您不能总是这样。”阿祖卡垂下眼睛，熟练无比地流露出些微不宜被人察觉、却依旧能瞧见端倪的委屈：“一边挑战我的理性，一边拒绝我的情感……您明明知道，我不会强迫您的。”
……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
在不易被察觉的角度，救世主眸色深沉。他的宿敌理所当然地在他面前袒露着柔软脆弱的要害，哪怕獠牙已经抵在颈侧，哪怕本能已经叫嚣着逃离，但最终还是迟钝地选择使用堪称无害的字句来抵抗。
黑发青年冷笑一声，眼睛冷飕飕地向下一瞥：“所以到底是谁出现了生理性反应。”
他从不进行臆测，教授严肃地想，证据确凿了才会出言指责，所以这家伙纯粹是在倒打一耙。
结果对方被拆穿了也不脸红，只是轻笑一声，扯掉了他的手套，在那可以清晰看见淡蓝色血管的苍白手背上虔诚地吻了吻，随后带着他的手一路下滑，最终轻轻按在极为危险的部位。某种噬人的热意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但依旧沿着指腹肆意膨胀，烫得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但是金发青年的声音依旧温柔清朗，低低的，带了祈求、或者说蛊惑的意味。
“——那么您愿意帮帮我吗？先生？”

第217章 冲动
黑发青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试图缩回手，阿祖卡能够清晰感知到他的掌下那些本能的紧绷，那是一种试图逃离的冲动。
可惜这一次救世主并不像以往那般体贴温柔，甚至慢条斯理地将人箍得更紧了些。也许是常年被包裹在手套里的缘故，学者的手远比常人敏感，指纹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晰，右手的指节内侧还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往日里那些平稳且灵巧的手指，此时却指尖发凉，僵得要命，但还是被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拢起手背，被迫蜷缩起来，用最为细腻柔软的掌心肌理去取悦另一个人，取悦与那漂亮无害的脸完全不符的、贪婪而可怖的、狡猾藏匿于本源深处的凶兽。
“别这样温柔。”救世主低声叹息着。他干脆俯下身来将人拢住，在那染上血色的脸侧留下一连串轻吻。
“不用担心伤害到我，您可以……再用力些。”
对方不答。只是沉默片刻后，忽然泄愤似的将手指收紧。他掌心的虎口被迫撑开，习惯性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很钝，指缝间透着不太健康的薄红，是一双适合执笔的手。
阿祖卡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发沉的呼吸全部钻进另一人的耳朵里：“就是这样，您做得很好。”
他的手指被箍在极为狭小的空间里，以至于连那若有似无的触碰都是断断续续、不得章法的，简直惹得人咬牙切齿。
但是精神层面的愉悦远远超出了生理层面的渴求。他在一点点侵染他的月亮，他在吞噬那屹立于众神餐盘上不倒的血食，他在步入空无一物的不朽圣殿，直到荒芜中千百面绚烂的彩色玻璃终于倒映出千百张属于他的脸——他在引诱他，而他接受了引诱。
诺瓦不由闭上眼睛。来自另一人的吐息和低喘包围了他，仿佛某种洇着湿热潮气的浓雾，简直无孔不入，将他浑身的毛孔都要堵塞，像是一次过于温吞且缓慢的溺水。
他终于忍不住咬牙：“……怎么还没结束。”
漫长得简直仿佛一场诡异而荒诞的慢性谋杀，被害人是他的理性。
一系列变化促就的反应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太奇怪了，他是清醒的，冷静的，未被操控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思维悉悉索索着往全然未知之处滑落。
那家伙在笑，以至于胸腔深处都在低低地颤动，连带着他的肋骨之间一同嗡鸣：“亲爱的，请问我该为此感到抱歉吗？”
“时间太久是病。”教授面无表情地和人做正经科普：“必要时需要就医，以免引发疼痛、炎症、坏死、神经衰弱——唔！”
左手被箍在头顶，暴君挣扎了一下，试图别开脸去，躲避那些层层叠叠淹没他的吻。他竟难得有些气急败坏，夹杂着不自知的慌乱：“你能不能改一改不想听我说话就堵嘴的坏毛病？！”
那家伙不答，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然后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叹道：“……您这样以后会很辛苦。”
各种层面、各种意义上的。
“非常的辛苦。”他甚至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
“……？”
诺瓦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没搞懂话题为什么会跳跃到辛苦不辛苦的层面——然后又被人在肩窝里不轻不重地舔咬他凸起的骨头。
简直又痛又痒，他缩了下脖子，皱紧眉头，终于忍无可忍地抽出右手，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上屈膝，试图抵着对方的胸腹将人从身上踹开。
教授开始隐隐感到不安。其实既然已经默许，那么他就不会半途而废，这是公平的契约精神——但是他认为此时应该至少由他来掌握主导权。
以往数次经验早已告诉他，身为脆弱的普通人，不要试图和成神的男主比拼体术。大反派纯粹只是乘人之危——但是对方依旧十分轻松地按住那嶙峋得硌手的膝盖，甚至还有心情低下头来，缓缓亲了亲人体最为坚硬的骨骼，带着煽情的意味。
黑发青年猛地僵住了。
他被人掐住腰侧，慢条斯理地往下拖拽了一段距离，手指下意识抓挠着，以至于床单都出现了微妙的褶皱。
“……有些时候，教授。”救世主低低叹了口气。
腿侧隔着单薄布料的陌生热量，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深夜，那些前所未有的响动全部强势的、清晰的、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耳朵里，恶劣地拨弄着他的思维——但是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动听。
“我真得忍不住去想，您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结果现在又乖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委屈又茫然，以至于浑身绒毛都微微炸开，这让他忍不住——再过分一点。
“什么故意的？”但是比起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危险现状，他的宿敌似乎还在纠结他的那句话，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你是指让你想揍我？”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立即回答，却在最后一刻到来时，毫不客气地咬住了自家宿敌的颈侧，于对方没压住的闷哼声中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恰巧盖在颈动脉上。
“不。这一次我指的是，让我想操您。”
救世主温柔地微笑着，缓缓舔了舔唇边的血迹，配合那张圣洁美丽的脸，好像某些粗俗直白的单词完全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似的。
“……起来。”
某人没有动，只是无辜地冲人眨了眨眼睛：“教授？”
他的宿敌冷着脸：“你又咬我。”
“抱歉，没忍住。”他欣赏了一会儿那占有意味十足的牙印：非常完美，以至于一眼便能看出这是谁的所属物——但最终还是遗憾地施加了治愈法术，将其从对方颈侧抹去。
“还有床单和裤子，脏了。”
“我会帮您洗干净。”救世主继续从善如流地哄人。
见人嘴唇依旧僵硬地紧抿着，阿祖卡微微蹙眉，干脆俯下身，安抚地吻了吻自家宿敌的额头，任由对方的膝盖紧绷着靠在他的臂弯里：“您的脸色不太好看——讨厌吗？”
金发青年的声音简直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强烈的蛊惑与诱哄意味：“是我刚才让您感到不适了吗？还是说您生我的气了？”
对方终于阴测测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只是腿抽筋。”
阿祖卡：“……”
教授面无表情地忍耐着腿根韧带一阵一阵的剧烈抽痛：“疼。”
被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拉扯着压制太久了，缺乏锻炼外加长期007的人实在有点遭不住。
最后变成了懒洋洋地趴在干净的床上，被人按揉着放松肌肉。原本教授已经被揉得有些昏昏欲睡，结果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撑着床褥就试图从人手下逃跑。
“计划书明天我来改。”阿祖卡不紧不慢地将人按了回去：“既然涉及了纳塔林人，有些部分我比您了解得更全面，相信比您今晚熬夜赶工来得完善。”
他的宿敌慢慢眨了眨眼睛，又很乖地躺了下去：“哦。”
黑发青年安静地再次闭上眼睛，直到阿祖卡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准备小心翼翼地替人掩好被子时，结果那家伙又忽然睁开眼，一种自睡意中强行挣扎出来的模样。
“我明白你说的‘辛苦’指的是什么了。”他的宿敌毫无征兆地说，明明已经睡眼蒙眬，结果看起来居然有种解开谜题的得意洋洋：“你指的是依据你我的身体构造差距，会导致性生活不和谐？”
“……”
见人不说话，诺瓦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我理解错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然后他被人粗鲁地按进了怀里。对方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了发丝间，恨恨地揉了一下。不知怎的，救世主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甚至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睡觉。”
见人皱着眉试图继续发问，阿祖卡格外平静地威胁他：“如果您再多问一句，我就让您通过亲身体验来获取答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明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微笑着提醒道：“而且我发誓您明天绝对会起不来。”
这下总算老实了。
金发青年叹了口气，将人抱紧了些。指腹下的发丝很柔软，他忍不住用嘴唇去抿，任由那有些凌乱的发梢微微卷着手指，给人一种格外温驯的错觉……但终究也只是错觉。
对方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相同的反应，哪怕他有意引诱，这场“亲近”似乎最终依旧仅有一个人的情迷意乱。他的宿敌不曾说谎，他对他缺乏性冲动，身体曾出现过的一切本能反应都只是因为“健康”。
这也在某个诡异的角度提醒着他，关于怀中人的“异常”——而这份异常竟令神明都不由心生了某种微妙的惶恐，像是直面一樽无欲无求的神像时的信徒。
阿祖卡缓缓闭上眼睛，轻轻抚摸对方后颈的手指依旧温柔，温柔且隐忍。
……所以请再贪婪一点，再多需要我一点，再多向我索取一点，或者干脆更多、更多地注视着我——否则我该如何爱您呢？我的月亮？除了杀了您之外的其余方式？

第218章 城市
离开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被暂时安顿在城市外围空置的棚屋里，环境简陋，但也算是干净，而且能够清晰听见海浪的声音。
这是纳塔林人踏上陌生土地的第一个夜晚，月亮很大，简直亮得吓人。以至于哪怕在船上奔波了数日，拉米娜依旧在那朦胧的明亮光辉里翻来覆去的，完全睡不着。她的哥哥拉姆达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四仰八叉，发出轻微的鼾声。拉米娜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而盯着天花板上的脏污发呆。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个名叫“莫里斯港”的地方远远瞧见了一位“熟人”。拉米娜听不明白周围人的话，但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尊敬态度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他们的神眷者和黑发青年交流了几句，态度熟稔，凭借女性的直觉，她甚至觉得颇为亲昵——然后那双只要瞧见过便再也无法忘却的灰眼睛朝纳塔林人的方向看了过来，最后他们都得到了住所、少许药品以及清洁的食物与饮水。
不算太好，但是绝对不糟。
现在港口资源紧缺，神眷者同他们解释道，这些都是那位先生以个人名义做担保，允许他们赊账购买的，后续需要靠做工，以市场价还回去。
这一点对于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很好理解，没有人有异议。事实上，一个陌生的城市愿意接纳他们和他们的龙，便足以令纳塔林人心生感激了。
一道黑影忽然自窗前掠过，女战士顿时警醒地跳了起来，始终藏在枕下的弯刀在她手中闪过寒光。
黑影悄悄地过来拉她的手：“拉米娜，是我。”
拉米娜重新将弯刀插了回去，瞥了眼哥哥的方向，发现对方鼾声不停时才松了口气。她冲人压低声音道：“巴萨，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高大的纳塔林战士冲她笑了笑，拉米娜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小心地绕开哥哥的床铺，和人一起出去了。
等二人悄无声息地关好门后，来自另一张床的鼾声忽然一顿。拉姆达咕哝了一声，在月光下翻了个身，不爽地用被子捂住了脑袋。
海岸上空无一人，浪花温柔地冲刷着沙砾，巴萨大着胆子拉过心上人的手指，轻轻捏在手心里，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他假装若无其事：“这里的月亮和谷里似乎没什么区别。”
“……啊，嗯。”
拉米娜干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该死，难道要说今天的晚饭倒是比谷里的烤玛拉好吃多了吗？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诺瓦&#183;布洛迪。”她想了想，干脆将话题转移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方向上：“被神眷者救起来的外来者之一，很聪明，知道很多东西，还替谷里安装了防龙网——当时你还在昏迷，安装过程很顺利，结果回来的路上他把脚扭了，成了唯一一个伤员。”
猎队队员为此憋笑了一路，偏偏看人脸色又不敢笑出声。
巴萨：“……”
一点也不想在和心爱姑娘约会时，听她谈论另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这座港口的所有者。”拉米娜望着月亮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他是贵族，但是完全没想到他是这么富有的大贵族。”
在谷里完全看不出来。虽说这人确实身体柔弱了些，性格古怪了些，讲话刻薄了些——但他完全没有纳卡婆婆故事里那些趾高气昂、惹人讨厌的贵族的臭毛病。
“当初刚见面，我还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来着，”她忍不住感叹道：“结果现在还是他救了所有纳塔林人一命。”
巴萨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可是族里最厉害的战士，而我是族里最厉害的驯龙师——他们既然同意我们留下了龙，便总有报恩的机会的。”
“当然，除了神眷者大人。”他庄重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他不在排行之列，否则我们就要变成‘第二厉害’，听起来可没有‘最厉害’好听。”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拉米娜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在人肩上锤了一拳。
只是拉米娜和巴萨没有想到，第二天开始时，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卖力，也不是驯龙，而是和一群莫里斯港的小崽子一起去上学。
“莫里斯港的公立学校刚刚起步，你们恰巧赶上了。”
神眷者正在为族人们充当临时翻译：“这里不是传统的教会学校，分为日校和夜校，一周三次，一次半天。课堂上会有老师教简单的通用语、识字、算数和常识，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时间段来听课。十岁以下的孩子以及军人是免费的，其余人的学费也不贵，实在没钱还可以靠工时来兑换。”
他严肃地望着族中的年轻人和孩子：“纳塔林人至少得先学会通用语。”
这是教授力排众议说服了众人，敲定了这项看起来似乎并不急迫的办学计划，甚至在本就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强行空出时间，确保未来每个月都会亲自前来授课一天。
为了节省经费，教师暂时由黎民党内部识字的自己人和白塔大学愿意前来帮忙的学生担当，至于学生——现在开学还没几天，许多人尚在观望。
学校是由一栋教士逃难后留下的二层小教堂改造而成的，站在一楼学校门口的金发青年浑身上下包裹严实，仅仅露出了眼睛。但哪怕是这样，依旧许多人迅速认出他就是那只风行者的龙骑士。很快，附近的过路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悄悄地躲在角落里偷看。
孩子却没有太多顾忌，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小崽子们挨挨挤挤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围观那位传说中的龙骑士。一个不小心，一个孩子便尖叫着失足跌了下去。
于周围的一阵惊呼声中，身披斗篷的龙骑士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作的，只是等到风声停歇，那孩子已经傻愣楞地坐在对方的臂弯里，嘴巴大张准备要哭，脏兮兮的小脸尚且带着惊恐的泪痕。
“小心些。”
龙骑士似乎冲人微微笑了一下，将人放下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小孩吸着鼻涕，在同伴叽叽喳喳的包围圈里站在原地发愣。
很快，学校里有龙骑士出没的传说迅速在莫里斯港的孩子中间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甚至已经衍生出了多个版本，什么龙骑士的龙只是扇了扇翅膀便卷起飓风，将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掀飞啦，什么龙骑士会设下层层考验，从上学的孩子中选择一位弟子啦……
再强调一次，没有安布罗斯大陆的孩子能够抵挡龙骑士的诱惑。很快，竟开始有孩子在家中吵着闹着满地打滚着要去上学，忙于工作的父母将人暴揍一顿却发现不起作用后，干脆将不省心的崽子丢了过去——毕竟比起教会学校高昂的学费，这可是免费的，不上白不上，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结果学校倒是意外的迅速招满人了，甚至还有不少人愿意额外掏钱央求着入学旁听的。本以为至少得持续数周才能达成目标的教授神情微妙，尤其在听闻了那奇怪的传闻后。
——真没想到，某人的龙似乎比某人的脸还要好使。
这是座奇怪的城市。
在学校里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痛苦学习后，拉米娜忍不住想，滑稽、混乱中却透露着她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目前掌权的不是贵族，而是一个名叫“黎民党”的“党派”。由一群奴隶组成，宣称要为全天下的“被压迫者”们而斗争，打造一个属于无产者的世界。
他们的军队自称“黎民军”，每天除了上学、工作生产、日常训练等等之外，还会参与“治安管理”。据说是因为这座城市立了法，不允许存在奴隶、黑帮和妓女。
起初，几乎每一天，拉米娜都能瞧见街上爆发一场场小型冲突，破口大骂的奴隶贩子、混混和老鸨，额头上印着黑血印记的奴隶，衣衫不整的妓女与嫖客——最后绝大多数都在枪口，或者更多的枪口下认怂，乖乖地抱着头蹲在路边。
如果有硬骨头、狠角色，还会有专人来处理。那些黑衣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下手极狠辣，每出现那么一次，这条被血水浸泡的街道就会老实清静一段时间。
而当地居民们的反应也从冷眼看戏、漠不关心，逐渐变成了指指点点、起哄叫好，甚至还有人上前主动举报的。
“那些妓女会被带去哪里？”眼看着那些妓女一脸无所谓地被黎民军带走，拉米娜忍不住用通用语磕磕绊绊地悄声问身边新认识的“同学”，一名当地造船厂的女工。
“先给她们看脏病。”对方撇了撇嘴，似乎极为不齿的模样：“有病的治病，治好了会帮忙找个正经工作——要我说黎民党那些人可真是瞎操心，不少婊子治好了病还会偷偷跑回来，去找以前的恩客继续私下里赚脏钱，这钱和药物还不如给我呢。”
拉米娜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可是那些人确实是好人，不是吗？”
对方微微别开了脸：“……谁说不是呢。”

第219章 相信
霜语山脉以北没有春天，甚至连夏天都短暂得可怜。在银鸢尾帝国的极北点，远远望去，北境之城坚固高大的三重黑铁城墙于一片白茫中屹立不倒，来自地脉之下的岩浆为这座城市的熔炉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令它如永恒冰原上挤在一起对抗暴风雪的雪兽般沉默却顽强。
但此时若稍稍拨开浮雪，便能瞧见风雪之下的并不是等待严寒散去的兽群，而是一具具面色青白、彻底失去了生机的死尸。双方士兵打扮的遇难者双眼皆因恐惧而暴凸着，断裂的肢体末端骨碴森白锋利，就连淌出的血都被寒霜凝固。
越靠近北境之城的方向，被冻僵的死尸数量便越来越多。直到临近城门，遇难者不再仅有士兵，逐渐出现了平民与教士的身影。他们不再倒在地上，死于刀剑或枪炮，而是呈现出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冰雕，就连试图逃离的肢体动作和惊惧绝望的面部神态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沉重的靴尖踩碎了半截被冻僵的手臂，那截肢体竟是脆的，直接碎成了小块儿。来者抬起头来，只见北境之城恢宏雄伟的黑色城门竟被一堵灰白的、生满巨型尖刺的冰墙硬生生挤碎了。每根尖刺的尽头都凝固着被贯穿的守城士兵，他们被倒吊在足有二十米余高的半空中，瞳孔还停留在惊恐放大的最后一刻。
城门原址残留的碎片已经深深嵌进冰墙内部，一只手拾起了雪地上扭曲变形的巨型徽章一角，对方端详了片刻，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那枚铸铁的鸢尾徽章就这样化为了碎屑，与攻破的城门之上残留的巨大爪印一起被风雪一层层掩埋。
……
“首席先生，我再强调一次，”灰烬强行忍着将财务报表丢到黑发青年脸上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们没有钱。”
“武器需要修理，子弹需要补充，伤员需要救治，死者需要赔偿家属……”中年男人眼圈发黑，面容憔悴得像是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了。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念给众人听：“就算近些天清剿港口里的那批垃圾换来了不少收入，但也只是勉勉强强够应付日常所需，没有任何额外支出的余地——请您告诉我，我们该如何支撑起下一次作战，还是主动作战？”
如果能够认识银鸢尾帝国的财政大臣，此时的灰烬大概会和人心生极为相似的共鸣。
他们的首席无辜地慢慢眨了眨眼：“继续拉赞助？”
盟友是拿来用的。
“我给帕瓦顿&#183;米勒写了封信。”黑发青年在众人忽然意识到帕瓦顿&#183;米勒究竟是谁的抽气声中，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封来自枢机主教的回信。
他的脸上难得扬起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得意的、飞快的假笑：“仁慈的枢机主教阁下十分同情莫里斯港奴隶的遭遇，愿意以个人名义为黎民党私下里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
他不得不同情，也不得不愿意，除非他想任由一些东西被捅到教皇冕下那里去——反正诺瓦早已将教廷得罪彻底，死猪不怕开水烫，但高洁尊贵的“无尘之光”就要顾虑太多东西了。
对于这位“盟友”，阴险狡诈的大反派毫无良心道德方面的顾虑——毕竟“盟友”就是拿来坑的。
灰烬沉默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原位表示他没意见了。他们的这位首席严厉归严厉，气人也是真气人。在他身边干活，就得时刻保持紧绷，将潜能开发到极致——但能力确实强悍得毋庸置疑，有事儿他真解决。
一旁格雷文看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樽圣像，似乎完全没有质疑消息来源真假的心思，灰烬不由心生些苦笑的冲动。
明明莫里斯港奴隶军的初步组建是由他们这些人一手完成的，现在这支队伍的权力中心却是在一点点无法挽回地朝一个外来者身上移动。对方简直像是万物之光的光源尽头似的，不容抵抗地吞噬着所有人的视线。
要说让权让得心甘情愿，这肯定是假话。但哪怕是出于看自家孩子的护犊子心态，灰烬也说不出格雷文比人更合适的话来，他甚至心生不出太多愤愤不平。
格雷文是个好小伙儿，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奴隶信赖他，喜爱他。在灰烬看来，他是个好朋友、好士兵和好将军，但毕竟出身和眼界限制了视野——他并不适合成为一个于吞没世界的海啸中站在船首领航的、真正意义上的“领袖”。
然后灰烬听见他刚还在心底心情复杂地夸赞过的“领袖”忽然宣布道：“我要去一趟卡萨海峡，然后去巴塔利亚高地进行实地考察。莫里斯港这边先交给格雷文，逐影者和其他人都会辅助你们的。”
灰烬：“……”
——这家伙怎么又要神出鬼没地到处乱跑？！
忽然被点名的格雷文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竟难得有些慌乱。让他上战场他如鱼得水，他似乎天生擅长这个——但要治理一座城市，去处理诺瓦先生曾经处理过的那些东西……
曾经乡下来的穷小子，在成为武者之后，忽然再一次难得体会到了第一次进入繁华的大城市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慌乱与隐隐的自卑。
“不必担心，不会太久。”对方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而且我会教你，也给你留了样板，接下来莫里斯港不会出什么大事，一切照做就好，如果有突发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一面澄澈的银镜，将他的整个灵魂都梳理了一遍。格雷文甚至心生了一种对方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的错觉——他无视了颈后的莫名发毛。
如果这是诺瓦先生判断得出的结论……
棕发青年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认真回答道：“好，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等到格雷文等人离开后，教授转而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你的族人独自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阿祖卡的身影自空气中缓缓浮现：“拉米娜会处理好的。”
“他们适应得不错。”纳塔林人的神眷者点评道：“通用语方面，拉米娜学得最快，已经可以开始教她的哥哥、还有族里的孩子和老人了。至于巴萨，他率先找到了一份活计，暂时负责去地牢里喂那只末日领主，其余人都不太敢接近它。”
金发青年的蓝眼睛里生出些许柔和的笑意：“不必担心纳塔林人，他们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更担心你们的龙，融合期的阵痛总是不可避免。”教授皱了皱眉：“哪怕现在看起来一片祥和，莫里斯港人对龙骑士的接受度似乎挺高的，可是但凡出现龙伤人事件，就算只是意外——事态就会变得复杂了。”
毕竟目前的纳塔林人对于莫里斯港人来说，终归是一群外来者。
另一人却是轻轻笑了起来：“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已经嘱咐了族里的驯龙师，要格外注意看管好它们，”救世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黑发青年的后颈，嘴上说得却都是些正经话：“也不允许族里的龙袭击莫里斯港人的家畜和渔获，如果出现意外，必须原价赔偿并诚恳道歉——满意吗？我的先生？”
“……唔。”教授一时被他的话牵扯了全部注意力，没工夫在意那些温暖的手指：“今后也许可以让龙也参与到城市建设中——好吧，一步一步来。处理了叛徒后，我们要先解决最紧要的吃饭问题。”
他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任由对方帮他按揉着肩背。
……其实很舒服。熬过最初的酸楚疼痛后，浑身僵硬的肌肉像是要在对方的指腹下一点点化成阳光里松软的皮毛，痒痒的，微微发着麻。
黑发青年被人揉得几乎要从喉咙里滚出舒适的咕哝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好像不太高兴。”
阿祖卡愣了一下，便瞧见自家宿敌抬起头来，探究地望着他：“为什么？是因为我告诉格雷文‘我相信他’吗？”
然后那人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所以你在吃醋吗？”
——应该就是了，教授自信地想，毕竟他的记忆力很好，也很擅长举一反三。
某位确实暗戳戳瞪了人一眼的、小心眼的神：“……”
救世主叹了口气，干脆在人面前半蹲下来，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亲爱的，我不想成为一个很坏的恋人，”他拉过对方的手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所以有些时候，如果产生了某些难以抑制的情绪，我会尽量自我消化，而不是在您很累的情况下冲您无理取闹。”
当然，这些东西偶尔——或者不那么“偶尔”——也会被归类到情趣、讨要好处的手段和故意欺负人的坏心思里。
“但我还是很高兴。”救世主在对方显露出困惑的眼神里温柔地微笑起来，蓝眼睛仿佛喃喃融化着的温暖海水，声音轻柔如浪尖冲刷着海岸。
“……很高兴。”

第220章 海峡
卡萨海峡的梅尔达一家在当地其实小有名气，因为“呆头”。
“呆头”在当地俚语里，是傻兮兮、直愣愣、认死理且没心眼儿的意思。这对靠打渔为生且并不富裕的夫妻一共有十二个孩子，而且全部养活了。这是一个足以令人倒抽凉气的数字——更何况其中三个是前来投奔的远亲的孩子，五个则是捡来的孤儿。
对于常年看海神心情、靠大海吃饭的渔民来说，养大这些孩子可真是非常值得令人惊叹的战绩。
“我正式排到老七的那一年是最难的，几个小的弟弟妹妹要喝奶，大点的出去做工，雇主嫌我们吃得多干得少，会死命压工钱。”玛希琳望着两岸越发熟悉的、黑压压的嶙峋礁石，渐渐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大姐带着大家偷偷爬上最陡峭的、没有人愿意去的石崖偷海鸟蛋，还会去沙滩上挖潮龟的窝，然后被像磨盘一样大的大潮龟撵着跑，一口气跑回家。”
说着说着，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咽口水：“然后妈妈会给大家摊蛋饼，往里面加小螃蟹小虾碾成的肉泥，最后分到手的往往也只有小手指那么大——但是香极了，每次我都舍不得一口气吃掉，晚上偷偷藏在被子里含着吃，做梦都是香的。”
风吹过她的红发，火焰一般灼灼燃烧着。奥雷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只是有些粗鲁地呼噜了一把红发姑娘的脑袋。
教授等人安排好莫里斯港的事宜后才启程，艾斯克&#183;拉比和他的弟弟已经先行一步回了贼鸥码头。既然顺路，玛希琳干脆先邀请小伙伴们去她家里做客歇脚。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去啦。”
她叹了口气，仰头望着那狭窄的浅灰色天空。忙于求偶筑巢的白色鸟群叽叽喳喳着吵闹不休，时不时有羽毛飘下来，混合着一种令人忍不住打喷嚏的、痒痒的气味——春天来了。
梅尔达太太是个看起来总是无比快活的可爱女人，笑声洪亮，哪怕隔着窗子都能听见。她有着一头和女儿如出一辙的、乱蓬蓬的红发，圆圆的脸上瞧不见丝毫哀愁的痕迹。
瞧见女儿的那一刻，梅尔达太太甚至忘了放下锅铲便尖叫着冲过来，将玛希琳抱起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的小玛希琳，我的宝贝儿！妈妈想死你了！”她用粗糙的手心抚摸着女儿的脸，又摸了摸她缠绕着绷带的手：“看看你，又长高了，还变壮实了，简直像只红色的小石皮鱼似的！”
“我也想你，妈妈！”玛希琳同样伸手回抱她，轻轻松松就将母亲高高举了起来，逗得梅尔达太太开怀大笑。
几个孩子小牛犊似的，争先恐后地从那歪歪斜斜的老屋里冲了出来，重重撞在红发姑娘的腿上。
“玛希琳！”
“玛希琳姐姐！”
玛希琳弯下腰，抱起最小的妹妹，其余几个简直将她当做树来爬，被一名年龄稍大些的少年一手一个揪出来时，还恋恋不舍地抓着她的衣角。
“我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最小的那个甜蜜地勾着玛希琳的脖子，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信誓旦旦地说：“饼干！一定是饼干！”
一旁的少年则绷着脸，看起来很为母亲和弟弟妹妹的不靠谱而头痛：“还有客人在，不许胡闹！”
梅尔达太太这才发现女儿身后三名穿戴严实的陌生人的存在。她连忙将锅铲塞到那少年的手中，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妈，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来自很远的地方。”玛希琳在一旁逐一介绍道：“奥雷，阿祖卡，还有……呃。”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告诉母亲对方的真名，毕竟这位陛下的鼎鼎大名几乎称得上传遍了整个银鸢尾帝国。以梅尔达太太的性格不会多想些什么，但防不住有心人，也有可能为梅尔达一家带来危险。
“很高兴见到您，梅尔达夫人。”
教授瞥了眼那眼中浮现出警惕的少年，干脆率先摘掉手套，一边准备随便编一个假名，一边试图向人伸出手来——黑发青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一种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像是被炉火呼啦啦烘烤过的气味笼罩了他，梅尔达太太没有和他握手，而是率先亲切地拥抱了他，眼神慈爱地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小宝宝：“海神在上——孩子，瞧瞧你多瘦呀，一路坐船过来一定累坏了吧？”
他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的大脑运转飞速得快要冒烟，却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还好吗？脸色这么苍白，手也这么凉，是不是晕船了？”见人不说话，梅尔达太太摸了摸他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还没等他回答便朝那臭脸少年喊道：“约克！去找些朗姆酒来，再切点苹果干放在锅里煮一煮！”
玛希琳在一旁憋着笑，眼见那位陛下已经开始炸着毛试图后退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帮人解围：“咳、妈妈！他没事，他天生这样！”
“天生的？”梅尔达太太茫然地看着女儿。
“真的！”玛希琳严肃地说：“你看约克天生皮肤这么黑，黛西天生皮肤这么白——他天生体温低，其实身体好着呢！”
像是胡扯，但是梅尔达太太迅速相信了。然后教授在一旁沉默地围观这位矮小却可敬的女士正同样采用拥抱的方式，格外热情地和一看就不好惹的刺客、蒙着脸的神秘人逐一进行亲切问候。
约克却没有这么好糊弄，他用狼崽似的眼神，凶狠警惕地逐一打量着姐姐带回来的客人。
高大危险的家伙，遮遮掩掩的家伙，连名字都不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这都是什么人！
他的弟弟妹妹却迅速被客人带来的礼物征服了：除了一些在镇上买的、基本的食物外，还有整整一大袋蜂蜜饼干，甚至比脑袋还要大上一倍。小鬼们欢呼雀跃，简直比过节还要高兴。最小的黛西已经胆大妄为地爬到了刺客的膝上，用小手好奇地去摸他腰间的匕首。
奥雷简直浑身发僵。他完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怀中的幼童软绵绵的，仿佛一戳就碎，刺客求救的眼神忍不住飘到其余两名好友身上——结果玛希琳正完全沉浸在和家人亲热的美好时光里，而阿祖卡早已非常机智地迅速躲进厨房，表示可以帮忙制作晚餐。
难为梅尔达太太的粗神经，完全没觉得对方仅露出眼睛进出厨房有哪里不对。
至于暴君——他还是被梅尔达太太按在了椅子上，用毛毯裹紧。拒绝了烈酒后，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据说可以暖身的、用草药煮的茶，并嘱咐孩子们不要打扰他。
“你没有说名字。”
教授正面无表情地抱着那画着可爱小猫简笔画的粗瓷茶杯小口啜饮，便听见那个叫约克的少年在他身边冷声道。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来。少年被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
“汤姆。”对方慢吞吞地说。
约克眉头皱紧了些，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假名？”
“或者杰瑞，随你怎么叫。”结果那家伙被拆穿了也不心虚，用一种异常气人的语气平静地回答。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坏心思。”约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瞪着人，色厉内荏地警告他：“玛希琳姐姐很厉害，她能一拳把石头砸碎，也能一拳就把你揍趴下！”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嗯。”
约克：“……”
啊啊啊好讨厌的家伙！
等梅尔达先生回来时，梅尔达一家已经准备好了比起往日堪称丰盛的晚餐。再大些的孩子都已外出工作，不在家里住了，但这个狭小的老屋子里却依旧拥挤热闹得不像话。
梅尔达先生胡子乱蓬蓬的，一回来就和妻子热情拥吻，惹得一众孩子不由嫌弃的“噫”了一声，还有用手捂眼睛的。
对方看见玛希琳后同样高兴得要命，并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接受了女儿的“好朋友”，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坐下吃饭。
直到这时阿祖卡才脱掉了外袍，于渔屋温暖的昏黄灯光下露出他的那张脸。
啪嗒。
始终紧盯这些外来者一举一动的约克手指一抖，勺子直接掉进了汤盆里，溅起了一大片汤汁。
“吃饭。”玛希琳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烤虾，再不吃一会儿全被抢光了。”
“他、他他他——”约克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姐姐的衣袖，压低声音冲她咆哮道：“玛希琳姐姐，你到底把什么人带到家里来了啊？！”
在对方露出脸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油灯下有些昏暗的老房子都亮了一瞬。对方简直比最出名的话剧演员还要好看一千倍、不，好看一万倍！
“怎么了？”玛希琳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好友，又扭头看了看弟弟：“阿祖卡他确实长得好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早就习惯这张脸了，看久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恶。也许是因为此人一准备算计人就笑得格外温柔，简直令人一阵阵恶寒。

第221章 晚餐
美人终究没有填饱肚子重要，小小的插曲之后，渔屋里的晚餐继续在一种莫名热烈欢快的气氛里进行着。
其实梅尔达太太的厨艺并不算多么惊艳，符合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应有的水平。教授垂下眼睛，用木勺慢慢搅着碗里奶白色的蛤蜊鱼汤。梅尔达太太用粗盐与海藻干调了味，一种温暖质朴的咸腥味正顺着蒸汽往鼻腔里扑，浸泡过汤汁的黑面包似乎也不再粗粝得难以下咽。
他们三人面前甚至各自庄重地摆放着一块珍贵的烤鲭鱼，被炭火和油脂慢慢煎成焦黄色的鱼皮上，居然还奢侈地撒着黑胡椒和香草末。
这是匆忙之下专属于客人的最高礼遇，梅尔达一家的孩子仿佛争食的雏鸟，伸着脖子、争先恐后地将沾满浓汤的面包块往嘴巴塞，眼珠子却一遍遍在那些鱼肉上贪婪地舔舐。
身为一名子爵的儿子，诺瓦其实多少接触过一些这个世界的“上等人”才配享用的“美食”。说实在的，对于一个华夏人来说，哪怕对口腹之欲不算看重，在他看来其中的绝大多数也不过只有“不吃就饿死”，和摆盘精美的“不吃就饿死”之分。
……但是这里不一样。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了阿祖卡一眼，然后在对方心领神会的掩护下，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鱼肉悄悄推给了身旁最小的女孩——结果一扭头就瞧见自己的盘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被细细挑去鱼刺的鲭鱼肉。
一旁目睹全程的奥雷忍不住翻了个非常明显的白眼。
在外人面前，奥雷要保持他的高冷刺客人设，教授更不可能主动和人攀谈，唯一擅长社交的只有救世主先生。
诺瓦算是真正见识了一番对方的能力，金发青年三言两语便将梅尔达一家夸得喜笑颜开，就连始终满脸警惕与别扭的约克都有些绷不住。梅尔达先生更是在女儿的撺掇下，翻箱倒柜着翻出了珍藏的金色朗姆酒，一定要和人喝上一杯。
习惯与风浪搏斗的水手是有喝酒的习惯的，酒能驱散寒冷，祛除恐惧，还能带来一种廉价的、易得的、晕晕乎乎一觉睡到天明的快乐。在这种氛围下成长起来的玛希琳自然也成了一个小酒鬼，她愉快地从爸爸手中抢到一杯浅焦糖色的酒水，而梅尔达太太已经在孩子们的帮助下，于每个人的面前摆放着一杯色泽嫩黄、点缀着糖粉与奶油的饭后甜点。
“我妈妈做的甜蛋奶酒可是附近的一绝，大家都来找她要配方。”玛希琳非常得意地说：“只要是喝过的，没有人不喜欢。”
也许是灯光营造的错觉，她的绿眼睛似乎有些太亮了，竟像是泛着水光。
阿祖卡愣了一下，忽然猛地扭头看向教授——黑发青年已经喝光了自己的那份，正安静地用小勺慢慢刮着杯壁，嘴唇上方甚至还带着一层未消的奶沫。
蛋奶酒，顾名思义，是一种用鸡蛋、牛奶和朗姆酒调制而成的饮品。
重点是朗姆酒。尽管剂量稀少到连孩童都可以浅尝——但是某人曾公然宣称过，自己绝不会接触酒精。
……应该不至于吧。
救世主干脆试探着低声呼唤道：“先生？”
烟灰色的眼睛慢慢抬了起来，安静地注视着他。尽管对方看起来似乎比往日迟缓了一些，柔软了一些，甚至更好欺负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但是还没等阿祖卡松了口气，便瞧见那人皱了皱眉，冲他张开了嘴：【你是谁？】
阿祖卡：“……”
完全不曾接触过的奇妙语言，像是歌唱般抑扬顿挫。上次与萨缪尔的灵魂发生排异反应时，对方似乎也曾说过一次——异世界的语言。
好了，这下结案了，这家伙绝对醉了。救世主简直哭笑不得，某位差点灭世的大魔王居然被一小杯蛋奶酒放倒了。
“怎么了？”玛希琳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只见那位陛下神情严肃且庄重地逐一扫视过在座的各位，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又是谁？我在哪里？周医生呢？】
玛希琳：“……啊？”
她扭头看向阿祖卡的方向：“他在说什么？”
“他醉了。”对方答非所问，眉眼间一派无奈。
“什么？怎么可能？！”红发姑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特意不许爸爸给他灌酒——呃。”
她低头看了看对方面前那一小杯被喝光的蛋奶酒，又抬头看了看那位陛下开始隐隐泛起血色的苍白脸颊，嘴巴张了张，又懊恼地合上了：“我、我真没想到……”
女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生物，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同样反应过来的奥雷连高冷形象都差点维持不住了，在一旁死命掐着大腿才没有爆笑出声。
他一定要记下这事儿，等下次此人阴阳怪气他的时候，拿出来嘲笑对方一辈子。
【我要报警了，你们这是绑架。】黑发青年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警惕起来，尽管有些失焦：【我是癌症晚期患者，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就是在谋杀，在座各位都是帮凶。】
“抱歉，失陪。我先带他去休息。”阿祖卡叹了口气，从餐桌旁站了起来：“请问这里有空余房间吗？”
“二楼尽头。”玛希琳同他指了指那快要倒塌的楼梯：“大哥他们没回家，你们可以在那里挤一晚上。”
“孩子，你们可以吗？”梅尔达太太担忧地看着明显状态不对的黑发青年，她看起来对这场蛋奶酒惹出来的闹剧感到颇为愧疚：“需不需要我帮忙？”
阿祖卡微笑着道谢，安慰并且拒绝了这位好心的女士。然后教授瞧见那金发碧眼、五官漂亮到惊人的陌生异国青年正向他伸出手来，脸上的浅笑温柔得要命，显得格外真挚可靠：“请您跟我来，好吗？”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塞给了他。
对方一路亲昵地扶着他的手臂。按理来说，教授本该甩开那只手的，但是他浑身上下莫名提不起多少力气，懒洋洋的，被人按着坐在一张破旧却干净的床上时，他还有些发懵，呆呆地看着对方忙前忙后烧热水，将毛巾打湿了为他擦脸。
“抬头，闭眼，嘴巴抿起来一点……对，就是这样，好乖。”
真得很乖。不像那些醉鬼常见的手舞足蹈、乱吼乱叫，哪怕已经醉了，他的宿敌依旧安静地坐在床上，仰着头，温驯得任由他擦去嘴唇上残余的罪魁祸首。阿祖卡忍不住凑近了些，在恋人那下意识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上轻轻吮了一下，又是一下。
……甜的。
但是还没等他深入，反应过来的黑发青年皱起眉头，用手慢慢推开了他的脸。
【我不乖，你也不可以亲我。】
乖是那些护士用来哄小孩子的形容词，他严肃地想，不适合他这个成年人。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缓缓直起身来。还没等坐在床边的人因被突兀笼罩的压迫感下意识后缩，救世主已经在人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拉过了黑发青年的手，将其拢在掌心里。
“亲爱的，我听不懂。”
月光下那双本该格外温柔清澈的蓝眼睛，此时却显得颇为晦暗。薄薄的楼板之下清晰传来梅尔达一家的大笑声，听起来像是奥雷闹了个笑话。
教授皱了皱眉，眼前的人让他感到危险，但莫名生不出警惕。大脑乏力地运转着，终于咔哒一声对上了齿轮，成功切换了语言。
“我不乖。”
他强调道，但是不知为何，几近本能得吞下了之前的后半句话。
回答他的是亲吻，强势的、粗暴的、不容抗拒到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吻，尚且带着朗姆酒的味道。
黑发青年被护着后脑推倒在硬床板上，以至于快要散架的床架发出很大一声嘎吱声，他甚至怀疑楼下都能听见——也许是他的错觉，那些笑语似乎消失了，他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唇舌交织时湿润黏腻、令人脸红的水声，还有逐渐同频的、越发清晰激烈的心跳。
他急促地呜咽着，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试图抓到些什么，但最终只有无助抓挠着单薄床单之下的硬木板。在脊背与颅骨被层层挤压、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下，被死死箍在床上的人终于有些委屈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那人顿了顿，慢慢放开了他。混着血的唾液随着重力呈现出暧昧的弧度，顺着救世主紧绷的下颌滴落。
黑发青年茫然地喘息着，盯着那张明显不太高兴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去，用舌尖小心地舔了舔对方的下巴，然后一路向上舔舐紧抿的嘴唇，直到将那些血渍仔细地舔干净。
“……阿祖卡。”他低声说，像是终于认出了自己的恋人。
他觉得自己很棒，将恋人咬出血来似乎有些过分，而唾液可以消毒。但是另一人却是呼吸猛地一窒。
救世主闭了闭眼睛，强压着某种冲动，将人一点点抱紧，手指慢慢插入对方的发丝间。
他隐忍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我现在开始庆幸，之前您一直不喝酒。”
——否则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否忍住。
他干脆翻了个身，让人彻底趴在自己身上。觉察到身下变得舒适软和，挑剔的醉鬼这下终于安静了，温驯地将脸颊靠向他的肩窝，嗅闻了一会儿便浑身放松得软了下来，任由他抚摸着后背，几乎要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其实我为您准备了礼物，打算今晚十二点给您。”阿祖卡无奈地盯着渔屋天花板上的霉斑：“还记得吗？明天是您的生日。”
回答他的是自家宿敌快要睡着的咕哝声。谁也没料到本该很浪漫的小惊喜居然会撞上这种意外，简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救世主叹了口气，手指梳着怀中恋人微卷的发尾，见人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干脆用纳塔林语轻声哼唱着一首用来祝福的歌，喉间震颤着的古老音节仿佛月光浸泡过丝绸，温柔地淌过怀中人的脊背。
“……睡吧，我所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作者有话说：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
他指着冰峰起誓：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鲍利斯&#183;列奥尼多维奇&#183;帕斯捷尔纳克，《梦魇》

第222章 礼物
阿祖卡是被人拍脸拍醒的。
准确来说也不是拍，对方的动作很轻，微凉的指腹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往下滑了一点，去摸他的颈侧沉稳跳动着的脉搏。
阿祖卡：“……”
身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被人这般毫不避讳地触碰要害，着实有些……过于刺激。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便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早安，亲爱的。”
春日清晨的阳光若有似无，在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痒意。救世主浅金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以至于连那些缓缓洇开的蓝，都折射出柔和明澈的波光。
他在阳光下低低轻笑：“您这是打算对我做些什么坏事？”
“……早安。”他的宿敌居高临下地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正搭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按着自己的颈侧，闻言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坏事。”
“你的心跳为什么加快了？”那家伙忽然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谴责他：“我在数我的脉搏，以此判断是酒精是否已经代谢干净——结果现在参考数值变得不准确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祖卡真得挺想翻身将人按在身下，让骑他身上耀武扬威的大魔王亲自体验一下究竟什么叫做“心跳加快”。
但是梅尔达一家显然已经醒了，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楼下传来压低的走动、说话声，还有黄油在锅里滋滋融化的声响。
最终他也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教授感到鼻梁上忽然微微一重。他懵了一会儿，本能伸手去摸，却摸到了非常熟悉的、陪伴了他多年的东西。
眼镜。
纤细精巧的银色镜框，样式简洁优雅，镶嵌着高透的平面玻璃，但经过男主之手的，自然不是普通的平面镜。
“功能和留影石类似，但是更加隐秘便捷。拍摄、记录、放大……还有防摔。”
某位堪称全能的救世主正淡定地为人演示具体操作，随后便瞧见黑发青年的眼神越来越亮，简直亮得惊人。
“喜欢？”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喜欢。”另一人非常坦诚地回答道：“很有用，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带上眼镜后，对方身上那份属于学者的气场变得突出许多，也多少遮掩了几分过于锋锐的压迫感。
“昨晚，我听见了。”然后阿祖卡瞧见自家宿敌忽然扭过头来，镜片后的烟灰色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家伙一板一眼地夸他：“你唱歌也很好，我也喜欢。”
金发青年神情不明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笑得是那样温柔，简直令人一阵晃神，若是玛希琳和奥雷在这里，怕是会身上立即一阵恶寒，离人三米远。
救世主的咬字明显变得轻柔起来，像是某种引诱：“那么，可否请您……再多奖赏我一些？”
“你想要什么？”诺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亲吻？不，这种东西此人会自己亲上来索要。更何况按照对方的性格，绝不会仅仅趁机兑换这种程度的“奖赏”。
随后，他听见对方提了一个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请求：“等您有空的时候，您愿意教我您的母语吗？来自您真正故土的语言？”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救世主眸色暗沉。他的恋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旅人，是一只失落离群的孤鸟。他绝不想再经历哪怕任何一次，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与他不曾了解过的存在沟通的感觉了。
……那属于就算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触碰到分毫的过去。
“你要学中文？”教授慢慢皱起眉头。
不过似乎也在情理当中。
“当然可以，我会调整下日程表——但是很难。”他慎重地提前警告道。哪怕对于地球上的非母语者来说，中文的学习难度都称得上地狱。
闻言，对方顿了顿，冲他露出一个略显矜持的浅笑：“我会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学生的，教授。”
那双蓝眼睛温柔地微微弯起：“……我保证。”
……
“你们要去贼鸥码头？”早餐的餐桌上，听说这几人的目的地后，约克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转而望着身边的红发姑娘，央求地说：“玛希琳姐姐，带上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玛希琳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这个一向乖巧可靠的弟弟：“我们可不是去玩的，你去贼鸥码头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变得小了起来，他低着头，似乎有些羞涩：“我、我听说帷幕与夜莺话剧团马上会到贼鸥码头巡演，我想去看看……”
帷幕与夜莺话剧团，是最近声名鹊起的流浪话剧团，其中最为出名的剧目便是“玫瑰与死神”。饰演女主角奥罗拉公主的“夜莺小姐”更是名声大振，成为了无数人的梦中情人，据说就连王城的大人物都在邀请他们去给国王陛下表演呢。
“哥哥非说自己远远瞧见过夜莺小姐呢！”最小的黛西一边专心致志地将面包掰开，扔进汤里泡软，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兄长卖了个底朝天：“那天他的脸可红可红了！”
约克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黛西！”
对方偷偷吐了吐舌头，往教授的身后躲了躲。也许是昨晚的那块烤鲭鱼，今早开始奥雷便失了宠，小姑娘却成了暴君身后一条跌跌撞撞的忠诚小尾巴。
“去吧，去吧。”梅尔达太太笑眯眯地说，慈爱地望着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模样的养子：“约克难得有想要的东西——别担心，家里我应付得过来，其他人都会帮我的。”
玛希琳为难地看了教授一眼，对方顿了顿，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唇上的汤渍，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约克。
“你了解卡萨海峡附近的情况吗？”
“门儿清。”少年斩钉截铁地说。他警惕地盯着对方——话说这看起来并不能打的家伙，居然才是所有人中的话事人？！
“我就在这里长大，我爸爸生前是附近最棒的舵手。”他强调道：“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卡萨海峡有几座码头，有几处暗流。”
教授不置可否地低下头来：“带上他。”
但是很快约克便觉得自己被打脸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再一次被人问住的少年气恼中夹杂着心虚，甚至有些怀疑对方是在故意找茬。
这家伙的问题又多又杂，千奇百怪的。起初他还能勉强应答，但是随着问题的深入，后来连玛希琳姐姐都答不上来了。
“收集情报。”黑发青年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懒洋洋地回答道。
约克被这人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懵了片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后，立即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收集情报干什么？”
这人果然不怀好心！他愤愤地想，正常人会特意跑来收集什么劳什子情报吗？！
更何况这家伙戴着眼镜，一看就像是个有文化的人。有文化就代表着有钱或者有权，比如镇上的税务官，刁难水手的船主——这种人最坏最坏了。
对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和你要干的事一样。”
约克猛地睁大了眼睛，在姐姐狐疑的眼神里虚张声势地大声嚷嚷起来：“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什么一样的？！”
可惜年龄太小经验不足，演绎得过于夸张，甚至有些结结巴巴的，以至于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约克？你小子瞒着我什么了？”玛希琳顿觉哪里不对，上前一把揪住了弟弟的耳朵——当然，她有注意控制力度：“难道你不是要去看话剧的吗？！”
约克顿觉委屈：“玛希琳姐姐，你怎么相信他，不相信我！”
可惜这招道德绑架对武者姑娘来说并不好使。
“他从不出错。”红发姑娘无情地说：“你最好立马从实招来，否则……”
她眯起眼睛，在弟弟面前威胁地晃了晃拳头。
这下对方终于蔫了，也老实了。
听人坦白了一切的玛希琳嘴角抽搐，无语地瞪着这个自以为最省心的弟弟：“……所以你在偷偷为贼鸥码头的海员工会做事？”
“只是传递消息！还有一点钱拿补贴家用！”约克紧张地强调道：“工会的小组长乔亚叔叔是我爸爸的铁哥们儿，绝对不会波及到家里的！”
红发姑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她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前阵子贼鸥码头的所有帮派都被收拾了，换了个新老大？”
“好像有。”约克莫名其妙地说：“乔亚叔叔来信说过新老大很厉害，很能打，但是从不管事，所以影响不大……呃，不会吧。”
玛希琳在弟弟震惊的瞪视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开朗又得意的笑容：“没错，我就是那个很厉害、很能打，但是从不管事的新老大。”
约克：“……”
约克：“？？？”
“不愧是玛希琳姐姐……”他呆滞地喃喃道。
特点是特别擅长用拳头说话。
约克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一旁淡定看戏的黑发青年：“那他又是什么人？”
“贼鸥码头最重要的客人。”玛希琳耸了耸肩膀：“过来是为了……呃，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眼镜回归了[猫爪]

第223章 海员
“看来帷幕与夜莺话剧团真得很受欢迎。”玛希琳忍不住感叹道。
这是第五个脸上带着画了夜莺纹路面具的孩子，提着不存在的裙摆，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身后一般还会追着个拿着小木剑的、饰演勇者杰拉德的孩子。
由于剧本过于经典，她甚至能脱口而出这究竟是哪一幕场景：勇者杰拉德为了救出爱人，伪装身份偷偷潜入宫廷宴会，却发现自己深爱的姑娘并不是贫苦貌美、被贵族迫害的流浪舞女，而是敌对国家的公主。
他伤心愤怒地追上去，试图求得一个解释，双方争执之下，却被觊觎奥罗拉公主已久的反派公爵以护驾之名刺穿了胸膛。
那个扮演杰拉德的孩子捂着胸口踉跄几步，神情痛苦：“奥罗拉，你如恶火焚烧我的双眼，如群蛇噬咬我的魂灵，冰原永不融化的冻土都不及你的冷酷分毫！”
他声情并茂地演绎着：“你为什么要哭？你的眼泪难道是岩脉黑蝎的毒涎吗？清晨我在你的窗前放下一支带着晨露的玫瑰，今夜你却令死神降临在我的胸口！”
那个扮演奥罗拉的孩子却显然没记住台词，只是嘻嘻哈哈地大喊着：“哦！杰拉德！你为什么会是杰拉德？”
那个“垂死”的同伴立即跳起来纠正：“嘿！你不能笑着说！奥罗拉公主才不会笑！”
约克摇了摇头，一副这群孩子太过幼稚、他才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
路上遇见的小小插曲并未影响众人的行程。玛希琳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进入贼鸥码头的工坊，这里是海员工会的地盘之一。
工坊里很热，那些袒露上身晃来晃去、骂骂咧咧的彪形大汉，一但瞧见红发姑娘的脸，第一反应竟是颇为娇羞地捂住满是浓密胸毛的胸膛，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约克和奥雷脸色阴沉。前者看起来很想捂住姐姐的眼睛，后者则看起来很想把这群仪容不整、疑似耍流氓的家伙杀光——刺客有时会对队伍里唯一的姑娘有些过保护欲，俗称父爱泛滥。
红发姑娘倒是淡定得很，随便找了个身上布料不太少的、不那么辣眼睛的大汉，趁着对方熟练地抱头蹲下缩成一团时，无语地告诉对方，她找艾斯克&#183;拉比。
“啊，原来是这样，您不早说！”被人揍出心理阴影的大汉立即兴高采烈起来。
他殷勤地引着众人穿过工坊，艾斯克&#183;拉比正在观看一种可以在海上燃烧的燃油的试验，看来莫里斯港的作战给了他不少灵感。
瞧见玛希琳那头异常显眼、如火焰般的热烈鲜艳的红发时，他愣了一下，强行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移开视线，绷着脸上前与被众人簇拥的黑发青年握了握手：“你们来得可真够慢的，‘幽灵’先生。”
他别有深意地强调了幽灵一词。
哪怕皮肤被炉火映得发红，幽灵镜片后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中依旧觉察不到丝毫温度。他冷淡地冲人点头问好，似乎完全没有寒暄的意图。
一旁的约克慢慢睁大眼睛，以一种快要将脑袋别断的速度猛地扭过脸去，呆滞地瞪着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当然听说过莫里斯港的事，也曾听说过“幽灵”的名号——他们说来自深渊的幽灵带着一群被迷惑心智的奴隶在港口展开了屠杀，帝国最高贵的血染红了海水。
但约克从未想过故事里的人物会在他家餐桌上喝醉，话说他好像还和人甩脸色来着……
约克被赶去找那位熟识的乔亚叔叔去了。这位海员工会的话事人也是个爽利的性格，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去认人。即将进入会议室的时候，教授忽然听见耳边飘来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马代尔&#183;拉比的事，两清了。”
“……”
黑发青年呼吸微微一顿。只见那张与记忆深处的学生五官颇为相似的脸正专注地目视着前方，似乎刚才他所听见的只是错觉。
……某种意义上来说，马代尔&#183;拉比甚至拉比一家都是被他牵连、代他而死的。仇恨是必然产物，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要求死者的家属“原谅”，现在已是出乎意料的好结局。
幽灵沉默地垂下眼睛。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走过熊熊燃烧的炉火，那些层层叠叠、呈现出融化黄金般光辉的半透明影子，正忠诚地紧随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
现在贼鸥码头名义上的老大就是玛希琳，奈何这个“老大”的名头完全是靠拳头硬生生打出来的，管实事的人并不是她。
“主要有三方势力，海军、海盗和海员工会，其余零散的帮派已经彻底被工会收服了。”艾斯克&#183;拉比大致介绍了一下现状：“卡萨海峡是前往巴塔利亚高地的必经之地。简单来说，谁都想霸占这条要道，躺着收过往商船大笔大笔的过路费。”
他阴郁地冷笑起来：“那帮子海军收重税、强迫劳役的对象是海员，海盗肆意抢劫的对象还他妈的是海员，真他妈当老子们好欺负。”
现在无论是海军、海盗亦或是海员，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军费一天少过一天的海军不乐意去招惹那帮满大海乱窜的疯子，海盗们也不愿把老爷们惹急了，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们这些底层人。
要不是有工会勉强护着，那些将海员当做耗材、恨不得敲骨吸髓的家伙只会更加疯狂。
教授没有说话，坐在原地低头奋笔疾书。贼鸥码头的其余人不由有些犯嘀咕——这家伙肤色苍白得像是鬼魂，戴个眼镜更是显得文质彬彬的，坐在粗莽的水手间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据艾斯克&#183;拉比所说，此人仅仅带领着一群奴隶，就打垮了罗斯金家族的三只战列舰——要知道当地海军也不过有五艘炮火满载的战列舰，十余条补给船和护卫舰。
最讨厌的是海盗，那群人渣神出鬼没，而且手段极其凶残，毫无底线。
当然，海员工会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至少能凑出来两艘战列舰，小船无数。
直到最后，这位幽灵先生除了问了几个问题之外，全程没有发表过多意见。艾斯克&#183;拉比不由有些纳闷，在莫里斯港他可是见识过对方的好口才，没道理来了卡萨海峡就成了闷葫芦。
“……我确实有些想法。”闻言，对方瞥了他一眼，非常平静地说：“但是信息收集暂时不足，没太大把握——何况我的人也提了意见，不是吗。”
比如暗杀海军将领和海盗王，比如先端掉海军的补给点——非常富有个人风格的意见。
艾斯克&#183;拉比：“……”
这家伙搁这拿他们给自己人做模拟训练呢？！
离开海员工会后，看着黑发青年毫无情绪的侧脸，玛希琳突然莫名有些心虚。在前世，战场上她主要负责听从主将、尤其是阿祖卡的命令。就算失去主将，来自武者的直觉也会帮助她做出当前最好的选择。几次漂亮的一对一，也让她打出了“女武神”的名号。
但是现在，她所面对的是一位以智谋著称的可怕存在，曾给她留下过“此人绝不会出错”的恐怖心理暗示。结果对方出来了也不说话——玛希琳竟难得有些不自信，莫名感觉自己在人面前一寸寸矮了下去。
正在构思接下来行动的教授忽然被人看得有些发毛，一转头就对上了红发姑娘可怜巴巴的绿眼睛，让他都有些发懵。
……怎么了这是？
玛希琳干脆直接提问：“刚才开会的时候，我有说错话吗？”
“没有说错话。”诺瓦愣了一下，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如果兵力充足的话，你的思路是正确的，选定的目标也很合适。”
他果然没看错，女主和格雷文一样，天生拥有“战争思维”。
一旁的奥雷干脆也过来凑热闹：“我呢？”
结果对方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短期来看的话，有用。”
奥雷：“……”
什么叫“短期来看有用”啊！他双手抱胸，不可置信地瞪着此人。而且语气还这么勉强——这家伙果然是在搞区别对待吧？！
“这是我的失误，奥雷，有件事我没有和你沟通好。”暴君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冷静的烟灰色眼睛盯着他，直把刺客看得下意识将手放了下来，在人面前立正站好。
对方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慎用暗杀。”
“……”
哪怕刺客的脸色因这疑似卸磨杀驴的话变得难看起来，黑发青年依旧毫不迟疑地说了下去：“我不是说不能暗杀，比如秘密处理叛徒、处理极端紧急情况，暗杀依旧是最有用的手段，逐影者的存在是必要的，也是行之有效的。”
“但是从长远来看，暗杀永远只能解决最眼前的问题。单独的个体不过是背后势力推出来的代表，一个人死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被推上去。”他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就像我可以死，你也可以死，整个黎民军的高层都可以死，无非胜利的获取变得更加曲折、更加艰难罢了，我们要做的，是尽全力去战胜这些困难，尽量避免意外的发生。”
“——但是有一点要始终牢记，是群体的意志催生了领袖。”

第224章 预言
码头多的地方水手多，水手多的地方妓院和酒馆就多。那些在大海上漂泊数月的光棍，一但重新踏上土地，便晕晕乎乎着被酒精和妓女掏空了钱袋。
酒臭、汗臭、夹杂着一股子仿佛淋了三天三夜暴雨，又在太阳下暴晒十天的咸鱼腥味，于不大不小、鱼龙混杂的酒馆里浓烈地蒸腾着。酒鬼们却不管这么多，他们浑浊发酵的大脑只顾的上眼前那杯澄黄的液体。
“一部分人是海盗。”
奥雷和玛希琳被赶去做其他工作了。教授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乐队欢快的小调和周围人粗野的哄笑叫骂声中，但是他的身边看起来空无一人。
坐在角落里的人互相交换了不怀好意的眼神。虽说这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瘦削人影披着斗篷，藏头露尾的，但是仅靠露出来的手腕和下颌，经验丰富的老手便能断定，少说也是只来自富庶家庭的小肥羊。
老规矩，伴随着几个隐秘的手势，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准备前往门外埋伏。就在其中一人打算上前搭讪摸摸底时，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扒拉了一个踉跄。
“不不不，我的朋友，先来后到～”
来者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像是含着一大口酒。被人坏了好事的家伙正准备转头破口大骂，却在瞧见一张涂抹了五颜六色的油彩的脸时瞬间噤声。
诺瓦瞥了眼那忽然出现在他桌前的玻璃酒杯，微微抬起头来，冷漠地盯着那极其自来熟的、靠在他身侧台面上的家伙。
对方穿着打扮古里古怪的，浑身都是五彩缤纷的破布条，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里拉琴，脸上用油彩画着夸张的妆容，头上还带了一顶插着大羽毛的三角帽。
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或者是一位吟游诗人。
“你好，甜心。”吟游诗人打扮的陌生人摘下帽子，夸张地向他弯腰行礼。“今天我可真是幸运，一定是命运的指引，才令我遇见像您这样出众的美人儿。”
“您可愿意赏脸允许我请您喝上一杯？”那人俏皮地冲他眨巴着眼睛：“或者您是否愿意告诉我您的芳名？”
诺瓦：“……”
他垂在桌下的手迅速往身侧一摸，按住了某人蠢蠢欲动的指尖。
“……你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他确信自己记忆深处没有这五颜六色的家伙——对方为什么要刻意使用过于狎昵的词汇？
“我倒是后悔没有更早些认识你。”吟游诗人依旧笑嘻嘻的，带着娴熟的暧昧语气：“但是谁叫我和你一见如故呢？如果你不喜欢甜心这个称呼的话，还有宝贝儿，心肝儿，小鸟儿……话说这里是不是有些冷？”
难为他能在那双烟灰色眼瞳冷冰冰的注视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脱口而出。
“嗨？甜心？”
吟游诗人总感觉此人没有因他刻意的表演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他干脆在人身侧一屁股坐下，又故意向前倾了些，试图继续接近对方：“您要是不告诉我名字的话，我只能继续叫你甜——哎呀，别冲动，别冲动。”
吟游诗人慢慢举起手臂以示无害。借着斗篷的遮掩，一柄银亮的手枪正稳稳地抵着他的腹部，微微向上倾斜，确保能够一弹击穿心脏。
咔哒一声，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给枪上了膛。
“站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发出声音我会开枪，多余举动我会开枪，视线离开我的眼睛，我会开枪。”
“……”
“现在转身，背对我往酒馆外走，直到我说停。”那抵在腹部的枪口更用力了些，戳得人生疼：“五，四，三，二……”
这是完全相悖的命令！吟游诗人很想委屈地大喊大叫，若是背对着你，我该如何盯着那双迷人又可怕的灰眼睛呢？
但是在枪口的威胁下，他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按照最新的命令往酒馆外走，直到进入一处无人的拐角。
“现在开始回答问题。第一个问题，你的姓名。”教授淡定地继续威胁人：“五，四——”
“马格纳斯，”吟游诗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口花花：“伟大的马格纳斯船长向您致敬，亲爱的甜——”
那声“甜心”梗在了喉咙里，因为另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趁着马格纳斯张着嘴发愣时，看不出情绪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向黑发青年的方向微微俯身。
“先生，‘尾巴’都被解决了。”
不顾腰上的枪口，吟游诗人猛地上前一步，深情款款地望着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双手捧着胸口：“今天我可真是幸运，一定是命运的指引，才令我遇见像您这样出众的——嗷！”
毫不犹豫得用枪托在人后脑上来了一下，趁着对方吃痛地抱头蹲在地上，黑发青年重新将枪口瞄准了吟游诗人的脑袋。
“第二个问题，谁派你来的？”
“命运。”马格纳斯一边疼得丝丝抽气，一边颇为流畅地回答道：“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旨意，让我遇见了你——”
“砰。”
伴随着毫不迟疑的枪响，子弹正擦着他的耳尖而过，甚至帽子都飞了出去，连带着一大片头发都变得焦黑卷曲，吟游诗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搞的？他看起来很想破口大骂，明明依据情报，不久前这家伙还只是个大学教授，为什么枪法这么好，还这么凶残？！
“你的通缉应该值不少钱，马格纳斯船长。”教授若有所思地说：“臭名昭著的自由海盗、骗子和情报贩子。”
自由海盗没有固定的船只和团伙，他们会随机加入哪艘海盗船。这群人要不就是混不下去、人人嫌弃的最底层海盗，要不就是习惯独来独往的强者。
这一路他可没闲着，乱七八糟的小报都看了一堆。
“我的荣幸？”马格纳斯冲他们得意地眨了眨眼：“不过甜心，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再问我问题我可是要收费的呦。”
教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手指一勾便利落地收起了枪。他转身就走，徒留马格纳斯呆在原地瞪着眼睛。
“等、等等！别这样嘛！”他焦急地追上去：“我收费一点也不贵的，看在您是一位美人儿，您身边那位更是一位绝世美人儿的份上，我愿意打个九五折——”
他跑得倒是很快，本能伸手去抓黑发青年的衣角，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扼住了喉咙。
直到那俩人的身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后，马格纳斯才开始突兀地大口大口喘气。他捂着胸口，于周围人下意识的绕行和怪异的眼神中脱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喘咳着，口中却是呵呵低笑起来。
“差点，差点被杀掉了……”
——多么美丽、却又多么瘆人的蓝色眼瞳呵，如暴风雨降临前诡谲的海面，其下是凡人永远也无法触及分毫的汹涌暗潮。
吟游诗人终于站了起来，迈着醉酒般的步伐，转身隐入了人群，徒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叹息。
“神明啊……”
另一边，救世主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想将触碰过那个神经病的枪丢掉，而不是任其呆在自家宿敌腰间的枪套里。
诺瓦抬起头来，看了这疑似洁癖发作的家伙一眼，干脆用纳塔林语问道：“你认识他？”
“……马格纳斯，大预言者。”阿祖卡回过神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自命运女神陨落后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大预言者。”
教授怀疑地挑起眉来。
通过短暂的接触，这家伙很聪明，用轻佻与出窘来遮掩自己的真实目的。他不得不怀疑这个“大预言者”的身份是否也是一种诈骗，一场弥天大谎。
毕竟命运女神已经死了，按理来说她的信徒已经无法做出预言才是。
“前世我们和他有过几次有限的接触。”阿祖卡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来他曾和此刻的暴君一样，产生了如出一辙的怀疑：“我无法确定他真的是大预言者，还是一个聪明的骗子。”
“这人……疯疯癫癫的，做出的预言全部一一应验。比如战争的失败与胜利，国王与王后的结局……还有您的死亡。”救世主蓝色的眼瞳里全然倒映着眼前的身影：“但这是只要全面掌握局势便能判断得出的东西，我相信您也能做到。”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轻了起来：“可是在您死后不久，他就失踪了，只留下了一句无人能够解读的预言。”
阿祖卡清晰地复述道：“一切命运归于深渊。”
教授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怀疑地挑起眉头：“……没了？”
他不曾接触过这个世界的“预言”。出于对于未知的尊敬，学者愿意先暂且持保留意见。但是这所谓的“预言”结合他判断得出的信息，相较之下似乎也没有更多新鲜玩意儿——也是，否则救世主早就提前告知与他了。
“没了。”
阿祖卡望着自家宿敌脸上浮现出生动的不满神色，眼中忽而闪过柔和的笑意。
“像是刻意留给谁的讯息。”黑发青年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但是我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谜语人。”

第225章 交易
教授没料到，会这么快再次瞧见这位疯疯癫癫的“大预言者”。
自开始吃晚饭，约克便开始坐立不安，吃完饭后终于扭捏着说想去看帷幕与夜莺话剧团的露天暖场预演。弟弟难得提出请求，玛希琳自然是满口答应。不仅答应了，还将能拽上的人都拽上了。
奥雷在瞧见某位暴君的脸时，五官都控制不住扭曲了一瞬。他将玛希琳拉到一边，竭力压低声音咆哮道：“你到底是怎么把他拎出来的？！”
这家伙简直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他的工作与咖啡融为一体，刺客从未想过“看话剧”这种富有人文气息的活动会与大魔王扯上半点关系。
红发姑娘满脸茫然：“就，我说人很多，很热闹，然后他就答应了……”
奥雷：“……”
“破案了。”刺客冷漠地说：“我猜他要探听点什么消息。”
反正总不可能是为了一起参加主角团队和谐友爱的团建活动。
帷幕与夜莺话剧团的紫绒帷幕在夜色下闪烁着点点星芒，临时搭建的露天手架上固定着黄铜射灯，通过调整透镜，将三面最为明亮的圆形光斑固定在舞台中央。尽管只是暖场预热，还需要缴纳一笔堪称高昂的门票钱，前来凑热闹的人依旧很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药与香料烧灼后的奇妙香气，袒露着大腿和胸脯、小丑打扮的女伶摇晃着铃鼓，巧笑颜兮着向众人讨要赏钱，一些头脑机灵的小贩早已灵活得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苹果酒、椒盐饼和椰枣糖。
诺瓦不由皱了皱眉。他抬起头来，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那股有些怪异的气味。说实在的，他不太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场合，无事的夜晚他宁愿蜷缩在沙发里看书——过于嘈杂的周边环境会影响他的思考效率。
好在阿祖卡始终在他身边，时不时轻轻扣住他的肩膀，灵巧的带他避让开拥挤的人群。
灯光忽然交汇了，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声，幕布被缓缓拉开 ，一个身着一袭红裙的曼妙身影正背对着观众，出现在了舞台的中央。
“夜莺小姐！”
一旁的约克早已激动地尖叫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中，狂热的人潮正不由自主地往前涌，他们似乎热情得太过火了，狂乱巨大的影子竟几乎要吞没帷幕。
舞台像是被点燃了，尖锐的拨弦声刺破了空气，伴随着激烈的鼓点，红裙女郎倏然旋身，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黑发上坠着纷飞的银链，飞扬的裙摆好似灼灼的烈火。她赤裸的足尖伴着铃声，在地上踏起无数亮晶晶的碎屑。
这是奥罗拉公主为了寻找父皇暴毙的真相，拒绝嫁给公爵，逃离王宫后伪装成流浪舞女在街头卖艺谋生的桥段。
伴随着乐章的第一个小小停顿，夜莺终于正对了观众——鲜红的玫瑰在她的耳侧怒放，一张画着夜莺纹路的精致半脸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仅露出雪白的下巴和妩媚的红唇。舞步热烈癫狂，她的面容却是极其冷肃、甚至是悲愤的，那位敢爱敢恨、不屈不挠的奥罗拉公主在她的身上复活了。
一名穿着打扮古怪夸张的吟游诗人出现在舞台上，他向公主单膝跪地，弹唱着里拉琴，深情诉说着自己的爱慕之情。
教授慢慢眯起眼睛。
一位新熟人，自称马格纳斯船长的疑似大预言者……还有一位老熟人，曾被爱欲之神抛弃的女祭司阿帕特拉。
公主的舞步依旧热烈，她拒绝了试图与她共舞的吟游诗人，拒绝了向她抛洒大笔金币的富商，拒绝了想要强拉她离场的贵族——一般这时，杰拉德就该出场英雄救美了。
但是这一次，那美艳的红裙女郎却是向着舞台下的方向，做出了邀请的姿态，诺瓦忽然觉得浑身一阵不祥的发毛。
果不其然，三顶聚光灯毫无征兆地将他笼罩严实。
教授：“……”
一旁的约克红着眼睛，看起来想要扑过来咬死他。蠢孩子，明显是被影响了神智——该死的女祭司。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帷幕与夜莺话剧团为了炒热气氛新添加的互动环节。一时间，无数阴沉愤怒的目光瞬间包围了那个肤色苍白的年轻人，看起来恨不得将这得到夜莺邀约的幸运儿大拆八块。
玛希琳拧紧眉头。她不认为以这位陛下的性格，会愿意上台充当被戏耍的角色，红发姑娘本想上前解围，却被奥雷按住了。
“再等等。”刺客双臂抱胸，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戏——不论是谁的好戏，没看到他的那位好友还没动手吗？
剔透的烟灰色瞳孔在强光的照射下本能收缩了一下，黑发青年眯起眼睛，隔着人群与舞台上的女祭司遥遥相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嘘声一片，女祭司唇角的微笑也终于逐渐开始变得僵硬。
那家伙看起来在围观下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是其他人竟不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燃烧后的蛇血树脂混合着星见草粉，非常劣质的致幻剂，预言家和自称可以通灵的骗子的常备品。”年轻人的声音仿佛裹着冰碴，穿透了欢呼声，离他最近的观众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引起群体亢奋的？”
大魔王的小课堂开课了。一旁早有察觉的奥雷忍不住露出了个“我就说”的得意微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女祭司似乎说了句什么。下一秒，绯红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整座露天剧场，观看演出的众人神情开始变得恍惚起来，脸上露出狂喜痴迷的微笑。台上的阿帕特拉闭上双眼，开始低声吟唱召唤神明的祷词。
玛希琳一把抓住了眼神开始变得呆滞的弟弟，将其拽到了身后。这个叫做“夜莺”的女人认真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对方，要知道最能打的几位现在可都在这里。
“等一等。”教授按住了准备动手的自己人。
阿帕特拉明知道阿祖卡的神明身份，以对方对于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忠诚程度，不太可能当着阿祖卡的面去坑自家神。
果不其然，直到祷告结束，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袭红裙的女人独自站在舞台上。她无视了所有人，只是缓缓摘下了那张面具，冲着被聚光灯笼罩的黑发青年露出了一个古怪、瘆人、似是悲伤又似是愤怒的扭曲微笑。
“你看，她消失了。”女祭司的声音很轻，轻柔、沙哑而疲惫：“不论我为她献出了多少爱欲，不论我为她聚集了多少欲念，不论我如何祈求……她还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教授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废话，所有目前尚且存活的神中，爱欲之神简直是最倒霉的，已经足足被毁了两片灵魂碎片。但凡她脑子稍微正常些，便绝不会再次轻易降世。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冷酷无情的暴君看起来一点也不打算对这濒临崩溃的狂信徒予以些许同情。
“你认识马格纳斯。”还没等阿帕特拉回答，他便了然地将视线转移到了一旁的吟游诗人身上：“他告诉你的。”
吟游诗人捂住了胸口，露出了夸张的心碎表情：“天呐，甜心！这可太伤我的心了，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是这种侵犯他人隐私的、不礼貌的讨厌鬼吗？”
奥雷等人瞳孔瞬间剧烈颤动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到——甜、甜心？谁？那位陛下吗？这都什么见鬼的称呼？！
那边暴君还在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也习惯叫我甜心，非常相似的口癖。结合其他信息，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
马格纳斯：“……”
忽然有些心虚——心虚中夹杂着被火速揭穿的震撼。小公主谈起这位神选之人总是甜心长甜心短的，结果见到人的第一瞬间，他便习惯性将这一称呼脱口而出。
……可怕的家伙，这人简直敏锐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
“他是我的老师，幼年时曾经救过我。”阿帕特拉看起来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缠，更何况瞒也瞒不住，干脆直接揭露了真相：“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教授不置可否：“你大费周章地找我做什么？”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女祭司有些急切地上前几步，却在瞧见对方身边那微微抬起头来的金发青年时，立即顿住了。深重的恐惧自她脸上一闪而过，显然对某神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连那轻佻的说话习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支银盔骑士离开了王城，正在追寻您的踪迹。”她站在原地，绯色的眼睛哀愁地望着他：“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来到了卡萨海峡。”
教授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来：“我不认为这是值得用来交易的信息。”
教廷他早已得罪彻底，王庭那边估计也因他掀起的暴乱恨他入骨。自他成为了“幽灵”以来，各种明里暗里的追杀简直就没消停过。所谓债多了不愁，一支银盔骑士罢了，他还不至于对此如临大敌。

第226章 公主
“而且我看不见你的诚意。”黑发青年冷漠地看向周围的观众，那些人已经因埃蒂罗处女的法术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痴醉状态中：“将这些无辜者牵扯到你的把戏里，到底是打算引我入局，还是借此警告威胁我？”
除了与他交好的几人之外，这个世界的强者总有一种不把同类、尤其是那些最为弱小的同类当人看的傲慢。女祭司阿帕特拉如此，阿兰的圣者塔隆如此，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也是如此，但后者好歹还勉强遮掩一下，辉光教廷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信众。
阿帕特拉的脸上闪过些许错愕，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一层面上得罪人。
一个普通人，像是来自未知的鬼魂，苍白得令人心惊。许多人围绕着他，其中不乏令人生畏的存在，但依旧没有任何人能从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移开视线。
说实在的，在被此人坑害之前，女祭司始终以逗弄轻佻的姿态对待这位神选之人，夹杂着某种隐晦的、令她抓狂的嫉恨……或者说她深深地憎恶着任何抢夺爱神视线的存在，却逼迫自己去爱他，只因阿娜勒妮爱他。
为什么阿娜勒妮会选择一位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他又能为神明带来些什么？那些最极致的渴求，最纯粹的欲望，最令人痴狂的爱——半点儿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忠诚”，傲慢得堪称亵渎，理所当然得将神明拉入属于他的棋局里。
……但是现在，她却需要在这完全不对等的对峙中，尽量从一个普通人手中夺回些许主动权。
“……我没想过您会计较这个。”女祭司看起来冷静了不少。她低低轻笑起来：“亲爱的，我发誓，他们不会出现半点儿问题。”
玛希琳不由上前一步，将黑发青年挡在身后。红发姑娘警惕地瞪着对方，尽管那美艳动人的女人在笑，她却莫名感到浑身一阵阵发毛，给她一种分外熟悉的不好预感。
又一个疯子。
“小妹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简直好像我会害他似的。”阿帕特拉用涂了鲜红甲油的纤细手指捂着嘴，委屈而难过地望着他们：“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的痴情女人罢了，又怎敢在一位神明的面前为非作歹呢？”
被人提及的金发神明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就再也不用开口了。”教授冷飕飕地说。
“好吧，好吧，真是心急的男人。”阿帕特拉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想必你们都认识我们的王后陛下爱斯梅瑞。”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说：“但是你们知道她是阿娜勒妮选定的上一任神选之人吗？”
“……”
马格纳斯抱着里拉琴静静站在一边，那张往日里总带着浮夸笑容的、涂抹着油彩的脸，此时已经归于诡异的平静，像是显出釉色的五彩瓷器，唯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要如何证明你不是在信口开河？”
早在初次与银盔骑士会面时，此人便猜出了些许端倪。此时猜想得到了验证，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上一任”一词令他有些在意。
女祭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的真名是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
马基安是王室姓氏，这意味着对方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王室成员。
“当今那位陛下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王室视我为污点，但我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事……比你们、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这位真正的公主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微笑，绯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双毫无情绪的烟灰色眼瞳：“比如爱斯梅瑞，还有我的那位好兄长，究竟从阿娜勒妮那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您在和银鸢尾王室对着干，不是吗？”她的声音变得越发柔软甜蜜，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意味：“反正我憎恶我身上的这只血脉，我很乐意将他们最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告诉您……”
诺瓦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张微微扭曲的脸，犀利地指出了问题要害：“那么你呢？你想得到些什么？”
“……”
女祭司脸上那种带有表演色彩的夸张表情终于渐渐归于了空白。
“我要知道阿娜勒妮的行踪。”良久的寂静后，阿帕特拉非常平静地说。自见面以来显得疯疯癫癫的女祭司此时看起来竟十分清醒，冷静而清醒：“不论她躲在哪里，不论她是否陨落，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
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的一生皆被名为“嫉妒”的毒液腌渍。
她嫉妒着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为失败者的女儿，先王后恨她。在她为了填饱肚子，因偷窃厨房的面包挨打时，她的那位兄长早已因血脉与性别理所当然地成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享受着最好的资源，肆意挥霍着天资。
她嫉妒着那个自称马格纳斯的家伙。他像故事里的杰拉德一般救下逃出宫殿又陷入险境的小公主，但她远不及奥罗拉公主幸运，至少对方还曾拥有过一位真挚地爱着她的恋人——而那个卑鄙的骗子转手就将她卖进了爱欲神殿。总有你一天会感谢我，吟游诗人神秘地微笑着，自由强大得令人咬牙切齿。
她嫉妒着那个曾与野兽同住的、肮脏的女人。驯兽师的女儿凭什么成为神选之人，得到爱欲之神的亲睐，令神明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嫉妒第二任神选之人，她嫉妒同样拥有神印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她嫉妒任何试图夺取爱神注意力的人——她是多么想要世间最为纯粹的爱与被爱呵，这份渴求令她向爱欲之神卑微地俯首，令她强大得自以为无懈可击。
“……因为我爱她。”阿帕特拉甜蜜地微笑起来。
爱是无私，爱令“阿帕特拉”不顾一切，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爱的神明奉献出她所拥有的一切，甚至可以兴高采烈地为她去死。
但与此同时，爱也是自私，令“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在无法抑制的妒火与求而不得的苦苦折磨下变成一个疯狂的、痴情的、不顾一切的——危险的狂信徒。
……
直到回到歇脚的旅馆时，诺瓦始终一言不发。
有人轻轻摘下他头发上散乱的、亮闪闪的碎片：“……您还在想那位小公主吗？”
“唔。”他本能地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正对上了救世主有些无奈的眼神。
“我只是在想，按照这个世界如今的主流修行方式，随着实力增强，与神明的共鸣程度加深，一些人的性格也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极端。”教授淡淡地解释道：“但是如果像你一样，通过不断的思考与实践去与某一理念进行共鸣，而非去盲目地信仰某一具体的神——或者简单粗暴些，只是学会辩证地看待神明本身，这是否会尽可能地减少此种异变的发生？”
闻言，阿祖卡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其实也是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几位教师探究的课题之一，您已经触及了研究的核心部分。”
一个普通人，做到了这一点——只能说不愧是那位陛下。
当年他还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时，尽管主流将无信者称为异端，但总有些人的思维是关不住的——在神罚事变之前，据他所知，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有教师试图从无信者的修行方式中寻得些许经验教训的，奈何教廷的血腥手段令一切都被迫终止了。
黑发青年的眼神却是唰得一下亮了起来：“你还记得研究这部分学说的学者分别是哪几位吗？”
“记得是记得。”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您打算做些什么？”
“关于术士的修行，这一方面我不是专家，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从其余角度为你们提供思路与灵感。”他的宿敌倒是显得分外坦诚：“但是既然有人是专家，不如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相信总有人无法抗拒这种诱惑的。”
如果真能避免术士修行过程中的理智异变问题，这简直足以令全大陆的术士为之疯狂。
见人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诺瓦想了想，决定也夸夸对方：“当然，你也是专家，还是最罕见领域的权威专家，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祖卡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柔软。
“亲爱的，我喜欢听您夸我。”救世主微微笑了起来，向人俯过身去，轻轻吻了吻恋人的额角。灿烂的金发顺势从他肩上滑了下去，温柔的蓝眼睛里似是闪烁着星辰的碎片。
另一人却完全没有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连敷衍的亲亲都没有，而是风一样席卷来纸笔，斗志昂扬地铺开稿纸开始奋笔疾书，头都不抬一下。
再一次引诱失败的救世主大人：“……”
他就知道，某人表面微笑不变、实则满肚子怨气地想，他深切怀疑在自家宿敌的心目中，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话说他应该至少比咖啡地位要高上一些吧？

第227章 故事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曾是一位在马戏团谋生的驯兽师的女儿。说是马戏团，其实也兼职了皮肉生意。团长的皮鞭会不分彼此地落在动物与人类的身上，一条人命甚至可能还不如一只会杂耍把戏的熊重要。
“如果不出意外，她的一生都会在臭烘烘的兽笼与取悦他人的廉价帐篷里辗转，直到死于脏病。”女祭司流露出嘲讽的神情：“但是爱欲之神给了她一个机会。”
“多么美好的爱情。”她的语气柔软而甜蜜，简直像是个满怀憧憬的小女孩在讲述童话故事——如果那双绯色的眸子没有饱含粘稠恶意的话：“被叛军追杀的王子殿下爱上了救下他的马戏团姑娘，力排众议也要将她带回鸢心宫，宣布她就是他的王妃。”
爱欲之神最喜欢此类把戏。她热爱为世人降下混乱的、痴愚的、极致狂热且不顾一切的爱，那些庞杂的爱欲将无视世俗伦理与理智道德，无论所谓的“恋人”是自己的血亲、仇敌，或者只是一头流着涎水的野兽。
“她是个聪明、冷酷且极有野心的女人。”阿帕特拉轻柔地叹了口气：“我的那位同父异母的王兄迷上了她，‘爱情’令他盲目，不顾先王与先王后的反对，任由她逐步介入权利中心，直到她成为王后，直到她的权势甚至隐隐超过了国王——然后爱欲之神毫无征兆地抛弃了那个女人。”
“接下来，砰——”女祭司咯咯地笑了起来：“‘爱情’消失了。”
“我的王兄恨极了这个愚弄他的卑贱女人，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无用，他怕她的残暴，甚至连报仇都做不到。”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且畅快的扭曲表情：“阿娜勒妮也恨她，她在我面前折磨她，唾骂那个婊子的无用，令她卑微地匍匐在地，于灵魂的灼痛中涕泗横流着惨叫哀嚎，直到她像是马戏团里的牲畜般颤抖着驯服。”
最为重要的讯息被女祭司含糊其辞着一带而过，尤其是“神眷者”的部分，对方坚决地表示得等寻到爱欲之神的行踪时，再进行交易。但是教授还是从中推测出了不少极为关键的信息。
“你看见的那本‘漫画’，具体究竟是什么形式的？”
阿祖卡愣了一下，这人话题转移得毫无征兆。见对方已经疑惑地抬起头来，他慢慢地回答：“命运不允许我描述更多——我只能说，我从中观看了我的一生。”
黑发青年手中的笔停住了。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也曾透露，命运会阻止她说出更多——又和命运有关，但明显对方比爱欲之神的权限更大。
……为什么，因为他是“男主”吗？
“那么我们换个问题。”教授将身体往后一靠，手指抵在嘴唇上：“‘漫画书’的中文发音你是如何得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听见了。”男主用那双镶嵌着金色纹路的蓝眼睛温柔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我看见了。”
诺瓦皱紧眉头，缓缓确认道：“所以你在濒死之际看见了我的世界？是那个‘我’告诉你，这是一本‘漫画书’？”
救世主无声地微微笑了起来，那轮明亮、美丽而伟大的银色光晕仿佛再一次地笼罩了他——他的宿敌实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命运无法遏止他。
“好吧，结合一下我从萨缪尔的记忆里得的碎片。”黑发青年再次陷入了沉思，手指慢慢敲击着桌面：“神选之人是神明为自己选定的躯壳，爱斯梅瑞是第一个试验品。爱欲之神在为她造势，试图人为地编造一个传奇，但是在此过程中聚集起来的信仰，却远远无法支撑夺得身体所需的神力——所以神明放弃了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异世界，想要获得更多来自异界的信仰，而你、奥雷和玛希琳则是第二批试验品。”
奈何诸神的灵魂在此之前已经耗费了太多力量，无法再像“塑造”爱斯梅瑞时那般粗暴直接，只好通过更加隐晦的方式来引导“命运”的走向。
……前所未有的，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愤怒与悲哀。
就像以爱斯梅瑞的能力，就算没有爱欲之神参与，她也能过好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而不是靠所谓的“爱情”先去征服一个男人，再去征服一个国家。她是如此，三位“主角”更是如此，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好是坏，那都是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所以所谓的“神”凭什么肆意玩弄另一些人的人生？
……在用最为悲愤的悖逆去对抗被精心编排的“宿命”之前，那个人也许本该成为一名医生的。
“……教授？”
诺瓦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盯着人看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他甚至有些不愿去深思，一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发酵。
温暖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指腹试探着摸了摸他的眼下皮肤，那个人的声音低缓且温柔：“您这是在为我感到难过吗？”
他竟难得有些迟疑：“……我应该，不会产生共情。”
那家伙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略显戏谑的、柔软甜蜜的得意：“那么也许是因为，您爱我？”
“……”
默默将对方的爪子按了下去，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拉扯回正道。只是他的耳朵似乎有些红，也许是为自己的失态。
“诸神被困住的地方，应该有某种方式可以与异世界沟通，我猜和一种名为‘创世之书’的东西有关。隔着时空的混乱，他们通过降维的方式，将选定的神选之人——也就是你们——身上发生的故事传递到地球。”
“菩提树下坐化的释迦摩尼，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夜行登霄至天房的穆罕默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读者缓缓抬起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故事主角：“毕竟所谓宗教，在早期也不过是一个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诸神希望通过‘漫画’的形式，来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仰。”
他看起来像是肃立于真理的殿堂里，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傲慢宣读着最终的判词。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你是超出故事本身的存在，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
被抱住了。
黑发青年坐在椅子上，迟疑地挣出手臂，慢慢拍了拍另一人的后脊，那些热烫的呼吸全然撒在他的脖颈深处。
“那么您呢？”救世主有些压抑地说：“您怎会离开自己的家乡与故土，选择落入我的世界？”
“我还不知道，我需要更多的——嘶！”
那家伙又咬住了他的颈侧。疼，但是应该没有出血，只是要害被人含在唇齿间的感受绝不好受。
然后对方就这样叼着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委屈咕哝：“您会突然离开我吗？就像您突然出现一样？”
教授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根据我们最初的约定，你会帮我回到我自己的世界。”
他非常敏锐地指出这一点。但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另一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了一瞬。
不过金发青年还是松开了牙齿，爱怜地舔了舔那些泛红的皮肉，带着安抚的意味，惹得人本能哆嗦了一下。
“先生，我对您许下的誓言将永远有效。”救世主微微直起身来，专注地注视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非常温柔且慎重地承诺道。
“可是也许我永远也回不去了。”他的宿敌面无表情的、甚至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毕竟那个世界的‘我’只是一具躺在病床上的尸体，说不定都早已被烧成灰了。”
他闭了闭眼睛，呼吸似乎有些发抖。
他在一点点将自己最为脆弱的部分剖开来给另一人看：“我只是……无法抛弃我的根本，我不敢忘记塑造我的过去，如果我被这个世界彻底同化，那么我将逐渐变得不再是‘我’——这将是一场和脑瘤无异的、令我感到恐惧的慢性屠杀。”
“所以我极大概率不会离开你——当然，排除一切意外。”黑发青年的语气重归理性，以一种冷静到堪称冷酷的方式回答他：“首先，我认为回家的可能性其实极小。其次，如果真有回家的机会，因为你的家人朋友还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要求你抛弃一切陪我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尽力寻找自由来往两个世界的方式。”
“最后，如果事态走向了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方向……唔！”
又被亲了。
诺瓦下意识挣扎了下，却被人死死按在怀里。急促湿润的喘息间，他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喃喃低语：“足够了，亲爱的，足够了……其余的请都交给我。”
——不论是牺牲，还是其他什么，都已经足够了。
黑发青年不解风情地皱紧眉头：“你为什么又堵我的嘴？”
“因为我不想听。”阿祖卡笑眯眯的，趁着人恼怒地瞪他，又在自家宿敌有些发红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因为我只需要知道，你是爱我的。”
他的宿敌呆愣了片刻，严肃地慢慢皱起眉来，以一种研究课题的专注认真地盯着他：“……我不确定，这是爱吗？”
“谁知道呢？”救世主狡猾地叹了口气：“但是您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亲自得到这个答案……而我会一直陪着您。”
不论哪里，不论何时——直到成为被那个人认定的锚点。
“所以不要害怕。”

第228章 搜捕
夜幕笼罩之下，卡萨海峡沿岸的小镇深处，十二道黑影正骑着马，三三俩俩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掠过破旧的街道。
特殊材质的斗篷吸收了所有的声响，也遮掩了其下由大量秘银制成的银色盔甲，行动间竟连丝毫磕碰声都不曾出现。
黑影在道路的尽头汇聚，如夜幕深处的鬼魂。有人低声吟唱着，咒文顺着泥土流回他的掌心。
“报告骑士长，东区没有。”
“西区不曾发现行踪。”
“一切正常。”
为首的黑影骑在马上，正抬头凝望着天边暗淡的星穹。夜色已深，苍白的月亮仿佛一枚诡谲的眼球，正悄悄地低头瞥了他们一眼。
“准备休整，明早前往下一个地点搜查。”伊亚洛斯骑士长闭了闭眼睛，终于沉声命令道。
周围的骑士皆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哪怕身为堪称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战力，护卫银鸢尾王族数百年的鸢心近卫团，在经历了接近半个多月、日夜兼程的奔波搜查，人马俱疲依旧是在所难免的。
眼见骑士长的身影渐远，其余坠在后方的银盔骑士神情顿时肉眼可见变得松弛了不少，就连身下的马匹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乔里尼，我记得你和骑士长一起去见过那个人。”一名年轻的骑士忍不住凑了过去，和同僚低声八卦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为了搜捕区区一名普通人，居然需要派遣十二名银盔骑士？”
要知道十二名银盔骑士已经足以征服一座城市了。当年为了平息北境之城的叛乱，除了王城军之外，也不过派出了十名银盔骑士而已——在屠杀了大半个城市后，北境之城从此彻底臣服，心甘情愿地沦为银鸢尾帝国坐落于北境边界的堡垒。
乔里尼&#183;巴特曼冷淡地瞥了对方一眼。
“……一个聪明、狡猾且异常阴险的疯子。”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是除此之外，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非常普通。”
可以随手掐死的那种。
他的同僚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狐假虎威？”
“我们的长枪即将对准的是恐怖的恶龙，而不是恶龙爪下的脆弱宝石。”乔里尼&#183;巴特曼冷嗤一声：“当然，那枚宝石也不可有半点损伤——王后陛下嘱咐过了，要活口。”
“都安静些。”最前方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冷声打断了他们：“轻敌会害死你们，我们所面对的绝不是普通的叛军头目。”
“目标的身旁至少有一位高级主祷阶层的黑暗系术士，一位高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水系武者。前者是我们的老对手，逐影者的头目奥雷&#183;阿萨奇；后者为年轻女性，善用拳，其余情报暂且不明。”这位向来温和沉稳的骑士长此时面色简直凝重得可怕：“除此之外，依据探子传递的最新情报，目标身边极有可能还有一位圣者，甚至是‘神’。”
他一字一句地严厉警告道：“如果不幸对上了他，你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全员都会牺牲，我也不可能活下来。”
一种可怕的、几近绝望的沉默在银盔骑士间蔓延。
神明，击碎了巴兰朵城的黑暗天灾，在莫里斯港降下了神罚，惹得全大陆的强者乱成一团，所有神殿皆陷入了或是狂喜或是惶恐的激荡中。
之前那名年轻的银盔骑士忍不住低声喃喃道：“……我现在开始觉得十二个人也太少了。”
哪怕是一位圣者，他们也敢仗着人数拼一拼——但是神明？谁敢妄言自己能在对方面前存活几个呼吸？
“也不必过于丧气。”伊亚洛斯骑士长镇定地安慰众人：“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还不能确定对方身边真有一位神。就算确实是神，也总能寻见双方分开的契机。”
“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势如破竹，北境之城已经沦陷，现在全帝国的兵力都在赶往北境。”他的面容坚毅冷硬，宛如淬火的钢铁：“但哪怕形式如此严峻，王后陛下依旧派遣吾等前去抓捕叛军头目，这说明了什么？”
众人肃穆无声，只有骑士长的声音沉沉回荡：“这说明在陛下看来，放任此人发展壮大，其危害甚至远比北方那只贪婪的冰霜巨龙还要巨大。”
苍白的月光下，架在马鞍左侧的长枪闪烁着森寒冷冽的光。
“王庭议会目光短浅，贪婪愚钝，看不透陛下的良苦用心，但她还有我们——今夜所有人检查马鞍，武器不离身，黎明之前我们就动身，卡萨海峡还剩下螺旋湾和贼鸥码头没有搜查。”伊亚洛斯骑士长脊背笔挺，庄重地用臂甲敲了敲胸甲，声音低沉：“为了陛下，为了银鸢尾。”
众多骑士一齐低下了头：“——为了陛下，为了银鸢尾。”
……
“鸢心近卫团的银盔骑士？”奥雷忍不住嗤了一声：“老熟人了。”
确实熟，光是这一世，都已追杀和反追杀了几个来回。至于前世，对方也曾沦为了暴君忠诚的座下走狗。那时卡西乌斯二世和爱斯梅瑞的鲜血甚至尚未干透，鸢心近卫团的立场转变速度之快让奥雷不得不怀疑，那群银光闪闪的铁块是不是只是效忠于那张王位，而不是效忠于个人。
“这群家伙单打独斗暂时比不上我。”奥雷双臂抱胸，继续和人透老对头的底：“麻烦的是他们有钱，比如身上那套秘银盔甲，还有层出不穷的魔具与卷轴——最重要的是会列法阵，比如最出名的法阵‘终焉誓约’，哪怕是圣者，一但被困，一个不小心也会死。”
刺客头子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黑发青年，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怎么，你被那些铁块盯上了？”
“银盔骑士已经到了卡萨海峡。”诺瓦正低头在纸上写些什么，闻言抽空看了他一眼：“按照行进速度和行为逻辑推测，我猜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到达贼鸥码头附近。”
“那你还在这里淡定地画鬼画符？！”奥雷忍不住瞪着他，声音提高了些：“就算我们这边有个神——等等。”
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你要拉着我和玛希琳一起来。”他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还特意跑街上去看什么劳什子话剧，你在故意拿自己当诱饵？我就知道——”
“首先，这不是鬼画符，这是作战计划。”那家伙笔尖一顿，抬起头来不满地瞪着他：“其次，我只比你稍早些知道，我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精准推测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城的一举一动。”
刺客对此嗤之以鼻：“听你鬼扯。”
一旁的玛希琳却是脸色一变：“梅尔达一家。”
梅尔达一家就在贼鸥码头附近的螺旋湾。
在众人的注视下，红发姑娘的表情渐渐变得焦躁起来：“那群人是会追踪法术的，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曾在梅尔达一家落脚。”
奥雷怔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同样变得难看起来。
“我真傻，我当时一心只想着回家看看，我——”她在原地转了几圈，仿佛下定了决定，脚步定在了黑发青年面前：“抱歉，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必须要回家一趟。”
“为什么？我的计划需要你呆在贼鸥码头。”黑发青年以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冷酷质疑道：“如果奥雷的情报无误，就算银盔骑士发现了梅尔达一家，依据你和银盔骑士的实力对比，你一个人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喂。”刺客皱紧眉头，试图打断暴君——这话说的可真够混账的。
教授不理他，只是以一种咄咄逼人的态度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
“……我的家人曾经因我而死。”玛希琳深吸了口气，绿眼睛里浮现出了一层悲哀而痛苦的水光：“我杀了费尔洛斯的敌方将领，他的手下为了报复我，找上了梅尔达一家。”
红发姑娘轻声说：“十三个人，十三具尸体——连最小的黛西也没了。”
诺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相信我吗？”
“……”
“你不相信我。”黑发青年了然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奥雷有些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他瞪了一旁的阿祖卡一眼，却发现那家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完全没有缓和气氛的打算。刺客绷着脸开口道：“她需要做什么，我也可以做。”
“不，你不行。”教授平静地说，他看向玛希琳：“我能理解，这种情况下，由于应激反应，你的感情自然会大过理性，我需要将你的私人情感因素纳入思考——但是你不能离开，海员工会最信任的人是你，你最熟悉这里，所以你必须和奥雷一起留在贼鸥码头。你们只要执行我的命令，便不会因银盔骑士而死。”
玛希琳张了张嘴，但是还没等她说什么，便听见那人又开口道：“换我和阿祖卡回螺旋湾，我发誓不会牵扯到梅尔达一家。”
那双冷静的烟灰色的眼瞳仿佛看透了一切，安静地倒映着她错愕的神情：“你至少应该相信阿祖卡，对吧？”

第229章 阳谋
“那家伙有时说话就是像个混蛋，对我冷嘲热讽的时候简直比魔鬼还要魔鬼。”奥雷一边仔细观察红发姑娘的脸色，一边低声安慰道：“所以姑娘，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这都不是你的错，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是个武者，急于求成会损伤根基——要是实在气不过，我去偷走他的所有咖啡存货。”
大不了被炸毛的暴君恶狠狠地挠上一顿，刺客大义凛然地想，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玛希琳被他逗笑了：“你要是真这样做了，那位陛下一定会很生气，到时候连阿祖卡也救不了你。”
“我是有些生气，不过主要是针对我自己的。”她平静地说，神情中流露出些许不符合这具躯体年龄的疲惫来：“而他只是在说实话，甚至一点没错，是我感情用事了。”
红发姑娘抬起头来，凝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白色的盘旋的鸟群之下，传来贼鸥孤独的尖叫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梦呓似的：“我只是忍不住一遍遍去想那天我所看到的一切，一遍遍着了魔似的告诉自己，这是冥冥中命运赐予我的、挽救一切的唯一契机……不，我真没事。”
望着同伴担忧的眼神，玛希琳深吸了口气，那双如早春麦田般的绿眼睛重新变得坚毅而明亮：“我想清楚了，与其深陷在过去的记忆里自怨自艾，还不如把那些可能伤害我的朋友与家人的坏蛋全部杀光，这才是保护我爱的人的最佳方式。”
“好姑娘。”
奥雷总算舒了口气——担心好友的状态是一方面，不过话说他为什么还要操心暴君的人际关系？难道是被某人传染了？
而他的好友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松弛，也不知道是对大魔王那令人落泪的情商自信满满，还是对他们两个的自我调节能力很有信心……所以他到底操心个什么劲？！
被他腹诽的救世主此时已经带着自家宿敌回了螺旋湾，顺便提溜着玛希琳的弟弟。这位话剧团的狂热粉丝在得知他心爱的夜莺小姐其实是个靠大规模传播致幻剂搞非法宗教活动的恐怖分子时，历经了否认、质疑、愤怒、心碎等等一系列过程后，现在已经肉眼可见地蔫了。
梅尔达太太茫然地看了看离家前兴高采烈、现在却蔫头耷脑的养子，又看了看两位提前回来的、女儿的朋友。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便瞧见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年轻人站在门外，眼睛微垂，优雅地举起一只手来，对准了这座歪斜得几乎要倒塌的老房子。
施法者的金发漂浮起来，宽松的领口与袖口灌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梅尔达太太围裙的一角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掀了起来，她震撼地望着金发青年脚下浮现出无数繁复神秘的奇异纹路，那些纹路正以对方为原点，顺着泥土、沿着老屋斑驳的外墙迅速爬行攀升，就连木头的缝隙都发出了微弱的光，直到法力遍布了每一个角落，她仿佛听见了老屋欢欣的吱呀声。
年轻人放下手来，转头对目瞪口呆的梅尔达一家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请原谅这场未尽允许便开展的装修——不过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在我脚下这片土地曾生活过的梅尔达。”
……这个人简直像是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那些降下庇佑与赐福的伟大存在。约克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踟蹰不敢上前。他的弟弟妹妹们却不管这些，欢呼雀跃着到处去扑那些尚未消失的光点。
“孩子们，接下来是有什么危险吗？”梅尔达太太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情凝重地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她看起来并没有被术士的身份惊吓到，也许是因为她的女儿同样并非常人。
“不会有事的。”教授平静地安抚她：“阿祖卡很强，只要大家呆在家里，不要乱跑，我发誓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是你们呢？还有小玛希琳？梅尔达太太的嘴唇动了动，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声嘱咐着孩子们去关好门窗，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宣布今天的午饭有烤蛋饼。
……
贼鸥码头位于卡萨海峡的末端，是整条海道最为狭窄、也最为关键的首尾区域，再往前便会驶入一望无际的大海。
“如果我是叛军头目，我也会选择贼鸥码头作为新据点。”伊亚洛斯骑士长展开地图：“这附近的海盗十分猖狂，来往人员鱼龙混杂，目标很有可能混入其中，混淆视听，要注意搜查过往船只。”
“骑士长，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当地驻军？”乔里尼&#183;巴特曼皱眉质疑道：“如果有当地驻军配合，想必比我们逐一搜查更有效率。”
“不，那个人非常狡猾，些微风吹草动就有可能令他溜走，王后陛下也曾嘱咐我们不要闹出大动静。”伊亚洛斯骑士长摇了摇头：“更何况卡萨海峡驻军势力属于卡穆公爵派系，王庭议会与陛下一向不合。若是让他们参与进来，我担心反倒会节外生枝。”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扣了扣，远方传来水手粗野的吆喝声，混合着海鸟的鸣叫。
“全体施加混淆法术。”伊亚洛斯骑士长重新带上斗篷的兜帽，拉紧了缰绳：“注意搜查底层人聚集的场所，尤其是当地的海员工会，目标最喜欢蛊惑这些愚民。必要时可对可疑目标进行审讯，不过要处理干净——”
鸢心近卫团里的术士忽然汇报道：“骑士长！发现奥雷&#183;阿萨奇的法术波动！”
伊亚洛斯一怔，却是微微皱起眉来：“在哪里？”
“指向了大海。”那名骑士注视着于半空中盘旋的咒文：“靠近黄金礁的方向。”
这片离贼鸥码头不远的岛礁是某些不那么合法的生意的默认海上交易场所，也是海盗的老巢之一——走私者和罪犯的天堂。
“奥雷&#183;阿萨奇去那里做什么？”乔里尼眉头厌恶地拧紧：“难道叛军想和那些肮脏的海盗合作？”
“也有可能是障眼法。”伊亚洛斯骑士长沉吟片刻：“分派三人前去黄金礁，乔里尼带队。其余人继续重点搜查螺旋湾和贼鸥码头。”
但是没过多久，他们便收到了来自乔里尼&#183;巴特曼的水晶球通讯。
“那群该死的海盗袭击了我们！”水晶球中，对方看起来颇为气急败坏：“这群卑鄙的虫豸，毁坏了我们雇佣的船只——”
“为什么海盗会突然袭击？”伊亚洛斯从下属手中夺过水晶球：“你们遇见奥雷&#183;阿萨奇了？”
“没有，但是他设置的保护法阵笼罩了黄金礁一艘破旧的木船，我们尝试着解开法阵，但是刚踏上船，那艘船却忽然炸了，爆炸波及了我们的船只。我们三个中只有迪恩受了点小伤，但也惊动了海盗王。”
“目标发现我们了。”骑士长沉声断定道：“乔里尼，解决那群海盗，速战速决。”
“那个，骑士长。”一旁的术士忽然低声汇报道：“又发现奥雷&#183;阿萨奇的法术波动了，这一次在贼鸥码头的驻军所在方向……”
“……”
“骑士长？”负责追踪法术的骑士不安地唤道，上司的脸色可称不上好看。
阳谋，赤裸裸的、甚至颇为粗暴的阳谋。
那家伙打了个非常精准的时间差，简直把“我在耍你们”写在了脸上，偏偏他们无法无视目前唯一的线索。
“……分派三人前去调查。”伊亚洛斯闭了闭眼睛：“谨慎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一部分人去街上探听消息，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不同寻常的事。”他迅速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道：“其余人和我一起前去海员工会。”
“是！”
远在螺旋湾的教授正淡定地围观救世主布置陷阱。临走前他要了一撮刺客的头发——术士的头发里同样蕴含法力，尽管非常微弱，但是对于高阶层的其他术士来说，这种程度的法术波动便足以被捕捉、并引起警觉了。
“术士有一个普遍的毛病，那就是会习惯性地依赖法术。”分别之前，大魔王毫不客气地对异世界的强者都发表了一番批判：“所以但凡捕捉到熟悉的法术波动，无论如何，他们一定会分派人手前去查看——而且人数不会少于三人，否则就是送命。”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转向了刺客的方向：“曾和银盔骑士正面交手最多的人是奥雷，他们应该最熟悉你的法力波动，或者有自己独有的追踪办法——比如上次在白塔镇附近，银盔骑士便成功追踪到了你和达尼加。”
奥雷：“……”
无法辩驳。所以曾经多次登上鸢心近卫团通缉令的头号名单，在此时反倒成为了一件好事？
“打仗的最高境界是指挥敌人。”黑发青年转动着笔尖，仿佛在漫不经心地挥舞着指挥棒，那双眼睛却是理性而透彻的：“但是这也代表着，我需要你们全身心地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放任无谓的牺牲。”

第230章 混乱
一名水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艾斯克，最新消息！黄金礁发生了混乱，据说连海盗王的船都被炸了！”
“见鬼！”艾斯克&#183;拉比猛地站了起来：“我们那批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货呢？也被截留了？！”
日子不好过，总得想些法子去喂饱自己人。与海外货商达成协议，绕开官方航线从而避免高税也是一条路——当然，这并不怎么“合法”，来自海军的围追堵截自然少不了。若是不幸被抓到了，少说工作不保断胳膊断腿后再交高额罚款赎人；严重的话，所有经手的人都会被绑起来烧死。
水手紧张地说：“按照时间来算，确实刚好撞上，已经联系不到负责的兄弟了！”
“谁干的？”艾斯克&#183;拉比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恨得咬牙：“难道是海军那群吃空饷的猪猡吗？！”
“不知道。”对方摇了摇头：“但是我看海军那边的动向，他们也已派船往黄金礁的方向去了，而且阵仗不小，战列舰都出去了一艘！”
一边旁听的玛希琳忍不住心虚地默默往后缩了缩。一艘装满了炸药的小船，一个简易的触发装置，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引发这么大的阵仗。
焦灼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一个人忽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艾斯克，要不然现在和海军他们拼了算了！”
见所有人都瞪着自己，那名水手一咬牙，心一横，把心里话全部秃噜了出来：“与其等海军发现走私船，再把我们押上法庭烧死，还不如趁着海军被海盗牵制了手脚、一艘战列舰出海的时候率先动手——”
“没错！那群混账简直胃口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本来我们就不想忍了，现在时机千载难逢！”又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就像莫里斯港那样，到时候卡萨海峡就成了咱们自己的地盘，大家都能吃饱饭，再也不用受那些狗杂种欺负！”
开始有人站在桌子上，挥舞着帽子振臂高呼：“我们要暴动！反抗！”
“——搞死他们！把他们烧成灰！”
一片沸腾的混乱中，艾斯克&#183;拉比却是悄悄靠近了玛希琳，压低声音问道：“‘幽灵’先生有没有什么指示？”
红发姑娘的神情似乎有些复杂，但是那些微妙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以至于艾斯克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
“他说，‘抓住时机，大胆去做。’”玛希琳深吸了口气，沉声复述了一遍那位陛下的原话：“‘黎民党会支援我们的盟友。’”
另一边，卡萨海峡的驻军同样感到焦头烂额。
一名衣着华丽的将军重重将手枪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海军舰队的精美锡制模型摇晃起来。
他正冲着手下大发雷霆：“黄金礁爆炸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一艘战列舰擅自离港？战列舰上的指挥官呢？！”
一旁的副官紧张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报告长官，我们联系不到人——全部联系不到，水晶球压根没人接听！”
对方气得冷笑起来：“难道你要告诉我，是该死的海盗跑来卡萨海峡，偷偷挟持了一艘战列舰的指挥官、逼他驶入大海吗？！”
副官一边哆嗦着命令下属再次尝试连接水晶球，一边心中腹诽也不是没有可能。
某位刺客默默深藏功与名。那名指挥官轻易被他吓得尿了裤子，甚至不敢回头看看对方是否已经离开。
“立即再派两艘战列舰去追！”将军咬牙切齿，差点将手中的钢笔掰断：“要是帝国的战列舰居然落入海盗的手中，那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有一个算一个，我们全部都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潜入贼鸥码头的部分银盔骑士很快便觉察到码头的气氛似乎不对。街道上本该十分常见的、出卖苦力的壮年男人不知为何少得可怜，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打破了诡异的沉寂。
“发生了什么？！”伊亚洛斯骑士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海边，神情越发凝重——海岸上停靠的战列舰冒起了黑烟，有人袭击了当地海军。
“一场暴动！”没过一会儿，便有负责探测情报的银盔骑士火速返回：“趁着海军出海追捕海盗，海员工会对海军驻地发动了袭击！”
与此同时，水晶球闪烁了起来，他的下属在其中惊慌失措地大喊着：“骑士长！我们遇到了——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水晶球中的景象剧烈旋转抖动了起来，像是掉在了地上。画面稍远些的角落，一只带着熟悉臂甲的手臂无力地砸在地上，血渐渐漫过了地板。
“第一个。”
来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意味。
伊亚洛斯骑士长的手指几乎要将水晶球捏碎。有人捡起了那只水晶球，漫不经心地上下抛了抛：“好久不见，铁块儿们。”
他们的老熟人在水晶球中扯了扯嘴角，露出白森森的尖牙：“这场遛狗的游戏，大家还玩得尽兴吗？”
“不！阿列夫——”
画面中余下两名银盔骑士怒吼着同僚的姓名，朝着刺客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后者干脆一把捏碎了水晶球，画面彻底中断了，只留下另一边的银盔骑士干着急——刺客甚至比情报中还要难缠。
“骑士长！要派人支援吗？”
“……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目标已经不在贼鸥码头了。”骑士长缓缓摇了摇头：“他不会任由大量银盔骑士留在贼鸥码头，否则这场暴动将毫无意义。”
果不其然，就像是某种毫不加遮掩的嘲讽，骑士长话音刚落，队伍中的术士便在螺旋湾方向捕捉到了来自奥雷&#183;阿萨奇的法术波动——可是对方分明刚才才和他们通了话，本尊就在贼鸥码头的海军当中。
咸腥的海风掀起了骑士的斗篷，远处的海军驻地升起的滚滚黑烟与铅灰色的云层几乎要融为一体，恍惚间竟像是末日将至的天幕。伊亚洛斯眉头紧皱，他被称为“王室的铁幕”，强敌不曾少见，险境也没少涉足，但从未体会过今天这般仿佛被无形的存在肆意操纵的战栗与恐怖。
直到现在，那个人简直是不容置疑地拽着他们走出每一步棋，偏偏银盔骑士对此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仿佛幼童学步般，跌跌撞撞着顺其心意，就像棋子永远也无法对抗棋局之上的存在。
……那个疯子将整个卡萨海峡都化为了捕兽夹，驱使着他们这群自以为追捕猎物的猎人，一步步走进精心设计的死局。
“骑士长，干脆我们留在这里，支援当地驻军镇压叛乱。”一名骑士咬牙提议道：“能破坏叛军头目的计划也是好的。”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想主动步入那无比昭彰的、名为死亡的狰狞陷阱。
伊亚洛斯的神情却是越发凝重：“我们能想到的，那个人也能想到——”
所有银盔骑士身上的秘银盔甲毫无征兆地统一亮了起来，胸口的银色鸢尾缓缓绽放，古老繁复的咒文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只小小的夜莺，盘旋了一圈后，指向了螺旋湾的方向。
银盔骑士们神情大变：“王室血脉的求救信号？这里怎么会有王室成员？！”
骑士长缓缓闭上眼睛，补充了未完结的话尾：“……所以我们将不得不去。”
鸢心近卫团必须保护王室成员，这是所有银盔骑士曾对奥肯塞勒河起誓的古老誓言之一——当然，在不与国王的命令相违背的前提下。
螺旋湾附近海域的一艘小船上，阿帕特拉仰起头来，任由血水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淌了下去。
“被迫承认我也流着马基安的血液真是一件令人恶心的事。”她忍不住小声嘀嘀咕咕：“甜心，人家为了你可真是做出了好大的牺牲。”
她身边的吟游诗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断了弦的里拉琴，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阿帕特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寻找神选之人的行踪着实不易，不得已之下，她最终还是求助了她这位“老师”，结果那家伙看起来像是正等着这一茬，这让付出了不少代价来完成“交易”的阿帕特拉总感觉自己被坑了。
但是她没想到这位满世界乱跑的神秘强者会亲自来一趟卡萨海峡——该死的老狐狸。
“人你也见到了。”女祭司没好气地说：“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哎呀，亲爱的小公主，别用完就丢嘛。”马格纳斯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捧着胸口：“谁叫我陷入了爱情的魔咒，甜心简直令我一见钟情，当然他身边那位也很不错——”
“亲爱的老师，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就杀了你。”阿帕特拉甜蜜地咯咯娇笑起来。身为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狂热信徒，她极看不过眼这种随口将“爱情”挂在嘴边的家伙——不像她，她是真心实意想和甜心共赴极乐的。
……不过对方口花花的对象可还有一位神。想到这一点，女祭司忽然淡定起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要知道那位神明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存在，说不定哪天她的老师就会阴沟里翻车，被暴怒的神明碾得渣都不剩——这种可能性简直令她心旷神怡，以至于寻不见爱欲之神的焦躁都消退了些许。

第231章 骑士
自从得知叛军头目身边有神明存在的那一刻起，约菲尔&#183;伊亚洛斯便无数次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绎过死亡，不论是下属的，还是他本人的。
层层叠叠的潮水漫上沙滩，浅滩的海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透明，美丽得令人心醉，完全看不出这将是谁的埋骨之地。金发的青年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他看起来简直美得惊人，同时也恐怖威严得令人颤抖，恨不得战栗着匍匐在地，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怀疑对方的身份——神明正用镶嵌着一圈金芒的蓝瞳注视着六位身披银盔、手持银枪，便胆敢以凡人之身挑战神明的蝼蚁。
那位存在的身后缓缓走出一名高挑的黑发青年。相较初见，他还是那样苍白，伊亚洛斯骑士长的脑海里不由闪现过些微记忆片段——那时的年轻人还只是一位子爵的儿子，一位不起眼的学者，现在却成了一名本该被推上断头台的叛军头目。
在骑士们警惕而仇恨的瞪视下，尚未见面就令他们减损了二分之一的罪魁祸首慢吞吞地开了口：“日安，诸君。”
……谁他妈有心思和你日安！
“还有您，伊亚洛斯骑士长。”那双瘆人的烟灰色眼瞳转了过来，毫无情感地注视着骑士长的眼睛：“希望您有将我的问候传递给王后陛下。”
“不必多说！”一位骑士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求救的王室血脉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很紧张，抓紧枪杆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泛起死人般的青白。
“我没有藏她，她已经离开了螺旋湾。”黑发青年颇为耐心地回答道。
“我很好奇。”他居然真的露出了孩子似的好奇神色：“灵魂契约束缚着你们，要求你们必须要保护王室成员——但是如果对方是意外速死呢？如果你们因为不可抗因素影响无法行动呢？这究竟算不算违约？”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伊亚洛斯骑士长的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下一秒，他听见目标忽然缓缓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还是得先打上一场。”
无人敢留余地，战斗初始，骑士们便毫不犹豫地催发了身上所有能够使用的魔具与卷轴。一时之间，夺目至极的各色法术光芒大盛，教授不由眯起眼睛，往某神的身后躲了一下。
六柄长枪在狂风中发出龙吟似的鸣响，伴随着法阵的银辉闪烁，千万柄倒悬的利刃自冲锋的骑士身后浮现，在云端交织成两柄巨大的、相互交叉的、护卫着鸢尾王冠的银枪。磅礴的气流竟是迫使附近方圆百里的海域海水退却，露出狰狞冷硬的底礁。
但是向来无往不利的法阵，在此时却仿佛狂风中的蛛网般脆弱。副官瑟维的盔甲最先开裂，那些曾被最顶尖的炼器大师千锤百炼过的秘银甲片，正在某种极为恐怖的力量下一片片剥落，露出其下因血管爆裂而痛苦扭曲的脸。
伊亚洛斯嘶吼着投掷出银枪，枪尖如光梭，缀在其后的锁链宛若焰尾，本该洞穿山脉的突刺却在神明身前半米处凝固。他听见了枪杆发出垂死的悲鸣，铭刻其上的咒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剥落，伴随着一声轻响，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银枪彻底断成了碎屑，于风中轻飘飘地消散。
直到现在，神甚至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终焉誓约。”金发的神明轻声重复道，剑终于在他的右手一寸寸成型。
噩梦。
第一名牺牲者是骑士长的副官，倒在神明脚下时，半个身体几乎都已成了白骨。对方甚至并非有意虐杀，仅仅只是因为凡人的躯体完全无法承载由神力掀起的风暴，而他们选择冲向了风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降临，银盔骑士的尸体始终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
好在神明似乎对他们很是好奇，近乎耐心地等待骑士们出招，再逐一进行化解，这让这场悲壮而荒诞的自杀进度变得迟缓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伊亚洛斯的指节深深陷入掌心，他捡起牺牲者的枪，攥紧沾满同伴鲜血的枪柄，怒吼着，和余下的两名骑士一同毫无迟疑地扑向那名为死亡的风暴。
——就是现在！
伊亚洛斯忽然枪尖一收，趁着神明被其余两人默契地掩住视线时，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他的真正目标，不顾被暴风撕扯开皮肉的躯体。
他是那样的快，宛若坠毁的流星，金发神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惊怒的神色，其余两名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被无形的力量贯穿了胸膛。伊亚洛斯只感到自己试图抓向黑发青年的右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臂弯之下不翼而飞了，连带着那柄长枪。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始终被他藏在怀里的、仅剩的传送卷轴光芒大盛，伴随着一阵耀眼的光辉，和饱含神明怒火的、几乎令整个海湾地动山摇的一击，待到尘埃散去，残损的海湾已经空无一人——黑发青年的身影彻底从原地消失了。
远在贼鸥码头的玛希琳和奥雷猛地抬起头来。准确来说，不论是银盔骑士、海军、海盗还是海员工会的众人，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停止了争斗，被那来自螺旋湾方向的、惊天动地的异响骇得怔在原地。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神情凝重的脸。
螺旋湾那边是非常熟悉的法术波动。同伴在分别之前确实曾告诫他们，无论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过这动静也太大些了吧！
玛希琳率先反应过来，那位陛下十分放心地将这场暴动的领导权交由她全权负责，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甚至令她有些愧疚。
“不必担心，有阿祖卡在。”红发姑娘轻声说道：“相信他们就好。”
奥雷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冷嗤了一声：“谁担心那两个祸害。”
所谓祸害遗千年，他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黄金礁那三名银盔骑士不知为何简直和疯了似的，要不是他和玛希琳拼力牵制，还真会令他们闹出大事来。
被他腹诽的祸害一号正于一片巨大的眩晕中渐渐缓过劲儿来，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传送卷轴过于刺目的光线逼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被生理性眼泪糊住的眼睛。
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粗鲁地揪着领子拽了过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一脚踹上腿弯，被迫倒在地板上，两只手臂也被折到身后捆绑严实。
教授：“……”
啧，好疼，咬到舌头了。
黑发青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蠕动了一下，勉强侧过脸来——只见同样坐在地上的伊亚洛斯骑士长浑身是血，他的右臂之下已经不翼而飞，对方正用牙齿咬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绷带，在断肢的末端捆绑扎紧，用来止血。
“这是哪里？”
诺瓦思考了一下，非常淡定地开口问道，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概念。
回答他的是沉默。
直到现在，这位骑士长依旧腰背笔挺，寡淡的五官被血糊住了大半，这令他看起来分外冷酷骇人。
“……看来目的地有些出乎您的意料。”这个姿态抬头看人很是累人，教授坚持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脖子酸痛，他不耐地闭了闭眼睛，干脆趴了下去，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含糊：“反正不是王城——您之前想带我回王城，但是现在传送卷轴失控了？”
依旧没有回答。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只见对方将自己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了一番，便踉跄着站起身来试图往外走，似乎打算将他以这个分外难受的姿势丢在原地不管不顾，黑发青年突然开始蜷起身体剧烈地喘咳起来。
他咳得是那样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些微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骑士长的身影顿了顿，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将人粗暴地拎起来，用仅剩的左手掐开对方的下颌仔细检查，在瞧见舌面一道细小的、尚在淌血的伤痕时，他的左手顿时忍不住施力，以至于另一人的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响动。
那家伙却是慢慢笑了起来，哪怕脸在剧痛中被人捏得变形，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您还是不敢让我死。”他得意地冲人做口型。
“骑士不会对手无寸铁之人出手。”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冷冷地说。
“真的？”对方用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烟灰色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怎能如此平静？！
“您带来了多少人？十一个人？”
“……闭嘴。”骑士低声说。
“如果幸运的话，黄金礁的那三人应该能活下来一个，或者两个。”对方却不理他，苍白的脸上神情近乎讥讽：“您没有要求他们使用传送卷轴前来增援，王室应该是耗费得起传送卷轴的——我明白了，你不想让他们死？他们是您选定的幸运儿吗？仁慈的骑士长阁下？”
“——闭、嘴！”
伊亚洛斯猛地甩开他，胸膛剧烈得起伏着。他甚至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试图离那重新狼狈躺倒在地上、扯动嘴角露出微笑的疯子远一点。
……魔鬼。从未有人三言两语就能挑起他的情绪到这种地步。

第232章 忽悠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堵住一个人的嘴，或者干脆掐死他。
对方令他们几近全军覆没。技不如人，慷慨赴死，这是骑士可以接受的、光荣伟大的结局——但是并不代表他必须得容忍俘虏用那双仿佛锋刃般的灰眼睛，漫不经心地剖析他的一切，对他还不知道有没有的未来指指点点。
“……所以神力造成的断肢还有可能再生吗？您是右利手，不过我不认为王室会为了您浪费资源与时间，给您留足适应左手持枪的时间。”那家伙看去来竟有些悲悯，令人作呕的悲悯：“多少人恨您？被王后陛下一手提拔的、没有后台的骑士长，或者说前任骑士长阁下？您还能留在鸢心近卫团吗？”
“与您无关。”伊亚洛斯语气冰冷地警告他。
重伤令他行动迟缓，他刚才用斗篷遮掩了一身骇人的伤势，勉强上街一趟买了些药品和食物回来。骑士阴郁地瞥了俘虏一眼：“有这个心思，倒不如想想您的结局究竟是绞刑架还是断头台。”
——或者被生命之子那群恶心的疯子接手，一辈子都被关在实验室里。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颐气指使地冲他微微扬起下巴：“我渴了，我要喝水。”
……那你还说这么多话！
骑士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怼进俘虏的嘴里，甚至注意了流速，没有将人呛死——那家伙咬着水囊，冲他微微眯起眼睛，含糊不清道：“……您倒是不虐待俘虏。”
“您明明恨透我了，为什么。”黑发青年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他看。对方甚至用的是陈述语气，以至于令骑士一阵恶寒。
伊亚洛斯冷着脸，将水囊一把扯了回来——那是因为感觉稍不留神这人就会死给他看，更何况他早已脱离了无法控制情绪、靠暴力发泄怒火的毛头小子阶段，方才的失态只是意外。冷静下来后，他还是那个王后信任、下属敬重、众人崇拜的“铁幕”。
然后骑士长听到俘虏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我快死了。”
“……您到是有些自知之明。”伊亚洛斯不动声色地嘲讽道。
对方压根不理他：“也许是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之后？”
“反正比您想象中更快些。”那家伙平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背后，单薄无血色的嘴唇湿润了些许，脸色却是惨白得令人心惊：“您不会以为呆在神明身边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吧？”
黑发青年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漠然的死寂，他异常冷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死亡日期——反正这么短的时间绝对来不及重新找一件新的传送卷轴。
“……您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用可言。”骑士长冷声道，他不确定这是否又是某种陷阱。
“活着或者死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对方瞥了他一眼，干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将后脑抵在墙上，失焦的双眼毫无波动地凝望着虚空：“倒是你们，几近全员牺牲，却只能带一具发臭的尸体回去交差……哈。”
骑士再次陷入了沉默。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清晰瞧见对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些微血水开始顺着他的唇角一点点溢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家伙一定别有目的，但是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骑士长忽然站起身来，不一会儿，伴随着魔具的启动，法术的光亮照亮了房间的一角。身受重伤的银盔骑士艰难地缓缓单膝跪下，向着那在光幕里浮现出来的人影低下了尊贵的头颅：“……陛下。”
光幕里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没有奢华耀眼的珠宝，也没有柔软轻飘的绸缎，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瞳，像是来自黑暗深处的野兽。
在光幕之外的房间角落，黑发青年有些艰难地缓缓撑起身来：“……要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当然，最难的是见人一面之后还能保留颈上的脑袋。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地对上了金色的兽瞳，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仿佛宇宙间两颗对撞的星体：“王后陛下。”
银鸢尾帝国的现任王后爱斯梅瑞看起来并没有对鸢心近卫团的凄惨现状感到惊愕，她甚至只是迅速扫视了一圈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骑士长，视线着重在对方的断臂上定了一瞬，便又重新将注意力全部牵扯回双臂被束缚在身后的黑发青年身上。
“诺瓦。”
沙哑的女声缓缓咬着这个音节，仿佛在咬着一块令人困惑的、硌在柔软腐烂的膏脂间的坚硬黑色石头。
……
伊亚洛斯毕恭毕敬地后退到了更远些的角落，他甚至主动为二人设置了防止窃听的法术。有些事，就连他这个最得陛下信赖的骑士长也不得触碰分毫——比如神明，比如神选之人。
一场惊心动魄的互相试探。诺瓦面无表情地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变化，而那双金瞳同样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爱欲之神并没有在你身上烙下神印，她拿你没办法。”几番含着刀光剑影的你来我往后，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你真的是她选定的神选之人？”
哪怕被人揭穿了最为致命的秘密之一，黑发青年依旧毫无惧色得与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对视：“这对您来说重要吗？”
短暂的沉默后，光幕的另一端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莫名的畅快与解恨意味：“我可真是——喜欢你！”
随着笑声渐歇，爱斯梅瑞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
也不知道她在可惜些什么。
王后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黑发青年。也许是过去的经历，她的说话习惯缺乏贵族常见的弯弯绕绕——或者是因为凭借她的地位足以抛弃委婉：“你真能令神明复活？”
“您没有质疑我的资格。”对方以一种若被旁人听见会被吓晕过去的傲慢姿态，异常冷酷地回应道：“您只需明白，此时此刻，在爱欲之神面前，究竟谁才是被项圈困住的狗——在此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竟有些厌倦了似的耷拉下眼睛，一旁仅能瞧见画面的伊卡洛斯忽然觉察到似乎哪里不对——他猛地冲了过去，但是仅剩的左手还没有触及黑发青年分毫，便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脖颈，重重砸在了地上。
本就身负重伤的骑士长毫不意外得晕了过去，昏迷前他所瞧见的最后片段，是一双仿佛孕育着冰川的蓝色眼瞳。
……那家伙果然是在骗他，骑士于几近麻木的愤怒与绝望中，不甘不愿地彻底陷入了浑噩的黑暗。
失去术士供能的魔具顿时信号不良似的闪烁起来，画面咔嚓一声消失了。教授淡定地最后看了一眼王后那张终于流露出些许惊愕的脸，转而仰起头来，向正垂眼看着他的救世主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时机把握得不错，夸你。”
结果刚一张嘴，之前借着喝水故意咬破的舌尖又开始往外渗血。黑发青年的神情微微僵了一瞬，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来，想要趁机舔掉唇边的血迹。
但还没等他完成那拙劣的遮掩，便被人掐着腰从地上提了起来。累得酸胀的下巴顺势舒舒服服地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诺瓦几近本能地蹭了蹭，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要求对方帮忙解开绑住双臂的绷带，屁股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教授：“……！”
黑发青年不可置信地慢慢瞪大眼睛。
“你明明答应了的！”他恼得想给人一口，奈何舌尖还在疼，只好先愤怒地指责这个莫名其妙揍他屁股的混账，试图让人对此感到良心不安：“我又没有瞒着你，所有计划都已经提前告知——”
“是啊，提前十分钟告诉我——请问我有的选吗？先生？”对方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也得依据实际情况才能做出判断——更何况有你在不会出事的。”他在金发青年怀里不满地挣扎了一下，但唯一结果只有肩膀与手臂的酸痛更甚，以及屁股上又挨了重重一下，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救世主的声音异常危险地低低沉了下去：“‘活着或者死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嗯？”
“我只是在忽悠他，又没有真这么想。”他的宿敌用那双灰眼睛理直气壮地瞪着他，看起来竟颇有几分委屈无辜，就好像无理取闹的人是他一样——好极了，这家伙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这次做得特别棒，应该得到夸奖，而不是挨揍。
阿祖卡缓缓闭了闭眼睛。
……可是你确实曾这样做了，我的月亮。哪怕躯体已经毁灭，你遗留下来的计谋依旧如众生无法抗拒的命运般，不容置喙地运转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开始一圈圈扯开捆绑在黑发青年手臂上的绷带，过于脆弱的皮肉已经被勒出了青紫的痕迹。金发青年以一种堪称恐怖的耐心地一寸寸揉过，直到激起怀中人疼痛的战栗和些微隐忍的闷哼。
救世主的蓝眼睛幽暗难辨，某种阴暗危险的念头正在他的胸膛深处无可抑制地层层翻滚。如果疼痛真能令这人感到些许畏惧，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但他依旧只是慢慢垂下眼睛，凡是手指抚过的地方，那些狰狞的痕迹已经重归了健康。
“……阿祖卡。”
他的宿敌用重获自由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对方向他张开了嘴，露出了舌面上被牙齿硬生生豁开的一道尚在淌血的口子。
“舌头也疼，帮我。”黑发青年含含糊糊地说。

第233章 在乎
救世主先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把他看得莫名其妙。然后那家伙忽然掐住他的下颌，俯身在他嘴唇的软肉上重重咬了一口，没有留力，凶得要命——这下好了，里外都在疼。
诺瓦猝不及防得嘶了一声，猛地后退几步，震惊地瞪着他，一时之间甚至迷茫大过了愤怒。
那个人居然罕见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他捂着嘴茫然地想，所以对方生气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没说“请”？
阿祖卡转身去处理尚在昏迷状态的伊亚洛斯了。骑士原本已经止血的断肢又开始隐隐出血，在地上攒了一小摊血泊。他蹲下身来，翻检了一下对方残留的魔具和卷轴，而他的宿敌正跟在他身后转悠，甚至不忘操心得同他叮嘱：“请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对方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夹杂着很小声的隐忍抽气——也许是一直以来从他身上得到了太过充沛的安全感，以至于那个人甚至没有因为意料之外的欺负冲他发脾气，而是对此感到迷茫与疑惑，尚且带着几分委屈。
很想给人一个教训，结果没过几分钟又开始感到心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人太过严苛的某人：“……”
救世主站起身来，垂下眼睛，平静地往手帕上到了些水。他先是仔细擦拭干净自己曾触碰过外人的手指，然后将尚且蹲在地上观察昏迷骑士的宿敌拽了起来，毫不客气地用两根手指撬开了对方的牙关。
“舌头吐出来。”他低声命令道。
这一次对方很乖，淡红的舌尖也很软，滑得手指有些夹不住，以至于令人难以想象，正是这些柔软脆弱的肉块，搅动着构建出无数或是令人敬畏、或是迫人痴迷的字句来。
“……请再吐出来一点，”阿祖卡继续轻声道：“先生，我看不见。”
其实他能看见舌面上那道边缘发白的伤口。但是他想要看见对方喉管深处的、脆弱的水红色黏膜最细微的蠕动与颤抖，那些向着这具躯体最为温暖私密的内里延伸的柔软，让他忍不住想要触碰，想要舔舐，想要……吞吃。
“唔——咳！”
原本只是轻轻撑开口腔的手指忽然毫无征兆地深入放松的喉口，对于口腔黏膜来说过于粗糙的指尖顿时激起了强烈的会厌反应。黑发青年反应极大地猛地脑袋后仰，吐出手指，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眼泪汪汪的，眼镜歪在一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愤怒地瞪着某个辜负他信赖的混蛋。
结果罪魁祸首对此毫无愧色，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两根抽出来的手指，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时指节上却遗留着一层分外显眼的唾液，亮晶晶的，暧昧地黏连着，呈现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色意味。
可惜被引诱的某人对此毫无所察，就在他甚至开始怀疑救世主洁癖发作时，对方忽然垂下眼睛，缓缓舔了一下指节上呈现出淡淡粉色的液体。
教授：“……”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礼貌发问：“您有病？”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舌面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这不妨碍他对此人的古怪行为感到毛骨悚然，直觉告诉他，最好现在立即炸毛逃跑。
“您的喉口很浅，深入时反应也很大。”口中尚且残留着血腥味，阿祖卡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之前接吻的时候就有察觉，稍微深入些时，对方就会下意识躲闪。
“所以你想表达些什么？”黑发青年阴郁而警惕地盯着他。
“没什么，”那家伙微微笑了一下：“今后我会注意的。至于现在……”
救世主若无其事地冲他招了招手：“过来亲一下。”
见人黑着脸站在原地不动，他干脆自行勾过自家宿敌的后颈，在那紧抿的嘴唇上亲昵地吻了一下。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你又不生气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刚才对方忽然舔手指大概是一种性暗示——所以为什么要突然耍流氓？教授匪夷所思地想，计划复盘，要求治疗，难道他们不是一直在说正事吗？
“……您也知道我生气。”对方一边轻轻地啄吻他的嘴唇，一边无奈地叹气：“如果我还在生气的话，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对方带着出乎意料的坦诚，非常认真地回答他：“道歉似乎有些无力，拥抱更像是撒娇耍赖，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着实无能为力后，干脆异常真诚地提问道：“所以我哪里做错了吗？”
……简直真诚且气人。
被抱住了。
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那个人格外轻柔地吐出一口气来，用掌心磨挲着他的脊背。
“……抱歉。”他的恋人在他耳边温柔低语：“有一部分原因在我，是我将一些本该与现在的您无关的情绪，无法抑制地过度投射到您身上。”
阿祖卡将指腹深入怀中人的发丝深处，轻轻吻了吻对方的侧脸：“我知道您已经在努力改变了。”
至少已经学会了提前告知，救世主眸色深沉，但是还不够。
他的声音却是脆弱地渐渐低了下去：“可是您依旧会几近本能的靠伤害自己来获取‘利益’……而这让我非常的，不安。”
“……”
诺瓦犹豫了一下，慢慢抽出手来，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就像我本可以不在乎这里的环境是否脏乱简陋，不在乎您身上疼不疼，心里害怕不害怕，不在乎会不会让您受伤……”那个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也越来越温柔：“然后当着试图从我身边将您偷走的、痴心妄想的小偷的面操您，哪怕您崩溃地哭着求饶也不会停止。”
教授默默拍人的手忽然一顿——是不是好像哪里不对？他怀疑地想，但是对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可是我始终抑制着暴虐残忍、贪婪掠夺的本性——因为我爱你，我不希望你受伤，或者难过。”
“您曾说过您无法理解‘爱’。”
“那么首先，我希望您能像我在乎您一样，再多在乎我一点。”那双温柔得令人沉醉的蓝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彻底遮掩了危险性的祈求意味：“然后为了我，再多克制一点自毁的本能，哪怕只有一点……好不好？”
……
伊亚洛斯的传送卷轴自然不是莫名其妙失控的，得益于某位空间系神明的干扰。空间系法术非常深奥复杂，时常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哪怕对神来说也是如此，而这也是某人头痛的原因之一——说实在的，由于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资料与导师，加上后期陷入战火，无暇深入研究，哪怕加上前世，救世主在空间法术方面依旧处于学习阶段。
偏偏某位大魔王对此极感兴趣，恨不得以身试险，这种时候对法术过度谨慎的人反倒成了他。
“传送点偏差不大。”外出一趟大致打听了一番现状后，阿祖卡微微松了口气：“这里是巴塔利亚高地东区的金丘庄园，隶属于卡瑟兰家族，我们现在呆的地方是庄园的旧磨坊——幸运的是，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教授思考了片刻：“离麦穗协会所在的丰收镇有多远？”
“坐马车的话大概一天路程。”救世主垂眼瞥了那倒在地上的骑士一眼——他愿意尊重坦然赴死的忠臣，但也并不影响很想一剑砍了他的念头。
奈何教授不同意。
“爱斯梅瑞对于爱欲之神的态度和阿帕特拉截然相反，她并不虔诚，甚至颇有反心。”他认真地和人解释自己看见的东西：“目前来看，王后属于‘忠君派’，而这注定了她今后必定会和黎民党的立场产生激烈冲突——当然，不排除这是她刻意展现给我的信息。”
“她忌惮我，也想利用我——可惜我也是这么想的，冲突不代表无法借力。”
说话间，教授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套盔甲，干脆用指骨敲了敲骑士胸口绽放的银色鸢尾，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约菲尔&#183;伊亚洛斯既是交易的筹码，也是平衡的砝码，更是沟通的渠道。”
一群自帝国边界发家的穷鬼叛军，一个刚诞生不久的、核心人数稀少的政党，居然放出话来，要利用一个庞大帝国的至高权力，这话说出去简直使人发笑。偏偏说出这话的人看起来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竟令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
“如果他死了，对于双方来说倒显得干脆利索——可惜他还活着。”黑发青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的笑：“至少对于爱斯梅瑞来说，活着就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破绽，破绽意味着致命。”
“她在乎她的骑士，微表情不会骗人。”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初见骑士时，脸上闪现而过的、轻微的担忧与怒火。
“但是与此同时，身为王后，她却会比我更想要——杀了他。”

第234章 交谈
太阳尚未彻底升起，春日的清晨依稀笼罩着一层薄雾。丰收镇的伯恩一家正围坐在桌前吃早餐。汤很稀薄，里面漂浮着几颗豆皮鼓鼓囊囊的豆子，几乎全在伯恩先生的碗里。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年男人，不多吃点是没有力气应付一整天的重劳力活的。
他的大女儿丽娜正在锯黑面包，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简直瘦弱得惊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抓就断。自从纺织厂提前了一个钟头上工，她必须要在太阳升起前出发。
眼见女儿将面包片潦草地塞进嘴里就准备出门，她的母亲看着她直摇头：“你该尽量多吃点儿，丽娜，至少再喝一碗豆子汤。”
“不了，妈妈，我必须得早些走。”丽娜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的，今天是个大日子——玛丽大姐很看好我，她说我是组里最棒的工人，今天要将我介绍给十二纺车同盟的沃森特女士，她在招熟练的纺织女工。”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那套最为体面、补丁最少的裙子，又正了正母亲借给她的、插着羽毛的漂亮帽子：“如果我成功入选的话，月薪就会足足涨上二十枚铜币——整整二十枚！”
几乎相当于一个童工的月薪，加起来甚至接近一个成年男性工人的工资了。
丽娜一路沿着田埂走，小心地不让裙角蹭到泥土。薄雾中已经传来了木犁破土的闷响，女人们正在用柳条筐往田边搬运种子——春耕开始了，这是最难熬的时期，冬粮已经耗尽了，活儿很多，吃的却很少，就连农户小心伺候的耕牛老独眼都是瘦骨嶙峋的。
随着教堂的晨钟响起，已经进入城镇的丽娜渐渐加快了脚步。得再快些，她可不想迟到——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女孩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小心绕开路边羊群屙下的粪便时，却被一辆忽然从她面前擦过的、疾驰而过的马车吓了一大跳，躲闪不及竟扑在了地上。
街上的污泥弄脏了她的大片裙摆，帽子也摔掉了，马车沉重的车轮直直压了过去，漂亮的羽毛被碾得七零八落。
女孩忍不住失声惊叫：“我的帽子！”
好在车夫及时停了车，一名面色苍白、戴着眼镜的黑头发青年拉开车门走了下来，丽娜惊恐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自己还狼狈地趴在泥水里。
她十分想哭，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只能自认倒霉了，像她这样的穷姑娘，无论如何也不敢纠缠着一位衣着得体的绅士讨要赔偿的，否则治安官一定会将她抓起来。
对方却是将她的帽子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又试图将折断的羽毛竖起来——结果他失败了，那些羽毛再次凄惨地耷拉了下来。
“……抱歉，小姐。我想这是您的？”
见她不说话，对方干脆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将帽子递到她面前，镜片后那双几近透明的烟灰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丽娜呆呆地从人手中将帽子接了过去，窘迫得脸蛋开始发红。她从那双镜子似的灰眼珠里瞧见了自己，头发凌乱，浑身是泥——这样的她该怎样去见沃森特女士呢？
只见差点被卷到车轮下的姑娘露出似乎要哭的表情，教授不由神情微僵：“您还好吗？受伤了吗？”
丽娜摇了摇头，踉跄着爬了起来。她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彻底被泥水泡透弄脏的裙子，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看来您有一场重要的面试，而这场意外破坏了它。”对方忽然开口道：“您是一位纺织女工？”
女孩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眼前的黑发青年：“你、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的语速快了起来：“站立时轻微驼背，右鞋底花纹前脚掌磨损更严重，长时间低头并踩踏踏板；食指、中指的关节肿大，虎口有茧，长期操作摇柄；指甲缝残留着尚未洗净的染料污渍，这种程度的色素堆积比较可能出现在纺织厂里。所以综合推断，您是一位纺织工人。”
见人眼睛越瞪越大，教授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而您今天这身衣服并不适合工作时穿，很有可能是为了见客。这个时间点不会是约会，所以大概率您有一场面试——您身上这套衣服外加帽子一共多少钱？”
“大概三十枚铜币……”话题转移得太快了，丽娜下意识回答道。
教授将手往口袋里一摸，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抽了出来——该死，忘了钱袋在外套里，而他嫌半路热得慌，外套留在了车上。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枚银币，诺瓦淡定地转手放进那姑娘的手心里：“右手边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成衣店，您现在快速换身衣服应该来得及，余下部分算是您的精神损失费。”
“尊、尊敬的先生，您不必这样，”丽娜吓了一大跳，诚惶诚恐地捧着那枚亮晶晶的银币：“这也太多了……”
“我不白给。”诺瓦认真地说：“您是本地人吧？我和我的同伴初来此地，想知道丰收镇附近最安全、最实惠、最舒服的旅馆是哪一家？”
……
成功从旅馆老板那里得到了两个房间后，教授顺手扯掉了约菲尔&#183;伊亚洛斯身上的破斗篷。经过了一天一夜，对方已经醒了，不过自苏醒之后他便开始拒绝交流，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虚空。骑士长身上看似并无禁锢，实则一但试图抬起胳膊，便立即有无数无形的锁链冒出来，将其周身牢牢捆住。
“你要喝水吗？”救世主去整理房间了，暂时无事可做的教授干脆占据了房间里最柔软的椅子。他倒坐着，手臂支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打量人，然后忽然开口询问。
骑士长的嘴唇干枯起皮，眼睛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生气的雕像。
“真巧，和你一样，我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黑发青年懒洋洋地将下巴抵在手臂上，以至于两根椅子腿都翘了起来：“不过不巧的是，我身边有人很擅长极刑法术。反正据他所说，他能撬开所有人的嘴，没有任何人能在他手下撒谎。”
稍纵即逝的嘲讽表情从俘虏脸上一划而过，却被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看看，不屑，愤怒……还有渴望？”他轻嗤了一声：“看来你想死，忠诚的骑士。你心知肚明你所效忠的女主人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在提及王后爱斯梅瑞时，对方的眼睛终于动了——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个狡猾且可恶的叛军头目。要不是手被捆住了，而且仅剩了一只手，骑士看起来恨不得将耳朵也塞住。
教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乔里尼&#183;巴特曼还活着。”
“……”
“差点丢掉小命后，他像只丧家之犬似的扭头往王城跑。”诺瓦如实复述着奥雷的乌鸦送来的信件原话：“头也不回，看起来丝毫没有试图寻找幸存同僚的念头，真是绝情的家伙。”
他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没有传送卷轴的话，从卡萨海峡到王城可真是一条漫长的旅途，如果一路有人追杀的话……”
这下骑士长终于猛地睁开眼睛，鲜明的怒火令那双颜色浅淡的茶色眼珠变得色彩浓郁起来，身上凌冽森寒的气势节节攀升。
正抱着一沓换洗衣服路过的阿祖卡顺手按住教授的椅子，以免对方失足翻下去。他淡淡地瞥了骑士长一眼，似乎什么也没做——冷汗开始从俘虏的额头上一滴滴滑落，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似乎想要立即跳起来，抓紧自己的枪，怒吼着向敌人冲锋。
……可惜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不必担心。”一旁看戏的黑发青年“善解人意”地“安慰”他：“毕竟我需要一个活人将在卡萨海峡发生的事传播出去，既然您已经被迫与我这个叛军头目为伍了，所以乔里尼&#183;巴特曼会活着抵达王城。”
结果被安慰的人看起来并不领情，反而想要扑过来咬死他。
“……您倒意外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教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在这个肮脏腐烂得令人作呕的帝国，您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居然还能残留些许正义、忠诚、友爱等真正意义上的骑士精神，着实令人惊讶。”
“看来王后陛下一定在幕后为您做了很多，您的忠诚倒是不难理解了。”黑发青年平静地断定道：“——可惜依旧愚蠢。”
他垂下眼睛，异常冷酷地宣判道：“就算是王后，她也挽救不了从根部开始腐化为污水的银鸢尾帝国。”
“……你懂什么。”骑士长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而嘶哑：“我承认你有一条蛊惑人心的舌头，一颗异常聪明的大脑——还拥有令人艳羡的好运，极端的好运。”
“但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对着陛下如此放肆地指手画脚。”伊亚洛斯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冰冷地盯着那双毫无波动的烟灰色眼瞳：“你没有经历过任何足以称得上‘磨难’的事，带着满腔理所当然的、傲慢而天真的臆想，依靠神明的力量肆意胡闹。”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认为你就是真理？”

第235章 贪婪
教授定定地看了骑士一会儿。
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落入叛军手中，这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更是各路政敌攻讦王后的活靶子。就算国王再昏庸无能，依旧有许多人想借着对方的名义来打压一个血统卑贱、却令他们胆战心惊的女人。于是这封建荣誉的忠诚守护者，是如此真心实意地期盼着为了他的女主人献出性命。
“似乎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诺瓦慢慢地说：“凭什么认为你是对的，凭什么如此傲慢，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去做……”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奈何一个不常笑的人做出这幅表情时显得极为诡异，总有种不怀好意的僵硬感。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黑发青年忽然将身体凑近了他，以至于他能清晰看见镜片后那双令人屏息的灰眼睛中的美丽纹路：“如果你认为我是错的，那就为了你所效忠的主人，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不要废话，来打败我。”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冷酷且清晰的蔑视。
“当然，你也可以当一个可笑的逃兵，一死了之，这样无论你曾犯下哪些错，无论害死哪些人，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都与你无关。”
黑发青年的声音简直像是魔鬼的低语，一丝一缕地往骑士的耳朵里钻：“你本可以挽回你的错误，为死去的人赎罪，也可以尝试阻止我推翻这个肮脏的旧世界。但是如果你选择为了所谓的、狭隘而可笑的‘忠诚’去死，我也不屑于耗费力气阻止一个懦夫——阿祖卡，请放开他的手臂。”
一旁的金发青年随意打了个响指，伊亚洛斯忽然感觉自己能动了。下一秒，一把手枪被丢到他的面前，枪口坚硬冰冷，却不及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分毫。
想死的话自行去外面动手，那个人轻蔑而高傲地说，不要弄脏旅馆的房间，否则还要额外付一笔清洁费。
伊亚洛斯低头看着那把手枪，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对准眼前的黑发青年扣动扳机——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但凡有任何异动，那位神明可不会干看着。
……非常明显的激将法。
手枪忽然被丢了回来，教授眨了眨眼睛。速度太快了，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枪身已经在他面前凭空悬浮，这才没有直接砸他脸上。
“……我需要一些水。”良久，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冷声说道：“还有药物和绷带。”
……
一间房间留给骑士养伤了，剩下一间房间属于叛军团伙。
只剩下俩人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教授的肩膀，将他转了过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镜就被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边。
他被人拽过去接吻，就像是要将之前由于旁人在场而压抑的亲昵时间全部补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人推到了床上，双手被按在头顶，两根修长的手指顺着手腕的手套缝隙钻了进去，缓缓抚摸着掌心，皮肤摩擦间透露着令人发颤的痒意。
教授恼得转头，试图避开那些铺天盖地的吻：“你干什么——唔！”
那家伙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非常真挚地赞美他：“您刚才的模样很迷人。”
“非常迷人。”他忍不住含咬了一下那颤动的颈侧，再次重复道。
清醒、冷酷、高傲而悲悯的月亮……我的月亮。
被称赞的月亮本人只感到莫名其妙。他皱紧眉头，奋力将手挣了出来一只，只有手套被留在床头，然后用手去推那家伙的脸：“我不明白，威胁人有什么迷人的，你——！”
指尖被人含住了，高热湿润、紧迫而狭窄的口舌缠住了他，一寸寸舔了下去。
他猛地睁大眼睛，快速将手抽了出来，顾不得指腹刮过牙关和舌尖后残留的诡异触感，下意识将手指攥紧，也不知是想给人一拳，还是试图逃避那些过于亲密的舔舐。
这家伙到底什么毛病？教授匪夷所思地想，就像是解锁了某些奇怪的东西，之前喜欢搂搂抱抱就算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结果现在已经发展到热衷于用亲吻、噬咬与舔舐来探索他的任何反应——口欲期吗？！
“……您的耳朵红了。”
救世主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他叹了口气，安抚地吻了吻黑发青年的额头。自家宿敌难得在他面前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慌乱神情，这让他有些心软——但也想看到过多。
“我说过要提前三天申请。”教授僵着脸，他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下意识屈起的膝盖抵到了某种异样。
对方平静地唔了一声，微微直起身来，跪坐在他身上，然后抓起他僵硬攥紧的拳头，在那绽起青筋的手背上温柔地亲了一下：“接下来您有工作计划吗？”
“我什么时候没有工作。”对方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严肃地指出这一点：“首先要安排拜访麦穗协会，其次虽然卡萨海峡那边暂时可控，但依旧要继续联络玛希琳他们，最后，要——嘶！你又咬我！”
救世主的牙齿松开了他的手腕，化为温柔的轻吻：“看起来哪怕晚上一天，也没有太大关系。”
诺瓦有些恼：“……现在是白天！”
“时间正好。”结果那家伙可恶地低低笑了一下：“这样至少您晚上还能睡个好觉。”
大概。
见人不说话，阿祖卡干脆拉起自家宿敌的手，迫使其伸展开来，然后慢条斯理地按在自己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上。
“我已经检查过了，这里的床很柔软，也很干净，浴室有舒服的热水。”金发的神明垂下眼睛，嘴唇翕动间，若有似无地一次次吻着他的掌心，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蛊惑意味：“我会设置法术，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灿烂的金发缠上他的手指，那些微敛的浅色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干净美好的弧度，可惜某人脱口而出的话却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圣洁：“我会很温柔，很小心，不会让您感到疼痛，后续会用治愈法术抹去一切痕迹。”
“……”
“……真的不可以吗？”救世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眸色渐渐暗了下来，眉间却呈现出不宜被人察觉的脆弱。他微抿嘴唇，慢慢松开了对方的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视着您，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事。”
他低下头，将自己散乱垂下的金发拢到了耳后，那双明朗清澈的蓝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暴君的眼睛，永远完美无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异常清晰的阴郁来：“可是有时候我甚至有些后悔，我不喜欢他们看您的眼神，不论是仇恨、恐惧、贪婪或者敬仰。”
“也许我该将您藏起来，”他的声音神经质地微颤着：“藏到只有我自己能触碰的、世界上最安全的巢穴里——而不是选择顺应我的理性，放任您摇摇欲坠得高悬于雷霆与风暴之间，照亮这个浑浊混沌的世界。”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他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很重：“这份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永远提心吊胆的痛苦，让我不可抑制地去想，我能够触碰您吗？我可以保护您吗？我该如何……爱你呢？”
在废弃的老磨坊里，对方不曾正面回答他的祈求。
“我很不安，先生，”他哀伤地重复道：“尽管这份不安是我必须要承受的代价，可我终究只是一个贪婪、卑劣而脆弱的凡人。”
“……阿祖卡。”躺在床上、发丝凌乱的黑发青年忽然向他伸出手来。他的宿敌胸膛上下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嘴唇被亲得湿润发红，苍白的脸上充盈着淡淡的血色，烟灰色的眼睛表面似是蒙着一层薄雾——他的杰作。
“过来。”他说。
救世主眨了眨眼睛，从善如流地俯下身来，甚至体贴地将身体支起了一点。他的宿敌小心地抱住了他，试探着一下下抚摸他的后背，他的头发，很僵硬，但是足够轻柔。
“……我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恋人。”黑发青年眼睛垂下，慢慢亲了亲另一人的侧脸：“我不明白很多事，我需要你清晰地告诉我。但哪怕如此，我依旧可能做不到，或者不能完全做到。”
……金发全部淌进锁骨里，痒痒的，对方耳侧的菱形宝石晃动着，轻轻触碰着他的锁骨，似是渴望与他颈上的那条细链缠绕得密不可分。
诺瓦强行忍住瑟缩的冲动，认真地盯着对方那双微微显露出讶异的蓝眼睛：“……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这是我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很重要。”
他莫名感到某种危险。本能告诉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在一步步踏入全然未知的海域，汹涌莫测的海水蠢蠢欲动，似乎随时会掀起巨浪，将他全部吞噬。
但他还是忍住了，一字一句地慎重强调道：“对我而言，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个体都要重要，重要得足以令我退让。”
……有那么一瞬间，救世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恐怖。
但是此时黑发青年已经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去，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这也让他错过了逃生的最后机会——源自家乡的那份内敛，异乡人有些不太适应直面这种东西。
……不过既然是恋人，发生这种关系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教授干脆揪住对方的衣领，有些僵硬地亲了亲那微抿的嘴唇：“尽快结束。”
撑在床上的手指猛地一紧，阿祖卡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无奈苦笑道：“先生，唯有这个……”
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你可以弄疼我。”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带着难得的天真意味。
“……但是不许太过分。”

第236章 过分
“……所以，我要怎么做？”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感觉眉间有些莫名发紧：“列个计划表给我？”
对方微微叹了口气，俯身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恰到好处地安抚了本能紧绷起来的眉心。然后是眼睛，鼻梁，嘴唇……很轻，也很柔和，像是温柔落下的雪花。
然后救世主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任由他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地发愣：“交给我就好，先生。”
“我会让您变得舒适起来，”细碎的低语顺着他的耳朵一点点钻了进去，很痒，带着炙热的温度：“如果害怕的话，请告诉我……”
——他不会停止。
……
……胡扯八道的混蛋。
确实不疼，但他宁愿感受到疼痛。他从不知道快乐甚至比痛苦还要更加轻易地令人失去理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再次蜷缩在救世主怀里，无助地发着抖，只能迷迷糊糊地将下巴靠在对方肩上，就连手臂都已经无力得抬不起来，唯有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勉强挠了一下，以示抗议，却连最轻微的白痕都无法留下。
太过分了，以至于甚至隐隐有些干呕。
别哭，给您揉揉好不好？另一人在他耳边低声诱哄，就像安慰一个生病的孩子似的，一手按着他痉挛的小腹，温柔的、坏心的，打着圈儿地缓缓下压按揉，来缓解那些令他忍不住发抖的东西。
难道这还不叫过分吗？黑发青年一边哆哆嗦嗦着试图躲闪，一边茫然地想——但是太多了，不仅仅是满溢，而是自天穹倾倒而下的、灭世的大洪水。
他甚至记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后期所有的残存记忆都是潮湿的，高热的，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以至于令人绝望啜泣求饶着的，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海水吞没了，迫使他失去一切引以为傲的理智，失去一切被世俗、被道德、被理性、被思维层层束缚凝聚起来的东西，只剩下一具任由本能肆意驱使着的躯壳，在另一人手下瑟瑟发抖。
夜色已经深了，阿祖卡试探着去触碰怀里的恋人。奈何哪怕只是轻轻拍抚脊背与肩膀，对方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也不知是尚未散去的余韵，还是被吓坏了。
……对于一个身娇体弱且缺乏锻炼的普通人来说，似乎做的，确实稍微过分了些。
救世主难得对此感到有些愧疚。治愈法术仅能治愈肉体的伤口，除此之外的东西依旧无法驱散，无论是疲惫，或者是精神方面的重负。他只好一遍遍抚摸着自家宿敌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被丢进水里又被捞起来、瑟瑟发抖着蜷缩成一团的猫，耐心地慢慢亲吻着对方被泪水与汗水浸泡到惨兮兮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不可自控的颤抖才终于渐渐停歇。
“教授？还好吗？”阿祖卡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嘴唇，然后将一杯准备好的温水抵到唇边，里面甚至体贴地加了点蜂蜜：“喝点水好不好？”
他的宿敌用涣散失焦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良久之后，似乎才渐渐认出他是谁。黑发青年迟钝地缓缓张开嘴，很乖地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慢慢喝光。
“饿了么？想吃点东西吗？”救世主继续哄孩子似的耐心拍抚着怀中人的脊背，顺便转移注意力，以免真让人害怕他，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但是当他用指腹擦拭对方唇边的水渍时，他的宿敌忽然再次张开嘴，迟缓却坚决地，毫不犹豫地咬了他一口。奈何对方已经彻底脱力了，咬了半天，连牙印都浅得可怜。
阿祖卡：“……”
好可爱，想继续。
不过他终究还是艰难地按耐住了那些会让人彻底死在床上的冲动，转而爱怜地吻了吻恋人微张的嘴唇，将人抱进浴室清理，尚未结束对方便已经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睡状态。
第二天清晨，终于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勉强清醒过来的教授：“……”
该死，浑身疼得简直像是被什么玩意儿碾过似的，今天绝对工作效率底下——他信了那家伙的鬼邪。
见他面无表情地瞪着虚空，正躺在一旁支着侧脸欣赏恋人睡颜的某位罪魁祸首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甜蜜地亲了亲。
“早安，亲爱的。”
金发神明温柔地微笑着，心情很好的模样，清晨温暖明媚的阳光笼罩了那张圣洁完美的脸，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
黑发青年勉强张了张嘴，喉咙却哑得要命，他甚至寻不见自己的声音。
救世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您想说些什么？”
他凑了过去，然后便听见对方用沙哑的气声在他耳边艰难地开口：“早上不安，混蛋玩意儿。”
阿祖卡：“……”
对方锲而不舍地哑着嗓子骂他：“骗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救世主哭笑不得地将人搂进怀里，尝试着在咽喉处施加了治愈法术——这似乎有些作用，至少对方指责他时变得流畅不少。
他的宿敌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严厉地瞪他，试图借此令人感到愧疚。哪怕昨晚用热水仔细敷过了，他的眼睛依旧有些肿，大概是哭得太多的缘故。
黑发青年的声音却是冷飕飕的：“你说过会很温柔，也不疼。”
“……我不温柔吗？”阿祖卡无奈地轻轻啄吻着自家宿敌的眉心：“我有让您感到疼痛吗？”
结果那家伙开始以一种探讨学术的严肃和他举例列证：“首先，我现在浑身疼。其次，昨天大概进行到六十五分钟左右时，我告诉你疼，要求你停止，然后出去，但是你没有，反而直接——”
“您再说下去我该硬了，先生。”救世主微笑着打断了他：“这不是威胁。”
说这话时他正在帮人按揉酸痛不已的腰侧和大腿，温暖的治愈法术笼罩了对方周身，令那些几乎密布全身的红痕与牙印渐渐退却。
……其实他很想留着这些充分证明所属权的痕迹，奈何这一次已经做得太过火了，接下来还是不要欺负得太过分比较好，以免令人彻底炸毛。
对方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阴森森地开口：“……您该庆幸我现在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我会踹你。”
教授微微睁大眼睛，另一人慢条斯理地从被子里握住他的一条腿。
明明之前还在放狠话威胁人，但是来自昨天的惨痛教训令他顿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几近本能想要挣扎着翻身逃跑。结果他被人熟练地扣住了脚踝，温暖的掌心轻柔地揉了揉小腿，然后将其慢慢曲起来，迫使他将脚尖抵在另一人的肩膀上。
救世主轻轻吻了吻他的脚背，任由他苍白修长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暴露出轻薄皮肤之下涌动的淡蓝血管。
阿祖卡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微微发颤的脚踝，微笑越发温柔明朗：“现在您可以踹我了。”
教授：“……”
教授：“首先，其实我也没有这么生气，还没到非踹你不可的程度。”
教授：“其次，腿抽筋了，放下。”
一番混乱过后，诺瓦头痛地揉着额角，终于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另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哪怕他在刷牙洗漱的时候，都坚持从身后抱着他，深深嗅闻着他颈侧的气味。
“……好重，放手。”教授有些忍无可忍——话说这家伙是不是越发黏人了。
“不要，您的身上有我的味道。”救世主正在哼哼唧唧着撒娇耍赖，一点点收紧手臂，以至于另一人敏感的腰侧顿时颤了一下。他顿了顿，忍不住低下头来，在人颈侧吮吻出红痕：“很好闻。”
教授还叼着牙刷，下意识去掰他的手，一边掰，一边满嘴泡沫地和人讲道理：“那是因为我们的洗漱用品是互通的，气味当然是一模一样的——难道您以为做爱是信息素标记吗？”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信息素标记，是什么？”
“来自我的家乡一种虚拟文学作品中流行的虚构社会设定的特殊产物，其核心是通过生物学性别角色的重构来构建社会结构和人物关系。”教授面无表情地快速解释道，见人似乎还要问，他皱着眉扯下牙刷：“见鬼，等我一会儿，牙膏泡沫都被咽下去了。”
阿祖卡：“……”
他忍不住将脸埋进自家宿敌的后颈深处，低低地笑了起来。
“……您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做，帮我把整理好的会议资料拿过来。”诺瓦拖着某只金灿灿的沉重背后灵老半天，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道：“然后再帮我准备一杯黑咖啡——闭嘴，我昨天没有喝。”
他黑着脸冷声强调：“一口都没有。”
阿祖卡看着另一人微微紧绷的侧脸，眼神柔软得像是能拉丝。对方似乎还在生闷气，以至于整张脸难得呈现出符合年龄的鲜活来。
将牙膏涮干净后，他的宿敌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终于勉为其难地凑过来，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吧，早安。”
救世主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提醒道：“您也该叫我亲爱的。”
“不要得寸进尺。”教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还有骑士那边您有关注过吗？我希望他还没死。”

第237章 关系
等再一次在王城瞧见乔里尼&#183;巴特曼时，小巴特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令他敬畏、甚至分外害怕的兄长，在他的印象里永远是冷肃的，强大的，高傲的，是巴特曼家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子嗣，是父亲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未来的巴特曼侯爵。
但是此时对方胡茬凌乱，浑身尘土，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球神经质得抖动着，显得憔悴不堪，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的亡命之徒。
“……父亲？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匆匆赶回来的小巴特曼小心地偷瞄了眼兄长，转而看向神情阴郁的巴特曼侯爵。
他的父亲坐在阴影里，抚摸着手杖一言不发，倒是乔里尼&#183;巴特曼声音嘶哑，言简意赅地说：“除我之外的十一名银盔骑士，在卡萨海峡全部失联。”
“除了你，还有其他银盔骑士活着吗？”一旁的巴特曼侯爵冷声问道。
“回王城的路上，我试着用秘术联络其他人，没有人回答我。”乔里尼沉声道：“我又动用了安插在卡萨海峡的探子，最后在螺旋湾附近找到了一些残存的盔甲碎片，还有破损的人类肢体，但是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银盔骑士都有贵族血统，具体伤亡情况得去王庭议会申请溯源‘魂灵护颂’。”
巴特曼侯爵抓握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所以截至目前，你很有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是。”
一旁的小巴特曼尚在状态外，但是巴特曼侯爵和他的长子脸色都显得分外难看。
鸢心近卫团是隶属于国王的武装力量，在最盛时期也不会超过三十六人，每一个人单独拉出来，都是全国上下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奈何光看卡西乌斯二世如今这幅浑浑噩噩的状态，就知道这柄王室最锋锐的尖刀，还是落入了王后的手中。
但是随着极北之国的入侵，帝国财政的崩溃，乃至全国范围内开始出现的暴动——王庭、教廷与王后之间的冲突早已愈演愈烈，几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鸢心近卫团遭遇了堪称毁灭性的打击，一定有人会借此去大肆攻击王后——那么总得有人担责，也总得有人充当“替罪羊”的角色。
原本死人是最合适的，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是身为唯一的“幸存者”，身为巴特曼家族的继承人，王庭议会那些老家伙一定会逼迫乔里尼&#183;巴特曼将责任往王后头上推——无论怎样都是个死。
“……我会去拜访卡穆公爵阁下。”巴特曼侯爵捏了捏眉心，缓缓地说。他撑着手杖站起来，转而瞥见神情迷茫中参杂着恍惚的次子，忽然分外严厉地唤道：“特朗！”
特朗&#183;巴特曼一个激灵：“是、是的！父亲！”
巴特曼侯爵分外挑剔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和长子对比起来、总显得过于天真愚蠢的小儿子。如果只是身为贵族的次子，对方还算是勉强合格，没有丢家族的脸。但是如果涉及了爵位继承，顿时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起来——可是如果最优秀的长子不幸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不论如何，巴特曼家族总得保下一个子嗣来。
“你去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请假。”他冷声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不许离开家里半步，不许见外人，以免二人一起出意外——听明白了吗？”
以免有人狗急跳墙，用第二继承人威胁巴特曼家族——那群老家伙肯定做得出来。
特朗&#183;巴特曼张了张嘴，他下意识看了眼兄长的方向，却发现对方面色平静，似乎对这隐隐有放弃他之意的冷酷决断没有任何意见。待到巴特曼侯爵离开后，他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还是压下本能升起的惧意，慢慢走上前去。
“……大哥。”小巴特曼怯怯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记得你曾参加了布洛迪家族那个旁系的成年礼。”乔里尼&#183;巴特曼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是，由于卡穆公爵的嘱托，父亲也有前去。”小巴特曼低声说：“那天大哥你有任务，所以没有一起去。”
那天出发前他还觉得挺可惜的，本想着借大哥的威风，将两个布洛迪狠狠嘲讽一番，尤其是那个令他出了丑的诺瓦&#183;布洛迪——奈何他直接看了一场当众自行除名的好戏，目瞪口呆之际，甚至忘了事后找波西&#183;布洛迪的麻烦。
“所以你有看见自行除名的诺瓦&#183;布洛迪，和抢走他的爵位的波西&#183;布洛迪。”兄长的眼神沉沉钉在他的身上：“在你看来，他们二人间的关系如何？”
小巴特曼愣了片刻，不知怎的，脑海里顿时闪现过波西&#183;布洛迪那副只要一提起他哥、就开始强装若无其事暗戳戳炫耀的德行——说实在的，挺没出息的。
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回答道：“据我所知，不怎么好。”
小巴特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光我在场的那几次，他们两个一见面，波西&#183;布洛迪都会主动上前挑衅。”
——然后每一次小的布洛迪都会被大的布洛迪气得掉头就走，说不定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奈何没过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见面立即兴冲冲地冲上去“交流感情”，然后再次重复这一过程。
特朗&#183;巴特曼越说越流畅：“我曾听见波西&#183;布洛迪骂他堂兄侮辱了整个家族。”
——虽然是那篇以诺瓦&#183;布洛迪为主角胡编乱造的小报侮辱了家族名声，不过也差不多。
兄长神情莫测地盯着他，直把小巴特曼盯得又成了浑身僵直的鹌鹑模样。
“我倒是听说，波西&#183;布洛迪曾在他那个被除名的堂兄入狱时，直接请了长假，离开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乔里尼&#183;巴特曼慢慢地说：“对方去了白塔大学，还曾主动保护了几名学生——这一点很奇怪，一对关系不好、甚至有直接利益纷争的堂兄弟，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为什么要去保护对方的学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小布洛迪关系并不算好。”特朗&#183;巴特曼假装若无其事地胡扯：“不过据我所知，他曾说过他的堂兄在神学领域是个天才，说不定是想趁机盗走一些重要研究呢？”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他迅速反问道：“所以大哥你问他干什么？那个诺瓦不是已经被关进异端裁决所里了吗？”
乔里尼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小巴特曼冷汗直冒，才慢慢移开视线：“你应该听说过‘幽灵’。”
“……好像和西区的叛乱有关。”特朗&#183;巴特曼迟疑道：“我听同学说过，那个自称‘幽灵’的家伙是叛军的灵魂人物。”
“‘幽灵’就是诺瓦&#183;布洛迪。”乔里尼&#183;巴特曼语气冰冷地说：“那家伙不知怎么回事，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跑去了莫里斯港作乱——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十二名银盔骑士几近全军覆没。”
他没有提及神明——关于神明的一切，上层对此讳莫如深。万一他这个弟弟哪天说漏嘴，传出了什么“现世仅存的神明支持叛军领袖”之类的风声，那可麻烦大了。
小巴特曼：“……”
他慢慢张大嘴巴，又逼着自己合上。
波西&#183;布洛迪，我错怪你了，小巴特曼呆滞地想，你的忠告原来真的发自善心——我居然曾经招惹了这么可怕的家伙，还去故意传他的绯闻？！
“对方做下一切之前，自行将自己从家族中除名。”乔里尼&#183;巴特曼面无表情地说：“有可能是为了那群贱民主动割袍以示态度和立场……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家族，保护波西&#183;布洛迪。”
小巴特曼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他听出了兄长口中未竟的血腥之意：“所以如果诺瓦&#183;布洛迪和波西&#183;布洛迪关系特殊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从后者身上着手。”
那个人身旁有神明庇佑，有学会暗地里支持，还有奥雷&#183;阿萨奇等一众强者和一支贱民组成的军队追随，并不好惹——但是波西&#183;布洛迪不过是区区一名子爵，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年级首席如何？每年都会有三个。少年天才又如何？再天才对方也尚未成长起来。
特朗&#183;巴特曼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乔里尼&#183;巴特曼微微眯起眼睛：“既然如此，我记得诺瓦&#183;布洛迪的母亲尚且健在？”
“……”
见傻弟弟尚且呆愣在原地，乔里尼皱了皱眉，忽然异常严厉地问道：“这些天我顾不上你，父亲还不知道——你还有接触那些东西吗？”
“……没有。”小巴特曼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有灵魂契约在，我怎么可能……”
“最好如此。”乔里尼冷哼一声，见弟弟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冷酷地再次警告道：“你将自己毁了不要紧，但不要牵连整个巴特曼家族！再让我发现你试图研究那种东西，不必其他人动手，我第一个宰了你——听明白了吗？！”

第238章 疲惫
卡萨海峡方面的暴动陷入了僵持。不论是海盗，还是海员工会，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率先拿海军开火。莫名其妙吃了闷亏的当地海军干脆选择退守港湾，趴在窝里龟缩不出，一边玩儿命加强防守，一边试图等待帝国救援。
打了个漂亮胜仗的海员工会成功把控了航道，话事人立即宣布，当地海军一天不让出通行许可权的铜章，海峡就一天不通航。卡萨海峡本就吞吐量巨大，几天下来，数百艘来往的商船全部被积压在出入口。
茫茫大海上，浪费一天时间，就是浪费一天的钱，更何况还有流亡的海盗时不时前来骚扰。货船背后的大富商很快就开始受不了了，他们联合起来向当地驻军施压：要不尽快解决暴动，回归常态——要不就让出许可权。
私下里却开始有商船试探着接触海员工会，打听如果由海员工会掌管卡萨海峡，他们将向过往船只征收多少“过路费”。在得到一个远低于官方的数字后，人心渐渐浮躁起来。
“想必这也是您的杰作，‘幽灵’先生。”麦穗协会的总会长本&#183;拉杰笑眯眯地替人倒了杯茶，狡黠地冲黑发青年挤了挤眼睛：“艾斯克那小子可没有这么狡猾。”
被人称赞的教授淡定地低头喝茶。对方同样也是个狡猾的老头儿——咋一看像是个老实朴素的老农，说起话来十分和气，但正是这看似淳朴憨厚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问题的本质。
“这样僵持下去，三天五天没问题，十天半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海军早晚会缓过劲儿来。”老人摇了摇头：“要我说，如今能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已经称得上是个奇迹啦，但幸运之神能眷顾这些可怜人多久？您又打算什么时候对他们施以援手呢？”
驻守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军可还尚未出动。
“奇迹究竟能维系多久，不仅仅取决于卡萨海峡的诸位，或者取决于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垂着眼睛，慢慢吹开漂浮在茶杯上的热气：“同样也取决于您。”
老人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我？”
但是诺瓦忽然转移了话题：“巴塔利亚高地的良田明明肥沃无比，足以喂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肚子还有剩余，饥饿与贫穷却依旧不曾放过这片神赐般的‘丰收之地’。”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沉缓：“我一路走来，瞧见过无数瘦骨嶙峋、宛若饿殍的人，可笑的是他们背上的孩子正在饿死，父母却正在田地里辛苦劳作。”
“——而您对此心知肚明，究竟是谁偷走了贫农粮仓里救命的最后一粒麦种，又是谁夺走了孩子盘中的口粮。”
“……”
“当然，这些话题此刻来讲有些过于宏大飘渺了。”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只是更像是扯了一下嘴角：“最简单来说，麦穗协会想要一条不会被层层加码随意征收航行税的、可靠安全的……而且真正‘合法’的航道吗？”
他故意着重强调了合法一词，显然是暗示自己对于卡萨海峡海员工会和巴塔利亚高地麦穗协会之间的那些并不“合法”的交易了解得一清二楚。
本&#183;拉杰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对方的肩膀。
野心勃勃、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明明是莫里斯港更加渴望来自外界的支援，却被他说得仿佛麦穗协会得了天大的好处，奈何对方所言确实丝毫不差地戳进他的心口——接下来的时间里，教授开始明显感到这位老会长对他更加和蔼，也更加坦诚了。
初步敲定了数项合作后，对方热情地邀请他在丰收镇多呆几天，并且在本&#183;拉杰的牵线下，成功见到了恰巧经过丰收镇的沃森特女士一面。
那位优雅的女士对此表现得格外惊喜，不过对方接下来还有要紧行程，于是他们只是握了握手，简要交谈了几句，随后沃森特女士便邀请他前往十二纺车同盟所在的巴塔利亚高地南区做客时再详谈。
待到沃森特女士离开后，教授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时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太阳西斜，橙黄的光芒笼罩了大地，他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往外走时，结果差点和人撞个正着，还好被一旁施加着混淆法术的阿祖卡拉住了肩膀。
那有些冒冒失失的姑娘倒是十分眼熟，瞧见他时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先生，是您！这么巧！”
诺瓦看了她一眼，在瞧见对方抱在怀里的衣物露出的崭新一角时，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您已经通过面试了，恭喜。”
“这还多亏了您的慷慨。”丽娜有些羞怯地挠了挠脸颊：“不然我就要在沃森特女士面前出窘了。”
眼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丽娜莫名感到紧张——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容貌出色的绅士，她结结巴巴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我叫丽娜&#183;伯恩！”
“您好，伯恩小姐。”对方缓缓点了点头，但是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
“对了！”女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明显是自行缝制的、其上绣着一朵半开鸢尾花的小布袋，紧张兮兮地递到教授面前：“这是买衣服剩下的钱，还、还是还给您吧！”
教授瞥了她一眼，刚想拒绝，却听见身旁人在他耳边低语，痒得他本能颤抖了一下：“收下吧。”
黑发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伸了过去，任由那枚小巧精致的钱袋掉进他的掌心里。
女孩临走之前一步三回头，似乎是期待他说些什么，但诺瓦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枚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钱袋上。他不认为救世主会和人计较几枚铜币的去留，那么只能说明其中有不同寻常之处。
阿祖卡幽幽地说：“她对您很有好感。”
假如继续深入接触下去，说不定会发展出其他别样的情感。
“……什么？”在想事情的教授反应慢了半拍：“哦，你说那位伯恩小姐——因为在她看来，我帮她挽回了一场重要的面试，有好感是正常的。”
他饶有兴趣地反问道：“但是这和钱袋有什么关系？”
阿祖卡瞥了他一眼，用两只手指从人手心里拎起了那枚钱袋，然后那枚精巧的小布袋忽然开始无火自燃。
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阴冷的，瘆人的，一股异常诡异的黑烟忽然冒了出来，扭曲变形的布料表面似是隐隐有咒文闪烁，发出几近断裂的咔嚓声。
“诅咒。”救世主低声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顿时连带附着着咒文的布料都在他的手心里化为粉末，手指一松便随风飘散。
金发青年掏出手帕来，慢慢擦拭着手心，声音却是渐渐冷了下来：“很阴毒的诅咒，会逐渐吸收触碰者的生命力。被诅咒的人会日渐虚弱，却查不出任何病症。”
这种东西不可能由一名普通少女制作完成，也不可能用来对付一名普通少女——自和丽娜&#183;伯恩初次接触，再到再次相见，也不过短短不到三天时间，施咒者便寻见了机会，显然是预谋已久。
诺瓦皱了下眉：“丽娜&#183;伯恩呢？”
“我已经驱散了她身上的诅咒。”
于是差点中招的教授变得淡定起来，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沾了些许灰尘的手看——然后被人捉过手来，扯掉手套，细细的、一根一根地仔细擦拭那些曾经碰过诅咒附着物的手指。
黑发青年慢慢挑高眉头：“我明明带了手套。”
洁癖应该也不是这种洁癖法。
“准确来说，我正在驱散试图附着在您身上的法力，这种东西不是一层手套就能防范得了的。”阿祖卡平静地说。
诺瓦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才也没见你抓着伯恩小姐的手不放。”
显然驱散诅咒是无需身体接触的。
另一人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趁着四下无人，在自家宿敌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轻轻吻了吻：“我很抱歉，先生。但是现在任何试图接近您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我不得不再警惕些。”
“……好吧，你是对的。”黑发青年忽然认真地盯着他，严肃地进行自我反思：“我也有问题，应该更谨慎些。”
要不是对方警惕，哪怕接触丽娜&#183;伯恩的初衷只是出于试图收集情报，外加道德使然，结果差点牵连到了无辜之人。
乔里尼&#183;巴特曼瞧见了他的脸，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既然已经放对方回王庭，他本人的危险自然又会大了几分——不过也差不离，恨他的人多了去，想要他的命的人更是只多不少，刺杀这种东西遇刺着遇刺着，也就习惯了。
“那群家伙一定会试图从布洛迪家族着手。”教授阴郁地冷笑了一声：“永远不能高估敌人的下限。”
从亲朋好友的身上下手——不论是不是目标本人认定的亲朋好友，自古以来都是最为龌龊、但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
黑发青年总显得分外苍白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疲惫来。
阿祖卡忍不住安抚地摸了摸自家宿敌的脖颈，对方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主动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
“……别担心我。”诺瓦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看起来已经重归了冷静：“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不论是哪一方面。

第239章 诅咒
“妈妈！”丽娜抱着新发的制服，气喘吁吁地往家里跑。她一路飞奔，快乐得像一只小鸟：“你敢相信吗？我居然又遇见了——”
隔着一层围墙，她的母亲伯恩太太正在和一些邻居说些什么，时不时有阵阵惊呼声传来。
“光明神呀，这是真的吗？”丽娜听见有人惊叫道：“他居然真得从那群裁决者手中活下来了？！”
“可不是嘛！”邻居太太挥舞着一份报纸，大家一起凑上前去，仔细数那刊登的通缉令上究竟有多少个零：“给我看看——足足五十万枚金币的悬赏！”
“五十万！还是金币！”又有人忍不住惊呼道：“这得有多少钱？估计一家老小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呸！要我说，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有一个侄子就在白塔镇，听他说差一点就不明不白死在了裁决所的监狱里了，不塞钱，那些裁决者就乱抓人！要不是诺瓦先生带领那些学生——”
伯恩太太连忙去捂对方的嘴：“哎呦，小点声，小心被附近的教士听见了！”
她一边捂，一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邻居太太连忙扶着她到屋里休息，口中还不停抱怨道：“真是的，你咳嗽咳成这样就别出来吹风了 ，这么大了都不会照顾自己！”
“不碍事，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伯恩太太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没说几句，她又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但是这一次邻居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惊叫起来：“哎呀，血！你这是——”
“妈妈！”丽娜一阵风似得冲进来，正瞧见母亲的指缝里漏出几滴刺目的猩红液体。女孩顿时神情大变：“今早不还只是有些咳嗽吗？怎么会——？！”
伯恩太太摇了摇头，勉强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的，别慌慌张张的……”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丽娜急得想哭。要知道市面上的药剂十分昂贵，像他们这种连肚子都吃不太饱的家庭来说，请治疗师来看病，那更得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和回家的父亲一起翻遍了家里，又厚着脸皮和好心的邻居太太借了点，这才勉强凑够了钱，买了一瓶治疗咳症的药剂。奈何一瓶药剂灌下去后，伯恩太太的病情不见好，反而似乎恶化了，晚上对方又吐了一次血，逐渐陷入了昏迷状态。
父亲去镇上的光明教堂求圣水了，丽娜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对方冰凉的手，默默地掉着眼泪。她今天回家本想告诉父母，沃森特女士邀请她三天后坐上开往南区的火车，去那里的纺织厂工作，并且开出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薪水——但是现在母亲这幅模样，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抛下她。
恍惚间，丽娜的视线渐渐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报纸上，应该是邻居太太不小心遗漏的。她鬼使神差地将那张报纸拾起，却在瞧见一张分外熟悉的脸时，顿时僵在了原地。
女孩猛地将那张报纸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烛火，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没错！她没有看错！通缉令上的人的五官，和她曾遇见过两次的、那位带着眼镜的黑发青年简直一模一样！
五十万金币。丽娜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个格外惊人的、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数字上。渐渐的，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那串诱人的数字在向她发出魔鬼的低语——这可是五十万金币呀，绝对够请最厉害的治疗师为妈妈治病了。
“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丽娜当然听说过诺瓦先生的名号，她的父亲伯恩先生很喜欢他，时常在饭桌上提起对方。传闻中的诺瓦先生是个敢于为了穷人说话、为了穷人抗争后牺牲的好人，现实中她所接触的那位先生，也是个虽然稍显冷淡古怪、但依旧令她心生隐秘好感的、英俊的年轻人。
女孩忽然恶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翻出了一件最不引人注目的黑斗篷，将自己全身仔细拢住。她摸了摸母亲越发冰冷的额头，感受到对方越发微弱的呼吸，牙齿都在细微发抖——然后她抓起那份报纸，坚定地转身向门外冲去。
但是当她拉开门时，没有看见苍茫昏黑的夜色，却差点撞上了一道人影。
“——！”
丽娜被吓了一大跳。她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鬼魂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晚上好，伯恩小姐。”那张她刚从通缉令上瞧见的脸正微微低下头来，看不出丝毫情绪，镜片后的烟灰色眼瞳深处倒映着她煞白的脸，还有惊恐中夹杂着心虚的神情。
丽娜下意识将报纸攥成一团，慌乱地塞到了身后。她逼迫自己竭力镇定下来，强装惊喜，与人周旋：“是、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等等，您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一点小技巧。”诺瓦平静地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方的穿着打扮，还有藏在身后的报纸一角，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找到诅咒的气息了吗？”
丽娜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发现在场还有第四个人。黑发青年身后那人用斗篷遮掩了五官，声音却是清朗好听得出奇，一开口便令人忍不住恍神：“嗯，主要集中在这间屋子里。”
“诅咒？”丽娜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茫然地喃喃道：“现在屋里只有我妈妈……”
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渐渐变得绝望起来：“您是说，我妈妈不是病了，而是遭遇了诅咒？！”
如果是生病的话，无论如何还有治疗师，至少还有希望。但是诅咒？这种几近失传的、几乎只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闻的产物，她一个小小的村姑，又该去哪里找解咒人呢？
教授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你们最近有接触过奇怪的人吗？”
……最奇怪的应该就是这位通缉犯先生了，丽娜忍不住心里腹诽了一句。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人……”
“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吗？”一旁的阿祖卡忽然温和地提醒道：“您的母亲遭受的诅咒程度远比您还要严重，我想她才是最初接触诅咒的人，以至于身上的生命气息已经非常虚弱了，再不解咒会有生命危险。”
女孩脸上的神情乱七八糟地变化着，最终停留在不可置信的惊喜上：“您会解咒？”
她甚至一时忘了追问自己身上也有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教授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您以为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丽娜咬住嘴唇，默默看着那位神秘的术士站在母亲的床头，优雅地张开了五指。伴随着轻缓的吟唱，一阵温柔朦胧的光包围了伯恩太太的身体，对方的脸色顿时肉眼可见好转起来。
巨大的羞愧与自责在这一瞬间攥紧了丽娜的心脏。那位先生救了她，又救了她母亲，可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对方大概是准备杀人灭口，甚至还打算去偷偷举报对方……
伴随着微弱的呻吟声，伯恩太太渐渐转醒，丽娜扑到母亲的身上大哭起来。阿祖卡则在这简陋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了摆放在缝纫台旁的针线盒上。
“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个吗？”他看向这栋屋子的主人，礼貌地开口询问。得到允许后，他掀开了针线盒的盖子，在里面的几卷线团里翻找了一下，然后夹出了一团深蓝色的、夹杂着漂亮细闪的线团。
“找到了。”他平静地收紧了五指，顿时竟有一股子黑烟从线团中冒了出来：“这个是谁给您的？”
“不久前我从一位流浪货商那里买的，”听丽娜断断续续讲述完现状的伯恩太太抱紧了女儿，将她护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价钱很便宜，又很漂亮，我想丽娜一定喜欢，就买了一团，然后一直放在盒子里……”
谁知她的女儿为了工作早出晚归，反倒是伯恩太太接触时间更久些，还是丽娜为了送人，突发奇想在钱袋上绣些花样，这才接触了被诅咒的丝线。
伯恩太太比她的女儿想得更多，也明显更加紧张：“尊敬的阁下，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之前在附近一带也没见过他——”
“别紧张，我们也只是想打听一下情况。”阿祖卡温和地安抚她。只要救世主愿意，哪怕不露脸，他的声音依旧让伯恩太太渐渐放松下来：“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我、我想不起来了，真想不起来……”伯恩太太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片恍惚：“但是我记得，他的脸上好像糊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
救世主和教授互相对视了一眼。
过于具有针对性的特征，二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未来的“大预言者”，现在那位自称“马格纳斯船长”的吟游诗人。
……可是为什么？
那个人如此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他们接触……诅咒？

第240章 对比
离开伯恩一家时，伯恩太太和她的女儿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院口。眼见黑发青年似乎准备转身离开了，丽娜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诺、诺瓦先生！”
那双寒星般的烟灰色眼瞳朝她看了过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自己身份暴露一事，女孩鼓足勇气，将那张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报纸塞到对方怀里。
“您、您要小心！”她结结巴巴地说：“到了明天早上，丰收镇上大概所有人都会知道您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还被银鸢尾帝国通缉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差、差一点就要去举报您了……呜……您却救了我，又救了我的妈妈……我真是……”
“……这不是您的错。”教授的神情有些僵硬，身体忍不住后仰了些许。严格来说，伯恩家的母女俩完全是被他连累的，否则怎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
“伯恩小姐，您什么也没有做错。”一旁的阿祖卡微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在人面前一晃，二人顿时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双眼失焦，茫然地站在原地发愣。
救世主的声音温柔清朗，在夜色中低低涌动：“丽娜，药剂终于起作用了，妈妈喝了药后身体渐渐好转……真是值得庆幸，不是吗？”
丽娜的脸上渐渐随之出现了欣喜的笑。
阿祖卡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些什么，有人在默默捅了捅他的腰，他面不改色地反手抓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继续施法：“高兴之余，你居然从沃尔特女士给你的制服口袋里找见了一些钱，看来是那位神秘的先生将钱又还给了你，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可惜也许这将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你决定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谁也不告诉。”
将手里的钱袋赛进女孩手中，他又看向了一旁同样陷入失神状态的伯恩太太：“至于您……你今晚一直在昏睡，做了很多很多噩梦，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你很高兴能够看见女儿的脸。”
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响指，丽娜和伯恩太太茫然地转身进屋，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只见救世主对准伯恩太太的方向低声念了几句什么，见他看过来时，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尚未进入眼底：“别担心，不会有害——只是一点礼尚往来的小礼物。”
等他们带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回旅馆时，约菲尔&#183;伊亚洛斯还没有入睡。骑士笔挺端正地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听见门锁的响动后，慢慢抬起眼睛。
这些天来他被限制了活动场所，只能在房间里打转，连房门都出不了。不过叛军头目确实说话算话，慷慨得为俘虏提供了食物和药品，几天下来后，暗伤不论，除了缺失的右臂之外，他看起来已经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了。
阿祖卡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接过教授脱下的外衣，仔细理顺后搭在手臂上，而伊亚洛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眼睛都不动一下。
这些天下来，从亲眼瞧见神明会给人类打领带、挽袖口、甚至满口敬语并顺便解决对方盘中挑出来不吃的蘑菇等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操作后，他已经被刺激得彻底麻木了。
而被神明如此宠爱的家伙却是一副毫无所知的模样，甚至称不上恃宠而骄，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亲昵而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像是一只趴在人类大腿上、被顺毛顺舒服到咕噜噜的猫——好像身边的存在不是一位令人生畏的神明，而是温暖舒适、沾满猫毛的猫窝。
……不过也是，毕竟是率先提出“神即人类”理论的神学家，这么看来也称得上知行合一。
被他腹诽的家伙自顾自地占据了柔软的沙发，将怀中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上帝国的通缉令了。”黑发青年平静地宣布道，但是伊亚洛斯怎么听都有种莫名的兴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个数字一眼——不算太多，看来王后陛下确实深陷麻烦当中，以至于不曾说服那群老狐狸，将更多目光投向帝国西区。
“我很好奇，”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你们内部的通缉名单里，奥雷&#183;阿萨奇的悬赏金大概是多少？”
“大概是你的五倍。”伊亚洛斯冷淡地说，他顿了顿，又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是普通人，而他是一名逼近圣者的术士——除了叛变的大贵族或王族，帝国极少通缉普通人，这么算来你至少在普通人中名列前茅。”
教授平静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你们回来前十分钟，旅馆老板带着一些人找借口敲开我的门。”骑士忽然又开口道：“他向我套话，问我的‘同伴’什么时候回来——你被发现了，‘诺瓦先生’。”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哦。”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伊亚洛斯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毫无波动，好像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不过自乔里尼&#183;巴特曼回到王城之后，这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东西。
“我倒是惊讶，你们居然没有拆穿我就是‘幽灵’，而是不痛不痒地发了条可笑的通缉令敷衍了事，顺便暗地里损教廷一把。”教授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怎么，是害怕承认在同一个人手下的又一次失败，还是担心会有人往莫里斯港跑？”
……傲慢到极点的家伙。骑士长冷哼一声：“也许无需‘幽灵’名号的号召，那些渴求赏金的愚民自会蜂拥而至？”
那家伙却不动怒，只是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神明正站在他身后，一手搭着沙发背，指尖轻柔地缠绕着对方后颈翘起的短发，一个亲昵却暗含掌控意味的动作。
“我不会测试人性，因为毫无意义。”诺瓦平静地说：“层层加码只是为了证明人性贪婪自私——高傲愚蠢的人是你们才对。”
“更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位神明存在，我可以仗势欺人，我害怕什么。”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颇为恶劣嚣张的表情：“你不是应该最明白这一点吗，骑士长阁下？”
伊亚洛斯：“……”
此人气人也是一把好手，哪怕是他，此时也忍不住眉心突突直跳。那位金发神明却是看人的眼神越发柔和，甚至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为之骄傲的宠溺意味，简直令人牙根发酸。
叛军头目怼了他一顿又离开了。尽管伊亚洛斯隐隐知道此人一定有其他目的，但现在看来简直像是临睡前突发奇想，故意跑来气他的一样。
他重新躺回床上，像以往数十年一般，规规矩矩地仰卧着，正面目视着天花板。他的双手本该同样严谨地放在腹部，但这个姿势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持枪的右臂——他现在几近废人。
王后陛下被爱欲之神深深折磨着，尽管对方不允许他介入，但敏锐如伊亚洛斯，依旧能瞧出端倪。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陛下手中最为锋利忠诚的长枪。他却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哪怕是陛下。
毕竟那是神明，伊亚洛斯一次次劝诫自己，神明一向如此，不可不敬——代表了爱欲的那位女神更是出了名的热衷于戏耍人类，令其深刻体会爱的痛苦与癫狂。
而且对方在诸神中甚至算不上残忍。
……但是这位神明，哪怕只是相处了短短几天，依旧能瞧见对方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截然不同。
比如对待普通人——哪怕是叛军头目之外的、那些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普通人——对方依然表现得温和有礼；比如在生活琐事方面，神明始终保持着人类的习惯，甚至一切亲力亲为，没有丝毫架子；再比如尊重对手，怜悯弱者，秉持公正……
与其说是印象中的神，对方甚至更像是吟游诗人口中完美的英雄与救世主。要知道强者并不罕见，强到这种地步却依旧保持道德方面的警醒与自控才是难得的。伊亚洛斯不得不去想，如果神明并非生来便该如此残忍无常——那么为何要任由爱神去折磨他曾发誓会为之付出生命的陛下呢？
被他真心实意称赞的某神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抱着人不撒手，深深地嗅了嗅怀中人的脖颈。
“我喜欢您‘仗势欺人’的模样。”他叹息着，强忍着想要将人抱得更紧、最好是埋进脆弱的小腹深处使劲磨蹭的冲动，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眉心：“好可爱——好想操您。”
教授：“……”
话说这家伙夸人的方式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
“不许，驳回了。”他敷衍地亲了一下救世主的侧脸，然后冷酷无情地用手推开那张温柔漂亮、完全想不到会说出这种下流鬼话的脸：“明天还有事，今晚还得麻烦你施展下混淆法术，不要让人跑来旅馆找事——见鬼！”
他猛地缩回手来，捂着被隔着手套不轻不重咬住的手指，瞪着满脸无辜的救世主：“你老咬我到底是什么毛病——你的洁癖到哪里去了？！”
结果那家伙得寸进尺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如果脱掉手套的话，我就可以继续了？”

第241章 搜查
在本&#183;拉杰先生的帮助下，教授在三天之后心满意足地坐上了开往巴塔利亚高地南区的火车，带着合作协议与大笔订单。火车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地响，车厢摇摇晃晃着驶过春天的麦田，不少带着脚铐的农奴在田地里劳作，细碎的野花在更远些的薄绿山丘间轻盈闪烁。
有人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又抽走了他的笔。诺瓦举着突然空荡荡的双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然后被人精准地用什么东西塞了满嘴。
“午饭。”阿祖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吃完东西之后还请休息一会儿，您已经工作很久了。”
黑发青年有些不满地唔了一声以示抗议，但是在得到一小杯咖啡后，他顿时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咀嚼他的午餐。那是一种类似三明治的食物，其中夹了奶酪、生菜、腌火腿和两片苹果片。
饭后甜点是当地特产的红色野莓，看起来倒是怪诱人的。但是有了曾被人偷袭投喂酸浆果的经历，教授狐疑地皱紧眉头，看人面不改色地吃了几颗，并且表示味道十分不错后，这才半信半疑地小心试探着咬了一口——好极了，简直酸得要命，他就不该相信这个世界尚且未经改良的水果品种。
见他酸得五官都皱起来了，另一人笑得很是可恶，却在他瞪过来时一脸无辜。教授不动声色地抄起最后几颗野莓，寻机迅速塞人嘴里，然后在试图火速逃离密闭的车厢时又被人拎着后脖颈拽回来，最后被人按在座位上接吻，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只感觉牙齿和腿一起发软。
“够了，停战——不胡闹了……唔！”
抗议被堵住了，他被人亲得喘息急促，眼镜狼狈地歪斜在脸上，又被人摘下折好，慢条斯理地插回他胸前的胸袋里，彻底露出那双漂亮的、泛着柔软水汽的烟灰色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撒在桌面与椅背上，一棱棱交替闪过。透过密闭的车厢玻璃，甚至能隐隐听见其他乘客的交谈声。尽管知道某人一定会施展混淆法术，但是半公开场合下的过度亲昵还是令诺瓦浑身紧绷起来，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
阿祖卡忍不住在那染上鲜红汁水的柔软嘴唇上舔了舔，又轻轻咬了一下。酸意顿时直冲大脑，直到最后才隐隐泛起回甜。
“我可没有骗您，先生。”他低笑着，用指尖揉了揉那微微发烫的后颈，顺势将额头抵在另一人的额头上，以至于吐息都在暧昧交缠着：“味道真得很好，我很喜欢。”
见人冲他睁大眼睛，救世主的手指自后颈滑落，顺着手腕的间隙钻进手套里，仔细抵在黑发青年的脉搏上。他沉吟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宣布道：“您的心跳加快了。”
“看来其实您也很喜欢。”金发青年微微笑了起来，明亮的阳光撒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无比温柔圣洁：“请问我可以……再多吃一点吗？”
结果他的宿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问我做什么。”
“喜欢的话，等下车后再去买好了。”他将手挣扎出来，在桌上摸索了一下，又寻见了一枚漏网之鱼。教授面无表情地将莓果塞人嘴里，然后拍了拍手，顺便给人做正经科普：“一般来说，南区会具有更为显著的热量优势，所以更符合浆果类作物的生长需求，产量估计会更多，价格也更便宜。”
他看起来居然还挺得意的，因为自己提供了一条“好消息”。
调情失败，还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枚酸得要命的野莓的、伟大的救世主先生：“……”
他叹了口气，干脆摈弃了那些暧昧却隐晦——或者也不隐晦——的方式，选择直接耍流氓：“我想吃的是您。”
“也可以说，我想和您亲昵。”他微笑着歪了歪头，金发顺势从他脸侧滑落：“唔，说不定还可以更过分一些？”
“……”
教授瞪着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人刚才在说什么鬼话，以至于阳光撒在耳朵上时竟有些发烫。自上一次做爱之后，这家伙在他面前似乎越来越放肆了。
没有时间是一方面，还有一点，那就是对方在床上留给他的初印象着实令人心有余悸，以至于这些天来他干脆无视了那些或是隐晦或是直接的暗示，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见他不说话，金发青年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声音温柔，带着蛊惑意味地低了下去：“是我之前做的时候太过分了吗？以至于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抱歉，那一次是我有些失控了，请您原谅我的失态。”见人小动物似得敏锐觉察到危险，下意识伸手推他，阿祖卡顺势抓住那只手，放在唇边温柔地亲了亲，嘴上似是无奈而真诚地提议道：“不过如果频率能够稍微高些的话，我相信每一次失控的可能性会更小些。”
“……真的？”黑发青年狐疑而警惕地看着他：“我总觉得你不怀好意。”
“真的。”某人面不改色地继续哄人：“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刚才。”诺瓦冷冷地说：“你骗我说野莓味道不错，结果——唔！”
好不容易再次从吻中脱逃，教授忍不住开始往后缩，后脑撞进柔软的椅背里。他下意识曲起膝盖，抵住对方的小腹，被亲得有些气急败坏：“这位先生，容我提醒一下您——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们在火车上！”
黑发青年忽然小声呜咽了一声，猛地抓住了对方结实的手臂。那家伙在舔吻他的耳朵，舌尖顺着顿时紧绷起来的肌理线条煽情地滑了下来，最终落在颈侧，吮出一道薄薄的红痕。
“我知道，我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欺负您。”救世主舔了舔牙齿，微微笑了起来，“但是也许可以允许我……稍微收取一点利息？”
——可惜他没有成功收取任何“利息”。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火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金发青年原本温柔得快要融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反应极快地将人护进怀里，顺手理了理对方凌乱的衣领，又将眼镜替人戴上。
车厢外传来嘈杂的惊叫声，似乎有人逼停了火车，直接闯了上来，正沿着走廊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车厢搜查。对方大概有枪，诺瓦听见了开枪的声音，然后是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尖叫声。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是劫匪、士兵还是其他什么人？
很快那些不速之客便来到了他们的车厢，伴随着粗暴的激烈撞击声，车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衣着华丽、军人打扮的家伙趾高气扬地出现在门口，在瞧见屋内的景象时顿时一愣。
阿祖卡已经给二人施加了混淆法术，其余人将无法清晰辨别他们的五官，也觉查不到哪里不对，但是两人的气质令来人相信他们身份不一般。
“斯特林&#183;卡瑟兰将军有令，”小队长打扮的家伙展开一卷盖着火漆印的搜查令：“要求沿途搜查所有乘客身份，一旦发现逆党人员，立即逮捕！”
他身后的士兵将枪拉上了栓：“两位先生，请问你们姓甚名谁，来巴塔利亚高地南区做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似乎有些暧昧的姿态，又不怀好意地质问道：“以及你们之间互相是什么关系？”
“汤姆&#183;马沃罗&#183;里德尔，来巴塔利亚南区做生意。”教授面无表情地说，有中间名一般代表着来自贵族中的大家族，哪怕一时没回想起来“里德尔”究竟是哪个贵族的姓氏，那名小队长的态度依旧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一些。
见他们将视线转移到阿祖卡身上，教授顿了顿，继续胡诌：“这位是我的朋友，哈利&#183;波特。”
反正都是救世主，都会魔法——差不多。
来人的眼神轻佻地滑过黑发青年脖子上的红痕：“哦，真的只是朋友？”
又一个喜欢玩男人的贵族，他轻蔑地想。
他没有发现另一人的眼神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仿佛在看死人。
“您想表达些什么？”那位里德尔先生冷哼一声，高傲得抬起下巴，优雅的贵族腔调在车厢内冰冷响起：“我倒想问问卡瑟兰阁下究竟是怎么交代的——这位先生，您可不是一般的失礼。”
对方对此却显得毫不在乎，只是不屑地嗤了一声：“请先给我您的过关通行证吧，里德尔先生。”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继续不动声色地探听消息：“坐上这趟列车的时候，我可没听说过要这个。”
“现在您知道了。”小队长耸了耸肩：“您也别为难我们，我们可是得到了确切消息，逆党的人就在火车上。如果您没有通行证的话，就得随我们下车检查。”
“真是好笑，这就是巴塔利亚的待客之道吗？”黑发青年阴郁地盯着他：“耽误了我的时间你们赔得起吗？那可是足足上万金币的订单！”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能通融。”小队长笑了起来，他故意凑近了些，以一种不易被旁人察觉的角度搓了搓手指，似乎是试图收取贿赂：“不过您知道的，我们也得吃饭嘛——”
又是一声来自车厢外的轰然巨响，彻底打断了对方的话。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冷笑话be like
汤姆&#183;马沃罗&#183;里德尔：伏地魔本名（you know who）
哈利&#183;波特：应该都知道吧

第242章 逆党
车厢外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逆党的人在这里！在七号车厢——啊！”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教授他们所在的车厢玻璃被打碎了，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诺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护着脑袋按了下去。方才还在试图收贿的小队长同样利落地往地上一趴，一手按着帽子怒吼道：“还击！还击！队伍里的术士呢？！”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因为他瞧见一具尸体正用充血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半个身体倒在走廊外，唯有血水慢慢自对方身下漫了出来——正是那名倒霉的术士。
几名鸭舌帽压得很低的人忽然从几个车厢里冒了出来，用胳膊死死勒住士兵的脖子，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开枪还击，却被人将胳膊往上一顶，子弹直接打穿了车顶，出现了几个漏光的小洞，而他本人也被子弹贯穿了脑袋。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这群士兵要找的“逆党”另有其人，只是恰好撞上了掀起莫里斯港暴动的黎民党头目，结果阴差阳错地活生生错过了五十万金币——他想他知道这群士兵要找的“逆党”究竟是谁了。
关于巴塔利亚地区的势力纠葛，本&#183;拉杰曾经为他介绍了一些，其中包括“巴塔利亚农党”，也称“土地自由党”。老人提起他们时稍显难色，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评判。
“一群……更加激进的人。”最后他如此隐晦地总结道：“他们信奉土地公有，平均分配，以及血债血偿。”
土地自由党的人明显占据了上风，很快士兵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制服，捆绑结实后，集中丢进靠近火车头的列车员室里。
同时他们也没有放过那些惊恐的乘客，逐一进入各个车厢搜查，一些人被粗鲁地用枪抵着后背，叫骂推搡着赶往同一个房间。
土地自由党进入教授的车厢时，心知大势已去的小队长已经钻到了座位下面，但很快还是被粗暴地揪了出来，后脑勺上狠狠挨了一枪托。为首的人仔细看了一眼那肤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嗤笑一声，毫不犹豫用枪对准了他俩：“闭嘴，杂种，给老子站起来。”
他用枪比划了一下一旁的金发青年，凶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老子先一枪崩了你旁边那个。”
教授：“……”
那你很是勇敢。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救世主的手，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老实得随着对方走出车厢。
很快列车员室里挤满了人，教授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默默观察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黑发青年男性，以衣着考究的人为主。人群忽然惊恐地往里挤，像是一群受惊的绵羊。诺瓦皱了下眉，一旁的阿祖卡顺势用胳膊为他圈出了一小块喘息之地。
有人走进了列车员室，金属挂钩与皮质枪套在他的腰间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来者身材高大，穿了件褪色的旧军装，没有戴帽子，灰色的头发刺猬似的炸着，鼻梁高耸，五官平添了几分戾气。
“我是伍德，土地自由党有些要事要和一位先生商讨。我只知道他是黑头发，做了易容以便秘密出行，就在这列火车上。”对方的声音不大不小，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看得一些人忍不住哆嗦起来。土地自由党在当地凶名赫赫，这群人并不介意杀人：“谁是巴斯&#183;卡瑟兰？”
没有人回答，伍德干脆将枪解了下来，咔哒一声上了膛，眯起眼睛打量所有人：“没有人承认吗？全火车的黑头发可都在这里了。如果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最好尽快告诉我们，这样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
“但是如果没有人告诉我的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生锈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后，露出了一个凶狠的微笑：“抱歉，诸位，从现在开始计时，每过一分钟我就会随机杀死一个人。”
短暂的沉寂后是陡然炸响的慌乱，外地人显得更加愤愤不平些，本地人却是更加惊恐。而那个自称伍德的男人始终不慌不忙，目光紧盯着怀表，不紧不慢地提醒道：“还有三十秒。”
直到对方扣上怀表，宣布第一次倒计时结束时，依旧没有人站出来，伍德摇了摇头，示意手下随便在人群中揪出了一个顿时显露出绝望神色的年轻人，不顾对方的哀求，逼迫他跪在人群前，然后用手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真是遗憾，”伍德说：“愿诸神庇佑你的魂灵。”
但是枪声没响，一个声音打破了几近窒息的死寂。
“——等等，他不是巴斯&#183;卡瑟兰。”
忽然幸存下来的年轻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人群推搡了下，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五官平凡得令人过目就忘。
见所有凶神恶煞的逆党人员都在盯着他看，对方依旧镇定自若地解释道：“看他的中指关节有一定变形，衣领有墨迹，外套衣扣掉色，袖口起了毛边，这说明他生活窘迫。但他依旧配备了领巾，说明他的职业逼迫他必须要看起来‘体面’些，也许是文员，或者是家庭教师——无论如何，他是一名平民，而不是隶属于卡瑟兰家族的贵族。”
伍德冷嗤了一声：“那又如何。”
他的食指继续扣上扳机——这一次那名青年居然胆大妄为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该死！”
“你要干什么？！”
哪怕被无数杆枪指着，在周围人的怒呵声中，黑发青年依旧平静地盯着伍德的眼睛，镜片后的眸色……似乎是一种非常、非常冰冷锋利的烟灰色，这竟令伍德神情恍惚了一瞬。
“你确定要这样浪费时间，去杀不相干的人？”对方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掷地有声：“巴斯&#183;卡瑟兰就在这里，他是卡瑟兰将军的亲儿子，卡瑟兰的军队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会派出更多人，包围你们，将你们困在狭小的车厢里——你们会全军覆没。”
伍德终于回过神来，微微眯起眼睛。
“你和这小子什么关系？”他冲那几乎要尿出来的年轻人努了努嘴。
“萍水相逢。”教授冷淡地回答。
但是没等伍德质疑，下一秒，那人又平静地抛出了令土地自由党无法抗拒的诱饵：“我知道巴斯&#183;卡瑟兰在哪里。”
见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继续道：“——但是我要先知道，你们要和他谈些什么。”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人在一旁呵斥道，见人眼睛都不抬一下，他顿觉恼羞成怒，又看向领队的方向：“伍德，先杀了他，这里的‘体面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吃的脑满肥肠的畜生，那小子一看就像是个贵族，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那个杂种和法庭勾结，强行征收了八百多公顷的土地，”伍德突然开口道：“他把上面的自由农全部赶走，数千人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赔偿，甚至还有人倒欠了卡瑟兰家族一笔债务。”
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不知怎的，他忍不住吐露了更多：“然后是半个月前，他杀了我们三十多个人，虐杀。”
“前者我有所耳闻。”教授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们找他，是想要杀了他报仇？”
“难道我们不该血债血偿吗？！”伍德的眼神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猛地举起枪，对准了黑发青年的额头：“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如果被我发现你在耍我……”
“如果我是你们，最基础一点，我会先控制住巴斯&#183;卡瑟兰。”教授慢慢地说，完全无视了顶在他额头上的枪口：“然后用他和卡瑟兰家族谈判，逼迫对方签署土地归还协议。”
伍德冷笑一声：“卡瑟兰家族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怎么可能答应。”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他，其中毫无情感波动，竟令伍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所以等卡瑟兰家族拒绝，再当众处决他。”
伍德愣了一下，不由皱紧眉头：“这有什么区别？”
“私仇和公仇的区别。”黑发青年嗤了一声，用一种“这都想不通”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前者只能说明你们是一群残暴无脑的恐怖分子，而后者则是真心为农民利益而抗争的起义者。”
顶在额头上的枪更用力了些，伍德的五官扭曲了一下：“够了，难道你在拖延时间吗？！”
“我没有拖延时间的必要。”教授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他极不客气地用手拨开了枪口，扭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人：“他就是巴斯&#183;卡瑟兰。”
被他指到的人顿时神情大变，往左右看了看，惊恐而慌乱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胡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这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见众人面面相觑着没有动作，教授叹了口气，干脆继续给提示：“去搜查他的衣物和行李，一定能找到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243章 统治
当土地自由党的众人果然从那人的衣服夹层里搜出了带着家徽火漆印章的信件时，看向黑发青年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人闯进列车员室，在伍德身侧低语：“开始有士兵往火车的方向来了，接应的兄弟已经就位。”
伍德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曾离开黑发青年的脸。但是教授压根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与站在人群外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对视——此人全靠混淆法术混上来的，也许是不想看见叛军头目的脸，没有和他们挤同一个车厢。由于有某神存在，诺瓦便没有阻止。
此时骑士的眼神很奇怪，教授正在仔细分辨对方的微表情时，便听见伍德在他身边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诺瓦的视线滑过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的小队长，淡定地反问道：“这很重要？”
伍德冷笑：“我怎么知道你和巴斯&#183;卡瑟兰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想借土地自由党的手做些什么？”
“有几分聪明。”黑发青年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还没等伍德开口，又带着气人的嘲讽意味嗤了一声：“可惜目标一开始便怀疑错了——究竟是谁给你们提供的信息，告诉你们巴斯&#183;卡瑟兰就在这列火车上？”
还没等伍德说话，他身旁的人便不爽地斥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伍德一挥手，阻止了自己人的出言不逊。他嘱咐了几句准备带着巴斯&#183;卡瑟兰撤离的话，便重新看向眼前的黑发青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等教授继续开口，那个始终看起来怂不拉叽蹲在原地的小队长忽然爆起，从靴后掏出手枪，对准了被土地自由党人押住、准备拖出车厢的巴斯&#183;卡瑟兰便连开数枪。后者胸膛顿时炸开几朵血花，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而前者也被人一枪打爆了脑袋。
子弹飞溅，众人惊恐地尖叫着，现场一片混乱，教授差点被人撞着，但是很快被救世主捂着脑袋护进怀里。
伍德神情大变，轨道的尽头已经翻起尘土，更多士兵的身影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他阴沉着脸，最后看了教授一眼，然后抄起那封信件，扭头同其余人一同跳下了火车。
“伍德，不带他回去吗？”同伴一边跑路，一边有些气喘吁吁地问道：“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带个屁！”伍德不爽地骂道：“他身边那个人绝对是个高手，刚才有弹片溅到他俩面前，结果就和撞到空气墙上一样，滞空了一瞬才掉下去，肯定是个术士！”
留在火车上的教授看着许多士兵涌入了火车，将巴斯&#183;卡瑟兰的尸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大致听目击者描述了一番后，士兵们开始寻找“神秘的黑发青年”，奈何教授已经被魔法保护得严严实实，那些人无数次越过他们，无数次视而不见，最后只好在乘客的抗议声中认定这位“嫌疑人”已经和逆党一起逃跑了。
终于，火车再次缓缓重新启动，向着原目的地驶去。一番折腾过后，教授总算重新坐回车厢里，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不过这一次伊亚洛斯骑士长出现在他们面前，神情有些复杂地盯着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神明完全无视了他，交叠着双腿坐在黑发青年身边，正在翻阅身旁人摊在桌上的文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伊亚洛斯总觉得对方心情似乎不太美妙。而那位叛军头目更是眼睛都不抬一下，低着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说。”
对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伊亚洛斯愣了一下，便瞧见那人抽空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不满的眼神：“你的目光要把我烧出两个洞了——想问就问，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判断要不要回答。”
“你是否准备和土地自由党结盟？”骑士长沉声问道。
教授的笔微微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要和他们结盟？”
“他们出言不逊，你却态度堪称隐忍。”骑士长冷声道：“其次你还出言点拨，协助他们找见了巴斯&#183;卡瑟兰，放任他们带走关键证据。”
教授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继续。”
“那些人残忍，暴虐，愚昧——但是你也阻止了他们滥杀无辜。”骑士长神情略显复杂。一方面，由于身份使然，他对那群逆党满心厌恶，就算对方其言不假，卡瑟兰家族犯下的罪自有帝国审判，轮不到一群土匪暴民。
但是另一方面，这位黎民党的灵魂人物，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理性且克制。下意识的，他不愿臆测对方。
黑发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堪称坦诚地回答道：“我离开莫里斯港，本身就是为了替黎民党寻找潜在的盟友。”
“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我不能妄下判断。”他淡淡地说：“但是目前来看，这是一群被仇恨驱使着的人，尽管已有了非常朴素的群体愿望，但也导致了他们会吸引越来越多极端的复仇者，被怒火裹挟着，直到如雪球般不断发展壮大，向前滚动——然后失去控制撞碎在崖壁上。”
“他们需要指引。”黑发青年低下头来，将手中的笔记本翻了一页：“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而不是纯粹将怒火释放在个体身上。”
伊亚洛斯盯着对方淡漠无波的侧脸，异常犀利地质问道：“所以你认为你会成为他们的新主人，统治他们，令他们为你所用？”
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点墨迹，下一秒，黑发青年放下了笔记本，书脊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竟令骑士长下意识脊背紧绷起来——他居然从一个普通人身上隐隐体会到了某种压迫感。
“主人？统治？”教授冰冷无波地注视着他：“我不认为我会可笑到这个地步。”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并且陷入了封建主义的叙事当中。”他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我不会统治谁，实质上促使他们做出选择的也不会是我，甚至不会是任何个体，而是人类高贵的、热烈的、粗暴且血腥的自发抗争精神，我本人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罢了。”
“蛊惑、煽动、驯化、威逼利诱……我知道你们怎样看我的。”哪怕在阳光下，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瞳依旧呈现出金属般冰冷理性的色泽：“你们认为我是魔鬼，我所吐露的一切都是妖言惑众的诳语。”
“但是在我看来，假如有人追随我，不如说是追随我所代为传播的思想，是我所代为描绘的未来，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对于存活、尊严乃至更美好生活的最基本向往。”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而我本人亦是其忠诚的践行者。”
伊亚洛斯怔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非常具有煽动性的回答，习惯和那些冠冕堂皇的政客与贵族打交道的他本该面露嘲讽之色，但是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他莫名熟悉的即视感，很快骑士长便回想起来——他曾从教堂壁画里所描绘的那些虔诚圣徒的脸上，见过类似的神光。
“但是雪球滚动的同时，除了会冻死害虫，同样也会大量淹没可以长出作物的良田。”黎民党的首席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允许，所以我将站在雪崩必经之路，重新调整它的轨迹。”
骑士长离开了，临走前似乎有些晃神。教授不认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颠覆此人维系了二三十年的观念，不过对方不准备留在车厢里，倒是令他稍微舒了口气。不知不觉中，他开始不太喜欢工作时有陌生人留在身旁打扰。
待到在秘书先生的协助下，将今日份的工作全部处理完后，夜色已经降临了。诺瓦揉了揉眉心，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下一秒，两只手抚上他的肩膀，开始娴熟地缓缓揉捏起来，他忍不住彻底放松下来，舒适地往后靠了过去。
救世主的声音低低响起：“舒服？”
“……嗯，谢谢。”黑发青年有些迷糊地应了一声，刚想打个哈欠彻底蜷人怀里，便听对方忽然在他耳边幽幽地问道：“哈利&#183;波特是谁？”
“……？”
阿祖卡回忆了一下：“还有……汤姆&#183;马沃罗&#183;里德尔？”
对方吐露这两个名字时太过不假思索，完全不像是临时瞎编的——而且哪怕明面上表情严肃，但以他对人的熟悉程度，立即看出自家宿敌实则带了点悄咪咪使坏的意味。本能告诉他，这两个名字有问题。
果不其然，黑发青年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家乡的文学作品里的角色名字。”
救世主似笑非笑：“哦？”
“好吧，只是觉得和你我有几分相似。”那家伙的语速可疑得快了起来：“魔法世界的救世主和黑魔王。”
对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听不太出情绪：“所以您从我身上联想起了他——您很喜欢这个角色？”
“不，这只是一本家喻户晓的儿童文学。”教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而且故事里黑魔王最后被爱打败了——满意了吗？”

第244章 雾堡
“二哥！”
抹得小脸一片灰黑的杰克&#183;拉比机灵得弓着身体，穿过海员工会挖掘的战壕，跑向艾斯克&#183;拉比所在的、用旧仓库改造的临时指挥所。
他的二哥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海军驻守的港湾——一片寂静，大海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此时已经临近半夜，放哨的士兵也显得松懈了。夜晚三三俩俩的枪炮声最近已经接连响了半个多月，刚开始海军还如临大敌，枪声一响便立即全员戒备。但是枪炮声来自四面八方，海员工会始终没有冲击大本营的意图，三番五次下来他们便也习惯了，说不定是商船在和零散的海盗船交火。
现在已有部分实在等不及的商船，在缴纳一笔“通行费”后，被允许通过卡萨海峡。当地海军除了警告这部分商船如此行事可能涉及“叛国”之外，对此倒是反应平平。
“莫里斯港来人了？”艾斯克&#183;拉比看了一眼弟弟激动的神情后，顿时了然。
“嗯！一共来了五百人，自带弹药，除此之外还有麦穗协会提供的五门速射炮和三百支枪。”哪怕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杰克&#183;拉比依旧将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那些海军还以为是商船，压根没有在意，奥雷大哥已经在现场指挥了！”
一个爽朗的女声横插进来：“干得不错，小通讯员！”
杰克又被揉得东倒西歪，他不由脸红起来：“玛、玛希琳姐姐！”
红发姑娘朝艾斯克&#183;拉比得意地一挑眉：“放心了吧？我就说幽灵先生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
是啊，确实不会，艾斯克&#183;拉比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只是会算无遗策将所有选择堵死，只留给他一条既定的道路罢了。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正确的道路——那家伙绝不是一个只会挥舞钢笔的柔弱学者。
“真有他的，”他想起不久前来自麦穗协会的信件，忍不住小声嘀嘀咕咕：“把老爷子哄得那样高兴，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就算以卡萨海峡和麦穗协会多年的交情，艾斯克&#183;拉比还从未见过老爷子这样慷慨，明显是将赌注压到对方身上去了。能让一向行事谨慎稳重的本&#183;拉杰做出如此决定，除了个人魅力之外，想必幽灵给出了很大一笔好处。
“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就按照之前的作战计划，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行动，开始正式反攻，争取在天亮前拿下港湾！”玛希琳宣布道。她看了眼神情有些凝重的艾斯克，忽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直把健壮高大的水手吓得一激灵。
“放轻松！这么紧张做什么？”红发姑娘大大咧咧地说：“这里只有一名主祷级术士，那就是奥雷。主祷阶层以下的术士与武者还达不到以肉身和热武器对抗的地步，我们会取得胜利的。”
艾斯克&#183;拉比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胛骨，闻言不由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未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会在战场上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仿佛在战场中穿插切割、做出判断，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般简单自然。
最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老练——她并不嗜血，只是对由自己亲手带来的无数死亡表现得异常平静，简直像是一位曾经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
……她究竟是谁？
另一边，教授等人总算成功到达了坐落于巴塔利亚高地南麓的主城斯宾德堡。这里是一座纺织业发达的城市，数不尽的纺织厂在此地坐落。高耸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天空排放黑烟，城中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呈现出一种异常阴沉的氛围。
诺瓦不由皱了下眉，这座城市没有逃脱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进程，早期工业城市最常见的严重污染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而这也令斯宾德堡得到了一个令地球人非常耳熟的外号，“雾堡”。
“尽量捂好口鼻。”他嘱咐两位同行者：“空气中全是二氧化硫之类的有毒物质，能少吸些就少吸些。”
伊亚洛斯皱了下眉，他没听懂什么叫……呃，“二氧化硫”，像是一连串随机组成的符号，但是“有毒”一词倒是听懂了。
骑士长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是指有人投毒？”
“工厂里排出的烟雾有毒。”教授瞥了他一眼，略带讽刺意味地解释道：“不过你也没说错，这是一场长期的、大规模的、针对纺织工人与周边居民的群体投毒事件。”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报纸上将其称为发达与财富的象征。”
“会死人的发达。”黑发青年冷笑一声，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衣领往脸上拉了拉。阿祖卡倒是平静得打了个响指，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洁的气流驱散了空气中的那股子怪味。
他们没有急着赶往十二纺车同盟，而是在雾堡的街道上转悠。浓雾像是凝固的灰浆，糊在街道砖石上，煤油灯的光晕在五步开外便模糊成了昏黄的斑点。转过一处堆满废煤渣的街角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忽然自阴影中伸出，吓了诺瓦一跳。
“老爷……咳、咳咳、行行好……”
骑士长几近本能地按住腰间，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此刻没有武器。那个向他们伸手的是一个蜷缩在破麻袋里的枯瘦男人，看不出年龄，青紫的皮肤上粘着些许棉绒。
他佝偻成一团，嘴唇龟裂着，每一次呼吸时产生的动静都令人浑身难受，简直像是破了个洞的风箱，从中溢出暗红的血来。
濒死者两只浑浊的眼睛都蒙着灰翳，但他依旧挣扎着向过往的人伸出手来，去祈求已经毫无作用的仁慈：“咳……发发、慈悲……”
他忽然吐出一团混合着诡异絮状的血色呕吐物，骑士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瞥见黑发青年上前一步，在那人面前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乞讨者的状态，甚至上手抓起那只枯瘦变形似骷髅般的手，翻看对方脏污的指甲。
“……很有可能是棉尘肺病。”教授收回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由于在无防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棉花、亚麻、大麻等植物性粉尘，引发支气管收缩和肺部纤维化导致，常见于纺织工。”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种职业疾病。”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显而易见，他被纺织厂抛弃了，甚至大概率没有任何赔偿。”
阿祖卡同样在他身旁蹲下，修长的手指虚按在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的额上。伴随着朦胧的微光闪过，痛苦似乎从对方身上消失了，那张青紫的脸明显变得平静了许多。
神明收回手来，冲其余人微微摇了摇头：“我无法治愈疾病，最多只能做到这样，可以让他感到稍微好受些。”
乞讨者咳嗽了几声，竭力睁开眼睛。眼球上的灰翳令他只能勉强瞧见光影的晃动，但是身体上久违的轻松让他确信自己遇见了神迹。
“神呐……”
浑浊的泪水从男人脸上淌下，他忽然竭力挣扎着，从身后抱住一个被破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拼尽全力地往三人面前递。
“求、求求您，救救他——”乞讨者颤抖着，摸索着用手指打开那视若珍宝的布包。
三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布包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的幼童，嘴唇边泛着相似的血沫。但是那张稚嫩无辜的脸已经呈现出一种僵硬恐怖的灰白，双眼无神地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棉絮。
伊亚洛斯忽然感觉胃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感到异常不适。
骑士长见过死亡——作为保护王室的骑士，他处理过叛乱者的尸体，镇压过暴动的平民，审讯过试图刺杀王室的刺客，但是那些死亡都是冰冷而锋锐的，带着名为权利纷争的铁腥味，和眼前这团蜷缩在破布里的小小尸体完全不同。
他早已不是容易热血沸腾、义愤填膺的少年人了，他见识过许多脏污，了解过许多不公——他以为自己不会为此而动容。
但是约菲尔&#183;伊亚洛斯依旧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也是……纺织厂招聘的工人？”
“童工的手更加细小灵活，也更加便宜。”教授用手拂过孩子冰冷的脸，令对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骑士长的脑海里忽然晃过国王衣橱里那些精美繁复的蕾丝衬衫——不，这不对，这些人都是王的子民，哪怕是这个年幼的孩子。为了王而牺牲是荣耀的，只是也许他们应该多做些什么，叛军头目也说了，这种职业病的成因是由于“无防护”。
……但是他也知道，与其期盼那些贪婪的家伙为了一群贱民放血割肉，还不如祈祷一下诸神降下慈悲。
孩子的父亲还在呆滞地哀求着他们：“救救他……求求您了……救救他……”

第245章 裁判
黄铜门铃铜锈斑驳，晃动时声音哑哑的，几乎要被缺了油的门页开合声盖过去。钟表指针转动的咔咔声，如同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的窃窃私语。这些声响本该格外细小，但当上百上千只时钟一起转动起来时，竟给人震耳欲聋的错觉。
钟表店的主人带着目镜，站在一座巨大的猫头鹰座钟前。当门铃晃动时，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精细至极的齿轮。
“欢迎光临布朗先生钟表——”
老人的声音卡住了，他将目镜推了上去，只见一位浑身上下仅露出眼睛的怪人正站在他狭小的店铺里。垂在身后的斗篷几乎拖地，行动间却格外轻盈，连灰尘都不曾扬起分毫。
“下午好，客人需要些什么？”老店主回过神来，热情周道地招呼道。
“下午好，先生。”陌生人的声音意外年轻，温柔清朗如同初春流淌的河水：“冒昧打扰，请问您认识躺在您的店对面的废煤渣旁的那个乞丐吗？”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颇为谨慎地反问道：“他在这里已经躺了快半个月了——您是那不幸的可怜人的亲属吗？”
“我是一名外出游历的治疗师。”年轻的客人摇了摇头：“我瞧见他身上的病症似乎很是奇怪，我从未在家乡见过，所以……”
“啊，这倒不奇怪了。”老人恍然大悟，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客人您是外地人，您当然不知道——这是雾堡独有的诅咒。”
“……诅咒？”阿祖卡不由挑起眉来。跟在他身后、用混淆法术掩去身形的教授同样微微眯起眼睛。
“没错，诅咒。”
老人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被遮掩住的下半张脸：“看来您也嗅到了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很多外来者刚来雾堡都不适应，会像您这样捂住口鼻，不过时间长了，他们便和雾堡人一样习惯了。”
只是不想引发骚乱的某救世主：“……是这样没错。”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这就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诅咒。”
阿祖卡十分配合地惊讶问道：“命运女神拉莫多不是在三百多年前便已确认陨落了吗？”
老人神秘一笑：“您也知道，命运女神手持银梭子，脚踩铜纺车，将时间纺织成命运的丝线，当人死了，她便用金剪刀剪断相对应的丝线。”
对方说的是在安布罗斯大陆流传已久的纺织者教义。
“‘纺织者’们宣布女神陨落了，但客人您知道她为何会陨落吗？”没等阿祖卡回答，老人便继续兴致勃勃地和人科普：“那是因为命运女神同样纺织着诸神的命运，有一天拉莫多决定要剪断其中一根命运丝线，但是诸神对此感到惊慌害怕——所以诸神联合起来，用金剪刀刺死了她。”
年轻的客人看起来完全被这“真相”震撼到了：“……我从未听哪位教士说过这个。”
“所以命运女神在濒死前降下了诅咒，她不允许任何人试图触碰她遗留下的金剪刀、银梭子和铜纺车，哪怕是诸神——所以从此命运变得格外反复无常。”老人的声音低哑深沉：“而任何试图纺织出媲美诸神的完美杰作、乃至于试图纺织时间与命运的人，同样也会遭遇女神诅咒，身体内部长出丝线，被缠绕窒息而亡。”
见客人顿在原地不作声，自以为吓唬到人的老人心满意足地继续感叹：“您也知道，咱们雾堡别的不多，就纺织厂多。纺织厂一多，纺织工人就多，总能出几个出色的好手，几十年下来，女神积压已久的诅咒可不就爆发了嘛，大家都说空气里飘散的那股子怪味就是命运女神濒死的怨气。”
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所以那些大纺织厂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为了赚钱不要命的，纺织这一行当还是能不碰就不要碰的，诅咒可不讲道理。”
教授：“……”
居然诡异的和棉尘肺病的病症以及预防方式相对应了，迷信和科学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和解。
老店主还在絮絮叨叨，似乎少有人愿意听他讲这这些。
“那个可怜人我知道。”他瞥了眼店外躺在地上的乞丐，怜悯地摇了摇头：“他老婆是个出色的纺织工，结果遭遇了诅咒，被活生生憋死了。然后是他，为了养活孩子，接了他老婆的班——结果现在也成这样了，前几天还和我讨水喝呢，我看他脸都被憋紫了。”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他的孩子也死了，一样的病。”
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总不会触发那苛刻的诅咒条件。
老店主愣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忽然偏过头去，默默摘下眼镜低头擦了起来。
“……迟早的事。”他专注地擦着眼镜，似乎准备将眼镜擦拭到地老天荒，声音渐渐变得含糊起来：“雾堡人谁也逃不掉。”
最后一声几近幻觉，如同若有似无的叹息：“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见人不动，老人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客人请回吧，小店准备歇业了。”
最后他们还是留下一小袋钱币，拜托店主照顾一下那已经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但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尸体的乞丐，为他提供最后几天食水，然后为他们父子收尸。老人没有应答，但是直到他们离开店铺，也没有出声拒绝。
站在钟表店外，教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来‘诅咒’的说法已经席卷了整个雾堡，以至于引发了一定的恐慌，所以沃森特女士才会离开雾堡，前往巴塔利亚其他地区招聘出色的纺织工。”
自刚才开始，伊亚洛斯便一直皱着眉。闻言他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你确定这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职业病’？”
见人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傻子似的盯着他，骑士长轻咳了一声，莫名有些不自在地继续沉声道：“我处理过诅咒事件，大型诅咒一般作用于血缘、地缘或者某个载体，雾堡如今的情况其实挺符合的。”
“也很符合工业污染。”诺瓦冷冷地说，他总感觉自己参演了一集《走进科学》：“严格来说不仅仅是‘职业病’，工业污染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还有可能导致土壤饮水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周边居民怪病频发，新生儿畸形等等。而且据我观察，这一路来雾堡的怪像几乎逐一验证——诅咒的表现形式也会这么丰富多样吗？”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如果是神明的诅咒的话，完全有可能。”
那家伙用那双灰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好吧，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们的体系，我不能在这方面下定论。”
“但是这位也是神。”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某神的肩膀：“阿祖卡，你是专家，你来当裁判。”
金发神明沉吟着半闭眼睛，隐隐有风自他身后鼓起——但是很快他便再次睁开眼睛：“截至目前，我没有觉察到任何诅咒的气息。”
“呐，真相大白了。”大获全胜的教授冲人得意地扬起下巴：“看来这一切不是神明降罪，也不是古老诅咒显灵，而是人性的扭曲，外加道德的沦丧。”
伊亚洛斯：“……”
这家伙好幼稚。
一旁的裁判却是蓝眼睛中闪过柔和的笑意，顺手揉了揉黑发青年的脑袋。
……
丰收镇的伯恩太太正在仔细擦拭女儿的缝纫台，嘴里轻轻哼着歌。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是她的丽娜还是坐上了前往南区的火车，要去斯宾德堡赚大钱。
窗户突兀得被人敲响了，伯恩太太愣了一下，随后便隔着玻璃瞧见了一位身后背着货架，脸上涂着油彩的流浪货商，正弯着腰往她家窗户里看。
“啊呀，您好呀，伯恩太太！真高兴看到您身体健康！”对方一瞧见她便笑了起来，脱下那古里怪气的、插着羽毛的大三角帽，夸张地向她弯腰行礼：“你还记得我吗？”
伯恩太太愣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道：“啊，我刚想找你呢！”
她从女儿摆放在缝纫台上的针线盒里翻出了一卷深蓝色的丝线，推开窗户探出身去，试图将线团还给对方：“我的女儿不喜欢这个，她说太脏了——请问可以退货吗？”
“您这话说的，钱货两清，哪有退货的道理？”货商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接：“而且怎么会脏呢？”
但是他刚一触碰伯恩太太的手指，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便毫无征兆地将他掀飞出去，直接倒飞进邻居家的院子里，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院里受惊的母鸡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无数鸡毛挂在货商的头发和衣服上，脸上还蹭了一大片鸡屎。
对方咳嗽了几声，忽然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伯恩太太吓了一大跳：“啊呀！我可没用力！不退货就不退货了，你这人怎么碰瓷呢？！”
但那个古怪的家伙只是慢慢爬了起来，不顾闻声赶来的邻居太太的叫骂声，散乱一地的货物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看起来走得似乎很慢，但是诡异的是，眨眼间便没了踪影。伯恩太太和邻居太太只好一边咒骂他，一边回去收拾残局。
无人能听见的风中，似乎夹杂着些许颤抖的低语：“真是一位……睚眦必报的神啊。”

第246章 理想
十二纺车同盟的朱莉&#183;沃森特是位罕见的女性话事人，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若想夺得话语权，必定说明她拥有比男性还要强大的内核与手段。
“您一路走来怕是很辛苦。”沃森特女士一边为教授推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感叹道：“我有看见您的通缉令，着实是一个诱人的数字。金纺车公司的人前几天还曾同我感叹，若是早早邀请您入职该多好，他们对在铁棘领的生意表现得非常满意。”
忽然听见家乡的消息，诺瓦顿了顿，没有立即搭话，而是任由对方继续说了下去：“何况您还是一位普通人——恕我失礼——您更得多加注意人身安全。”
“多谢您的挂念。”黑发青年冷淡而优雅地向人微微颔首：“也多谢您的咖啡。”
——这是额外的份额，是意外惊喜，可不是他主动偷喝的。
朱莉&#183;沃森特一边慢悠悠地以女性特有的温婉细腻和人谈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上次受邀前往莫里斯港参加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时，她只对人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初印象，如今倒是难得深谈，这位黎民党首席的形象渐渐变得立体起来。
严肃，冷静，敏锐得不可思议，尽管礼仪无可挑剔，但说话习惯率直犀利到甚至有些刻薄的嫌疑。与此同时他是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脑子里那些无穷无尽、对这个世界来说甚至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竟令他有种孩子般天真纯粹的奇异魅力。
偏偏每当人们注视着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能做到那些世人不可能做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令人着迷的人。
朱莉&#183;沃森特精准而狡猾地将闲谈卡在了即将令人不耐的临界点：“想必您已听闻了‘雾堡诅咒’。”
教授正在用小勺搅着咖啡散热，闻言了然地回答道：“您并不认为这是‘诅咒’。”
“重点是现在几乎所有雾堡人都认为这是诅咒。”朱莉&#183;沃森特苦笑道：“我手下那批最棒的姑娘甚至因此不敢上工，雾堡的纺织厂们联合起来威胁工人再不恢复生产，便要削减之前由十二纺车同盟争取来的福利待遇，然后让带头罢工的人彻底丢工作，保证今后没有任何纺织厂会聘用对方。”
“她们几乎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还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她疲惫地揉着眉心，面容显得有些憔悴：“而且她们信赖我，我不想让她们永远丢掉一份高薪的工作，更不想让她们被‘诅咒’害得丢了性命。”
“所以你前往巴塔利亚的其他地区招聘尚不知道诅咒一事的熟练工。”教授平静地叙述道。
明明他显得客观而冷静，朱莉&#183;沃森特的语气却是变得低沉起来：“……我知道这对不起那些外地姑娘，但是我们总得再争取些时间。”
“而且我想证明一件事，”她轻声道，并将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本子推上桌面：“那便是诅咒不存在。”
诺瓦接过一看，发现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名单，其中详细记录了纺织工人的年龄、工龄、纺织技巧等级评定，以及发病时间、严重程度等等数据，他下意识打开了眼镜的录像功能。
“您看，一般来说工作时间越久，工人的病也就越重，甚至不少人压根不接触纺织工作本身。”这位女士十分严肃且认真地说：“所谓‘女神会诅咒试图纺织完美杰作的凡人’这一说法压根不成立，我在巴塔利亚其他地区遇见了许多手艺出众的绣娘，并不比雾堡的纺织工差到哪里去，但是她们都很健康。”
教授的指尖在纸面上一顿，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盯着另一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看来您已经对‘诅咒’究竟是什么有了答案。”
朱莉&#183;沃森特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道：“……是雾。”
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雾堡那些终年难散的浓雾，闻久了会咳嗽流泪，气味和纺织厂排放的黑烟气味简直一模一样，我想这才是纺织工怪病频发的原因。”
在此之前，少有人认为工厂排出的烟雾与废水是有害的。社会主流认为这些废弃物是伟大的工业体系的象征，是金币与未来的气味。甚至会有上流社会人士故意在黑雾弥漫的街道上散步，在排废水的河沟里划船游泳，欣赏“发达城市”的壮观景象。
但这是一位勇敢且聪慧的女士。
在这个尚且愚昧懵懂的时代，对方顶着神明带来的恐慌，撑着来自纺织厂的沉重压力，坚持抽丝剥茧寻求真相，虽然还有些许差错，但大方向依旧是正确的。
于是朱莉&#183;沃森特瞧见黑发青年微微笑了起来，尽管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真巧，我和您的看法基本一致。”
临走之前，诺瓦先是将咖啡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我会在报纸上助您一臂之力。”
沃森特女士愣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看着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灰眼睛。她试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黎民报》已经被查封了？”
“没关系，还有其他报纸。”教授淡定地一笔带过：“就当是我送给十二纺车同盟的见面礼。”
见人欲言又止，黑发青年思考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道：“完稿后我会将初稿寄给你们斧正，同时也请你们告知我一声准备何时行动，以便做好配合。”
朱莉&#183;沃森特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一瞬，但她明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略显惊讶地反问道：“您所说的行动指的是什么？”
她在之前的谈话里可从未透露过相关信息。
“通过大罢工来倒逼纺织厂处理污染问题，并且要求工厂为患病工人负责？”教授耸了耸肩膀，见人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他又难得开口安抚道：“放心，你们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纯粹是我猜的。”
朱莉&#183;沃森特：“……”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道。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照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应该是破除诅咒的谣言，然后尽快恢复生产才对吧？”
“但是您来到了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已经携起外套准备往外走，闻言他的脚步一顿，转而向她微微俯身：“所以您一定会做出一些……更加符合无产者利益的选择。”
“——向理想主义者致敬，女士。”
……
离开十二纺车同盟时，阿祖卡的身影自教授身边慢慢浮现出来：“您没有提及莫里斯港的问题。”
“十二纺车同盟和麦穗协会的情况不太一样。”诺瓦解释道：“麦穗协会很看重卡萨海峡的那条航道，也想抓住卡萨海峡暴乱的机会，所以现在就可以厚着脸皮向他们要物资、要好处。”
“但是对于十二纺车同盟来说，莫里斯港能够提供的帮助可有可无，所以需要徐徐图之。”反正现在没外人，暴君毫无忌惮地扯了一下嘴角，用词也变得险恶起来：“至少得等合作逐步深入。直到他们不得不依赖黎民党——根据我家乡的俗语，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时——再一点点将他们的势力吞食消化。”
他简直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若是奥雷等人在场，怕是会被对方此时与前世那位暴君几乎一致的眼神吓得ptsd发作。
救世主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抽动了一下，他现在很想去揉这位满心邪恶计划的陛下浑身上下最为柔软脆弱的要害，然后欣赏对方一边气喘吁吁骂他挠他，一边试图挣扎逃脱，最后却只能软在他的怀里、颤抖着无助呜咽的模样。
但是现在他们在大街上，如果他真这么做，哪怕用了混淆法术，肯定会将人惹急的。某人只好将手指拢上自家宿敌的后颈，细细地揉捏着那点轻薄的软肉。
他的宿敌明显是被他揉习惯了，连本能的紧绷躲闪都没有，甚至娴熟地将后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将因伏案工作而酸痛的部位递到他的指腹下。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阿祖卡一边心满意足地揉猫，一边低声问道。
“……先不急，土地自由党的事我很在意。”
诺瓦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哪怕是他，此时也忍不住对越发错综复杂的形式感到心累——有些时候，就连他这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也会想要罢工。奈何一切都才起步不久，他还真不能甩手不管。
……还好身边有个人帮他干活。
于是他忽然转身抱住身旁的人，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深深嗅闻着救世主身上那股非常好闻的气息。
阿祖卡愣了一瞬，慢慢将人抱紧了些。教授？他轻声唤道，温柔地用手心抚摸着对方的脊背。
“……我没事。”他的宿敌在他怀中闷闷地咕哝：“拥抱有助于镇定情绪，缓解压力，所以我想抱你。”

第247章 夜雨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阴沉的雾气在雾堡的街道上弥漫，挂在街角的煤油灯轻轻摇晃着，石板路上残存的污水浮着煤渣，反射出无数细小的亮面。
伊亚洛斯的靴子踏过车辙碾过的泥泞痕迹。下雨了，细小的雨线斜斜地交织着，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汇聚，然后一道道地滑落。骑士用黑亮的斗篷掩着怀中的纸皮袋子，不急不缓地朝街道尽头走去。街边的一个乞丐正蜷缩在商铺的边棚下躲雨，一动不动，如死尸一般，唯有口中发出微弱的、几近呻吟的嘟囔声。
伊亚洛斯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调转了脚尖，转而停在了乞丐的身前。亮澄澄的银币在雨夜中滑过一道耀眼的弧度，伴随着一声叮当脆响，掉进乞丐脚边只有几枚铜币的破罐头盒里。
“谢谢您，仁慈的老爷……谢谢您……”乞讨者垂着脑袋，含含糊糊地道谢，当他试图去捡拾今晚的意外收获时，脏兮兮的手指忽然一顿，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银币上的银色鸢尾图案，直到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一枚伪装成银币的留影石。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骑士的身影已经几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
伊亚洛斯推开旅社房间的门，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水坑。房间里的黑发青年难得没有伏案工作，而是占据了靠近壁炉的软椅，正在低头看报纸。骑士长发现这家伙似乎很怕冷，哪怕已是春天，身上依旧披着一层轻薄的绒毯。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总喜欢腻在对方身旁的神明不知为何不知所踪，骑士长心头顿时一沉。
但是见人听到动静，抽空抬起头来看他，伊亚洛斯依旧镇定自若地举起手中的纸皮袋子：“我去买了些面包，路上吃。”
他平静地接受了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打量。
叛军头目确实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这家伙甚至开始不太限制他的行动，以至于他能单独跑出去买口粮。也不知是对神明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另有深意，不过这也令他找到了王城探子的踪迹，从而趁机向陛下传递信息。毕竟他不能使用法术，任何一位强大的术士都会对法力波动极为敏感，更别提一位神，他不想挑衅。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伊亚洛斯见识过对方的能力，在那双如银镜般的灰眼睛的注视下，就连久经风霜的骑士长也不由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尽管此人严格来说只是个一碾就死的普通人。
好在对方很快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将目光重新放回手中的报纸上。
“巴斯&#183;卡瑟兰死了。”他抖了抖报纸，慢悠悠地说。伊亚洛斯愣了一下——谁来着？哦，火车上那个倒霉贵族。话说他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被卡瑟兰将军手下的小兵忽然开枪打死了吗，何必再说一次？
“报纸上说是土地自由党干的。”教授淡定地继续和人普及这段时间以来巴塔利亚高地的大新闻：“在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英明领导下，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183;伍德被捕，并将于三天后在断头广场前当众吊死，欢迎广大群众前去观刑。”
饱受王庭那帮乌烟瘴气的老狐狸摧残的伊亚洛斯立即反应了过来：“土地自由党被人当枪使了。”
“显而易见。”诺瓦将报纸又翻了一页，语气淡淡地说：“听说最近卡瑟兰家族和总督先生因为征地后的分赃问题闹得不太愉快，巴斯&#183;卡瑟兰的死大概是一个警告。”
骑士盯着黑发青年弧度锋利的眉眼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要救他？”
对方答非所问：“帝国将如何处理巴塔利亚高地地区的非法土地兼并问题？帝国又将如何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
“……你不该问我，鸢心近卫团不会涉政。”骑士沉声道：“更何况我丢了一只胳膊，我已不再是鸢心近卫团的一员，更无法代表帝国。”
黑发青年嗤笑了一声。他将报纸哗啦一声收了起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绒毯从对方身上滑落，他是个高挑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易折且脆弱——但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竟令人不由心生被某种存在看透的、慑人至极的危险，以至于当他靠近伊亚洛斯时，骑士长居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你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做。”那些轻且冷的尾音落在骑士的脖颈上，沉甸甸的，以至于他竟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毕竟连王室都能带头征收不合理的重税以填补财政空缺，自然不会有人为了一群贫苦的贱民得罪整个既得利益者团体。
“建议你将地上的泥水擦干净。”诺瓦接过骑士手中的纸袋，打开看了看，随手掰了一小块面包丢进嘴里，然后被那粗粝的口感噎得直皱眉，很不满意地将纸袋重新塞人怀里。
“而且你在雨中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无视了骑士忽然剧烈缩小的瞳孔，他一边到处找水喝，一边口齿不清地评价道：“面包都有些湿了，下次记得藏好点。”
……
詹姆斯&#183;伍德被关押在巴塔利亚高地的首府奥伦德尔，也是帝国西境六个行政区的最高议会所在地。
由于关押的几乎都是罪无可恕的死刑犯，当地的最高监狱又被戏称为“断头监狱”，连带着专门行刑的广场也被称为“断头广场”。
阴暗的监牢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腥臭的血腥味，耳边时不时隐隐传来囚犯的求饶与哀嚎声。为了给卡瑟兰将军泄愤，伍德已经被施了一遍酷刑，气息奄奄着被丢在脏兮兮的稻草堆上。为了明天的绞刑，那些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给血肉模糊的囚犯灌了一小瓶治愈药水，以免对方撑不到天明。
月光透过狭窄到仅能勉强容纳一只手的天窗，将将照亮囚犯的眼睛。
监考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伍德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转过头去——一个又矮又瘦小的身影浑身遮掩严实，点头哈腰着往看守的手中塞了一大包钱币，对方垫了垫重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只有五分钟。”看守阴阳怪气地说：“按理来说五分钟都不能给你，卡瑟兰将军恨不得将这家伙大卸八块。不过看在明天一早他就要在绞刑架上跳舞的份上——”
他啧啧了几声，摇着头向走廊尽头走去。
“——哥！”
来人扑到铁栏杆上，开口时竟是个年轻的女声。伍德猛地睁大眼睛，费力从喉咙里挤出竭力压低的咆哮声：“菲娜？！你来这里干什么？简直胡闹！”
“哥，你先听我说。”菲娜抓紧了栏杆，语速又低又快：“明天萨布尔大哥会在塔楼附近制造骚乱，引开士兵，哥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萨布尔怎么也陪你一起胡闹？”伍德脸色异常阴沉，气恼的低声反驳道：“奥伦德尔是整个巴塔利亚高地兵力最强、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别开玩笑了！”
他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沉声道：“听话，不要管我，等我死后，土地自由党就交给你萨布尔大哥，你要听他的话——”
“放他狗屎的屁！”菲娜气冲冲地将手塞进铁栏杆里，试图去戳兄长的脑门：“哥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听我安排得了！爹妈早早没了，难道你还想就这样丢下老娘一个人在世界上不管？你做梦！”
伍德忍不住弱弱地小声劝道：“菲娜，女孩子不要骂脏话……”
“哥你闭嘴！”菲娜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声音轻柔中带着狠意：“是哥你教我们要血债血偿的，那些贵族和士兵又有什么好怕的？脑袋一掉，两腿一蹬，和被宰的肥猪没什么两样。事情就这样定了！”
“——等等，菲娜！”
但是菲娜已经抛下了兄长急切的呼唤声，狠狠擦了擦眼泪，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了监牢。她又何尝不知道劫法场的可行性几乎为零呢？但是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血亲倒在那群贪婪狡诈的贵族的屠刀下？
月光苍白如雾，笼罩着整片大地。街道上隐隐传来狗吠声，惨白的光柱穿透了夜色，四处扫射着。菲娜开始奔跑起来，借着自己娇小的身形灵活地避开夜巡的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跑往何方，或者要跑多久，当她一口气离开了最危险的区域，少女的脚步终于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最后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像个孩子似得痛哭起来。
抗争难道是原罪吗？复仇难道是错的吗？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这些卑微如草籽般的人，难道活该被那些号称生来高贵的畜生碾得粉身碎骨，后者却连衣摆都无法染上丝毫尘埃吗？
……诸神呐，她在月光下虔诚地祈祷着，不论是哪位正在垂眼看向大地的神明呀——求您仁慈地庇佑我们，求您助我们一臂之力，以卑微之身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吧！

第248章 威胁
同在奥伦德尔的阿祖卡忽然扭过头去，若有所感地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
诺瓦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好在奥伦德尔距离雾堡并不算远，他们没有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心中疑虑自己是否被人看透的骑士一路上沉默寡言，倒是难得没做小动作。
阿祖卡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在祈祷，正在试图和我的神格产生共鸣。”
神明说得轻描淡写，教授却是来了兴致。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共鸣是什么感觉？你能听见对方的祷词吗？”
一旁的伊亚洛斯也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涉及神明的问题，为了得到这些信息，全世界的圣者都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但是眼下这位神却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地直接说出来了，甚至没避开他。
“像是发光的、细小的触须，试图缠上我的本源。”阿祖卡思考了一下，平静地描述道：“至于那些祷词……凝神后隐隐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就需要‘握住’它。”
还好主动权在他手中，否则他怀疑神明会被无数信徒切切察察的祈祷声烦死。
自家宿敌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如果我想向你祈祷呢？我该怎么做？在心里念你的名字？你会听到吗？”
——比如说向某神祈求更多的咖啡？
金发神明愣了一下，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浅金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纤长浓密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您可以试一试。”他温柔地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总能在千万人中唯独听见属于您的声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将欢欣鼓舞地将其拥入本源，并且永远不会放手——前提是他真能得到来自一个不会信仰任何个体的人的虔诚。
……
断头广场的外圈围了一大群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平民，内里装点奢华的观景台上则是前来观刑的贵族。
卡瑟兰将军已经遮不住异常阴沉的脸色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和巴塔利亚总督问候，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正在和人握手，而是试图亲自将人掐死。后者却是显得神情自若，甚至颇有几分踌躇满志，显然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上风。
“阁下，请问还有多久行刑？”卡瑟兰将军咬牙切齿地问道，只是怎么听怎么意有所指：“我真是迫不及待看见害死我儿子的罪魁祸首的尸首被挂在大桥下示众的模样了。”
“哦，卡瑟兰阁下，我当然理解您丧子的悲痛心情。”巴塔利亚总督摇晃着红酒，悠闲地透过观剧镜欣赏那为他们招惹了不少麻烦的土地自由党党首的惨状。对方被士兵粗鲁推搡着拽上绞刑台，一把摘掉了头上的破麻袋，露出了一张惨白却冷峻的脸。
他该涕泗横流着哀求，总督不满地想，该瘫软在地，最好当众失禁，只有这样，那群贱民才能看清楚逆党的丑态，看清楚试图反抗的下场，而不是表现得好像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
“我记得他好像还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着？”总督眯起眼睛。
“是妹妹，大人。”一旁的下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尚在追捕逆党残党，相信过不了多久您便会听见好消息了。”
总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时间快到了，准备行刑吧。”
于是最后确认了一次囚犯的身份信息无误后，脸上蒙着黑色头罩的刽子手将绞刑绳套上了逆党党首的脖颈。出于“仁慈”，一名教士在绞刑台前念着祷词，但是他甚至将詹姆斯&#183;伍德的名字念错了，念成了詹姆士&#183;康德。
“——愿光明神照耀你罪无可恕的灵魂。”教士在胸前划斜十字，然后后退了一步，冲着刽子手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行刑了。
接下来只要掰动绞刑台上的木质手柄，死刑犯脚下的木板便会敞开，然后掉下去。如果一切都算幸运，囚犯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断颈骨——不幸的话，他会挣扎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后才能断气。
伍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无数准备欣赏他的死状的人群，除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还有一大群灰头土脸、挨挨挤挤成一团的平民，一张张瘦削肮脏的脸上或是猎奇，或是兴奋，或是恐惧，或是麻木——唯有少数人显露出悲哀的神情。
……太可笑了，紧张妹妹和同伴之余，他忍不住茫然地想道，难道我这一辈子居然是在为这些人拼命——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就在这时，塔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观刑的众人顿时躁动起来，平民惊恐地环顾着四周，开始有人想要离开，却被荷枪实弹的士兵阻拦。
“肃静！”巴塔利亚总督从观礼台上站了起来，对准传声魔具喊道，迅速压下了骚乱。他看向身旁的人，说了几句，其中一名中级使徒阶层的术士点了点头，立即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
“不必担忧，不过是逆党最后的挣扎反抗，恰好借此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总督傲慢地挥了挥手：“继续行刑！”
刽子手的手已经握上了手柄，即将压下去时，一群急匆匆冒出来、包围了整个断头广场的士兵再次打断了他。
巴塔利亚总督神情微变，他看向一旁的卡瑟兰家主：“卡瑟兰将军，这是做什么？”
听完副官的汇报后，卡瑟兰将军压根没理他，而是上前一步，用传声魔具大声命令道：“所有士兵，全体戒严！”
在总督充斥怒火的瞪视下，他强压兴奋地宣布道：“我们接到了可靠举报，被王后陛下亲自通缉的渎神者，白塔大学的前任神学教授诺瓦，现在就在断头广场上！”
卡瑟兰将军激动的双手都忍不住轻微发抖。要知道那位近期赫赫有名的通缉犯只是个普通人，现在断头广场却有数百名士兵，还有不少术士与武者。要是抓到了这个人，这可是大功劳一件，不论是王庭，还是教廷，甚至王后陛下本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的仕途可不成了一片坦途？
“真是抱歉，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提前和您说。”卡瑟兰将军冲总督假笑了一下，转而兴奋地看向下方骚动起来的平民：“渎神者，我们已经提前步下了天罗地网，你是逃不掉的，奉劝你速速束手就擒！”
他到底藏在哪里？卡瑟兰将军愉悦地幻想着将人抓捕归案后加官进爵的好日子，目光仔细扫射过台下平民的脸——对方最有可能藏在这群贱民当中，耐下性子逐一查看，总能找到的。
但是卡瑟兰将军听到了后脑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咔哒声，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早上好。”一个陌生且年轻的声音自他背后如鬼魅般响起：“我在这里。”
卡瑟兰将军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后脑传来了清晰的冷硬触感，他慢慢举起手来，试探着用余光瞥了眼身侧——那些护卫贵族左右的侍从不知何时全部倒了下去，生死不知。巴塔利亚总督同样瘫软在地，胖脸上油汗满溢，脸色惨白，因为另一只枪正对准了他的脖颈。
“你、你你……”卡瑟兰将军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是诺瓦，《黎民报》的主编，发布《神史》、促就白塔镇暴动的‘渎神者’。”年轻人平静地说，传声魔具忠诚的将他的声音扩大，在断头广场上回荡：“不过你们也可以称我为‘幽灵’。”
“幽、幽灵？”卡瑟兰将军下意识重复道，但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由失声惊叫起来，以至于声音劈了叉，通过传声魔具的放大显得颇为滑稽：“你就是莫里斯港那个幽灵，黎民党的首席——”
“没错，是我。”黑发青年优雅地点了点头：“感谢您的补充。”
“诸位可能曾通过各种渠道听说过黎民党，不过在这里，我想再次做个自我介绍。”他拿着两把手枪，一左一右、轻描淡写地威胁着两位跺一跺脚、巴塔利亚高地就要地震一番的大人物，结果还居然趁机打起了广告：“我们是一群为了无产者的利益而抗争、从而走到一起的人。巴塔利亚的诸位工农同胞，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幸失去了一切，如果你们不想再过被人欺辱、被人压榨、被人不断剥削的生活——拿起武器，背起行囊，去莫里斯港吧。”
年轻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用词朴素，缺乏波动，但就是有种令人莫名信服的魅力：“在那里，你们将通过工作来换取合理的教育、医疗和住房，不会有人压在你们头上，挥舞着皮鞭，呵斥着要求你们交出自己的大部分劳动所得——”
巴塔利亚高地的总督忍不住尖叫起来：“住嘴！渎神者！”
他知道不能任由这人说下去，但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只是不耐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他便抱着自己血花四溅的大腿哀嚎起来。
“请不要打断我说话，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毫不犹豫对人开了一枪的教授十分不满地说：“所以请您先闭上嘴，听我说完，好吗？”

第249章 忏悔
断头广场的士兵总算回过神来，有人试探着朝观礼台逼近，奈何刚有人动了一步，台上的黑发青年便毫不犹豫地又开了一枪。对方稍稍错开了角度，子弹只是削掉卡瑟兰将军的耳朵尖，但剧痛和皮肉烧焦的气味也足够令他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着，命令属下不许轻举妄动。
于是数百名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自称“幽灵”的通缉犯在众人面前完成他的即兴演讲。
“你到底想做什么？”巴塔利亚总督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假如杀了我，下一秒你就会被撕成碎片！”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他听见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异常平静地说，简直莫名瘆人：“这个游戏叫一换一。”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顾名思义，您，或者卡瑟兰阁下，今天由二位自行来决定，二位的两颗脑袋究竟那一颗会开花。”
卡瑟兰将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眼球里爆出条条血丝：“你疯了——！”
“您就当我疯了好了，不过您最好想清楚，您的命和疯子的命相比起来，究竟谁更值钱。”黑发青年懒洋洋地用枪口敲打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游戏规则非常简单——现在，跪下。”
在枪口的威慑下，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弯下了尊贵的膝盖，屈辱地跪在一群卑微的贱民面前。观礼台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曾有人想过，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会有对着他们下跪的一天。
苍白瘦削的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他站在俩人中央，背对着身后的绞刑架与观礼的人群。这一过程中，对方手中的双枪始终没有偏移分毫，稳稳对准了俩人的脑袋。
“很好，然后开始忏悔吧。”幽灵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地低沉下去：“忏悔你们曾犯下的罪孽，谁比另一个人忏悔得多，谁就能活下去，反之对方会死。”
镜片后那双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烟灰色眼瞳漠然扫视过二人冷汗密布的面孔，慢悠悠地提醒道：“不要试图欺骗我，我什么都知道。”
“看来二位是打算直接放弃了？”见两人僵持不动，幽灵眨了眨眼睛，扣在扳机上的手就要往下按：“不错，我欣赏你们的骨气，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等等，我！我先忏悔！”卡瑟兰将军急切地大叫着打断他。
这个疯子，疯子！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对方。那双毫无人类情感、如同荒月般冰冷死寂的灰眼睛告诉他，这家伙真能做出不计后果将他当众杀死的事来。
卡瑟兰将军喘着粗气：“为、为了削减开支，这个月我故意找茬，将卡瑟兰家族中佣人的薪水压低了三成——啊、啊啊啊！”
伴随着刺耳的哀嚎声，他的肩膀顿时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
“抱歉，规则补充。”那个可恶的家伙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们的回答不合我心意，我会给你们一点额外的‘激励’——言下之意，不要想着靠些小偷小摸的罪孽来浑水摸鱼。”
总督的脸色惨白，那双如同魔鬼般的灰眼睛看向了他：“公平起见，一人一次——总督阁下，现在该您忏悔了。”
他捂紧大腿上的血洞，心中止不住咒骂被他派去抓捕土地自由党残党的术士怎么还不回来，按理来说其余人应该已经和人通风报信了，嘴上却是老老实实地开口道：“我忏悔……”
起初二人还想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或者试图撒谎，但是黑发青年简直像是会读心似的，伴随着一声枪响，很快他们就在毫不留情的子弹面前变得老实了。
失血过多让二人变得神志昏沉，死亡的临近和越发高涨的求生欲逼迫他们不得不试图尽快超过对手。
于是接下来，断头广场的士兵和平民们眼睁睁看着两位巴塔利亚高地的大人物仿佛比赛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跪在地上，向众人源源不断地忏悔着那些简直骇人听闻的罪行，后期甚至无需幽灵命令由谁开口。
贪污受贿、走私军火、贩卖人口、逼良为娼、横征暴敛、吞并土地、买凶杀人……在二人看不见的背后，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来自贱民的怒火正在聚集。
“等等。”已经一言不发了许久的幽灵忽然打断了总督的话：“您是说，巴斯&#183;卡瑟兰的死是由您一手策划的，而不是土地自由党所为？”
“是……是这样没错……”总督气若游丝地说，他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教授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詹姆斯&#183;伍德成了您的替罪羊，现在还要代替您被绞死——难道您不觉得羞愧吗？”
“所有士兵听令！放开詹姆斯&#183;伍德！”还没等总督说些什么，一旁的卡瑟兰将军忽然抢先大喊道，见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他立即冲人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多亏有您，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居然是这个畜生害死我的儿子！既然詹姆斯&#183;伍德是无辜的，那么自然该放了他……”
“您倒是有几分聪明。”对方似笑非笑地说，对准他的枪口却是垂下了一点。
有戏！卡瑟兰将军立马精神大振，他连忙命令士兵让开一条道来，让对方离开断头广场。詹姆斯&#183;伍德深深看了观礼台上的人影一眼，随即踉踉跄跄着消失在人群中。
见人脸上表情似乎舒缓了几分，卡瑟兰将军决定再接再厉，用完好的手臂指着总督的鼻子大声道：“而且这人为了斩草除根，杀人灭口，还派了术士去追捕詹姆斯&#183;伍德的妹妹！”
另一人顿时勃然大怒：“斯特林&#183;卡瑟兰！”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观礼台下不知何时归来的随行术士的身影，对方正冲他比了个手势。总督心中狂喜，装作被愤怒冲昏头脑般道：“既然如此，我也知道卡瑟兰家族曾有一件灭绝人性的秘闻，您绝不曾听过还有比这还要令人作呕的恶事了！”
幽灵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牵扯过来，他又故意勉强膝行了几步，拖延时间。眼见随行术士已经对准了黑发青年的脊背准备施法，对方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惊呼，男女老少都有。
“——小心！”
“小心您的背后！”
教授立即机敏地一闪身，那道法术恰巧与他擦肩而过，重重打在横梁上，顿时砸出了一个窟窿。总督简直气得双目通红，别让他查出来究竟是谁给人通风报信，他要将那群贱民的皮扒下来。
“看来时间不多了。”黑发青年忽然叹了口气。
他后退了几步，站在观礼台的边缘摇摇欲坠，风灌进他的衣领，将他衬得格外清瘦。
不过已经足够了，幽灵说，你们已向世人宣告，你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然后他张开双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同中弹的飞鸟般自高高的观礼台上仰面倒了下去。
狂风大作。
风声嘶吼，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他们只听见什么东西垮塌的轰然巨响。待到尘埃落定，那高大华丽的观礼台已经坍塌成了一片狰狞的废墟，众人开始往废墟的方向奔跑，最前方的人顺着微弱的呻吟声寻见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是总督，他还没死，只被一道巨大的木梁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还在挣扎着往外爬。见有人向他冲来，他奄奄一息地向人伸出手来：“救……”
对方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
“你害死了诺瓦先生！”
那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平民，双目赤红着，拼命往那坨尊贵的肉上捶打。
更多人涌了上来对他拳打脚踢，有平民，甚至还有趁机踹人几脚的士兵。待到更多士兵赶来，好不容易维系住秩序时，总督早已死不瞑目地断了气，下半身被压瘪了，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几乎成了烂肉，脑袋甚至被人硬生生从粗壮的脖子上撕扯了下来。
当众人小心翼翼搬开了倒塌的观礼台残骸后，只在废墟下又瞧见了两具尸体，分别属于卡瑟兰将军，和那名偷袭幽灵的术士。
至于幽灵，对方却是神秘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连尸体都不曾寻见。
所以他是不是依旧活着？众人心中不由生出了隐秘的期望。
在……莫里斯港？
……
被许多人挂念的幽灵先生正勉强从救世主怀里挣出脑袋来。他的头发被风蹂躏得乱七八糟的，而后者正在仔细摸遍他的全身，确保恋人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够了，别摸了——”自家宿敌在他怀里不满地挣扎了一下，但是发现他们正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一片虚无时，立马老实地抱紧他的脖颈，恨不得浑身扒在他身上，就差爪子冒出爪子尖然后扎进肉里了。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一手搂紧了怀中瘦削的腰肢，顺便安抚地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别担心，有你亲自出手保护我，还能出什么事？”发现自己无处可逃的暴君正在他耳边有些不满地嘀咕——甚至那名动手的术士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本来对方还不至于被突然垮塌的观礼台压死，自然是某人动的手。
他想了想，又哼哼唧唧地冲人小声抱怨：“……好吧，除了举枪举得胳膊好酸，后坐力震得肩膀疼之外。”

第250章 尊严
菜市场嘈杂的叫买声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士兵粗粝的叫嚷在头顶响起：“闲杂人等快滚！把木桶都劈开！千万别让她给跑了！”
菲娜死死捂住嘴，蜷缩在臭气熏天的窖井盖下。这里过于狭小，她只能半蹲着，裙裾以下都深陷在腐烂的菜叶与污水里，仿佛一只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透过仅有两指宽的木头缝隙观察头顶，祈祷不要因瞳孔的反光引起搜查者的注意。
一双油亮的黑色皮靴在女孩头顶一步远的位置停顿，她几乎可以看见士兵腰间配枪的皮革纹路。菲娜屏住呼吸，紧紧闭上了眼睛，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名士兵将摊贩堆放在一起的木桶拽倒了。木板开裂，里面的土豆滚得到处都是，随之而来的还有藏身于阴影中的、受惊的鼠群，十几只大老鼠慌不择路鱼贯而出，顿时引发了一阵粗俗的咒骂。
几只老鼠更是直接从窖井盖的裂缝掉进下水道里，菲娜被怀中突然出现的温热触感吓得差点出声，还好她忍住了，任由那牙尖齿利的小畜生惊慌失措地窜向更加黑暗狭小的地道深处。
地面上的动静似乎小了些，然后是士兵列队的声音。
“没找到？”菲娜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听见一个人阴沉沉地说：“把这附近所有的窖井盖都掀开，我不信一个小娘们儿还能生出翅膀飞到天上去。”
于是那些士兵只好骂骂咧咧、怨气冲天地去掀菜市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窖井盖，一边捏着鼻子搜查，一边发誓等抓到那小婊子一定要让人好看。
随着来自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只靴子已经踏上了盖板的边缘，发出了清晰的磕碰声。菲娜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她的右手慢慢握紧匕首，左手抓了一把烂菜叶，打算等人一掀开盖子就先迷住视线再捅过去，能杀一个算一个。
……神明呐，少女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求您庇佑我，求您……令我与哥哥团聚，无论生死。
一声尖锐的军哨声突兀地刺破了空气，已经打算弯下腰撬开井盖的士兵踉跄了一下，他嘟嘟囔囔着扭头离开，女孩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双远去的军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士兵似乎接到了紧急命令，不得不放弃了搜捕任务。但是出于谨慎起见，菲娜不打算立即离开下水道，现在这幅模样太显眼了，她打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钻出来逃跑。
……这个时间点，哥哥估计早就死透了，还有生死不明的萨布尔大哥——女孩咬紧牙关，竭力控制咔咔颤抖的牙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菲娜有些昏昏欲睡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在这里。”
窖井口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了，猛然变得刺眼的明亮天光晃得菲娜眼睛生疼，只能勉强瞧见一双灰眼睛。但她来不及适应，当即抓起一把夹杂着腐烂污泥的烂菜叶扔了过去，趁着来者皱眉后退，咆哮着一跃而起，高举手中的匕首，满怀仇恨地冲向了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去死吧！肮脏的贵族走狗！”
下一秒，她被一种无形的气流压在了地上，匕首脱手而出，摔落了老远，徒留她在原地竭力嘶吼挣扎。
教授嘴角抽搐了一下，少女此时浑身菜叶污水、头发上甚至还挂着鱼骨头的模样着实极具杀伤力，就连救世主都僵着脸后退了几步。对方还在尖叫着拳打脚踢，将街头那些最为粗俗恶毒的咒骂如泄洪般自如挥洒而出。
“魔鬼的伙伴！低贱的杂种！母驴的屁股！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爸爸的屁眼里——”
阿祖卡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安静。”
对方立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涨红着脸，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能用仇恨的眼神瞪着来者的靴子。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183;伍德的妹妹？”知道某人大概正在洁癖发作中，教授上前一步，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平静地问道。
对方头发后的眼睛血红一片。
阿祖卡手指轻轻一动，觉察到可以说话的女孩立即骂道：“你最好立即杀了我，别让我抓住机会，否则我会咬断你们的喉咙，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
教授了然地点了点头，重新站了起来：“看来没找错。”
发现自己再次被迫禁言的菲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悬浮了起来，轻飘飘地“站”在二人身后，不由自主地向人走去。她感觉自己仿佛屠宰场里那些挂在钩子上、赤裸裸尚在跳动的肉块。
“我们不是抓捕你的人。”见女孩满怀仇恨且惊恐万分地瞪着他，教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结果没什么用，也许现在这幅禁锢人身自由的模样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对方看起来依旧恨不得扑过来用牙齿和他同归于尽，他决定等人冷静下来后再说。
于是菲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这幅尊容穿过了大街小巷，街边的人却对她视而不见。那两个古怪的家伙进入了一家旅店，开了间房间。待到房门一关，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肢体了，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板上。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浑身罩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则站在她面前。
“小姐，你可以去浴室整理一下自己，”稍微冷静些后，菲娜忽然发现对方的声音其实很年轻，也很好听：“旅店老板娘有提供干净的换洗衣物。
但是这不妨碍她用警惕的眼神瞪着他，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冲她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会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对方微微垂下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是请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个脏字，明白吗？”
“……”
少女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牙齿发出了高频的磕碰声。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滴落，沿着脖颈冲出泥泞的痕迹，直到那双蓝眼睛慢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菲娜才猛地一颤，手指攥紧剧烈喘息着，心跳仿佛停跳了许久。
……好可怕，那个人好可怕，对方带给她的恐惧甚至是远超死亡的恐惧。
听见门锁的响动，正在窗前观察士兵动向的诺瓦有些莫名地扭过头来。詹姆斯&#183;伍德的妹妹已经老老实实地进入浴室清理自己，他本以为还要耗费一番口舌的。
果然，这种柔性劝导的活儿还得救世主来干，教授严肃地想，像他这种大魔王只擅长极限施压。
悄悄用神力将人吓唬了一番的某人面不改色地凑过来，将人从背后搂进了怀里，轻轻吻了吻自家宿敌的发丝。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咒骂，您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他低声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这对兄妹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要生气？她只是由于恐惧丧失了理智。”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强求一个大脑尚未发育成熟而且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青少年随时保持冷静，这种不切实际的误判会导致接下来的决断失误。”
“更何况她把我们当成了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下属，”他严肃地指出了这一点：“严格来说骂的不是我，而且骂的还挺……花样百出的。”
简直是可以出民俗论文的地步。
将自己重新清理好的菲娜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浴室的门。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已经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令她恐惧的怪人正站在对方身后，听到动静后，冷淡地抬头瞥了她一眼。
菲娜：“……”
好想重新逃回浴室。
黑发青年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面前正摆放着一只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杯：“喝茶吗？”
她完全不敢看两人的脸，战战兢兢地捧起茶杯，强逼自己抿了几口。沉默蔓延着，她对面的人正不急不缓地低头擦拭着眼镜，菲娜忍了片刻，对于兄长的心忧终于超过了恐惧：“你、您到底是谁？为什么找我？我哥哥他……”
“他还活着。”教授简短地说，随即便瞧见对方眼神顿时亮得惊人。
“真的？他现在在哪里？！”在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菲娜忽然哽住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完全是抱着寻死的决心时，究竟是怎样咒骂对方的。
女孩忽然毫不犹豫地冲人跪了下来，下狠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对不起，尊贵的老爷，我和您道歉，您就当我刚才在放屁——”
小时候在街头讨生活时，为了活命，她和哥哥两个孤儿没少这样做。如果能将人哄高兴了，多少能逃过一顿要命的毒打。
……只要哥哥活着，像她这种底层垃圾的尊严又值几个钱。

第251章 对话
教授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沙发扶手。阿祖卡瞥了他一眼，随后菲娜忽然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了。
为了救人，他们试图牵制奥伦德尔的军队——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菲娜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自告奋勇前去引开追兵，萨布尔大哥则带着活下来的人逃走。
菲娜不明白此刻的自己除了用来泄愤之外，还有什么能令这种神秘的大人物看得上眼的，但是只要有所求，那就代表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这个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依旧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过于瘦小的女孩僵硬地跪坐在地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谄媚笑容：“或者您想让我做什么？只要告诉我哥哥的下落，您想怎样都成……”
“……站起来。”
她看见黑发男人揉了揉眉心，菲娜感觉自己又能动了——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命令。
“抬起头来，将背挺直。”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清晰倒映出她分外狼狈的模样：“收起这副表情，然后把眼泪擦干净，我会给你一分钟平复情绪。”
菲娜站在原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她这才发现，也许是听闻哥哥还活着的消息时过于激动，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我可以了。”她难堪地小声说道。
“很好，”对方平静地问道：“你想坐下吗？”
菲娜悄悄瞥了眼黑发青年身后的人，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站着说。”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声音冷漠无波，却令女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接下来我问，你答。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你就会见到你的哥哥。”
詹姆斯&#183;伍德踉踉跄跄地在大街上奔跑，他被酷刑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每走一步都在砖石上留下脏污的血脚印。他不信那些人真会放他离开，但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深思接下来的命运——他正不顾一切地赶往塔楼的方向。
一网打尽，一网打尽……那只肥猪傲慢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直到化为一片巨大的嗡嗡耳鸣声。
菲娜，菲娜，傻姑娘……
当他到达塔楼时，附近已经戒严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了这里。从包围圈的缝隙里，他看见了躺了一地的死人，生着熟悉的脸——詹姆斯&#183;伍德痛苦而庆幸地发现，尽管那几张脸十分熟悉，但不是菲娜，也不是萨布尔。他躲藏在角落里，听周围的路人低声讨论有一批人逃走了，士兵还在追捕他们。
就在他打算离开此处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詹姆斯&#183;伍德？”
那是一种与奥伦德尔街头格格不入的、异常优雅高傲的吐字方式。伍德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去：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腰背笔直，面容肃穆，身上有种令他极为厌恶的上等人气质，甚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还要势盛。
伍德这些年也多少见过些世面，他曾远远瞧见过来自王城的大贵族，与此人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没错了，就连那个看臭虫似的、冷漠轻蔑中夹杂着厌恶鄙夷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他慢慢将手背到了身后，握紧了逃跑途中顺手捡起的尖锐石头：“……我是，你有什么事？
“如果想见你的妹妹，”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真是见鬼，骑士长忍住嘴角抽搐的欲望，他完全想不明白，叛军头目到底是怎样做到如此理所当然地使唤他这个敌方俘虏的，结果他为了后续计划，居然还不得不对人言听计从……
他不想再看那摇摇欲坠的逆党一眼，也不在乎对方立即大变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不管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对黎民党的那位首席先生始终怀有一种诡异且复杂的情绪，多少夹杂了几分作为手下败将的、心悦诚服的尊重意味。但是像这种有勇无谋、残忍愚昧的暴民？还不配得到他的正眼。
直到这时，伍德才发现对方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于咬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这些大人物们想要什么，他现在只想找到菲娜。
詹姆斯&#183;伍德惴惴不安地追在对方身后，跟着人穿过大街小巷。他本以为会进入什么秘密会所或者贵族宅邸，目的地却是一家无论如何都看起来十分正常的旅店，老板娘甚至热情地上前来招呼客人。
独臂男人在一间房门前站定，他敲了敲门，请进，有人说道，伍德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身影便炮弹似得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菲娜？！”
“——哥！”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妈、从小亲手拉扯到大的妹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伍德手忙脚乱地抱紧妹妹，却在触及身上的伤时疼得嘶嘶抽气。
菲娜反应过来了，她连忙放开了兄长，使劲抹了把眼泪。伍德忽然发现妹妹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干净裙装，他立即警惕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凶狠，一把将妹妹拽到身后。
但是在瞧见一张莫名眼熟的脸时，詹姆斯&#183;伍德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你、您是——”
之前还出现在观礼台上的黑发青年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用镜片后那双异常眼熟的、冰冷锋利的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诺瓦先生？！”
菲娜猛地抬起头来，她从哥哥口中听见了一个异常耳熟的名字。
大学教授、报刊主编、凛冬审判乃至白塔镇暴动的幕后主使、锒铛入狱的渎神者……这些身份对他们这些在巴塔利亚高地靠泥里刨食、朝不保夕的人来说遥远到接近模糊。但是兄长和萨布尔大哥等人讨论时，口中也曾多次出现对方的姓名。
这个世界上有人赞成他，有人反对他。有人敬爱他，更有人憎恶他。但是在银鸢尾帝国，甚至整个安布罗斯大陆，但凡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无视他。
——那个名字是高悬于天际的、熊熊燃烧的星体。
“所以火车上的那个人……”另一边的詹姆斯&#183;伍德突然明白了什么。能从零开始组建起一支忠诚的队伍，他不至于迟钝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
……但是对方怎么会和一个贵族混在一起？
“也是我。”教授平静地说，他看向站在伍德背后的骑士长，对方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眼睛。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又渐渐变为了苍白。他握紧了妹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欠您两条命。”
“无论您想要做什么，包括菲娜的那一份。”这个一身匪气的汉子沉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将义不容辞，哪怕是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的悬赏金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没人敢笑。
教授无趣地收回视线，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卡瑟兰将军和巴塔利亚总督死了。”
哪怕早有预感，伍德依旧心里一沉。他尚未从这一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方又继续说了下去：“农民和大地主之间的矛盾已经被彻底激化了，待到巴塔利亚的官员与贵族回过神来，土地自由党余下的残党从今往后必定陷入无穷无尽的围剿中。”
收拾不了远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党，难道还收拾不了一支残党吗？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是如此冰冷透彻，哪怕似乎没有嘲弄之意，依旧刺得人生疼：“参考你们目前的状况，恕我直言，你们只会被一个接着一个吊上绞刑架，成为杀鸡儆猴的耗材。”
“……”
“如果你们想活命，黎民党愿意提供各方面的支援。”对方说话方式十分直白：“条件是你们要听从黎民党的指挥，在巴塔利亚高地附近活动。”
伍德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我不能立即答应，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对方点了点头，居然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还有一点。”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了被伍德拽到身后的女孩：“我要求菲娜&#183;伍德和我一起前往莫里斯港，承担双方的对接工作。”
见伍德兄妹二人脸上神情大变，黑发青年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未成形的微笑——奈何怎么看怎么险恶：“如果你们想要理解为人质，我无所谓。”
“她只是个女孩子，没见过世面，做不了这种大事。”伍德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妹妹挡得更严实。
“不，你小瞧她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教授注视着站在兄长身后欲言又止的菲娜，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之前的问话中，对方表现得对土地自由党的内部事务了若指掌，并且机敏且小心得试图在他面前竭力遮掩重要信息。哪怕对他来说一眼就能看穿，也有不少小问题——但是已经足够了。

第252章 调解
理所当然的，奥伦德尔戒严了。“幽灵”的大头照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试图搜捕通缉犯的士兵四处布下天罗地网。要不是救世主暗地里帮忙，土地自由党的残党压根不可能继续逃亡下去。原本教授还以为多少会在此处再耽误些时间，但是第二天晚上，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我要去。”
正在写稿的教授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大着胆子冲到他面前的年轻女孩。对方掀起遮掩容貌用的兜帽，尚在气喘，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着红。
“看来你们没有在人选方面达成一致。”他眨了眨眼睛，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
“不，老爷，我已经十六岁了，完全可以自己做主。”菲娜有些胆怯地偷偷看了一旁令她汗毛倒竖的怪人一眼——那家伙也在看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迅速收回视线，咬牙强逼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坚定些：“只要我和您一起离开，我哥他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她和哥哥沿着萨布尔大哥留下的痕迹，找到了活下来的人。也许是目前形式实在太过险恶，外加“诺瓦”这个名字着实夺目，归顺于黎民党一事倒是没有引起太大争议。
但是要自己从小养大的宝贝妹妹，跟着一群陌生男人一起前往莫里斯港“当人质”？无论菲娜怎样分析利弊，她的哥哥都咬紧牙关，萨布尔大哥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菲娜知道哥哥是心忧她的安全，但也心知肚明这是土地自由党唯一的活命机会，时间拖得越久便越是危险，于是她决定先斩后奏——此时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甚至比身边所有的成年男人都表现得还要果决。
……其实还有一点，一种奇妙的预感告诉菲娜，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真正离开兄长的羽翼、甚至可以令像她这样的底层人做出一番大事的机会。
诺瓦沉默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要叫我老爷。”
菲娜想了想，又试探着小声问道：“那，教授？”
此人手下的第一支队伍就是自己的学生，女孩紧张兮兮地想，“教授”这一称呼对于对方来说，必定是有特殊含义的。
她在赌，赌这位“幽灵”对她没有恶意。
果不其然，那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菲娜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看穿了她那点讨好人的小心思——但黑发青年还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伍德小姐。”
“教授，您可以直接叫我菲娜。”女孩松了口气，立即机敏地试图拉近距离：“不论您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诺瓦顿了顿，还是平静地换了称呼：“菲娜小姐，我需要你先去和你追到旅店门口的哥哥真正谈妥，赌气式的离家出走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我不会为你的家庭矛盾买单。”
女孩明显地愣了一下，明明他话说得并不算重，但对方脸上的表情还是五颜六色地变化起来，最后定格在了不知想到哪个层面的苍白。
其实教授不介意对方依靠他来给家人施压，也无意为难一个尚且稚嫩的孩子。他看着女孩一边窘迫地低声道歉，一边离开房间，和气喘吁吁站在门外的詹姆斯&#183;伍德之间产生了一场压低声音的激烈争执，但最终还是以菲娜擦掉眼泪、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告终。
哥哥他同意了，对方严肃地告诉他，绝不会影响后续计划。教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女孩开始紧张得捏裙角，才缓缓开口道：“那么给你半个小时，收拾好你的行李，我们连夜启程。”
“不用紧张，你不是我们的俘虏。”他想了想，竭力令语气变得温和些：“我承诺，没有人会故意为难你，我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
——所谓“人质”确实不是一个玩笑，不过倒也不必一心想着如何讨好他，他没这种享受旁人战战兢兢的谄媚的癖好。
一旁的约菲尔&#183;真正的俘虏&#183;伊亚洛斯：“……”
“是、是！”菲娜愣怔了一下，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羞涩，她举起身旁的手提包：“行李我已经带来了——教授，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这位先生哪怕看起来严厉冷淡了些，菲娜忍不住偷偷地想，但是应该是一个好人。这一想法在去往莫里斯港的路上更是变得越发坚定。
除了不在那人忙于工作时打扰，菲娜非常喜欢找机会和人说话。她从未和这样……奇怪的人相处过，对方会和她介绍莫里斯港的现状，在她提问时像一位合格的老师般教导她，尽管嘴毒，有时还会毫不客气地训斥她——但这个人从不会恶意嘲讽她的幼稚与浅薄。
菲娜像只干瘪到极致的海绵。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只好拼命在有限的时间里，如饥似渴地竭力汲取前半辈子极少接触过的东西。
兄长确实疼爱她，但是永远将她当做柔弱的小姑娘，一心想着为她攒下一大笔嫁妆，然后将她嫁给双方知根知底的萨布尔大哥，最好能让她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以前菲娜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仿佛被蒙在罐头瓶子里的隐隐憋屈 。可是现在，她有些羞愧地发现，尽管她很爱哥哥，也不讨厌萨布尔大哥——但是自从离开了家人和同伴之后，她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与自由，仿佛冲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同行者中，还有一人是独臂的贵族，菲娜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家伙，更何况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在这只队伍中的微妙地位，她选择了敬而远之。
最后一人则是将自己浑身遮掩严实的怪人，哪怕对方后来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五官——但尽管处于最容易被漂亮容貌蛊惑的青少年时期，女孩依旧怕他怕得要命，但凡救世主在场，便老实得活像只胆怯缩成一团的鹌鹑。
“你很怕他？为什么？”诺瓦的眼神在阿祖卡和菲娜之间迷茫地晃了一圈。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教授严肃且困惑地想，他有自知之明，以前白塔大学那帮子学生怕他怕得要命，待他这位美貌的助教先生倒是热情得很——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金发青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可能是因为我曾纠正过菲娜小姐的不良用词习惯？”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僵在原地的菲娜，对方正哭丧着脸，看起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但丝毫不敢往教授身边凑。
……倒是有几分野兽般的敏锐。
“……就为这事？”诺瓦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菲娜。看在其中一方还是个未成年人的份上，他有些生涩、但十分认真地帮忙调解道：“你不必担心他会报复，大多数时候阿祖卡很讲道理的，是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
毕竟是被称为救世主的男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过那些性格中最为恶劣的部分，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菲娜逼迫自己露出羞涩且释然的微笑，然后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绝对、绝对不能得罪那个令她浑身一阵阵发毛的家伙。
但是菲娜不曾想过，到达莫里斯港的第一件事，教授只是简单带她认了认人，便将她扔进了“学校”里。
菲娜：“……”
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自己将要接手的工作是什么，连当卧底、当间谍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要“上学”。
“除了脏话之外，你的词汇量太差劲了。”教授毫不客气地嫌弃她：“至少先学会看信写信，了解你未来的工作再说其他。”
对方聪明敏锐，擅长审时度势，而且脸皮厚，敢争取，有野心也有狠劲，外加出身决定立场，说不定会是个搞政治的好苗子。
目前黎民党旗下武力值已经够爆棚了，奈何文职人才可遇不可求，几乎全靠他和阿祖卡支撑着。现在终于有个似乎可以分担工作的人，诺瓦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机会——当然，前提是尚且懵懵懂懂的菲娜&#183;伍德能证明自己远超“人质”的能力与价值。
负责守家的格雷文终于看见自家首席后，顿时流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
他和灰烬看起来十分明显地憔悴了许多，显然是被前所未有的工作压力折磨得够呛，以至于一向性格内敛的奴隶将军都情绪激动起来，看人的眼神仿佛在看救星，直把诺瓦看得一阵恶寒。
听人汇报完工作已经是一天之后了，教授总算想起来要和自己人介绍一下带回莫里斯港的俘虏。
“这位是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在众人异常惊悚的注视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他们的首席以一种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平静地指了指冷着脸屹立于原地、任由众人打量的约菲尔&#183;伊亚洛斯。
说实在的，伊亚洛斯不太理解这人为什么在大概率明知他和王城互相通讯之后，还要留他一命，甚至带他进入了黎民党的大本营莫里斯港。
……总不能是想感化他。
骑士长不认为叛军头目会这么……幼稚。

第253章 好人
格雷文心情复杂。
天知道他在接收到来自首席先生的讯息，要求他挑选一部分人前去支援卡萨海峡时，他简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之感——好像数天前他还蜷缩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惶惶不可终日，结果现在却要去和帝国海军干一仗。
卡萨海峡那边总算进入了收尾阶段，还没等他和灰烬松了口气，便又听闻了某人那些接二连三、骇人听闻的事迹。
他们的首席先生仅仅只是出去转悠了一趟，便导致了卡萨海峡的暴动，干掉了巴塔利亚的高官，争取了盟友若干，还捎带着俘虏了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
简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战绩。
等查看完族人现状的阿祖卡回来时，便瞧见某位四处搞事的大魔王难得没有端坐在办公桌前，反倒是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俯下身来轻柔地给人盖上。
“……我没睡。”
那颗看起来就很好摸的脑袋动了动，声音闷在软垫里，带了点柔软的鼻音。救世主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下一秒，他坐在了对方身边，顺从自己的心意，将手指探入那些微卷的黑发间。
“很累？”他低声问道。
“烦。”对方哼哼唧唧地嘟囔抱怨着：“不想和蠢货说话，不想和老狐狸互相算计……不想看见人类。”
阿祖卡已经抚上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顿：“连我也不想看见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好吧，更正，不想看见除你以外的人类。”
救世主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自家宿敌正懒洋洋地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半闭着眼睛任他揉，乖得要命，简直充分满足了他一路上都在阴暗膨胀的占有欲。
他想更过分些，比如舔舐那个人的后颈，或者干脆就这样俯下身去，将人彻底禁锢在身下……但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对方似乎敏锐地觉察到些许不祥，忽然手臂一撑，有些艰难地从柔软的沙发上爬起来，一半外袍还挂在头上。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那件沾满另一人气味的外袍扯下，丢进原主人的怀里。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鼻梁上的眼镜也被蹭得歪歪斜斜。
继续干活，对方伸了个懒腰，阴郁地宣布道，然后准备往办公桌前走，看起来已经打算结束这短暂的撒娇，很是迅速得将自己哄好了。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
诺瓦愣了一下，有人自背后箍住他的腰，将他往后一拽。他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搂进怀里，跌坐在了另一人的大腿上。
黑发青年下意识睁大眼睛：“你——”
那家伙摘掉了他的眼镜，分外体贴地轻轻按揉着他的额角。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接手更多工作。”神明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像是某种蛊惑：“当然，以人类的身份。”
“……可是你似乎不太想和其他人建立太多的联系。”阿祖卡微微一愣，他垂下眼睛，正对上那双透彻深邃的灰眼睛，安静的、甚至是慈悲地倒映着他的魂灵：“如果我没有判断出错的话，你觉得很累……或者说，很无趣。”
如果这人想做的话，凭借对方的能力甚至足以取代他现在的位置，毕竟“诺瓦”其实不是一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而救世主本人却总能轻而易举操纵几乎所有人的情绪，这是他永远也无法做到的事。
可是这个人始终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对于这个世界淡淡的疲倦与疏离。在还没有不得不寻求对方帮助的前提下，他也不想勉强，毕竟依据他曾读过的那些书籍，尊重恋人的情绪才是一种健康且长久的恋爱方式。
救世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还带了点调侃的笑意：“您不久前还在其他人面前夸我，说我是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来着。”
——“无趣”这一词可不像是用来形容好人的。
“截至目前，依据你的行为表现，确实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又不冲突。”
他似乎忽然来了些探究的兴致，以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仔细盯着救世主的脸看。常人该被这种充斥着冒犯意味的、仿佛是在观测实验数据般毫不遮掩的打量激怒，而他的研究对象却只是将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位学者提出了人格结构的三层次说，分别是超我、本我和自我。”教授简单地解释道：“超我是指道德禁忌和自我理想，本我是最原始的欲望，自我则是最终一切的仲裁者，所以你当然会有明亮的一面，也有晦暗的一面——这才是人类。”
一方面，身为抗争与变革之神，神明欣赏正义的反抗行为，由于道德和理想使然，他会乐于参与其中，表现出符合神格的、作为“救世主”的一面。
另一方面，身为名为“人类”的动物，他会表现得更加……冷酷、疲惫且漠然，充斥着愤怒、贪婪、自私以及无穷无尽的毁灭欲望。
而这截然相反的双方共同构成了“阿祖卡”。
“换句话来说，变革与抗争的另一面，是操纵与毁灭。”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说：“这样解释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假如你的超我不曾约束自我，说不定你会成长为试图灭世的大反派——比如说操纵与毁灭之神什么的。”
“……”
忽然觉察到屁股下出现异常的教授浑身一僵：“……等等，你什么毛病？”
他自认自己可没说过任何可能引起性欲的话。
那个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不知何时，他的身上开始隐隐涌现出异常危险的神经质。
他叹息道：“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彻底看穿我了。”
他的宿敌什么都知道，阿祖卡异常愉悦地想。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忍不住在齿间一遍遍无声重复这甘美无比的念头，这种仿佛贯穿他的本源，令他战栗起来的、亲密无间的致命危险，让他忍不住想要发狠咬断对方的脊骨，将这个人彻底吞进自己的血中肉中骨中——但最终那致命的噬咬只是落在了颈侧，化为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我的月亮笼罩着我，彻底的，笼罩着我。
“您说的没错，因为我的外貌，我的实力。”他平静且温和地说着傲慢至极的话：“所以只要再表现出一些被众人称之为‘英雄’的品质，比如温柔，友善，谦卑，正义等等，他们便会信赖我，追随我，视我为‘救世主’，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工具，也是我在前世最常玩、以至于越发无趣的把戏。”
这个世界上看透他的人并不多，看透一切后却依旧选择爱他、信任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比如奥雷和玛希琳，比如他怀里的宿敌。
他轻轻啄吻着怀中人的耳侧：“哪怕这样，您依旧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论迹不论心。”黑发青年的耳尖在另一人灼热的吐息里逐渐泛红。他不太适应地偏了偏头，试图用学术性的分析来掩饰莫名的慌乱与窘迫：“你的超我足够强大，哪怕在外界的法律、社会、暴力机关等等层面已经无法规训你时，你始终选择严厉管束着本我，逼迫自我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所以你确实是一个好人，我很确定。”
“……”
救世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异常温柔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能得到您这么高的评价。”
“既然身为一个好人，现在请您放开我。”教授面无表情地试图去扒那家伙死死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试了几下压根没挣开，身后人却是呼吸微重，甚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几乎可以自脊后清晰感知到另一人的心跳。
“别动。”阿祖卡略带警告意味地轻咬了一下怀中人的耳尖，随后无奈地看着自家宿敌在他怀里僵成警惕的一团：“您该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其实是在折磨我吧？”
诺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时，眉头顿时紧皱起来，异常不满地指责道：“胡扯，我什么时候折磨过你？明明你只要放开我就——唔！”
对方虔诚而热烈地亲吻他，指尖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紧迫的侵略性。微凉的指腹毫不客气地顺着衬衫下摆钻了进去，亲昵而危险地摸索着敏感的腰侧，柔软的小腹，连带着那些本能的挣扎与抗拒都被手掌压制住了。
“等等，我还有工作——”在亲吻的间隙，诺瓦终于勉强喘了口气。他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推那家伙的脸：“够了，你再这样我要收回你是好人这句话了，你这个混账！”
说这话时，他被人压在沙发上亲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的。对方闻言，干脆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本能微张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是不是可以干些更符合混账身份的坏事？”
见人难得被他噎住了，有些发懵地瞪着他，阿祖卡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爱怜地吻了吻对方的额头：“好啦，不欺负您了。”
——至少现在不欺负了。
“您确实很了解我，”他将那些散乱的黑发慢慢拢到脑后去：“但也不够了解。”
“比如我确实会对很多东西感到无趣，许多人，许多事，简直烂透了，令人作呕。”救世主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但也莫名安心的气息：“但是就像您会为了理想继续去做惹人心烦的工作一样……我也愿意和这样糟糕的世界继续相处下去，只是因为有您的存在。”
“——所以只要您需要，我就在这里。”

第254章 古怪
这是座……古怪的城市。
对于约菲尔&#183;伊亚洛斯来说，哪怕远在王城，莫里斯港依旧称得上大名鼎鼎。准确来说，王城的贵族们更熟悉一个名字——血色集市，一个但凡提起、便会引发一片暧昧笑容与一番挤眉弄眼的地名。
无数千娇百媚的女奴和娈童被成批次地运往王城。大贵族们视这些来自全世界的美丽玩物为无趣生活的消遣和争相攀比打赌的战利品。出于各种原因，伊亚洛斯曾多次见识过大贵族淫靡荒诞的私密宴会，在这一点上，尤其是卡慕家族，和国王陛下可真是臭味相投的……令人作呕。
他嫌那些贵族肮脏堕落，更年轻气盛些时甚至会拂袖而去。伊亚洛斯知道其他人会偷偷嘲笑他在“装模作样”“突显自己”，但是看在王后陛下的份上，哪怕是卡穆公爵，最多也只会当面不轻不重地暗讽他几句。
可是现在，这座曾彻底浸泡在甜腻腥香中的销魂窟，被叛军接管后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甚至称得上干净的生机勃勃，像是将整座城市的腐土都翻出来细细冲刷过一遍似的。
这种精神气是肉眼可见的，至少街道上没有其余城市随处可见的妓女和黑帮，甚至连乞讨者都比王城少。路过的平民看起来不算富庶，但是许多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他不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居民脸上瞧见过的东西。
身为俘虏，约菲尔&#183;伊亚洛斯没有被关起来——他是主祷级别的强者，哪怕断了一支胳膊，现在的莫里斯港除了神明之外，依旧无人能阻拦他。
“您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对莫里斯港人动手。”骑士长忍不住半是讥讽半是认真地向叛军头目提出质疑。
结果对方眼睛都不抬一下。
“你会吗？”那个人懒洋洋地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可都是些手无寸铁之人，难道你要抛弃你的骑士准则吗？”
伊亚洛斯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骑士准则倒也没有这么正义凛然。”
“可惜你不得不正义凛然。”黑发青年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声音轻飘飘地，说着威胁人的话，简直气人极了：“因为吾神会注视着你，无时无刻。”
骑士长：“……”
这家伙看起来异常嚣张，很是令人手痒。但是说实在的，他不得不敬佩这种“光明磊落”。他对这支政党了解得越是深入，便越是隐隐有种心惊之感。
他和莫里斯港的市民代表一同旁听黎民党召开的公开会议。很快伊亚洛斯便明白了为什么路上缺少妓女和黑帮的身影。
市政厅穹顶的彩色玻璃将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落在他面前的判决书上。这是一份莫里斯港现存妓院老板、奴隶贩子以及黑帮头目等等“黑恶势力”的审判记录。被告席上那些被宣读罪名的囚犯个个面色灰败，有的神情呆滞，有的破口大骂，但是最后几乎全部掉了脑袋，被当众处死。
明明是十分血腥的场面，但是观众台上咒骂、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第十五场判决了。”伊亚洛斯听见邻座的书记员在和同事低声抱怨：“累死我了，简直没完没了，莫里斯港怎么有这么多人渣？”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的吗？”他的同事嘲笑他：“知足吧，从这群人身上没收来的私产可全部填进公共医疗和教育的无底洞里去了，上面巴不得再多杀几批呢。”
……这是一群干实事的人，伊亚洛斯沉默地注视着被平民占领的市政厅。
哪怕在骑士长看来，这群人行事鲁莽，观点幼稚，缺乏经验，但是遇到问题不遮掩，不甩锅，连带着他们的首席先生都会一起定期公开做检讨和自我检讨，力求实事求是解决问题。哪怕光凭这一点，便已超出王庭百分之九十五的大臣了。
对了，这座城市有龙。
第一次瞧见这群龙时，伊亚洛斯差点以为是有龙群袭击。当时他在公立学校附近撞见了一群孩子尖叫着朝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骑士长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瞬，他一边试图将孩子们护到身后，一边本能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后才想起来自己的长枪已经碎成了残渣。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群孩子的尖叫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自兴奋。龙群只是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朝向大海所在的方向飞走了，只剩下一群地上的小鬼仰着脑袋，吸着鼻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瞧见了哪些龙，他们甚至给每一只龙都取了名字。
最得意的那个宣布自己看见了风行者艾泽拉的身影，换来了一阵羡慕的惊叹和埋怨的嘟囔声。
风行者？伊亚洛斯脸色微变，神情变得严峻起来——一只风系巨龙，还有名字——要知道依据前方探子来报，北境之城之所以沦陷得如此之快，就是因为疑似整座城市遭遇了一只冰系巨龙的袭击。不论是弗尔洛斯亦或黎民党哪一方拥有驯养巨龙的本事，那对帝国来说麻烦可就大了。
他试图向这群孩子询问些细节，结果还没等他靠近，孩子们便立即四散跑开，几个年龄小、跑得慢的还被他吓得哇哇大哭，脏兮兮的鼻涕眼泪使劲往他身上甩。
立即遭遇周围居民警惕眼神的伊亚洛斯眉心一阵阵抽搐——堂堂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什么时候被一群平民小孩如此嫌弃过。
他不能明目张胆去找成年人打听，只好买了些糖果与零嘴，耐心地试图和这群孩子打好关系。小孩子还是好哄的，三番五次下来，便也放下了戒备，将他当做一个奇怪的大人，一个狂热的巨龙爱好者。
“你是说，那只风行者有龙骑士？”伊亚洛斯在孩子们的包围圈中微微眯起眼睛，那群孩子正七嘴八舌地向他描述那位神秘的龙骑士究竟有多酷，其中夹杂了不少孩童特有的夸张幻想。
骑士长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小鬼的手里又塞了一块糖：“龙骑士可是传说中的存在。你们真的亲眼见过那位龙骑士吗？”
“当然啦，我亲眼看见艾泽拉大人将那只大坏火龙打趴下了，而龙骑士大人就骑在艾泽拉大人的背上！”领头的那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十分自豪地挺起胸膛：“而且有一次我不小心从学校二楼摔了下来，就是龙骑士大人亲自救下我的！”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补充道：“龙骑士大人的朋友还是我的同班同学呢！”
罗斯金家族的巨龙幼崽，神秘的巨龙骑士，驯养龙群的异族人……伊亚洛斯神情越发凝重，也许他需要调查一番这位神秘的龙骑士究竟是谁——但是还没等他寻见契机，巨龙倒是率先找上门来。
那只传说中的风行者居然停在了学校门口，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巨龙的体型着实极具压迫感，学校里的成年人颇有些胆战心惊，孩子们却是快要乐疯了，尤其是这一次龙背上有人，正是伊亚洛斯心心念念的那位龙骑士。
伊亚洛斯：“……”
破案了，他面无表情地想，哪怕蒙着脸，这位曾令他产生深重心理阴影的阁下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
孩子们已经不管不顾地呼啦啦全围了上去，艾泽拉在连绵不断的惊叹与夸赞声中高傲地昂着脑袋，矜持地享受着人类幼崽惊羡的目光。
但是很快便开始哪里不太对劲了。
它的主人十分潇洒帅气地从它背上跳了下来，又引发了一阵激动的尖叫。对方体贴地半蹲下身，态度温和地和几个孩子说话。能和偶像搭上话的小鬼看起来激动地快要晕过去了，晕晕乎乎颠三倒四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便开始结结巴巴地小声请求，能否摸一摸那只美丽至极的雪白巨龙。
等等！巨龙猛地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满肚子坏水的主人——伟大的艾泽拉大人可不是用来哄孩子的玩具，不是谁想摸就能摸的！
“你可以自己问问艾泽拉。”龙骑士温和地说：“巨龙是强大高傲的生物，要尊重且真诚地对待它们。”
——当然，也可以像他一样。只要将巨龙揍趴下，他就是巨龙的主人。
孩子们却是当真了。那个男孩有些胆怯地走到艾泽拉的鼻子前，望着巨龙流光溢彩的绿色龙瞳，举起一只手，鼓起勇气大声喊道：“艾泽拉大人！请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艾泽拉从鼻孔里不爽地喷着气，它很想呲牙，最好将小崽子吓得哭鼻子。但是当它悄悄瞥了眼主人的眼睛——笑眯眯的，冷飕飕的，好吓龙的。
……好吧，好吧。看在这群人类幼崽真心赞美艾泽拉大人的份上。巨龙默默扭过脑袋，勉为其难地低下头来，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男孩的小手。
结果这下好了，一群孩子全部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叽叽喳喳声简直吵得龙脑壳疼。
伊亚洛斯站在原地，面色沉如水，与这看似温馨欢快的气氛截然不符。他隔着一群孩子与那位神明对视——那双蓝眼睛的深处是一片令人悚然的漠然。
……他想做什么？

第255章 实力
波西&#183;布洛迪，十八岁的光系高级使徒术士，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年级首席。虽说只是区区一名子爵，家中无人从政从军，甚至连财产都少得可怜——不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以实力为尊，家族实力低微却夺得首席席位的天才虽说不多，但也不算罕见，每过几年总能出那么一两个。
现在这位年轻的首席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们意味不明的瞩目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这些额外的关注主要源自他的堂兄，布洛迪家族真正的继承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自行令家族除名，编纂《神史》，绑架艾森&#183;帕斯，被异端裁决所判处死刑后越狱，跑到帝国西境建立政党掀起暴乱……有一件算一件，都是足以令这群被困在学校里的年轻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向喜欢和小布洛迪对着干的小巴特曼不知为何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据说家中有事，请了长假。学校里忽然少了两人日常斗嘴呛声的好戏看，总有些无聊的人试图试探着找些乐子。
“首席大人，听说您的堂兄被异端裁决所公判时，您也去了一趟白塔大学？”有人不怀好意地趁着学生们吃饭时跑来长桌首位搭话，周围的人耳朵不由竖了起来。“是什么让我们的好学生哪怕缺课都要千里迢迢地跑去白塔镇呢？难道是……兄弟情深？”
一些人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关于布洛迪家族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在座各位全部心知肚明——还兄弟情深，不落井下石都不错了。
“哎呀，不好意思，”那人假模假样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周围有人认出他来了——小巴特曼的小跟班之一：“忘了布洛迪家族已经这位诺瓦先生除名了，原则上来说，他应该不是您的兄弟了。”
波西&#183;布洛迪总是被小巴特曼嘲讽“装模作样”，不过这位首席虽说日常表现得矜贵、优雅且冷淡，但无论如何总归维系着一份贵族惯有的体面，乐意给同学留几分面子。
但是这一次，黑发少年的脸上却仿佛凝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听到那个耳熟的名字后，他手中的银质餐叉忽然失控地滑过餐盘，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波西阴郁地皱紧眉头，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请问这和您有什么关系？您很闲吗？”
小跟班被毫不客气地当众怼了，面子上过不去，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怎么没关系？要我说异端裁决所就该查查整个布洛迪家族。”气急败坏之余，对方故意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大的声音在众人围坐的长桌旁回荡：“毕竟渎神的异端总是喜欢成群结队出现，谁知道放任他们呆在学校里会不会——”
话音未落，那人忽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浑身僵直，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们的年级首席优雅地端坐在原地，无数光点自对方背后升起，于虚空中凝成一柄修长的长枪，锋利的枪尖堪堪抵在挑衅者的咽喉上。后者一动都不敢动，冷汗正一滴一滴地顺着额角往下淌，甚至两腿都在丢人地微微发抖。
“你是在侮辱布洛迪家族吗？”小布洛迪缓缓抬起眼来，平静地盯着那名明显被吓傻的同学：“还是说你想要挑战我的首席之位？”
“我希望是后者，那么你该正式向我提交挑战申请，我会在训练场上光明正大地碾压你——当然，作为同学，我会留你一命。”见人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神情渐渐变得冰冷：“但是如果是前者……”
黑发少年冷笑一声，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挑衅者的脖颈蜿蜒着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波西&#183;布洛迪！收起你的法术！”有老师急匆匆地赶来，厉声喝止道：“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要在这里肆意浪费你们无处发泄的精力！”
光枪自空中消失了。挑衅者身体一软，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波西&#183;布洛迪则是站起身来，向着老师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抱歉，修顿先生。”
“……等等。”修顿先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你现在的法术阶层是不是……？”
四周一片寂静，简直安静得可怕——而这也让年轻人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嗯，我现在应该是初级主祷阶层。”
短暂的震撼过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甚至有人失手将盘子打碎了——他们似乎见证了一位绝对会在历史上留名的耀眼天才的诞生。
修顿先生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高声喝止道：“所有人吃完饭赶紧做自己的事去！功课都做完了吗？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至于你——”
他指了指波西：“跟我来。”
黑发少年从容地整理好领巾，在无数道灼热崇拜的注视中，跟随修顿先生走向门口，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挑衅者一眼。
阶层鉴定结果显示，年仅十八岁的波西&#183;布洛迪确实成为了一名初级主祷术士。
十八岁的高级使徒虽说稀少，但还不算罕见。但是这个年龄的主祷，哪怕纵观历史，几乎都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
一时之间，波西&#183;布洛迪本人立即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包括教廷在内的无数强大势力向他主动示好，他的父亲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几乎要乐疯了——但是这位布洛迪家族的年轻家主却是显得异常低调，婉拒了所有大人物的邀约，缩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里闭门不出。
……原来这就是实力的滋味吗？
无人的房间里，面容精致的黑发少年慢慢握紧了胸口的衣物，眼神幽深得可怕。
他从未见过那些神情中总是暗含轻蔑的大人物待布洛迪家族如此热络，有枢机主教邀请他一毕业就前去教廷任高职，甚至护卫王室的鸢心近卫团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动着，一阵阵发着烫，像是被越发稀薄的空气拼命挤压似的，渴求着更多、更加甜美的荣耀。没错，他会变强，变得更强，直到比任何人、甚至那个讨厌的金毛都要强大……
——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哥哥会看见他吗？他会惊喜的、信任的、甚至是满眼依赖地……看着他吗？
一但想起这种可能性，波西就感到自己的指尖在激动地发抖，连带着脸颊、胸口都在一阵阵肿胀发烫……不，不是错觉，他的胸口真得剧烈发烫起来，以至于产生了某种灼热的剧痛。
一个沙哑古怪的声音自黑发少年的耳边缓缓响起：“很好的感觉，不是吗？”
波西愣了一下，立即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手指几乎要将地板抠出一个洞来：“……吾、吾神！”
“别紧张，我欣赏有野心的年轻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叹息般地说：“我在你身上看见对于地位的渴望，对于荣耀的渴望，对于胜利的渴望……我很喜欢。”
帕瓦顿&#183;米勒同样是个有野心的信徒，可惜太有野心——自被毁掉了一片灵魂碎片后，泽菲尔不由开始怀疑起这位信徒的实力与忠诚。
对方近日在以惩戒异端、收拢光明信仰的名义冲生命之子下手。光明与荣耀之神不在乎那群可笑的、妄图和神明直接对话的蝼蚁，但是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可惜不论如何找机会惩戒对方，直到信徒陷入昏迷，他始终看不出丝毫端倪。
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里，泽菲尔的灵魂忍不住狰狞而扭曲地翻滚起来。
一切的变故都是源于阿娜勒妮那个疯女人选中的神选之人，他想靠近对方，却忌惮对方身边那位不知身份的神明，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载体，一个更加好用的载体。
新载体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而且年龄尚小，单纯、幼稚且愚蠢，好懂的简直可以一眼看穿，比帕瓦顿&#183;米勒更好操控——这样的载体勉强值得神明浪费些许神力。
波西的视野骤然被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他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光丝正顺着本源深处游走，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浸泡在光中。共鸣的纹路正在不受控制地飞速生长、加深，隐隐的痛苦自灵魂深处传来，但很快被光明充盈的快意压了过去。
就像降临时那般毫无征兆，光明与荣耀之神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波西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那里似乎还在发烫，是神印所在之地。
“玷污布洛迪荣光的脏污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神明的低语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你要找到他，抓住他，将他握在自己手中，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
“——当你抓住他的那一天，我会恩准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圣者。”

第256章 亲情
讨人厌的死对头居然成为了初级主祷阶层术士，得知这一消息的小巴特曼差点失手砸了桌上的水晶球。
他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巴特曼家的佣人颇为胆战心惊地听着书房里传来小少爷喃喃不停的咒骂声，包括什么“不可能”“一定是使诈”，总之听起来像极了无能狂怒——管家同一名女仆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请大少爷过来。
波西&#183;布洛迪，特朗&#183;巴特曼的死对头。谁也搞不懂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为什么要和一个落魄小贵族过不去，笼络年轻人才才是一名合格的贵族子弟该做的事。
现在好了，对方成为了主祷阶层的术士，前途不可估量——只见乔里尼&#183;巴特曼脚步匆匆，脸色阴沉，仆人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少爷又要挨骂了。
“够了，这幅模样像什么样子！”果不其然，乔里尼&#183;巴特曼一把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仆人的视线便开始训斥弟弟：“我早就告诉过你，眼光放长远点，你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未来都将是你的宝贵人脉。实在不喜欢的，但凡决定动手，就必须下狠手让人永远不得翻身——现在好了，明面上将人得罪了一番，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大哥你不懂！”小巴特曼正被这一消息激得格外烦躁，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对于兄长的畏惧，忍不住张口反驳道：“波西&#183;布洛迪那家伙才成为高级使徒多长时间？他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为主祷，一定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
“不管是不是使用了歪门邪道，亦或者他未来会不会变成疯子。”乔里尼冷冷地说：“现在的事实就是，你看不起的波西&#183;布洛迪成为了银鸢尾帝国现存最年轻的主祷，就连王后陛下和几位圣者阁下都听说了对方的名字——要想从他身上、甚至从布洛迪家族和铁棘领下手，困难程度立即增长了好几倍。”
——少年天才好对付，但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是可以轻松庇佑一方的。
小巴特曼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默默将嘴闭上了。
乔里尼&#183;巴特曼微微眯起眼睛：“听说他在学校里勃然大怒，因为有人提及了他的那个堂兄？”
“是。”在兄长冰冷的眼神下，小巴特曼的声音忍不住越来越小：“最近我可从来没安排过人去挑衅他，是那家伙自作主张来着……”
“不，这也是好事，如果能试探出波西&#183;布洛迪对他的堂兄态度如何，说不定我们能利用这一点。”乔里尼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蠢弟弟一眼：“假如能让他们兄弟俩自相残杀，一石二鸟，又何必我们耗费力气？”
……不，小巴特曼忍不住默默地想，他不觉得以小布洛迪那副一谈起兄长就格外恶心人的模样，会真的对他最心爱的哥哥动手。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没用，只会遭到训斥——转而有些怯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大哥，鸢心近卫团那边……”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没死。”乔里尼揉了揉眉心，无视了小巴特曼张开嘴巴的愚蠢表情，阴郁地冷声道：“好听点来说，他潜伏在叛军内部——但实际上就是，他被叛军俘虏了。也许是为了侮辱王室，那群该死的叛军居然没有杀了他。”
小巴特曼呆了片刻，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大哥你有可能继任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吗？”
毕竟其余银盔骑士基本上死完了，现在就剩他大哥地位最高，实力最强。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吗？”乔里尼深吸了口气，有些暴躁地和弟弟解释道：“这可意味着巴特曼家族彻底倒向了后党，相当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家族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算了，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了也没用，等哪天万一他和父亲死了，再靠这小子自己悟去，到时候他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你再避上一段时间风头，让你的同学去打听清楚，波西&#183;布洛迪对他那个堂兄到底是什么态度。”乔里尼&#183;巴特曼冷声安排道：“等事情过去了，如果那个波西&#183;布洛迪没死，你就去道歉，然后再也不许招惹对方，听明白了吗？”
很快，许多相关知情人士都知道了，波西&#183;布洛迪万分憎恶他那个侮辱家族名声、玷污贵族血脉的堂兄。恰巧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升上三年级后，便以校外实习为主，据说对方曾私下宣布过，他一定会亲手解决家族的耻辱。
不少人纯粹是在看乐子，要知道整整十二位银盔骑士都折在了幽灵手中，一个初级主祷又能做得了什么？但是没人提醒这个莽撞自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反倒表现出一副敬佩而赞赏的态度，鼓励对方亲自接下悬赏。
一部分人是很不乐意看见一名新的年轻强者跑来瓜分本就少得可怜的蛋糕的。
临行之前，波西特意回了趟铁棘领。听闻此事后，他的父亲倒是高兴得很，叮嘱他一定要完成任务，狠狠出一口对于直系血脉的怨气。
波西心情颇为复杂。幼年时他心目中总是无比高大可怕的父亲，在此时竟愚昧可笑得仿佛一个见识短浅的乡野愚夫。但他还是应下了，换来了父亲越发慈爱的眼神。
除此之外，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前来拜访了他。
“……伯母，许久未见。”波西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比起上次相见，这位高瘦的贵妇人的鬓角已经生出了隐约可见的白发，被女主人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梳进发鬓深处。她的脸颊似乎更深地凹陷了进去，眼睛神经质地颤动着，因而显得更加寡情刻薄。
不顾父亲的反对，他留给了布洛迪夫人足够的财产和股份。上次由于他的失误，导致玛姬太太去世，布洛迪夫人受惊，这令波西隐隐感到愧疚，所以特意为对方雇佣了几名可靠的侍卫。
只要他的这位伯母不闹事，颐养天年是没问题的。但是自从波西&#183;布洛迪夺得了子爵之位之后，对方恨透了他，干脆选择闭门不出——现在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我听说，你要前去追捕我那个不孝子。”一番尴尬的寒暄后，布洛迪夫人终于僵硬地开了口。看得出她好不容易才拉下脸来，前来拜访她这个憎恶至极的侄子。
“看在他和你留着一样的血的份上，”这位傲慢挑剔至极的贵妇人颇为狼狈地在波西面前一点点低下了高贵的脖颈，声音艰涩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在……他将爵位主动让给你的份上。”
“……求、你，带他回来。”她艰难地开口祈求道：“但是，不要伤他，至少不要……杀他，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
波西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布洛迪夫人，她应该明白，以她的独子目前所犯下的罪行，但凡被抓到王城，哪怕最幸运不过，也不过是终身囚禁。
也许是终于踏出了尊严破碎的第一步，接下来布洛迪夫人的话变得流畅许多，甚至隐隐显露出卑微：“我恨他性格古怪，恨他愚蠢自私，恨他执拗不孝，恨他自甘堕落，选择和一群肮脏的下等人为伍……”
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贵妇人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但他终究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我恳求你，看在我从来没害过你的份上……”
波西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别开头去沉声道：“……我会的，伯母。”
远在莫里斯港的教授收到了一封信。见人看完信后沉默不语，阿祖卡低声问道：“怎么了？”
“……老师寄来的。”诺瓦面无表情地将信重新叠好。对方没有使用魔具，害怕被术士破解回路，而是采用了密文的方式。
“我的母亲，给拉伯雷院长写了一封信，要求他转交给我。”他垂下眼睛，摘掉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波西那小子要来，她让我快跑。”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而伸手捧起对方的脸颊，仔细观察着黑发青年的神态。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罕见地呈现出些许茫然的神色——对待这份意料之外的善意，他的宿敌看起来竟像是一个迷茫无措的孩子。
“我以为她恨我。”对方小声地向他寻求帮助：“她为什么要提醒我？这是超出计划之外的东西。”
“也许她可以在爱你的同时想要毁了你，但也会在恨你的同时试图保护你。”救世主温柔地低声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血缘亲情有时就是这样的东西，完全不讲逻辑，也不讲道理。”
毕竟他和奥雷都不是什么原生家庭幸福的人，玛希琳则太过幸福——双方都没有太大参考意义。
“环境变了，人也会变。也许等一切结束了，你们可以再坐在一起，好好谈一谈。”阿祖卡想了想，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脸颊，温和地建议道：“谈得来就好好相处，实在谈不来就互相远离，尽量权衡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方式，权衡不了也没关系。”
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慢慢将他的手拽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他看起来很乖，也很认真：“我会试一试的，谢谢你。”

第257章 间谍
海水拍打着高耸的崖壁，莫里斯港的海崖被规整出一片平整的台面，上面停留着大大小小五六只种类不同、色彩各异的龙，一些纳塔林人正穿梭其间，仔细检查龙身上的鞍鞯和相连的皮带是否完整无损。
场地内还有一群孩子，有莫里斯港的孩子，也有纳塔林人的孩子。大些的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七八岁。纳塔林的孩子还好，莫里斯港的孩子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敬畏地注视着眼前这只有在吟游诗人的诗篇中才会出现的一幕。
负责驯龙的巴萨忍不住悄悄瞥了身旁的神眷者一眼。对方一如既往地用斗篷遮掩了面部，但是没有人会无视他的存在。他的身旁便是风行者艾泽拉，雪白的巨龙正懒洋洋地将下巴趴在爪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一副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是尽管它看起来十分慵懒，纳塔林人的龙依旧表现得异常温驯乖巧——这就是巨龙的威压。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孩子鼓足勇气，在纳塔林人的指引下，于足足比三个他还要高大的龙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咸腥，混杂着龙的体味。这里的龙都是曾被挑选出来给纳塔林族中孩子做训练用的，性格最为温驯。尽管如此，孩子依旧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选择了一只看起来没那么凶恶的深蓝色翼龙，试探着将手伸向了龙布满鳞片的吻部。龙俯下脖颈，嗅闻了一下孩子的手心，然后低下脑袋，不轻不重地顶了对方一下，直把后者顶了个踉跄。
在纳塔林人的帮助下，孩子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龙的脊背，系好安全扣。龙舒展了一下膜状翼，然后于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开始助跑，起飞，直接冲出了高耸的海崖，自高远明亮的湛蓝天空划出了一道漂亮潇洒的弧线。
它只是在空中缓慢地盘旋了一圈，便稳稳地停在了空地上。龙背上的孩子吓得脸色煞白，止不住的抽泣。他腿软了，是被人抱下来的。负责审核的纳塔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胆子太小，不合格。
测试依然在继续。
中途出了点差错，一个孩子惊慌失措之下居然蹬掉了锁扣，失去平衡后顿时尖叫着从龙背上摔了下去。
两名骑着龙在半空中盘旋、随时紧盯幼崽状况的纳塔林人立即准备上前救人，但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阵风，气流仿佛接住跌出巢穴雏鸟的无形手掌，轻柔地托住了孩子的身体，让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除了惊魂未定的眼泪之外，他看起来毫发无损。
“情况如何？”一个平稳无波的声音自巴萨身后响起，他愣了一下，猛地一扭头，便瞧见了这座城市真正的庇佑者。
他莫名感到紧张，下意识张了张嘴，尚在脑海里组织通用语，便听见神眷者温和地回答道：“本地孩子里有几个好苗子，后续可以和纳塔林人一起训练——他们会成为不错的龙骑士的。”
诺瓦轻轻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又移开了视线。融入一个群体的最快方式便是拥有相同的利益与目标，作为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某人非常慷慨地提出了愿意分享驯龙的方法，以及一批被半驯化的龙。
发现好像用不着自己搭话的巴萨默默闭上了嘴。
是了，神眷者和这位阁下似乎关系很好。他看见神眷者非常自然地顺手摘掉了另一人发丝间的落叶，然后理所当然地将手拢在对方肩上。
龙飞掠而过产生的激烈气流将双方的头发吹得在风中狂舞，黑发青年正仰起头来，烟灰色的眼瞳专注追随着龙的轨迹，神眷者却在看身边人，蓝眼睛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巴萨：“……”
话说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他怀疑地想，他可从来没见过神眷者对谁是这种态度啊？
人群渐渐散去了，那个被救下的孩子拉着家长的手，跑到救世主面前嗫嚅着道谢，得到一个温和的颔首后，又红着脸飞快地跑走了。
藏身于人群中的伊亚洛斯慢慢显露了身形，沉默地注视着早已发现他的二人。
“你有见过龙骑士吗？”而叛军头目完全无视了他复杂的眼神，就像和老友闲谈般开口问道。
“帝国历史上确实曾有势力私底下尝试过驯龙。”伊亚洛斯沉声道：“但是难度太大，花费太高，而且哪怕驯服了几只中型亚种龙，收益比不上培养一名较高阶层的术士或武者，后续已经无人再提了。”
“至于驯服巨龙……”他看了眼阿祖卡身后的风行者，深吸了口气：“这是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
“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诺瓦淡淡地说：“莫里斯港地牢里有一只巨龙幼崽，它来自罗斯金家族。”
“王后陛下那边怎么说？”他平静地问道，不顾骑士长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小点。
伊亚洛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莫里斯港天穹尽头朝向灰白延伸的高远云层里，好像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正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一种令他汗毛乍起的森寒缓缓爬上了他的脊背，那是一种只身跌落在棋盘之上的悚然。
……陛下说得没错，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幽灵知道他现在算是间谍，但是想从他身上获取一些信息。他也知道幽灵知道他是间谍，而他同样想借此寻找对方的错漏与弱点——他需要谨慎把持好这个度，一种不至于被认为失去利用价值从而被杀死、同时也不会泄露太多核心信息的程度。
良久，伊亚洛斯听见自己艰涩地缓缓开口道：“……我们还在调查。陛下她……怀疑罗斯金家族和极北之国弗尔洛斯之间有交易。”
教授略带赞赏含义地看了冷汗涔涔的骑士长一眼。这家伙是个很容易多想的人，但也因此很容易上道，所以稍微给一些暗示便会聪明地选择了对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后曾嘱咐过他什么。
“叛国？”黑发青年轻飘飘地问道，只是听起来更像是陈述句。
伊亚洛斯恍惚了一瞬，他差点以为这人是在说自己，然后才反应对方指的是罗斯金家族。他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一种枯裂燃烧着的悲愤自胸腔深处翻滚，但很快又化为了一腔阴冷潮湿的疲惫。
说是怀疑，其实基本已经可以断定了。就连国王都是那副荒唐的德行，不要指望那群贵族对国家有多么忠诚。
待到骑士长黑着脸自他们面前离开，教授忽然若有所思道：“现在可以开始正式使唤这家伙了。”
凡是骑士长所能看见的，都是他允许对方看见的。所以他不介意这人一边充当间谍，一边被迫为他卖命，时不时轻描淡写地敲打几句，逼迫对方更加卖力地干活。
毕竟一个阅历经验丰富、武力值强大、而且头脑不算差劲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而且身为俘虏，想必不会和他讨要工资，又省下一笔开销。
救世主轻轻笑了一下，温和地接茬道：“好，我挑选一些合适的工作给他。”
“想飞一圈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
教授愣了一下，其余的龙早已被纳塔林人带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现场仅剩的龙——风行者艾泽拉身上。巨龙本来还在无聊地摇尾巴，听主人和他的伴侣谈论些龙听不懂的东西，撞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它顿时僵住了，下意识警惕地扬起了脖颈。
没等诺瓦回答，救世主已经潇洒地翻身越上龙背，向人伸出一只手来，他的兜帽顺势滑落在颈后，龙骑士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夺目的光，明亮的蓝眼睛映衬着远方的大海，恍惚间看起来竟像是史诗中的画面一般。
诺瓦沉默了片刻，还是面无表情地抓住了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在对方的帮助下借力爬上了龙背，可惜算不上潇洒。
艾泽拉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是被主人轻柔却满怀威胁意味地拍了拍脖颈后，还是老实地张开翅膀呼啦啦起飞，激起的巨大气流将周围的植被吹得四处倒伏。
等已经坐龙背上来了，教授忽然反应过来巨龙的身上是没有缰绳和鞍鞯的。发现无处抓握借力的黑发青年只好抓紧另一人的手臂，尽量往人怀里缩了缩。他抬起头来，盯着龙骑士的下巴皱眉询问道：“为什么要飞一圈？”
阿祖卡微微低下头来，无辜地冲人眨了眨眼睛：“您刚才一直在看，难道不想亲自尝试一下吗？”
方才自家宿敌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在空中盘旋的龙，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教授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我刚才在心里模拟分析龙飞行时的肌肉发力图。”
还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话，挺想亲自解剖一只看看——但不代表他很想亲自尝试这种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极限运动。
……不过既然这人也在，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258章 骑龙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龙骑士。
轻微恐高，肢体反应速度跟不上大脑，寒冷激烈的气流会夺走他的呼吸和视线，体力不支后手臂会开始渐渐发软脱力，如果不是另一人始终搂着他的腰，胸膛温暖地包裹着他，他会直接从龙背上摔下去。
这片覆盖在安布罗斯大陆所有生存着的生灵之上的穹顶，于瑞利散射效应下依旧呈现出一种透明清澈、温柔虚假的蓝。
但是龙正在攀升，试图摆脱沉重的重力。极速失重甚至令诺瓦产生了一种莫名恍惚的幻觉，也许待他的魂灵逃脱按照亿万年前的逻辑设定好的、汹涌流淌着的大气，他将会步入亘古不变的狰狞昏黑当中，远离一切渺小的卑鄙与辉煌……说不定此刻诸神正置身其中，俯下身来，阴沉而愤恨地探头探脑着，试图检查他们是否沿着既定的命运奔走——而唯一可以被认定为“真实”的，唯有背后另一人的心跳和体温。
救世主体贴地在二人周围塑造了一圈风墙，这下教授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
——大海。千亿万升、或者比这个数字还要庞大千亿万倍的深蓝海水正在他们的身下层层叠叠地起伏着，聚拢出数不尽的皱褶。
风行者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巨龙，甚至能在充斥着雷霆的厚重云层中自如穿梭，连闪电都追不上它们。
但是此时巨龙在龙骑士的命令下飞得越发平稳，它渐渐降低了高度，海水倒映着无数被搅碎的太阳，还有他们飞掠而过的白色梭形影子。教授甚至隐隐瞧见了海水之下那些奇妙的阴影，不知是摇曳的水藻，亦或是鱼群，似乎只要弯下腰来，便能触及海面。
阿祖卡无奈地将人抓得更急了些。方才的黑发青年还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躲避疾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鼻子都不安地皱了起来，仿佛他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庇佑他、唯一可以尽情依赖的巢穴——现在却大胆地悬空探出大半个身体，胡乱卷起袖口，将小半个胳膊探入海水深处。
“我感受到了洋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在快活的闪闪发光，简直令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非常明显的温度差，非常……活泼的海水。”
金发神明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近乎痴迷——这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表露出如此真挚纯粹的愉悦了。
一路走来，他是如此严苛、理性而冷酷地雕琢着自己，直到在世人面前成就一樽充斥着疯狂的信念、阴谋诡计与穷极伟大的神像。神像却温柔而坦诚地唯独向他剖开胸腹，露出完美而险恶的石壳之下，那无比冰凉莹润却又无比博大透彻的魂灵。
他的宿敌曾注定要去死，现在的他却仅仅依靠他臂弯的力量俯下身去，黑发凌乱，因淌过指尖的、不同温度的海水流露出孩童般的快乐。
“开心吗？”
教授随口应了一声，他感觉有些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了，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臂，直起身来。人终究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哪怕是高速掠过耳畔的气流，都会令人产生一种名为“自由”的快乐错觉。
直到被人捉住手臂，将被飞溅的海水浸得湿透的衣袖慢慢卷到手肘以上。诺瓦回过神来，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方才似乎问了句什么。
“开心，谢谢你。”他很乖地回答道，浑然未觉此刻的自己简直像是个在游乐园仰着脸回答父母问题的孩子。
“您不必谢我。”阿祖卡有些无奈地亲了亲恋人的侧脸，这种古怪且可爱的小坚持实在是……
“不，我很认真地感谢你。”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忽而严肃而庄重地注视着他。
“在我曾经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干不了的最后时光，我曾想过，等我死后，我的躯体会化为尘埃与气体，化为比一切的一切都要渺小的原子。”
哪怕后来他连“想”这个过程都无法进行了，他看起来依旧平静，就连语气都缺乏必要的波动，以至于像是在陈述亘古的真理：“所以终有一天我会飞起来，离开那具衰败的、禁锢我的躯壳，离开人类，离开母星，在宇宙中历经亿万年的甜蜜时光，然后被法则重新捏造成一颗崭新星球上被岩浆吞没的石头，或者是远古海洋里冒着气泡的酸液……”
“所以这是既定事实，总有一天我会飞起来，但是你提前帮我完成了这一过程。”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伸手抚上那个人随风摇曳的金发，将后脑靠在对方的肩膀上：“我很感激，你是这一奇迹的缔造者。”
他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用这个世界习惯性使用的说法来说，你是我的……‘救世主’？”
艾泽拉无聊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着翅膀。现在的飞行速度对巨龙来说，和老奶奶散步没什么区别，它更想和主人玩高空追逐闪电的游戏。但是主人不允许它飞得太快，以免那个过于脆弱的黑头发人类受不住。
背上的人类说话声音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龙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等等，艾泽拉迟疑地想，他们这是在互相啃食对方的下半张脸吗？
那个黑头发的明显落了下风，被人掐着下巴按进怀里，被迫显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无助而急促地上下滑动着。他似乎想要抗拒，想要挣扎，手指抓紧了另一人的金发，夹杂着些微求饶般的细碎呜咽声，声音又轻又软，就连刚破壳的幼龙的哭闹声都比他动静大些。
好吧，他们短暂地分开了，巨龙兴致勃勃地继续看热闹，除了有些泛红之外，黑头发人类的脸依旧光洁完好，没有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看起来应该是人类特有的梳毛技巧，比如用唾液和舌头将皮肤舔舐得黏黏糊糊、发红发胀什么的……
等等，话说主人为什么从来不愿意给它舔毛？艾泽拉忽然有些生气，甚至每次龙想要用舌头帮人类梳理头发，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结果现在给一个人类舔毛却舔得如此痴迷贪婪，如此不容抗拒，简直像是在一遍遍舔舐着所有珍藏中那颗最为硕大璀璨、最为美丽夺目的宝石似的，就算是伴侣，就算是伴侣……
好吧，艾泽拉悻悻地想，伴侣总是地位特殊的，龙能理解这一点。
“唔——够了！”教授有些招架不住地推开另一人的脸，他瞥见巨龙正一边飞，一边理所当然地扭过头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两个，绿色的龙瞳里是非常鲜明的好奇。还好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会看热闹看着看着一头撞上什么东西。
“好吧，回去再亲。”对方若无其事地轻笑了一下，温柔地吻了吻他的侧脸。
见人瞪他，某位坏心眼的龙骑士仗着巨龙听不懂通用语，笑眯眯地安抚怀中的恋人：“没关系，艾泽拉看不懂这些，它还是只小龙，没有进入过发情期。”
……小龙。诺瓦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家伙已经体型够大了。
“真的，巨龙的生命是很漫长的，”某人严肃地解释道：“我刚捡到它时，好像比现在更小些——但也没小到哪里去。”
捡到龙纯属意外收获。一场巨型风暴过后，刚在阿萨奇谷苏醒没多久的阿祖卡于流石滩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风行者，对方尚处于褪鳞期，却被闪电击中了，因而失去了行动能力。如果放任不管，对方会饿死在一无所有的流石滩上——前世的风行者早已化为了白骨，被掩埋在石块之下，多年后才被他发现。
诺瓦挑起眉来：“你救了它，然后成为了它的龙骑士？”
听起来还挺童话故事的。
“前半段没错。”阿祖卡淡定地说：“等它勉强恢复了体力后，就想吃了我——然后被我折了两只翅膀，揍断了全身一半的骨头。”
诺瓦：“……”
好吧，这很丛林法则。
听不懂通用语的艾泽拉忽然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狐疑地看了看四周。
教授提出了质疑：“所以要想不采用旁门左道驯服巨龙，必须得依靠武力？”
“不一定，成年巨龙是非常高傲狡猾的生物，它们极大可能会宁死不屈，或者随时寻找机会弑主。”阿祖卡解释道：“龙崽会稍微好些，但也要看个体差异——所以龙骑士从古至今就那么几个，实力、运气和耐心，缺一不可。”
要知道传说中的起源之神安布罗斯都是废了好大力气，才驯服了巨龙始祖拉莫多拉。
他比较幸运，遇见的小龙有点傻乎乎的，似乎是早早被迫离开了巢穴，将他看做了一窝同胞兄弟中的老大，也不记仇。哪怕被他揍得趴在地上、用爪子捂着鼻子嘤嘤嘤地哭，悲痛而贪婪地接受了他投喂的肥美猎物，享受着耐心细致的照料，伤好些后又不死心地试图二次反杀——结果又被狠揍了一顿，然后彻底老实了。
至于那只没有龙骑士的白噩梦……
阿祖卡垂下眼睛，温柔地摸了摸艾泽拉的脖颈：“很可惜，白噩梦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最后我只能……杀了它。”
作者有话说：
瑞利散射效应：瑞利散射是一种当粒子尺度远小于入射光波长时发生的弹性散射现象，其散射强度与波长的四次方成反比，解释了天空呈蓝色、夕阳显红色等自然现象。

第259章 退让
回去就被按在床上做了。
其实诺瓦本来是有些迟疑的，毕竟第一次的时候，某人表现得着实有些……瘆人。
奈何那家伙也不强迫他，只是落寞又委屈地自背后抱着他敏感的腰，将脸颊靠在他的颈窝里，时不时细细密密地啄吻着，闹得他什么活也干不下去。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加上第二天还能勉强留出些许空闲时间，于是所谓的提前三天申请制度再次形同虚设——结果先是被人按在椅子里，腿弯被扶手磨得发红，差点让他对办公椅产生了某种心理阴影。然后又被晕晕乎乎的抱到了床上，以至于尚未结束时，脆弱的普通人便彻底陷入了毫无反抗余力的疲倦昏睡，就连梦中都是永无止境的、一波波袭来的炙热潮水。
……不能这样下去。第二天快到中午才终于勉强清醒、甚至有种恍然隔世之感的教授有些发懵地盯着天花板，严肃而深沉地想。这混账温柔归温柔，但是一点也不听话，甚至不容他试图逃跑。
更过分的是嘴也不停，不是或轻或重的亲吻噬咬，便是湿润绵密的低柔耳语，仔细夸赞着他的任何反应，实在是……
教授对此不胜其烦。他对这种事算不上热衷，尽管确实是舒服的，对方很少让他疼——可是太舒服了，以至于那种彻底失去理智的、濒临崩溃的失控感总让他感到一种偌大的恐惧与不安。
我无法思考，他竭力用手指去攀附对方的后脊，茫然地一遍遍陈述着既定事实，也不知是警告，还是求饶。
但是恋人一边温柔地舔去他的生理性眼泪，亲吻他的额头，一边用带着喘息的气声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亲爱的，他说，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非常要命的夸赞。
就是这样，那些仿佛永不休止的低语不停往他的耳朵里钻，将一切欲求与恐惧都告诉我吧，由我来承载，由我来满足，由我来掌控……
——我就知道。
诺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安详地将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他自第一眼就没看错过，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控制欲爆表而且恶趣味满满的混账。
“早安，教授。昨晚睡得还好吗？”
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以至于越发容光焕发的某人坐在床边，顺便摸了摸恋人的额头——适宜的温度，他微松了口气。见人闭着眼睛不理他，伟大的救世主阁下干脆俯下身来，撒娇似的将脸埋进自家宿敌的颈窝里，分外餍足地蹭了蹭：“先生？我亲爱的？宝贝甜心？”
“……”
教授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有些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摸了摸那些柔软顺滑的金色发丝。
“……早安，阿祖卡。”
救世主甜蜜地应了一声，但他有些走神——也许是因为昨晚夜色最深时，他的宿敌一直在无意识地小声呜咽着，可怜兮兮地唤他的名字，天真地试图借此阻止他。他体贴地将人抱在怀里低声诱哄，用手掌温和地拍抚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直到对方疲惫、委屈而信赖地依偎向他，才继续毫无顾忌地展露出贪婪狰狞的本真，将他的月亮彻底吞吃入腹……
头皮忽然刺痛了一瞬，阿祖卡回过神来，正对上自家宿敌那双漂亮的灰眼睛，不复昨夜的潮湿恍惚，其中显露出犀利冷冽的怀疑神色。
“你刚才在想什么？”教授警惕地盯着他，一种古怪瘆人的情绪自那张美到惊人的脸上一闪而过，让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金发神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回味？”
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头发从不安分的猫爪子里解救出来，顺便捧起那只苍白的手，怜爱地亲了亲对方手腕内侧的浅浅牙印……呃，话说这是什么时候咬的？
好吧，其实这个人此刻浑身上下都是类似的东西。脖颈处最为夸张，层层叠叠的吻痕与牙印一路沿着锁骨延伸进睡袍深处，正反都有，几乎沿着那修长的脖颈环绕了整整一圈，像是被一只凶兽压在爪下，一边贪婪急切地磨牙舔舐，一边又舍不得彻底嚼碎了吞吃入腹。
某人心里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腻歪了好一阵子终究是起来了。教授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用衣领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时，他干脆一把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黑着脸要求对方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结果那家伙老大不乐意，抱着他委屈巴巴地哼唧了半天，终究只是勉为其难地消除了无法被衣物遮掩的部分痕迹。
被人哄得晕晕乎乎着选择了退让了的教授：“……”
总感觉自己被迫体验了一把昏君模拟器。
暴君尚在怀疑自己是否被“妖妃”迷惑了神智，而波西&#183;布洛迪已经抵达了莫里斯港。
为了遮掩身份，避开其他势力的眼线，他付了一笔钱，中途混在一艘商船里，乔装成外出游历的富家少爷。商船主是亲历过卡萨海峡暴乱的，由于船上的货物实在是等不起了，他咬咬牙，还是选择向海员工会缴纳了一笔通行费，顺利地通过了卡萨海峡。
其实商船主本人心里也没谱，谁也不知道其他海路究竟认不认这张耗费了不少心思的“通行许可证”，万一被官方扣留了船只与货物，那便一切前功尽弃了。
这位商船主干脆更改了目的地，前往莫里斯港——毕竟货物在哪卖不是卖，还不如选择由和卡萨海峡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黎民党把控的莫里斯港呢，“神罚”不“神罚”的，终究没有破产可怕。
于是波西沉默地踏上了这片署着兄长姓名的土地。说不紧张肯定是假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神印——他的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着，指上除了家主戒指，还有另一枚陌生的金色戒圈。据神明所说，这是赠予他的传送魔具，对方嘱咐他，但凡抓住了那个人，便立即启动魔具，离开莫里斯港。
“他的身边有令人憎恶的存在，”光明与荣耀之神语焉不详地说：“你要脱离他的存在，然后再召唤我。”
波西知道神明指的大概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金毛。对方装委屈扮可怜缠在兄长身边，靠着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张花言巧语的嘴蛊惑人，但波西也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的他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可是那家伙到底是谁，居然足以令神明忌惮？
惊愕与凝重之余，阴沉的妒火在年轻人的胸口如毒沼般沸腾翻滚，这种滋味甚至比那些无法逃脱的自卑与胆怯都要令他抓心挠肺般的痛苦。
他想要变得更强大，变得比那家伙更厉害，比所有人都要可靠，让哥哥看看……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精致的脸庞都变得越发狰狞的黑发少年忽然毫不留情地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他似乎平静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教授正在查看各地送来的信件，他满意地看见已有一些人开始向他投递投名状，试图来莫里斯港讨生活。
黎民党现在什么都缺，缺人手，缺物资，缺经验——他之所以要借帝国之手，将黎民党和幽灵的名号宣扬出去，便是为了吸纳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当然间谍与探子必定也会蜂拥而至，不过机遇与挑战总是共存的。
看着看着，教授忽然微微挑起眉来：“波西那小子的来信。”
信中对方诚恳地告诉他，之所以四处传播他与兄长不合的消息，主要是为了保护铁棘领与布洛迪家族，迷惑教廷与王庭的探子，将视线重点落在波西&#183;布洛迪本人身上。他故意表现得狂妄自大，宣称要亲自将“布洛迪家族的污点”抹去，只有这样才能理所当然地前来莫里斯港见他一面。
“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是绝不会害你的。”
信纸上的字母弯弯绕绕，带着贵族惯用的花里胡哨，只是结尾处的连笔显得越发急切，仿佛能瞧见少年落笔时紧绷的下颌：“我必须要见你，是因为有要事要告知与你，这件事我不敢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说，我不会冒任何可能的风险，只好亲自跑来见你……”
信件的最后，是一行字迹细小的地址与时间，并且再次嘱咐他按时独自前来。教授平静地点燃了火石，任由那张轻薄的纸张被火焰彻底吞没，落在桌上化为了一层细腻的纸灰，又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一旁的阿祖卡挑起眉来：“一切如您所想？”
“差不多。”他懒洋洋地揉了揉眉心，半闭着眼睛：“不过那小子估计要吃点苦头。”
对方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地低了下去：“那么您会心疼他吗？”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产生‘心疼’这种情绪？”
“我的家乡有句人尽皆知的俗语，叫玉不琢，不成器。”黑发青年冷酷地轻哼了一声：“意思是如果玉石不经过雕琢，是无法成为可用的器具的——小孩子也是一样，总得经历些磨难才能成长。”
原话他用的是中文，待他兴致勃勃地讲解完后，另一人没有搭茬，教授有些莫名地抬眼看去，结果便听见那家伙叹息般地评价道：“您说这种语言的模样……很性感。”
教授：“……”
教授：“够了，正经点，谈正事呢。”

第260章 立场
波西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站在二楼窗前，藏身于死死掩住的窗帘后，倒映在玻璃上的人脸色阴沉，简直像一个古怪孤僻、与世隔绝的老人，满心仇恨地注视着街道上的一切。
他神经质地不停转动着家主戒指，抚摸着那枚金色戒圈。西面吹来的风夹杂着一股腥臭的气味：海洋的气味，汗水的气味，被鱼的汁水腌渍油亮的皮革气味……
那个人是不会来的，魔鬼在他耳边切切察察地低笑着。区区一个柔弱的普通人，玩弄人心的骗子，自高自大的叛徒，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你，唯独抛弃了你，将你留在深渊里——
门铃响了。
黑发少年的余光瞥见玻璃上那张精致的脸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欣喜到几近谄媚的表情，他憎恶这一发现，但他依旧饱含期待地拉开了门。
“哥哥！”
门外是他等待已久的人。波西几近贪恋地注视着许久未见的兄长——对方看起来似乎比起上一次见面时健康了许多，尽管他还是那样苍白，但明显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血色，牢狱之灾造就的疲态病态与过度瘦削也渐渐隐去了。
也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黑发青年看起来似乎平和了不少，波西不愿去深思这究竟是不是某个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的缘故，他只当做这是兄长给他的特殊待遇。
波西不动声色地往人身后一看——没有其他人。一种隐秘的欣喜不由自心底一股脑地冒了出来，兄长多少还是愿意信任他的，真的独自一人前来赴约。
“我不得不推掉了一场会议。”年长者正挑剔地冲他挑眉：“下一次要见我，最好提前几天预约，我会依据日程表安排时间。”
黑发少年看起来颇为乖巧地应了一声，侧过身来示意兄长进屋说话。他选择落在对方身后，啪嗒一声锁上了门锁。
波西&#183;布洛迪提供的地址是一栋二层小楼，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教授皱了皱眉，他只能在昏暗中勉强视物，手指刚触上窗帘，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忽然将他拽了个踉跄，下一秒就被人按着肩膀抵在了墙上。
“……放手。”
诺瓦有些不满地眯起眼睛。黑发少年用双手死死按住他，对方明明比他还要矮上几分，力气却大得惊人，以至于后背撞在墙上时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闷响，指上的家主戒指硌得他肩侧隐痛。
“现在没有其他人能听见我们说话。”那双近在咫尺的、隐隐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看起来十分严肃：“哥，求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你的敌人是教廷，但是开办报纸，掀起暴动，组建政党……你所对付的绝不仅仅是教廷，甚至不只是哪一方势力。”波西深吸了口气，压抑地小声问道：“哥，你是不是想要推翻整个银鸢尾帝国？”
“差不多吧。”他的兄长毫无顾忌、甚至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哪怕心里早有预感，波西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结果另一人却还有心情冲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冷飕飕地训斥他：“放开我，你抓疼我了。”
“——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波西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几近崩溃地发着抖：“我知道哥哥你很聪明，也很厉害，但你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所对抗的却是一个足足存在了四百多年、拥有三位圣者的庞大帝国！”
“但凡落了单，随便哪个术士或武者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拿着枪的幼童！”他绝望地凝望着那双剔透冷漠的烟灰色眼瞳，仿佛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发疯，在那个人看来都是不值一提、幼稚可笑的小孩子脾气：“就算、就算你身边有那个家伙，可是如果那些圣者、甚至是神明都想要对你动手呢？！”
为什么？波西心灰意冷地想，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平庸自私一点，或者愚笨麻木一些。不想回家族就不回吧，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白塔大学，做一些无害的研究，他也有自信他会变得足够强大，足以庇佑对方一辈子……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凭什么，以一介普通人的身份去傲慢狂妄地试图挑战整个世界——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将他排除在外？
教授的重点却在别处，他缓缓挑起眉来：“……神明，想要对我动手？”
波西哽了一瞬，他默默松了手，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对方被扯得歪歪斜斜的衣领深处。
“……”
教授忍不住嘶了一声，愚蠢的堂弟发神经似的抓着他的肩膀，甚至越来越用力，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反手重重一掐对方的麻筋，后者猝不及防之下，居然真被他成功挣开了。
“我说了放手。”黑发青年黑着脸，优雅地理了理衣领，神情格外阴郁地骂道：“难道一段时间不见，您已经退化到了听不懂人话的地步了吗？”
堂弟在他面前低着头，仔细看来肩膀似乎有些发抖。诺瓦下意识警惕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右侧，以防这家伙忽然暴起发疯。
结果等少年终于再一次抬起头来，他发现对方的眼圈居然红了。
教授：“……”
这又是闹什么？
“哥，你和我说实话，”假如细听，便能听见这位帝国最为年轻的主祷术士的声音已经出现了哽咽：“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教授沉默了片刻，哪怕他再聪明绝顶，此时也是一头雾水：“……谁？”
“那个金色头发的，叫阿祖卡的家伙。”波西想要令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可靠一些。但他悲哀地发现，他的声音正在丢人地显露出脆弱的哭腔，真该死：“他是不是逼你了？威胁你必须要和他……，然后才愿意继续为你效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教授莫名其妙地回忆了一下方才所有可能引发对方思考的事物，在瞥见自己被拽开的衣领，以及衣领之下那些层层叠叠向深处蔓延的吻痕与牙印时，这才恍然大悟。
“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逼迫或者威胁我。”教授十分严肃地为某人的清白正名：“我们身为健康的成年人，双方自愿发生性关系——话说这应该和你没关系，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结果那小子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更崩溃了，眼圈红得简直像只斗败了的、挫败又暴躁的公牛。
波西听见自己语无伦次地喃喃道：“哥你疯了！伯母绝不会允许你娶一个男人回家的！”
教授沉默了一下，颇为费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娶阿祖卡？”
黑发少年的眼睛顿时因这无比微弱的希望亮了一瞬。
“所以……哥你只是想玩玩儿？”
如果只是玩玩儿……只是玩玩儿，他强行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几乎要令他砰得一声炸成碎片的莫名醋意，不断尝试说服自己：那家伙至少很强，脸也很好看，当一个逗乐的玩意儿勉勉强强也算上得了台面，等哪天哥哥腻了，就甩了他好了——虽然他还是配不上哥哥，当然了，就算是公主殿下也配不上哥哥……
“首先，我母亲的态度无法操控我的决定。其次，依据银鸢尾帝国现有法律条令，嫁娶只发生在男女之间，男性与男性之间没有嫁娶一说。”教授皱起眉头，严肃地和人进行普法：“‘娶一个男人’这种事在法律方面并不成立，也没有法律效力，并不保护双方权益，所以我不会‘娶’他。”
“而且你的爱情观有很大问题。”他分外严厉地训斥弟弟：“什么叫‘玩玩儿’？感情是很严肃的事，无论结局如何，都该至少确保这段情感在进行过程中是足够真挚的，否则这是对伴侣不负责任，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波西瞠目结舌，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会进行到这个层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上前一步，试图辩解：“我一直很洁身自好的，学校里那些贵族子弟喜欢搞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我从来都不参与……”
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与看起来就十分激动、似乎随时准备发疯的年轻人拉开些距离。
但是这一本能举动却令波西忽然冷静了下来。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着。明明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黑发少年却隐隐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来。
他的声音很低：“诺瓦先生，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的呢？”
“波西&#183;布洛迪。”诺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与他的这具躯体有着血缘关系的年轻人：“那么你呢？你又是以什么立场，亲自跑来莫里斯港质问我的决定？”
空气似乎凝固了。波西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某种深埋的、腐烂发臭的羞耻感正顺着脊骨往上爬。
这个人总是这样，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正立于二人的头顶之上，肆无忌惮地嘲讽着他。每当你觉得他对你似乎有几分特殊，结果下一秒便会发现，他依旧冷酷、理性而残忍，仿佛一尊钢铁造就的、永不会坍塌也绝不会腐朽的神像——可是为什么神像会有属于自己的、与他全然无关的“特例”？
最令他深为憎恶的，还有会因这“特例”的存在从而变得异常狼狈的自己。
——你就是个被一个普通人轻易玩弄于鼓掌中的可怜虫。
什么立场，什么立场……千言万语在他的喉咙中纠缠成钢钉与铁丝构成的荆棘，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就在教授皱起眉来，试图仔细倾听时，对方忽然用左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右手的拇指抚上了那枚不起眼的金色戒圈，颤抖着转了下去。

第261章 是谁
“醒醒，醒醒！”有人似乎在不断摇晃着他的肩膀：“吾神呀，你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且陌生的脸，穿着辉光教廷教士常见的白袍。
他勉强坐起身来，只感到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简直像是有锥子在里面钻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你……”
“你就是下区修道院派来救赎大教堂实习的新人神父吧？”叫醒他的教士分外热情地为他解释现状：“真是抱歉，附近遭了灾，来送派遣公文的同胞还在路上——对了，你叫什么？”
“■■■。”他慢慢地回答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费解地皱起眉头：“……什么？”
眼前这个生着一头黑发、脸色异常苍白的新人使用的是一种完全无法复述、简直就像是呓语般的语言。
“哎，没关系。”见他不说话，那名教士笑了笑，体贴地回答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为了不被魔鬼吞噬，到了救赎大教堂，大家都会起一个新名字——唔，就叫你‘埃利安’怎么样？”
……不怎么样。
埃利安在希尔维语中意为“神之奴仆”，一个很符合辉光教廷教士身份的名字。但是本能告诉他，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等等，话说希尔维语是什么？辉光教廷是什么？他现在所说的这口无比流利的陌生语言又是什么？
“来呀，埃利安，”白袍教士催促道：“大主教已经等待你多时了！”
“埃利安”沉默地站起来。他发现自己戴着眼镜，穿了一身黑色的达拉里斯，罗马天主教会内部使用的常服。胸前的纽扣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个，短款开口披肩的布料规整笔挺，腰间被皮革束带掐得很紧。
他的手上还带了一套黑色的皮革手套，浑身上下除了手腕和些许颈部，几乎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这身无比朴素低调的穿着明显和其余白得晃人眼睛、还特意加了金饰与珠宝点缀的教士格格不入，简直像是一只黑漆漆的大渡鸦落在了白孔雀群中。
但是无人对他的穿着打扮致以微词。严格来说，这群教士纷纷向他投以友善的目光，就好像没看见他穿了一身与众不同的黑袍子一样。
……太古怪了，这些宗教人士的包容性有这么强吗？
他跟在白袍教士身后，去见了一个穿得更加奢华夺目的老人，对方自称是这座“救赎大教堂”的大主教。
“欢迎你，可怜的孩子。”大主教握着权杖，眼神慈爱地看着他：“没有吾神光辉庇佑的罪恶之地黑暗肆虐，深渊侵蚀着曾流淌着蜜与奶之地。你看起来是如此精疲力竭，如此仓皇失措，一定是遇见了许多可怕的东西。”
“埃利安”：“……”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精疲力竭仓皇失措了？
但是随着大主教的声音，一幅幅诡异的画面开始自他的脑海中浮现，仿佛他真的曾经亲眼瞧见了似的——天上下着硫磺火雨，土地咧着狰狞的巨大裂痕。几只怪异丑陋、仿佛小恶魔般的生物正在疯狂撕咬一名孕妇的肚腹，不顾女人的哀嚎声，用利爪掏出未成形的胎儿，贪婪地大快朵颐着。
更远处是数百名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人类，于翻滚着黑色雾气的毒沼中勉强拖行着一架由人骨与血肉造就的奢华车架，车上遮天蔽日的魔鬼正狞笑着，时不时用鞭子鞭笞他们，每一次都会卷起一人的人皮来。
这就是，救赎大教堂之外的世界……吗？
见人下意识皱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大主教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盛：“不过不必担心，孩子，你已踏上了被神明垂爱的土地。只要你诚心向吾神祷告，你将会被恩准留在这里，获得永恒的救赎，黑暗与罪恶将再也无法侵蚀你的魂灵。”
“你今天应该还没来得及向吾神祷告吧？”大主教和蔼地看向一旁的白袍教士：“孩子，带我们的新同胞去圣殿吧，愿吾神洗去他的惊恐与迷茫。”
白袍教士恭敬地应了。就在“埃利安”要跟着对方离开时，大主教忽然又叫住了他。
“孩子，还有一点，你必须要留意。”
“埃利安”扭过头来，大主教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他只能瞧见对方那身洁净至极的白袍，还有那颗镶嵌在权杖之上的硕大宝石。
“那就是每当夜色降临，光明将不再庇护吾等。这时你所遇见的，你所听见的，你所看见的，皆有可能是魔鬼与邪神的妄语。”大主教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冰冷：“你若是不幸遇见了什么，必须心中不断默念祷词，更不可告诉魔鬼你的名字！”
大主教将权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声音宛若雷鸣：“——若是任由魔鬼侵蚀你的心智，救赎大教堂也容不下亵渎神明的异端！”
白袍教士引着他进入了一处奢华的厅堂，壁画与浮雕美轮美奂，穹顶高得好似镶嵌着星辰。一路走来，他所瞧见的装潢与器物无一不精美绝伦，来往的教士无一不面容俊美、仪态端庄，他仿佛行走于人间天国。
圣殿里最为醒目的便是一樽覆盖着黄金、秘银与大理石的巨型神像。神像浑身呈前倾姿态，俊美威严的头颅微微看向身后，双手分别握着一柄长枪，右臂高举，长枪指向穹顶，仿佛随时会从神台上走下来，带领着身后的信徒向着天穹征战。神像的脚下则是无比繁复精细的浮雕，雕琢着神明与诸位圣徒击退魔鬼的景象。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一个名字突兀地自“埃利安”的脑海里跳出来，他刚想上前细细查看，便被人抓住了胳膊。
黑发青年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吾神。”他身旁的那个白袍教士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满，只是呻吟般地低叹着，湿润的眼睛里闪烁着虔诚到堪称狂热的光。
仔细看去，那些伫立于圣殿的教士，无论样貌如何，皆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一眼瞧去简直和复制粘贴似的，颇为诡异瘆人。那些白袍教士恭敬地垂下头颅，双手交叉于胸前祈祷着。
“我的灵魂属于您。”一名教士流着眼泪喃喃低语着。
“——我的灵魂属于您。”更多教士面露痴狂齐声呼喊道。
“埃利安，来吧，和诸位同胞一起向吾神祈祷，祈求他庇佑你的魂灵远离黑暗深渊吧。”他身边的那名教士扭头望着他，脸上挂着温和友善的微笑，“埃利安”的余光瞧见，更多人转过头来，一齐盯着他，脸上保持着凝固不变的微笑。
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面无表情地用手在前额、胸口和左右肩膀各自点了一下。
“阿门。”
他庄重地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看了回去，脸上没有发生任何波动，显得真诚极了，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世间最虔诚不过的祷告。
“……”
无数样貌不同、却总令人感觉生的一模一样的教士盯着他看了良久，离他最近的那个忽然展颜一笑。
“你一定是累坏了。”对方非常宽容地望着他：“来吧，为了欢迎你迎来救赎，同胞们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晚宴不可为不丰盛，甚至丰盛过了头。但是“埃利安”没什么胃口，几乎什么都没吃，只是喝了一小杯咖啡。凭借一路上脑海中瞬息间接连不断跳出的各种知识点和判断分析，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是一个傻子，甚至该是个聪明绝顶的聪明蛋。这个鬼地方要是没问题，他就不姓■。
晚宴过后，钟声敲响，夜幕降临了。“埃利安”回到新分配的寓所。他没有脱去那身黑漆漆的神父装扮，而是合衣躺在那张分外舒适、如云朵般柔软的床上，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保持着教科书一般的睡姿，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阴影如雾气般，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漫上了这座光辉无比的大教堂。它们沿着地板、墙壁甚至是天花板的砖石缝隙，如蛇群般爬过走廊，攀向新到来的神父紧闭的房门，些许影子已经挤进了狭窄的门缝，开始朝着那张床贪婪地进发。
静静躺在床上的黑发青年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瞳清明一片，看起来完全不曾入睡。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光裸的脚踩在教堂冰冷的地砖上，脚趾顿时缩了起来。还不等他垂眼看去，几乎已经攀到床角的影子早已受惊似的缩进了阴影深处。
“埃利安”无声无息地下了床，穿上鞋，轻轻推开房门。晚宴离席时，他便悄悄偷走了一小块黄油，不动声色地装在衣兜里。此时涂抹在门页上，以至于房门开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夜晚的救赎大教堂里静得吓人，唯有水晶百合灯火长明，以至于将他的影子放大了数倍，分别投射在天花板和几处墙壁上。黑发青年循着白日里的记忆，手指轻扶着墙壁，像一只猫似的，踮着脚无声无息地绕开障碍物，一路前往摆放着光明与荣耀之神神像的圣殿。
等他穿过走廊，来到圣殿入口时，“埃利安”忽然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躲藏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圣殿里有人。

第262章 试探
有那么一瞬间，“埃利安”怀疑是这个信奉光明与荣耀的教派的“圣子”之类的宗教领袖，毕竟对方看起来着实过于明亮了。
那个人正抬头仰望着神像，总有浮夸奢靡之嫌的教士白袍覆在对方身上，只是更加衬托出他的灿烂光辉。金发在柔和的烛火下浮现出被烧熔了的液态黄金般的色泽，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仿佛被谁细细雕琢过似的，唯有那双蓝眼睛异常冰冷，仿佛仅仅只是窥探都会产生刺痛的错觉。
……极度危险人物。
藏身于雕琢着繁复浮雕立柱背后的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力求不发出额外的响动。他想起大主教的告诫，尽管在他看来，这和明示让他夜探教堂没什么区别——众所周知，规则是用来违反的，禁地是用来闯的。
按照基督教的教义，恶魔需要靠外表诱惑人类，所以反倒异常美貌动人。那么在这魔改后的教堂当中，这家伙到底是圣子、魔鬼还是邪神？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本想慢慢退出圣殿，结果刚一错眼，那名正注视着神像的人居然自原地凭空消失了。
“埃利安”心底一沉，他猛地转过身来，果不其然，那张近看时冲击力更加强大的脸正出现在他的身后，冰海一般的蓝色虹膜边缘有一圈奇异耀眼的金色。
他不由恍惚了一瞬，但是记不起自己在哪里瞧见过这双眼睛。
在他晃神之际，那双蓝眼睛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瞬，下一秒竟是呈现出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剧烈变化，好似一炉沸腾起来的铁水。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令“埃利安”浑身肌肉顿时紧绷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摸到了口袋里藏起来的银餐刀，甚至想要转身就逃。
“……原来这就是您。”对方叹息般地低声喃喃道，身后的黑影仿佛剧烈膨胀起来，直接顶到了天花板，即将朝他咆哮着倾倒而下。
阿祖卡的虹膜里倒映着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黑色的长袍与手套遮掩了黑发青年过于苍白的皮肤，皮革束带很好地衬出劲瘦的腰肢和挺拔的脊背，披肩下摆垂落的阴影投在圣殿光洁无比的石砖地上，边缘锋利得仿佛足以阻隔任何企图靠近他的东西。
他有一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脸，那是一种救世主从未在任何人的面孔上瞧见过的柔和浅淡，唯有眼尾和唇线呈现出锐利冷硬的弧度，彰显着这是一名来自他不曾想象过的遥远国度的旅人。
异族人的瞳孔是一种纯粹的黑，能够吞没一切光线的黑色，宛若古老幽深的黎明。但当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他便知道，这就是他的教授。
此时对方正以一种夹杂着警惕与受惊的神色瞪着他，阿祖卡不得不竭力收敛那些过于深沉庞杂、以至于会将人吓坏的情绪，冲人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晚上好，先生。”
那枚金色的戒圈并非所谓的“传送魔具”。
波西&#183;布洛迪在转动戒圈的下一秒，便立即昏了过去。哪怕深陷昏迷当中，少年依旧脸色惨白，五官扭曲，仿佛在承受某种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戒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层层叠叠如蛇群般的无形光链自戒圈中升起，其中一端一头扎进了教授的胸口。
始终护佑在教授身旁的阿祖卡立即显出身形，抱住了同样软倒下去的黑发青年，趁着光芒未散，迅速用神力包裹了那枚诡异的戒圈。除了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神力之外，他还从中隐隐觉察到了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力，又被教授说中了。
救世主面无表情地跨过倒在地上、陷入痛苦昏迷当中的波西&#183;布洛迪，转而将怀中的黑发青年轻柔地放在了沙发上。对方正安静地闭着眼睛，脸颊靠在他的胸口，若不是胸前浮现出的光链，就像只是睡着了似的。
哪怕他知道以自家恋人的灵魂强度，世间任何法术都不可能伤到对方本源分毫，此刻阿祖卡依旧有些压不住满腔的暴虐情绪。
赴这场一看便不怀好意的邀约之前，教授便有了些许猜测。
“唯物层面他们打不过你，唯心层面又干不过我，外加他们为了复活的希望不敢杀了我，那么假设这群神不是傻子，也只能使些催眠、幻觉之类的旁门左道，试图获取些信息。”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虚空，仿佛看透了一切：“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更加擅长这一方面，但是现在她大概是诸神中最弱的一个，而且灵魂破损严重，只能被迫依附于其他神明——所以他们会合作，也会互相坑害，说不定我们可以借此一举得到最为关键的信息。”
一切正如对方所说。戒圈在以燃烧佩戴者的灵魂为代价，试图夺取被选中者的灵魂。若是真正的普通人，怕是下一秒便会本源受损气绝身亡了。可是这群家伙的目标拥有连神都会感到恐惧的强大灵魂，神明心知强行交易绝无达成的可能性，于是“夺取”变成了“诱捕”。
时间回到现在，似乎被禁锢了记忆的自家宿敌看起来随时准备弓背炸毛逃跑。晚上好，黑发青年警惕地盯着他，分外礼貌地回答。心忧之余，阿祖卡依旧忍不住产生了些许想要微笑的冲动。
这个幻境世界是为了过于强大的异界灵魂而存在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具体“规则”之外，对方的意志能够决定很多事。就像黑发青年身上那套也许是代表了对方心目中教士形象的黑色衣袍，以及在瞧见神父先生的那一瞬间，阿祖卡的脑海里便隐隐出现了属于自己的剧本。
——伪装成圣子的恶魔。
……好吧，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宿敌一如既往地看穿了他的本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导致诸神破罐子破摔，他不能直接戳穿幻境，于是披着白袍的救世主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正如米勒主教所说，他是个天生的神职人员。出色的容貌、声音、语言和姿态都会令救世主天然擅长夺取他人信任——但是这对另一人来说毫无作用。
好极了，死亡问题。
教授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饿了，想要出来找些吃的，结果迷路了。”
他看起来分外理直气壮。
那个漂亮到瘆人的金发青年似乎愣了一瞬，下一秒对方又冲他友善地微笑起来：“既然这样，我带您去厨房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教授忍不住盯着那只牵着他的手看，指节修长干净，掌心温暖有力。之前他只顾着分析对方脸上的微表情，结果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当心，那个疑似恶魔的家伙立即转身扶住了他。结果等他站稳了也不松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带领他一路穿过教堂狭长的走廊。
救赎大教堂的厨房里，珍贵的食材与美酒随意摆放得到处都是。松饼散发着蜂蜜与肉桂的香气，红色的酒液剔透诱人，鎏金餐盘里深色的酱汁正顺着小牛肋排的纹路缓缓下渗，甚至还冒着美妙的热气。
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正等着他前来享用似的。教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瞬，本来他确实饿了，胃部都在隐隐绞痛。但这几乎是明目张胆显露出利诱的傲慢着实令他毫无胃口，甚至隐隐有些作呕。
就像一只过于愚蠢的鮟鱇鱼，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饵球，笃定他会饥不择食地扑上去。
另一人正分外体贴地询问他：“想吃些什么？”
黑发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恶劣地扯了一下嘴角：【火锅，烧烤，麻辣小龙虾。】
他说的是中文。如果这鬼地方立即出现如上事物，说不定他会被逗得笑出声来。
但是金发青年只是略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面包可以吗？”
“抱歉，还请您再忍耐一会儿。”这话说得似乎意有所指，但是还没等教授深思，对方已经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姿态切了两片面包，亲自打开灶火煎得两面金黄。
除此之外那人又以一种和外貌格格不入的娴熟煎了鸡蛋和火腿，熟练地越过了放在一旁的蘑菇酱，往面包上涂抹了一点奶酪，然后理所当然地递给了他。
被人投喂的黑发青年看起来有些发懵，不过在另一人的注视下，对方还是很给面子地慢慢地咬了一小口。
“吃吧，没问题的。”阿祖卡无奈地轻声说道，他无视了对方探究的神情：“这些够吗？您看起来饿坏了。”
结果那家伙眨了眨眼睛，开始熟练地得寸进尺：“我还想要一杯咖啡，去冰三分糖全脂奶谢谢。”
数次试探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宽容”，而这也意味着对方所求甚多。他需要寻出底线，从而判断出这群人——或者“东西”——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眼前这家伙既然是试图诱惑他的恶魔，那么此时此刻应该理所当然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吧？

第263章 堕落
结果被拒绝了。
昨晚夜探教堂失败，一大清早还被拽来做晨祷。失去了咖啡的刺激，教授简直困得要命，只得冷着脸混迹在一群白袍教士中，与神台前的金发青年对视。
他的猜测没有出错，对方还真是这个教派的“圣子”，所以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布道坛的位置，大主教只好委委屈屈地居于后方。
其余教士似乎对圣子的出现表现得很是激动，教授甚至怀疑那些人炙热的眼神要将对方的衣袍烧穿个窟窿——但是其中应该不包括那位大主教。
好极了，他若有所思地在二人脸上看了一圈——这两人关系不合。准确来说，那位圣子阁下脸上挂着昨晚拒绝他时的同款微笑，他看不出太多东西，只觉得莫名瘆得慌；但是那位大主教脸上的表情可就丰富多彩了，疑惑，迷茫、忌惮甚至是恐惧……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
若是十分熟悉的人瞧见他这幅模样，便知道此人正准备算计人。但是此时他妥帖地藏身于祷告的人群中，在大主教看过来时立即张嘴做做样子，一副分外温驯虔诚的模样。
信徒们高声赞美着光明与荣耀之神，尤其是他身边那人表现得分外激动。教授不由皱了皱眉，此人正是他昨天瞧见的第一个教士，为他取名“埃利安”的。但是昨天对方看起来算得上正常，此时却流着眼泪双手高举，犯病似得直哆嗦。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离人更远了些。
那名教士似乎太激动了些，忽然双眼一翻白，口吐白沫着软倒下去，身体反弓到了极致，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他的脸庞可怕得涨红着，血管像是直接爆裂开似的，呈现出狰狞的蛛网状纹路。
教授被他吓了一跳，难道是癫痫发作？但是周围的吟诵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在那名教士身边的人惊恐地互相推搡着，空出了一片空地，任由他们的“同胞”倒在地上惨叫抽搐。
“退后！”大主教厉声呵道，周围的教士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而圣子阁下早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包围圈的中央空地里，蹲下身来查看对方的情况。
教授有些不满地盯着金发青年的背影。不知是有意无意，对方选择挡在了他的身前，将他的一部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他都看不见更多细节了。
就在他悄悄移动了一下，打算绕到另一个方向去时，那倒在地上的教士忽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听起来竟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
这下不用换角度了，在场众人都瞧见了，那名教士突然坐了起来——准确来说，那人的脖颈软软地向后耷拉着，后脑几乎碰到了脊背，胸腔却是吓人地高高涌动着无数怪异的凸起，几乎要将皮肤撑裂，就像其中正孕育着什么怪物似的。
人类脸上的表皮开始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其中焦腐状的烂肉。伴随着一声冲破肉体的撕裂声，一双浸泡在黑红腥臭黏液里的宽大蝠翼忽然自那名教士的背后破体而出，溅出的诡异液体差点甩了教授一脸。
已经失去人形的怪物嘶吼着，那对畸形丑陋的蝠翼正胡乱挣扎着，扇出恶臭扑鼻的腥风，滴落的粘液直接将石砖腐蚀出了小洞。
“魔鬼！”在诸多教士的惊叫声中，大主教重重一砸权杖，震怒而哀恸的高呼道：“魔鬼又夺走了我们一名同胞的灵魂，令他堕落成在深渊中游荡的肮脏野兽！我早就告诫过诸位，你们必须更加诚心，更加——”
教授的眼瞳颤动了一下，他瞥了眼那位出现在夜晚、疑似魔鬼的圣子——看起来并不壮硕的圣子阁下却是直接抓住了那颗可怖的头颅，毫不犹豫地重重往地上一砸。伴随着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夹杂着头骨的碎裂声，就连大主教接下来准备要说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那个“被魔鬼夺走了灵魂”的倒霉蛋的脑袋居然被直接按进了顿时裂成无数碎石的石砖里，对方余下的肢体像是被解剖的青蛙似的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彻底不动了。而处刑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血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淌了下去。
教授：嚯。
如果这人是魔鬼，那他对自己的“同族”下手可真够狠的。
这极为严酷血腥的处决方式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那些不由对人面露痴迷的教士的眼神都变成了恐惧。
“抱歉，您刚想说些什么？”见大主教愣在原地，圣子优雅地微微侧过脸来。他的衣袍依旧一尘不染，神情始终温柔平静，但衬着脚下那具头颅碎裂的尸体，简直令人越发胆寒。
但是教授敏锐地觉察到这人的心情似乎并不美妙。
……洁癖？
“我……”大主教的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的，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是说，唯有更加虔诚地向吾神祷告，才能避免遭到魔鬼的蛊惑与堕落……”
“是吗。”对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那么请您继续组织晨祷吧。”
于是晨祷继续进行了下去，就在魔鬼的尸体旁。
教授盯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眉头不由慢慢皱了起来。昨天相见时，那名教士一直表现得非常虔诚，唯一可能称得上不够“合规”的地方，便是在他糊弄祷告时选择了退让。
难道这就是此人“堕落”的原因吗？
……还是说和那位“圣子”有关？
“您对这具尸体很感兴趣？”一个带笑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黑发青年顿时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圣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几乎能感知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的麻痒。
教授调整了一下表情，慢慢转过身去，始终藏在袖口里的银餐刀悄悄滑出了一点。
“是的，阁下。”他语义含糊地解释道：“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全程。”
“您就是新来实习的神父吧？”那家伙笑了笑，还是昨晚那副温柔亲切的表情，似乎不准备深究：“需要我为您单独布道吗？”
“抱歉，圣子阁下。”他看起来分外恭敬地向人微微俯身：“昨晚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已经表现得十分失礼了，现在怎能继续麻烦您呢？”
黑发青年的瞳孔忽然剧烈瑟缩了一瞬。
金发的圣子向他伸出手来，用干净的左手抚上他的脸颊，慢慢用指腹拭去其上不知何时溅到的血迹。
见他僵在原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替他整理好衣领，语气分外温柔、却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您该小心些，‘埃利安’神父。”
教授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是在……威胁他？
又是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提醒他向那尊神像祷告的一天。
“埃利安”完善了整座救赎大教堂的地图，摸清了所有暗道，听完了各种没有好好祷告结果堕落成魔鬼的人生小故事，三餐的咖啡全部不翼而飞——等他疲惫地躺在床上时，只觉得这个世界目的鲜明得简直令人厌烦。
——他们用“规则”向他施压，逼他向那尊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像祷告，也许是为了那句“献出灵魂”。
看穿那群东西的目的对他来说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逃离这个鬼地方，也许那名奇怪的“圣子”会是一个突破口……
黑发青年逐渐陷入了沉睡。但是随着夜色渐深，他的身体渐渐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眉头慢慢蹙起，齿间泄露出微弱的呻吟声。哪怕尚在昏睡中，他的小腹深处似乎渐渐聚集起一团灼灼燃烧翻滚着的火，正顺着尾椎一股脑地涌了下去，这股子诡异的灼热竟是硬生生将他烧醒过来。
他困乏而暴躁地在深夜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后似乎硌了根什么东西，教授下意识伸手一掏，结果一股子猝不及防的、宛若激烈电流似的强烈刺激顺着尾椎直窜头顶。黑发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未来得及遮掩的闷哼，整个人倒在床上颤抖着用力蜷缩起来，那东西正不受控制、哆哆嗦嗦地拍打着被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好不容易他才从那怪异的刺激中缓过劲来，随后便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不祥的异变。黑发青年猛地站起身来，站在镜子面前点亮了油灯，阴沉着脸扭头看去——
那是一条恶魔的尾巴。
油灯昏黄的灯光里，那条漆黑的尾巴正不安分地扭动着，末端缀着尖锐的尾刺，泛起金属般的冷光。此时那条尾巴正因主人的慌乱不断拍打着地板，几下便碎石四溅，将坚硬的石砖划出了深深的划痕。
黑发青年的嘴角已经紧紧抿了起来。他强忍着异常陌生的刺激，小心且轻柔地捉住了那不属于人类的器官——触手光滑冰冷，整齐排列着蛇一般细小且精致的鳞片，伴随着呼吸频率轻微翕张时，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硫磺气味。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一寸寸地细细摸索着，直到轻轻按到了自尾椎生长出来的部分时，一股子前所未有的、仿佛在神经末梢重锤般的巨大刺激令他忽然脚下一软，竟是直接失控地跪在了地上，膝盖骨都磕得生疼。镜子里的人影简直狼狈得要命，发丝凌乱不堪，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死死紧握抵在地板上的指节青白一片。明明冷汗正顺着苍白的脖颈滑入衣领，脸上却是浮现出代表高热的病态红晕。
“见鬼……！”
教授真心实意地骂出了声。

第264章 饥饿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他困得要命，大脑昏昏沉沉的，偏偏小腹深处烧得难受，甚至开始逐渐产生了一种类似“饥饿”的难捱渴求，连带着整条脊骨都酸胀麻痒起来，于肩胛骨的顶端产生了阴沉怪异的胀痛。
……不能这样下去。尽管尚不明确魔鬼的食谱是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儿，人类的灵魂，血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总之他绝不能逐渐失去理性，跑到人群里肆意猎食，这样他将再无脱离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教授在磨那把银质餐刀，他唯一能寻见的利器。
直到将刀刃磨得锋利，又在火上燎烤了片刻，他将床单铺在地上，撕了些干净的棉布，备好了酒，将餐刀用布条缠了几圈，牢牢绑在手上，然后用牙死死咬住一卷棉布，将刀刃抵在那条仿佛觉察到不祥预感、从而开始剧烈拍打起来的尾巴上。
这个世界并非遵循物理准则的世界，也许是催眠、幻术、或者是其他什么更加不科学的玩意儿。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赌一把。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咬紧口中的棉布，毫不留情地重重切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被坚韧的鳞片滑开了，竟是溅起了一连串的火星。鳞片被迫掀起时产生的剧烈痒痛夹杂着几乎要超越神经负荷的怪异刺激，让黑发青年顿时发出一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惨叫。还好餐刀被牢牢捆在手心里，没有于寂静的深夜发出更多不堪的声响。
他脱力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疲惫地喘息着，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发狂似得拍打着床单，发出声声闷响，炸开的尾刺几乎将床单和裤腿撕成烂布条，小腿上被蹭了一下，顿时缓缓渗出一道道血痕。
没有独立神智，由本能控制，硬度韧性高，以他目前的力气无法自行摘除，可能需要借助外力……一连串的信息自教授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但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突兀的脚步声，一团昏黄的灯正离门缝越来越近。
差点被冷酷无情的主人亲手剁下来的尾巴骤然绷直，尾刺蓄势待发。黑发青年强撑着爬起来，迅速将床单扯起来裹在腰间，转身时却被尾巴重重绊了一下，整个人失控地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埃利安神父？”值夜的修士在门外疑惑地敲着门：“我听见了一些异响，您需要帮忙吗？”
但他分明瞧见了自门缝投射进房间里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某种……怪异扭曲着的庞大阴影。
教授逼迫自己压住那些止不住的颤音与异样，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答道：“不必，只是一只老鼠。”
但是那东西并不气馁，在他警惕的注视下，门把手开始转动起来，他甚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恶臭，和晨祷时那个堕落修士身上一模一样的恶臭：“是吗？我可以帮您——”
……啧，没办法了。
黑发青年握紧了手中被汗水泡得银亮的餐刀，他的脚步声很轻，灵巧地靠近了门后的死角，准备对方一开门便割断来者的喉咙，不论那是什么东西。
门把手忽然不动了。
他听见守夜修士惊讶中夹杂着惶恐的声音：“……圣子阁下？”
门缝里出现了第二个身影，人类的影子——或者是隐藏得更好的恶魔的影子。
“回去休息吧。”圣子的声音清朗温柔，宛如轻柔的雾气拂过夜晚的湖面：“我赐予你安眠的权利。”
庞大扭曲的影子摇晃了一下，含糊响应着，渐渐远去了，但是教授手中的餐刀依旧没有松开分毫。
门页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却在即将打开时被房主抵住了。
“晚上好，阁下。”黑发青年透过门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张漂亮的脸。
圣子垂下眼睛，温和地冲他笑了起来：“晚上好。您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被老鼠吓了一跳。”教授低声回答道。见人冲他挑起眉头，黑发青年顿了顿，忽而别开脸去，好像十分难为情地小声道：“好吧，其实是被白天的那具尸体吓醒了……”
另一人忽然打断了他：“您说的老鼠……是指这个吗？”
教授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低下头来——那条被他藏在床单里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撕破了床单，耀武扬威地从狭窄的门缝里钻了出来，不甘示弱地直接缠上了另一人的小腿，一圈圈绞紧，尾刺将对方的裤腿撕扯得七零八落，划出了无数道口子。
教授：“……”
无法自控、毫无理性、异常愚蠢的尾巴！
肩上忽然传来轻微的推力，下一秒某位恶魔已经进入了他的房间，正不紧不慢地将门关上。
见人死死瞪着他，一只手藏在身后，炸着毛慢慢向后退，尾巴却眷恋而贪婪地缠着他的小腿，金发青年好像很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别怕。”他站在原地不动，温柔地轻声诱哄道：“您应该早就猜出来了，我也是……魔鬼，而您是我的同胞。”
“您对同胞似乎也没有多少友爱之情。”教授冷冷地说。
饥饿。
某种诡异的饥饿感，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几乎是成倍数地上涨爆发，差点压过了他的神智。他感到口腔里在分泌大量唾液，腹部深处一阵阵烧灼般的酸楚空虚，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些什么。
这种怪异难耐的饥饿感影响了他的理智，令他的思考与反应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以至于他似乎仅仅只是晃了神，下一秒便瞧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他近得出奇，正冲他伸出手来。
黑发青年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般瞄准了那截白皙脆弱的脖子，试图将餐刀插进去，甚至忘了这是否会激怒对方——结果手腕被轻描淡写地抓住了。
看了一眼自家宿敌将餐刀缠在手心里的右手，还有地板上散乱的棉布与酒，阿祖卡沉默了片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轻声问道：“您刚才在……干什么？”
……不知怎的，教授忽然觉得这家伙变得好可怕。
被抓住了，然后被胜利者压着脊背按在了床上。
那家伙的力气简直大得惊人，黑发青年几近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餐刀早已被解下丢在地上，他试图翻过身来，拼命抓挠踢咬，尾巴愤怒地拍打着床沿，将另一人的衣服划得乱七八糟，却在被人扯下裤子、毫不留情地握住了尾巴根时，顿时浑身僵直着颤抖起来。
“别——！”
按在尾椎骨上的温热手指微微一顿：“……疼，还是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只是于越发灼热的昏沉与渴求中下意识咬紧枕头，从喉咙里不受控地传出似乎夹杂着哭腔的含糊咆哮与呜咽声。
阿祖卡阴郁地闭了闭眼睛。这幅模样着实似曾相识，吞噬爱欲之神碎片时，此人也是这幅一点点失去理智、欲求被无限放大的狼狈模样。
……难道又是爱欲之神的恶劣把戏吗？
先是将整条尾巴在手心里仔细摸索了一遍，顺便治愈了腿上的血痕和撞出来的青紫。趁着新生恶魔浑身瘫软，那些早已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被一件件脱了下来。
另一人正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抚摸着他赤裸的后背，顺着脊骨的方向向上检查。明明是最温柔不过的动作，落在脊背上却是激起了几近疼痛的强烈刺激——他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了。
那条新生的尾巴再次缠上了他的小腿，不知是报复，还是难耐，蛇一般一圈圈缠死绞紧，尾刺胡乱拍打着小腿内侧，刮蹭出一道道血痕。
圣子宽容地允许了这些小小的冒犯，他用膝盖不轻不重地压住了另一人颤抖不已的后腰，止住了所有可能产生的挣扎，
“您可能看不见。”他低声说，手指稳稳地落在另一人的肩胛骨上：“这里……有些红肿。”
其实不仅仅是红肿，而是出现了两道大概一掌长的裂缝，其中正缓缓渗出怪异的半透明液体，带着硫磺的气味，伴随着呼吸轻微开合着，隐隐显露出其下尚在呼吸蠕动的、红色嫩肉来。
“疼吗？”
他怜爱地用指腹慢慢抚过那优美凸起的嶙峋骨骼，忍不住俯下身来轻轻吻了一下。柔软的嘴唇一触即分，微凉的金发却是在另一人的后背上拖曳了一段距离，在感官被无限放大的当下，另一人顿时发出一声颤抖的闷哼。
阿祖卡听见自家宿敌终于开了口，阴郁而沙哑地冷声质问他，奈何带着止不住的颤音：“你是变态吗？”
他忍不住无声地微笑起来。
“很难受，是不是？”他没有回答，只是越发温柔地哄道：“您至少得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感受，这样我才有可能能找到解决办法。”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他权衡利弊片刻，终于简洁而果决地回答道：“胀痛。”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圣子的眼神顿时软了下来。
“好孩子。”他轻声说。
金发青年耐心地慢慢按揉着周围紧绷的肌肉，单薄的骨骼与皮肉之下，似乎有什么格外柔韧的东西尚在蠢蠢欲动，他试图将其推出来。
在他轻缓的推挤下，后脊裂缝里渗出来的透明粘稠的液体越来越多，甚至在床单上晕染开了一大片，还好没有腐蚀性，但是始终没有更多进展。
眼见自家宿敌发尾都被汗水浸湿了，牙齿死咬着枕头，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压不住哭腔。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忍忍，便试探着将手指探了进去。
简直就像在触摸高热湿润的柔软内脏。在另一人陡然崩溃的哀鸣声中，他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用两指慢慢夹住后，轻柔而缓慢地一点点拽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格外清晰的破水声，大量黏液迅速哗啦啦地涌了出来——一只浸泡在黏液里的、湿漉漉、蔫哒哒的漆黑蝠翼，终于自黑发青年背后的裂缝破体而出，疲惫地耷在他的手心里，会呼吸似的轻轻颤抖着。

第265章 进食
肩胛骨附近的胀痛渐渐隐去，他感觉自己倦得厉害，偏偏饿得越发难受，大脑昏昏沉沉的，以至于另一只翅膀被人以同样的方式慢慢拽出来时，他甚至没有太大力气挣扎，只是疲惫地抽搐了一下，连咬着枕头的牙齿都无力地松开了些许。
比起晨祷时那位当众堕落的修士，这对新生的蝠翼相较下甚至称得上精致。但是教授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现在他浑身几乎都覆了一层黏黏糊糊的不明液体，一股子硫磺味，仿佛一只刚从火山口里破壳而出的、赤裸裸、湿漉漉的雏鸟。
另一人还在安慰他似的，慢慢按揉着后脊的肌肉，抓住他的翅膀，捏在手心里，一寸寸仔细检查被浸泡在黏液里的翼膜和骨骼。但是在揉到翅膀根部与脊背相连的间隙时，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新生恶魔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折在一起的蝠翼受惊似的呼啦啦展开，大量黏液瞬间甩了猝不及防的圣子一身一脸。
阿祖卡：“……”
他默默用手指拭了一下糊到眼睛上的黏液，借着灯光仔细观察——就像保护新生儿的羊水，清澈透明，只是更加粘稠，正顺着他的指节断断续续地滴落着。
罪魁祸首正神智不清地无力蜷缩在湿哒哒的床单上，连尾巴都变得有气无力。他看起来像是想钻进某个安全的巢穴，以至于整个后背都弓了起来，嶙峋不平的脊骨清晰可见，没入更加惹人遐想的弧度。
昏暗的灯光下，来自救世主的蓝眼睛显得越发幽深难辨。
“先生，我先帮您清洁一下，好吗？”他叹了口气，温柔地低声询问道，用手指试探着摸了摸那彻底被汗水浸湿的短发。
没有得到应答。
阿祖卡干脆先是不容抗拒地将手指深入对方的口腔，将被新生恶魔无力含咬在嘴里、早已被唾液浸湿后呈现出清晰牙印的枕套一点点勾了出来。被咬了也不介意，宽容地任由另一人发狠咬他的手指，留下模糊的牙印，顺便摸了摸那明显变得越发尖锐的犬齿。
将人抱进浴室里时，他感觉自己简直在捞一尾刚从水里捉出来的鱼，滑不溜手，浑身冰凉柔软，不得不稍微用些力气才能将人抓住，不至于让人滑到地上。
往浴缸里放水时对方倒是一直很乖，安静地将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里，只是委屈地小声喃喃着嘟囔些什么，似乎夹杂了不少对方的母语。他仔细听了半天，才勉强分辨出一个音节。
……饿？
阿祖卡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严格来说他也是恶魔，大概还是高级点的、可以伪装成人类的那种。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这种纯粹活在编造与幻想中的生物到底吃些什么，他得到的“剧本”里没有这些东西。
不过以诸神的一贯恶劣，想必不是什么正常玩意儿。
脑子里还在想些严肃的事，但也不耽误圣子阁下将自己那身同样泡在黏液的衣服脱掉，顺便将另一人身上那套彻底被毁掉的黑衣的余下部分全部扒光。
他一边脱一边感到惋惜，教授穿这身其实很好看，神圣肃穆，而且衬得腰细腿长。明明几乎没有露出皮肤，依旧格外得……惹人觊觎。
结果刚一将人放下水，原本已经渐渐温驯起来的新生恶魔忽然就炸了。阿祖卡莫名其妙地将人抱紧，那家伙用手臂牢牢勾住他的脖颈，指甲甚至在他背上挖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几乎是不顾一切、手脚并用着想要往他身上爬，翅膀和尾巴都高高翘了起来，试图远离温热的洗澡水，简直像只被强行按进水里的猫。
阿祖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教堂里的洗澡水……算圣水吗？
金发青年一边将人牢牢托住，一边将手臂探进浴缸里——好吧，确实有种几近本能的微弱厌恶，但是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只是也许对新生恶魔来说太过刺激了。
他又试探着用手撩了些水，轻轻擦拭着怀中人的脊背，洗掉那些已经渐渐变干的黏液。好在这一次对方没有太大反应，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死死抱着他，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就像生怕再被丢进浴缸里似的。
……好极了，阿祖卡无奈地想，神志不清的恋人浑身赤裸，可怜兮兮地亲密蜷在自己怀里，还非要他亲自用手清洁干净——简直是无比甜蜜的折磨，偏偏他不能对这种状态的恋人下手。
救世主拿了条干净的浴巾铺在地上，自己也蹲坐下来，将人牢牢控制住，仔细用沾满水的毛巾擦拭对方的身体。
擦到小腹时，那家伙哼哼唧唧地躲，似乎很不舒服的模样。尤其在清理更为敏感的新生翅膀和尾巴时，更是简直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怀中人拼命想跑，奈何被按得完全动弹不得，气急败坏了就张嘴胡乱地咬他，咬他的下巴，咬他的肩膀，新生的尖牙异常锋利，几下就刺破了皮肤，缓缓淌下鲜红的血来。
这却令人出乎意料地安静起来，对方似乎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用舌尖急切地追逐舔舐血迹，喉咙深处发出贪婪无比的呜呜吞咽声，尾巴也再一次紧密地缠上他的腿，无声催促似的焦躁拍打着。
……难道是血吗？
阿祖卡试探着将手心划破一道口子，理性全无的恶魔顿时贪婪地缠上来，抓着他的手腕，埋下脑袋，将缓缓涌出的鲜血吞吃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伤口边缘都被唾液泡得发白。发现无法汲取更多血液后，对方又开始用舌尖一遍遍舔着他沾染了血渍的手指，吞下去后本能地拼命吮吸起来。
但这似乎不足以缓解那诡异的饥饿感。
阿祖卡忽而用手捏住自家宿敌的下颚，那双失去焦距的黑眼睛里正蒙着一层可怜的水雾，脸色潮红，喉间发出幼兽乞食似的呜咽声，一副神智全无的模样。
此人看起来分明是格外委屈无害、令人心软的，方才却是一边可爱无比地在他的肩颈处黏黏糊糊着磨蹭，一边瞄准了他的颈动脉就要毫不留情地咬下去。
“先生，请克制一些。”见人作势又要咬他，阿祖卡用手指抵住对方的牙关，无奈地轻声警告道：“如果一次性就将唯一的食物吃光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新生恶魔的回答是不耐烦地将圣子阁下扑倒在浴室的地板上。对方居高临下地坐他身上，恶狠狠地用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胸膛。湿透的翅膀在水雾中完全伸展，在墙壁上投射出狰狞的阴影。
见身下的猎物似乎不动了，在另一人纵容的注视下，黑发恶魔松开他，开始俯下身来，趴在圣子的身上粗暴地四处嗅闻，似乎是寻见了什么更令他刚兴趣的东西。
阿祖卡的瞳孔忽然剧烈一缩。
“您——！”
恶魔的喉咙里顿时发出生怕被人抢食、威胁似的含糊咆哮声，一边警惕地抬起眼睛瞪他，一边立即加快了吞吃进食的力度，尾巴死死缠在猎物的脚踝上，好像生怕他逃跑。
他是很笨拙的，一看便尚未来得及学会如何猎食，磕磕绊绊，口舌无措，饥饿，急切，却不得要领，惹得另一人连连皱眉。
阿祖卡压下了猝不及防的闷哼声。他隐忍地闭了闭眼睛，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抚摸着另一人的头发和后颈。
“别怕，慢一些，不用急。”他温柔地低声哄道：“牙齿请收起来一点，您有些弄疼我了。”
现在情况很明确了，救世主一边抚摸着自家宿敌的后颈，一边异常阴郁地想。按照诸神所设计，但凡对方不想沦为靠食人体液与血肉为生、丧失为人尊严的魔鬼，便不得不向光明神祈祷。
粗暴、卑劣而且异常恶毒的计谋。
但凡试想一下，喂养这只新生恶魔的人如果不是他……
正在进食的黑发恶魔忽然浑身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常可怕的气息，哪怕他已神智全无，但本能依旧叫嚣着要远离身下的猎物。
可是他有些舍不得即将到口的食物。
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仿佛下一刻肚腹深处的火就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饿得哪怕下巴一阵阵发酸仍然舍不得松口。更何况轻轻按在他头顶的手依旧很温柔，默许进食的同时，无声阻止了一切可能发生的退缩。
缠绕在脚踝上的尾巴忽然绞紧了，按在后脑上的手指也不由用了些力气，将那些黑发蹭得炸起。但是恶魔终于安静了下来，浴室里只余有吞咽的声音。
良久，阿祖卡将人拖起来抱在怀里，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眼睛——那些浑噩的色彩在渐渐褪去，理性在重归这具饱经折磨的躯体。
他顿了顿，忽而凑过来，毫不嫌弃地与明显浑身僵直的人接吻，甚至亲昵地轻咬了一下对方的下唇。
“还饿吗？”他若无其事地轻声问道，就像和初见那晚，向人递来了一片面包一样。

第266章 剖析
他的宿敌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失控惊得愣住了，阿祖卡怜爱地想，对方仿佛一台陡然触及了从未接触过的指令的老旧机器，齿轮都要发出生涩运转着的咔咔声。
他差点又忍不住要凑过去亲他。黑发青年呆愣了片刻，忽而用手指慢慢擦了一下泛红的嘴唇。尽管另一人很温柔，也没有强迫他，但他依旧感觉嘴角有种开裂的轻微抽痛。
“……味道很奇怪。”他看起来像是强逼自己从那些莫名的慌乱中迅速抽离出来，垂下眼睛，定定盯着指腹上残余的液体，以一种做实验般的严肃慢慢皱起眉头。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
“……抱歉？”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带了一点诱哄的意味，神情却是格外真挚的，看起来歉意十足：“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如果这让您感到十分不适的话，请给我一个补偿您的机会。”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某人淡定地想，他有信心会令人一如既往地……神智涣散着沉迷于此。
“不，我不是指这个。”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我的味觉很正常，就是血液和蛋白质混合溶液应有的味道。但是潜意识告诉我这些是……食物？我不确定这种异变是否改变了我进食癖好，类似于某种异食癖，或者……”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更加准确的描述方式。最要命的是，他一边思考，一边又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手指。在另一人的视角看来，竟像是一种进食后慵懒惬意的餍足……或者是肚腹尚未饱涨的贪婪渴望。
阿祖卡：“……”
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被一条柔软干燥的大浴巾劈头盖脸地遮住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隔着浴巾一顿揉搓，晕晕乎乎着被人将周身包裹严实。
新生的翅膀被压在背后，这令他不太舒服，尾巴顿时开始不满地敲打着浴室的地面。另一人却没有急着穿衣服，只是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您很聪明。”金发的圣子温柔地轻声说：“只是如果您暂时不想再次‘进食’的话，现在我们最好先不要讨论这个话题。”
新生恶魔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伸出爪子，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下巴，掰来掰去左右查看了一番。
【你认识我。】他仔细观察着这张漂亮的脸，一边在脑海里搜索相关信息，一边用母语笃定地说道：【你会中文？至少你知晓这门语言。】
金发青年深深地注视着他。
【是的，先生。】他一字一句地说，甚至没有太多异国初学者常有的口音，以至于另一人的手指顿时有些失控地收紧，在他的下颌留下了淡红的抓痕：【我会的比您所想，可能还要稍微再多些。】
这确实不是一门简单易懂的语言，来自另一全然陌生的语系、甚至从未接触过的发音方法与用词习惯，着实令一向在求学时被誉为“天才”之名的初学者难得有些苦恼。
但是阿祖卡一向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学生，况且他喜欢他的宿敌说起母语时的模样——似乎能从中窥探些许对方的过去，那些他永远无法亲自触碰的过去。
就像现在，黑发青年的态度明显出现了些微变化。甚至那条尾巴都开始忍不住缠上他垂下的左手，十分嚣张地绞紧他的手腕。
……说实在的，阿祖卡很想捏一下，然后再欣赏对方崩溃炸毛试图逃跑的模样——可惜不是时候。
“……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那双黑眼睛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其中流露出鲜明的怀疑、警惕、困惑与好奇。明明二人姿态暧昧，他却表现得异常坦然，以至于让他看起来竟是格外天真残忍，肆无忌惮地肢解一切，解读一切，甚至有种令人忍不住战栗起来的危险非人感。
救世主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地加速，他永远无法抗拒那个人剖析他的模样——他的月亮，冰冷灿烂，傲慢伟大，却正在毫无保留地、不被任何外物所困地注视着他，只注视着他。
“你与我的关系应该曾经很亲密。”莫名的不安令黑发青年下意识收回了手，明面上秉持着他一贯的面无表情，语速奇快：“你习惯性地照顾我，态度亲昵自然，知道我的生活喜好，对我的裸体产生生理反应……”
随着逐一陈列自己观察得到的东西，他的眉头忍不住渐渐蹙了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他有些迟钝地想，竟是难得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所以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另一人微微笑了一下，狡猾地将问题抛了回去：“您觉得呢？”
“基本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恋人或婚姻关系。”可惜完全没有听出其中危险性的黑发青年有些迟疑地说：“不过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我应该没有达成这种关系的能力。”
他严肃地思考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非常真诚地发问道：“所以我们是性伴侣？”
我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不理性”“不道德”的事来，他的脸上全然写着这么一行字，看起来对自己做下的“恶行”感到大为惊诧。
阿祖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隐忍地闭上眼睛，只感到一阵阵牙痒，十分想要咬些什么——他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此人气死。
“你生气了。为什么？”另一人还在分外执着地追问他：“这种关系难道是我逼迫你达成的吗？”
比如出于某种原因，他对人强取豪夺、威逼利诱什么的——好像对上了这家伙习惯对他使用敬语的习惯。他皱紧眉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沦为道德败坏的法外狂徒。
“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救世主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如果现在和您这样呆在一起的人，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您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甚至如此直接地逼问他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终于显露出真实的迷茫来。
“……我不会。”黑发青年困惑地轻声说：“这一点确实很奇怪。你很强大，也很危险，但是我好像理所当然地默认了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你不会伤害我。”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几近自言自语：“所以在你面前，我可以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
——为什么？
“抱歉，这是我的问题。”他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我没有考虑全面，以至于在判断过程出现了一定的失误。”
“一个人的过往会留下许多难以改变的东西，为了捕捉这部分信息，以及明确我本人的感受，”在另一人瞳孔的微微瑟缩下，教授庄重而严肃地询问道：“请问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说是亲吻，其实更像是进食。
起初对方还是秉承着做实验般的严谨客观态度，阿祖卡难得没有主动动作，宽容地任由自家宿敌有些不得章法地舔吻他的嘴唇。
但是很快这个吻便变了味，那些曾令其主人引以为傲的理性之光仿佛被湿热浑噩的潮水淹没了。最开始只是不小心探入唇缝的舌尖，在汲取到了来自另一人的唾液时，对方明显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贪婪，最后基本上就是叼着他的舌尖急切地吮吸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方才黑瞳中呈现出的清明已经再一次渐渐退却。
阿祖卡同样忍不住慢慢将人抱紧了些，方才他废了好些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恶念、替人披上的浴巾早已滑了下去，露出两只有些焦躁拍打着的蝠翼，被他按在手心里欺负揉弄时，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无助扑腾着。
不知不觉中，新生恶魔已经彻底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了，直到实在喘不上气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次“进食”，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瘫软着，陶醉地嗅闻着猎物身上的气息，时不时用尖牙轻轻含咬猎物的脖颈。
“猎物”的眼神却是越来越深。他温柔地慢慢拍抚着怀中人的脊背，只要不碰最为敏感的根部，这一次对方甚至宽容地允许他去触碰那些新生的器官，直把恶魔摸得浑身舒坦，恨不得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但是他同样产生反应了。
救世主坏心地屈起指节，缓慢而情色地刮蹭着对方的尾椎，在激起一阵夹杂着呜咽声、又被阻止的挣扎惊颤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人在肩上不满地重重咬了一口。
“您还想要些什么？”他轻笑一声，若有似无地慢慢吻着另一人的耳尖：“不论那是什么，不论多么过分，请说出来，我一定配合……”
“……阿祖卡。”那个人在他耳边梦呓般地说。
阿祖卡愣了一下，忽而转过头来，仔细观察另一人脸上的神情。自从来到幻境成为“圣子”，他可不曾向任何人告知过自己的姓名，按理来说失去记忆的宿敌是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是恶魔却是一副饱食后变得乏力、分外困倦的模样，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竟是全然无视了二人不上不下的现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阿祖卡：“……”
双方赤条条地呆在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怀里是分外热情主动且异常可爱的恋人，多么合适发生些顺理成章的事。
结果下一秒恋人就迷迷糊糊唤着他的名，信赖地在他怀里酣睡宛如孩童。光看那张安静疲乏的睡颜，便不由觉得谁若是此时打扰他的安眠，那简直是十恶不赦。
伟大的救世主阁下磨了磨牙，终究是叹了口气，将人抱到了沙发上，让人趴在自己膝上，以免压着脆弱的翅膀和尾巴，顺便拽来一条薄薄的毯子给人盖上。
“我都记下了。”他轻轻用干燥毛巾擦拭着恋人湿漉漉的发丝，在人耳边温柔地低语着：“试图自残，性伴侣，咖啡……呵。”
另一人几近本能地眉头微蹙，往他怀里缩了缩，却在指尖滑过嘴唇时忽而张嘴咬住，咂了几下后便再也不愿松开了。

第267章 幻境
这场难得的安眠却没有保持太久。天色未亮，尚且处于漆黑的黎明时分，包括教授在内，所有入睡的教士却被统一唤醒，聚集于救赎大教堂金碧辉煌的晚宴厅内。
待到众人齐聚，面色难看的大主教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必须沉痛地告诉诸位，就在刚才，又有一位同胞不幸地离开了我们。”
诸多教士顿时哗然，几名教士拖上来了一具呈现出恶魔特征的怪异尸体。教授定睛一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张狰狞扭曲的脸正属于昨晚负责值夜的修士。
“这是对吾神尊严的挑衅！更是对吾神荣光的亵渎！”大主教不容置疑地高声呵道，眼神阴沉沉地滑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在新来的黑发神父身上停顿了片刻：“睁开眼吧，我的同胞！我们当中必定潜藏着魔鬼！”
没错，你们那个看起来金灿灿的圣子便是这里最大只最不好惹的魔鬼——黑发青年面无表情与大主教对视，十分从容的模样。在场除了他，谁也不知道黑发神父宽松的教士白袍下正藏着两只黑漆漆的蝠翼，还有一条被牢牢绑在腿上、不耐烦的轻轻晃动着的恶魔尾巴。
又有两名教士搬来了用金盆盛放的圣水，救赎大教堂里的所有教士列成一队，纷纷伸出手来，应要求逐一将双手浸泡在圣水中。
离教授隔了三人远的一名教士忽而凄厉地惨叫起来。对方那双浸在清澈水中的双手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露出以下焦黑的烂肉和森森的白骨来。没等周围的教士尖叫出声，大主教便已高高举起权杖，一道夺目的白光如同雷击，将那名堕落修士的胸膛贯穿了个大洞，失去心脏的尸体摇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继续。”大主教分外阴沉地说。
但是回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咆哮声。
也许是发现再也无法隐藏身份了，在场数只魔鬼不再伪装，显露出本真的样貌来，开始攻击其余修士。现场一片混乱，一只魔鬼刚抓到了一名修士，便立即狞笑着咬断了对方的脖颈，大口啜饮着尚在惨叫哀嚎着的人类的鲜血。
魔鬼的数量似乎多得超过了大主教的想象，老人脸色难看，试图聚拢起圣光屏障抵挡魔鬼的侵害。
“往圣殿去！”他一边击退魔鬼，一边厉声呵道：“向吾神祈祷！吾神自会庇佑他最虔诚的信徒！”
教授甚至有些想要敬佩他的敬业了。
但是一片混乱中，忽而有人抓住了黑发神父的手腕。他瞳孔一缩，抓紧餐刀就打算捅过去。
“是我。”
金发的圣子正用斗篷遮掩了那过于引人注目的样貌，他拽起教授，匆匆离开了混战中的魔鬼与修士，朝着远离圣殿的方向跑去。
黑发青年冲他皱紧眉头：“你不是说要趁机去圣殿毁掉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像吗？”
“毁掉也没用，泽菲尔不在神像里。”另一人简洁地说：“不过我们还有其他方式脱离这里。”
“告诉我，您的名字是什么。”他忽而用双手按住了教授的肩膀，用那双温柔真诚的蓝眼睛专注地盯着他：“还记得大主教曾说过的吗？不要告诉魔鬼你的名字——既然不能向泽菲尔祈祷，因为他们在试图骗取您的灵魂，那为何不试试将名字交给魔鬼？反正这只魔鬼是我。”
教授冲人微微挑起眉来：“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
“不，听着，‘告知’与‘知晓’在术法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金发青年有些急切地解释道：“‘告知’意味着一种允许态度，类似于虔诚的祈祷，这代表着被施术者主动敞开了灵魂——所以您必须得亲口告诉我。”
教授定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道：“可是你怎么办？”
“傻瓜。”对方宠溺地笑了笑：“别担心我，现在你也是魔鬼啊，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不就好了？”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哦。”
“似乎挺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干脆利落地说：“好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是‘诺瓦’。”
世界仿佛停滞不动了。
金发青年那张漂亮的脸同样凝固了，似乎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失真。不远处的圣殿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地动山摇间，诺瓦看见圣殿的砖石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尊巨大的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像竟是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冲破了圣殿的塔顶——更恐怖的是，神像是活的。
“——阿娜勒妮！”光明与荣耀之神愤怒至极地咆哮起来，隆隆的声响自远及近，所到之处那些“教士”顿时悄无声息地化为了尘埃。
圣子那张漂亮的脸蛋仿佛融化的油画似的，五官滴滴嗒嗒往下淌，连带着躯体一起扭曲变形，那张瘆人扭曲的“嘴”中竟是出现了女人娇柔的声音：“别这么生气嘛，泽菲尔，毕竟就算是你我也不能违背这里的‘规则’，愿赌服输哦。”
他们试图捕获的灵魂太过强大，要想有所得，必然有所失，就算是神明也无法违背这一准则，也无法束缚对方的记忆太久——既然目标选择向魔鬼交出姓名，而不是向神像祈祷，那么谁也无法阻拦胜利者享用战利品，哪怕是那位被迫坐视恋人被捕捉的新神。
泽菲尔那蠢货确实强大，阿娜勒妮得意用地想，安布罗斯大陆源源不断的信仰令他的灵魂几乎是仅存的诸神中离“死亡”最为遥远的一个。但是他太过傲慢了，既想要借用她魅惑人心的能力，又十分看不起她这些“歪门邪道”，所以哪怕位于可笑的“救赎大教堂”里，她只需瞅准时机略施小计——普通人类的灵魂不还是手到擒来吗？
“亲爱的，亲爱的。”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黑发的神选之人，甜蜜地咯咯娇笑起来：“别皱着眉头绷着脸嘛，谁让爱情就是如此残酷易变，又是如此擅长折磨人心！”
“谁让你主动选择步入了爱情的陷阱？”她兴高采烈地大声嘲笑起来，恨不得围着对方拍手叫好：“你本可以高高在上地肆意玩弄一名神的灵魂，让他像猎犬一样谄媚温顺，让他像奴隶一样痛苦卑微，这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可是你选择了爱，选择了信赖，于是你立马从神坛之上跌落进泥沼中，从坐拥世界的国王沦为了穷困潦倒的乞丐——”
“宝贝儿，这是你自找的！”爱神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是你亲自将对准胸膛的刀交到了恋人的手中！”
可是她没有如愿以偿地瞧见对方悔恨的神情。
准确来说，黑发青年正以一种格外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甚至连愤怒都没有，这令阿娜勒妮不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猎物的灵魂太过强大，外加新神的神力始终严密笼罩着对方，不论是她还是泽菲尔，都无法窥探此人在离开神像与潜藏起来的魔鬼之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情况似乎不对。
“要想见你们一面可真不容易。”
第四个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真正的救世主自虚空中渐渐浮现出身影。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顿时自对方身后浮现，异常优雅地伸展开来。哪怕正与两名神明对峙的教授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嚯，漆黑鸟人。
……好吧，俗称“堕天使”，其实还挺符合他对此人的定义的。
这就是杀死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新生神明，明知有规则保护，阿娜勒妮的眼神中依旧不由闪过忌惮与恐惧。哪怕在人间被毁的灵魂碎片是无法反馈给她记忆的，但想必也和眼前的神明有关。
泽菲尔那个废物，她忍不住在心里恨恨骂道，居然没有牵制住对方——要是光明神听见她的腹诽怕是分外冤屈，谁又能抓住一名空间系神明？
不管这么多了。她丝毫没有动用自己那张巧嘴的念头，而是毫不犹豫地抓向自己宝贵的战利品，不论是威胁也好逃跑也罢——
“啊、啊啊啊——！”
爱欲之神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惨叫，在触及灵魂的瞬间，她竟仿佛被太阳灼烧了似的，若不是她当机立断，以斩断了一截灵体为代价，竟是差点被那明亮耀眼至极的灵魂整个吞吃。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阿娜勒妮发疯般嘶嘶尖叫着：“在规则之下，你明明已经向我敞开了灵魂——”
“你是指我告诉你了我的名字？”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他看起来竟有些无辜：“可是那不是我的真名。”
“你看出来了？”爱欲之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愤怒至极地咆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你竟敢戏耍于我——”
“恕我直言，你模仿的他简直缺漏无数。”教授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最基础的一点，那就是他绝不会叫我‘傻瓜’。”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爱称，怀疑他的智商就是对他赤裸裸的挑衅。
泽菲尔陡然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太不幸了，阿娜勒妮！”他肆意嘲笑着爱神：“在你令第一名教士堕落之前，其实他是有告知对方真名的，可惜你却来晚了一步！”

第268章 姓名
阿娜勒妮第一次仔细观察这过于强大的灵魂。
在死者眼中对方简直亮得吓人，就像一轮燃烧的太阳，她甚至不太敢看他。但“我可是掌管爱与欲望的神明”，这长久以来几乎钉在骨架上的铭文令阿娜勒妮在本能的恐惧之余又忍不住下意识看轻对方，她绝不允许自己害怕一个可笑的凡人。
那些曾在史书上留下无数传奇的英雄、君主、圣徒甚至是另一名神明，他们也曾被万人供奉于神坛之上，他们也曾征服一切足以被称颂的伟业，他们甚至曾即将步入名为“不朽”的领域——但终究不还是在她唇间流淌的毒蜜里摇尾乞怜着，哀求她任意玩弄他们的魂灵？
世间无人能从爱欲中脱逃。
“啊，我明白了。”爱欲之神忽然古怪地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咬字轻佻柔滑，仿佛一条毒蛇在她的齿游走：“原来你是一个来自异界的、趁机偷偷溜进这个世界里的偷渡者呀——泽菲尔，你说错了，异界之人的姓名，是无法被我们所能得知、所能听懂的哦？”
教授慢慢眯起眼睛。
“你是说……他的灵魂竟足以穿过时空乱流？”一旁的光明与荣耀之神不由面露惊诧之色，那尊巨大的神像轰隆隆地低下头来，注视着相较下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威严地发问道：“异世界的人类，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创世之书究竟是什么？”异世灵魂冷漠而犀利地反问道：“它在哪里？或者说你们的灵魂又被困在何处？”
“你很聪明。”光明与荣耀之神慢慢地说：“我不得不承认，区区一个人类竟能看见到这么多东西，你确实有着世间少见的聪明——还是说这是萨缪尔告诉你的？”
“他并不想‘告诉’我些什么，可惜我总能推断出更多。”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尊巨大的神像——真是见鬼，要从一尊石像上分辨出表情的变化实非易事，他只能先结合从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碎片中得到的零碎片段，诈对方一下：“让我猜猜，诸神为了逃离‘死期’，寻见了‘创世之书’，却也因周围的……‘时空乱流’失去了躯体，唯有灵魂被困在了创世之书附近。”
“你们并不甘心这样在时空乱流中渐渐消逝，于是依据命运女神拉莫多留下的预言，寻找创世之书选定的人，并且试图夺取对方的身体。”他嗤了一声，带了些嘲讽的意味：“爱斯梅瑞是第一个实验品，可惜失败了——所以你们将目光投射向了另一个世界，我的世界。”
短暂的沉默过后，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像忽而隆隆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竟令整座教堂都剧烈摇晃起来。教授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救世主的胳膊。
“异世界的智者，我欣赏你！”泽菲尔高声道：“若是在我的时代，我必会让你成为我的神眷者，成为我的大军的座下军师，你的名字将在所有被征服的国土之上永远熠熠生辉！”
“抱歉，那你来晚了。”阿祖卡将人扶住，闻言抬起眼睛冷淡地轻笑了一声：“毕竟你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它也可以没有结束。”光明与荣耀之神阴沉沉地说：“新神，萨缪尔那个老东西应该曾试图拉拢你吧——他曾经许诺给你什么，却令你选择杀了他？”
还没等阿祖卡回答，对方便自顾自地回答道：“不过想必只是些不着边际的空想，那老东西已经神神叨叨疯了许久了。”
“那么你呢？你又可以给我些什么？”阿祖卡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一切。”泽菲尔傲慢地说：“我拥有遍布整个安布罗斯大陆的信徒，而且已经绵延了三四百年之久。至于你，新神，你的寿命现在甚至只能等同于一名稍微长寿些的人类，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该如何活下去，又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快速争夺新的信徒？”
“你爱他，是不是？可惜他只是一个寿命短暂的普通人。”一旁的阿娜勒妮不甘示弱地接茬道：“但是我知道一种秘术，可以令相爱之人共享寿命——难道你不想令他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见光明神冷冷瞥了她一眼，爱欲之神巧笑嫣然：“别这样看我，亲爱的泽菲尔。神选之人现在可还有两人呢，萨缪尔已死，等我们杀了欧德莱斯，两具容器，一切绰绰有余。”
“如果你们有一直关注着现世，”阿祖卡平静地打断了他们：“那该知道你们口中的‘两具容器’是我的至交好友。”
“抱歉，亲爱的。”爱欲之神柔软地说：“若有所得，必有所失。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呢？”
“成大事者怎可如此优柔寡断！”光明与荣耀之神将手中的长枪重重砸在地上，厉声喝道：“新神！你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你又怎敢妄图与我并肩？！”
被两位神明逼问的年轻神明却没有接茬，只是转而垂眸看向身旁的人类：“您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他们已不能回答更多了。”黑发青年冷漠地说：“大概和命运有关，但凡涉及创世之书便不得通过言语表达之类的。”
——包括他的姓名。
抗争与变革之神温和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是格外冰冷漠然，轻飘飘地滑过两名显露出惊怒交加之色的神明：“这么说来，他们两个已经没用了？”
还没等教授回答，泽菲尔已经率先勃然大怒：“傲慢无礼之徒！”
伴随着神明的怒吼，幻境世界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火雨坠落，竟是隐隐出现了地狱般的景象——教授眼前忽然一黑，他被人抱进怀里，温暖柔软的羽翼包围了他，一时之间他有些走神，甚至想要抓一把羽毛尝试着带回去。
“你以为这里是现世吗？”光明与荣耀之神怒喝道：“在这里，我就是唯一的神！而你不过是一只四处游荡的肮脏野兽！”
“怎么把我也骂进去了。”爱欲之神不满地抱怨道：“要不是你竭力要求，人家才不想陪你演这么一出信徒与魔鬼的把戏！”
“不过你的信徒编故事可真有一套，我很喜欢魔鬼这个设定。”阿娜勒妮忽而冲着阿祖卡暧昧地咯咯娇笑起来：“亲爱的，好玩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被最为纯粹的欲望操控，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凶暴荒淫。可惜的是没有叫他挖出你的心来吃，或是令你撞见他在人群中摇尾乞食的场景——啊呀，好可怕的眼神，难道你生气了？”
泽菲尔却懒得听这疯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若是在诸神的黄金时代，他倒是不介意在一旁懒洋洋地观赏爱欲之神惹下的乐子，甚至会对这位以美艳容貌与恶劣性格著称的女神纵容几分。但是现在，高大的神像毫不犹豫举起手中仿佛足以刺破太阳的圣枪。
整座教堂都在溶解，彩绘花窗上的圣徒面容逐一破碎扭曲，镀金的华丽装潢熔化成金水，在焦腐枯裂的大地上肆意流淌——而神像的背后正浮现出由数以万计的白金符文组成的光轮，手中的圣枪也已经褪去了实体，化作贯穿天地的光束洪流。
“别抬头看。”有人轻轻按住了教授刚要抬起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拢住了他的后颈：“会灼伤眼睛的。”
“愚蠢！可笑！”这份蔑视令泽菲尔冷笑起来，明明身形巨大，圣枪却如流星般朝着二人极速砸落，魔鬼的羽翼顿时在强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灼烧起来：“年轻的神明啊，你根本不曾经历过——何为神战！”
阿祖卡的身形晃了一瞬，直接自原地消失了，下一秒他竟出现在了神像的耳侧，在后者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中，大半个臂膀都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金发青年手中的长剑斩断，砸在地上，激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埃。
“我想神战大概也不会爆发于活人和死人之间。”抗争与变革之神极其气人地嘲讽道：“更不会发生在一块石头雕像，和为了吓唬不愿意睡觉的孩子、从而胡编乱造的民间故事中的幻想生物之间。”
泽菲尔看起来彻底被他激怒了。
“请告诉我您的真名吧。”
教授愣了一下，另一人的声音忽然自他耳边响起，他顿时理解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不过那家伙一边躲避光明神的光枪，居然还有心思一边同他轻声低语：“相信我，我能听懂。”
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竟带了点蛊惑的意味：“请告诉我，那个真正只属于您的名字，那个承载着您的过去、您的灵魂、您的故国与您的理想的名字……”
阿祖卡早已敏锐地发现，自家宿敌对“教授”一词的认可度甚至隐隐超越了那个被布洛迪家族赋予的名字，所以他很少唤对方的名。
但是现在，一只在海底沉寂已久的锚，一只历经时光侵蚀，被泥沙层层堆叠、生满铁锈的锚，忽而被外力一点点拖拽出水面，再一次见到了无穷旋转着的、绚烂盛大的宇宙。
【越苍穹。】
教授抬起眼来，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另一人温柔明亮的蓝色眼瞳，平静而坚定，锋锐而坦然：【我的名字，越苍穹。】

第269章 后悔
戒圈转动之后并非传送魔具常见的眩晕感，而是一阵自灵魂深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恍惚间，波西看见他的兄长同样倒下去——不，他茫然而恐慌地想，他一点也不想伤害那个人，他从不认为他玷污了布洛迪的荣光，他只是想保护他，他只是想让他回到正轨，他只是想……让他回到他身边，他、他……
——他都对他的哥哥做了些什么啊？！
波西以为自己会死。身为术士，他明白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祥剧痛会彻底杀死他，但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清醒过来。
他感到自己的躯体仿佛一只随时都会炸裂开来的薄皮袋子，灵魂沸腾着往外涌，但是一种冰冷粗暴的力量箍住了他，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这随时可能崩溃的形态。
因剧痛而朦胧的视线之外，他看见他的兄长躺在沙发上，生死不明，垂下的手简直苍白得可怕。
“哥……”
脱口而出的音节卡在喉咙间，泛着冰冷的腥味。波西连滚带爬着试图靠近那个人——直到这时，少年才发现自己身上竟被无数虚无的锁链箍在了，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抓不到。
哥哥想干什么都无所谓了，年轻人绝望地想，哪怕那个人恨极了他，亲手杀了他，或者命令他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只想要他活着。
有人越过了他，将安静蜷缩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抱了起来。他甚至看都不看波西一眼，就像他只是些许散落在角落里的尘埃。
是那个叫阿祖卡的家伙，波西茫然地看着来者的金发，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也不知道对方做了些什么，似乎只是俯身说了几句，那只安静下垂的手忽而轻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在波西惊喜万分的眼神下慢慢抬了起来，勉强抓住了另一人的衣领。
……他还活着。在这一瞬间，波西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哽咽地感谢诸神，或者感谢其他什么东西——太好了，他还活着，那个人还活着。
阿祖卡？他的兄长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迷茫而柔软的腔调小声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简直就像用又细又软的绒毛摩擦耳膜。
那个金头发的家伙顿了顿，然后非常理所当然地低下头来，在兄长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亲昵地亲了一下——等等，亲了一下？！
趁人之危的混账！波西简直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轻浮的人渣！仗着哥哥刚醒的时候神志不清占他便宜……！
那阴沉愤恨、几乎要将人烧穿个洞的眼神着实存在感极为强烈，哪怕刚从幻境中苏醒，头疼得要命，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记忆与现世，诺瓦还是本能看了过去，然后便撞见了蠢弟弟红肿的眼眶。
……对哦。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有些恍惚地想，差点忘了这小子。
温暖的指腹抚上了他的额角，力度适中地按了按：“教授，还好吗？”
“……头疼。”他低低地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将重得要命的脑袋抵在救世主的肩窝里，半闭着眼睛，任由对方将手指探入发丝间仔细按揉，缓解胀痛。后者则纵容而熟练地换了个姿势，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波西：“……”
果然，兄长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见他了。
少年的指甲深深插入掌心里，那些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灵魂深处的剧痛几乎要撕碎他的神智。但他依旧眼睛眨都不眨，死死盯着被人护在怀里的兄长，仿佛只要挪开视线一秒，那个人就会化为烟雾，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待到头痛稍加散去，思绪足以正常运转，教授从救世主怀里爬起来。他站在波西面前，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盯着少年这幅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
由于他的灵魂成功回归本位，交易不成立，外加某人的神力加持，这小子的灵魂从而得以保全——当然也绝对不好受就是了，此时对方的脸色白得吓人，简直比撞鬼还难看。
他的眉头不由渐渐拧了起来：“你……”
“哥你杀了我吧！”结果那小子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哪里还有帝国最年轻的主祷术士的高傲模样：“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想要走捷径，是我自视甚高又分外愚蠢，都怪我，你打我，骂我，或者杀了我都行——”
就是这样，他绝望地想，看着他，将他那些最见不得人的腌臜东西全部剜出来，任由那双冰冷的烟灰色眼睛逐一翻检审阅，然后判他死刑——
“我现在杀你做什么？”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截至目前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计划？”
波西的哭腔顿时一哽：“什、什么？”
他抽抽噎噎地，茫然地看着自家兄长。对方却不看他了，扭头看向阿祖卡的方向：“在他身上吗？”
“在。”金发青年的眼睛变成了一种异常威严的金色，波西被他看得竟忍不住发起抖来，就像是整个灵魂都被剖开了似的。但他总觉得对方看的不是他，而是潜藏在他躯体深处的什么东西。
下一秒，波西惊恐地发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新神！你竟敢——”
“废话少说，泽菲尔。”在波西惊骇欲绝的瞪视下，那个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的金发年轻人冷嗤一声，往日里温柔平和的眉眼此刻却显露出令人移不开眼睛的狂妄肆意。他随手从他身上一抓，竟是抓出了个呲哇乱叫的东西来：“你竟愿意浪费神力保护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看来你的灵魂确实充沛到足以肆意浪费。”
“这都是泽菲尔的主意，我是被他逼迫的！”爱欲之神的灵魂在他的掌心里凄厉尖叫着：“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很多东西——”
“我要知道你们到底分裂了多少片灵魂碎片？”阿祖卡冷冰冰地说：“别试图撒谎，你知道教授的能耐。”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呢？”阿娜勒妮强笑道：“我发誓我绝不会再来打搅你们，找你们麻烦……”
金发神明平静地捏紧了手指：“回答，或者死。”
“四片！每个神明最多只能分裂四片灵魂碎片！”爱欲之神惨叫起来：“若是分的再细小些，那些灵魂碎片便会彻底神智全无，没有任何用处了！”
“可是萨缪尔的灵魂是完整的。”教授在一旁挑起眉头插话道。
“那是因为那个老家伙神神叨叨的，满心想着如何解除‘超脱’枷锁，坚决不同意对自己的灵魂下手。”爱欲之神急切地解释道，深怕这看似脾气温和、实则异常心狠手辣的新神随手将她捏死：“那家伙性格古怪得要命，从不和我们交流，我真不知道更多了！”
“这样。”教授平静地点了点头：“阿祖卡，她没用了，杀了她。”
“不！这是我仅剩的灵魂碎片了！”阿娜勒妮绝望地尖叫着：“我会彻底消失的！”
“我只记得我搞死了两片。”诺瓦微微挑起眉来，他盯着那团扭曲的鬼魂片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还有一片被爱斯梅瑞毁了，所以你才这样恨她？”
爱欲之神的鬼魂剧烈哆嗦了起来。
“是因为……‘第一次实验失败’吗？”
眼见阿娜勒妮已经骇得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泽菲尔倒是冷静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新神？”他阴郁地问道：“阿娜勒妮还不能死，神明身死会导致其代表的理念在极短的时间内大爆发，萨缪尔的死亡已经导致了十分严重的后果，你在试图毁掉这个世界！”
诺瓦和阿祖卡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死亡似乎确实间接导致了整个时间线的倒转。
但是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死到底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不知怎的，教授忽然想起了“疯掉的阿萨奇谷”。
就是现在！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灵魂忽而咆哮起来，以燃烧了一片灵魂为代价，奋不顾身地冲向了教授所在的位置，趁着阿祖卡皱眉阻挡时，爱欲之神同样从他手中挣脱，双方虚晃了一枪，转而冲进了波西的体内，令他痛苦地惨叫起来——神明的灵魂要借着神印逃离人间。
泽菲尔忽而暴怒喝道：“该死！你在做什么？！”
波西的口鼻中渗出大量的鲜血，但他依旧紧咬牙关，青筋暴起，拼尽全力试图用灵魂拖住对方：“我、我不允许，你们，伤害——”
但是人的灵魂比起神的灵魂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年轻人的拼尽全力只是拖延了数息功夫，两位神明依旧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人类可笑的束缚，离开了他们本不该存在的、活人的世界。
波西再次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死不了。”见教授皱着眉蹲下身来，用手指去探对方的鼻息，阿祖卡平静地说：“我一直在保护他的灵魂。”
黑发青年慢慢唔了一声。他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烟灰色的眼瞳深处清晰倒映着另一人的身影：“怎么样？”
“一切如您所愿，我已经在灵魂碎片上残留了部分神力。”阿祖卡微微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样冰冷：“接下来，我们会找到那群神明究竟躲在哪里的。”
“——然后让他们迎接早该降临的、彻彻底底的死亡。”

第270章 厌烦
他梦见在黑暗的长廊深处奔跑。
布洛迪家族的府邸总是泛着一股灰尘和烂木头的气味，褪色生霉的墙纸，暗沉抽丝的天鹅绒窗帘，还有那些掉了金漆的雕花柜脚……一切都闻起来糟透了，像是泡在旧日里的标本。波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对这样一座破房子咬牙切齿地穷尽渴望着——它将属于你，父亲掐着他的肩膀，那些低语如纠缠不休的蛇群，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他，你要让它属于你。
他跌跌撞撞，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一种奇异、刺鼻却十分新鲜的气味蛮横地冲进他的鼻腔深处，让他涕泗横流。一个纤瘦的、完全看不清脸的身影坐在高脚凳上，脚尖甚至无法触及地面，身边仿佛坠着无数只纷飞的灰蛾。他唯一能瞧见的只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锋锐冰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甚至不像是会在梦境里出现的神情。
哥哥，等等我。他试图靠近他，但是那道身影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更加遥远的、呈现出朦胧光源的方向走去。长廊被无限拉长了，他跌跌撞撞地追在那人身后，拼尽全力地奔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得越来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波西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还活着。
“为了令你成为主祷，你的灵魂被强行灌注了神力。”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波西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勉强坐起身来，随即便瞧见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等等，波西呆滞地想，光明神是不是好像叫他……新神？！
“不久前我见过类似的例子，他的灵魂被硬生生撑爆了——至于你，”阿祖卡靠在窗边，冷淡而平静地说：“好消息，泽菲尔对你不算‘慷慨’，所以你不会死；坏消息，你的本源受损了，现在的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什……”
波西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惊天噩耗砸得他剧烈摇晃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试图调动本源深处的力量——什么也没有。往日里那些亲近他的理念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呼唤如同石沉大海，
不知不觉中，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中。血流了出来，但是疼痛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冷汗混合着溃提的绝望顺着支离破碎的躯壳往外冒，他开始干呕起来。
阿祖卡冷眼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从床上摔了下来，发了疯似的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与理念产生共鸣。有人走了进来，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怎么了这是？”
教授有些莫名地看着忽然发疯似的波西。少年狼狈瘫软着跪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来，神情绝望地看着他，脸色煞白一片。
“哥哥……”
一股异常强烈的恨意忽然冒了出来，毫无道理可言地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恨欺骗他的光明神，恨那个冷眼看他笑话的金毛，更是恨透了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他，他又怎会跑来莫里斯港，参合到这桩事来，结果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他想杀了那个人，他想将他一口一口活生生咬死，他、他……他简直恨死他自己了。
他的兄长明明曾数次警告他不要参与其中，他却仗着愚蠢可笑至极的傲慢，不甘心地一头撞进了他本不该涉足的领域。得知自己成为主祷时虚荣的窃喜此刻简直像是一记血淋淋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黑发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哥……我成普通人了，我废了……”
教授：“……”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救世主的方向，之前对方同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旁阴暗地欣赏够了的阿祖卡又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话还没有说完。”
在波西泪眼朦胧的瞪视下，他慢悠悠地解释道：“由于你的本源受损，所以我暂时封存了你的共鸣回路，以免损伤扩大。”
“你是说……”另一人下意识喃喃道。
“换句话来说，这只是暂时的。”某人无辜地微微一笑：“等你本源修复后，便能继续当你的术士了。”
修复本源确实十分艰难——但是巧在他是掌握“改变形态”的神明，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波西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了恼羞成怒，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是故意的！”
结果那人只是冲他漫不经心地扯了一下嘴角，波西立即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扑过去挠花那张漂亮的脸，一时之间都忘了这家伙似乎是个神。
“这完全是看在你最后试图阻拦神明的份上。”救世主平静地说，眼神却是冷得可怕，其中蕴含的森寒杀意令波西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允许一个试图伤害教授的人，居然还能活生生跪在这里和我说话？”
波西逼着自己无视那几乎要令他颤抖起来的恐惧，梗着脖子、大着胆子冲人大声嚷嚷：“我才不会伤害哥哥！”
“不，那只是因为你的兄长足够聪明。”阿祖卡冷笑一声。
他的宿敌不介意，他总认为他的存在会给身边人带来一些“无妄之灾”，所以会更大限度地容忍对方。阿祖卡却没有这份甚至显露出几分神性的理智，他一向是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人，而且对待在乎的人极其护短。
一旁的教授忽然面无表情地打岔道：“先签订灵魂契约，确保你不会说出去之前看到的事。”
波西愣了一下，不由露出了分外委屈的神情：“我又不会到处乱说……”
说了也没人信，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瞧见的东西。
“别废话。”教授不耐地啧了一声：“签完之后，在你实力恢复之前，留在莫里斯港。”
否则以对方现在这个状态回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绝对会被那群虎视眈眈的家伙撕成碎片。
波西也很迅速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他看起来又要哭了：“哥……”
教授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他着实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好在救世主非常熟练地接手了后续事项，签订契约疗伤一条龙，于是他先自行逃离了这莫名压抑、让他有点喘不上气的房间。
“……你是神，对吗？”
阿祖卡握上门把手的手指一顿，他转过身来，神情莫测地盯着那低垂着脑袋的少年。
“就算你是神，我也会一直盯着你的。”波西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阴鸷：“如果你胆敢对哥哥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我绝不允许……”
结果另一人压根懒得维持在教授面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暂且不提你口中‘不好的事’到底指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或能力来‘允许’，亦或者‘不允许’？”
“你——！”波西深吸了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人三言两语就激得暴跳如雷：“我至少可以不赞同，还可以提醒哥哥。”
“你是神明，他是普通人类，你们之间的实力是完全不对等的，这段关系全部依赖于你的心情。”他阴郁地说：“万一哪天你腻了，不喜欢了，甚至厌烦他了，哥哥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普通的分手倒还好，怕的是俩人吵架吵得恨透了另一人，恨不得杀了对方——历史上佳侣终成怨偶、最终互相残杀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他可以杀了我。”金发神明干脆利落、甚至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只能……呃？”
波西渐渐露出了呆滞的眼神。
“你的兄长远比你想象中强大。”阿祖卡垂下眼睛，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如果他想杀我，除非我一击得手，否则我不认为后续我可以躲得掉。”
而且说实在的，他倒是更担心哪天他的宿敌对他腻了，厌烦了，讨厌他老是管束他的咖啡摄入大计，或者是在性生活方面不和谐，被他在床上欺负得气急败坏——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会放手吗？
金发青年微微垂下眼睛，浅金的睫毛遮住了忽而变得如深海般幽深的蓝眼睛。
绝不。
正站在房门外等人的教授忽而浑身一阵恶寒。他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无人时又低下头来卡着手腕数脉搏，确保自己状态正常。
有人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黑发青年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后恍然道：“搞定那小子了？”
那家伙毫不客气地将他拽进怀里，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低声道：“嗯。”
“怎么了？”教授有些茫然地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发：“出什么问题了？”
“他不喜欢我。”救世主委屈巴巴地小声冲人告状：“明明我救了他一命，他却威胁我……”
诺瓦愣了一下，恍然道：“没事，他应该也不喜欢我。”
阿祖卡：“……”
此时此刻，他竟对人不由心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情。
那边教授还在十分自信地开导他，觉得自己活学活用简直棒极了：“就像你所说的，血缘亲情不讲逻辑也不讲道理，如果他和我只是两个陌生人，那么我们肯定是陌路人，甚至是敌对双方——但是谁让他和我有一定亲缘关系，利益、血缘外加阴差阳错的命运将我们被迫绑在了一起。”
“所以喜欢不喜欢都是次要的。”他冷静地做出如下总结：“只要那小子不犯蠢，或者说我不允许他犯蠢，其他也就随他去了。”

第271章 朋友
大海，海神欧德莱斯的疆域。玛希琳熟练地将主桅缆绳拉紧打结，本该两三个船员协力才能完成的工作，她一个人就能做得又快又好。在船上呆久了，捆绑在手上的绷带会析出细密的盐粒来，将布条搓成一缕一缕的，露出手背上的波浪状神印。
天气越来越热，泌出的汗水浸得手心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反正现在船上只有她和奥雷，玛希琳靠在船舷上，干脆将那被海水腐蚀得发黄的绑带解下来，丢进海里，任由它瞬息间被浪花无声吞没。
向海神欧德莱斯祷告是渔民出海前的必备流程，为了满载鱼获，为了平安归来。但也时常听说谁家的丈夫消失在风浪里，谁家的小儿被饿死在餐桌前——毕竟海神欧德莱斯总是变化无常的，慷慨而残酷，若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恶面，那该向幸运之神阿兰贝祈祷，好像没谁会想起去怪罪海神。
“别担心，马上回莫里斯港了，我们会解决的。”见她盯着手背上的神印发愣，从瞭望台上跳下来的奥雷轻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安慰她：“你是武者，灵魂上比我更加自由，我都没事，你更不会有事。”
“我不是担心这个。”玛希琳摇了摇头，沉默地注视着深沉如墨色般起伏的海水。
“爸爸吓唬我们时，曾讲过一个故事，说是要是在几百年前，海边的渔民家家户户都得将所生的第一个男孩子养到十五岁，然后献出去给海神祭司当奴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新船下海啦，遭遇风暴啦，或者哪位大贵族大祭司的血脉死在海上啦——理由多种多样，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活生生剥了皮，丢进海里祭祀海神。”
“当时听完这个故事，我就很生气。”玛希琳的手指忍不住用了些力气，结果直接将船舷边缘的木头攥得爆裂开来。她如梦初醒地松了手，默默将手放了下来。
“我问爸爸，海神殿的祭司这样残忍，为什么还要将孩子们送过去？”红发姑娘轻声说道：“他告诉我只有这样海神殿才能安抚海神不要发怒——而且那些祭司也有好的一面，年满三十岁的奴隶都能得到一枚金币，然后回家去。”
“我不认同他。十五岁到三十岁，又有多少奴隶幸运到能活够十五年？”玛希琳垂下眼睛：“所以以后去海神殿祷告的时候，我一直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奥雷默默看着她，她一向是个嫉恶如仇的姑娘，甚至早年曾为了自己的“正义”吃了不少苦头。
但这就是玛希琳，女武神玛希琳，像她的名字“小战士”一样，永远热烈真诚地战斗下去。
“……可是那位陛下告诉我，神是人。”玛希琳终于忍不住将埋藏已久的心里话向好友逐一吐露：“既然他是人，那么他一定知道那些祭司所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却选择放任了这一切。现在还借着神印藏在我的身体里，说不定哪天这个残暴的家伙就会占据我的身体伤害你们，万一——”
她越说越激动，忽而急促地喘息了一下，猛地朝着海面轰了一拳——不远处的海水顿时炸裂开来，激起了数米多高的浪花，甚至几只倒霉的海鱼都被一起炸上了天，摔在海面上露了肚皮。
奥雷熟练地用法术为二人隔开了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海水，转而按住了红发姑娘的肩膀：“听着，姑娘。”
“我们谁都不会有事。”他盯着那双发抖的绿眼睛，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道：“这也不是你的错。”
“……”
“莫里斯港的奴隶获得了自由，黑夜与死亡之神死了，梅尔达一家活得好好的，卡萨海峡的船员将海军全部揍趴下了——重生以来，你都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呀。”他严肃地冲红发姑娘点了点头：“向您致敬，女士。”
玛希琳愣了片刻，忽然嘴巴一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奥雷，直接将他双脚离地着举了起来。
“奥雷！”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将重生以来一切的不安、悲伤、自责与迷茫全部化为了滚烫的泪水：“你这蠢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情体贴了呜啊啊……”
被她抱得肋骨一阵阵生疼、甚至怀疑已经断了几根的奥雷无声地呲牙咧嘴：“……”
“哭吧，哭吧。”他叹了口气，勉强抽出一只手来，慈爱地拍了拍红发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哭完了就好了，别学阿祖卡那家伙那样，什么也不往外说，最后把自己憋成了精神变态……”
“其实他也说的。”玛希琳抽抽噎噎地纠正他：“虽然他每一次讲些‘掏心窝子话’，最后证实都是别有目的的……”
“……听起来简直更差劲了。”
趁着人不在，主角团其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某人吐槽了个爽，话题最终还是不可逆地转到了某位暴君身上。
“……所以那位陛下真得答应了？！”被人八卦了一脸的玛希琳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和你一样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奥雷幽幽地说：“很不幸，是的，并且得到了双方的亲口验证。”
红发姑娘忍不住面露纠结：“……这话我就不和阿祖卡说了，但是你知道的，前世我对那位陛下的最大印象就是‘恐怖’，其次印象是‘无所不能’。”
“哪怕我曾亲眼看见他的脑袋掉了下来，但我就是一直觉得他没死，至少在我的噩梦里他还没死。”说着说着，玛希琳不由打了个寒颤：“特别是他刚死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夜里都会惊醒，梦到他又出现了，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他设下的局……”
哪怕粗神经如玛希琳都曾对人产生了异常深重的心理阴影，她只是秉持着“正义”才愿意重新不偏不倚地审视对方——其实也不怪奥雷最初对人态度不好。
“可是命运总是如此无常，不是吗？”红发姑娘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盘旋的海鸟，靠在船舷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我现在居然还能再次重新认识他，并且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甚至很可敬的人——”
“所以我会祝福他们，我不能保证他们今后免遭风浪，我只能祝福他们在风浪中绝不沉没，永不迷航。”她偏过头来看着奥雷，尚且泛着水光的绿眼睛柔和而明亮：“虽然，呃，我可能还要再适应一段时间。而且万一他们当着我的面接吻，我都不知道是先捂眼睛还是先捂心脏……”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而大声叹了口气。
“好啦，别这样看我，我也没说不同意，更何况我不同意有用吗？”他气哼哼地嘟嘟囔囔：“反正那家伙绝对会吃尽爱情的苦头，我幸灾乐祸还来不急，阿祖卡那混账真是三生有幸有我们两个这么好的朋友……”
“回去以后就让他请我们喝酒！”玛希琳兴高采烈地撺掇道：“喝最贵的，让他大出血，把他灌醉，我还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呢！至于陛下不喝酒——唔，我相信他会很乐意用咖啡代酒……”
“而且只给他小小一杯，再多就没有了。”奥雷很有默契地补充道：“这样他们两个谁都别想高兴。”
二人相视一眼，忽而一起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头顶盘旋的海鸟，朝着出现在海平面上的莫里斯港飞掠而去。
回家了。踏上莫里斯港的土地时，奥雷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生此类温情脉脉的感受。阳光温暖，海风咸涩，龙群掠过天空，一切都是如此生机勃勃、如此灿烂美好，如此——等等。
奥雷瞪着不远处十分面熟的老熟人，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下一秒就将两柄弯刀掏了出来，一左一右紧紧攥在手心里。
“怎么啦怎么啦？”跟在他身后的玛希琳有些茫然地探出脑袋，结果恰巧和某位面无表情的骑士长对了个正眼。
玛希琳：“……哇。”
——那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被人偷家、跑到大本营里来了啊啊啊！
“玛希琳，去找阿祖卡。”奥雷阴郁地说，异常警惕地注视着伊亚洛斯的一举一动。
那家伙不知怎的断了一臂，仅剩的完好手臂里抱着一堆文件，脸色异常憔悴，连往日里优雅矜贵的气质都荡然无存，看起来好像死了许久——但是这位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是主祷级术士，实力和他不相上下，不容小觑，哪怕残废了，也不是现在的玛希琳可以对付的。
伊亚洛斯冷漠地瞥了某位臭名昭著、曾和他们交手多次并造成惨痛损失的刺客一眼：“劳驾，让开。”
“哈？”奥雷冷笑着磨了磨牙，身体蓄势待发地紧绷起来：“王室的走狗，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你挡我的路了。”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说，表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麻木：“我要去给幽灵做汇报，离他规定的最后时限还有三分钟。”
奥雷：“……”
奥雷：“？？？”

第272章 历史
“所以你就这样把那家伙留在莫里斯港了？！”奥雷不可置信地瞪着黑发暴君，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的头脑是否清醒。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鸢心近卫团骑士长，旧王最后的余晖。前世国王和王后被一同处死在鸢心广场上后，他试图刺杀暴君，结果前脚被向新王宣誓效忠的昔日同僚举报，后脚被奴隶将军格雷文押解在王座前。
暴君难得宽容地给了他两个选择，其一是作为惩戒自断一臂，然后立下灵魂契约后继续为国家效劳，其二是去死。结果对方毫不犹豫地在王座前当场自刎，选择追随旧主而去。
那家伙简直是个板上钉钉的保王派，把这么一个人放在黎民党的大本营……
奥雷忍不住瞪了阿祖卡一眼，痛心疾首地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天天向着昏君阿谀奉承的大奸臣——这人也不知道拦着点。
听了一耳朵暴君秘辛的教授淡定地翻了一页纸：“哦。”
直到被人瞪得脸上快要烧出来两个洞，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冲着奥雷和玛希琳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奥雷：“……”
“倒也不算很辛苦，我们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啦，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手下还有一群不错的兵。”玛希琳大大咧咧地笑道，奥雷却发现红发姑娘待人的态度明显变得亲近了不少：“倒是你要注意身体，我看你的眼睛好像有些肿……？”
难道是用眼过度吗？她有些茫然地想，总不能是大哭了一场，啊，嘴唇好像也有点红得不正常……
话题被三言两语就岔得十万八千里远。心知这是暴君不打算让他们掺和，奥雷叹了口气，熟悉的心累让他连脾气都升不起来多少：“算了，反正那家伙肯定不怀好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银盔骑士，土地自由党，还有……暴君的堂弟？刺客忍不住啧啧了几声，就这么短的时间，这家伙到底又往窝里捡了多少人？
他这边尚在腹诽呢，双方对账已经进入了崭新阶段。
“……等等。”刺客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什么叫，你们找到了诸神现在被困在了哪里？”
“还记得大预言者马格纳斯吗？”阿祖卡平静地与好友对视：“还有他留下的那句最为简短、也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预言。”
“‘一切命运归于深渊’。”奥雷双手抱胸，皱着眉重复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难道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是指诸神真得被困在了‘深渊’里？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虽然时间非常短，但是我确实觉察到了我留在灵魂碎片里的神力在某一时刻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年轻的神明面无表情地说，尽管离真相越来越近，他看起来却并不感到高兴：“神力最后所在之地，是在阿萨奇峰。”
——他的家乡，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奥雷默默将懒洋洋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对科伦丁王的了解有多少？”他忽然提了一个看似牛马不相及的话题。
前世他一直刻意不去提被灭族的纳塔林人，担心引起好友的伤心事。这一世两只曾被命运分隔开三百年之久的同族却得以再次相聚。
“如果你有关注逐影者内部和纳塔林人的互动交流情况，”阿祖卡挑起眉来：“那便知道双方掌握的信息之间有种微妙的……差异。”
好吧，不仅仅只是微妙的差异——他已经听说过族中老人挥舞着拐杖气急败坏追着人打的故事了。
从逐影者的角度来看，那位疯王完全是个抛弃了族群的疯子，但是纳塔林人流传已久的故事却更加详细具体，参杂着敬佩、怜悯与叹息。
“由于灵魂本源受损，他确实疯了。”阿祖卡静静地说：“但他也确实不曾背叛过族人，所以纳塔林人并不想怪罪他。”
“死老头曾经告诉过我一些事。”奥雷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十七日执政’前夕，科伦丁王私密召见族中长老，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出现了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印。这本该是好事，乌托斯卡销声匿迹许久了，但是科林丁王看起来忧心忡忡，私下里一直在四处收集前往阿萨奇峰的海图——然后没过多久他就疯了。”
“……他在疯狂中确实曾说了很多亵渎的话。”阿祖卡不由微微蹙起眉头：“比如乌托斯卡要献祭整个族群以求永生之类的，但是那时他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了，没人相信他说的那些东西，只有零星几个族中老人在童年时听长辈提起过。”
要不是这一世他是神眷者，是所有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和老一辈打交道的机会多了许多，这些似是而非的秘闻早就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奥雷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胀痛不已，彻底转不动了，只想将问题一股脑丢给好友：“如果说深渊就在阿萨奇峰背后，你说科伦丁王是不是故意带着族人往阿萨奇峰的方向逃跑的？”
简直是一团乱麻。直觉告诉他真相就在其中了，偏偏总是抓不住那晃动的光点。
他的好友却没有贸然回答，而是看向了暴君的方向：“教授，您怎样看？”
……等等，对哦！奥雷分外欣喜地想，这一次他们这边除了阿祖卡，可还有这位以智谋而著称的暴君呢！
“他曾告诉你，你的出生是他的精心谋划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依据你们所提供的信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那时才一百多岁，末世纪时没有和其余诸神一起前往深渊。所以当其他神明失去躯体、以灵魂方式苟活时，他还得以肉身行走于人世间。”
“……但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没有放过风暴之神。”他默默注视着纳塔林人曾经仅剩的遗孤：“依据神史，他和命运女神拉莫多的关系很不错，而乌托斯卡也大概率因此得到了如何夺取躯体的方式，于是他异想天开，决定替自己创造一个‘角色’。”
“他有躯体，无论如何进展都比诸神快，也比诸神简单。奈何风暴神信仰并不主流，乌托斯卡只能在族群内部寻找合适的人选，科伦丁王是第一个目标——也许这就是科伦丁王口中的‘献祭整个族群以求永生’，毕竟‘主角’的身边是灾难多发地，更何况还有神明这种级别的、别有用心的推手。而科伦丁王也因得知真相、信仰崩塌后灵魂受损，最后沦为了疯子。”
教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烟灰色的眼瞳静静望着虚空，就像在与那位三百多年前的疯王对视：“他故意前往阿萨奇谷，大概是为了将神明引入无比危险的深渊，奈何在中途便燃尽了灵魂，没活多久就死了，倒是阴差阳错间毁坏了风暴之神的计划。”
“也许是阿萨奇谷靠近深渊的特殊地理位置令乌托斯卡不敢轻举妄动，也许是流亡的纳塔林人着实经不起折腾，而且还需要靠信仰苟活，也许是其他我们暂时不了解的信息令他静下心来继续等待——乌托斯卡销声匿迹快三百多年，这也是他的史料少得可怜的原因。”诺瓦沉思了片刻：“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令他决定使你出生？”
一旁的玛希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悄悄看了眼好友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救世主安静得像一樽雕像。
“好极了，兄弟，再一次证实你我的老爹都是人渣。”奥雷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至于科伦丁王……”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对这充斥了阴谋、仇恨与牺牲的故事发表些什么意见，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浮了。三百多年前的爱恨情仇离他们似乎太遥远了些，偏偏他们皆浸泡在死去英雄未尽的余温中。
“他的所作所为倒是间接验证了深渊确实就在阿萨奇峰的背后。”最后刺客只是干巴巴地总结道：“还好你把族人都接出来了。”
“大预言者马格纳斯。”一旁的教授忽然毫无征兆地说道：“也许他是关键，找到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知道这人的思路是怎么跳转到这个层面上的，阿祖卡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了，他皱眉道：“您认为是他告诉乌托斯卡要令‘我’出生？”
教授平静地与他对视：“只是一个猜想。”
着实异想天开——但细细想来似乎有几分道理。阿祖卡干脆地应下：“好，我会安排。”
诺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玛希琳：“玛希琳小姐，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玛希琳愣了一下，被这人郑重其事的态度搞得莫名慌乱起来：“啊……啊？”
“依据综合情况，我认为现在应该暂缓前往深渊的计划，所以如无特殊情况，你身上的神印现在暂时还无法处理。”黑发青年分外严肃地望着她：“你是阿祖卡的朋友，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这本质上是将你放任在危险当中，所以有什么可以尽可能补偿你吗？”

第273章 操心
说实在的，玛希琳愣了半天。她从未想过这是需要补偿的事，但是另一人看起来很认真，认真而庄重，烟灰色的眼瞳毫无阴霾地倒映着她的面容。
“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的话。”最后她有些紧张地半开玩笑着建议道：“我十分怀念你做的土豆饼。”
结果对方看起来当真了，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开始翻自己的日程表。
“明天我大概能腾出来一个下午。”他看起来严肃地仿佛在邀约一场庄重的会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找我。”
红发姑娘沉默了片刻，忽而忍不住默默捂住了脸，在奥雷怪异的眼神里使劲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私下里竟然是……这种性格。玛希琳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奇妙的、止不住地上扬。这十分不合时宜，可能会被误解为嘲笑，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微笑起来，竟有种大着胆子触碰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嶙峋毛球的冲动。
“既然这样，那我要再得寸进出一点。”红发姑娘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说：“以后请别叫我玛希琳小姐啦，听起来好生分，叫我玛希琳就好。”
“只是出于礼仪。”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不过如果您坚持的话，当然可以，玛希琳。”
“……真是够了，我们能不能暂且抛开关于小姐和土豆的争论？”一旁的奥雷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着打断了他们——他绝不会承认自己隐隐有些吃味的，不论是针对谁：“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
结果暴君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保证团队和谐、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也是正事。”
“行，您总有道理，反正只有我是可以被您任意欺压的对象。”奥雷双手抱胸，闻言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谢谢您还记得向我说一句‘辛苦’。”
结果那家伙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他：“不客气。”
奥雷：“……”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黑着脸瞪着暴君那张异常无辜的脸，心里开始止不住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
“好吧，你也可以来。”教授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恍然大悟：“你也想吃就直说，我听不懂潜台词。”
刺客愣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嗓门：“谁想吃——”
“我想吃。”阿祖卡淡定地打断了他，全然无视了兄弟那张写满了“你背刺我”的、愤怒而愚蠢的脸：“我可以替您打下手。”
“既然人多了，可以做中餐。”黑发青年平静地敲定了菜谱，并且毫不客气地使唤道：“等会儿我写个食材单子，下班了请你们帮我买，谢谢。”
……真是奇妙，堂堂越大教授两辈子都不曾想过，自己还会有亲自下厨请一帮子朋友——呃，准确来说是恋人的朋友——吃饭的一天。这种正常普通人生活中常见的热闹场景，对一个社交障碍患者来说却显得无比新奇。
这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冲动的决定造成的结果就是，异世界的土著一齐挤在厨房里，敬畏地看着他起锅烧油炒糖色。
“这真的不会爆炸吗？”
被严令禁止触碰厨房内部任何事物的玛希琳紧张兮兮地盯着架在火上的油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她盯着那冒着小泡的焦糖色液体，就像观察某种危险的炼金药剂，随时准备捞着人冲出厨房。
“不会。”教授握着锅铲的姿态就像在握解剖刀，他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的菜谱，肯定地说：“我做过几次，没有爆炸的可能性。”
“……所以，需要我干些什么？”终究还是来了的奥雷被挤在角落里，被正在碾磨香料的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后，他啧了一声，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问道。
“鱼，剔骨切片。”对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一条肥美的活鱼正在木桶里甩尾巴：“切得薄一点，2毫米左右，以你的刀工应该可以做到吧？”
刺客正颇为嫌弃地将那条鱼拎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摔晕了它，闻言立即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主厨在往锅里倒排骨时，油锅遇冷后陡然炸响的滋啦声令身经百战的玛希琳直接跳了起来，差点逮着人转身就跑，结果不小心将油瓶撞了下去，又被阿祖卡手疾眼快地抓住了。
……说实在的，这位陛下和这充满生活气息的、鲜活的混乱着实极不匹配，无论看多少次，玛希琳总觉得颇为荒谬，以至于最后瞧见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居然非常不错的新奇菜肴时，红发姑娘竟然有些恍惚。
……总有种暴君明明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却显得越发不真实的感觉。
“有些食材这里没有。”暴君一边脱掉沾到油污的手套，一边有些挑剔地啧了一声：“勉强算是合格吧。”
按照对方的说法，这是……家乡的菜式。玛希琳悄悄看了他一眼，但体贴地没有多问什么。
——在前世，她和同伴几乎跑遍了整个安布罗斯大陆，哪曾遇见过这样新奇的菜肴？
“好哦！我带了酒，还有这个，苹果汁！”最后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捧出一瓶荡漾着金黄色透明酒液的玻璃瓶，还有专门为不喝酒的暴君准备的苹果汁，总不能真让人大晚上喝咖啡。
味道非常好，甚至是出乎意料得好。玛希琳简直吃得热泪盈眶，她本来早已做好了无论是何种滋味都一定要给陛下面子的心理准备，结果现在却开始担心该如何和狡猾贪婪的竞争者抢夺土豆饼了。
“——嘿！”
奥雷愤怒地瞪着伟大的救世主阁下，对方居然直接操纵风，让盘子从他的叉子下滑开了。然后那家伙还若无其事地叉走了最后一块排骨，转而放在了暴君的碗里。
……好吧，厨师有特权。奥雷愤愤不平地移开视线，但凡换个场合，他非得和人打上一架不可。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不要用法术玩弄我的食物了。”刺客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不像某人，居然会偷偷用法术掀开我的面包，往里面塞剁碎的火椒。教授你真该小心些，说不定哪天他会使坏给你喂蘑菇。”
“那是因为你先往我的牛奶里撒盐，打架时还故意往我的头发上丢混杂着虫子的泥巴。”阿祖卡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闻言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而且不止火椒，包括接下来半个月内，你不小心在餐盘里吃到的混着沙子的奶油南瓜汤，腐烂的小番茄，参杂着半截抹布碎片和昆虫尸体的鱼肉沙拉……”
他冲着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刺客十分好看的微笑了一下，只是怎么看怎么恶劣：“不是因为你得罪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厨师，都是我干的。”
奥雷：“……”
他当场勃然大怒：“见鬼！上一世直到最后，我都一直以为是那个厨子为了报复我不小心打坏了一列长桌——”
“你小子要不要报复心那么强啊！”刺客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家兄弟：“我承认那时候的我混账了点，但也不至于活生生断断续续报复了我半个多月吧？！搞得我亲自跑去给那个尖酸刻薄的厨子道歉——等等。”
“你是不是醉了？”奥雷警惕地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用手懒洋洋支着下颚的金发好友。
对方看起来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没有一点醉态。但是要知道暴君还坐在这里呢，以这家伙在人面前无比在意自身形象——或者说装模作样——的程度，怎么会突然和人自曝那些阴暗到滴水的黑历史？
“也许有一点？”阿祖卡沉思了片刻，慢悠悠地转头看向教授的方向，转而拉起对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温柔亲昵得几乎要淌下蜜汁：“先生，请您摸摸我的心跳快不快，好不好？”
奥雷：“……”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戳了戳还在奋力打扫残余战场的玛希琳：“走了玛希琳，收拾好东西就走——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红发姑娘的脸颊塞得鼓鼓的，努力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后，茫然地抬起头来：“唔唔好——啊？”
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归于原位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奥雷瞥了眼那始终保持微笑、结果看起来居然越发瘆人的家伙一眼，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确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某人始终站在暴君身后，和背后灵似的，乍一看吓死人。
“两个人。”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阿祖卡也在，能有什么问题。”
他今晚心情难得不错，也就没怼人不识数。
问题就在这里。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悄悄戳了戳玛希琳——红发姑娘还懵懵懂懂的，喝了不少酒后脸蛋发红，止不住的冲所有人傻笑，完全靠不上。
……不是，难道现在这里就我一个靠谱的吗？！刺客暴躁且不可置信地想。还有他为什么要操心暴君的屁股安全问题，另一人看起来简直想将人从头到尾舔一遍再彻底吞下去——好吧，大概是因为暴君居然亲自动手招待了他们一顿晚餐，他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第274章 恃宠
奥雷和玛希琳走了。前者脸上带着一种参杂着幸灾乐祸与忧心忡忡的扭曲表情，后者则快活得像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傻瓜，临走前还紧紧握着教授的手，哽咽着告诉他，她这两辈子都永远不会忘了今晚。
指尖似乎还残留了一点处理食材时留下的腥味，黑发青年皱着眉，他对这种腥味敏感得很，当即去浴室洗手，结果刚一抬头，便从镜子里瞧见身后站了个人影。
教授被吓了一跳。
那家伙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背后，近得出奇，却连呼吸都轻得可怕。浅金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那点蓝色在昏暗的环境下竟像是在发光。
衬着镜子里那张完美的脸，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微妙的可怖。
“您想家了。”救世主静静地说。
教授愣了一下。对方肯定指的不是布洛迪家族——他没有回头，而是思考片刻后，慎重地说：“我确实想起了一些家乡的事。”
熟悉的味觉就像脐带，短暂地将他与他降临在这个世界前那真正生长着的子宫相连。
“……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的班主任很照顾我。”他低声说：“她看不惯我总是随便应付三餐，于是时常找借口叫我去她家吃饭，那时我和她学会了怎样下厨。”
青春期的他脾气甚至比现在还要古怪，外加一路跳级，独来独往，还是个孤儿，本该是校园霸凌的绝佳对象。但是看在那令众人望尘莫及的成绩的份上，没有人敢欺负一个被众多老师甚至是官员着重关注的、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不过也没有同龄人愿意和他多加交流。
被抱住了。
那家伙用手臂箍住他的腰，将脸颊凑了过来，抵在他的肩膀上。哪怕这样，那双蓝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与镜子中的他对视。
“如果想家让您感到难过的话，”阿祖卡低声喃喃道：“告诉我，向我倾述——或者再多想想我。”
……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他心知肚明那些情绪属于离他无比遥远、仿佛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但他贪心无比，想要连带着所有的过往与未来，所有的生者与逝者，所有的爱与恨，将他的月亮一齐吞掉。
“只是正常的联想而已，我为什么要难过？”教授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看了人一眼，一时之间没有理解对方的思维逻辑：“还有这和想你又有什么关系——放手，你好重。”
他忍不住去扒那死死箍在腰上的手臂。对方抱得着实太紧了些，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那种仿佛被黑洞抓住、往内里一点点牵扯吞吃的力度，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救世主垂下眼睛，将脸颊慢慢贴向他的肩窝，然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颈侧。那温热的吐息令教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明明是极为温柔甜蜜的亲吻，那双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镜子中黑发青年的脸，犹如一只随时可能暴起、择人而噬的怪物。
那个人的声音温柔且令人毛骨悚然地低了下去：“我不想离开您，我不想放手——所以请允许我永远这样抱着您，好不好？”
教授：“……”
“你醉了？”他质疑道，狐疑地反手将手掌盖在身后人的脸上，试图摸一摸有没有发热——结果被人毫不客气地舔了一口掌心，那湿漉漉的触感让他触电似的猛地收回手去。
“唔。”阿祖卡眨了眨眼睛，转而慢吞吞地箍住了自家宿敌的两只手，握在手心里把玩着。先是抚摸他的指腹，又开始捏他的掌心，十分仔细，一寸一寸、不轻不重地碾过他的骨骼与皮肉。
“您在我面前已经很久没有咬过自己了，我一直以为您已经恢复了不少。”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轻柔问道，呼吸极具侵略性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可是为什么要试图自残？”
教授皱眉盯着他，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等等，我什么时候自残了？”
结果那家伙看起来很认真：“您在幻境中试图砍掉自己的尾巴。”
“……”
诺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有点怀疑此人是不是醉得失了神智：“你也说了，那是幻境。”
幻境中这人还是只长翅膀的鸟人呢，难道他还要指责对方到处掉毛？
“那样敏感的地方，明明我稍微摸一摸，您就又哭又发抖，拼命挣扎试图从我手下逃跑。”那家伙却压根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控诉他：“结果您自己却能狠得下心来直接动刀子，要不是我打断了……”
教授冷漠地闭上嘴。
他不太想和醉鬼讨论这些，完全是做无用功。但是金发青年忽而用手箍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身后人温暖的指腹暧昧地抚摸着他的嘴唇。
“您不想和我谈谈这个问题吗？”那人一边用指腹碾他的嘴唇，一边温柔地低声问道：“嘴唇怎么抿得更厉害了——还是说您想咬我？”
……话说这家伙喝醉了以后，性格是不是变得更恶劣了？
“放手。”阿祖卡忽而听见怀中人冷冷地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越发阴郁，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臂，转而一左一右撑着洗手台，任由对方在胸膛和洗手台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救世主的眼睛忽而睁大了一瞬。
他的宿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微俯下身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
“等你清醒后我们再谈论这个问题。”黑发青年扬起下巴，不满地冲他挑起眉头教训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此时自己正被人箍在身前，完全无处可逃：“喝醉了也不许无理取闹——唔！”
他被人抱上了洗手台。
另一人的手掌死死扣着他的后脑，热烈、粗暴而且异常贪婪地亲吻他。酒的苦涩香气一股脑地顺着另一人的口舌全部涌进他的喉咙里，哄着他全然吞吃。他开始感到大脑发晕，也不知是缺氧，还是酒精的缘故。
整个后脑勺都被迫抵在了冰凉的镜子上，蹭得黑发全部炸了起来，慌乱挣扎间教授不小心将水阀拧开了，水花飞溅，将他们的半个身体都浸得湿透。
结果那家伙一边热切地亲他，一边顺手将水阀重新拧好，掐着他的腰就往自己怀里拖。被水浸透的衬衫全部紧紧黏在身上，以至于陡然接触另一人的皮肤竟显露出烧灼般的错觉。教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被人误解了什么。
抱歉，水太凉了，对方在亲吻喘息的间隙温柔地低声哄他，如果想玩水的话，等会儿我们再烧些热水。
哪怕有手掌支撑，脑袋依旧被压得隐隐胀痛，外加那家伙压根不让他说话，他就这样被迫摄入了更多酒精，身体一阵阵发软——教授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忽而在人嘴唇上重重咬了一下。
这一下咬得很重，虽说控制了力度，不至于让人出血，但绝对能令人体会到他的不满。
果然，那家伙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开了他，漂亮的脸上甚至显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惊诧与委屈。
“您咬我，好疼。”救世主柔柔弱弱地低声控诉道，在人看不见的角度，垂下的蓝眼睛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是你先发酒疯的。”教授毫不客气地瞪他：“我都说了等你醒酒后再谈，你还要怎样？”
恃宠而骄，他的脑海里忽然跳出来了这么一个古怪的词。
那家伙却是伤心地冲他睁大眼睛：“难道我喝酒了就不能亲您了吗？”
“……不是不可以。”诺瓦一时被他的逻辑搞懵了，皱着眉反驳道：“但是你亲得太用力了，有报复我的嫌疑。”
“我没有。”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无辜地望着他，看起来异常真诚：“我永远不会用代表爱意的亲吻来报复您，明明是您太可爱了——抱歉，是我情难自禁。”
教授：“……”
好像有点道理？他有些茫然地想，这家伙使坏的时候，确实不曾使用过这种方式。
“……好吧，抱歉。”他最终还是决定诚恳地向人道歉道：“是我误会你了。”
阿祖卡定定地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而毫无征兆地托着对方的大腿，将人抱了起来，就像抱孩子似的将他带离了浴室，两人湿透的衣衫下摆尚在不断滴水，在走廊地板留下了一串蜿蜒的水痕。
诺瓦被他吓了一跳，本能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轻轻放在了床沿，身上的湿衬衫也被人拽了下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衬衫的下摆，恼怒地抬头来，冷冷地瞪着那疑似哄骗他的家伙：“恕我提醒，喝醉酒后会难以勃起——如果你真的醉了的话。”
“衣服湿了。”那家伙却不接茬，只是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亲昵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柔声安抚他：“不脱掉会感冒的。”
待他将信将疑地慢慢松了手，很乖地任由另一人将他身上的湿衣服扒掉后，对方忽而将他翻身按在了床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阿祖卡轻而易举地按住身下人恼怒的挣扎。他将头发慢条斯理地拢到脑后，然后俯下身来，在人后颈处咬了一口，笑眯眯地低声道：“这才是报复，先生。”

第275章 难缠
“你这个——”
教授有些气急败坏地试图翻过身来揍他。那家伙死死缠着他的后颈，好像一只从深海里爬上来的东西，用他有力吮吸的触腕，用他坚硬锋利的喙，用他层层叠叠涌动着的肉质外膜，试图将那被拖入海水中的、不幸的溺水者改造成最完美的伴侣与爱巢。
他居然成功转过身来了，奈何迎接他的只有更加热切的亲吻。双手被死死压在头顶，裤子也被拽下来了一半，不上不下地挂在胯间，另一人已经毫不客气地将空余的手钻了进去，暧昧地细细抚摸着因钝痛而发烫的皮肉，激起了一阵不安的闪躲与战栗。
“刚才弄疼您了吗？”那家伙冲他弯起眼睛，看起来毫无愧疚之色：“抱歉，我帮您揉揉好吗？”
教授只想踹他。
他几乎要成功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挣了出来，曲起抵在另一人的肩膀上，以肩背为支点，瘦削的腰肢猛地发力，紧绷出一道凌厉漂亮的弧——但是对方只是抽出一只手来，转而抓住了那嶙峋的脚腕，毫不犹豫猛地往下一拽，重心忽然偏移令他几乎是主动迎向另一人怀里，屁股似乎撞着了什么。
金发青年隐忍地闷哼了一声，握着脚踝的手指顿时攥紧了片刻。但他只是慢慢侧过脸来，轻缓而矜持地在自家宿敌的小腿内侧留下一连串轻吻，一边亲，一边欣赏自家宿敌泛起血色的脸庞，温柔地低声调笑道：“您看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您是指我迫不及待想揍你吗？”教授掀起眼皮，一边喘息，一边冷冷地质问道。这么一遭下来他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只感觉自己在和一只巨型八爪鱼自由搏击，顾头不顾尾，浑身黏黏糊糊，狼狈得要命。
他懒得挣扎了，反正打也打不过，反倒让某个混账变得更兴奋——黑发青年干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瘫软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任由那家伙握着他的腿弯，在他的小腿内侧蹭蹭亲亲，又舔又咬。
“……您为什么要揍我？”
诺瓦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便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救世主垂下的金发仿佛风中的蛛丝，又轻又软，却彻底遮掩了他的所有视野，逼迫他只能在令人炫目的光亮中，盯着那张哪怕是这种距离都找不出缺漏的、漂亮完美到瘆人的脸来。
见自家宿敌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金发青年执着地继续压下来，不忘用手臂支撑起大半体重，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家宿敌的额头上：“回答我，先生——为什么想揍我？”
教授绷着脸：“你先动手的。”
看在对方脑子不清醒的份上，他还没和人计较呢，这混账居然还给他委屈上了。
“您是不是讨厌我了？厌烦我了？”那家伙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睫无助地轻轻颤抖着，试图最大限度地发挥这张脸的作用：“不然您怎么会狠得下心动手揍我？”
教授：“……”
“……首先，我不讨厌你，也没有厌烦你。”他阴郁地说：“其次，我还没有揍你，如果我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不存在狠不狠得下心的问题。”
黑发暴君盯着救世主那张无辜纯良的脸，面无表情地做出最终总结：“最后，你喝醉了以后就是个冲我无理取闹的混账玩意儿。”
对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眼睛温柔地一弯，声音柔软而甜蜜：“您还骂我。”
明明是在控诉，但是怎么听怎么有种诡异的兴奋。
“我知道了。”那家伙一边自说自话，一边直起身来，开始自顾自扒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裤子：“是因为在幻境里进食的事吗？抱歉，那时候没有阻止您，因为您看起来实在是饿得难受——如果这令您感到不适的话，请允许我补偿您……”
“不需要。”教授皱着眉头，一边试图从人手中夺回自己可怜的裤腰，一边严肃地和醉鬼讲道理：“虽然那时候我没有神智，但也是我主动的，不是你的责任，我更不会因此迁怒你，生你的气。事后我确实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有太多厌恶，毕竟是恋人，这种事应该是相互——！”
他说不下去了，脖颈猛地仰了起来，连带着下颌几乎绷成了一条战栗着的、泛着细密汗水的直线，喉结急促地上下蠕动。他试图合拢双腿，却被人早有预料地卡住膝弯，彻底动弹不得。
黑发青年偏过头去，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枕头，但是隐忍的闷哼与呜咽依旧止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冒。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另一人的头发，也不知是推拒，还是索求。
“没关系，放松下来享受就好，您明明很舒服。”另一人含含糊糊地轻柔诱哄着：“亲爱的，宝贝儿，我只希望能让您变得舒适起来……”
他的宿敌承受不住似的，用一只手臂遮住了眼睛，露出的脖颈泛着血色，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的，偶尔会泄露出一点十分招人的、又轻又软的鼻音，简直让他恨不得将人全部吞下去。
原本对方已经渐渐沉迷于此了，抓得他头皮轻微坠痛的手指也渐渐松开，甚至会不自觉地迎合。但是黑发青年忽然身体极致紧绷起来，慌乱地剧烈挣扎了一下：“等等，你——”
他猛地撑起了上半身，却被人不容置疑地按了回去。阿祖卡抬起头来，满怀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用掌心抚摸着对方紧绷到快要痉挛又忽然软下来的腰线，激起了一阵无助的瑟缩，眼神却无辜得几近恶劣：“教授，怎么了？”
见人绷着脸瞪他，耳尖简直红得滴血，他顿了顿，低笑着凑过去，本想和人来个温柔甜蜜的吻，却被一只手死死抵住了脸。
“不许。”他的宿敌眉头紧促，声音沙哑，身体使劲往后仰，仿佛一只抗拒亲吻的猫：“我现在又不是恶魔，也没有异食癖——见鬼，你的洁癖哪里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救世主满脸无辜：“而且这是您的，我又不嫌弃。”
“不许。”对方黑着脸再次强调道。
“好吧，我去漱口。”他叹了口气，趁着人面色缓和了一些，忽而又坏心地凑过去，又轻又快地在那泛红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火速拉开距离，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家宿敌一边气恼地瞪他，一边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还没等对方想起来张嘴骂他，他便已经钻进浴室里去了。
等阿祖卡再次回到卧室时，他的宿敌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分外严实，只露出一颗发丝凌乱的脑袋。
阿祖卡眯起眼睛。他重新爬上床，在人身边躺下，然后一下一下地温柔抚摸着那些柔软的黑发，似笑非笑地问道：“先生，您在装睡吗？”
平时对方可从来没有睡这么早过，都是他半是诱哄半是强制着亲自压去睡觉的。
“这是符合人体生理学的反应，”他的宿敌闭着眼睛冷冷地说：“由于性高潮，我的大脑释放了大量用来镇定的化学物质，所以我确实感觉到了困意。”
阿祖卡：“……”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趁着人猝不及防，掀开被子的一角就这么钻了进去，俩人顿时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成一团。
“你——出去！”他的宿敌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挣扎着试图踹他：“明明还有被子，抢我的干什么！”
“需要我提醒您一下吗？”他从背后将人搂紧了些，然后便瞧见怀中的黑发青年忽然浑身一僵，显然是觉察到了什么：“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教授，现在您的身上可没有碍事的衣服。”
“你压根没醉。”怀中人冷飕飕地说。
“我醉了。”救世主将脸颊埋进自家宿敌的后颈里蹭了蹭，闻言淡定地强调道：“以至于我现在很想酒后乱性。”
“先生，做一次好吗？”他的手指不安分地滑了下去，语气温柔得要命，带着蛊惑的意味：“就一次，很快的，我会很温柔，不会耽误您明天的工作。”
“就像您所说的，恋人之间要‘相互’……而您已经舒服过了，不是吗？”见人身体紧绷着一言不发，某人狡猾得将声音压得越发委屈：“如果实在不想做的话，那么亲亲我可以吗？由您亲自检查一下有没有洗干净……”
他没有继续卖惨下去，因为另一人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抓着他的肩膀，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就一次。”暴君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不许中途反悔耍赖，不许使用其他手段，不许——唔！”
在亲吻的间隙，另一人喘息着低笑道：“您刚才那样什么也检查不出来的，得这样……”
……他似乎忽视了一件事。
在天旋地转的恍惚眩晕中，黑发青年茫然地盯着那些摇曳的金发，指尖甚至无力抓紧另一人汗湿的脊背，脚趾一阵阵紧绷着磨蹭着床单，又一阵阵精疲力竭地被迫放松。
——那就是这家伙醉酒后可比清醒时难缠多了。

第276章 事业
波西早已忘了身为普通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是八岁之前的事了，大概是……惊恐的，卑微的，惶惶不可终日的，就像一只在地面上浑浑噩噩爬行的蚂蚁。
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存活，接受兄长的庇佑。
莫里斯港是兄长的地盘，这里很多人叫他幽灵或首席，一部分人唤他诺瓦先生，少数人喊他教授。但是波西不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对方“哥哥”，这令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得意的情感。
——他是不同的。他的身上流淌着和兄长相似的血，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剥夺这一点。
但是很快波西却沮丧而愤怒地发现，这份与众不同并没有让他得到任何优待。兄长似乎忘了他，对方很忙，他想见人一面，甚至还要向“幽灵”先生的下属预约，甚至那个讨厌的、叫达尼加的刺客都能自如进出对方的办公室，而他却被礼貌而强硬地挡在了门外。
“你找我有什么事？”
诺瓦抽空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不知怎的，年轻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扭曲，死死盯着他的脖颈以下——教授皱了下眉头，不耐地用指骨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回神。
……啧，某人的口欲期简直没完没了，他甚至开始懒得计较。
波西逼迫自己回过神来，不要去注意那引人遐想的痕迹——该死的金毛混账！居然咬这么狠！
“哥，给我派些活去做吧。”少年有些急切地说：“我听说了，我在这里生活花的都是你的工资，我不想靠你养活……”
教授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开始显露出手足无措，这才慢慢挑起眉头：“你能干什么？”
波西一愣：“我——”
如果他实力尚存，就算比不上一位神，但他有自信，自己在此地多少也算是个数一数二的强者。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力量，一时之间竟有些张口结舌，毕竟他的本意只是不想让兄长继续这样忽视他。
“我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最后他只得呐呐道：“我知道该如何和贵族打交道，或者公文读写也是没问题的，我可以在这方面辅佐你……”
“这活儿有人干了。”对方却干脆冷硬地拒绝了他：“而且你不是黎民党人，党内事务不能交给你。”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波西的指甲不知不觉扣进了肉里，他声音发涩，带着一股子赌气的酸味：“站在你身边，替你端茶倒水，伺候你穿衣吃饭？”
“首先我有手，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其次我有助理，他不会乐意你抢他的地盘的。”教授瞥了他一眼，其中的玩笑意味却不是冲着波西而去的：“如果你还想康复的话，我建议你别去招惹他。”
波西下意识张了张嘴，又酸涩地将话吞了回去。他忽然颇为惶恐地发现，失去纯粹的力量之后，他对这个人来说，竟似乎……一文不值。
教授盯着满脸沮丧的少年看了一会儿，忽而毫无征兆地提问道：“你的法术理论学得怎么样？”
波西愣了一下：“……除了一年级的第一学期之外，我始终是第一名。”
话题转移到熟悉领域的可控感令他语速快了起来，颇为急促地解释道：“第一学期是因为刚入学时知识储备还比不上那些大贵族子弟，他们都会给家中孩子请很多私教。但是后来我一直名列前茅——”
“唔，很好。”他的兄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被兄长肯定的快乐忽然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了，像是撒了一层轻柔甜美的糖霜。波西甚至有些悲哀，为自己如此卑微而乖顺地任由对方肆意操纵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是忍不住冲人露出一个笑容，略带炫耀地说：“我的神史成绩也很好，几乎每一次都是满分，还有符文学、吟唱解析、魔具应用……”
黑发青年平静而耐心地听着，直到波西忽然发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太多了，有种孩童试图得到长辈夸奖的嫌疑，于是略显羞怯地闭了嘴，教授这才慢吞吞地问道：“那么，你乐意去当法术老师吗？”
波西愣了一下，便听见兄长慢条斯理地说：“莫里斯港有一批民间术士，实力最强的是一位高阶使徒，在修行中难免有不少问题，如果你愿意答疑解惑的话……”
莫里斯港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术士与武者的。这部分人中，一部分投靠了贵族和商会，一部分人成为了佣兵，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为地下世界卖力。莫里斯港天翻地覆后，该抓抓，该审审，该判判，剩下算是清白的人被重新编录在册。
为了方便管理，黎民党组建了类似公会的组织，术士和武者可以选择接受任务赚取点数，从而兑换想要的奖励，答疑便是其中一种。
奈何可信的自己人要不是无信者，要不是没上过学的野路子，要不忙不过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正统的学院派劳动力，而且说难听点，他这个弟弟也没那个脑子产生别样的心思——不用白不用。
当然，幽灵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要将这部分最强大的个体战力收括囊中，培养成忠于黎民党的核心力量。
关于如何借鉴无信者的修行方式，减少修行导致的异变，他已依据救世主提供的人选，向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几位学者发出了信件。有些信件石沉大海，有些学者则惶恐地回信质问他究竟是谁，如何得知自己暗地里从事这一方面研究——一切尚在掌握当中。
“你愿意吗？”见人愣在原地，教授又问了一遍。
波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当然知道术士对于当权者的重要性，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兄长默许了他开始逐步接触对方的核心势力？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并且略显骄矜地表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世界上最棒的术士学院，身为三年级年级首席，教一群初学者，我绰绰有余。”
诺瓦微微点头，转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名单，推了过去：“这是第一批报名学员的资料，你可以熟悉一下。”
波西接过一看——其中竟然还有熟悉的逐影者的名字，显然是明目张胆来监视他的。但他居然也不觉得有多恼，反倒有种应对挑战的兴致勃勃。
“我先打好预防针，这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平民，不像你的那些贵族同学。”教授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烟灰色的眸子严厉地盯着他：“所以收起你的架子，班级上只有老师和学生，没有身份高低贵贱之分，做不好我会立马换人——听明白了吗？”
结果对方呆呆地盯着他走神，看起来傻愣愣的。
诺瓦皱紧眉头：“波西？”
对方猛地打了个激灵，脸顿时可疑地涨得通红：“我、我知道了！哥哥！”
他的兄长的气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了？波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竟压得他隐隐有种喘不上气、想要当场跪下的错觉。
波西带着雄心壮志离开了，一道身影自教授的背后缓缓浮现。
“您相信他？”阿祖卡轻声问道。
“不。”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相信他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的能力。”
“那小子的性格其实很好懂，”他毫不留情地冷漠剖析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希望得到认可，希望受人尊敬，希望站在聚光灯下——非常典型的光明神信徒。那些贵族的坏毛病是过往教育与经历导致的恶果，让他吃吃瘪，多少还能掰回来一些。”
……那满脑子哥哥的小鬼听到这话估计是要哭的。
心里这样想，救世主嘴上却是轻笑道：“至少您还愿意拉他一把。”
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他本性不坏，所以我愿意给他机会。”
“更重要的是，谁让他撞我手里了。”黑发青年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僵硬的反派狞笑：“我本不想牵扯他，若是老老实实呆在铁棘领，无论如何都至少会留他一命，奈何那小子自己执意犯蠢，我当然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劳动力。”
阿祖卡的眼睛柔和下来。他低笑着，在志得意满的暴君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当然，先生，世界上没有人能逃脱您的手掌心……”
门忽然开了，奥雷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逐影者找到马格纳斯的踪迹了——”
刺客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狐疑地在几乎贴在一起的俩人身上来回扫射：“你们在干什么？”
……话说暴君脖子上是什么东西？视力很好的刺客狐疑地想，牙印？莫非那家伙得手了？！
“如你所见，谈正事。”救世主优雅从容地直起身来，只是奥雷总觉得好友脸上的微笑带着莫名的危险意味：“下次请记得敲门。”
“我不觉得谈正事要靠这么近。”刺客双手抱胸，冷飕飕地说。
结果他的混账好友理所当然地冷笑道：“那你还明知故问。”
“马格纳斯是怎么一回事？”教授提高声音，打断了双方无聊且幼稚的剑拔弩张。
真是够了，他面无表情地想，难道这里就他一人是个靠谱的事业脑吗？！

第277章 机械
所有雾堡人都知道，布朗先生钟表店的老店主布朗先生是全城最好的钟表匠，经他的手校准过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黄铜门铃再一次晃动时，钟表店的主人正戴着目镜，全身心地和一枚锈掉的表盘较劲，脑袋都不抬起一下：“欢迎光临，客人想看些什么？”
来者却不做声，漫无目的地在钟表店里乱转，摸摸这里，拍拍那边，结果忽而被一只抖动着羽毛跳出来报时的黄铜鸟雀雕像吓得唰得一下子跳开，仿佛一只受惊的、古里怪气的大鸟，插在帽子上的大羽毛还夸张地抖了几下。
“哎呦，我的老伙计，许久不见，你这里还是这样新奇有趣！”来者一副吟游诗人打扮，心有余悸地拍了拍挂满彩色破布条的胸口。
老布朗沉默了片刻，将目镜推到了额上：“许久不见……马格纳斯。”
“现在是船长，马格纳斯船长。”吟游诗人笑嘻嘻地强调道：“我出了海，见识了一场混乱，玩了你追我赶的游戏，可惜得罪了神明，然后砰——船翻了。”
老布朗看起来并没有将那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他摇了摇头：“你倒是活得潇洒自在。”
“你呢？布朗先生？”马格纳斯却是忽然不笑了。若是仔细看去，那张古怪的脸上，被层层油彩遮掩的眼纹呈现出异常冰冷僵硬的纹路：“亲爱的‘纺织者’，亲爱的同胞，你见到了那位神明吗？”
“别质问我，马格纳斯。”老人平静而疲惫地望着他：“他来到我的店里，向我打听雾堡诅咒，然后请我为一对乞丐父子收尸，就这样。”
马格纳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叹了口气：“那他可真是一位好心的神明。”
“高洁，公正，谦逊，怜悯……”他啧啧了几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敬佩：“我还以为我在描述一位高贵的骑士呢。”
“他若是不够好心，此刻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讲话。”老布朗忧愁地看着他：“末世纪时期，哪怕是最仁慈的生命与喜悦之神，冒犯神明的人都将瞎掉一只眼睛。”
马格纳斯却是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老布朗身后那尊巨大的猫头鹰座钟：“我们亲爱的猫头鹰还好吗？”
老布朗嘴唇蠕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叹了口气。
“……和我来吧。”他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似乎更加衰老了。
老人有规律的转动猫头鹰座钟的表盘，直到时针和分针对应到了某个对应位置——猫头鹰座钟之下忽而发出了轻柔沉闷的齿轮咬合声，沉重的座钟缓缓后移，露出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入口。
伴随着一声不引人注目的咔哒声，钟表店再次恢复了常态，悬挂在窗前的木质告示牌轻轻晃动着，透过昏黄的玻璃窗，其上的“歇业”一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店里空无一人。
……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我们注意一家……钟表店？”奥雷双手抱胸，打量着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的黑发暴君。
“看灰尘分布，还有地板磨损情况。”教授简短地解释道：“普通的地窖没必要做得这般隐秘，从那位店主的态度来看，他大概率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信徒——其实我也只是猜测，结果我们的运气确实很好，中大奖了。”
奥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知道此人不会假惺惺地故作谦虚，奈何偶尔“谦虚”一下，依旧显得傲慢得要命——他就姑且就当是“好运”吧。
“那个马格纳斯很强，”刺客眯起眼睛：“逐影者也不敢离得太近，只能看着他走进钟表店——然后便彻底失去他的行踪。”
教授沉默了片刻，转而看向了阿祖卡，慢慢皱起眉头：“……你有没有觉得，马格纳斯似乎在重走我们经过的路？否则他为什么不来莫里斯港守株待兔？‘幽灵’肯定是要回到黎民党的。”
——这其中有什么特殊含义？
“我很确定，一路上没有监视我们的人。”阿祖卡想了想，肯定地说：“您当众出现的最后地点是断头广场，如果他去了，那便说明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先按兵不动，继续盯梢。”教授果断地说：“我有预感，最后他会来找我们的。”
神神叨叨的大预言者一事暂时放在一边，令除了教授和阿祖卡之外的黎民党众人感到惊讶的是，居然真的开始有人前来莫里斯港寻求庇护。
孤身一人前来碰碰运气的，拖家带口走投无路的，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纯粹是依靠着“诺瓦先生”的名号，千里迢迢跑来“朝圣”，还有一些小型组织试图加入黎民党的……
最令众人惊喜的是，竟有被教廷迫害到无路可走的学者，也选择来到莫里斯港避难，赛恩斯先生便是其中一位。
赛恩斯先生是个普通人，也是一位天文学家兼机械工程师。前者是为了在奥肯塞勒学会和王室天文台挂名，借此领取赖以谋生的工资，后者才是他真正的兴趣所在。
这年头教廷对学者的敌意越来越深，得罪那群白袍子简直比呼吸都容易。但是赛恩斯先生纯属倒霉，原因很简单，他挡了某位枢机主教的侄子的路。
得知自己被教廷莫名其妙安了个渎神的罪名，赛恩斯先生简直惶惶不可终日，深怕裁决者随时上门，将自己丢进异端裁决所里大卸八块。
惶恐之下，他向自己的老友、白塔大学的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写信求助。毕竟白塔大学神学院闹出的大乱子在学界人尽皆知，哪怕在猫头鹰失踪的情况下，这群看似文弱可欺的神学家居然真得抵住了教廷的攻势，甚至令那些白袍子吃了个大亏。
——最出名的那位可在帝国西区组建政党、大搞造反呐。
要不他也入职白塔大学得了，赛恩斯先生偷偷地想，那些跑来招揽他的大公司，他都不想去，被人限制大脑研究魔具的滋味可不好受，反正他也只是想找个混吃混喝、从而有时间研究自己感兴趣的机械的活计罢了。
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的回信却是令他大吃一惊。对方在信中委婉地表示，白塔大学最近也没余粮，不能接受他这个暂时没什么用的、还得靠人保护的家伙——为什么不去莫里斯港呢？对方分外陈恳地提议道，既然已可能被丢进异端裁决所等死，不如去个教廷、甚至连王庭都彻底管不着的地方。黎民党尚在初步发展阶段，缺人都快缺疯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碳，在那里，他肯定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待遇的。
纠结了整整一天一夜后，赛恩斯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他背起行囊，连工作都没辞就直接人间蒸发，偷偷跑去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诺瓦先生”的地盘。
靠着来自白塔大学的介绍信，哪怕心中分外忐忑，赛恩斯还是成功见到了这位声名鹤起的年轻领袖。
对方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反倒就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学者形象，完全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带领学生反抗教廷、直接砍了一教堂脑袋的狠人。
但是随着交谈的深入，赛恩斯先生不由开始不断擦拭额头的冷汗。这位年轻人的学识并不仅仅涉及神学领域，在机械领域依旧涉猎颇深，甚至连他这个专家都不由感到惊异。
他向人介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连发狙击枪改良图纸时，对方居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的胆巢设计问题。
“您对这些有研究？”赛恩斯不由咽了口唾沫，呐呐道：“您知道的，帝国主流一直想用魔具代替所有传统枪械，我一直以为除了我，没有人会继续研究这些了……”
“魔具驱动靠的是煤精。”黑发青年冷淡地说：“黎民党现在没这个条件，更何况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一种尚未经历长久实验的新型能源身上，从而无视了其余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赛恩斯的眼睛却是渐渐亮了起来：“您也这样觉得？”
“我特意前去观摩过最近声名赫赫的魔光炮，说是一发就是一位使徒术士的全力一击。”谈及专业领域，他的语速不由轻快了起来：“但是这种效果，只要改良炮管锻造技术和可燃物配比后，理论上完全可能做得到，甚至不需要耗费高昂的煤精，只需要……”
他说得兴起，直接手舞足蹈着在白纸上勾画着改良设计图和算式，说到口干舌燥后才渐渐停了下来。
……等等，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赛恩斯忽然反应回来，有些忐忑地看着这位始终认真倾听的、黎民党的年轻首席。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试图给自己找个老板，奈何他做不到将自己的研究吹得天花乱坠，每当他滔滔不绝地冒出满口深奥的专业词汇后，那些大人物只会打断并反问他，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钱，效果有没有魔具那样惊人——什么？还要实验？还不一定有成效？滚蛋吧，这里不需要你这种蹭吃蹭喝的白痴……
“您的想法很有可行性，我会拨款并安排人手配合您的实验。”教授认真地说，他低下头来，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黎民党也没有太多余款——这个数够不够？”
诺瓦被人吓了一跳。
一个胡子拉碴、神情萎靡的中年男人露出哭唧唧的神情着实并不好看，对方激动地站起身来，连声说足够了，原地转了几圈就想拥抱他，然后被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阿祖卡抓住了手臂。
“这位是我的助理，抱歉吓到您了。”教授瞥了眼对方明显被强烈惊吓到、惊恐万分的表情，淡定地开了个玩笑：“不过希望您能理解，毕竟我的脑袋可是足足价值五十万金币呢。”

第278章 宿命
漫长幽深的地道，散发着一股子难闻潮湿的霉味。石阶狭窄陡峭，前半段还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但是越往深处走，那死寂腐朽的气味便越发浓郁。
马格纳斯夸张地捏紧鼻子，冲着前方老布朗的身影瓮声瓮气地抱怨：“天呐，老伙计，这里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进行过一场大扫除了？”
“你明明知道。”
老布朗提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将二人的影子无限放大，于粗糙阴冷的墙壁上如钟摆般回荡：“自从命运女神陨落之后。为了躲避光明，躲避黑夜，躲避大海也为了躲避人心，所有神智尚且清醒的纺织者潜藏在地底，精心饲养着宿命蜘蛛，将这里打造得更加隐蔽——别碰。”
老人忽而转过身来。吟游诗人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收回了抚摸那些密密麻麻遍布了整个墙壁的丝状物的手指。
伴随着手指的拨弄，那些纤细的丝状物开始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若是仔细观察，便能惊异地发现，它竟无法用某种单一的颜色来形容，像是流淌着的群星，波动着的宇宙，如呼吸，如海潮，起伏流转，呈现出千变万化、令人恍惚的瑰丽光辉。
“多亏了女神留下的宿命蜘蛛吐出的丝茧，这才隔绝了诸神的神力，令诸神无法窥探此处，纺织者得以喘息。”他严厉地盯着这位强大却叛逆的同胞：“你若是将它弄坏了……”
马格纳斯无声与他对峙了片刻，忽而耸了耸肩，投降般举起了双手：“好了好了，我还没有疯到这个地步。”
地道不断向下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数个岔路口。若是雾堡的工厂准备再向下挖掘，便会惊诧地发现，雾堡的地下竟不知何时早已如蚁穴一般四通八达，错综复杂。
他们在一道小小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马格纳斯低头望去，铁门下方的狭长排气口外是一份餐盘，像是从门里推出来的。里面摆放着一块吃剩了一半的面包，还有一碗仅剩个底的、早已冷透的豆子汤。
老布朗礼貌地敲了敲铁门。但他似乎并不准备得到应答，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马格纳斯眯起眼睛。
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角，无数呈现出如梦似幻色彩的宿命蛛丝一层层覆住他的身体，攀上他低垂的头颅，如活物般呼吸起伏，随之变换涌动着一层层似乎毫无规律的光晕。
他的肢体末端同样被蛛丝缠绕，如植物密密麻麻的根系，融入遍布了整个房间的丝茧，还有几只同样散发着荧光的宿命蜘蛛正在他的身边爬上爬下，大的几乎有手掌那样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奥利弗！我的老朋友！”
马格纳斯热情地呼喊着。他夺过了老布朗手中的油灯，向着那个垂着脑袋、看不清容貌的男人走去。所有宿命蜘蛛在觉察到光源后顿时惊慌爬开，中途吟游诗人似乎踢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弯腰捧起了一枚毛茸茸的东西，拂去了其上尚未来得及躲闪的小蜘蛛。
那是一只做功精良、极为逼真的猫头鹰头套，黄澄澄的宝石眼珠毫无机质，安静而冰冷地倒映着吟游诗人夸张裂开的嘴角。
“你看起来好极了。”他对着那枚猫头鹰头套真挚而动情地赞美道：“看看你，一如既往的，呃，羽毛光滑油亮？”
仿佛死去已久的人影缓缓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尖锐：“我说谁呢，蜘蛛窝里怎么出现了一股子落魄潦倒的臭味——原来是你啊，马格纳斯。”
在幽暗的油灯下，他的脸竟显得极为可怖——五官乍一看似乎齐全，但若是定睛一看，便能发现每一寸皮肉都没有呆在自己应该呆在的位置，眼珠拧到了额角，鼻梁歪在一边，嘴巴却又转到了脸颊上——仿佛一枚被细细切割后，又被拧动了一半的魔方。
“马格纳斯，船长。”吟游诗人从头套的背后盯着猫头鹰的脸，笑嘻嘻地强调道：“别说的这样难听，亲爱的奥利弗。若不这些尽心尽力吐丝结网的小东西，您早已死于诅咒了。”
猫头鹰冷笑一声。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中的愤恨简直遮都遮不住：“好极了，我这副尊容究竟是拜谁所赐？！”
命运女神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是为了阻止“命运”带来的死亡，而是为了得到“方向”。为了得到一个该如何寻求永生的预言，诸神联合起来，献祭了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绝大部分灵魂。女神仅剩的灵魂没有选择苟活，她为信徒留下了最后的神力造物宿命蜘蛛后，燃尽了余下的灵魂，降下了诅咒。
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诅咒，但是由于顺应了世界法则，竟显露出极为强大的威力：凡是试图改变诸神宿命的人，哪怕是诸神本身，灵魂与肉体皆会被命运分割。
按理来说，绝大多数人是无法真正符合“改变”这一概念的。奈何猫头鹰，或者说奥利弗，便是一名过于幸运却又过于不幸的、被莫名波及的狂热求知者。
奥利弗曾经是一名圣者。但是那时的他并没有将全部心思扑在学会上，而是一心想要追寻成神的真相。
他听闻了“命运女神靠着金剪子、银梭子和铜纺车纺织神明命运”的传闻，幸运之神眷顾了他，居然真被他寻见了神明遗留下的神器。当时的他仿佛被狂喜操纵了，着了魔似的试图触碰神器，结果指尖刚刚触及了纺锤便触发了命运女神的诅咒，成了如今这幅尊荣。
本来奥利弗是必死无疑的，但是在他的老友怀亚特的牵线下，不知为何，那些世间仅存的、疯疯癫癫的纺织者们救了他，宿命蜘蛛吐出的丝线暂时缝补了他的灵魂，令他哪怕实力大跌，但至少不至于立即因灵魂破碎而死，只是必须定期前来缝补。
这一次缝补却是耗费了太久太久时间——不，严格来说，他被软禁了。
那些纺织者一定对他做了些什么。他的灵魂几乎要和宿命蜘蛛的蛛丝融为一体，以至于竟毫无反抗之力。
……神学院和教廷对抗之际，他却被迫缺席。猫头鹰不想去猜想，也不愿去猜想，他忠诚的老友吉布森&#183;怀亚特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别这样，可怜的老朋友。”神秘莫测的吟游诗人怜悯地摇了摇头：“我真不想骗你，但是你的灵魂快要撑不住了，它们简直像是一块被针线扎满的、千疮百孔的丝绸。”
猫头鹰的牙齿磨动了一下，他阴郁而冰冷地盯着掏出手绢假模假样抹眼泪的吟游诗人。
“亲爱的奥利弗，你想彻底解开诅咒吗？”总算演够了的马格纳斯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这是神明的诅咒。”猫头鹰冷冰冰地说，他以为这个表演欲旺盛的变态又想逗弄他：“谁能解开一位神明燃烧灵魂后施加的诅咒？”
另一人冲他挤了挤眼睛：“也许是另一位神？”
“……”
猫头鹰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满脸画得五颜六色、以至于完全看不出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在胡扯八道的吟游诗人。
“那还是一位神格涉及了‘变化’概念的、年轻而强大的新神，”马格纳斯视那几乎要将他烧个对穿的视线如无物，啧啧感叹了几声：“听起来是不是挺对症的？”
猫头鹰死死盯着他：“难道你和那位神明有交情吗？”
“交情？”吟游诗人立即后退了一步，夸张地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敢和那位有交情。”
他甚至怀疑自己但凡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以那位神明对情人的在乎程度，怕不是大半条命都要没了。
马格纳斯淡定地打了个响指，那些躲藏在人体阴影里的宿命蜘蛛忽而如潮水般散去，连带着束缚在猫头鹰身上的蛛丝都逐渐脱落。
吟游诗人抛了抛手中的猫头鹰头套，将其丢给了跌跌撞撞站起来的奥利弗。
“——但是你有啊，亲爱的奥利弗，对方还是你的老熟人呢。”马格纳斯故作神秘地说：“那可是一位相当慈悲的神明，你若是求求他，说不定他心一软，就会答应你的请求、救你一命呢。”
……还是我的老熟人？猫头鹰愣了一瞬，忽而瞳孔剧烈一缩，显然是有了猜测。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诸神呐，他一生苦苦追寻的神，居然就在他的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蛛网包围的房间深处，猫头鹰突然爆发出一阵异常神经质的大笑，那张可怖的面容在蛛丝的荧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啊，你心中有人选了，是不是？”马格纳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对方剧烈的情绪变化：“而且据我所知，你算是那位神明的情人的老师和上司——有了这么一层亲密的关系，你还担心些什么？”
哪怕是尚且处于疯狂边缘的猫头鹰，此刻也不由清醒了些许：“……什么，情人？”
啊哈，自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俩人的关系不对劲——可怜的拉伯雷，他于浑噩的愤怒与狂喜中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精心护得严严实实的学生不还是被人偷走了！

第279章 事发
窗外雷雨交加，在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办公室，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德尔斯&#183;拉伯雷疲惫地放下钢笔。他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感到自己的膝盖骨发出了嘎巴嘎巴的抗议声。
开始习惯性按揉疼痛的关节，容易困乏昏沉的大脑，逐渐模糊不清的视力——这位在帝国享誉盛名、教导过无数学生的神学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他老了。
德尔斯&#183;拉伯雷不是一个老了便喜欢整日窝在壁炉前的摇椅里、抱着猫昏昏欲睡的人。他还是一位醉心学识的学者，是一名传道受业的教师，他放心不下白塔大学神学院，这里有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更何况审判协会那群斗志昂扬的年轻人暂时还需要他护着，怀亚特那老家伙终究代表的是奥肯塞勒学会的利益，他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学会身上。
而他最为心爱、也最为之担忧的学生现在远在莫里斯港，做着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工作。甚至为了防止有术士破解水晶球，双方之间有限的信件全部阅后即焚，他也只能从正事之外的三言两语中勉强推断学生的现状。
——哦，除此之外还有黎民党派来保护他的逐影者，在他们换班时，拉伯雷也能趁机打听几句。那些年龄并不大的、总是穿得黑漆漆的刺客算是老熟人了，他从对方的态度中能隐隐看出自家学生在黎民党声望很高，以至于那群年轻有为、煞气很重的术士对他都格外恭敬有加。
拉伯雷捏着眉心，准备去找些饼干吃。那是他的爱徒亲手做的，专门拜托了换班的刺客千里迢迢从莫里斯港带到白塔大学，整整齐齐一大盒子，还特意嘱咐了是减糖版本，老人吃糖吃多了不好。
老爷子嘴上嫌弃几句这小子倒是管教起他来了，实际上珍惜得要命，将那一大盒饼干小心翼翼锁在柜子里，谁也不给。
油灯罩里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忽然熄灭了。一道粗壮的闪电劈开了天地，随后是一阵沉沉的闷雷。拉伯雷被突兀出现在单人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大跳，他抱紧饼干盒子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几本书顿时哗啦啦着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上——但是这么大的动静，往日里那些十分机警的保镖居然没有出现。
“德尔斯&#183;拉伯雷。”
那个人用沙哑尖锐的声音说。拉伯雷忽然发现那个声音有些熟悉，而且对方的头颅轮廓不似人类——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惨白的光照亮了来者头上毛茸茸的猫头鹰头套，还有那对冰冷明亮的宝石眼睛。
拉伯雷警惕地盯着这位失踪已久的奥肯塞勒学会会长：“……猫头鹰先生？”
一番混乱过后，拉伯雷重新点亮了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而那只湿漉漉的猛禽正坐在神学院院长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衣角狼狈地滴着水，在地上聚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见神学院院长时不时瞄向办公室大门的方向，猫头鹰率先开口，声音阴沉：“别看了，他们只是晕过去了，没死。”
拉伯雷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您不去找副校长，跑来我这里吓人干什么？”
结果对方一言不发，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这对于猫头鹰来说是很是古怪。他是个坏脾气的、肆意妄为的强者，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不适合他。除了他的爱徒能和人吵得有来有回、气得人吹胡子瞪眼却不敢动手之外，从来都只有对方指着其他人的鼻子噎人骂娘的份。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猫头鹰知道了他的老友吉布森&#183;怀亚特对于神学院的“背叛”，白塔大学的副校长亲手将他的学生交给了异端裁决所。
刚从爱徒口中得知这事时，拉伯雷简直暴跳如雷。哪怕对方直言这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他依旧差点当场冲进副校长办公室，一枪崩了那软骨头的叛徒。
最后是他的爱徒将他劝住的。
“我们还需要借学会的势。”那个年轻人表现得简直冷静理智得不可思议：“猫头鹰无故失踪，这和怀亚特离不开关系。杀了他暂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倒会令白塔大学陷入混乱。还不如按兵不动，趁机夺权，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拉伯雷紧紧盯着猫头鹰的脸。他倒要看看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对于老友的背叛将要发表怎样一番高见。
良久，猫头鹰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那小子……在狱中有受折磨吗？”
在得知那个叫阿祖卡的助教真实身份是神明后，猫头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透对方的行为逻辑了。按照常理来讲，一位神明何必让情人遭受这些折磨，区区异端裁决所罢了，哪怕对方只是表明身份，整个帝国都得对其恭敬有加。
他不得不怀疑，马格纳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口中的“情人”一词会不会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谎言。就算真的是，历史上痴恋人类的神明又不是没有，但是那些被牵扯进神明的情感纠纷的人类，几乎全部下场凄惨，没几个善终的。
——没办法，哪怕巨人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于生活在其脚下的蚂蚁来说，依旧是一场灭顶之灾。
拉伯雷暂时不知道猫头鹰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冷声反问道：“难道您不了解异端裁决所的手段吗？”
毕竟精神折磨也是折磨，老爷子黑着脸想，就算提前同他通过气，他依旧无法忘记那段时间的胆战心惊。
猫头鹰沉默了片刻，郑重地沉声承诺道：“是奥肯塞勒学会对不起他，我以奥肯塞勒学会会长的名义发誓，我们会尽力补偿他。”
全是虚话，补偿对象不是黎民党，而且对方依旧没有提及如何处置吉布森&#183;怀亚特。拉伯雷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哪怕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德行，此刻依旧隐隐有种“我就知道”的失望。
——哪怕不少学者踊跃为黎民党声援，但是直到现在，奥肯塞勒学会本身依旧持观望态度，他们迟迟不肯真正下定赌注。
拉伯雷确实不擅权谋，但也不是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时间教会了他不去奢望这个世界自始而终地沿着由理想、信念、勇气与牺牲燃就的道路、一如既往地前行，现实就是现实。
“他现在在哪里？”猫头鹰盯着德尔斯&#183;拉伯雷的眼睛，难得软下了身段：“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和他谈一谈。”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黎民党的首席“幽灵”在莫里斯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所以言下之意是请他做中间人。
拉伯雷摸索着怀中饼干盒的边缘，指甲在铁皮上留下细微的刮蹭声。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将铁皮盒子扣在对面那只猛禽的脑袋上——算了，太浪费了。
“在您的好友吉布森&#183;怀亚特将我的学生送进异端裁决所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猫头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遮掩在头套之下的、狰狞扭曲的脸上逐一闪过了哀恸、愤怒、狂躁与悲哀，最终定格在了冰冷理性的漠然。
“拉伯雷院长。”猫头鹰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您的学生的那位助教究竟是什么人吗？”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几乎遮住了所有声响。但是拉伯雷依旧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失手打翻了饼干盒。
他瞪着对方，只觉得自己的额角都激烈地突突跳动：“……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验证过了，确实如此。”猫头鹰坐在原地，分外平静地说。他不完全信任马格纳斯，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渠道——事实就是如此，时隔三百年之久，安布罗斯大陆终于出现了一位新神。
……死孩子！这种事居然也敢瞒着他——还有那个骗子！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睛，扶着扶手缓缓坐了下来，脑袋一阵阵发晕，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吃饭的缘故。
猫头鹰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神学院院长，对方哆嗦着手，打开了始终抱在怀里的铁皮盒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饼干？然后塞进了嘴里。
……所以为什么是饼干？
“难道那小子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他饶有兴味地问道，心中竟隐隐有些得意。对方却不理他，只是继续往嘴里狂塞饼干，咔嚓咔嚓的，仿佛在嚼谁的肉。
“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良久，神学院院长阴沉沉地说：“第一，我要你向奥肯塞勒河发誓，尽学会最大的能力，保护白塔大学的全体师生。”
“没问题。”猫头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我要和你一起去。”德尔斯&#183;拉伯雷面无表情地说，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老人的脸色简直黑得可怕。
……哇哦，看来有人要遭殃了，猫头鹰幸灾乐祸地想。事情成功了一半，他多少放松了些，所以理所当然地摸向那盒他觊觎已久的饼干，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啪得一声，猫头鹰的手居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拍开了。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学生亲手给我做的！”德尔斯&#183;拉伯雷冲他吹胡子瞪眼：“你要是想吃，自己上街买去！”

第280章 见面
春末入夏，莫里斯港的雨比白塔镇更加凶猛。在雨幕的遮掩下，来自白塔大学的两位访客一路寻着诺瓦曾经提供给拉伯雷的地址前行。
“那小子还真把这么大的地盘都收入囊中了。”一路上猫头鹰忍不住啧啧称奇：“你的这个学生可真是出息了。”
拉伯雷没有接话，脸色显得灰暗而阴沉。因为旅途的疲惫，更是因为自从得知爱徒身旁那“人”的身份后，老人几乎不曾睡过整觉。
他们最终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楼前站定，立即有几道黑影自阴影中浮现。其中一人上前，目光迟疑地在拄着手杖的猫头鹰和他身后披着防水斗篷的德尔斯&#183;拉伯雷身上停顿了片刻，又低头对照了一下画像，这才严肃地点了点头：“拉伯雷先生，还有猫头鹰先生，请和我来。”
小楼内部倒是比外面看着宽敞多了，那个负责安保的年轻人一边为他们带路，一边有些为难地向拉伯雷解释道：“首席他这几天很忙，现在还在开会，他嘱咐过我们如果看见您，便一切听您的吩咐……”
“我可以等。”拉伯雷冷哼了一声：“带我去他的书房。”
年轻人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猫头鹰，其中暗含的意味让极少受过如此冷待的猫头鹰不由有些恼：“怎么着，你是觉得我会炸了那小子的书房？”
身为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一名明面上的主祷级别的强者，很少有人敢这样无视他——奈何有求于人，猫头鹰有些酸溜溜的想，那个臭小子，连带着手下人都这样双标，对自家嫡亲的老师就是“一切听吩咐”，对他这个学会老大则是“还有猫头鹰先生”。
最终还是踏入了幽灵的地盘。猫头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注视着玻璃里隐隐绰绰的倒影。神学院院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样没有去碰那些堆放在桌上的文件，而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有些出神地望着书房主人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籍和标本。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下一秒，门把手转动起来，这间书房的主人回来了，而且听响动不止一个人。
猫头鹰转过身来，沉沉吐出一口气，难得开始感到紧张。哪怕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那毫不加遮掩的、令人鸡皮疙瘩直冒的可怖威压，显然对方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神。他现在要直面的，是一位行走于人世间的神明，他苦苦追寻了一生的存在。
他看见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漂亮到令人生畏的脸，身形比起初见时几乎完全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青涩。金发的年轻神明怀中还抱着一沓文件，对方一边体贴地推开木门，一边专注地垂眸看着另一人，正温和地说些什么。
至于他身旁的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挑瘦削，苍白如鬼魂，还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剜出来的烟灰色眼睛，在瞧见拉伯雷时顿时流露出轻微的惊讶与不加遮掩的欣喜来。
“老师？”年轻人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您到的比我预想中要更早些。”
拉伯雷猛地站起身，大踏步冲上前去，一路上强行压抑的担忧与愤怒令他冲人高高扬起了手掌——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学生。
“……又瘦了。”他捏着爱徒的肩膀，仔仔细细上看下看，嗓音沙哑发着颤：“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年轻人过于苍白的皮肤让他眼下的任何一点青黑都无处遁形，以至于看起来难掩疲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瘦。”对方绷着脸任他看，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辩解道：“比起在白塔大学的最后一次见面，我的体重增加了不少。”
觉察到老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他身体一僵，下意识求助地看向身边人：“真的，阿祖卡可以证明。”
有恋人照顾，他的生活习惯已经比起单身时被迫好了不少。至少咖啡是限量的，三餐是规律的，睡眠是尽量保证的——时不时还会有一场放松身心、并且将他的体力敲诈得彻底一干二净的性生活。
拉伯雷：“……”
——死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那时刚从牢里出来，还遭了大罪，能和那时候比吗？！”他黑着脸，重重戳着学生的额头，直把人戳了个踉跄：“瞧瞧，瞧瞧！一个大小伙子身体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
接收到自家宿敌的求救信号，阿祖卡无奈而好笑地上前岔开话题：“外面雨很大吧？要不您先将斗篷脱了，我们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体，然后慢慢说。”
老头儿瞥了他一眼，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却是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将他和自家学生隔开。
救世主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不知为何，对方对他的态度似乎恭敬了一些，但也更加警惕——仿佛瞧见了一只正在舔舌咂嘴、觊觎着珍贵幼崽的怪物。
诺瓦对此浑然未觉，他找出待客的茶杯，嘱咐恩师将沾了雨水的外套赶快换掉，然后又四处翻找干燥的毛巾用来擦拭头发以防受凉。
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十分看好的好苗子向着自家老师献殷勤、并且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的猫头鹰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示意那其乐融融的三人，房间里还有第四个大活人。
这下黑发青年总算正眼瞧他了。
“许久不见，猫头鹰先生。”对方冷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开始问德尔斯&#183;拉伯雷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先吃些什么。
猫头鹰：“……”
他心里怎么这么堵得慌呢？
猫头鹰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委屈，直到眼睁睁看着拉伯雷面前的茶杯里已经续上了热气腾腾的热茶，而自己面前还空空如也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气哼哼地提醒道：“尊敬的‘幽灵’先生，您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客人？”
“没有忘，但是您带着头套怎么喝茶？”结果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况且老师他长途跋涉，又上了年龄，我自然要先照顾他。”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按照年龄来算，他也是个老人家啊！怎么着，术士没人权吗？！
猫头鹰气急败坏地夺过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头套摘了下来——这下所有人终于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了。
诺瓦盯着那张狰狞怪异的脸，慢慢眨了眨眼睛。他清晰听见了老师的抽气声，显然对方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猫头鹰居然会生着这样一副尊荣。
——果然，他猜对了，黑发青年淡定地想，毁容让这个强势而骄傲的强者被迫带上了伪装。
猫头鹰逼迫自己无视那些惊诧的视线——那些或是恐惧或是惊异，或是嘲讽亦或是怜悯的眼神，总会让他油然而生一股子暴虐的情绪。天才的奥利弗，傲慢的奥利弗，试图成神的奥利弗，结果却注定在痛苦的诅咒中结束短暂的一生，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他的挚友吉布森&#183;怀亚特一直拼命拽着他，包容他的坏脾气，告诉他不要放弃，寻见纺织者救了他……
猫头鹰的面部肌肉不由扭曲了一瞬，为了遮掩，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侧过脸来，用歪斜到脸颊上的嘴慢慢地喝茶。
——所以他该如何去憎恨他那忠诚勇敢的毕生挚友？又该如何去面对自顾自毁了他的理想与信任的叛徒？
猫头鹰逃跑了，他选择了逃避。
“看吧，尽管大大方方地看吧。”如同噩梦中才会出现的生物般可怖扭曲的老人冷笑道：“这就是命运女神的诅咒。”
黑发的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谁叫您来的？”
“一个疯子。”猫头鹰冷冷地说。
“马格纳斯？”对方毫无礼貌可言地打量着他的脸，非常肯定地推测道：“囚禁您的是纺织者，他们叫您来找阿祖卡解咒？”
——所以之前在伯恩一家身上施展的诅咒算是什么，试探吗？
“……你很聪明。”猫头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配合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扭曲：“真的，很聪明。”
他站起身来，转而看向了一旁的金发青年，冲人低下了头颅：“这位……尊敬的阁下，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祖卡平静而冷淡地说。
没等猫头鹰回答，教授忽而问道：“阿祖卡是神，这件事也是马格纳斯告诉您的吗？”
“是。”猫头鹰干脆利落道，见人似乎认识那个疯疯癫癫的神棍，他也不隐瞒了，干脆将人卖了个底朝天。
“……于是他建议我来找这位阁下帮忙，并告诉我你们是情人关系。”这只猛禽难得讲礼貌：“所以我擅自去请了拉伯雷先生，这一点还请您谅解。”
“——什么情人？”一旁神情凝重的德尔斯&#183;拉伯雷忽然打断了他们。他的视线在自家爱徒、以及他身边那个东西的脸上凝滞了一瞬，转而扭头恶狠狠地瞪着猫头鹰，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杂毛畜生！你瞎胡扯些什么呢？！”老爷子瞪圆了眼睛，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猫头鹰的鼻子：“‘情人’是什么意思？你现在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和你没完！”

第281章 半年
从未被人如此侮辱过的猫头鹰差点跳起来和人对骂，他一向是个好斗且善斗的家伙，不管是口舌之争还是拳脚相向。但是某种古怪的幸灾乐祸甚至超过了反击的本能，这让猫头鹰扬起脑袋，眯起眼睛，在其余众人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着，拉伯雷先生，”他假惺惺地故作惊讶道：“难道您不曾关注过您最亲爱的学生的人际交往与感情现状吗？居然还要我这个‘外人’告诉您？”
作为抢了学生的报复，他故意强调了“外人”一词。
院长老头儿看起来气得想要夺过手杖敲打他的脑袋。
一旁的诺瓦因为老人忽然涨红的脸和陡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他有些发懵，不太明白自家老师为什么要如此激动。
黑发青年绷着脸，上前一步，试图分开两个剑拔弩张的、年龄加起来有一百多岁的老头儿：“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我的私人感情问题的时候。”
这是默认了。拉伯雷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捂着胸口，拒绝了学生的搀扶，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坐了下来。
糟心孩子还在小声叭叭：“……也许我们应该先将话题回归到正事上来？”
这怎么就不是正事？！拉伯雷气得够呛，结果那死孩子还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所谓的“情人”关系，是不是在那位神明的哄骗下达成的。
他不是那种为了所谓“学术”就要严厉控制学生人生规划的、不近人情的老不死，如果学生愿意找个姑娘结婚生子，不论家世容貌，只要那姑娘品格好，对人体贴，学生喜欢，拉伯雷一定会送上自己的祝福。
就算他真喜欢男人——哪怕拉伯雷不理解，但也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反应那么大。
……但是看看那死孩子找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一个——神！这简直是一个差劲得不能再差劲的选择。
精通古往今来神史的“先知”最了解这群“神”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暂且不提神明对于人类来说过于漫长的寿命，单论实力过于强大，这会令诸神天然将人类当成乐子来看，用来排解悠长岁月中的那些无聊乏味。这种差距甚至无法用“奴隶主和奴隶”来做比对——而是“顽童和蚂蚁”。
就算排除那些残暴不堪的神明、热衷于戏弄人类的神明、单纯贪恋美色与享受的神明，就算是公认最为温和仁慈的那一批神，他们的人类情人依旧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当神决定收回这份宠爱，哪怕可以熬过肉体和精神上过于巨大的双重落差感，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中间，这时神的敌人甚至另一位神会试图恶劣玩弄失宠的玩物，用来侮辱嘲笑神；神的狂信徒更是会争先恐后地试图杀死那个疑似触怒了神明后、惨遭抛弃的可怜虫。
少有神会为了失去兴趣的玩物大动干戈。
就算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截至目前这位年轻的新神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呢？地位的增长呢？甚至是容貌的衰老呢？神也是人，也有着人类的劣根性，那么又该如何去赌，人心能否抵得过岁月的变迁？
……在感情方面，他这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完全就是个懵懵懂懂、一窍不通的孩子。他那个愚昧无知的母亲完全靠不上，身为对方唯一亲近可靠的长辈，德尔斯&#183;拉伯雷绝不能任由他的爱徒捧着一颗赤子之心、却毫无防备地沦落到如此要人命的下场。
但是现在确实不是和人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拉伯雷恶狠狠地瞪了看戏的猫头鹰一眼，又瞥了眼一旁那位始终保持着淡淡微笑、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神。
老头儿阴沉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行了，那就先说正事。”
完全不知道自家老师的脑子里究竟爆发了一场多么惊天动地的思维飓风，诺瓦眨了眨眼睛，虽然还有些茫然，但他很高兴事情回到了正轨上。
他转头望向阿祖卡的方向：“那先看看这个……命运女神的诅咒？”
……
神明。
凌驾于人类无数伟大君主之上的万王之王，祂的意志即为万物法则的意志，祂的吐息即为世界命运的吐息。在祂的注视下，一切煊赫强盛的帝国皆只是祂掌心里转瞬即逝的焰火，一切自诩永恒的文明亦不过是由粗砾堆砌而成的沙石。
这些都是教义中的文字，由无数信徒于千百年来无比虔诚地传唱吟诵——直到有一个人终于站了出来。
神就是人，他说。
……神就是人。他们说。
年轻的新神双眸变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金色，猫头鹰冷汗涔涔，他感到自己仿佛在被人活生生地开膛破肚，差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阻隔我看透你的灵魂。”阿祖卡若有所思地说，以至于之前他没有看出太多端倪。
“宿命蜘蛛的蛛丝。”猫头鹰强撑着扯了扯嘴角：“这是命运女神拉莫多陨落后留给信徒的唯一遗物了，我靠着这些小玩意儿活了下来。”
“诅咒我能解开，你并没有完全达成诅咒的触发条件，所以它的威力还没有到达世界法则的地步。”金发神明干脆利落地说。
但是还没等猫头鹰流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可是这些蛛丝已经将你的灵魂包裹得密不透风，我必须要先解开它们，然后再斩断诅咒。”
“如果你在刚触发诅咒之时就来找我，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问题就在于此，几十年下来，你的灵魂早已被蛛丝侵蚀得支离破碎、不堪重负了，几乎全靠蛛丝支撑。”猫头鹰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神明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他，说出口的话显得无比残酷：“换句话来说，哪怕你现在看起来还算得上健康，只要一但解开这些蛛丝，你便会立马灵魂破灭而死，没有任何修复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猫头鹰沙哑着声音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这一刻，他竟显得无比冷静。
“不超过半年。”
在绝望中被给予希望，然后又被彻彻底底地毁灭希望，这种滋味足以令任何一个人崩溃发疯。但猫头鹰只是沙哑而古怪地咕咕笑了一声，他也没有预料到在得知自己的死期后，自己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平静，平静得不像那个一心想要成神的奥利弗，就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早有预料的坏消息似的。
“如果我成为神……”猫头鹰慢吞吞地说，但是还没等阿祖卡回答他，他便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不，神就是人，哪怕成了神，依旧会保留残破的人的灵魂，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况且时间足够了。
“阁下，单纯以一位学者的身份出发，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解答。”猫头鹰庄重而谦卑地低下了头：“我很好奇，人该如何成为神？”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名秉持着最为本质的求知欲望，向着名为真理的白塔不管不顾奔跑而去的虔诚求知者。
拉伯雷勉强从过多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闻言他的眼神本能亮了一瞬，但又很快被理性的光压了下去。老人站起身来，想要拽着学生离开这里，却被神明礼貌地拦住了。
“没关系，您可以继续听下去。”对方温和地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拉伯雷：“……”
这还不要紧？！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某神，他相信全世界的术士，不论强弱，不论尊卑，全部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得知这个答案——
“我无法为你提供太多信息，因为我也不知道。”抗争与变革之神干脆利落地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便是不要去信仰任何一位神，而是亲自通过灵魂和某种理念产生非常强烈且持久的共鸣，直到逐步成为理念本身。”
“……只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当然做起来可没有说起来这般轻描淡写。哪怕现在偷懒去信仰一个神，和神明代表的理念产生共鸣，减少修行难度，能够成为圣者的人依旧寥寥无几。由此足以窥见，那些在远古时代诞生的神明，无一不是属于他们时代的天之骄子。
令人屏息的沉默过后，猫头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那样厉害，以至于显得声嘶力竭，宛若夜枭在无人的荒原里悲恸而荒诞的哀哭。
——教廷！神殿！原来这就是你们拼尽全力想要阻拦的事吗？！
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像自从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以来，奥利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大笑出声了，得知真相的满足令他胸口的郁结全然一扫而空，让他彻底畅快起来，仿佛轻飘飘地飘在云端，哪怕代价是下一秒重重砸在泥土里。
猫头鹰忽然不笑了，他脸上那双一左一右拧到额角的、亮闪闪的眼珠定定地盯着诺瓦的方向，甚至比那对宝石眼珠还要明亮逼人。
“半年，我还有半年时间。”奥肯塞勒学会的现任会长兴致勃勃地说：“小子，你有没有信心在半年之内拿下奥肯塞勒学会，然后继续替我去踹那群神棍的屁股？”

第282章 辩论
猫头鹰留下了联络方式后便离开了。
诺瓦尚在皱着眉思考，结果余光一扫，便瞧见自家老师铁青的脸。
诺瓦：“……”
到底怎么了？
“你先过来。”
拉伯雷阴着脸呼唤道，强压着顺手抄起放在伞筒里的雨伞、然后用力敲打学生身旁那个人贩子的脑袋的冲动——站那么近做什么，身体都要靠上去了！
“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老头儿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满腔的担忧与怒火，也许还有精心照料的好苗子被人连根拔起肆意蹂躏的悲愤。
“单独。”见人有些发愣，他瞥了眼那个碍眼的家伙，冷声强调道：“就我们两个。”
被人几乎是明着针对的阿祖卡平静地笑了笑。他先是非常自然地理了理黑发青年的衣领，随后重新拾起放在桌上的文件，冲拉伯雷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在门外等你们。”
将人赶出去后，拉伯雷立即将门锁上。他知道一道薄薄的木门无法阻拦一位神去探听他想听见的内容，但是他不在乎，他也不害怕在神面前表现出敌意与警惕。
瞪着爱徒那张颇为茫然的脸，老人冷声逼问道：“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慢慢眨了眨眼睛：“如果您指的是阵营与立场关系，我们之间是可以互相深度信赖的合作者。”
“如果您指的是我们之间的人际关系，”他平静且毫不质疑地回答道：“他是我的恋人。”
哪怕心里几乎可以断定了，但是听人真正亲口承认带来的刺激，还是令德尔斯&#183;拉伯雷不由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堪重负地闭了闭眼睛——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恋人？不是情人？”老人拒绝了学生担忧的搀扶，颇为严厉地挑剔道：“这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在希尔维语中，“情人”和“恋人”的词意相差很大。前者的寓意是非常轻佻的，基本上等同于性伴侣，很多贵族会同时拥有许多情人，他们的每一位情人也可能会拥有多位情人；后者则不同了，要不是有法律保护的夫妻，要不就是双方拥有着吟游诗人口中那些真志不渝、生死相依的“爱情”。
“准确来说，这一点应该是我们双方在经过验证后，一起达成了共识。”诺瓦认真地和自家老师解释道：“毕竟我们都不是为了排遣无聊和欲望、从而随意和人发生关系的人，所以不是情人，是恋人，我不理解马格纳斯为什么会对此产生误解。”
——也许是对方并不认为一位神会真心实意地、长久地“爱上”一个普通人。
“是‘你’不会做出这种龌龊的事。”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家不省心的学生，这小子平日里又冷又硬，倔得简直像块石头，怎么会忽然在这种事上突然犯浑？
肯定是有人诱骗了他。
“他也不是这样的人。”诺瓦不由皱了皱眉：“您应该相信我的判断能力。”
“以后呢？”他的老师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就算他现在很好，可是以后呢？万一他展现出新的变化，比如暴力与欺骗；万一他对你失去了兴趣，选择去追逐另一个恋人；万一他甚至开始憎恶你……身为一个普通人，你有从一位神明身边全身而退的能力吗？”
老者疲惫地叹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变得越发苍老，苍老而虚弱：“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神能活多久？就算你们始终恩爱，等你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却依旧保持着这幅青春年少的模样……”
良久，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您所说的这一切可能性，全部都不会真正的、彻底的、杀死我。”
“……”
“我承认，这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最不理性、最为危险、风险程度最高的赌注。”镜片后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清澈如初，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苦楚、悲伤与灾厄。
“但是与此同时，我很确定我会有能力，并且始终有能力去承担因为我的个人选择、从而导致的一切后果，”他冷静地剖析着自己，傲慢至极，理智至极：“换句话来说，他杀不了我。”
“我依旧不理解什么是爱。”年轻人非常坦诚地展示着自己那冷峻的病态：“但是我很确定，我不仅仅是在权衡利弊，不仅仅是因为他展现给我的‘温柔、理解、鼓舞与包容’的情绪价值，或者是他提供给我的一切披着神明光辉的利益，从而选择了他。”
“我选择他，更多是因为我发现我愿意真正地注视着他，无论是高尚伟大还是丑恶卑劣，无论是靡坚不摧亦或孱弱不堪，无论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都将注视着他，并且亲自解答他所创造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而这对我来说是很奇妙的。”学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知欲望：“我从不喜欢研究人类个体，渴望‘忠诚’与‘爱情’更是一种伪命题……但是我永恒地渴求着解答谜题。”
“——所以哪怕最终证明是无解，这个过程本身对我来说，依旧是一种答案。”
拉波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学生，这并非年轻人冲动之下的抉择，甚至不是出于世俗的权衡。
他知道自己不能阻拦他了，就像不能阻拦一颗决意坠入大气的星星——不，更像是一颗好奇地故意靠近黑暗中另一颗同样孤独的天体，从而被重力牢牢捕获的星星，按照宇宙亿万年前规定的法则，与他的伴星不断相互交织旋转着……直到彻底相撞，相融，化为炙热而虚无的尘埃。
老人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疲惫地塌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意味：“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不是。”
“是，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年轻人认真而严肃地回答道。
“……从教你以来，我始终不看好你的许多选择，”德尔斯&#183;拉伯雷慢慢地说：“只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脾气倔得要命，和我一样。”
历史总是如此，年轻的人们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挣脱老一辈搀扶着他们、却也禁锢着他们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见学生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老人打断了他，声音忽而变得严厉起来：“可是你要记得一件事，如果他试图伤害你，不管他是个神还是什么东西……哪怕拼掉我这把老骨头，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一种奇妙的情绪自胸口深处漫了上来，诺瓦有些茫然地体会着这种夹杂着温暖却一阵阵发涩的温度，他几乎是下意识依据基本逻辑反驳道：“……可是按照我的推算，哪怕以性命为代价，您成功报复他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
老头儿被噎得一梗，差点被这死孩子气笑：“所以你不要让我有报复他的机会！”
见人皱着眉试图张嘴继续辩解些什么，为了避免自己被爱徒活生生气死，拉伯雷没好气地补充道：“至少在我活着的这几年，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到时候我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了！”
拉伯雷气哼哼地一把拽开房门，门外的金发神明正倚在墙边低头翻阅文件，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对这场师生间的对话毫无兴趣。见老人绷着脸打量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笑：“拉伯雷先生？你们谈好了吗？”
“得了，你明明知道那小子把你护得密不透风。”德尔斯&#183;拉伯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如果你不要笑得这么得意讨人厌，还能装得更像一点。”
对方流露出略显惊讶的神色：“是吗？真有这么明显吗？”
拉伯雷：“……”
老人捂着胸口，懒得去看这俩一个比一个气人的玩意儿，不耐烦地让开一条道来：“滚滚滚，都滚，让我这个讨厌的糟老头子一个人安静呆一会儿。”
他得找个地方平复一下血压，并且为他被蛮横抢走的宝贝学生哀悼一番。
……可是这里是我的书房。诺瓦刚想指出这一点，但在瞧见老爷子黑如墨汁的脸色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于是二人从善如流地“滚”了。
四周无人后，另一人的手指立马缠了上来，钻进教授的掌心，与他五指相扣。
垂眼看着自家明显有些走神的恋人，救世主的声音温柔动听得简直令人心头发颤：“教授？您在想些什么？”
“……老师他比我想象中妥协得要更快些。”他还有一整套说辞没说。黑发青年眉头微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我理解老师他的顾虑，但是我不太理解，依据老师执拗的性格，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退让？”
“也许是因为，他是爱你的。”阿祖卡将手指轻轻拢在另一人的后颈上，心情很好地细细抚摸着，闻言耐心地解释道：“爱有很多种方式，有时充满占有、控制与摧毁欲望，有时也会选择无私地支持、理解与包容。”
前者比如对方的母亲，还有他那个暂时毫无威胁性的堂弟。至于后者……
阿祖卡忽而脚步一顿，趁着教授尚在走神，转身捧起对方的脸颊，在那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轻柔虔诚地吻了一下。
“所以我很高兴，亲爱的……非常高兴。”他的声音像风一般轻柔：“其实您是爱着我的，不是吗？”

第283章 参观
奥雷和玛希琳面面相觑。
他们曾支援过白塔大学的学生，自然认得院长老头儿。但确实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位在前世因“渎神”而“畏罪自杀”的先知一边慢吞吞地将面包掰开，丢进汤里泡软，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着曾如可怖的阴云般压抑在整个帝国低空、直到成为所有人的噩梦的猩红暴君不该大清早就喝冰咖啡。
前世不是没有人试图找出这位几乎是横空出世的暴君的“弱点”，不论是血亲，师生，好友或者情人……奈何所有人都毫无所获，对方就像是一个站在海洋尽头唯一一块礁石上的人，孑然独立，一无所有，是毁灭世界的大海啸中最后一个幸存者。
但是现在，那位陛下正在奥雷和玛希琳悚然的眼神中小声辩解道：“老师，天气已经很热了。”
“你忘了你上学那会儿搞课题写论文写疯魔了，废寝忘食的，天天吃冷透的饭，结果胃疼晕倒在课堂上的事了？”老头儿一点儿也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为了救你，我还特意找了个长青树学院的治疗师，结果刚一清醒你就把枪抵人家脑门上——你个死孩子在学校里居然还随身带枪——结果差点把那个治疗师吓得尿裤子，告别时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道过歉了。”黑发青年的嘴角慢慢绷了起来：“刚清醒时就看到有人冲我施法，我以为是我叔叔派来的人。”
快成年的那几年，他那个叔叔各种小动作不断。当时他差点以为对方终于准备冲他动真格了，谁知闹了个乌龙。
“早就让你解决掉他，你不听，说什么不是时候。”拉伯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对了，你那个狂得欠教训的堂弟怎么样了？”
“他在我这里。”他的学生乖巧地回答道：“别担心，他闹不出来什么大乱子。”
“那你也得小心些，防着点。”老爷子啧啧了几声，若有所指道：“有些人啊，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奥雷和玛希琳：“……”
完全插不进去话。
奥雷瞥了一旁的阿祖卡一眼——那家伙神色不变，温柔平和的笑简直像是焊在脸上似的。他也不急着插嘴，只是撑着脸，微笑着静静听师徒二人讲话，顺便恰到好处地没收了教授手边没喝几口的冰咖啡，换成一杯温热的牛奶。
诺瓦：“……”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头去，嘴唇一点点抿紧，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低落起来，看得拉伯雷嘴角直抽搐。
——他都不知道该呵斥那个有欺负逗弄学生之嫌的混账，还是该夸奖对方干得漂亮了。
早餐后，诺瓦难得抽出时间，带着自家恩师在自家地盘逛了一圈。他们参观了船坞，参观了学校，参观了正在修建中的公共医院——途中老爷子还被龙群吓得一大跳，在得知那群龙、尤其是那只关押在地牢里的末日领主幼崽的来历后更是神情颇为复杂。
龙骑士啊……
然后他们又前去旁听了一节公会新开设的术士答疑课。也是巧合，恰好撞上了大致伪装容貌后的波西&#183;布洛迪第一次担当主讲人。请救世主为二人施加了混淆法术后，教授就这样带着自家老师大摇大摆地混了进去。
课堂乱糟糟的，座位上什么人都有，尤其在发现新的主讲人不过是个刚成年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崽子，还只是个普通人后，许多学生顿时不再将他放在眼里。哪怕年轻的主讲人用教鞭敲了半天黑板，底下依旧一片嘈杂，甚至还有人怀疑这是黎民党在戏弄他们，大喊着要求换人，至少得是个有经验的术士，而不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小鬼。
自从成为术士后，波西&#183;布洛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他站在讲台上，脸色异常阴沉难看。如果他的实力如初，只要随便挑一个人杀鸡儆猴，自然就能让这群愚蠢可笑的平民术士立即噤若寒蝉着明白什么叫尊重强者。
但是现在，这群他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平民术士才是强者，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激怒了这群“学生”，他甚至可能会被反过来轻松杀死。
波西深吸了口气，心中不断默念着这是哥哥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千万不能搞砸了。黑发少年黑着脸走下讲台，挑了一个没有和众人一同起哄的、看起来沉稳些的学生，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有什么问题。”
那也是个少年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只是更加瘦弱些，被他一看便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额，主要是关于法术共鸣三定律的……”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已经大声嘲笑起来：“小鬼，你不会连《基础法术理论》都没读完吧？三定律？开什么玩笑！老子七岁那年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那男人顿时更加得意，嚣张地冲着波西破口大骂道：“这堂课是花了老子的点数换来的，老子没他妈的狗屁工夫看两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崽子过家家！快点找个有本事的人来，否则——”
他瞄准了波西脚下的石砖，威胁性地甩了一道法术，于众人的惊呼与叫好声中，砖石的一角顿时被炸裂了，碎石四处飞溅。
波西却是冷静了下来：“你叫什么？”
这一刻他完全无视了对方随时可能将他的脑袋炸开花，反倒大踏步着逼近了那个男人，探过脑袋看了眼那贴在座位上的学号。
“你的学号是十四号，因为破坏课堂秩序、损坏公物，扣除一点点数。”波西面无表情地翻开记名册，毫不犹豫地在对应那行打了个叉。
十四号愣了半天，顿时恼羞成怒地握紧了拳头：“你他妈找死——”
原本混在学生中的逐影者已经准备出手了，却听见那黑发少年轻飘飘地说：“每当你吟唱咒语时，都会发觉回路反应迟钝，无法流畅使用法力，对不对？”
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良久，他结结巴巴地反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波西冷笑一声：“因为你口齿不清，特别是‘si’的发音非常模糊，而这一音节几乎是所有吟唱必备的中间词——我想这位先生应该还不足以进行无吟唱施法吧？”
那个男人顿时涨红了脸，他张了张嘴，环顾四周了一圈，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好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上来。”波西转向最初提问的瘦弱少年：“共鸣三定律确实是最基础的法术理论，但其深层应用也是最为广泛的，几乎任何法术的形变都无法脱离它的桎梏——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提问。”
拉伯雷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幕：“你是怎么做到让布洛迪家族的小少爷纡尊降贵跑来教这群平民的？”
“很简单，”诺瓦慢吞吞地回答道：“他想证明自己，而我身边的其余人，现在他都打不过。”
这话虽是实话，听起来却损得要命，老爷子顿时无声地大笑起来。
随着波西轻而易举地回答了几名术士的问题之后，此时教室里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起初起哄最凶的那几个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任何一个单词，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被催促了几番，这些术士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波西站在讲台上，长出了一口气。真是累人，甚至比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对练还要累，尤其是要忍着不去痛骂这群家伙蠢货的冲动，他真不知道哥哥究竟是怎样长期容忍那群愚蠢的学生的……
正想着，一个他不曾预料到的声音忽然从空气中冒了出来：“干得不错。”
语气平铺直叙，冷淡无波，但是波西立即猛地抬起头来，惊喜地朝着那凭空出现的人影瞪大眼睛：“哥哥！你怎么来了？你是特意来为我加油的吗？”
教授：“……”
教授：“你可以这么想。”
其实就算他不亲自来看，逐影者也会将情况汇报给他，真是恰巧。
但是波西却对此感到分外满足，他有些忐忑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表现，发现没有任何差漏后，又继续开开心心地围着兄长转：“哥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十四号要打我——”
“他不会打你。”诺瓦瞥了他一眼：“如果他真敢动手，逐影者会出手的。”
明明很高兴，波西还要强行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道：“嗯，我知道哥哥会保护我的。”
“……”
教授沉默了下，决定转移这有些诡异的对话走向：“截至目前，在你看来这一批学员中有哪些人值得重点关注？”
波西愣了一瞬，他一时没想到会突变考核现场，顿时有些紧张地努力回想了下，勉勉强强地挑选道：“六号吧，这个人实力还稍微强一点吧，其余人都平庸得……不值一提。”
兄长的烟灰色眼瞳冷淡地注视着他：“只是实力问题？”
波西顿时结结巴巴起来：“怎、怎么了？”
黑发青年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有些失望似的缓缓垂下眼睛，波西顿时感到心脏一紧：“那家伙是个探子，或者卧底，他一直在旁敲侧击打听你的身份——你没发现？”

第284章 卧底
“六号”霍恩其实是王庭议会暗中培植的探子，他奉命前往黎民党盘踞的莫里斯港卧底，寻找机会加入黎民党，博得高层的信赖。一方面向王城传递相关情报，另一方面伺机而动搞些破坏。
任务初始阶段并不艰难，这群叛党尚且处于兴起之际，急需人手，尤其需要人才。霍恩凭借术士的身份轻而易举便和叛党搭上了线，这群人组建了个什么“公会”，身为一个聪明的卧底，霍恩不难看出黎民党是想借此把控民间的术士与武者力量。
不过这对霍恩来说是个好机会。他为自己捏造了一个被教廷迫害排挤、对现行体制充满怨恨的形象，故意有意无意地在几位主讲人面前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好学与天赋，小心把控在一个引人注意却又不至于令人怀疑的程度。果不其然，在霍恩快要不耐烦之际，终于有黎民党的党内人士向他伸来了橄榄枝。
他的新上司带着一种傻乎乎的天真，异常诚恳地告诉他，现在党内缺人手也缺资源，雇不起靠谱的术士教师，奈何黎民党需要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术士力量，而他的水平已经足以应付初学者了——如果他愿意出手相助，未来黎民党一定不会亏待他。
看出来了，这是群穷鬼。霍恩心里不屑地嘀咕着，甚至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普通人跑来教导一群术士——虽然那小子水平真不错，也许是家学渊源，他还暂时看不出深浅。
但是身为一名卧底，霍恩当然是一口答应了，表现得对未来的愿景激动万分。一切都顺利得过分，霍恩有信心，他能以此为起点，顺利进入黎民党的核心圈子，自内部撕咬这群叛党的咽喉，圆满完成任务……个鬼啊！
霍恩老师每天都累得双眼无神。数月过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始终都在教导初学者，一批又一批的、蠢笨不堪的初学者。每当他从中发现几个好苗子，准备私下里接近并威逼利诱着拉拢对方时，那些人便一个又一个阴差阳错着自他眼前消失，有被黎民党招纳后调离的，有宣布要离开莫里斯港的，甚至还有忽然就这么失踪的……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工作量简直是与日俱增。白天要教导三批水平不同的学生，晚上要编写基础教材，空闲时间还要跑去为黎民党“演讲宣传”，甚至忙得找不到机会向王庭传送情报，得到的工资却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而那个看似天真的上司总能用满怀期待的语气说出最苛刻的要求：“霍恩老师，您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平民术士，这件事我只能交给您了，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霍恩：“……”
他简直想破口大骂，偏偏不能被人看出端倪，只好在上司担忧的询问声中，露出快要掩盖不住痛苦与疲惫的勉强笑容。
其余人也这么累吗？霍恩在恍惚中想，他怎么觉得就他天天要死要活——黎民党这群人难道都是圣人吗？这么多的活计，这么少的工资，全靠着一腔热血……
最令霍恩崩溃的是，当他试图回忆有什么值得向王庭议会传送的情报时，他满脑子都是教案和备课笔记，还有蠢笨到快要将他气得心脏病发作的问题学生名单。
就在霍恩试图找些借口推脱工作时，他的上司忽而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担忧地说：“霍恩老师，您也知道，最近内部有些……不太好的传言，是关于探子和卧底的。”
霍恩的瞳孔微微一颤。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听，结果便听见他的上司坦诚地告诉他，党内揪出了一大批别有用心的探子与卧底，那些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就是其中一部分。
“有些人也开始怀疑起您的身份，毕竟您这样优秀，却心甘情愿选择了一份只能勉强糊口的工作……”见霍恩脸上表情出现变化，他的上司又连忙安抚道：“当然，我把那些嚼舌头的人全部骂回去了！霍恩老师工作这么努力认真，完全是因为您的高尚品德，拥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共同理想，怎么可能是卧底？”
于是霍恩只好强撑笑脸，轻快地应下了新的工作，继续勤勤恳恳地为黎民党卖力。
私下里霍恩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这群人该不会已经知道他的卧底身份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也太恐怖了——偏偏他见识过那群专门对付叛徒的黑衣人的手段，血腥异常，骇得他压根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只好继续累死累活地努力工作。
如果这个几乎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的悲惨故事能够传到骑士长伊亚洛斯的耳朵里，想必他会和人产生深刻的共鸣。
有时骑士长简直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臂，奈何他甚至只剩下了一只。
黎民党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王后的人啊？！身为随时护卫在王后身边的骑士，第不知道多少次充分发挥过往经验，向幽灵成功交付了勉强令其满意的成果后，伊亚洛斯甚至恍然心生了一种初为人父的感动……
——真是够了，这完全是在给试图推翻帝国的叛党添砖加瓦！
第一批龙骑士，第一批公立医院和公立学校，第一批改良后的工厂，甚至还有第一批武装到军队内部的新式武器……随着时间的推移，亲眼见证这个新生政党一步步向前走去的伊亚洛斯越来越沉默，看向幽灵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莫里斯港的名号，也从“被神诅咒、被奴隶把控的肮脏港口”，逐步变成了“黎明所在之地”。传说在这里没有乞丐和奴隶，哪怕是最卑微的人，只要努力工作，总能活得体面。
这一称号的威力甚至开始朝着莫里斯港之外的土地辐射，自海员工会宣布加入黎民党后，卡萨海峡已彻底被黎民党人实控。巴塔利亚高地也不太平，农民和工人起义运动简直是此起彼伏。
就在银鸢尾帝国将目光全然投射在北境焦灼的战况时，这只年轻的政党正在不顾一切地迅速成长着，仿佛一个健康胖壮的新生儿，贪婪地吸纳着周遭所有足以令其生长起来的东西，偏偏伊亚洛斯对此无能为力，他被“恰到好处”地排除在外了。
这片土地的灵魂人物压根懒得关注被他肆意压榨的卧底们心里怎么想。他的老师德尔斯&#183;拉伯雷没呆几天便匆匆返回白塔大学，时隔数月，波西&#183;布洛迪的实力终于全然恢复，而教授也打算再一次离开老巢，和人一起亲自去一趟圣巴罗多术士学院。
玛希琳已经成功成为了初级主祷级别的武者，格雷文也同样成为了高级使徒阶层，并且随时可能突破。有这两人和奥雷在，已经足以应付任何突发情况，莫里斯港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于是教授安排好工作后，便带着救世主和蠢弟弟愉快地跑路了。
波西对此感到异常兴奋。虽然失去了力量，但是这几个月几乎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只要哥哥有空，就会将他带在身边，亲手教他。
唯一讨人厌的，便是那个总能轻而易举令他破防失态、事后还冲着哥哥撒娇装委屈的金毛。
——这人居然还是个神！他感觉自己对神明的敬畏已经彻底碎成了渣。
第一次参观那个叫赛恩斯的机械工程师搞出的枪炮时，波西着实大吃了一惊。那家伙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都被磨烂了，像个潦倒的疯子，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亢奋而诡异的光。
目前市面上不是没有纯粹靠火药驱动的枪炮，可是威力大概也就只能杀只兔子麋鹿，完全比不过魔具。所以起初在波西看来，那个疯子的“杰作”没有煤精供能，没有阵法加持，就是一堆骗经费的、无用笨拙的铁疙瘩。
然而当第一枚炮弹在试验场炸开时，波西的瞳孔忍不住剧烈瑟缩了一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天的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了某种颠覆性的力量正在抖擞着破土而出。
——而哥哥管这叫“科学技术推动下的工业革命”。
波西&#183;布洛迪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说实在的，他从未想过普通人可以和术士与武者相抗衡，特别是高阶层的术士武者。但是扪心自问，假如十门炮弹围住他齐发，身为一名高阶术士，波西深切怀疑自己会被一群普通人重伤，甚至会被杀死，而这群普通人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扣动扳机，点燃引线。
一向心高气傲、不将除了哥哥之外的任何普通人看在眼里的少年天才第一次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开始真正观察这座城市所塑造的一切。以至于实力恢复的那一天，波西甚至没有自己所预想的那样高兴，甚至隐隐有些怅然。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哥哥不会继续庇佑他……
但是现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三年级首席波西&#183;布洛迪正坐在回校的渡轮里，而他的兄长正坐在他的对面，专注地低头翻阅文件。
波西快乐地恨不得满地打滚，他甚至隐隐产生了哥哥正在亲自送他去上学的幻想——当然，如果哥哥身边没有那个碍眼的家伙的话。

第285章 计较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坐落于王城附近的龙脊山脉，世界上最为庞大、最为出色、知名度最高的术士学院，由圣徒巴罗多一手促成组建，奥肯塞勒学会和各大神殿于蜜月期诞下的产物。
学院的最高机构是圣冠联席会，主要议员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和各大教廷、神殿的各位宗教领袖，这一届联席议长自然由银鸢尾帝国最为强势的教派辉光教廷的教皇、也是三位圣者之一的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冕下担任。
这里也曾是阿祖卡和奥雷的母校。逃离血色集市后，为了增长实力，也为了躲避血色公爵的追杀，二人选择隐瞒身份入学。奈何两人也只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历经了短短两年学生时光，并于期间结识了玛希琳，过着忙碌、充实、混乱但难得轻松的好日子。接下来便是阿祖卡的无信者、或者说神眷者身份被发现，并在尚未成为暴君的诺瓦的操控下引发了一系列大乱子。
教授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仗着蠢弟弟听不懂中文，他当着人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这么算来，虽然前世你的年龄更大，但应该是波西的学弟？】
【……道理是这个道理。】阿祖卡沉默了下，慢慢地说：【只是我刚入学没多久，便爆发了神罚事变——然后那位我不曾打过交道的二年级首席便莫名失踪了。】
甚至所有人都对这位年级首席的名字讳莫如深。
现在想来，大概是辉光教廷发现了诺瓦&#183;布洛迪的灵魂异样，为了一探究竟，也为了彻底独占，干脆抹除了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残留的所有痕迹，其中自然也包含血亲。
一旁暗地里咬牙切齿哥哥又在用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和那个金毛讲话的波西，突然接收到了一个来自兄长的古怪眼神。他吓了一跳，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闯祸。
虽然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但是训斥起人来那可真是……总能不吐脏字将他骂得眼泪汪汪无地自容，恨不得跪人面前自裁谢罪。
尚且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成功多活了一年的波西冲人露出了可怜惶恐的眼神：“哥哥？怎么了？”
教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唉，好歹还活着。所以蠢点就蠢点吧，就当傻人有傻福。
波西莫名感觉后背一凉。他颇有些忐忑不安地坐直了身体，浑身上下怪异的发毛感让他下意识找了个话题：“哥哥你到时候要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有几位圣者联合设下的结界的，会捕捉外来者的法术波动，普通的魔具或混淆法术在学院里是行不通的。”
说完他便懊恼地发现自己完全是在没话找话，说得都是废话——普通的法术确实不行，问题是他们中间有一位神。
他的兄长却没有嘲笑他，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学院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权贵子弟，所以应该允许带侍从吧？”
——否则这些甚至需要人帮忙穿衣服系扣子擦屁股的贵族子弟该怎样活下去？
“有，不过一个人最多只能带两位，而且不能进入教学区。”波西下意识回答道。他忽然反应过来兄长在打什么主意，顿时瞪大了眼睛，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诚惶诚恐地拒绝道：“哥你不会——！不不不，这行不通，我们可以再找找其他方法——”
为了维护贵族该有的“体面”，波西确实也有从布洛迪家族里带来的侍从。但是就算给波西八个胆子，也不敢将他亲爱的兄长当成仆人使唤。
“编造其余身份需要耗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这是最优解，我只需要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名头罢了。”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反对。”
波西张了张嘴，又憋屈地闭上了。兄长身边的金发神明正温温柔柔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波西大着胆子颤颤巍巍怒瞪回去——这又不是他提出的！问题是谁能改变兄长决定的事？他不能，那个金毛也不能。
想到这里，波西甚至油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教授压根没注意这俩人的眉眼官司。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蠢弟弟只是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任何一条有理有据的反对意见，便面无表情地敲定了这件事：“那就这样定了。”
“我是汤姆，阿祖卡是哈利，分别是负责照顾你生活起居和保护人身安全的侍从。”他像是在信口胡诌，随口便替人编出了一套背景故事：“你在莫里斯港受伤后被黎民党囚禁，最近终于找机会逃了出来。如果有师生问你，你就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波西：“……”
“怎么了？”教授皱眉盯着堂弟脸上五彩纷呈的脸色思考了片刻，忽而恍然道：“哦，你嫌这个故事不够光彩？”
也是，志得意满接过悬赏、结果狼狈逃回学校的故事确实不怎么好听。这么大的小孩最注重面子，哪怕按照对方的年龄，青春期应该已经步入了末尾阶段。
“你也可以让阿祖卡给你几剑。”他非常真诚地建议道：“大概塑造出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我想想怎样完善下……”
“不、不用了！”波西立即提高了声音，他已经瞥见了某个金毛蠢蠢欲动的手：“就按之前说得这样做吧，我觉得挺好的！”
见人挑起眉头盯着他，波西继续急切地补充道：“再怎样我也是年级首席，帝国最年轻的主祷级别术士。他们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有本事来训练场挑战我好了。”
教授带有赞赏意味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以来，这小子的心态确实成长了不少。
得到兄长肯定的波西简直快乐得要命，好不容易和人有了共同话题，他刚想继续和亲爱的哥哥说说话，聊些校园生活，结果对方又转过头去，继续和身旁的金发青年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些什么，后者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双方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放松的氛围仿佛自发形成了一个小世界，任谁都插不进去。
波西：“……”
他又开始暗地里冲人咬牙切齿。
波西不是没有试图和人向兄长“争宠”，他知道这很可笑幼稚，但是那家伙总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彻底崩溃失态，在兄长面前做出一些蠢事，事后又不由后悔不迭。
冲哥哥装可怜吧，对方甚至比他更会见缝插针，并且毫不顾及自己的“尊贵身份”，极擅长使用那张惊人的脸，轻飘飘几句话便能挑动所有人的情绪；
冲人下手吧，那可是一位神。对方曾借着观察恢复效果的名头，轻轻松松将波西揍出了人生阴影，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绕着人走的，以至于一看到那道金色的身影就头皮发麻，浑身剧痛。
波西不得不愤怒而沮丧地承认，在这场隐秘的战争中，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是他波西&#183;布洛迪是绝不会认输的。
毕竟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未来。如果这家伙敢对哥哥不好，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带哥哥跑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教授尚且不知道蠢弟弟还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带猫跑，阿祖卡倒是从那个藏不住事的小鬼脸上看出了几分，但他懒得管。
在久经世事的救世主看来，这个和教授有着血缘关系的小子尚且不成气候，所以偶尔警告教训下、不要让人生出不应有的心思就够了。教训多了倒让他显得过于斤斤计较，嫉妒心与独占欲太重，他不想让恋人感到压抑与为难。
阿祖卡回过神来，便听见自家宿敌用中文和他探讨道：【波西也提供了一些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教授资料，和你提供的相比，其中有一些出入——神罚事变的缘故。】
【没错。】金发青年垂下眼睛，温声道：【神罚事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很多学者迫于教廷，研究被迫中止——或者转入了地下。】
【但是正如我所说，我是个……‘好学生’。】他露出了一个略显矜持的微笑：【当年身为年级首席，受到了很多教授额外的信任，这才得以知道一些事。】
教授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我倒是听奥雷说过，你们两个在学校里老是打架，打坏了不少学校公物，不得不到处打工赔偿。】
听起来倒像是两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学生。
结果某人笑容不变，面不改色：【这一般是年级次席奥雷&#183;阿萨奇先生挑起的战争，我不得不应战。毕竟接受来自其他学生的挑战也是首席的重要职责之一。】
——只是很大一部分挑战地点不在训练场，而在食堂、教室、宿舍、小树林里等等一切所能想象到的场合罢了。

第286章 学院
龙脊山脉平缓绵延，高大的杉木层层叠叠，呈现出皮革质感的冷肃色调。深秋降临，短暂的燥热退却后，林间的雾气显得越发浓稠，如沾满水的丝绸，轻柔拂过树梢，还有建筑物高且尖的塔顶。
“就是他，”一群穿着绘制着葡萄藤与荆棘纹路的学院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正冲着不远处独自低头看书的金发少年小声嘀咕：“刚入学没多久的平民新生，几天前将伯劳家的小少爷狠揍了一顿，打断了那位小少爷一半的肋骨。”
“肯尼特&#183;伯劳？”有人轻声嬉笑道：“那家伙不是早就将一年级的首席之位视为囊中之物了吗？怎么被一个刚入学的平民新生给揍了？”
“这还不简单，”另一人暧昧地啧啧了几声：“伯劳小少爷以为那只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儿，谁知是只凶神恶煞的游隼。”
——不过哪怕是这群荒诞惯了的贵族子弟也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可真是漂亮，漂亮得不可思议。
被他们孤立排挤的金发少年似乎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微微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令人忍不住屏息、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淡淡弧度。肯尼特&#183;伯劳便是被这柔和清朗的笑意迷了眼，误以为此人是可以被肆意凌辱的取乐对象。
只要是个正经家族，贵族小姐不可能被允许入学男性居多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而在一大群躁动的年轻男性聚集的地方，部分容貌出众些的平民学生是甘愿用身体来换取资源的，不论男女。
至少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认为这名容貌惊人的平民新生便是下一个被追捕围猎的目标。
谈笑间，一个黑发褐肤的高大少年如鬼魂般自话题中心身旁的阴影里冒了出来，铁蓝的眼瞳警告地瞥了这群无聊的贵族学生一眼，其中隐含的森冷杀意令尚未历经太多的学生们顿时头皮一紧，纷纷装作有事要忙的模样四散开来。
年轻的奥雷轻哼了一声，慢慢收回了视线。他瞥了眼身旁继续低头看书的好友，忽然有些别扭地啧了一声：“……你不要老是这样笑，否则一些人会对你蹬鼻子上脸的。”
“怎样笑？”对方平静地抽空看了他一眼，蓝眼睛中是不再遮掩的冰冷漠然，如同幽深的海水。配合唇角那个柔和的微笑，简直看得奥雷脊骨一阵阵发凉——到底是多眼瞎的家伙才会认为这人无害好欺负啊！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换一个话题：“那个肯尼特&#183;伯劳发誓要让你好看来着。”
“让他来。”他的好友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又翻了一页，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书本上：“毕竟接受其余学生的挑战也是首席的责任之一。”
“……喂，一年级的首席选拔还没开始呢。”奥雷的脸顿时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一拳揍在那张傲慢过头的脸上：“而且你凭什么认为首席之位是你的而不是我的？”
“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年轻的阿祖卡假惺惺地故作惊讶道：“你当然可以试着打败我——只要你做得到的话。”
奈何直到他们被迫脱离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开始逃亡，奥雷依旧没有如愿以偿。
现在想来，这段时光简直是自阿祖卡离开阿萨奇谷后最为轻松愉快的时光，他所需要应对的麻烦不过是一群无聊愚蠢的贵族学生，比起之后所经历的苦难简直温柔平和、天真烂漫得不像话。
那一夜满是血与火的噩梦始终在追捕他，他只好如饥似渴地拼命汲取着所能抓住的一切养料，不断为自己披上完美无缺的盔甲，以一种不容质疑的方式撕碎了所有的成见与不甘，以至于一年后，所有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师生都知道，他们的这位平民首席是一个品学兼优、能力出众、就连性格都是温和亲切的、异常“完美”的好学生，甚至在整个建校史上都堪称绝无仅有的天才。
师长喜爱，同学崇拜，年轻的阿祖卡就像是一个陡然得到太多财富的乞丐，他拼命地搜罗着一切可能得到的“好东西”，生怕漏掉一星半点。而这个时候，他的宿敌正深陷神罚事变的恐怖阴影中，被异端裁决所抓捕入狱，被教廷视为珍贵的实验品，在彻底失去一切的悲恸中被不断折磨……
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阿祖卡猛地回过神来，恍惚间正对上宿敌那双冰凉透彻的灰眼睛。
你怎么了？那双眼睛如此询问道，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而借着宽大袍口的遮掩，悄悄抓住了另一人的手，慢慢紧握。黑发青年则沉默了片刻，反手轻轻捏了他一下，似是安抚。
阿祖卡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起来。
……这一次不同了，他成功改变了许多事，至少那个人此时就在他的身边。
情景仿佛重现了，一群站在不远处悉悉索索、交头接耳的贵族学生，沦为话题中心的年轻人，唯一不同的是波西&#183;布洛迪面前的人是脸色阴沉难看的特朗&#183;巴特曼。
“……你居然还活着。”小巴特曼情绪复杂地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而且活得好好的。”波西冷笑道，他瞥了眼自己的同学，一些人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视线，看来他的失踪令不少人心生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波西盯着小巴特曼胸前熟悉的首席徽章，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失望吗？只有我不在的日子里才能过过首席瘾的小巴特曼先生？不过我想这枚徽章大概很快就会物归原主了。”
小巴特曼愣了片刻顿时大怒，原本心中那些细微古怪的异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哦是吗，总比你不得不靠你那个普通人兄长的仁慈才能活下来的可笑故事靠谱得多！”
然后在其余学生见怪不怪的围观下，俩人又大吵了一架。小巴特曼越吵越是心惊。短短数月不见，这装模作样的小子怼人技术不知怎的突飞猛进，竟是越发犀利毒辣。
以往对方无论如何都会保持贵族式的矜持优雅，最多颇为克制得阴阳怪气几句，现在却轻轻松松将他气得额头青筋砰砰直跳。
稍作伪装的教授则站在堂弟身后，等了半天，这场小学生吵架的把戏依旧没完没了。他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巴特曼先生，布洛迪少爷此行是为了赴院长先生的约，如没有其他事的话，还请……”
正在气头上的小巴特曼立即暴躁地打断了他：“我在和波西&#183;布洛迪讲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小巴特曼忽然发觉背后一阵发凉。他颇为狼狈地猛地侧身闪躲，一道光链正擦着他的耳边，直直贯穿了他身后的石像，爆炸声中碎石飞溅，激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够了，要是不服气的话，训练场上见，我随时奉陪。”波西&#183;布洛迪抬起下巴，缓缓扫视四周的学生，眼神冷得仿佛结着一层冰霜：“当然，我一定会注意不要杀掉你们。”
“至于你，无论有什么话都请留在训练场上求饶的时候说吧。”他冲捂着耳朵惊怒交加的小巴特曼扯了扯嘴角：“现在——请您让开，您挡我的路了。”
然后波西&#183;布洛迪带着身后的两位侍从穿过了鸦雀无声的人群，向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凝聚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见鬼了。”一个学生忍不住嘀咕道：“咱们的首席怎么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他俨然已默认小巴特曼必将重新交还首席之位。
“也许是因为刚好撞在气头上了？”另一人耸了耸肩膀：“你要是将我也关上几个月，我肯定比他还暴躁。”
“他怎么敢这样吼你！”脱离众人视线的波西还在愤愤不平地小声叭叭：“愚蠢的特朗&#183;巴特曼，简直是有眼无珠！”
教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猜我为什么要伪装身份。”
“你能处理好来自学校的问询吗？”他干脆转移了话题：“不能的话等会儿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阿祖卡会使用魔法，让这些话只有你我才能听见。”
“我可以的。”波西抿紧嘴唇，有些倔强地强调道：“故弄玄虚罢了，贵族的必修课。”
黑发青年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说什么，这意思是默认了。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院长埃德蒙特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正坐在院长办公室的软椅里，缓缓搅动着杯中的银茶匙。
“布洛迪家的孩子。”对方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我想你该知道缺席了将近半年的出勤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是外出实训的三年级生也得定期回校做报告。”
“抱歉，院长先生，但我有心无力。”波西&#183;布洛迪在他面前站得笔直：“我被黎民党人囚禁了，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对方略显诧异地挑起眉头：“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放屁，波西在心里咒骂，这老狐狸肯定不是第一次听说。

第287章 靠山
当然，波西&#183;布洛迪最终还是得到了埃德蒙特院长的保留学位、特批特办的指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绝大多数学生都是贵族子弟，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很快，失踪了数月的三年级首席波西&#183;布洛迪归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
变天了。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特殊性令其注定是一个异常复杂的小型上流交际圈，如果说波西&#183;布洛迪前往莫里斯港之前，对于这位新出炉的年轻主祷该持何种态度，部分势力尚在观望中——但是现在，对方从吞噬了十二位银盔骑士的黎民党手中活着回来了，立场显然隐隐有了倾向。
二年级首席肯尼特&#183;伯劳漫不经心地抖了抖今日的报纸，在他的身旁，一名容貌精致的少年正将茶杯恭恭敬敬地推到他手边。
“小巴特曼那个废物。”伯劳少爷懒洋洋地、堪称肆无忌惮地点评着高自己一届的学长：“足足半年时间，都没有将布洛迪彻底搞死，我简直怀疑他们两个到底是在争斗还是在调情。”
周围的学生当没听见似的低下头去。巴特曼侯爵的次子可不是他们能随意评价的，对方的父亲和兄长都不是好惹的，也就只有这位伯劳侯爵之子敢如此明目张胆说人坏话。
——谁让他爹是最高军务大臣，和巴特曼侯爵一样，同为卡穆公爵的左膀右臂呢。
伯劳少爷身边那个一年级新生却傻乎乎地谄媚讨好道：“小巴特曼怎能和少爷您比呢？他就是个靠着家族庇护的懦夫——”
“……”
肯尼特&#183;伯劳哗啦一声合上报纸，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睛，定定地盯着少年秀气的脸，直到将人看得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发起抖来：“少爷，我……”
“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轻声问道：“子爵的私生子，流着娼妓的血，说出来我都觉得脏了嘴。就你这样的人，还敢比对我的家族和巴特曼家族？”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略显天真的表情，仿佛真心对此感到好奇似的，浑然不顾对于另一人来说，得罪伯劳少爷就是一场彻底的灭顶之灾——就像昨天还搂着人满嘴心肝宝贝儿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人怕得浑身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往外掉，哆哆嗦嗦半天却一个词都说不出口，伯劳异常不耐地啧了一声，仿佛实在无法忍受似的移开视线。
——丑死了。
其余几名学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番视线——只有三天，又刷新记录了，伯劳小少爷又要换新情人了。
“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伯劳干脆将自己正在看的那张报纸塞进少年的衣领里，不怀好意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只要你当着小巴特曼的面，当众询问波西&#183;布洛迪究竟是如何从那群奴隶手中死里逃生的，我就不追究你的失言。”
“真、真的吗？”对方抽噎着问。
“真的真的，谁让我最看不得美人落泪呢。”伯劳漫不经心地说，其余人略显怜悯地瞥了那喜出望外的傻小子一眼：学校里谁不知道，小巴特曼的兄长乔里尼&#183;巴特曼也是“从奴隶手中死里逃生的”，小巴特曼是不会放过这个胆敢当众冒犯家族的新生的。况且得到了乐子的伯劳少爷肯定不会为了一个玩意儿和巴特曼大动干戈，更何况这人好像只是一名初级使徒。
也许在外人眼中看来，这样年轻的使徒术士堪称前途无量。但是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要不有势力，要不有实力，否则一切自以为天才的年轻人，终究只会沦为世家大族腐烂的养料。
于是波西&#183;布洛迪莫名其妙地看着在走廊上将他拦下的一年级新生。对方似乎有些紧张，但依旧哆哆嗦嗦地说着挑衅的话，像是硬生生背下来似的。
被众多教授阴阳怪气地念叨了整整一天的波西：“……”
好烦，好想去找哥哥。
一旁本来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小巴特曼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朝四周扫视了一圈，正对上了不远处被二年级生簇拥着的肯尼特&#183;伯劳。
——好极了，他明白是谁的手段了，最近巴特曼家族和伯劳家族之间的冲突不小。
“伯劳先生，请管好你的狗。”小巴特曼阴沉沉地开口道：“不要让他不分场合地到处乱吠。”
伯劳少爷故作惊讶地挑起眉头：“巴特曼先生，此话怎讲？就算布洛迪先生不想满足可爱学弟的小小求知欲，可是这又和您有何干系呢？”
波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若是以前的波西&#183;布洛迪，身为一个纯粹靠天资与内卷出头的小镇做题家，他该为步入一场大贵族间的斗争从而神经分外紧张，满心想着如何模仿这些优雅森然的唇枪舌剑，体会贵族娴熟游走于刀尖上的微妙舞步。
至于现在，经历过莫里斯港术士公会答疑班洗礼的波西&#183;布洛迪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无聊的一群人，难道这群贵族除了内斗倾轧之外没有其他正事可做吗？
——有这功夫还不如编写一套通俗易懂的教材，多写几版人才选拔机制方案，建立一套完整的术士培养体系，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法术教学事业当中去……虽然不太想承认，其实波西还是挺享受那些平民崇拜的眼神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兄长能将他提交的“方案”少打回来几版，他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至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术士的圣殿，天才的摇篮，她正在逐渐失去圣徒巴罗多的建校初心。
“够了。”
肯尼特&#183;伯劳脸色骤变，他突然感到浑身一重，差点失态跪在地上。在主祷级别术士的沉重威压下，除了他和小巴特曼，周围那些实力远不如他的学生已经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地，脸上飞速闪过惊疑与忌惮。
所有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波西&#183;布洛迪疯了？他知不知道这条走廊几乎聚集了银鸢尾帝国大半实权人物的子嗣？！
“你们的废话真得很多。”疑似疯魔的黑发少年冷漠地抬起下巴：“我再说最后一次——看我不顺眼，训练场上见。不要搞这些恶心人的小把戏。”
“你以为你是谁？”肯尼特&#183;伯劳咬牙冷笑道：“你以为你能承担得其冒犯一个伯劳的代价？区区一个主祷——”
“那就来啊。”波西&#183;布洛迪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他一步一步朝着俊美面容微微扭曲的伯劳少爷走去：“那，就，来，啊？”
但是直到黑发少年的袍角掠过肯尼特&#183;伯劳的耳侧，现场始终一片寂静，后者的牙齿都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但他始终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于是所有人只得目送着年轻人头也不回地独自走向学院走廊的尽头，直到他的身影从容地消失在拐角处。在众人渐渐响起的嘟囔声中，小巴特曼却一言不发地皱着眉跟了上去。
……他总觉得，他的老对头好像在这一刻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那些虚假别扭的东西像是从他身上突兀消失了，脚步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松快。
这不对劲，特朗&#183;巴特曼想，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那家伙一心想着向上爬，偏偏又别别扭扭不肯放下尊严与面子，所以怎么会突然对本身没有太大冲突的肯尼特&#183;伯劳如此不假辞色？
——除非对方抱上了更加粗壮的大腿。
波西懒得管这群人在想什么。短短半年，他忽然发觉自己那群同学简直幼稚又无聊。
黑发少年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好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对这群非富即贵的天之骄子格外大方，划分的宿舍区大得惊人，足以住下多余两人了。
“哥哥，是我。”
波西小心地敲了敲门，在听见一声“请进”后，他肩膀一松，推门而入，他的兄长难得没有失踪，而是将自己埋进了文件堆。
“按照你的课表，今天你晚回来了十七分钟。”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抽空抬了起来，迅速扫视了他一圈：“有人找你麻烦？”
波西愣了一下，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哥哥你还记得我的课表时间？”
教授：“……”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很难记住的东西吗？”
波西害羞地笑了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肯尼特&#183;伯劳把我拦下了，说了几句话，不过我已经解决了。”
帅呆了，波西。他在心里满意地夸奖自己，你听起来非常可靠。
诺瓦看了蠢弟弟一眼，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话音一顿。又有人进来了，救世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溜着一个身影——定睛一看，不是小巴特曼又是谁？
“这位先生在外面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很可疑的样子。”阿祖卡平静地说，他淡淡瞥了一眼波西，似是无意地发问道：“他跟了你一路，你没发现吗？”
波西：“……”
他不敢翻某位神明白眼，只好愤怒地瞪着该死的特朗&#183;巴特曼。后者显然还没缓过神来，呆呆地看了他片刻，忽而大叫起来：“波西&#183;布洛迪！我就知道你有了新的靠山！你这个唔唔唔——！”

第288章 直觉
小巴特曼只感到自己颈上一紧，无形的压力令他说不出话，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只得分外惊惧地瞪着那个十分眼熟的青年——不仅仅是源自和死对头颇有几分相似的五官，更是因为他曾在通缉令上无数次瞧见这张脸。
谁能告诉他，黎民党的首席，帝国西区徘徊不灭的幽灵，被王庭、教廷甚至王室联合通缉的诺瓦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波西&#183;布洛迪的学生宿舍里？！
——他就知道这俩堂兄弟并非表面上不共戴天的关系，小巴特曼恨恨地想，说不定一切都是布洛迪俩兄弟演的戏，做的局，把王庭的贵族们当傻子忽悠。
“哥哥，杀了他吧。”波西不顾小巴特曼瞬间睁大的眼睛，黑着脸撺掇道：“这家伙肯定会出去乱说，不如我们当机立断……”
“唔唔唔——”
你胡扯！小巴特曼气得努力用眼睛去瞪人，贵族的底线和身段一向很柔软，哪有抓了俘虏不交涉、不讨价还价就动手杀人的！
奈何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银盔骑士几近全军覆没的那一天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的兄长乔里尼&#183;巴特曼始终讳莫如深。但是特朗&#183;巴特曼也能隐隐猜出，幽灵身边肯定有一位甚至多位强者存在，而且至少也得是一位高级主祷。
现在看来，那个曾被枢机主教救起的、狼狈的奴隶少年，那个曾安安静静站在神学教授身后的年轻助教，居然就是这位神秘的强者——这群人到底是多久以前就开始谋划了？！
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堂弟，对方正因自己在兄长面前失了面子，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你确定？”他淡淡地问道，大有只要对方一点头，小巴特曼就要人头落地的架势。
波西沉默了，他的脸上闪过迟疑。
虽说他和小巴特曼不对付已久，但严格来说终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只是互有输赢地打了几架 ——呃，或者很多架——还有几句同学间阴阳怪气的拌嘴。他看不起这位小少爷仗着家族势力在学校里耀武扬威，对方看不惯他明明身份低微却整天装模作样。
但是真要波西杀死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同龄人，一时之间他还是有些下不去手。
“……不，小巴特曼还有用。”波西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对不起，哥哥，刚才我在说气话。”
小巴特曼感到自己颈上一松，他顿时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狼狈地剧烈咳嗽起来。但是很快，他便竭力平复了呼吸，保持着贵族应有的优雅与从容，重新在众人面前挺直脊背。
“许久不见，诺瓦先生。”特朗&#183;巴特曼学着记忆中父兄的模样，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系着一个巴特曼应有的体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一别还是在白塔大学的公开课上？”
“许久不见。”幽灵缓缓地说，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冷淡地倒映着他一切惊慌的颤抖：“你的兄长可还好？”
直击要害。小巴特曼的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手心里，他逼迫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托您的福，兄长他成为了新一任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
这绝不是一份好差事。身份的尴尬性令王庭开始怀疑巴特曼的立场，王后又不可能信任巴特曼的“忠诚”，搞得巴特曼家族简直里外不是人，被该死的伯劳趁机狠狠咬下了几块肉。
那双令小巴特曼莫名生畏的灰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冷汗涔涔着几乎要发起抖来，对方才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看来他确实很忙，以至于没工夫管束你。”
特朗&#183;巴特曼的瞳孔顿时剧烈一缩。
“管束什么？”波西在一旁有些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脸色难看的死对头。他想起兄长曾断言对方有些“对于贵族来说上不了台面的癖好”，当初这家伙死活不肯透露任何一个字。
——所以到底是什么？波西学着兄长的模样，同样眯起眼睛。每每提起，对方都表现得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不同于伯劳在私生活方面的放浪形骸，以及热爱“恶作剧”的、喜怒无常的怪脾气，在骄奢淫逸成风、国王和公爵带头玩弄妓女娈童的贵族圈子里，比对起来小巴特曼居然还称得上口碑不错。波西一时之间居然也想不到这家伙能有什么癖好，以至于差点让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杀了他。
喜欢男人？和妓女不清不楚？……异装癖？
“……你这是什么眼神？！”
小巴特曼终于忍无可忍地冲着死对头低声咆哮道，那家伙仿佛在看一个变态，恨不得满脸写着离他哥远点——他又不是肯尼特&#183;伯劳那个神经病！
“没什么。”然后小巴特曼听见黑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巴特曼先生对图书馆的禁书区情有独钟，并且私下里亲自参与了一些教廷绝不允许的研究罢了。”
小巴特曼脸色煞白一片。
波西沉默了片刻，却是慢慢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失望：“……就这？”
原谅他吧，任谁在历经了两位主神准备猎杀血亲却被反杀、并被迫拥有了一位神明作为“嫂子”这种事——谁都会像他一样看淡一切的。如果突然知道死对头其实是个喜欢穿女装扮作舞女的变态，他都可能会更震惊些。
“八九不离十，而且我猜和‘无信者’有关。”作为被教廷通缉的渎神异端，教授淡定地说：“小巴特曼先生，这样看来你我倒是想到一个层面上去了。”
半年多断断续续的通信已经助他筛选出了合适的人选并进行资助，他前往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准备当面见一见几位私下里研究无信者的学者。
特朗&#183;巴特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无信者是不被允许存在的，通过研究无信者从而探求另一种共鸣方式，更是被教廷、神殿乃至所有主流术士视为异端。但凡被发现，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家族可能都保不住他。
但是此刻，小巴特曼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正是整个安布罗斯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异端头子。
异端头子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也许我有幸知道巴特曼先生资助的究竟是哪几位学者？研究进展究竟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良久，小巴特曼哑声道：“我向兄长立下过灵魂契约，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
“真的吗？”对方平静地反问道，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毫无保留地剜出了他试图狼狈藏起的秘密。
“本杰明教授，尼克罗教授，朱利安教授……”在小巴特曼越发惊恐的眼神里，这人轻飘飘地吐出了几个人名：“据我所知，灵魂契约并非绝对不可绕过的，贵族们更是钻语言漏洞的个中翘楚。”
“……”
“其中几位熟识的教授有和我夸赞过你，说你曾无偿提供过不少禁忌书籍。”黑发青年盯着他的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僵硬的、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不成形微笑：“请问这是巴特曼家族内部独有的资料吗？”
望着那家伙发亮的灰眼睛，小巴特曼眼前一黑，忽然感觉自己进了贼窝。
……
肯尼特&#183;伯劳阴沉着脸，他甩掉了跟班，连逗弄那个哭哭啼啼惹人心烦的新生都没了兴致。
自波西&#183;布洛迪回校以后，对方的态度莫名变了。以往那种源自血统的、对他的微妙敬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觉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位原本心智与实力并不相符的年轻主祷。而且最近小巴特曼也变得怪里怪气的——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让伯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黄昏已然降临，山林间秋风瑟瑟，轻柔的雾气漫过被落叶遮蔽的道路。伯劳忽然脚步一顿，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目光微闪，身形渐渐化为了雾气，脱离了原定的道路，悄无声息地朝着声源处潜行。穿过几处茂密的灌木后，伯劳的瞳孔忽然剧烈瑟缩了一下——只见之前他还在心里念叨着的波西&#183;布洛迪正狼狈不堪地倒在满是落叶的泥泞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尚在淌血的血道子，不深，但是密密麻麻遍布了手臂和小腿，看起来分外骇人。
“你让我感觉只是在浪费时间。”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清朗好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但伯劳甚至无法分辨那个声音来自哪里：“一个主祷，却对法术波动迟钝得像个瞎子，怪不得被一个阶层不如你的人跟踪了都没发现。”
波西&#183;布洛迪剧烈喘息着，他试了半天，终于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还没喘匀气，便被人嘲讽得脑子一热，这让少年鼓足勇气冲着虚空恼怒地低声咆哮：“你、你压根就不是想真心教我！”
他甚至觉得这人只是在戏弄他，顺便向哥哥邀功。
“真心？”对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我是真心教你，我会直接一根一根捏碎你的骨头，再一次一次治好，直到你什么时候在对于生不如死的恐惧中，学会究竟什么叫做——”
一旁偷看的肯尼特&#183;伯劳甚至来不及大惊失色，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一张……令他呼吸都要停滞的脸。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地上那分外眼熟的家伙，转而冲着睁大眼睛的波西恶劣地扯了下嘴角，慢吞吞地补充道：“术士的本能与直觉。”

第289章 印记
肯尼特&#183;伯劳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唯有身下的落叶发出被压碎的轻微断裂声。波西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僵在原地，感觉自己仿佛在直面一道朝他逼近着的、彻底遮蔽天穹的巨浪。
直到那双蓝眼睛从他身上缓缓移开视线，他才恍然清醒似的，哆哆嗦嗦吐出一口气来，差点把自己硬生生憋死。
那个人漫不经心地跨过了生死不知的伯劳，靴底踏在干枯的落叶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轻得仿佛一阵雾气。
波西几乎是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你杀了他？！”他结结巴巴地颤声道：“他是一个伯劳，你不能就这样——”
“怎么，打算哭着去找哥哥告状吗？”金发青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柔地说：“告诉他我是如何苛责你的，我是如何惹下祸事……”
“我才不会！”波西立即抬头瞪着他，咬牙切齿着反驳道：“你以为我是个没断奶的幼稚小鬼吗？！”
对方掀起眼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那淡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愚蠢。”良久，那个人冰冷而漠然地评价道：“如果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楚，战场上这会彻底要了你的命。”
波西愣了一瞬，理解其中含义后，一股子血液瞬间冲上了大脑，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想大发脾气，想甩脸转身就走，偏偏又不敢——他只得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战场？”黑发少年拧紧眉头，警惕地盯着阿祖卡：“你在暗示些什么？”
“你觉得呢？”对方却是将话题抛了回来：“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让你每天跟在哥哥身后追着尾巴转圈，玩过家家的游戏？”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少年那张情绪剧烈变化、完全藏不住事的脸。
这家伙天资还不错，但是从小顺风顺水惯了，外加心性软弱不定，将自己对于亲密关系的渴望全部寄托在兄长身上——奈何对方经历过的那点挫折，在救世主眼里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微风，他没有兴趣去怜悯一个缺爱的、还老试图和他抢恋人注意力的小鬼。
波西&#183;布洛迪对于教授来说还有利用价值，这也是本性睚眦必报的救世主选择容忍对方、甚至出言点拨几句的唯一原因。但是如果这小子实在是冥顽不灵……
波西忽然感到浑身一冷。他打了个寒战，正瞧见某神仿佛已经不想忍耐下去似的，准备转身就走，他咬了咬牙，忽而叫住了对方。
“……我、我很抱歉。”
阿祖卡微挑眉头，看着黑发少年在他面前终于耷拉下脑袋，结结巴巴地道歉：“您本来就没有义务教导我，我知道，这完全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
“哥哥身边的人都很厉害。”他自暴自弃地沮丧道：“只有我，什么也不会，还老是给他惹麻烦……”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用处的，阿祖卡想，或者说他的教授总能寻见发挥人才作用的正确方式——但是他才不会告诉这小子，以免让人得意忘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变强，变得更强。”波西咬牙道：“随您怎么做，我……”
“你在说些没用的东西。”金发青年冷冷地打断了他：“我凭什么继续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证明这不是浪费时间！”波西猛地抬起头来，显目的野心与不甘在他的眼瞳深处灼灼燃烧着。
他吐出一口气来，竭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严肃，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会证明，这绝不是浪费时间。”
“——况且哥哥身边多一个助力总是好的，这才是您教导我的最终原因，不是吗？”
阿祖卡盯着紧张得浑身紧绷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总算像点样子了。”他微笑着说，浑身的气势却是变得越发磅礴可怖起来。
……
肯尼特&#183;伯劳猛地睁开眼睛，他捂紧抽痛不已的额角，有些茫然地盯着眼前凌乱不堪的灌木丛。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自上方响起：“您还要在地上呆多久？”
伯劳瞳孔剧烈一缩，他慢慢站了起来，看似不紧不慢地拍掉了粘在身上的落叶：“……波西&#183;布洛迪。”
“您怎么会在这里？”他装模作样地仰头打量了一下黑漆漆的夜色：“我想现在应该是宵禁时间吧。”
“我倒要问问伯劳先生，您一个人偷偷跑来看我修行做什么？”波西冷着脸反问道：“要不是我及时收手，您现在该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是这样吗？
肯尼特&#183;伯劳定定地盯着波西&#183;布洛迪的脸，伴随着对方的话语，他的脑海里似乎确实逐渐浮现出了部分对应画面……但是直觉总告诉他哪里不对。
“您的身边……之前还有其他人吗？”伯劳忽然发问道，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波西脸上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化。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对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我总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个……”肯尼特&#183;伯劳慢慢地说，见人紧盯着自己，他忽而话音一顿，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一个令他心跳加速、仿佛即将迎接死亡的人。
……
“肯尼特&#183;伯劳？”教授的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救世主微微紧绷的下颌。
“你在前世认识他。”他仔细地辨别着对方的微表情：“而且……讨厌他？”
“准确来说，是对于一只疯狗的厌烦。”阿祖卡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诺瓦眨了眨眼睛，金发青年已经俯下身来从身后抱着他，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颇为眷恋地蹭了蹭。他犹豫了下，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头发。
“那家伙是毁了我的平静美好校园生活的罪魁祸首之一。”救世主冷漠地回忆道：“刚入校时，他先是试图戏弄我，结果被我揍了个半死——接下来便是用尽各种龌龊手段的纠缠不休。”
那位贵族少爷是他遇见的第一个“疯子”，曾被奥雷幸灾乐祸地戏称为他的“狂热追求者”。但当事人可一点都不曾从中感受到任何干净真挚的情感，反倒充斥着一种令他作呕的毁灭欲望的、堪称疯狂粘稠的不甘。
偏偏对方是位大贵族的子嗣，本就身怀要命秘密的纳塔林遗孤尚且势单力薄，本来不想惹麻烦，一忍再忍，直到那家伙疯到试图囚禁他，甚至杀了他，于是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寻了个机会，将人一击毙命——
“你……咳咳……终于还是，低头，看我了……！”
对方临死前还在断断续续大笑着，挣扎着，蠕动着，拼尽全力试图伸手去触碰他的靴尖。那种分外诡异的癫狂与渴望，着实令当时还没怎么见过神经病的少年阿祖卡产生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后来他遇见了更多肆意冲他挥洒恶意的疯子。
教授思考了片刻：“是爱欲之神的把戏？还是前世他对你本身便抱有特殊情感？”
“……我不知道。”阿祖卡将手臂收拢了些，细细嗅闻着恋人身上的好闻气味，痒得教授本能缩了缩脖子：“没办法，当时杀得太干脆利落，后来等我觉察到不对时，已经查不出太多东西了。”
“而且我也没兴趣探究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这与我无关。”救世主阴郁而冷酷地强调道：“他试图杀了我，所以我杀了他，就这么简单。”
教授赞同地夸奖他：“你做得对，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
“……”
“怎么了？”黑发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被人转过椅子来，被迫正面直视救世主的蓝眼睛。
对方忽而捧起他的脸，有些挫败似得揉了揉：“您为什么不质问我和肯尼特&#183;伯劳是什么关系？”
“……敌人关系？”诺瓦被他捏得脸颊软肉轻微变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些怀疑这家伙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我想你刚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凑上前来，恨恨地在他嘴唇上轻咬了一下。
……也好，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完全没有常人该有的脑回路，全当做是他给了自家恋人足够充沛的安全感。更何况其实他不准备、也舍不得让人体会到爱的患得患失，这份不安的苦楚让他一人承担就足够了。
但是说是这样说……
阿祖卡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自家宿敌那微抿着的、冷漠无情的可恶嘴唇，这一次他咬得重了些，以至于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教授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去推那家伙的脸：“搞什么——你又发什么疯？”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凑过来执着地细细舔吻他的嘴唇。
“抱歉，亲爱的……不过您可以咬回来。”金发青年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蛊惑意味，在他唇边低声喃喃道：“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您的所有物……”

第290章 吃醋
诺瓦皱起眉来。另一人的呼吸全部撒在他的脸上，嘴唇被磨得一阵阵发麻，总有种在哪里用力蹭一蹭、从而缓解这股直往脑仁里钻的麻痒的冲动。
他还带着眼镜，指间夹着笔，苍白的眉眼中尚且携着沉思时的锐利冷冽，掀起眼皮冷冷睥睨人的姿态不怒自威。偏偏微抿的薄唇泛着一看便是被谁细细舔吻过的湿红，还有唇角那泛着白的牙印，还被无意识似的舔了一下。
“你——！”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明显放大了，阿祖卡愉悦地想，就像只受惊炸毛的猫。他摘掉了对方的眼镜，拿走了手中的笔，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抓住那只试图推拒他的手，手指深入指缝，握紧，抓牢，以便更加深入且贪得无厌地肆意亲吻他的恋人——最后顺理成章地被忍无可忍的宿敌重重咬了一口。
救世主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中逐渐浓郁起来的血腥味，低笑着凑过去，在那因急促喘息而微微张开着的、同样沾染了几滴血渍的嘴唇上温柔地亲了一下，又是一下。
“您怎么这样心软？”他低声笑道：“我可是在欺负您呀，明明可以咬得更用力些……”
教授正在努力平复着呼吸，顺便抽出手来，狠狠擦了一下自己发麻的嘴唇，闻言忍不住抬起头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狠狠瞪了那明明被他咬破了嘴唇、结果还一脸愉悦的疯子一眼。
“我没有心软，都出血了。”他黑着脸骂人：“难道你的痛觉神经不正常吗？还是说你有见鬼的恋痛癖？”
“我听不太懂，先生。”结果那家伙笑眯眯地回答道：“不过但凡是您给予我的疼痛，我很高兴能够亲自承受它。”
他愿意跪在独属于他的暴君的王座前，心甘情愿地接纳月亮的一切暴虐、傲慢、冷酷与疯狂——然后化为世间最温柔也最为险恶的潮水，谋逆着将双方一同彻底吞吃。
教授沉默了片刻，忽而向人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金发青年的衣领，逼人一手撑着椅背，被迫向他俯下身、低下头来。
明明被人彻底笼罩在晦暗的阴影里，他却完全无视了潜在的危险，显得格外镇定自若，脊背笔挺，仿佛他才是操纵一切的主宰者。
黑发青年先是用拇指重重擦了一下那形状优美、唇线温柔上挑着的嘴唇，将那些溢出来的血水粗暴抹去。随后指尖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仔细摸了摸对方嘴唇内侧明显被咬破的黏膜。
“口腔溃疡你就老实了。”教授收回手，捻了捻指腹上的唾液，垂下眼睛冷冷地说。
见救世主还一脸无辜，大魔王又面无表情补充道：“到时候我再抓些蟑螂碾碎了榨汁给你灌进去，有奇效。”
阿祖卡：“……”
阿祖卡：“我承认我被您威胁到了，先生。”
阿祖卡：“好可怕。”
“那就在发疯前多想一想。”诺瓦拧着眉头教训他：“疼痛是身体为了避免遭受更大伤害的预警与保护机制，你不该——”
被抱住了。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家伙好像很委屈似的，膝盖抵在两腿之间，半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使劲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以至于承载了两个成年男性体重的座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到底怎么了？”他犹疑着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我只是在开玩笑，你还有治愈法术，不会真让你吃蟑螂的。”
但是那人只是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教授回忆了片刻，发现异样似乎出现在关于肯尼特&#183;伯劳的话题上。尽管他依旧不明白，也无法理解，究竟是哪一点引起了这家伙的莫名情绪，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给了他提示……
“……好吧。”正在趁机吸猫的阿祖卡忽然听见自家宿敌仿佛十分无奈般地叹了口气。对方将他从自己身上揪起来了一点，用那双剔透的灰眼睛十分庄重地盯着他。
“我现在质问你。”他的宿敌严肃而一字不落地重复道：“你和肯尼特&#183;伯劳是什么关系？”
“……”
怎么办，他居然罕见地产生了某种……欺负人、甚至是玷污人的负罪感。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家伙忽然在他脸上胡乱地亲了几下，然后他抱得更紧了些。
“什么关系也没有。”对方闷闷地说：“他甚至不配成为我的敌人。”
“哦。”诺瓦在人怀里慢慢眨了眨眼睛。
“抱歉，是我不好，刚才是我有些想看您吃醋的模样。”救世主将额头抵在另一人的额头上，坦诚而温柔地低声道：“我不该为了满足我自私的占有欲与掌控欲，为了减轻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焦虑，从而幻想着让您也因为这段感情产生不理性也不愉快的情绪。”
“但您只是……理所当然地站在我这一边，连一秒钟怀疑都没有。”他无比虔诚地吻了吻恋人的眼睛：“我感动于您对我的信任，也为我的卑劣而自责……请您原谅我，我的先生。”
教授愣了片刻。他想了想，慢慢拍了拍另一人的脊背：“……抱歉？”
抱着他的手臂顿时收紧了一瞬，黑发青年难得有些迟疑地小声问道：“我似乎让你感到了……不安？”
“……”
“你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明白正常恋人是如何相处的。”他仰起头来，试探着慢慢亲了一下另一人微抿的嘴唇：“所以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请你指出来，纠正我，教导我，我会在可行且不违背大局的前提下尽量改正。”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我哪里说错了？”诺瓦慢慢皱起眉头。
“不，您可真是……”金发青年似乎在强压着某种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的下颌十分明显且隐忍地紧绷起来，竟显得有些骇人。
“现在，亲我。”阿祖卡低声命令道。
……这都是他的宿敌自找的，他冷酷地想。
……
小巴特曼突然发觉自己似乎被软禁了。
不，他没有遭受任何人身方面的胁迫，只是他的活动范围被彻底限制在了学校里。
他想和家里悄悄通气，结果刚刚鬼鬼祟祟地掏出水晶球，水晶球便在他的手中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渣，独留他一人在明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汗直冒；试图让人帮忙带口信的同学或侍从，第二天面对他的暗示时满脸莫名，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悄悄邮寄出去的信件，不到一晚上，又原封不动地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
三番五次下来，小巴特曼终于彻底崩溃了。趴在断头台上、等待铡刀落下的折磨让他忘了忌惮与蛰伏，逮住唯一能接触到的知情人波西&#183;布洛迪便是破口大骂：“你那个堂兄到底他妈的要干什么？是死是活给个痛快不行吗？！”
结果还没等他的手抓住那小子的肩膀，对方忽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应激般猛地一抓一扭，硬生生将小巴特曼的手拧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你他妈——嗷！”
末法时代的术士不复诸神时代的荣光，为了活命，多少也得学些体术的，只是单论体术比不上武者那样强悍罢了。小巴特曼自认自己身手不弱，结果居然被一个看起来颇为瘦弱的少年拧得嗷嗷叫。
波西忽然回过神来，正对上死对头扭曲崩坏的五官。他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手，有些别扭地绷着脸警告道：“不要从背后忽然靠近我。”
他已经彻底应激了，鬼知道那位神明在不和他产生任何身体接触的情况下，是怎样做到凭空将他揍得半死的，以至于一听到耳侧出现异样风声便立即头皮发麻。
黑发少年轻咳了一声，冲捂着手腕嘶嘶抽气的小巴特曼扬起下巴：“等需要用到你的时候，哥哥自然会找你。”
“用到我？”特朗&#183;巴特曼差点被他气笑：“您以为一位巴特曼是摆放在餐桌上的餐刀吗，还能等待那位尊贵的先生随意差遣使用？！”
“难道不是吗？”那小子高傲地扬着下巴，故作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小巴特曼：“……”
——布洛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不是！
教授忙得很。
小巴特曼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甚至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一个只要堵住校门架起一架机枪便能绑架大半王庭二代的落脚点——开玩笑的。
有救世主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见了一些人，也有一些人来见他。
在此期间，这些被默认为帝国未来的年轻人们尚且每日重复着上课、作业、协作与坑害、吵架与斗殴的美好校园生活，外界的风雨暂时还不至于劈头盖脸砸在他们头上，但是只要稍微敏锐些的，便足以瞧见乌云早已笼罩了所有人的头顶——直到第一声惊雷在耳侧炸响，惊醒了浑噩的世界。

第291章 沦陷
自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入侵北境之城以来，短短不过半年，霜语山脉以北，银鸢尾帝国约五分之一的领土已全部陷入战火当中。交战双方在易守难攻的冰牙隘口展开漫长且血腥的拉锯战。
银鸢尾帝国的作战思路很简单——举国之力拖延时间。只要拖到北境漫长险恶的冬季降临，没有任何人类能在狂暴肆虐的巨型暴风雪中交战，那只贪婪的冰霜巨龙将不得不缩回它冰天雪地的巢穴中，而疲于应战的银鸢尾也能够得到些许喘息之机。
死守冰牙隘口，这是已经疲惫不堪的前线士兵们日复一日所能得到的唯一命令。否则一但费尔洛斯大军穿过隘口，失去了霜语山脉的保护，帝国南部那些更加繁荣富庶、人口众多的地区，甚至连王城阿玛卡蒂奥都将彻底暴露在冰霜巨龙的利爪下。
但是就在漫长冬季即将降临的一个月前，银鸢尾帝国三位圣者中唯一的武者，负责坐镇北境的伦斯贝阁下死了。
前线的所有士兵都声称他们亲眼瞧见了圣者的尸体——朝向天空穿刺的冰刺取代了武者的脊骨，血水顺着冰刺顶端淌了下来，染得上红下白，尸体几乎彻底和冰层融为一体，可能只有等到来年冰雪消融时，才能将对方殓尸安葬。
能够杀死一位圣者的，唯有可能是极北之国弗尔洛斯唯一一位圣者，萨尔瓦多。
消息传出后，一大沓如雪花般的信件飞入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起初为了安抚民心，这些来自各种特殊渠道的信件还只是密信。但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坏消息将彻底难以掩藏了，无论报纸上的胜利标题写得有多么夸张，战线的推进永远比战绩的叫嚣更有说服力。
冰牙隘口火速失守，费尔洛斯的大军没有立即占领冰牙隘口之下的富饶小城落日城，将其作为入侵南域的起始点，反倒派出了一只由雪狼骑兵组成的精锐部队绕过主战场，沿着人迹罕至的霜语山脉东麓裂谷南下，行踪直逼王城。
待到因失去主帅而慌乱的银鸢尾士兵重新发现这只骑兵的行踪时，对方距离王城甚至仅剩三天路程了。
更恐怖的是，圣者萨尔瓦多和他豢养的冰霜巨龙白噩梦不见了踪影，这意味着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
银鸢尾帝国仅剩的两位圣者中，辉光教廷的教皇已经年老，王庭守护者桑卓性格古怪，而且目前徘徊于南域边境巴兰朵城中。
要知道阿兰部落的圣者塔隆和小王子哈迪在莫里斯港莫名失踪，不久后卡戎王病死在王位上，大王子尼特继位，发誓要整合短暂陷入混乱的灰域联盟 ，为了“失踪的弟弟”向银鸢尾人复仇。
银鸢尾帝国绝不能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因此帝国默许了对方的离去，试图依仗这位女性圣者的存在，震慑疑似拥有一位圣者和一位愚蠢新王的灰域联盟——但也意味着目前王城仅有一位年老圣者坐镇，还是教廷的人。而王城里的国王、王后与大贵族们随时可能面对一位年富力强的圣者，以及一只实力几乎和圣者相当的巨龙。
在如此严峻情形下，银鸢尾帝国的统治阶层屈服了。收到情报的第二天深夜，一架并不起眼的马车碾过了阿玛卡蒂奥古老的石板路，有人为它打开了城门，让它悄悄离开王城，朝向霜语山脉的方向匆匆赶去。
一个月后，当冬季的第一场初雪降临之时，噩耗传遍了全国上下。银鸢尾帝国霜语山脉以北的土地被割让给了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并将向费尔洛斯王室并交付一笔巨额赔偿金，按照人头计算，分担到每一个银鸢尾人身上足足有三十枚铜币，以此换取费尔洛斯全体军队退回冰牙隘口。
一些报纸恬不知耻地将其鼓吹为“和平契约”，但是由奥肯塞勒学会把控的报刊异常严厉地斥责了王室的作战失误与软弱退让，黎民党的首席诺瓦先生更是直接以本名公开登报质疑，王室是否拥有在不召开绽放会议、举行全民公投的前提下，便决定向外族割让足有五分之一大小的国土的权利。
全国上下要求重新召开绽放会议的呼声越发高涨。
在此之际，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白塔大学的校长，自白塔镇暴乱以来沉寂已久的猫头鹰再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
学会数名德高望重的学者联合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数名教授统一公开地向宗教界发难，宣称“无信者”并非教廷与神殿长久以来宣传得那般“不可靠近”，多种被封禁的史料皆可证明，初世纪的先祖修行时便是无信者，而他们中最出彩的人成了神。
这一观点着实骇人听闻，但有《神史》中的观点“神即人类”打底，似乎还不至于毁灭全体术士的神经。
“……我们怀疑来自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便是一名无信者，神史中曾经操纵冰霜的神明皆被证明已然陨落，若人只能从信仰中得到共鸣的力量，在诸神陨落的如今，我们的敌人究竟信仰着哪一位神呢？”
辉光教廷对此的回击是教皇亲自出面，痛斥奥肯塞勒学会的研究是“亵渎神明的异端邪说”，并宣布将严厉审判所有参与此次亵渎事件的学者。但是这些人似是早已找好了退路，在异端裁决所堵住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和奥肯塞勒学会的大门之前，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穹顶之下，无形的阴翳笼罩着所有人，但凡提起前线战况与教皇谴责的字眼，便立即会引来旁人警惕的打量目光。
消失的师生越来越多，有些是被家族接回去的，有些则是彻底不知去向。
小巴特曼双眼无神地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汤匙，却压根没有品尝出来食物的味道。严格来说，他似乎、大概、也许、好像为了这场混乱“被迫”出力，提供了不少人脉关系，以及部分来自巴特曼家族珍藏的珍贵秘史。
但是他甚至没心思去思考当他的大哥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真得动手杀了他，贵族家族自顾不暇，所有人都忙于重新洗牌站队。
“巴特曼先生。”
小巴特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肯尼特&#183;伯劳那张同样看起来黑沉沉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冲人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伯劳先生，好巧，伯劳家族居然还没有让你退学回家？”
身为最高军务大臣，伯劳首当其冲遭到了王室的责难。王后差点以此为契机，将伯劳侯爵以叛国罪送上断头台，最终以王室实控军中要职为交易，只是停职待处理，勉强保下了伯劳的项上人头。
这场大败闹得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卡穆公爵都隐隐决定舍弃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经显赫一时的伯劳家族彻底完蛋了。
“回去也是死。”肯尼特&#183;伯劳在二人周围设下了结界，闻言神经质地冷笑道：“和伯劳有过深仇大恨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恐怕还不如学校中安全些。”
小巴特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若是少招惹些情人，说不定都不会这样整天战战兢兢，生怕被哪个负心过的情人半夜割掉老二。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将诛心的话说出口，以免彻底刺激到这隐有癫狂之态的疯子。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没好气地说：“难道你天真地指望同样自顾不暇的巴特曼家族为你伸出援手吗？”
“不。”肯尼特&#183;伯劳古怪一笑：“我希望你能替我引荐波西&#183;布洛迪。”
“……”
见小巴特曼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伯劳紧盯着他，漫不经心地鼓着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角度：“不愧是曾经一眼看中还是亚德兰王子的卡西乌斯一世的巴特曼家族，啧啧，两头下注啊。”
小巴特曼眉头紧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得了，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肯尼特&#183;伯劳忽而侵身上前，一把揪住了小巴特曼的衣领，泛着红血丝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后者，声音压抑得几不可闻：“谁不知道波西&#183;布洛迪的堂兄便是黎民党的幽灵？谁又不知道那位幽灵便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之一？！”
小巴特曼茫然地看着伯劳，他甚至忘了诅咒对方完全不符贵族礼仪的粗鲁：“他……是吗？”
肯尼特&#183;伯劳：“……”
他面无表情地放开了小巴特曼，优雅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最好祈祷你的兄长乔里尼&#183;巴特曼始终活着。”
“但凡巴特曼家族落到你的手里……”他露出了一个虚假的假笑，吞下了余下不言而喻的尾音。
小巴特曼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你他妈神经病吧？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而且谁不知道我和波西&#183;布洛迪那小子不共戴天，见面就打架？！”他梗着脖子冲人骂道：“你他妈的直接找他去啊，找我干什么？！”

第292章 特权
幽灵，徘徊于帝国天空的幽灵，于混合着血水的煤灰之上漫步。
帝国的所有者们知道他的姓名，知道他的样貌，知道他的过去——但是他们永远无法猜测他的所思所想，无法捕捉他的未来，甚至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类，还是一个被愚妄者们集体称颂的虚影，他们抓不住他。
肯尼特&#183;伯劳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吞下口中因紧张而产生的苦涩。其实他也只是在赌，但他没想到他真能瞧见这位传奇般的黎民党领袖。
对方身陷牢狱之灾的报道仿佛尚在昨日，如今此人却率领着一群奴隶，于帝国西境扬起旌旗，胆大妄为地朝向教廷、王庭甚至王权发出了撕碎旧幕的宣言，轻而易举地煽动起响彻整个帝国的高呼。
况且他还这样年轻。
幽灵没有率先开口，他只是坐在玻璃窗下的桌前，月亮照亮了他的发丝轮廓，却让他苍白的脸潜藏在阴影深处，唯有镜片后一双几近透明的眼睛反射出冰冷明亮的微光。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简直令人屏息。
波西&#183;布洛迪其实有着一张堪称精致的脸，如果他不是年级首席的话，这样漂亮却家族势力衰微的少年，也将是肯尼特&#183;伯劳狩猎取乐的目标。
但是玩乐归玩乐，一个伯劳绝不能是个被下半身夺去大脑的傻子。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惹不起，甚至连招惹的心思都最好不要升起分毫。因而哪怕恍惚了一瞬，表面上肯尼特&#183;伯劳依旧异常恭敬地向着同样有着布洛迪家族特征的、看起来有些文弱的黑发青年俯下身来。
“幽灵先生。”
……可惜了，这人虽然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却不是现在的他能招惹的。
黑发青年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毫无寒暄之意地开口道：“你是代表家族而来，还是代表个人而来？”
竟似是已然看透了他的拜访目的与所思所想。
莫名的巨大压迫感中，肯尼特&#183;伯劳的后颈不由泛起了一层潮湿的冷汗。他苦笑道：“我的父亲尚且身处王城监狱中，难道您对伯劳为何会沦落到如今下场一无所知吗？”
这是在暗示他在伯劳家族的衰落中横插了一脚。诺瓦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冷淡地回应道：“伯劳只是在承担应该承担的代价罢了。”
关于银鸢尾军队严重的贪腐问题，伯劳可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像曾经的布洛迪家族一样，伯劳也曾为了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如今我们所依附的土壤，我们所效忠的主人，亦成了毁灭我们的凶手，吞吃我们的食客。”肯尼特&#183;伯劳咬牙暗示道：“可是假如伯劳不想沦落到如此下场呢？”
那双灰眼睛忽而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肯尼特恍然以为自己被彻底剖开肚腹，将五脏六腑全部袒露在月光下。
“哦，你想两头下注？”他轻飘飘的、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时之间被这毫无贵族风范的、偏偏分外熟悉的犀利直言梗得心脏一突，肯尼特僵着脸假笑道：“巴特曼能做的事，伯劳也能做。”
……这家伙果然误解了什么，教授眨了眨眼睛。
“恕我直言，如今的伯劳没有这个资本。”黑发青年优雅地往椅背上一靠，被手套包裹住的双手懒洋洋地在面前交叉着，傲慢得仿佛一位正在召见臣民的君主。
无视了肯尼特&#183;伯劳越发苍白的脸色，他毫不客气地冷嗤道：“和小巴特曼相比，你似乎聪明那么一点儿——偏偏我这里不需要自作聪明的聪明人。”
肯尼特&#183;伯劳慢慢捏紧了手心，指甲几乎插进肉里。眼见对方偏过脸去，似乎准备送客了，他终于放弃了那些隐晦的弯弯绕绕，选择单刀直入：“黎民党想要借助绽放会议进入帝国权利中心吧？”
对方果然沉默了。黑发青年缓缓坐直了身体，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了些许兴趣：“继续。”
“第三议会势单力薄，无论你们能召集多少平民代表，就算加上奥肯塞勒学会的所有票选，依旧无法和第一、第二议会相抗衡。”见人一言不发，肯尼特&#183;伯劳越发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但是伯劳家族至少能够煽动第二议会大致五分之一的上层议员，外加十名下层议员。不是所有贵族都满足于现状的，相信诸位同僚将很乐意为了改变现状，投出自己手中的一票。”
“空口无凭。”对方冷漠地说，肯尼特&#183;伯劳却心里一松。
“这是自然。”他站起身来，优雅地向人俯下身来：“伯劳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前提是伯劳不会在此刻衰亡。”
……
肯尼特&#183;伯劳离开了，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教授面无表情地蜷在椅子里，手指轻轻点着嘴唇，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没说真话。”
一个声音自他背后缓缓浮现，诺瓦眨了眨眼睛，轻轻唔了一声：“我知道。”
“伯劳大概率是想靠出卖我们，从而向王庭换取生存机会——小概率确实在两头下注。”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睛：“不过空头支票换取口头承诺，谁也不亏。”
所以干脆将计就计，他不怀好意地想，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吃得盆满钵满，谁落得一场空。
阿祖卡低笑一声，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清晰瞧见自家宿敌脸上微妙的得意，坏得很，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后颈：“您从威胁小巴特曼开始，便已设想到了这一步棋？”
黑发青年矜持地颔首：“顺势而为罢了。”
“依据目前肯尼特&#183;伯劳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我倒觉得前世爱欲之神插手的可能性大了一些，尤其是后期——不过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听说过此人逼迫学生自杀身亡的传闻，而且极大概率是真的。”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转移了话题：“话说这种短暂的合作会令你产生不适吗？”
阿祖卡微微一愣，眼神柔和了起来：“不会，先生。我分得清感观和利弊，也不会混淆时间点，这一方面您不必顾及我。”
——他只会在人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再悄无声息地彻底处理掉，处理得干干净净。
救世主温柔微笑着垂下眼睛。
别以为他没有看见那只疯狗看人的眼神，简直熟悉得令人作呕。有些人天生就喜好将强大美丽的东西拖拽下来，然后死死扼杀在自己的掌心里。
——可惜他绝不允许。
教授尚不知道身边人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血腥的画面，他只是吐出一口气来，展开了猫头鹰发来的信件：“……他们准备搞票大的。”
这是原话，土匪似的。
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在得知自己死期将至之时，竟像是即将放下重担，洒脱得不像样子。这半年以来，诺瓦在对方的引荐与帮助下开始深入学会的核心事务，逐步接手那些隐秘庞大的人脉网络。
学会中同样拥有激进派和保守派，其中不乏一些德高望重、门徒众多的老人。激进派想要一场颠覆性的革命，和迫害学者、干扰世俗的教廷对抗到底，而保守派只想维系现状。
不过好在外界的巨变令他们更加快速地团结了很大一部分人，战争的阴影笼罩了帝国，不论是与外族的战争，还是内部的纷争。为了自保，为了活命，为了谋求更多出路——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猫头鹰那手张牙舞爪的字迹：“最新消息，辉光教廷内部已经在准备签署《净化令》，要求教皇发动百年不曾发动过的圣裁，对于支持“神即人类”学说的支持者们进行无差别清洗。”
“困兽之斗。”他语气冰冷地点评道：“这群教士连装都不打算装了，看来他们真得被逼到了绝路。”
“无所谓了，混乱才是新生的最佳摇篮。”阿祖卡轻笑一声：“需要我联络帕瓦顿&#183;米勒主教吗？我想他对教皇之位应该很有兴趣。”
当然，教皇的宝座在未来究竟含有多少含金量，那可就说不定了。
“需要。”教授赞赏地点了点头，他很高兴有人迅速跟得上他的思路：“而且又得靠你亲自盯着，辛苦了。”
但是对方不说话，就在诺瓦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时，面不改色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诺瓦：“……”
最新发现的坏毛病，他面无表情地想，男主这人谈正事的时候会忽然不正经一瞬，结果做些不正经事时又故意正经起来，恶劣得要命——他都不想回忆起不久前对方一边在办公椅上抱着他，慢条斯理地转圈按揉他的小腹，一边趁着他失神发抖时在他耳边严肃讲些正事，还非要逼他哽咽着发表意见的混账模样。
但教授终究还是顿了顿，抬起头来，在金发青年温柔弯起的唇角亲了一下，简直是肉眼可见的敷衍，但是对方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继续和他讨论具体计划。
……不过好在这家伙始终很有分寸，教授想，毕竟不曾真正耽误过正事，那就全当是恋人的特权了。

第293章 无耻
王城之内，辉光教廷现存的枢机主教齐聚于阿玛卡蒂奥大教堂的议事厅。除了铺着白色天鹅绒椅垫、雕琢着七重圣冕的鎏金教皇圣座之外，一共有五把沉重奢华的巨大座椅，屹立于描绘着精美黄金百合花纹的地砖上。投射下的五道巨大影子在枢机主教们的身后拉长，与水晶灯照耀不到的角落阴影融为一体。
随着日影西斜，那些透过彩绘玻璃洒在石砖上的明艳色彩逐渐褪色，只剩下斑驳的暗红，宛如干涸的血渍。其中一把座椅是空置着的，它本该属于死去的枢机主教但丁&#183;马休斯。其余四位枢机主教的目光偶尔会交汇于那如棺椁般沉默的巨大座椅上，随后又心照不宣般地轻飘飘滑开。
伴随着钟声敲响，银鸢尾帝国现任辉光教廷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冕下出现在了圣座之上。所有枢机主教不约而同一齐起身，向着教皇冕下俯身行礼。
“愿光明与你我同在。”老教皇回应道。
老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厅堂之内显得格外刺耳。比起上次会面，他看起来似乎愈发枯瘦了，哪怕整个人都裹在层层叠叠、奢华繁复的教皇袍里，依旧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白色蜡烛，唯有头顶的金色圣冕和有些浑浊的眼睛依旧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教皇用干瘦的手指抓住了权杖，权杖底端与地砖相互撞击，发出了空洞悠远的回响。他的声音也一同在厅堂里回荡着，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诸位尊敬的枢机主教，我们齐聚于此，正是因为辉光教廷已然陷入了被异端围攻的危难境地。”
“与其说是异端，不如说是一群魔鬼，和被魔鬼蛊惑的大批愚民。”枢机主教维特波厌恶地说，他负责辉光教廷的财务总管：“奥肯塞勒学会背弃了在圣徒巴罗多面前许下的诺言，我们有必要发动圣裁，让这些叛徒重新回想起玷污吾神威名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
“仅仅发动圣裁依旧无力扭转局面。”另一位负责教廷传教事务的枢机主教瓦勒里安出言反驳道：“被学会蛊惑的人满心想着如何为了‘真理’而献身。将那些学者直接丢进异端裁决所，只是在助长学会的威名，反倒显得教廷心虚气短——难道我们又要重演一次白塔大学的失败经历吗？”
厅堂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说到白塔大学时，诸位枢机主教的目光不由滑向帕瓦顿&#183;米勒的方向。为了镇压一名文弱的大学教授带领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组织的暴动，居然间接导致两位枢机主教一死一伤。
少数知情者知道这是“神明”的缘故。但是不知情者难免开始质疑教皇冕下对这位“无尘之光”的过度宠爱与信赖。
帕瓦顿&#183;米勒沉默不语，他才三十几岁，在一众生着白发、皱纹浮现的老人中显得尤为醒目。
教皇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他摆了摆手，一名白衣教士悄无声息地上前，递上了一杯茶水。老人端起茶水慢慢抿了一口，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着，底下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
“维特波，你对吾神的忠诚令人敬佩。”老人缓缓地说：“还有你，瓦勒里安，你的谨慎同样不无道理。”
“帕瓦顿，我的孩子。”教皇忽而看向了帕瓦顿&#183;米勒的方向。
“你和黎民党的首席幽灵打过交道。”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据可靠消息，猫头鹰有意将他当做奥肯塞勒学会的下一任会长培养，你认为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诸位枢机主教不由惊诧地对视一眼：那个年轻人才多大岁数？对方甚至没有加入奥肯塞勒学会——就算能力再怎样出众，猫头鹰怎么会将学会交给这么一个外人，一个毛头小子，而非自己的嫡系势力？
帕瓦顿&#183;米勒无视了其余同僚的异样目光，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沉声道：“幽灵很擅长借势而为，也很擅长蛊惑人心。我恐怕他会选择此次战败来大做文章。”
“至于我们……”帕瓦顿&#183;米勒的话音忽然截住了，俊美的脸上闪过些许为难之色。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苦笑道：“本人才疏学浅，还请诸位同僚不吝赐教。”
老教皇微微点头，慢慢移开了视线。其余几名枢机主教则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眼神——这位年轻的同僚居然没有趁机在教皇面前表现自我，他们本想借题发挥狠狠坑人一把的，结果没了话头，只好另寻机会了。
待到所有枢机主教离开了议事厅，教皇忽然叫住了帕瓦顿&#183;米勒，令他单独留了下来。
“帕瓦顿，吞吞吐吐可不像是你的风格。”老教皇目光慈爱地望着这位“无尘之光”：“我知道你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是什么令你放弃了在吾神面前坦诚相告？”
帕瓦顿&#183;米勒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感动的神色：“冕下……”
“你最近处境艰难，不得不步步谨慎，这我都知道，也都理解。”老人叹了口气：“不过此处没有外人，你可尽管直言。”
年轻的枢机主教看起来彻底被他打动了。他沉默了片刻，恭恭敬敬地冲教皇俯下身去：“冕下，接下来我之所言皆出自肺腑，但若是有失礼或冒犯之处……”
教皇点了点头：“我绝不怪罪。”
“冕下，依据奥肯塞勒学会和幽灵等人提出的异端学说，不论‘神即人类’，亦或是‘人可成神’，终究质疑的还是吾神的威能。”帕瓦顿&#183;米勒沉声道：“但若请吾神在大众面前现身，展现神迹，想必一切流言蜚语皆会顷刻破灭。”
尽管不知道那位新神为何始终不肯在大众面前展露神名，不过只要光明神于众人面前现身，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所有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依旧活着，辉光教廷背后依旧有神明撑腰。全帝国有歪心思的都必须得重新掂量掂量，他们是否有勇气去攻击一位活着的神明，和活着的神明庇佑的教廷作对。
议事厅陷入了一片令人屏息的沉默。
帕瓦顿&#183;米勒恭敬地保持着俯身的姿态，教皇没有叫他起身，他便一动不动。
常理来说，神当然不是想请就请的，一般只有在教皇更迭、新教皇举行继任仪式时才会举行盛大的降神典礼，由光明神亲自现身任命下一任教皇。
众所周知，辉光教廷的教皇是终身制。只有老教皇逝世了，才会选取下一任新教皇，上一次继任仪式还是五十多年前——这和诅咒现任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赶快去死没什么区别。
良久，教皇摆了摆手，示意枢机主教起身。他同样撑着权杖缓缓站起来，踱到帕瓦顿&#183;米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孩子，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所以我不愿在众人面前提起，冕下，我宁愿另寻他法。”帕瓦顿&#183;米勒苦笑道，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克制的哀伤：“我想我得首先尝试聆听吾神的旨意，然后再做打算。”
自从光明神最后一次以“不敬神明”为借口对他进行严厉的惩戒之后，对方其实已经许久不再搭理他了。帕瓦顿&#183;米勒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和那位神秘的新神有无关联。
但他明面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呈现出身为拥有神印的神明宠儿的矜持与自信。
老教皇没有表露太多情绪，挥了挥手便示意他退下。帕瓦顿&#183;米勒恭恭敬敬地退出了议事厅，直到周围彻底空无一人，他脸上那些夹杂着些许悲伤与焦急的真挚情感这才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沉思着，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直到重新将门锁好，余光偶尔瞥见了沙发上的阴影，枢机主教这才忽然觉察到哪里不对。
帕瓦顿&#183;米勒的瞳孔剧烈一缩，他差点当场动手——直到瞧见了那双异常熟悉的烟灰色眼瞳时，他才勉强按耐住回击的本能，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快速搜寻了一番四周，随后果然在不速之客的背后瞧见了那位金发神明的身影。
熟悉的糟心，枢机主教面无表情地想。好不容易哄走了随手能将他碾死的光明神，应付了比狐狸还要狡猾的老教皇，结果现在居然又得对付两位的升级版。
糟心玩意儿一号懒洋洋地霸占了他的沙发，双腿嚣张地交叠着，随手翻阅着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教廷内部文件，毫无客人应有的美德。一想起此人向他要钱的无耻嘴脸，帕瓦顿&#183;米勒就开始隐隐胃疼。
糟心玩意儿二号则优雅地站在黑发青年身后，仿佛一位忠心耿耿的骑士，或者是一只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可怖怪物。
“教廷的守备比我想象中还要松懈。”黑发青年头也不抬地说，漫不经心地抖了抖手中的文件。

第294章 贼船
帕瓦顿&#183;米勒：“……”
对于一位神来说，世界上绝大多数密所对他来说可不皆如出入无人之境。但是他明智地没有反驳，而是恭敬地向着黑发青年、连带着对方身后的那位存在俯下身去。
“夜安，尊敬的阁下。”
也不知这份尊敬是针对幽灵的，还是针对那位神明的。
“夜安。”教授眨了眨眼睛，随手将打发时间用的教廷密件丢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表现的慵懒自在得仿佛身处自家客厅的壁炉前，恨不得下一秒便伸长爪子伸个懒腰。奈何其余二人中，一人满脸纵容，另一人则对此毫无办法。
“我听到了一些好消息。”黑发青年的身体向前倾斜一些，用那双灰眼珠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枢机主教的面部表情：“‘无尘之光’以‘渎神’之名，严令肃清了一批在康斯坦教区及周围一带流窜作案的‘生命之子’，一共有124人被指控涉嫌参与邪教活动，并被送进了异端裁决所，目前为止共有98人被送上断头台。这群邪教徒残忍杀害了96位平民，其中包括47名妇女，41名孩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帕瓦顿&#183;米勒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双眸沉沉，竟显得有些阴郁。自上次撕破脸后，这位枢机主教在他面前便不再维系温和的假面。
“‘无尘之光’的美誉再次在民间声名鹊起，信徒们称赞您为“平民主教”——但是维特波主教和马休斯主教残党对您颇有微词，因为这124人中有35名辉光教廷收录在册的教士，其中3人是维特波主教的得力干将。”
明明远在莫里斯港，这人竟表现的对于那些本该是教内秘幸的情报了若指掌：“作为献祭派重要成员，这位枢机主教为您添了不少麻烦，您被人围攻陷害，遭遇了刺杀……不过作为五位枢机主教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我得说您做得不错，至少迄今为止您的头颅依旧安安稳稳地呆在脖颈上——为您鼓掌，在履行约定的同时，也打压了竞争者，挽回了不少声誉。”
心满意足地做完这番年度工作总结后，黑发青年便无视了米勒结霜般的脸色，开始旁若无人地鼓起掌来。
气人得很。
帕瓦顿&#183;米勒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您的消息真得十分灵通。”
“谢谢夸奖。”那家伙严肃而略显矜持地冲他点了点头，帕瓦顿&#183;米勒终于忍不住嘴角轻微抽搐了一瞬。
——谁夸你了啊？！
米勒主教深吸了口气，将那股子翻涌的烦躁压了下去：“您在深夜忽然造访，莫非是神印一事有了变故？”
那双缺乏波动的灰眼睛忽而毫无情感地与他对视：“您是指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为何将‘宠爱’转移到了波西&#183;布洛迪身上吗？”
“……”
“难道您真得期待过光明与荣耀之神会当众神降，在大庭广众面前宣布您将是下一任教皇吗？”黑发青年露出了一个讨人厌的诧异表情，明明不曾参与米勒和教皇之间的密会，此人却随口道出那些他与教皇才刚刚交谈过的东西，米勒不由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请不要告诉我您对神明居然有过如此天真的幻想。”对方毫不客气地点评着一位神明：“依据神史，泽菲尔并非以德报怨的性格。若不是不敢肆意浪费神力，他会在您搞砸他交付给您的任务那一刻便对您施加严厉的神罚，甚至杀死您，就像他手下那些以死谢罪的将军一样——啊，看来他已经‘惩罚’过您了。”
在米勒越发难看的神情中，黑发青年猛地靠近了他，那双骇人的灰眼睛冷酷地审视着他，仿佛他只是一只在培养皿中徒劳爬行的小虫。
幽灵的声音很轻，却如风暴雷霆般席卷而来：“您认为神明究竟有没有发现，您背着他搞了哪些小动作？”
——够了！
帕瓦顿&#183;米勒的眼瞳剧烈颤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大喊出声了，但直到在那双灰眼睛中瞧见了自己僵硬的倒影，他才恍然自己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掩在教袍下的手抽筋似的握紧。
他不能无视那位一言不发的神明对他造成的心理威慑，但他同样也无法否认，此时的他，居然纯粹是被一个普通人骇得后背都是冷汗。
……不能任由这场对话这样发展下去。这人只需依靠观察他的微表情，便能得到甚至他本人都意识不到的信息。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争，而他在这场对峙中一败涂地。
枢机主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黑发青年身后的神明。对方看起来很平静，纵容地任由一名神侍在神明面前表现得如此肆无忌惮，耀武扬威，与之前在地下墓穴中出演的那出戏码完全不同。
——再怎样仁慈的神明，真得会如此宠爱、甚至是如此宠溺自己的神侍吗？
“所以您想要我做什么？”帕瓦顿&#183;米勒听见自己声音僵硬地说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的预感愈发强烈。
“您是一个聪明人。”幽灵冲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不成形的假笑：“聪明且有野心，而且擅长审时度势——所以您比其余三位候选者更适合继任教皇的宝座。”
——当然，也更有威胁性。
诺瓦盯着帕瓦顿&#183;米勒的脸，对方沉默了片刻，便以一种略带示弱的方式向他探求更多信息。
大厦将倾之时，自上而下的改革可能会为腐朽的旧世界延续些许崭新的生命力，但更有可能是垂死挣扎，一无所成，甚至令尚且脆弱的新生力量被陡然反扑的旧势力吞没。
所以他十分理解前世的自己为什么会杀了这么一个聪明冷血、擅长伪装而且年富力强的革新派教皇候选人，当时的他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教廷去进行自我改革，他只需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极为短暂的时间之内震慑所有人，为接下来的所作所为造势。
至于这一次……
待到离开阿玛卡蒂奥大教堂后，王城已准备自夜幕中渐渐苏醒。街角的煤气灯在浓雾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已经隐隐传来报童的卖报声，混合着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响。
诺瓦仰望着这竦峙在晨雾中的巍峨建筑群：教堂占据了王城的大半个西区，无数金碧辉煌的尖耸塔顶如同伸向天空的利剑，彩绘玻璃窗层层叠叠，数不胜数，散发着朦胧而夺目的光芒，仿佛无数只窥探人间的眼瞳，高傲地俯瞰着脚下四通八达、肮脏窄小的街道，里面寄居着数以万计的贫民。
“您在想些什么？”身旁的救世主忽然开口道。他的穿着打扮十分朴素，披了条深灰的斗篷，将半张脸遮住，仿佛一名自远方游历而来的旅人。
“我在回忆文献。”教授平静地说：“阿玛卡蒂奥大教堂，又称‘救赎大教堂’。断断续续修建至今足有四百多年之久，使用了数以万计的黄金和宝石，其中收藏了三万多件珍奇异宝，历代最为杰出的艺术家都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此。”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比梦境中还要令人震撼的雄伟教堂：“它是人类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是文明史上不容置疑的璀璨明珠……但同时也是教廷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的黄金赃物，是无数平民血泪与尸首浇筑堆砌而成的罪恶见证。”
成神以来连一座神殿都没有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没有说话。他同样仰起头来，静静凝望着这高大到几欲倾倒下来的圣殿。
“所以就算是这一次，我也不会妥协。我将再度竭尽所能，为未来的新世界尽可能地扫除阻碍。”幽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我剖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仿佛要彻底隐入黎明最深的雾气了，还有天边那隐隐浮现出的灼目猩红：“哪怕等我死了，我们死了，叛徒与蠹虫再次卷土重来，将我们曾经夺得的一切踩在脚下，将嘲讽与污蔑重新扣在牺牲者的头上……”
“吾神，我相信还会有人再次站出来的。”教授转过头来，半开玩笑似的如此呼唤着同行者，他注视着金发青年温柔明澈的眼瞳，却仿佛在透过他看着一种无比热烈粗暴的幻象——那不是神。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而我相信您所看见的愿景。”
阿祖卡叹息着，他上前一步，虔诚地轻轻吻了吻殉道者冰凉苍白的额头。
“如果您允许的话，”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真挚，而且毫不迟疑：“我希望这一次我有幸能够陪您亲眼见证这一切。”
“……唔。”
他的宿敌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早就允许了。”对方有些不自在地皱眉纠正道：“作为我的私人财产，您不觉得现在说这些有些太晚了吗？”
阿祖卡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来，将黑发青年身上的外衣拢紧了些，随后拉起恋人的手来，和人一同走向逐渐苏醒的街道，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先生，比起‘吾神’，我还是更喜欢‘私人财产’这个称呼一些……不过您若是想在特殊场合这样呼唤我，我也没有意见。”

第295章 战报
晨雾尚未散去，报童凭借着孩子特有的尖锐高昂的叫卖声，占领了王城的大街小巷。
“落日城大捷！北方佬终于滚回了冰牙隘口！”
“最新战报！巴兰朵城边境爆发了冲突！我方俘虏了十五名敌方士兵！”
报童像只灵活的猴子在人群中穿梭，拼命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这里好歹是王城，买得起报纸的阔佬多，不像其他地方，多是“蹭报纸”的穷鬼。
“请问有没有提到布拉法尔的战报？”一个用破旧头巾包裹住头发的女人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她用满是粗茧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抓着报童的手臂，急迫地哀求道：“光明神呀，请劳烦您看一看，我的丈夫就在布拉法尔服役，霜语山脉以北……”
“夫人，如果大家都像您这样，我就得饿肚子啦。”报童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却在瞧见她背后用绑带牢牢捆绑着的、正在酣睡的婴儿时神情缓和了一点。
“……好吧，只有这一次。”他撇着嘴，粗鲁地翻了翻手中的报纸：“没有布拉法尔的战报。”
女人双目呆滞，绝望地喃喃道：“那、那布拉法尔附近的其他地方……”
“别问啦，夫人，一个月前北边就已经彻底被北方佬占领了。”一名同样正在看报的、打扮考究的绅士嘲讽地说：“准确来说现在‘官方承认’那就是北方佬的地盘了，而我们能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只有‘大捷’——愿诸神庇佑银鸢尾。”
眼见女人脸色煞白着摇摇欲坠，那位绅士好像很是怜悯似的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报童，压低了声音道：“嘿，小子，再给我来上一份……《黎明报》。”
那名报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先是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同样压低了嗓门小声地说：“现在改叫《红星报》了，先生——一共五枚铜币，谢谢惠顾。”
“该死，怎么又涨价了？”绅士怀疑地盯着报童那张黝黑而狡黠的小脸。
“听说在帝国西区只要一枚铜币，先生，但是在王城就是这个价。”报童耸了耸肩膀：“没办法，万一我们被治安官发现贩卖‘敌报’，很有可能被抓住暴揍一顿，然后丢出城去。”
“好吧，好吧，看在诺瓦先生的份上……”绅士嘟嘟囔囔着，有些不情不愿地付了钱，然后借着衣摆的掩护，迅速将一叠报纸塞进自己的大衣里。
而那名报童早已机灵地离开了原地，在人群中继续穿梭着高声叫卖起来：“大捷！费尔洛斯军队撤退了三十公里！”
街角的不远处停着一架看起来分外低调的马车。侍从自报童手中要来了一叠报纸，一位银盔骑士拉开了马车门，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在确认报纸上没有法术或诅咒的痕迹后，这才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坐在马车里的女人。
银鸢尾帝国当今王后爱斯梅瑞正坐在马车里。这场小小的心血来潮没有对她的行程产生太多影响，无需她多言，马车再次无声地走动起来，王后宛若兽瞳般的金色眼睛在阴影里摇曳着，仿佛两盏森森的烛火。
那些墨迹斑驳、张牙舞爪的“大捷”都被马车主人一张张丢在了车厢的角落里，唯有那份《红星报》被缓缓展开铺平，未干的油墨在绣着金线的丝绸手套上留下了几道污渍。
“冰牙隘口溃败亲历者见闻：伦斯贝之死”
“被禁锢天赋的术士们”
“为什么前线的士兵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冬装？”
“巴塔利亚高地又一区域工农联合发表起义声明”
“土地自由游击队成功炸毁三辆帝国军需列车，解救五十名农奴”
“……”
王后的指尖微微一顿，马车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她朝外一看，只见两名治安官正大呼小叫挥舞着军棍追捕一名报童。而那报童简直瘦小灵活得不可思议，在众人的惊呼与尖叫声中如游鱼一般，三两下便跑得没了影，唯有两名肚子高挺的治安官气喘吁吁地站在人群中，茫然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着。
“……可笑。”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也不知针对的是谁。
“陛下？”一旁的银盔骑士有些困惑地望着她，爱斯梅瑞瞥了他一眼，直到将人看得浑身僵直着垂下眼睛，她才慢慢移开了视线。
若是她忠心耿耿的伊亚洛斯在此，对方怕是早已理解了她的意图。奈何对方正呆在莫里斯港，被那名年轻的神选之人指挥得团团转。也许骑士长自己毫无所察，但是依据对方传递给她的一封封秘信，爱斯梅瑞立即隐隐觉察到，她的骑士已经渐渐开始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处理好这些漏洞。”爱斯梅瑞语气冰冷地说：“治安厅和审查局干什么吃的？如果连王城都被黎民党渗透得无孔不入，再这样下去干脆邀请幽灵跑来鸢心宫做客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车厢里的气氛却是顿时压抑森冷起来。一旁的侍从恨不得立即瑟瑟发抖着跪在地上，而那位银盔骑士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低声劝道：“您别动怒，只是一些充满了诽谤和谎言的不入流小报……”
“但是民众相信它们。”王后猛地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银盔骑士不安的脸庞。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一字一句的，带着可怕的威压：“只要一个人相信这些东西，他就会开始自然而然地带动身边人，一同去向往那群乱党所承诺的、可笑的未来……然后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地去想，我能不能为此做些什么——至此，幽灵会真正地潜藏在他的脑子里。”
见那银盔骑士满脸惶恐，王后揉了揉眉心，颇为疲惫地重新靠在车厢座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外敌当前，贵族们贪婪而胆怯，只想着如何乘机打压政敌捞好处；教廷正忙着和学会互相攻击，排除异己；还有黎民党，那群危害极大的革命者……她已经接近三天不曾合眼了，奈何接下来全部都是硬仗。
“已经明确了，教皇准备发动圣裁？”她冷声问道。
“是。”银盔骑士连忙道：“依据情报大概就这几日，最迟不超过后天。”
“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那个老东西手伸得太长了，找理由敲打一下他们，但不要太过。”王后的手指在胳膊上敲打了片刻：“我记得枢机主教瓦勒里安还有一些‘罪证’积压在我们手中？”
这一次银盔骑士聪明地表现得仿佛没有听见王后直呼教皇的大名，而是迅速地低声应下了。
“……还有一件事。”在王后即将下车时，她忽然开口道：“向约菲尔&#183;伊亚洛斯传信，告诉他是时候了，让他做自己该做的事。”
银盔骑士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是。”
……
伴随着教皇签署了《净化令》，圣裁正式开始了。教廷开始明目张胆地宣布逮捕支持“神即是人”学说的渎神者。
在教廷势力强大的传统保守教区，已经百年不曾出现的白色恐怖再次笼罩了这片土地。人们迅速学会了闭口不言，学会了对邻居的突然消失视而不见，街头的告示栏中贴满了通缉令，其中不乏“幽灵”的头像——值得一提的是，大半年过去了，他的悬赏金额居然已经翻了三倍。
但在部分更加自由开明的地区，尤其是黎民党势力更加强大的帝国西区，情况却截然不同。有激进者组织了游行，公开焚烧了教皇和枢机主教的画像，逃亡至黎民党实控区域附近的学者们联名向教廷发表抗议信，其中有普通学者，也有一批神神秘秘的术士。若有来自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便会惊诧地瞧见不少熟悉的、属于师长的脸。
圣裁的效果并没有教廷想象中那样好。也许是因为涉及了术士修行问题，舆论没有被迅速压制，反对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强烈。
开始有术士公开质疑教廷教导的那一套修行理论，甚至有几名真正的无信者勇敢地站了出来，以自身为例，坦然宣称哪怕自己没有信仰，依旧可以通过自行与理念共鸣成为术士。
当然，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选择前往“安全区”避难，也就是黎民党所在之地。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据说一向强烈支持“圣裁”的枢机主教维特波，在教皇冕下面前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必须要加大惩戒这群魔鬼的力度！”
但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一份十分详尽的资料被匿名送往各大报社，其中详细记录了维特波这些年来究竟是如何利用职权侵占信徒财产的。更致命的是，其中居然有这位枢机主教年轻时，入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后所参与撰写的“无信者”相关研究论文原稿，其中包含了不少不那么“虔诚”、甚至可以称之为“亵渎”的内容。
这些耸人听闻的消息像是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尽管教廷立即宣布这是“卑劣的伪造”，但已经无法阻止流言的传播。枢机主教维特波不得不“因病”辞去职务，前往偏远修道院“静养”。
“一份礼物。”
帕瓦顿&#183;米勒的书桌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张写着以上内容的信纸，字迹潦草，尾部带着锋利的小勾。

第296章 幻梦
在得知自己的死期的那一刻起，猫头鹰便开始精心挑选自己的死亡时间、地点与方式。
他打定了主意，想要精心编写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剧本，一个异常骇人听闻的故事，一个留给后世的巨大谜团，将有成百上千名抓耳挠腮的学者和艺术家以他的死亡为创作灵感——他要大笑着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张扬至极的结局，毕竟他在年富力强时就是个无比耀眼、而且热爱夸耀自我的高傲天才。
他在写给幽灵的信件中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像个上了年纪的古怪老头儿，包括什么清晨吊死在教皇的家门口，从救赎大教堂的塔顶上当众跳下去……好不容易选定了其中一种，结果第二天又推翻了重头再来。
奈何那个他所选定的、脾气并不柔软的继任者，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宽容与隐忍默许了他神经质的出尔反尔——难道这小子在怜悯他吗？猫头鹰格外暴躁地想，直到他丢给了对方一份废话含量占据了80％以上的信件后，终于在一大沓工整严密的回信中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异常简洁粗暴的信纸，只有两个单词，占据了整张纸页。
“说重点！”
笔者看起来异常暴躁，字迹力度几乎要穿透纸背——而猫头鹰揣着那张纸，在下属和学生看疯子似的眼神中嘎嘎乐了一整天。
他的继任者是个……很可怕的人，有时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甚至会让他这种自认见遍世事、处变不惊的老东西也不由心生敬畏。他像是一种超脱于世界的存在，是来自未来的观测者，他看着他们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然后走下来，走到他们中间，决定进行干预，直到让他们为他的所思所想“神魂颠倒”……
所以能让这样的人发脾气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猫头鹰甚至对此感到乐此不彼。他得好好“珍惜”这短短半年的、不太正规的“师徒”关系，两个天才间的碰撞就该这样火花四溅——直到教皇签署了“净化令”，发动了圣裁。
按照诺瓦的话来说，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奈何并不妨碍猫头鹰对着教皇破口大骂。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向教廷发出了邀请，要在鸢心广场上当众举行一场公开辩论，就以教廷与学会最近爆发的冲突为题。
本就对教廷动用武力大肆抓捕异己的行为十分不满的王室立即站了出来，宣布将以“国王的尊严”为担保，保护双方在公开辩论期间的言论自由和人身安全——辉光教廷不得不应战，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年轻时的圣徒巴罗多就是在一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公开辩论中一战成名，这是辉光教廷的光荣老传统，更何况教廷已经退无可退。
广场辩论的当天是一个冬日的清晨，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跌落。巨大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雕像正在低垂的天空下昂首挺立，高举双枪。几只漆黑的大乌鸦停在他头顶，留下了几滩白色的鸟屎。
鸢心广场上搭建起了两座相互对峙的高台，分别摆放着用来放大声音的魔具“雷霆号角”，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辩论者的说辞。
王城军护卫在广场四周，盔甲闪亮，长矛如林。人潮自四面八方涌来，贵族、学者、商人、工匠、农夫、学生……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与试图乘机浑水摸鱼的小偷。贵族、学者和商人占据了更好些的位置，其余人只好往后挤一挤。
但是他们都成功在鸢心广场上找见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人人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朝向高台的方向不断张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偶尔爆发了几声高昂尖锐的争执，但又很快被人声淹没。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王城人，也许久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了，人们需要一场将他们从战争的阴影中拉扯出来的荒诞戏剧。
银鸢尾帝国的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十分罕见地到场了。他似乎不想放过这个乐子，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而是懒懒散散地靠坐在华丽的软椅上，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扶手，看都不看一旁的王后一眼。
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则是踩着点来的，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两位枢机主教，分别是负责此次辩论的主讲人约书亚&#183;瓦勒里安，以及负责辅助他的帕瓦顿&#183;米勒。
当代表辩论开始的钟声敲响之时，猫头鹰出现在了其中一座高台上。他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猫头鹰头套，拄着手杖，这位神秘的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很少在众人面前现身，这幅怪模怪样的打扮顿时激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而他对面那位以雄辩而著称的枢机主教则昂首屹立着，雪白宽大的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胜券在握，仿佛已经预见了异端的溃败。
“好了，快他妈的开始吧。”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开口宣布道，由此拉开了这场辩论的序幕。
出于对于神明的尊重，率先开口的是教廷。但瓦勒里安没有立即直插正题，而是朝向国王和王后的方向微微俯身。
“在吾神的注视下，在两位陛下的见证中，我要求贵学会需要保持应有的尊敬态度。”枢机主教咄咄逼人地开口道：“至少请主讲人脱去头套，露出真容——否则藏头露尾的鼠辈怎配同光明的宠儿争论‘真理’与‘谬误’？”
这话说得似乎挺有道理，人群中不少人不由点头称是。瓦勒里安环顾了一圈四周，对这个开场感到十分满意——猫头鹰的不幸遭遇尽管知情者甚少，但他显然不在这个行列中。
想想看，一个容貌扭曲骇人的怪物，又该如何夺得听众的信赖？但凡对方一脱头套，天然便会引发人群的恐惧与排斥，这场胜利的天平自一开始便已倾斜。
“这话不错。”国王饶有兴趣地说：“猫头鹰，你为什么不脱掉那个看起来臭烘烘的绒毛头套呢？”
人群中来自白塔大学的学生不由握紧了拳头，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自从猫头鹰回来后，便再也没有找过他。知道这是老友在刻意躲着他，怀亚特自知理亏，只是工作得越发废寝忘食，将一腔心思全部扑在学校和学生上。直到几天前，他收到了一张来自老友的字条，要求他前去“见证”这场公开辩论。
怀亚特带着惶恐与欣喜的心情赶往王城赴约，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求和的信号，也许等这场辩论结束时，他们两个老家伙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但是现在，尽管已经接近闹掰了，怀亚特依旧无比了解他这个自尊心奇强的老友。要对方以这代表着愚蠢与失败的尊容出现在世人面前，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高台上的猫头鹰沉默了片刻，却是抓住了那沉重的头套，缓缓将其拔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他的脸，想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人群不由沉默了。
……就这？
那是一张属于老人的面孔，灰白的眉毛仿佛两簇倔强的羽毛，鼻梁高挺得几近傲慢，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近乎顽童的光芒。哪怕板着脸，依旧像是随时准备酝酿某种恶作剧。
除此之外，他的五官依稀还能瞧见年轻时的出色，下巴上精心修剪的短须仿佛一从短短的银白苔藓，说话时俏皮地抖动起来：“虽然我不明白您一定要盯着我这张老脸做什么——不过满意了吗？瓦勒里安阁下？还是说您在期待一些更加戏剧化的东西？”
瓦勒里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情报中明明提及猫头鹰遭遇了命运女神的诅咒，脸被扭得仿佛错位的魔方。但是现在站在高台上的老人除了声音有些嘶哑古怪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像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绅士。
甚至看起来比老态龙钟的教皇冕下还要精神些。
台下的怀亚特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起来。良久，他的眼圈渐渐红了——如果奥利弗年轻时没有被毁掉一切，他现在大概就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您真的是猫头鹰阁下吗？那您为什么要蒙着脸？”瓦勒里安厉声问道。
“个人爱好，关你屁事。”猫头鹰不耐地耸了耸肩膀：“说真的，瓦勒里安阁下，您一定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吗？还是说您已经心虚到不敢进入正题了？”
他的声音通过雷霆号角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沙哑的讥诮。比起教廷的一本正经，显然这怪老头儿更有趣些，人群顿时爆发了一阵哄笑，还有年轻人趁机吹起了口哨。
站在人群中的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指，在场除了知情者之外，没有人觉察到那些温柔拂过他们双眼的微风。
猫头鹰的面部扭曲是源自灵魂的扭曲，而对方的灵魂已经脆弱到一动就死。于是神明施展了一场针对数万人的大型混淆法术，花费了他不少心思研究。现在所有瞧见猫头鹰的人，所看到的皆是他依据对方年轻时的画像与回忆所捏造出来的幻象——观众中自然也包含他和教授想寻找的人，比如那个诱导猫头鹰来找他解咒的“纺织者”。
……本来不必如此麻烦，阿祖卡神情柔和地看向了身旁的黑发青年，对方正抬着头，静静注视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猫头鹰。
尽管本人并不承认，但是他的教授其实是个……颇有些心软的人，就当是他们为这垂垂老矣的猛禽，共同塑造一场以最从容庄严的姿态慷慨奔赴死亡的幻梦罢。

第297章 谢幕
瓦勒里安眼神有些阴沉，但他很快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宽大教袍之上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闪烁不定：“若阁下一定要质疑神明，行亵渎之事，那我们便直入主题。”
“众所周知，唯有神恩才能促就术士以一种足够安全妥当的方式，与相应理念产生共鸣。”枢机主教随手一挥，晶亮繁密的咒文在他身边闪烁，于掌心中聚拢出一轮夺目的光球，夺目的光线顿时引得在场的术士们不由惊呼连连——无吟唱施法！这至少得是主祷阶层以上的术士才能做到的事。
在众人惊羡的眼神中，瓦勒里安继续讲了下去：“但若是信仰产生动摇，轻则共鸣纹路破损，阶层下跌，重则灵魂破碎，身死人亡！”
他托举着光球，刺目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到了广场尽头，声音如雷霆般在每个人的耳侧炸响：“可是学会却一味鼓吹所谓的‘人可摒弃信仰，自行修行’，甚至不惜亵渎神明！若是令银鸢尾帝国的诸位术士因而产生信仰动荡，成规模的实力大跌甚至失去性命——极北之国弗尔洛斯虎视眈眈，国难当前，奥肯塞勒学会却在此危难关头妖言惑众，试图谋害全帝国的术士，究竟是有何居心？！”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如被惊扰的蜂群般骚动起来。教廷一向严密把控术士的修行方式，绝大多数普通人对此只是一知半解。
……所以原来是这样吗？信仰动摇可能会导致术士失去性命？人们将信将疑地交头接耳着。
猫头鹰冷笑一声，却没有正面应对，反倒开始讲起了历史：“诸位可知道，银鸢尾帝国在建国时一共有多少位圣者？”
“——十二名！足足十二名！最年轻的一位圣者只有三十七岁！”他厉声高呵道：“而在末世纪中期，就像瓦勒里安阁下手中那轮用来炫耀的光球，随便哪个术士学徒都能轻易做到无吟唱召唤！甚至在神明信仰极盛的时代，就连普通的家庭主妇都能使用火焰法术生火烧灶！”
老人握紧拳头，猛地重重砸在宣讲台上，声音随之响彻了整个广场：“可是短短不过三四百年，如今数万人中若能出现一名术士，千名术士中若能出现一位使徒，都称得上诸神保佑了！为何曾经遍布于大地之上、与世间万物产生共鸣的术士，如今却衰落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
鸢心广场的石板似乎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猛地睁开了原本微敛的眼睛，某种格外锐利的光自圣者浑浊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紧紧盯着猫头鹰的方向，眼中浮现出些许惊疑。
……这是，错觉吗？
鸢心广场一片寂静，不少术士的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有猫头鹰嘶哑的声音在广场上空高昂地徘徊回荡。
“这就是因为诸神已经纷纷陨落了！那些伟大的先祖在时间的流逝下彻底离我们远去，当今这个时代是不幸的，因为我们的信仰再也无法得到神明的回应，人类失去了先祖的庇佑。”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哀与痛楚：“三百年，足足三百年了啊，我们向着光明呼喊，我们向着爱欲祈求，我们向着大海献祭，我们向着黑夜恸哭——可是三百年了，始终无人回应！徒留我们徒劳地不断祈祷着……在场的诸位术士们，除了教士与祭司口中的所谓‘神谕’，你们中的哪位可曾亲耳听见过神明的应答？！有谁？站出来！”
帕瓦顿&#183;米勒紧紧盯着猫头鹰的方向，他能觉察到教皇的眼神自他脸上缓缓滑过，但他只当自己被骇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派胡言！”
在众人的注视下，瓦勒里安气得脸色通红，他刚想张口斥责，结果便被猫头鹰一顿抢白：“可是辉光教廷为了维系己身地位，一味地要求人类向着死去的‘神明’祈祷，甚至不惜将可能成为新神的无信者污蔑为异端，肆意迫害，生怕人类回想起初世纪时期的先祖究竟是如何同万物产生共鸣的，生怕再有新神自人类中诞生，夺走他们的权与利——这是何等的自私卑鄙！这是何等的贪婪丑恶！我倒要问问教廷究竟有何居心？！”
钟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与人群的议论纷纷。卡西乌斯二世懒洋洋地说：“二位，不要打断他人说话，不要互相人身攻击——”
瓦勒里安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他勉强冷静下来，冷笑道：“你所说的不过是学会的臆想，靠着几张所谓的史料便编纂出这种可笑的言论。无信者确实可以修行，但事实证明他们最后都疯了——谁又能证明你所谓的‘无信者最终会修行成神’？”
“我能证明。”猫头鹰优雅地理了理衣领，高傲地仰起脑袋。
“你能——”
“我就是无信者。”
在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从古至今第一个当着教皇的面承认自己无信者身份的人，格外嚣张地在众人面前袒露了双臂。他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瓦勒里安，反倒是看向了教皇的方向：“教皇冕下是否觉得奇怪，为何明明自己身为圣者，却无法看穿我的灵魂？”
猫头鹰伸出手来，一只色彩绚烂的宿命蜘蛛缓缓自他的袖口爬了出来，温驯地趴在他的掌心里。
“教皇冕下应该认得这样东西，”他压下对这救了他也害了他的小东西的复杂情感，继续介绍道：“这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留下的造物，它吐出的蛛丝甚至可以阻碍神明的勘测。”
“……宿命蜘蛛，确实如此。”教皇抓紧了权杖，缓缓开口道。
“那又如何？”瓦勒里安回过神来，咬牙反驳道：“无论你用了什么邪术蒙骗众人，就算你是一名主祷，无信者的结局依旧只有疯狂与毁灭——”
猫头鹰脸上的微笑止不住地扩大：“可是我是圣者。”
他得意地眯着眼睛，朝着下方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的人群点头致意——他知道由他选定的观众，一定正在仔细观赏这谢幕之前的最后辉煌。
王后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指死死抓紧了扶手，指甲劈裂了都没发觉。如果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真是一位圣者，银鸢尾和费尔洛斯之间的僵持局面瞬间就被打破了。
这绝对是一个格外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甚至如果真如猫头鹰所说，像他这样的无信者可以成神，意味着‘神眷者’可以成神……那么管他什么无信者不无信者，搞的谁在乎教廷那群白袍子会不会因此地位一落千丈似的。
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缓缓站了起来，伴随着权杖重重砸向地面，整个鸢心广场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了，灼目盛大的光芒自教皇背后冉冉升起，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猫头鹰冷笑一声，他伸展手臂，一道高耸巍峨的白塔虚影从天而降，硬生生将那光芒撕碎。两股磅礴的力量在鸢心广场上空激烈对撞，空气甚至都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钟声再度响起。卡西乌斯二世依旧窝在座椅里，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小巧玲珑的怀表。
“够了，二位圣者阁下。”一片鸦雀无声中，国王吊儿郎当地说：“在王城试图施展禁咒，这是想要拆了我的鸢心宫吗？”
“抱歉，陛下，请您原谅我的失礼。”猫头鹰率先见好就收：“只是想要在教皇冕下面前展现一下圣者应有的实力罢了。”
教皇沉默了片刻，也向着国王的方向低下了头，放下了自己的权杖：“只是为了避免阴谋与谎言——请您明鉴，陛下。”
“行了行了，我都听烦了。”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一名侍从恭恭敬敬地上前，手中的托盘里有两支镶嵌着宝石的奢华金杯，其中正荡漾着鲜红剔透的酒液。
国王冲着那两只金灿灿的酒杯努了努嘴：“来吧，二位主讲人先一起喝上一杯，就当做是中场休息。”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被历史学家们称为“末代国王”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期的重大转折点，也是最为离奇诡谲的政治谜团之一。
据卡西乌斯二世近侍留下的回忆录中记载，“广场辩论”当天清晨，枢机主教约书亚&#183;瓦勒里安率先来到王座前，谢过国王与王后之后，他先是拿起了左手边的那一杯酒，沉吟片刻后，又拿起了右手边的那杯，转身亲自递给了猫头鹰，脸上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敬真相，尊敬的圣者阁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
猫头鹰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举起金杯向着国王与王后的方向隔空致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敬真理。”猫头鹰嘲讽地说：“如果您真的懂得什么叫‘真理’的话。”
但是大概三十秒后，这位刚在十分钟之前于众人面前自证圣者身份的无信者忽然痛苦地捂住了喉咙，脸色铁青，双目变得一片血红，大量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伴随着猫头鹰半跪在地上的声音，金酒杯从他手中掉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众人惊呼，王城军立即行动起来，“护驾”的高呼声此起彼伏。而猫头鹰血红的眼珠则死死盯着满脸错愕的瓦勒里安，他只留下了一句“居然下毒，卑鄙！”，然后便倒在地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第298章 毒液
多么盛大的混乱，多么戏剧化的场面。
约书亚&#183;瓦勒里安惊骇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尚未来得及入口的酒水从金酒杯中泼溅而出，在地上肆意流淌着，和猫头鹰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银盔骑士已经将国王和王后团团围在中央，王城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见众人以异样的眼神望着他，瓦勒里安脸色煞白，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究竟身处多么险恶的境地。
“——奥利弗！”
白塔大学的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他的老朋友，直挺挺地趴在地上，露出的半张脸尚且维持正常的样貌。
怀亚特跪在地上，哆嗦着手，试图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第一次居然没成功，于是他尝试了第二次——老人的双目愤怒地圆睁着，牙齿紧紧咬着，直愣愣地瞪着灰白的天空，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来，向着谁挥舞拳头。
若不是他浑身的血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看起来简直好像只是摔了一跤似的。
“——远离他！他的血液现在也有毒性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怀亚特拽了起来，逼迫他将猫头鹰的尸体留在了地上。王城军将尸体团团围住，在众人惊骇的瞪视下，那具尸体身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很快便只剩下了森白的骨架，甚至还在不断地腐化。
毫无疑问的剧毒，甚至是极为阴狠的剧毒，简直像是对被害人恨之入骨似的。
教授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无数人匆匆从他身边跑过，尖叫，哭泣，怒吼，质疑……他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从王城军的脚下缓缓淌过的血泊，那些温热的血水仿佛会源源不断地流淌下去，直到漫过他的头顶。
鸢心广场的民众正为了这陌生老人的死亡陷入了莫大的惶恐与悲愤。就在几分钟之前，银鸢尾拥有了一位新的圣者。对于普通人来说，相当于拥有了从战争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的希望；而对于术士来说，他们似乎瞧见了摆脱那越发灰暗迷茫的末法时代的另一可能性——但是仅仅数分钟后，那些充满希望的虚幻未来仅留下了一具苍老腐烂的骨架，一切美好都彻底灰飞烟灭了。
茫然恐惧的洪流汹涌上涨着，终于化为了失去理性的愤怒潮水，试图寻找一处缺口，咆哮着倾泻而出。
——凶手！没错，我们要找见毁灭一切希望的罪魁祸首，那个阴险的凶手，那只嘶嘶吐信的毒蛇！
也不知是谁带头，但是很快，怒火如风暴般席卷了整个鸢尾广场：“是瓦勒里安！是他将酒递给了猫头鹰阁下！”
“肯定是因为他辩论不过，所以趁机下了毒！”
“——阴险的叛国者！他背叛了银鸢尾帝国！”
当然，也有一些小小的质疑声，比如枢机主教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对手下毒？但若是排除对方的嫌疑，第二个嫌疑犯可便是国王陛下了——于是人们向着枢机主教所在之地涌去。王城军挡住了狂怒的人群，但是无法阻拦唾沫横飞的唾骂，还有瞄准了枢机主教尊贵的脑袋而去的石块与鞋子。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一位尊贵的枢机主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堪？
约书亚&#183;瓦勒里安脸色变得铁青。他咬紧牙关，狼狈地躲闪着，强行压抑住反击的冲动。哪怕身为一名主祷，贵为枢机主教，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肆意屠杀国王的子民，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德高望重的学者与身份尊贵的贵族。
一个恍神，只听见砰得一声，一只脏兮兮的木鞋竟是砸中了枢机主教的脑袋，将他砸得一个踉跄。
“——够了！”
高昂的怒喝声响彻了整个鸢心广场，白发苍苍的教皇重重一砸权杖，所有人都被过于明亮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停在原地，用手死死捂住了刺痛不已的双眼。
阿祖卡皱了下眉，手疾眼快地将身旁人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这群教士和他们的神泽菲尔一个德行，总是喜欢仗着人体短暂的明适应期搞鬼。
他的视线缓缓自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的身上滑过，老教皇忽然感到浑身一阵毛骨悚然。他猛地扭头看向了人群，但是除了捂着眼睛哀嚎的众人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奈何此刻并非探究此事的时候。见众人被迫冷静下来，王城军和银盔骑士按住武器，对他虎视眈眈，老人抬起双臂，威严地冷声呵道：“猫头鹰阁下的横死是万分不幸的，但他的死亡原因多有蹊跷，岂能这般妄下定论！盲目的愤怒与猜疑只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瓦勒里安捂着尚在淌血的额角，趁机面色阴沉地咬牙发誓道：“我愿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我绝对没有在酒中下毒！”
“说不定您是在酒杯上下毒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贵族讥笑着反击到：“您可敢发誓，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曾对猫头鹰阁下心生杀心？”
“走吧。”
阿祖卡微微一愣，垂眼看向被他按着后脑护在怀中的人。对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已经结束了，再看下去王城军估计要搜查所有在场人员了。”
救世主不语，只是用温暖的掌心将自家宿敌那些蹭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轻轻拢到了脑后，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先生，您想带走这个吗？”他轻声问道，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被所有人都遗忘在高台上的猫头鹰头套。
诺瓦愣怔了一瞬，下意识接了过去。
那毛茸茸的头套安静地呆在他的手中，与他对视着，黄澄澄的宝石眼珠明亮而冰冷，仿佛还活着似的，下巴上的羽毛甚至粘了一点黏糊糊的树莓果酱，闻起来很新鲜，大概是今天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糊上的。
“……不了。”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拒绝道：“后续肯定有人会想起来找这个，不翼而飞的话，对我们来说只会徒增麻烦。”
见那双蓝眼睛温柔而悲悯地注视着他，黑发青年抿了抿嘴唇，又补充道：“更何况他留给我的遗物另有其他。”
“好，我会物归原位。”阿祖卡温声应道，顺便揉了揉另一人的后颈。
……
远在莫里斯港的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尚且不知王城的混乱，但此时的银盔骑士长依旧陷入了某种极为纠葛的境地。
他收到了来自王后的密令，陛下告诉他，是时候了，现在新神和幽灵不在莫里斯港，他要趁机行事，对黎民党的巢穴莫里斯港造成重大打击，所有留在莫里斯港的探子都会配合他。
伊亚洛斯不明白自己在迟疑什么。他的女主人聪明、果决而冷酷，和王城那些被美酒蜜糖泡软了大脑与骨头的男男女女截然不同。以至于第一次瞧见那疑似和逐影者有关的嫌疑人时，他于恍惚中，竟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隐隐瞧见了某种异常眼熟的东西——那是一种相信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傲慢和自信，也是彻底看透了一切的冷酷与漠然。
骑士长的手指下意识摸索着密信的火漆印。王后陛下的命令不容违背，更何况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他一点也不畏惧死亡，奈何他依旧没有自信能在那两位的眼皮子底下成功搞破坏。
不，也许这是幽灵故意留给他的破绽，或者是逼他跳进去的某种陷阱？依照对方的头脑，不太可能毫无防备地将像他这样的危险人物单独留在莫里斯港，这其中一定有诈……不，不行，他必须得向王后陛下作出解释，他——
——伊亚洛斯，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想得太多。
骑士长的手臂脱力似的垂了下来。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宛若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像。
“伊亚洛斯？伊亚洛斯！”
孩子的声音在他耳侧叽叽喳喳地响起，骑士长的眼睛动了动，只见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正凑了过来，一点也不害怕地摇了摇他的手臂。正是之前他曾用糖果“贿赂”过的孩子，农夫的儿子，现在已经是一名“见习龙骑士”了。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那个叫乔治的男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孩子。
“……你们不上课，成群结队地要去做什么？”骑士长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现在应该是上学时间。
“赛特老师有事，今天的课程取消了，所以我们打算偷偷去地牢里看巨龙！”一个小孩子兴冲冲地大声说，然后被满脸紧张的同伴一把搂了过去，死死捂住了嘴。
“好吧，现在你也知道了。”领头的乔治为同伴的不靠谱翻了个白眼。
他的眼珠一转，忽而贼兮兮地靠近了骑士长，压低了声小声商量道：“嘿，伊亚洛斯，你干嘛不和我们一起去呢？你也喜欢龙，难道你不想看看那只末日领主究竟长什么样子吗？”

第299章 地牢
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骑士长居然真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眼睁睁看着那个叫乔治的孩子，带领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小崽子熟练地绕开守卫，搬开石头和杂草做成的“伪装”，自一处格外隐蔽的墙洞灵活地钻了进去，仿佛已经这么做了千百遍似的。
伊亚洛斯：“……”
他向王后陛下起誓，就连莫里斯港的探子都没有这份娴熟。
“嘿！别愣着了！”乔治还在墙洞的另一边急切地呼唤他：“这个点儿换班的亨利大叔总会偷懒，大概晚十分钟来。但是再过不久巴萨大哥就要来喂龙了，我们得快一些，否则大家都会被逮个正着，然后挨揍！”
骑士长和孩子们一起躲藏在高高的草丛中，眼见上一班的守卫晃晃悠悠地走远了，由乔治带头，一群孩子一溜烟地跑向地牢入口。乔治熟练地掀开了某块地砖，从中翻出了备用的铁钥匙，打开了地牢大门上的沉重铁锁。
“我、我上次看完就放回去了！”瞧见伊亚洛斯异样的眼神，男孩涨红了脸颊辩解道：“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
……居然还不是第一次了！这死孩子！
伊亚洛斯深吸了口气，跟随着乔治俯身钻进了地牢幽深狭窄的甬道。
自黎民党执政以来，血色集市曾经关押着无数奴隶的地牢便不再用来囚禁人类，修缮过后倒是刚好用来豢养那只末日领主幼崽。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暗红的锈迹，除了潮湿的霉味和野兽的腥臊之外，仿佛依稀还能嗅到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铁腥味。
向下延伸的甬道越来越黑，随着尽头透过的一小片晃动的火光，隐隐似乎能听见锁链的响动，和某种生物抓挠地面的异响。年龄最小的孩子不由害怕起来，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声音里开始出现了哭腔：“乔治，我害怕……”
“怕什么，你想不想看龙了？”带头的男孩抽空扭头瞪了他一眼：“我已经瞧见过一次啦，那只黑龙虽然只是幼崽，但是特别威风，况且浑身都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它不会钻出来吃了你的！”
“而且巴萨大哥说了，我们中最棒的那一个，说不定能像阿祖卡大人那样，驯服这只巨龙！”他努力鼓舞着有些迟疑的同伴：“如果你连隔着笼子看它的勇气都没有，又该怎样成为伟大的龙骑士呢？”
伊亚洛斯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但是其余本来也有些迟疑的孩子都被他说服了，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乔治说得对！伟大的龙骑士可不会是一个胆小鬼！”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开了最小的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吉姆你要是实在不敢看，那就上去等我们好了。”
吉姆站在原地瘪着嘴，眼泪汪汪，所有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昂首挺胸地越过了他。
“……好吧吉姆，我可以陪你上去等，”乔治叹了口气，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反正我已经看过一次了。”
“……我还是下去吧。”吉姆小声地说。伊亚洛斯愣了一下，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忽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下头来，只见孩子用稚嫩天真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他，信赖地将身体靠近了这里的唯一一个成年人：“伊亚洛斯大哥，我、我还是有点害怕……我可以抓着你的手吗？”
伊亚洛斯沉默了片刻，反手握住了孩子的小手。
甬道尽头的灯火忽明忽暗，铁链的碰撞声越来越清晰。走在最前面的乔治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将食指比在嘴唇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女士们先生们，待会儿都别尖叫出声！”
有了这句提醒，孩子们死死捂着嘴，压抑住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惊呼——只见转角后的铁栅栏里，一只巨大的末日领主幼崽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它看起来伙食相当不错，伤口已经彻底治好了，漆黑的鳞片于火光下闪闪发光，除了四肢和吻部被魔具牢牢锁住外，甚至肥大了一整圈。
听见人类的脚步声后，巨龙的瞬膜瞬间褪去，露出了血液般鲜艳冰冷的红色龙瞳，倒映着一群瞠目结舌的人类幼崽。
“光明神呀，它可真大……”一个孩子敬畏地用气声说道。
明明只是只幼崽，却几乎和风行者艾泽拉差不多大了。
黑龙幼崽不屑地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身为一只末日领主，它最爱干的事就是找个温暖的火山口，然后在硫磺的温馨气息里睡大觉。奈何它被一群愚蠢的人类囚禁了，还有那只白龙——可恶的白龙，身边的人类一个个都坏得要命！
有时白龙的骑士，那个头发很闪亮很招龙喜欢、气息却异常恐怖的家伙，会“大发慈悲”地带它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透透气。它找准机便拼命想跑，结果被轻而易举地逮住了便是一顿揍，只好又滚回地底养伤。
另一个黑头发的、眼神很吓龙的人类偶尔会从它的身上取走一片鳞片或者一小管血液，尽管这些小伤对龙来说不值一提，高傲的巨龙依旧无法容忍这种冒犯！但是哪怕只是冲人呲了呲牙，它依旧会被再次胖揍一顿。
龙可不会屈服，但会审时度势，于是它只好忍气吞声着化悲愤为食欲。这里唯一一个好人，只有那个叫巴萨的家伙，是它的奴隶，负责给喂它吃的，给它擦洗鳞片，除了有时会跃跃欲试着想要往它背上爬，然后被它勃然大怒着甩下来。
结果现在又来了一群想要往它背上爬的崽子……黑龙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将下巴搭在爪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想都别想，它是不会像那只可恶的白龙一样，心甘情愿地任由卑鄙的人类骑在背上——给人类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也就只是勉为其难地趴在地上装战利品，混口饭吃维持生活这样子。
始终在警惕这只黑龙的伊亚洛斯忽然皱起眉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角落，转而对着尚且处于兴奋中的孩子们沉声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乔治反应过来，双手叉着腰，十分有威严地催促着同伴：“好啦，快走快走，下次再来看——不然被逮到可就惨了！”
孩子们只好低声抱怨着，你推我挤地往入口处走。落在最后面的吉姆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只末日领主最后一眼，这一次他却发现了哪里似乎不对。
“……乔治，龙左腿上的黑色锁链，”吉姆迟疑着小声说道：“好像不太亮了？”
“哈？”乔治皱着眉转过身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铁栏杆，踮起脚尖：“……真的耶！其余三条锁链上的花纹都是亮的，就这一条灰扑扑的。为什么？我记得上一次来看全部都是亮晶晶的……？”
男孩的脸色忽然一片煞白。身为一名见习龙骑士，他迅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这肯定不对劲！大家快跑，我去告诉巴萨大哥！”
一道很沉的叹息声自黑暗深处浮现。
“亨、亨利大叔？”
乔治茫然地看着自地牢深处走出来的换班守卫。
被逮住了，他想。但是不知怎的，那个曾经会笑着抚摸他们脑袋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是陌生得可怕。
他下意识伸开了胳膊，将同伴护在身后，慢慢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在了囚禁巨龙的、冰冷坚硬的铁栏杆上。
“我……对不起，”男孩结结巴巴地道歉道：“我们只是想看看这只末日领主……”
对方却无视了他，而是看向了伊亚洛斯的方向，说着他听不懂的东西：“伊亚洛斯阁下，足足三天了，您始终没有回应我们的密信。我们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骑士长面无表情地与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对视。这人正是来自王城的探子之一，属于能力出众、伪装得好的那一种，成功获得了黎民党的信赖，甚至接触到了末日领主。
“我自有分寸。”他沉声道，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身后那群惊慌而迷茫的孩子：“倒是你，擅作主张——我记得这次行动的主导权应该在我手中？”
对方冷笑道：“前提是您对陛下依旧忠诚。”
伊亚洛斯顿了顿，慢慢抬起眼睛，一字一句地冷声反问道：“你在质疑我？”
属于主祷阶层术士的可怖威压突然席卷了整座地牢，“亨利”轻微摇晃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不甘不愿地低下了头：“……不，属下不敢。”
哪怕没有被特意针对，同样被这股威压吓得冷汗涔涔的乔治慢慢瞪大眼睛。他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外加一向聪明机灵，男孩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自认识以来，便一向待人温和、品性正直、有时甚至还有几分笨拙的“伊亚洛斯大哥”：“你、你，为什么会……”
“真遗憾啊。”
伊亚洛斯没有说话，“亨利”则瞥了眼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语气中的冷酷与血腥变得不加遮掩起来：“其实我本想给这群过于‘活泼’的小鬼留一条生路的——但是谁叫他们来的不是时候，眼睛又尖得厉害，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

第300章 诛心
就在双方在地牢深处对峙时，乔治突然大喊起来：“跑！往入口处跑！”
他们的背后是关着黑龙的铁牢，前往出口的唯一通道被“亨利”堵住了，若是往地牢的更深处跑，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死路一条。乔治心里一横，哇哇大叫、张牙舞爪着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亨利”的腿，瞄准了对方的手就狠狠咬了下去。
“——臭小子！”
猝不及防之下，那探子居然真叫他抱了个正着。其余孩子如同一群灵活的老鼠，从他身边窜了出去——他们的前期准备工作尚未完成，绝不能叫这群小崽子通风报信，坏了好事。
却听轰得一声，原本虚掩着的地牢大门无风自动，竟是牢牢关上了，将一众已经跑到通道尽头的孩子吓得此起彼伏地惊声尖叫起来。
骑士长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手。“亨利”一愣，心里不由一松——这下便好办了，若是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真得选择了叛变，后续计划不说如何进行，首先他这条命估计就没了。
没了后顾之忧，此刻他也有了心思处理那将他的手撕咬出血的小崽子。男人一把揪住了乔治的头发，一把短剑出现在了他的手里，森寒银亮的剑面清晰倒映出男孩涕泗横流、惊恐绝望的脸。
“勇气可嘉，小子。”“亨利”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狞笑，如同屠宰牲畜似的，迫使对方抬起头来，对准了那羊羔般的细脖颈就要割下去：“但是谁叫你自己不走运——！”
一只手忽而徒手握住了他的短剑。锋利的剑锋顿时割开了对方的皮肉，又被掌骨卡住了。血顺着剑尖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亨利”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伊亚洛斯阁下？”
骑士长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握住了他的短剑，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暴起，剑锋与男孩的脖颈隔开了一拳的距离。晃动的发丝遮掩了他的脸，一时看不清骑士脸上的情绪。
“他们还是孩子。”他平静地说。
“什——”
“不倚强凌弱，不伤害手无寸铁者、无辜者和妇孺。”骑士长缓缓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珠深处倒映着地牢墙壁上摇曳晃动的油灯，将他那张五官寡淡的脸笼罩了一层朦胧轻薄的光：“这是骑士应该遵守的美德。”
“……您在和我说笑？”探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露出一种夹杂着不可置信与荒诞好笑的古怪表情。
“‘王室的铁幕’，王后陛下身边最为得力的鹰犬，这么多年来，难道您不曾杀死过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不曾向妇孺动过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发病的疯子：“伊亚洛斯阁下，您执行过多少次灭门命令了？死在您手中的幼童、甚至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难道还少吗？！”
伊亚洛斯没有回头。他没有去看那些蜷缩在走廊尽头、瑟瑟发抖着如惊恐幼兽般挤成一团的孩子，也没有去看乔治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男孩被揪住了头发，泪眼模糊，正死死盯着骑士长手上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
“……这里是莫里斯港，不是王城。”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疲惫地低声说。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讽刺的好笑：“至少迄今为止，除了忠诚之外，在这里我始终可以真正去做一名骑士该做的事。”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荣誉……牺牲。多么可笑，曾经由王后陛下亲自授封的帝国骑士，居然只有在一群叛党的地盘上，才能真正去成为一名“骑士”。
“亨利”脸上那种讥讽戏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我是否可以认为，”他脸色阴沉，缓缓地确认道：“您真得要为了所谓的……‘骑士精神’，为了这些肮脏卑贱的小杂种，违背王后的旨意？”
骑士长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你不能代表陛下的旨意。”
对方冷笑一声，忽而松开了男孩头发的手，自袖口中滑出另一把匕首，对准了男孩的脖颈就要毫不犹豫地割下去。
伊亚洛斯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几近本能，他猛地一拽短剑，以一种常人几乎无法觉察的速度，反手将剑尖直接送进那名探子的咽喉，而乔治也被他一把拽了过来，重重甩在了身后。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乔治回过神来时，“亨利”已经脱力地倒了下去。大量血沫自男人的口中不断涌出，他痛苦地呃呃了几声，似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便脑袋一歪，彻底断气了。
骑士长的脸色异常难看。
对方临死前显然是在和通讯魔具另一端的人对话，留下的那句话是：“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确认叛变。”
……不，伊亚洛斯痛苦、惶恐而茫然地想，他不曾想过背叛王后陛下，他只是，只是觉得说不定还有其他方式，一些不用杀死这些孩子的方式……
偶尔莫名其妙、不恰时宜的优柔寡断，王后陛下曾严厉训斥过鸢心近卫团骑士长，声称这致命缺点总有一天会害死他。
“——乔治！”
一群孩子哆哆嗦嗦地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了自己跌坐在地上的同伴。伊亚洛斯下意识看向他们，却对上了无数惊恐至极的目光。之前那个牵他手的男孩吉姆躲在同伴身旁，小小的身体尚在不断发抖，甚至头都不敢抬起来。
伊亚洛斯不会混淆法术，那名探子是对的，杀掉这群孩子才是当下最为正确的选择。
……如果他要毁灭莫里斯港，毁灭黎民党，这群平民的孩子，奴隶的孩子，被不屑地称为“肮脏卑贱的小杂种”的孩子——同样也会凄惨无比地死去，死在他的手中。
——伪善，约菲尔&#183;伊亚洛斯，你是一个伪善者。
“走吧。”地牢的大门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门开了，骑士长闭了闭眼睛，冷声说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具尸体，连滚带爬着匆匆离开了满是血腥味的地牢。乔治落在最后，即将爬出去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独臂男人高大的倒影静静伫立于地牢墙壁摇曳的火光当中，屹然不动，宛若一座圣骑士雕像。
那群闯祸的崽子离开了地牢，对方肯定会去叫人。伊亚洛斯知道自己该立即处理了“亨利”的尸体，然后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但是他依旧一动不动，而是向着幽深的地牢更深处冷声喝道：“还不出来？”
伴随着一声嗤笑，黑发褐肤的刺客的身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
黑暗系术士的隐蔽能力远超同阶层术士。要不是之前乔治差点被杀时，对方泄露了些许气息，伊亚洛斯完全不曾觉察到，地牢中居然还另有他人。
“一群蠢货。”奥雷瞥了眼那只末日领主的左腿，毫不客气地出言嘲笑道：“这是把我们当成了会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跤的傻瓜吗？”
地牢修缮一次可就足够了，他可不想再次满大街的、像个傻子似的追着龙跑，然后被一只巨龙救场——好友的那只风行者简直和其主人性格一样讨厌，他可不想被龙看笑话。
伊亚洛斯死死盯着刺客铁蓝色的眼睛。身为黎民党监察暗杀部队的头目，对方的出现，便代表着这件事绝对和幽灵扯不开关系。
骑士长一点点握紧了左手中的短剑，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下淌血。
“他是故意的？”伊亚洛斯厉声质问道。哪怕没有明说，但是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他”究竟指的是谁。
“你猜？”刺客嫌弃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可以猜猜他为什么要将一个行事极端且狠辣的探子安排在此时此地出现；你也可以猜猜用来关押曾经逃跑的巨龙、本该戒备森严的地牢为何连小孩子都能偷溜进去；或者你甚至可以猜猜看“赛特老师”为什么今天临时有事……你还可以猜测更多起眼或者不起眼、巧合亦或并非巧合的端倪，或者干脆怀疑他是否连人类变幻无常的卑劣与伟大都算计其中，越想便越觉得毛骨悚然——
骑士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明明那个人不在这里，他还是不由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冰冷的铁笼。
“我不信任你，王室的走狗。”奥雷语气冰冷地说：“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早该一刀砍了你脑袋，以绝后患——但是你知道的，谁都无法违背那家伙的意愿。”
“所以不论你愿不愿意，是不是头脑一时发热、英雄主义作祟，”刺客颇为幸灾乐祸地冲他的老对头耸了耸肩膀：“反正至少现在，你在你曾经的老东家眼中就是个板上钉钉的叛徒。”
一击致命，诛心之言。
此时骑士长的脸色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差别了。
暴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怕，奥雷忍不住悻悻地想，这一世还好他投诚投得早，否则现在这个心死如灰的家伙恐怕就该是他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一点确实要感谢他的好兄弟，眼光真够“绝妙”的……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眼光”。

第301章 彻底
哪怕已经时值深夜，鸢心宫依旧灯火通明。
大概五分钟前，在这个帝国最为尊贵的男女之间，再度爆发一场激烈到令内侍们瑟瑟发抖的争吵。一如既往的，国王再次摔门而去，并且扬言自己”无法容忍和婊子共处一室”。
爱斯梅瑞身心俱疲地跌坐回椅子上，缓缓按揉着额角。她的四周是散乱的文件和被摔碎的花瓶，额头一片青紫，脸上也被飞溅的瓷器碎片割开了一道口子。
国王坚持自己当众请两位辩论者喝酒只是一时兴起，并以令人费解的脑回路声称，死了一个本来就快要老死的老东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将他从温柔乡里拽出来一通逼问吗？他新到手的美人儿可是被王后侍卫的粗暴行径吓得花容失色，哭得梨花带雨的，等会儿不知道又要哄多久。
爱斯梅瑞差点被他气笑了。不论猫头鹰到底能活多久，是不是快死了，他的圣者身份究竟是真是假，甚至他究竟是不是“猫头鹰”——重要的是全银鸢尾帝国的人怎么想，尤其是那群术士怎么想。
这场扑朔迷离的毒杀发酵至今，明面上确实是教廷倒了大霉，众人几乎都默认了是教廷下的毒手——但是爱斯梅瑞以她摸爬滚打致今却始终保有项上人头的敏锐发誓，此事绝对和诺瓦有关。而且这不久前还到处东躲西藏的通缉犯，此时已经剑指银鸢尾王室了。
内侍战战兢兢着取来药物，试图为王后处理伤口，却被她不耐地挥手全部赶走了。四周安静下来，一名银盔骑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
爱斯梅瑞用手支着额头，面无表情地睨了对方一眼——新填补进来的银盔骑士，沃顿家的儿子，叫什么来着，温斯特，还是温斯顿？年龄小，家族势力低微，行事易冲动，脑子不灵活，唯一的好处是忠诚，或者说不得不忠诚，以及好操控……
比不上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她想。
那名银盔骑士在偷偷觎她的脸色，爱斯梅瑞不耐地用指甲敲了敲扶手：“说。”
“……陛下，莫里斯港传来的消息。”对方为她双手递上一份密信——这事儿似乎令他感到十分崩溃似的，脸色煞白，惶恐而失措。
“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确认叛变。”
“……”
爱斯梅瑞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谁确认的？”她俯视着跪在她面前的银盔骑士，平静地轻声问道。
“‘渡鸦’临死之前传来的消息。”银盔骑士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看起来认为王后大概是气疯了：“我们在莫里斯港安插的几乎所有探子，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被一个接着一个地搜捕，大半年心血近乎白费。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速度只有可能是……”
——有内鬼，还是一个权限很大的内鬼。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看信声。王后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几不可闻，这种死寂却令银盔骑士更加惊恐。明明是寒冬，他却感到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衬。
王后近期心情可不怎么美妙，银盔骑士想，据说身边的内侍又杀了一批。如果不是他资历最浅，被人推了出来，否则他才不想来触这个霉头。
良久，他听见一个沙哑粗粝的、仿佛来自深渊般的森冷女声自他的头顶居高临下地响起：“……你们，还有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全部被人摆了一道。”
……什么意思？银盔骑士茫然地想，难道还能有其他答案不成？
王后却没有和属下解释的心思，而是忽而转身一脚踹翻了椅子，沉重的、银晃晃的座椅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银盔骑士抖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缩起脖子，恨不得当场消失。
一群……蠢货！爱斯梅瑞强压着满腔火气。本来莫里斯港的损失本不必如此之大，奈何有人因伊亚洛斯的“背叛”慌了神，又被逐影者杀鸡儆猴的血腥手段吓破了胆，自认自己随时可能会被骑士长指认，于是在惊慌失措之下反倒连泥带水牵扯进来了更多。
她的对手对局势的把控简直精准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爱斯梅瑞甚至开始怀疑那个人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看透她的棋路的——是她落棋之时，还是甚至是拿起棋子的那一刻？
“……诺瓦。”王后缓缓用牙齿碾磨着这个名字。
同为神选之人，她对此人观感复杂，甚至夹杂了一点微妙的同病相怜，或者是一种名为“让我看看你在神明的捉弄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傲慢的怜悯与敬意。
但是现在，黎民党和奥肯塞勒学会将手伸向了王城，一直承担沟通之责的伊亚洛斯“叛变”了——既然决定彻底撕破脸，那么在政治立场上，他们就是敌对双方，他是她值得尊重的对手。
……对于敌人，斩尽杀绝才是最高的敬意。
“开始动手吧。”爱斯梅瑞缓缓闭了闭眼睛，阴郁地说道。
……
王城的另一端，教授同样得到了来自莫里斯港的消息。
“奥雷干得不错，王城在莫里斯港留下的情报网基本瘫痪了。”黑发青年打开煤油灯的灯罩，将秘信置于跳动的烛火之上，任由信纸被火彻底吞噬。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有些走神了。直到火苗尖儿扑到了手套，教授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嘶了一声立即收回手指，将燎焦了一片的手套扯下来，丢在桌子上。
正在帮人泡咖啡的阿祖卡闻声迅速扭头，正瞧见他的宿敌眉头紧皱着，一边看信，一边将手指含在嘴里咂摸，舔得啧啧有声。
“烫着了？”他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活计，强行将那只爪子拽出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还好，只是指腹有些发红，在治愈法术的作用下，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教授：“……”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话。
“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阿祖卡叹了口气，将煤油灯的灯罩盖了回去。
自从来到王城，对方这种不着调的次数似乎多了些。上次是刷牙刷到一半，忽然带着满嘴的泡沫跑去奋笔疾书。等他在床上等了半天、发现浴室没人时，那家伙已经穿着睡衣趴在桌子前神情亢奋地写了足足三页纸，嘴边的白沫都干成了渣。
“没有，我最近作息规律，现在精神和身体状态全部十分良好——我很确定我不累。”宿敌先生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明明眼下带了点青黑，灰眼睛依旧努力睁大了些，看起来生怕他以此为借口，将即将到手的咖啡没收。
“哦，既然如此，看来您似乎并不需要咖啡？”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
“我累了。”暴君火速改口。
阿祖卡：“……”
见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诺瓦思考了一下，忽而凑过去，在人嘴上亲了一下——然后趁着对方愣神之际，迅速从救世主身侧将那杯咖啡拖了过来。
“小心烫。”阿祖卡无奈地帮人稳住杯子：“您最近表现得很乖，身体状态也不错，我不会无故克扣您的咖啡份额的。”
至少没有自残，在他的催促下勉强愿意按时进食和休息，半夜在他身边被梦魇惊醒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也愿意于浑噩中迷迷糊糊钻进他怀里，向他寻求一些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安慰——这是一些很好的变化与表征，本来他还有些担心猫头鹰之死会对人造成更大的精神负担，但是他的恋人显然比他之前所想更加坚强，也更加强大。
对方阴测测地瞥了他一眼，捧着杯子，带着胜利者的矜持与傲慢，优雅地慢慢啜饮着咖啡。
“你在床上也是这么说的。”他面无表情地嘲讽道：“恕我直言，您有些时候是没有信用可言的，这一点还请您进行自我反省。”
表现得很乖，所以这一次很快就会结束什么的——鬼扯。
见救世主的神情略显错愕，似乎是被他噎住了，黑发青年得意地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只有这家伙忽然不正经噎人的道理，他很聪明，也会这招。
“您这是在暗示我可以继续信用破产下去吗？”结果某人十分惊喜似的问道。他微微俯下身，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轻柔地揉了揉黑发青年的后颈，甚至手指似乎隐隐有下滑的趋势：“既然您的精力这般旺盛……”
“——不许！”教授差点被咖啡呛到，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来瞪人，一字一句地强调道：“不，许。这就是您的自我反省？”
“真遗憾。”对方温柔地低笑着，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本来很期待能够失去一切约束，将您欺负彻底的那一天的。”
教授：“……”
这混账还想要怎么“彻底”？！他匪夷所思地想。
另一人却趁着他愣神，将他手中的咖啡接了过来，放在一边。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二人的呼吸亲密地交融着。
“您看，我都为了您做出这样大的隐忍与牺牲了。”带着温柔诱哄的语气，伟大的救世主先生继续面不改色地胡扯八道：“所以请您告诉我，您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样专注，好不好？”

第302章 祸及
教授瞥了笑吟吟的某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用手掌将人脸推开些。
这家伙在他面前简直越来越……肆无忌惮，私下里一点“救世主”的光辉形象都没有，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
“好不好？”对方反手抓握住他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用那双温柔真诚的蓝眼睛安静包容地凝望着他。
……啧。
“……只是一些独立于理性之外的个人情绪，并不会影响大局。”黑发青年任人将手掌放在手里揉捏，微微垂下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桌子上散落的纸灰。
“不论是哪一方，我们都已经彻底退无可退。”他有些疲惫地向人低声袒露内心的情绪：“所以接下来所有人所直面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惨烈与残酷……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不是神，在那些未知的宏大命运面前，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人类，也会产生彷徨不安的情绪，哪怕是他——但是他同样冷酷地不允许自己深陷在这旁人几不可查的脆弱当中，也就只有救世主一人，凭着己身令人心惊的温柔与敏锐，才被允许窥见分毫。
“您知道的，我会永远陪在您身边。”阿祖卡平静地轻声说道：“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命令我，无论是向我倾述……还是其他更多。”
曾经的救世主所渴求最深的不过是“复仇”。历史中的英雄已然化为了一只阴惨惨燃烧着的鬼魂，于颠倒的末日尽头冷静而凶暴地一步一步向前行走，试图从诸神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是至于现在——他正被那仁慈而冷酷的月光全然浸泡着，为那些伟大灿烂的银辉，就连整个灵魂都随之呻吟着战栗起来。
教授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将手从人手心里抽了回来，反手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领，强硬地迫使金发青年更深地向他俯下身来。
另一人顺应着他的力度，十分温驯地低下头，那些柔软明亮的金发全然顺势流泻而下，在他的肩上蜿蜒爬行着。
“你这样可能会惯坏我。”黑发青年在人的耳侧异常冷静地陈述道。
但凡他有些微的软弱与动摇，一位“神明”全部的力量，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反对力量来说，该是多么值得忌惮与恐惧的存在？他甚至可以轻易成为新的王，坐上那延续了千百年的腐朽王座。
——那些诱人的暗示简直就像这个世界上最为温暖柔和的水流，直到将无知无觉的、来自异界的溺水者彻底困在了远离大陆的海底深渊。
……但是他不会对此感到恐惧，他自信自己不会迷失。
“可惜您既不会胡闹，也不会作弊，不是吗。”阿祖卡无奈地低笑一声，主动侧过脸去，怜爱地轻轻吻了吻那近在咫尺的耳尖。
乖孩子，他想，对自己严苛得令人无可奈何着心头发酸，同时也坚定不移得令人肃然起敬。
“我的恋人，我亲爱的月亮，”阿祖卡又忍不住用舌尖贪婪地舔舐着那单薄苍白的耳廓，满意地感受着那细微的本能颤抖，含含糊糊地叹息道：“您真是我永恒的宿敌，总是十分擅长精准地折磨着我……”
准确来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和自己那几近本性的支配与摧毁欲望相抗衡：他想要吞吃他的月亮——他不会毁掉他的月亮。
就在阿祖卡准备再得寸进尺地轻咬一下时，那些温热湿润、令人浑身发麻的触感似乎终于使人忍无可忍了。黑发青年剧烈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抓他的手，歪过头去使劲揉了揉耳朵。
“我没有折磨你，不许污蔑我。”对方顶着被揉到发红的耳尖，皱起眉头责备他——可惜在他眼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十分想亲：“还有别舔我的耳朵，太痒了。”
“是您先对着我的耳朵说话的。”阿祖卡无辜地望着他，委屈地辩解道：“先生，讲讲道理，这一次可确实是您先引诱我的。”
他的宿敌扬起下巴，揪着他的脖领，在他耳边说话——简直强大傲慢得迷人，明明看透了一切，却依旧选择了克制与忍让，真是……
在人看不见的角度，救世主忍不住缓缓地舔了舔自己的牙尖。
“见鬼，我又没有舔你。”教授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家伙，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令他再次抵着脸将人推开些，迫使此人和自己拉开距离：“公平起见你也不许舔。”
对方被他搡得俊脸变形也不在意，而是严肃地思考了片刻：“唔，那我让您舔回来？”
教授：“……”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精神方面放松一下，”他黑着脸地说：“恭喜你做到了，我现在只想揍你。”
……然后救世主就开始低低地笑，好像十分愉悦似的。教授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皱着眉，最后狠狠揉了下发烫的耳朵，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够了，说正事。”
“现在我比较担心铁棘领。”不管另一人有什么反应，他继续说了下去：“矛盾激化到如今这个地步，敌人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有什么祸不及家人的道德风范，依靠之前我所做的一切伪装拖延到现在已是极限，我认为最近极有可能会有人冲铁棘领以及布洛迪家族下手。”
黑发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所以我会让波西回去坐镇，以他的身份来说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对于“诺瓦”来说，铁棘领承载了他的责任与私心；但是对于目前的黎民党来说，这远离王城的穷乡僻壤暂时并无太大战略意义。
其余人都有更加要紧的任务，他不能为了私人情感向铁棘领方面倾斜更多资源——而这也是他选择教导并扶持小布洛迪的重要原因之一。
“以那小子目前的实力来说，确实大多数人是需要忌惮的。”同样教过对方一段时间的阿祖卡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毫无半点“师徒情义”：“但是以他的脑子，如果没有您的背后支撑，他会被王城那群奸诈的老狐狸玩死。”
“所以他得学会听话。”教授用一种若是被小布洛迪听见、怕是会哇得一声哭出来的冷酷语气说道：“教了这么多天，如果连最基本的服从命令都做不到，那他只能祈祷自己足够幸运，能在敌人手中多活几天了。”
要么服从，要么死亡。一向独裁专横的暴君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情脉脉、沉溺于“血脉亲情”中的好兄长。
得知自己又得彻底离开哥哥身边，去往远离王城的铁棘领，这一消息对于勉强老实呆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里、咬着手绢恨恨看着兄长和那个讨厌金毛单独两人跑去王城的小布洛迪来说，简直宛若晴天霹雳。
“哥……”
在水晶球的另一头，他摆出欲哭不哭的哀怨表情，却没有出声反驳或者撒娇打滚。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波西早就知道光凭自己完全不可能改变兄长的决定，还不如冲人装装可怜，说不定还能因此得到一些好处。
果不其然。
“你的任务很重要，也很严峻，波西。”他的兄长平静地盯着他：“铁棘领的领民需要你，敌人将不惜以最为严酷的手段对付这些无辜的人，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和‘布洛迪’有关。接下来你可能要面对接连不断的暗杀，来自内部的背叛与陷害，甚至可能银盔骑士也会参与其中。”
眼见少年的面部表情变得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教授顿了顿，又出声安抚道：“但是你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我会协助你。”
“我会做好的，哥哥，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可是布洛迪的家主。”波西深吸了口气，与兄长有几分相似的五官呈现出了令人心惊的执拗：“我以家主之位发誓，只要我还活着，绝不会让敌人踏入布洛迪的土地一步！”
水晶球对面的人不置可否地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烟灰色眼瞳打量了他片刻，直到将波西看得越发紧张，这才慢慢垂下眼睛，神情似乎微不可查地软化了些许。
“……别死了。”他淡淡地说，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否则我会很麻烦。”
黑发少年却是明显露出了高兴的表情，他扑到了水晶球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了冰冷的球面。
“那要是这一次我表现得好了，证明了我的能力，”他有些急切地说：“我能继续跟在哥哥你身边吗？”
结果他的兄长连敷衍地给他画个饼都不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必要任务的话，你跟在我身边干什么。”
奥雷，玛希琳，格雷文等人也没有天天黏在他身边，这又不是什么小学生过家家游戏。
波西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些酸味：“可是明明那个人都可以……”
“因为阿祖卡是我的助手。”教授皱起眉来，认真地替人辩解道：“绝大多数时间，他的工作内容都需要呆在我身边。”
这可不是不务正业，他想，否则如果没有一位神明保护，他还真不能这样轻易地到处浪，需要耗费更多精力与时间才能达成目的。
眼见蠢弟弟脸上的表情越发沮丧，诺瓦思考了一下，终于勉为其难地说：“看情况吧，后续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你的诉求。”
水晶球暗下去的瞬间，黑发少年脸上委屈可怜的表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他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忽而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波西&#183;布洛迪，你真是，蠢透了。”

第303章 乞丐
这一年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寒冷，也许还要比以往稍微冷上那么几分。但是命运宛若过度紧绷的弦，只需稍微再下压那么一丁点儿，就会彻底断裂——于是在早春到来之际，灾难严酷无情地降临了。
在这关头，帝国主产粮区巴塔利亚高地爆发了百年难遇的寒灾，无数越冬作物受灾严重，被猝不及防的极端低温冻伤冻死。全国嗅觉敏锐的大粮商趁机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寒灾之后便是不断向着全国蔓延的饥荒。
帝国北境深陷战火，王室带头割让领土，教廷被质疑毒害圣者，粮价物价居高不下，寒灾与饥荒不断蔓延……一个庞大帝国的毁灭有时是十分迟缓而且极不体面的，人们看着它，就像瞧着一个四肢残缺、流脓生疮，只能躺在雪地里赫赫喘气，像蛆虫一样蠕动的老流浪汉似的，也许他还能苟延残喘着活上一阵子，也许下一秒便会停止呼吸。
对于阿玛卡蒂奥的居民来说，日子多少还能勉强过得下去。王城是帝国最后的体面，那些来自外界的哀嚎与怒吼被高高的城墙挡在了古老的王城之外，国王与贵妇名媛间的风流韵事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抓人眼目。
这还是菲娜&#183;伍德第一次来到王城。一年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来自巴塔利亚高地、天天灰头土脸的小村姑，居然还能有来到传说中的帝国首都的一天。
为了安全起见，少女故意将自己打扮成了邋里邋遢的男孩模样，裹了一套陈旧的粗呢外套，袖口被磨得起毛边，肘部打了歪歪扭扭的补丁。据说这是爷爷留给父亲，父亲留给哥哥，哥哥又死活要塞给她的。模样虽然丑陋，但是足够保暖，足以让她和兄长活过无数个冬天了。
而在她的老家，光这么一件衣服，便多的是人羡慕呢。
一路上菲娜简直目不暇接，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模样——明镜似的橱窗里挂着绣了金线的玫瑰色羊毛斗篷和镶着孔雀羽毛与硕大宝石的貂毛帽子，街边慢悠悠驶过的马车里，那些端坐着的贵族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那样优雅华贵，轻便暖和，贵妇与小姐们颈上和耳侧的珠宝闪烁着夺目的光。最普通的街道两侧甚至全部烧着煤精灯，就连灯柱的造型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而那细细雕琢成盛开鸢尾花模样的灯柱旁，正倚坐着一个断了双腿的年轻乞丐。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低垂着头，指节冻得红肿，面前摆着一只掉了色的铜匣。
菲娜沉默着在他面前站了片刻，这人的下巴和她的哥哥长得似乎有些像，这让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币，轻轻放在对方的铜匣上。这惊醒了对方，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来，有些惊讶似的望着菲娜：“谢谢您，好心的小先生……不过我不是乞丐。”
他挣扎着直起身来，打开了铜匣子，里面竟是小半盒勋章，每一枚都被磨得锃亮。
“这些价格都不一样，”他将那枚铜币捡起来，重新塞到菲娜手中：“最便宜的是布拉法尔战役纪念章，只需要一枚银币。”
菲娜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
一名士兵，而且是立过功的士兵。
她忘了遮掩自己的声音，但是年轻的士兵并没有露出太多异样的目光，诧异过后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准确来说，是一名逃兵，小姐。”
自霜语山脉以北被割让给极北之国费尔洛斯之后，那些曾经镇守北境的士兵便沦落到了极为尴尬的境地。哪怕是部分尚未投降的地方军，依旧在法理上被迫成为了北方佬的俘虏。
费尔洛斯方面要求银鸢尾支付高昂的赎金，用来赎回他们的士兵——但是这笔钱主要是用在高级将领身上了，于是普通的士兵被费尔洛斯视为可任意差遣的牲畜，浪费粮食的奴隶。漫长严酷的冬季过去了，人也被折磨得死了七七八八。好不容易春天到了，部分幸存者千辛万苦潜逃回国，却又被祖国视为了无耻的逃兵。没有人愿意为他们提供工作，更何况眼下的年轻士兵只是一个双腿残疾的残废。
在如今这个境地，王城是最为富庶、机会最多的，于是这个自称维克多的士兵不愿离开，只能将不少战友临死前托付给他、又被他千里迢迢带离北境的遗物卖出去，一部分寄给战友家属，一部分用来让自己活下去。
“什、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菲娜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非常生气地说。
在莫里斯港的学校里，老师会教导他们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本质究竟是什么，也会向学生们普及全国乃至世界格局，菲娜并非那些只会人云亦云的愚昧之人。
她思考了片刻，忽然小声问道：“你……明天还会来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女孩急匆匆地留下一句“明天见”，便飞快地跑开了。
菲娜之所以来到王城，自然是由于幽灵先生的命令。近一年来，土地自由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巴塔利亚高地蓬勃生长壮大着，斯宾德堡纺织女工暴动、丰收镇政变等等大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土地自由党的名字成为了巴塔利亚高地所有权贵与富商的心头刺，奈何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的背后是幽灵和黎民党。
黎民党那群疯子可是不管谁的脑袋都敢砍的，穷鬼们爱戴他们，权贵却畏他们如魔鬼——简而言之，惹不起。
身为莫里斯港和巴塔利亚高地之间的对接人，黎民党对菲娜从不吝啬教导与历练，这令本就聪颖好学的少女迅速成长起来，数次证明了自己的出众能力，从而成为了驻巴塔利亚地区的黎民党特派员。所以当她再度站在幽灵先生身旁时，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副瘦小狼狈、惶恐谄媚的模样了。
再一次瞧见幽灵先生，菲娜简直难掩高兴的神情。在莫里斯港，她最亲近喜爱的是同是女孩子、性格又爽朗真诚的玛希琳，但最为敬畏也最是感激的，依旧是救下她后、将她从巴塔利亚高地带走的幽灵。
——当然，在瞧见那位和幽灵形影不离的、神秘的“龙骑士”后，菲娜依旧本能般地哆嗦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试图靠近黑发青年的脚尖。
……金发青年的微笑明明一如既往的温柔明朗，但依旧令人瘆得心里发慌。怪不得玛希琳曾经在听她忍不住偷偷吐槽莫里斯港人对于“龙骑士”的狂热崇拜之后，露出了“你看穿了他的本质”的赞许表情。
菲娜此次前往王城，主要是以巴塔利亚高地代表之一的身份，为了绽放会议而来。
自战败以来，银鸢尾帝国对民间要求召开绽放会议的呼声表现得含含糊糊，但是随着事态越发严峻，全国范围内的抗议甚至暴动此起彼伏，王室终于撑不住了，宣布将于祭神日之后举行绽放会议，并要求三大议会即刻分别正式启动代表资格审查与登记议程。
平民与学者属于第三议会，黎民党和奥肯塞勒学会恰巧以此为契机，结成了统一的利益共同体。本来无论是“黎民党”，还是“土地自由党”，都是帝国数得上名号的“叛党”，成员的大头照可都张贴在官方的通缉令上的，其中最值钱的那位就是幽灵本人。
奈何幽灵现在也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在一番微妙的运作下，很快黎民党便通过了“正规的代表资格审查与登记流程”，正式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里。这家伙钻了法律的空子，奈何连其他两个议会都不能对此说些什么，只得安慰自己第三议会的权利简直少得可怜，掀不起什么风浪。
待到简单的问候与安排之后，菲娜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那位残疾士兵的遭遇告诉了教授。
“我总觉得，那个叫维克多的士兵看起来不仅仅像是为了谋生那样简单。”女孩有些犹豫地说：“他两条腿都断了，只能靠前肢爬行，袖口却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从北境到王城，这么漫长的旅途，一路上一定有人帮他，但是现在却将他丢在街上不管不顾——更何况在王城卖纪念章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这里有这么多贵族和将军，军功章当地居民恐怕都见惯了，真的会有人买吗？反倒很可能招来灾祸。所以我猜他大概在以此为契机，试图吸引什么人。”
“你观察得很仔细。”教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可以去见那位‘维克多’一面。”
被夸奖了，菲娜有些害羞地抿着嘴笑。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只是有些生气，还有些可怜他。”她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嘀咕咕：“他们为了帝国献上勇气、忠诚还有血肉之躯，帝国却抛弃了他们，就像迫不及待丢掉一群无用的垃圾。”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教授淡淡地说，这话他是用通用语简要翻译出来的：“王室与贵族既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自然也不再需要考虑工具未来的命运——哪怕权贵的胜利来源于国家与民众的失败。”

第304章 说法
第二天一大早，菲娜特意带了一条黑面包，还有用小锡壶装着的热茶。士兵果然已经就在昨天的那根灯柱下方了，天气在渐渐变得温暖，他的脸色却看起来更加苍白。当他看到菲娜时，眼睛中闪过了些微意外。
菲娜将早餐递给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操着一口乡下口音，这让她听起来像个男孩：“给，吃吧。”
维克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伪装。他没有推脱，而是道谢后感激地接了回去，用手掰下了一块面包，珍惜地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菲娜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同样掰下一块面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你是王城人吗？长得真像我哥。”她含含糊糊地、若有似无地打探道：“乡下实在是活不下去啦，所以我跑来了王城——可惜这里实在是太大了，我昨天迷了路，还被守卫骂了一顿，你懂的……”
“我是。”维克多低声说，他偏过头来，打量着这颇有几分乡下村姑的粗野、却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子，表情柔和了一些。
对方絮絮叨叨着同他倾述饥荒导致的可怕场景，越说眼眶越红。
“活不下去了。”她难过地重复道，用力用牙齿撕扯着又粗又硬的黑面包皮：“打仗要征更多的税，而冬天的余粮早就见底了，可是治安官依旧挨家挨户地上门强征。我是幸运的，勉强逃了出来，还有很多人饿的去吃树皮，婴儿刚一出生，就因母亲没有奶水，被家人活生生摔死……”
她说的都是一路上的真实见闻。巴塔利亚高地被黎民党实控的地区还好些，大家还能团结起来，打开粮仓勉强度过难关——那些传统贵族与农场主势力强大的地区，因饥饿疾病而死的农奴被直接丢进了荒野里，任由乌鸦啄食，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维克多的眼神暗淡下来，他沉默着喝了一点热茶，喉结费力地蠕动着，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回忆。
菲娜悄悄看了看他的表情，继续摆出一副天真少女的姿态问道：“你说北境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停战？明明报纸上都说我们赢了，可是为什么还要征兵，还要收税……”
“……哈，赢了。”维克多冷笑了一声，脸上终于流露出明显的悲愤神情。在无数战友以性命为代价的掩护下，他历经千幸万苦，这才勉强从北方的魔窟中逃了出来，当他奄奄一息拖着残肢，终于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时，结果所听见的居然是“胜利”的欢呼声。
但是这些秘辛不好和一个淳朴善良的乡下女孩讲，他并不想害了她——他只想等来一个说法。
维克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报纸上的消息，听听就好。”
菲娜敏锐地看见了士兵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手臂。当她想要继续试探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街道尽头响起，维克多的身体忽然明显紧绷起来，他似乎看见了什么，疲惫灰暗的双眼第一次折射出如炉火般明亮灼目的光。
“走。”
他急促地低声冲菲娜说——菲娜自然不可能离开，她故作茫然地望着他，直到三名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军装的骑兵在如乞丐般的年轻士兵面前拉住缰绳，领头的那名军官翻身下马，大踏步向他们走来，腰间别着剑和枪。
“有人举报了你。”对方嫌弃地用锃亮的军靴踢了一下铜匣，里面陈旧的勋章发出了清脆的磕碰声：“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最好老实点，这些都他妈从哪里弄来的？”
“我要见汉德森&#183;伯劳将军。”维克多一点点挺直了脊背，冷冷地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道：“你他妈要见汉德森&#183;伯劳将军……”
在意识到这狼狈不堪的残废乞丐说了些什么后，他忽然扭过头去，和身后的两名同僚一起大笑起来：“光明神呐，你听到了吗，他居然要见汉德森&#183;伯劳将军——”
尽管对于大贵族来说，伯劳家族废了，但伯劳家的家主，尊贵的侯爵大人，也绝不是一个残废乞丐想见就见的。
“我是驻守布拉法尔地区第三军团‘铁盾’荣誉突击连的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维克多厉声喝道：“我要求见伯劳将军！我有重要军情需要汇报！”
带头的军官愣了片刻，忽而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带走！”他黑着脸骂道：“装疯卖傻的骗子，‘铁盾’荣誉突击连早就全员叛逃了！”
“‘铁盾’荣誉突击连一共一百五十八人，牺牲一百五十七人，其中一百二十一人的徽章都在我这里了！”其余两名骑兵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维克多奋力挣扎起来，奈何他失去了双腿，简直轻得可怕：“我可以证明身份，你们不能——”
“闭嘴！”有人用枪托在他的后脑勺上重重砸了一下，士兵痛得被迫失去了声音。
“这小子又是谁？”带头的军官脸色阴沉地打量着一旁的菲娜，他没有迟疑太久，也冲人努了努嘴：“这个也带走，我要一起审问。”
“放他走！和他没关系！”维克多怒吼道：“如果我失踪了，我发誓明天一早布拉法尔地区陷落的卑鄙真相将会传遍整个王城！”
“哦，你他妈还想威胁我？”军官狞笑起来，额头青筋鼓了起来。他拔出枪，恶狠狠地抵在维克多的额头上：“什么真相不真相的，信不信老子现在一枪崩了你——”
“安静。”
军官那唾沫横飞、一张一合的嘴巴僵住了。准确来说，连带着他和身后同僚脸上的表情都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空白。
他们慢慢放开了年轻的士兵，在维克多惊恐的眼神和菲娜兴奋的表情中，摇摇晃晃着重新翻身上马，就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似的，猛地一夹马腹，于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中直接飞窜了出去。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自阴影中显露身形。其中一人修长高挑，被长长的兜帽与斗篷遮住了全身，浑身上下仅仅露出一双惊人的蓝眼睛。
另一人则看起来像是一位学者，黑发微卷，肤色苍白，架着眼镜，无声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只轻飘飘的鬼魂。
“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黑头发的年轻人在维克多面前蹲下身来，摘掉了一只手套，郑重地向他伸出手来：“早上好。”
“您好……”维克多迟疑地伸出手来。对方抓着他的手，十分认真地摇了一下，便又放开了。可是他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唯有一双剔透的烟灰色眼珠清晰倒映着维克多警惕中夹杂着茫然的表情，正以一种令人不适的锐利眼神，仔细打量着他。
但是看着眼前这张冷淡苍白的脸，他总觉得自己大概在哪里见到过对方。
“您在王城的那些朋友会陷入危险当中。”除了最开始的问候，那个人似乎并无任何寒暄的意图，反倒毫无征兆地单刀直入，这令维克多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
“你是谁？”他警惕地盯着那个人，一只手忍不住慢慢探向藏在腰间的匕首：“你都知道些什么？”
菲娜瞧见龙骑士的身形似乎晃动了一下。大事不妙，她心中不由叫糟，刚想出声打断，便又听见教授开了口。
“我是幽灵。我知道您所告诉我的。”
那个人平静地看着他，还没等维克多深思这古怪的回答，“幽灵”这个名字如闪电般击穿了他的大脑，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只言片语忽然浮现出来，这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是黎民党的那个——”
叛党头目的称号如雷贯耳，身为帝国的正规军，对方本该是他的敌人。但是维克多愣了片刻，只是苦笑了一声，肩膀塌了下来，偏头看了眼菲娜：“所以你也是黎民党的人？”
“抱歉啦。”女孩站在幽灵身边，略带歉意地冲他点了点头：“不过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你的下巴确实长得像我哥哥。”
“您的手中大概掌握了一些伯劳家族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战败的证据，”幽灵的语气平静且乏味可陈，他冷静地打量着士兵脸上的表情变化：“比如背叛，交易，出卖……您的那些朋友保不住你，您低估了大贵族的势力与能量。”
维克多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铜匣子，里面的徽章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寒凉的光，其中少部分是战友亲手交给他的，大部分是他从尸体身上亲自翻找出来的。
“我要见汉德森&#183;伯劳将军。”他固执地重复道：“‘铁盾’荣誉突击连没有任何一个人投降，总有人得为布拉法尔地区的陷落、为了所谓的‘叛逃’给个说法。”
“在王庭看来，伯劳家族已经付出了‘代价’。”幽灵冷漠地说：“大概是暂时停职，罚薪，交还大概两个庄园大小地区的征税权…”
“这不够！这不够！”士兵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声嘶力竭宛若哀鸣：“那我死去的战友们呢？！他们至死都不曾向北方佬投降，哪怕是停止呼吸的前一秒，都始终相信着长官口中再过十分钟就会有人来支援的军令——”
不知不觉中，年轻的士兵早已满脸泪痕：“谁来为他们的牺牲给个说法？谁又来为他们的名誉正名？！”

第305章 好报
周围很安静，街道的嘈杂都显得遥不可及，唯有士兵急促的、仿佛快要断了气似的喘息声。菲娜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搅着衣摆，幽灵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非常平静地注视着被他三言两语逼得濒临崩溃的维克多。
“您的‘生意’吸引了不少人。”黑发青年维系着他一贯的毫无波动，甚至堪称冷酷地说道：“就算这一次被打断了，还会有下一次——恕我直言，您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我早该死了。”维克多疲惫地说：“我早该和我的战友一样，死在冰天雪地的北境……”
幽灵用那双可怕的灰眼睛锐利地盯着他：“哪怕永远背负着叛徒的名号？哪怕被伯劳家族大肆宣传功绩，当做将功补过、借此重回权利中心的工具？”
“……”
真可怜，菲娜有些同情又有些敬畏地想，他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了。
“您可能并不信任我。”给了人片刻思考的时间，教授将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但是现在只有我才是您最好的选择。
年轻士兵脸上的情绪剧烈变换着。
“您应该知道，对于伯劳家族的处置是银鸢尾王室和王庭议会共同决定的。”诺瓦决定给他最后一击：“换句话来说，你的国王不会为你做主。”
良久，士兵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嘶哑：“……您想要什么？”
“我想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教授平静地回答道。
他站起身来，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的衣兜里，漂亮的烟灰色眼睛耷拉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瘫坐在地上的残疾士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维克多被这人看得有些难堪。他艰难地伸手，将宝贝的铜匣子塞进怀里，然后敲了敲自己的断腿：“您瞧，我没办法自主移动……”
“我知道。”黑发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依旧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菲娜有些茫然地看着幽灵先生。她不认为此人会是在这种方面为难人的性格——龙骑士却是不知何时轻轻扶住了对方的臂弯。
“……幽灵先生？”菲娜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请再稍等一会儿。”教授冷淡地说，见其余二人迷茫而焦灼地望着他，他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蹲久了站起来腿麻。”
菲娜：“……”
维克多：“……”
菲娜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维克多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紧绷的气氛倒是莫名缓和了一些。
“请跟我来。”
等到重新掌握了肢体控制权后，黑发青年转身走向街道尽头。维克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凭空悬浮了起来——发现场景似乎重演了的菲娜忍不住意味不明地啧啧了几声，转身追了上去。
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他们最终的目的地竟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几近废弃的小型歌剧院。由于卡西乌斯二世那众所周知的癖好，在王城，这样的小型剧院数不胜数。
所以便恰好当做临时据点了，感谢奥肯塞勒学会下属缪加纳学院的慷慨支援。
教授率先伸手推开了雕花的铜门。门轴发出了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霉味与灰尘的风扑面而来。昏暗的大厅里，一排排猩红的座椅像是凝固的血泊向着舞台延伸。
但是当他们绕过舞台，进入后台时，维克多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人，而且不少——有人在低声争执，也有人抱着文件行色匆匆。当他们瞧见他身边的这位“幽灵”时，无人行礼，顶多只是驻足点头，唤一声“首席”或“会长”，便去干自己的工作，而后者也只是同样点头回礼。
但是这样做的人很多，以至于无论黑发青年走到哪里，依旧如漩涡中心似的，牢牢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维克多能辨别出那些敬畏、崇拜、紧张的情绪，这位年轻的叛党头目竟是极有威信也很受爱戴的。后者却显得有些脚步匆匆，绷着脸带着他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密闭的房间，大概是由曾经的道具间改造而成的。
乱七八糟的摆件都被清了出去，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橡木桌，上面堆满了文件，还有一盘零零散散插着模型的沙盘。最引人瞩目的是墙面上张贴的、一大张王城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个重要地点，还有一些勾勾画画。凭借维克多的军事素养，他能看出其中寓意，心中不由有些发沉。
这群叛党完全是有备而来的，他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聚会。
维克多被安置在一张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上，剧院里的光线不太好，煤油灯亮了起来，幽灵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溶解在阴影里似的。而那位神神秘秘的术士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发青年身后，维克多忽然惊恐地发现，他竟是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咖啡？还是酒？”
幽灵居然亲自在他面前摆了一只杯子，维克多不由有些受宠若惊，谨慎地坐直了身体：“酒，谢谢您——如果可以的话。”
酒精会帮助他将那些惨痛无比的记忆从喉咙里倒出来，从而换取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帮助。
“……好吧。”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似乎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过身去，不知从哪里翻找出了一瓶朗姆酒，替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折射出暖色调的光。
但是他自己面前什么也没有。
“我不喝酒。”见人有些迟疑地打量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幽灵坐在另一张靠背椅上，双手交叉着抵在下巴上。灯光下，那双烟灰色眼睛竟像是玻璃球般闪闪发光：“如果您不放心想要找人试毒的话，建议您将选择更换成咖啡，这个我可以亲自为您演示。”
维克多：“……”
话说这是……笑话吗？他有些迟疑地想，他要不要给人面子配合着笑上几声？
年轻的士兵吐出一口气，忽然一把抓住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热意顺着咽喉淌了下去，在他的胃里凝结成火，逼迫他将冰天雪地里那一切关于背叛与死亡的愤怒，一切想要向着世界咆哮的怒吼，全部一股脑地呕出来。
那双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现在，请您告诉我，关于‘铁盾’荣耀突击连在布拉法尔地区所发生的一切。”
……
菲娜在门外徘徊。幽灵先生没有让她进去旁听，她自然也不敢偷听，但她终究还是有些在意那个和她哥哥有些像的年轻士兵的命运。
“伍德小姐。”
菲娜浑身一僵，下意识抓紧了衣角，默默转过身来。少女恭恭敬敬地向着那被斗篷笼罩的修长身影低下了头：“阿祖卡阁下……”
这人在室内也没有脱掉遮掩容貌的兜帽，也许是不喜欢所有人一齐盯着他的脸看。在黎民党，虽说幽灵身边的人都极富传奇色彩，但得益于龙骑士的身份，这位阁下绝对是最神秘、也是狂热粉丝最多的高层之一。强大异常的异族术士，和首席近乎形影不离……还有小道传闻，据说此人和幽灵的关系不简单。
嗯，感情方面的不简单。
但若是胆敢瞎嚼幽灵先生的舌头，假如被奥雷先生抓住了，怕是要享受一番叛徒和探子才有的可怕待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连一向好脾气的玛希琳和格雷文先生也曾对偷偷说幽灵先生坏话的家伙黑过脸，据说玛希琳甚至当众直接给了人一拳。
菲娜倒是觉得那家伙活该至极，就因为他们的首席是普通人，竟敢将一些极其恶心黏腻的恶毒揣测和他扯上关系……以幽灵先生的性格可能对此并不在意，尽管那个又蠢又坏的家伙被玛希琳当场打碎了下巴，菲娜发誓自己若是在场，非要补上几脚并冲人破口大骂才够解气。
奈何尽管幽灵先生是个很可敬也很可爱的人，这位阁下却着实令人心生恐惧与敬畏，就像在直面在天边不断汇聚的风暴似的。
“不必紧张。”对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清朗得足以令人放下一切戒备，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行事：“教授让我告诉你，你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了，那位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会得到妥善的照料与安置的。”
说是不用紧张，但是菲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初见时的可怕遭遇，她居然还臭骂了这二位一顿，午夜梦回都想坐起来扇自己两耳光——简直更紧张了，但菲娜还是小心翼翼地打探道：“他、他决定加入我们了吗？”
“教授很欣赏他。”龙骑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平静地说：“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也是个好人。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至少不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去做自己的事吧。”见菲娜愣在原地，兜帽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昨天教授安排给你的报告初稿，可以先拿给我看看。”
少女猛地打了个寒颤，顿时飞快地扭头跑走了：“……我、我还要更改一下！”

第306章 庆典
菲娜&#183;伍德头也不回地跑了，表现得好像身后有怪物在追。
阿祖卡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活一次，救世主本人最大的变化，大概便是对维系所在环境的基础社交提不起太大兴趣，保护欲、或者说掌控欲几乎全部转移到了自己在乎的人身上。如果是以前的他，绝不会令波西和菲娜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轻易觉察到他的可怖，甚至会有意以一种不动声色的精妙方式，促使身边所有人心甘情愿以他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至于现在——害怕他也是件好事，免得这群小鬼天天缠着教授。
他重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授的临时办公室里。离开的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眼圈红肿，神情恍惚，但肢体语言明显变得放松了不少。至于教授——他维持着之前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的姿态，沉默地望着虚空，一言不发，看不出情绪变化来。
“您还好吗？”
肩颈上浮现出舒适的暖意，一人熟练地摸了摸他的颈侧，用指腹轻柔抚摸着下颌单薄的皮肤。有些痒，诺瓦顿了顿，忽而顺势将脸颊抵在另一人的掌心里，用力磨蹭了一下。
阿祖卡：“……”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隐忍地蜷曲起来。
“……没什么。”黑发青年慢慢地说：“只是在想，无论是哪个世界，都难以摆脱历史的周期规律。无论早期的理想有多么高洁伟大，依旧逃不过时间流逝下既得利益者的逐步腐化，乃至彻底变质后的沦亡。”
驻守在布拉法尔地区第三军团的团长是罗斯金家族的旁支，就是之前由教授提供线索、被骑士长及其背后的王后怀疑“叛国”的那只家族。
结合维克多的描述，教授推测，同为凭借军功起家的大贵族之一，罗斯金家族发现了伯劳家族倒卖军用物资的罪证，并以此威胁后者。奈何莫里斯港的黑龙提前曝出了罗斯金家族内部通敌的罪证，王室要处理叛徒，汉德森&#183;伯劳也想要趁机一举解决罗斯金家族，防止对方趁机攀咬——于是厄运的磨盘就这样残酷地碾动起来。
从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的视角来看，他和战友始终不曾向敌人投降，更不曾背叛祖国，总指挥官允诺的支援却迟迟不来，以至于全连牺牲的仅剩他一个人。但阴谋的真相却异常简单且荒诞：‘铁盾’荣誉突击连，因为名气最大，知名度最高，是赫赫有名的英雄队伍，所以被“选中”成了攻击政敌的活靶子，上位者三言两语间，一百八十五名士兵的性命与荣誉便这样沦为了内部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最讽刺的是，无论是罗斯金家族，还是伯劳家族，祖上都曾出过威名赫赫的将军，先辈在战场上开疆扩土，杀敌立功，而他们的后代却靠出卖麾下士兵来换取短暂的利益。
阿祖卡安静地听着。他和同伴的后半生基本在战场上度过，这些低劣阴毒的手段对他们来说简直如呼吸一般常见。换句话来说，士兵从来都是为了背后的统治者利益而战，是纯粹为了获得军功与赏钱、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活着的暴力工具……“为人民而战”的黎民军才是前所未有的异数。
不为君王，不为贵族，不为所谓的“家族荣誉”，更不为抢钱抢粮抢女人——只是为了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他忍不住低下头来，虔诚地轻轻吻了吻这一切奇迹的缔造者，亲吻那人柔软微卷的黑发，还有光洁苍白的额头。被打断思路的教授莫名其妙地瞪了那家伙一眼，再次抵着对方的脸，将人推开些。
“控制一下你自己。”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说完，说完再亲。”
救世主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眼神一片温柔：“您说，我在听。”
“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的证词很重要。”教授用指骨在桌面上敲了敲：“菲娜这一次立了功，具体奖励按制度走，或者哪天有空问问她想要什么；派治疗师关注一下劳恩斯中士的状况，包括他的心理状态；还有关于伯劳家族的罪证……”
诺瓦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帝国北境和费尔洛斯方面你应该比较熟悉？”
“很熟。”阿祖卡淡淡地说：“算是老对头了。”
包括圣者萨尔瓦多和他的冰霜巨龙白噩梦。
“那便由你安排。”教授点了点头：“不必太急躁，我们的人现在应该暂时还没有太多余力涉足，只是早作打算——目前还是以绽放会议为主。”
黑发青年疲惫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摘掉了眼镜，慢慢揉捏着眉心。
……战争啊。他和外敌在一同充当这庞大古老帝国的掘墓人。
……
这一年的祭神日庆典大概是最为潦草又最为状况频发的一次庆典了。在阿玛卡蒂奥，不论是王室还是教廷，都有意将庆典举办的盛大热闹些，试图冲淡战争带来的阴影。奈何经费不足，人心惶恐，导致的后果便是丑态百出。
祭神日当天，工匠们匆匆忙忙搭建的庆典拱门居然还没等游行队伍通过便塌了一半，漫天的尘土中，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差点让阿玛卡蒂奥的居民以为费尔洛斯的军队打进来了。
然后是教皇的金马车驶过鸢心广场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来的烂西红柿在地上炸开了花。当卡西乌斯二世和王后爱斯梅瑞站在观礼台上向民众挥手示意，居然有人躲在人群里大喊大叫“叛国的婊子滚出去”，最后银盔骑士将人抓住一看，却是个喝得醉醺醺、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的醉鬼。
为了替绽放会议造势，黎民党也为祭神日的庆典做了一些准备——很朴素，很贫穷，只是在平民聚集之地搭建起了简易的舞台，上演了一些自己人编写出来的、讽刺权贵的戏剧节目。当鸢心广场附近的庆典陷入混乱时，越来越多的平民却是开始向着舞台聚集，哄笑声此起彼伏。
菲娜和一些孩子很是机灵地趁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向观众发送传单。教授站在人群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员正以十分夸张的肢体语言扮演一位被聪明的农民戏耍的贵族老爷，那些滑稽的动作与台词逗得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剧本他都看过，也曾兴致勃勃地试图给些建议——然后被缪加纳学院的专业编剧冲到他的办公室里拍桌子，以一副若是逼他采纳这些意见、便是在玷污自己的职业素养的悲愤表情拒绝了，对方声称新任会长的“幽默”会令鲜花枯萎，河水冻结，就连天上的飞鸟都会忘了拍打翅膀，像石头一样坠落而下。
教授：“……”
伟大的暴君就这样屈服了，默默将一切都交给异世界的专业人士来做。
他没有借助法术遮掩行踪，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幽灵”也在这里。诺瓦瞥见有人悄悄离开了人群，猫着腰朝着远处跑去，他身旁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还未有举动，便被恋人抓住了手指。
“没关系，让他们去。”教授漠然道：“黎民党不能总是呆在黑暗中。”
阿祖卡无奈而纵容地叹了口气，用手指将身边人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理到了脑后：“这可是您难得的放松时间。”
“在哪里看戏不是看戏。”黑发青年刻薄地冷哼了一声：“现实里的蠢货可比戏剧里的小丑花样百出多了。”
阿祖卡：“……”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谁说您不擅长幽默。”
“我也这么想。”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带了一点得意洋洋的意味：“我小时候为了和人交际可是专门背过笑话大全的。”
奈何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那些同龄人只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和同伴们一起窃窃私语。
此时舞台上的戏剧已经演到了高潮部分，但是欢笑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一名骑着马匹、身着盔甲的银盔骑士出现在了人群尽头，他的眼神像鹰隼似的犀利扫过众人，最终固定在了站在边缘地带的黑发青年身上。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王城人自然认识银盔骑士的装扮。他们不明白这群王室的使者不去保护国王与王后，此时跑来平民中间做什么。
银盔骑士翻身下马，在瞥见幽灵身旁那位遮掩了容貌的存在时，身体不由僵硬了一瞬，尽管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教授迅速捕捉到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这家伙有些紧张地掏出一张……请柬？然后深吸了口气，当众高声念道。
“尊敬的诺瓦先生，奥肯塞勒学会的新任会长。我奉王后陛下之命，邀请您前去参与今晚的鸢心宫晚宴。”
一片哗然，连表演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原本已经警惕地跑到教授身边的菲娜顿时忍不住抓住了黑发青年的衣角，又在阿祖卡若有似无瞥来的眼神里讪讪松手。
银盔骑士才不怕这群平民的目光，但他所忌惮的存在就站在幽灵身旁。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继续补充道：“王后陛下特许，您可以携带一位同伴前往参宴。”

第307章 宴会
哪怕有头盔遮掩面部表情，银盔骑士依旧感到自己的脸都是僵硬的。明明身为被联合通缉的通缉犯，银鸢尾帝国最大叛党的头目，但是黑发青年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一群平民当中，姿态很放松，就好像他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似的。
最令银盔骑士浑身冷汗直冒的，是对方身边那被掩藏在斗篷下的人影——那位一个照面便令十二名银盔骑士全军覆灭的“神明”。
对方的斗篷下摆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银盔骑士顿时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就连呼吸都停止了。
“请柬。”神经高度紧绷下，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毫无波动地在他耳侧响起。
……什么？银盔骑士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位存在没有攻击他——只是幽灵向他伸出一只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叛党头目姿态闲适，他却表现得如临大敌……真是该死，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在王室的敌人面前露怯了。那群可恶的愚民正一边偷看他，一边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想必是在讨论他的失态。
诺瓦干脆自己从人手中拿走了那张精致的请柬，迅速翻看了一遍。他并不担心请柬本身有什么阴招，王后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
“我答应了。”黑发青年冷淡地说。
这个回答似乎令银盔骑士松了口气。他完全没心思计较幽灵那堪称傲慢至极的不敬态度，而是僵硬地翻身上马，逃也似地匆匆离去，仿佛多在原地呆上一秒，都会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
“您真得要去鸢心宫？”银盔骑士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菲娜便担忧而急切地小声问道：“我打听过，此次祭神日的晚宴，国王、王后以及许多大贵族都会出席，今晚一定很危险！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会趁机设下层层埋伏，就为了抓捕您……”
“王后邀请的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教授随手将请柬递给身旁的阿祖卡：“这意味着她不会在明面上动手，至少今晚不会。”
更何况王后知道阿祖卡的存在，她不至于愚蠢到冒着彻底激怒神明的风险，做这种收益远小于代价的蠢事。就算真有其他看不清形势、脑子不清醒的家伙……
“不必担心。”黑发青年淡淡地说：“今晚危险的是谁还不一定。”
……
祭神日晚宴一如既往地在鸢心宫召开。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璀璨硕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殿堂映照得恍若白日。宴会厅穹顶的诸神宴饮图栩栩如生，长桌之上的银质刀叉闪闪发亮，无数烛火在雕花烛台上摇曳生姿，将站在王座之后的银盔骑士的秘银铠甲都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奢靡的熏香，使者们手托鎏金托盘穿梭其间，其中盛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酒。宫廷乐师们奏响悦耳的音律，客人们则身着华服，仿佛完全忘了白日里的尴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优雅地举杯浅笑，女伴身上的珠宝在衣香鬓影间争奇斗艳，尤其是卡穆公爵的夫人颈间那枚硕大的蓝宝石，据说足以买下一整支海军舰队。
一名贵族用酒杯遮掩了唇边的讥笑：“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位……‘幽灵’，居然会被我们尊贵的王后陛下邀请前来参加晚宴。”
“愿光明神保佑，”另一人嘲讽地哼笑一声：“真希望那位阁下能平安抵达鸢心宫，否则这场晚宴必然会少了许多乐趣。”
背叛了家族的子爵之子，叛党的头目，贱民与奴隶的救世主，唯一适合他的场合唯有监狱和绞刑架，现在却要与尊贵的银血贵族共同踏上脚下这片精美繁复的羊毛地毯，简直想想都令人作呕。
而他们那位曾和野兽同吃同住的“王后”也就这点眼界，居然被这种货色吓得跪地求饶，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尽管丢的是王室的面子，但作为高贵的银血贵族，不少人依旧为这种贱民竟然也配前来赴宴感到异常不满。
低低的哄笑与附和声阵阵，卡穆公爵漠然瞥了这群愚蠢的贵族一眼，慢慢抿了口杯中的美酒。
一群蠢货。
这群大脑被美酒与美人泡坏了的家伙完全不知道幽灵的身后究竟是什么，也浑然忘了曾以雷霆手段令他们噤若寒蝉的王后，又怎么可能是个见识浅薄的妇人。不过他们的王后陛下倒是好魄力……那个女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话题的中心人物几乎是卡着点来的。当黑发青年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就连乐队的旋律都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无数目光如利箭般射来，惊愕，厌恶，探究，忌惮……牢牢钉在与宫廷晚宴格格不入的来宾身上，试图将人扎得千疮百孔。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欢迎这突兀的黑色身影，但年轻人只是站在门口，抬起眼来，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缓缓环顾全场，不少人竟被他看得不由屏住呼吸，狼狈地移开视线。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身侧那位身披斗篷、完全看不见脸的存在。
请柬上要求客人正装出席，而曾经身为子爵的儿子，诺瓦很了解贵族的那一套。宴会是社交场所，哪怕是男性，衣着的考究程度，款式的流行时间，甚至是袖扣和领针的搭配细节，都是用来暗地里争相攀比的重要指标。若是装扮不得体，绝对会惹人耻笑，甚至会影响家族地位，“令家族蒙羞”。
奈何教授没有太大兴趣参与这场无聊的攀比游戏。
“得体就好。”他无情地拒绝了菲娜将戏剧院最贵的那套男主角表演用礼服重新微调应急的提议。这丫头不再操心他的人身安全后，又对打扮他这种事莫名变得兴致勃勃起来。被拒绝后瘪着嘴，看起来恨不得让他在宫廷晚宴上像仙度瑞拉一样穿着水晶鞋惊艳四座。
而他的“仙女教母”则神情很是纵容，一边温柔地夸他穿什么都很好看，一边哄着他再更换一下领结的系法以及袖扣的颜色——总感觉这家伙在趁机玩弄他的教授冷冷瞥了人一眼。
作为一名习惯与龙为伍的纳塔林人，救世主的日常衣物都以易于活动为主，要不就是彻底掩藏在长斗篷下。好在身为会仔细打理头发的“公主殿下”，这人的审美一向很好，或者说脸好看，无论什么都能让他穿得熠熠生辉。
想起初见时对方那身神秘威严而且极具异族风情与奇幻色彩、一看就是宗教领袖的装扮，教授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只在谷里见人穿过那么一两次，后来这家伙就全部换成了舒适为主的款式，再后来甚至突破了自己的底线，为他披过“破布”……
……所以当初在阿萨奇谷，这人为了和他见面，还特意打扮过自己？
“一般来说，这种晚宴需要携带的‘同伴’，通常指的是女伴。”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但阿祖卡愣是从自家宿敌缺乏波动的脸上中看出了一点使坏的意味。
“您的意思是要我穿女装吗？”救世主故作惊讶地挑起眉头，他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唔，如果您有这种癖好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更希望私下里单独给您一个人看。”
他可没兴趣让一群恶心的贵族盯着他的脸看。在不能大开杀戒的前提下，忍耐杀意着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严格按照贵族礼仪，你我着装都不合格，所以停止折腾我的领结。”诺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而且我没有这种癖好，不许污蔑我。”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插曲暂且不提，教授很是满意地发现，自己的时间点卡的刚刚好。几乎是他和阿祖卡刚刚到场的下一秒，号角吹响，卡西乌斯二世和爱斯梅瑞在侍者的簇拥下，走进了宴会厅。
所有贵族都站了起来，正面朝向国王与王后低头行礼。而这也令幽灵和他身侧的同伴显得极其显眼。前者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颔首致意，后者则更过分——连动都不动。
无数惊诧的目光顿时聚集在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身上。卡西乌斯二世又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看起来正在神游天外。早就习惯国王这副荒诞德行的贵族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反应，但是以残忍暴虐著称的王后绝对看见了，那张锐利冰冷的脸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若是有人需要趁机向王后献媚，此时该出声训斥对方的大不敬了，现场这无比诡异的气氛却令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贵族们闭上了嘴——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气氛几近窒息。
王后如野兽一般凶戾明亮的金色眼珠，毫无顾忌地直直撞向了幽灵冷冽透彻的烟灰色眼瞳，后者平静地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仿佛两簇相对冷酷燃烧着、永恒不灭的火，互相侵蚀着双方所代表着权利与思维的领域。
终于，亲眼见到你了。
爱斯梅瑞嘴唇微动，无声无息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诺瓦。

第308章 神恩
“欢迎诸位来宾。我们齐聚于此，共同庆祝诸神的诞生。”
银鸢尾帝国的王后接过侍者托盘里的水晶杯，酒水在杯中轻轻晃动着，如同流淌的鲜红宝石。她向着众人遥遥举杯，声音沙哑粗粝，却无人敢为此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银鸢尾永沐神恩。”
不论心中在盘算些什么，表面上众人依旧纷纷举杯，沉声齐道：“银鸢尾永沐神恩。”
“今夜，鸢心宫中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王后似乎没有太多废话的习惯，她的目光停驻在被人群隐隐隔绝、从而分外显眼的黑发青年身上：“奥肯塞勒学会的新任会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第三议会议长，《神史》的编纂者——诺瓦阁下。”
是啊，其余贵族忍不住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凛冬审判的发起者，西境叛乱与暴动的幕后主使，黎民党的头目，全国榜上有名的著名通缉犯……现在这数罪并罚后、该吊死百八十次的罪犯却全须全尾地站在鸢心宫的地毯上，姿态闲适放松，仿佛身处自家客厅的壁炉前。
爱斯梅瑞一步步走下王座，在离幽灵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锐利明亮的金瞳宛若两朵灼灼的冷火：“您的到来真是令我倍感……惊喜。”
她主动褪去丝绸手套，伸出一只手来，却并非手背向上，示意觐见者向尊贵的女士行吻手礼——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与王后对视了片刻，同样摘下了自己的手套，与人握了握手。
“承蒙您的邀请。”他冷淡地说。
在另一个世界，政客喜欢通过握手来暗示地位与立场。王后的手冰冷有力，以至于松开时，黑发青年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青白的指痕。她的虎口和指节都带着粗粝的老茧，完全不像普通贵族女人那般纤柔细嫩。
蔑视繁文缛节，习惯靠强权威慑，强势且自信心强烈……还有一点，出乎意料地比起“神明”更看重他。诺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判断，而王后本人也在迅速评估这位年轻的神选之人。
一个……和王庭那群老东西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并不圆滑善变，也不屑于进行伪装，看起来似乎不像一个合格的政客——但就是这种人，这种天真执拗的疯子，惊世骇俗的天才，偏偏能够凭借这个世界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吸引无数人为他赴汤蹈火。
关于黎民党的那套理念，爱斯梅瑞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细细研究并思索过。嗤之以鼻的同时，有那么一瞬间，哪怕是她竟也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去想，那些奴隶口中的新世界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就像她曾饿着肚子蜷缩在臭烘烘的兽笼旁，忍着浑身鞭痕的剧痛，耳中满是女人的惨叫与男人的嘶吼，满脑子都在期待着一场干干净净的大屠杀。
多么美好的幻想，但是爱斯梅瑞没有从中看见留给王室的角落，或者说在那个人的构想里，王室是属于肮脏腐朽的旧世界的——这意味着他们注定是敌人，不得不是。
……太可惜了。
爱斯梅瑞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幽灵身旁那个身披斗篷的男人，便又转身回到了王座上，搞得一旁知道内幕的卡穆公爵不由微微皱眉——难道说情报有误？幽灵身边这人不是那位神秘的神明？
……爱斯梅瑞那个疯女人总不会将重点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却选择无视了一位神明吧？
晚宴正式开始了，客人们纷纷入座，侍者鱼贯而入，为众人面前摆放由金盘陈列的珍馐佳肴。
“吃吧！喝吧！今夜不醉不归！”卡西乌斯二世大笑着宣布道，也就这位没心没肺的醉鬼国王，能在这王室和叛党共处一室、无比波诡云谲的氛围下继续享受人生了。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硕大的龙虾钳子，坐在他附近的贵族很是明显地将座椅移开了些，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窃窃私语，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想吃这个吗？”他听见救世主的声音低低钻进他的耳朵里：“我帮您敲开？”
“暴殄天物。”黑发青年的眉头异常不满地拧了起来：“这种永恒巨獒虾只生长在海底火山口，全世界也不超过百只。这么大的个体估计至少活了三百年，比一些神明活得时间还要久些。”
结果现在居然被做成了一盘菜，端上了餐桌，内部结构被高温与配菜破坏得一干二净——还不如呆在他的标本架上呢。
阿祖卡：“……”
他不由哑然失笑，将脑袋凑过来了些，看起来非常认真地提议道：“那等晚宴结束，我们用法术把龙虾壳偷回去，洗干净了说不定还能用来观赏研究。”
他的宿敌慢慢眨了眨眼睛，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好主意。”
“诺瓦……阁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您。”
教授从痛心疾首中回过神来，冷着脸抬起头——嚯，某种意义上的老熟人。
“卡穆公爵阁下。”他淡淡地说。
阿祖卡冷飕飕地瞥了帝国唯一的公爵、王庭议会的议会长一眼，这令后者下意识身体一颤——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此人有仇，曾经差点被血色集市卖给这个老东西。
公爵和王后相比又是另外一种画风。如果可以的话，教授倒是更乐意和爱斯梅瑞打交道，这只老狐狸简直啰嗦得惹人心烦，试探和算计藏在亲切的闲谈里，脸上的皱纹堆砌出虚假到令人恶心的笑容。
大致来说，大概是打探第三议会在绽放会议的立场，并且若有似无地暗示王庭知道伯劳家族的所作所为，有无读作互相合作、写作算计坑害的可能性。
说得口干舌燥、却只得到几句简短的语气词回应的公爵终于假笑着举杯：“不知我有无这个荣幸敬您一杯？”
“抱歉，我不喝酒。”教授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并且无视了卡穆公爵终于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瞬的嘴角。不过对方立即控制住了表情，总算不动声色地袒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真是遗憾——那么我可否敬您身边这位阁下一杯？”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但还没等他说话，便听见身边人慢吞吞地反问道：“您确定？”
卡穆公爵脸上的表情不变：“哦？您这是何意？”
“我的这位同伴酒量并不算好。”幽灵的声音毫无波动，威胁之意却是溢于言表：“他若是喝醉了，在场的各位都将十分头疼，我可不想毁了王后陛下的一番好意，您说对不对？”
卡穆公爵的瞳孔微微瑟缩，他瞧见那被斗篷遮掩身影的“神明”轻轻笑了一声，好像十分无奈且纵容地摇了摇头。但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察到某种可怖的存在似乎终于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是我唐突了。”他假笑着微微后退了一步，后背上全是冷汗：“愿二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卡穆公爵火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不少贵族惊疑探究的眼神时不时落在黑发青年身上。区区一个平民，居然引来王后和公爵接连前来攀谈，这人似乎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
于是有人试图上前打探，结果三言两语间便被黑发青年呛得眼角抽搐着闭了嘴。那家伙看起来很是礼貌，偏偏得不到任何信息也就算了，每句话还分外气人。
于是晚宴十分正常地进行了下去，直到宴会结束，舞会开始，完全没吃饱的诺瓦有些不耐地双臂抱胸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贵族和女伴们双双滑入舞池，在悠扬的舞曲中翩翩起舞——当然没有哪位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敢来邀请他。
就在教授即将耐心尽失时，他们等的人终于出现了。一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道：“阁下，陛下有请。”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哪怕只是早春，在法术的加持下，月光下的花园依旧一片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诺瓦阁下。”爱斯梅瑞平静地站在月光下，她是冷肃而危险的，毫无女性的柔情，与周围的温柔绚烂格格不入，野兽般的金色眼瞳缓缓滑过他身边的存在：“还有这位……神明阁下。”
王后的身边没有银盔骑士的存在，她选择了孤身前来——或者说她心知肚明，在神明面前，无论有多少人在场，都只是一层轻薄虚假的遮羞布罢了。
“三百年了，终于再一次有神明行走于安布罗斯大陆的土地上。”爱斯梅瑞轻声感叹道，哪怕正在直面一位随时都可能碾死她的神明，她依旧表现得从容镇定，肩背笔直，教授隐隐从她身上瞧见了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的影子——或者说骑士长受她影响颇深：“我希望您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您所代表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阿祖卡没有摘下他的兜帽，只是冷淡地反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银鸢尾帝国的统治者，还是阿娜勒妮的奴隶？”
“一个试图拯救国家的爱国者。”王后平静而坦然地说。

第309章 动手
“猫头鹰阁下所言不假，教廷与神殿的存在阻碍了帝国术士的发展。”爱斯梅瑞肃穆而立，她看起来像是一樽由钢铁熔铸而成的雕像：“旧神已死，他们已不再属于人类。若不彻底剜去腐土，银鸢尾将无法绽放于失去生机的大地之上，我的国土，我的国民，我的一切，亦会于不可挽回的衰微中，绝望地沦为敌国的养料，化作历史的尘埃。”
王后的金瞳将眼前那匿身于斗篷之下的神明倒映出分外扭曲的形状。那并非得到救赎的慰籍与解脱，而是垂死的野兽寻见新鲜血食的贪婪与狂喜：“——但是现在，新神已至。”
抗争与变革之神沉默地注视着她。
起风了，他们三人脚边那些娇美的花枝被吹得摇摇欲坠，精心打理过的柔软长草丛如浪涛般起伏，一浪高过一浪。
“您应该明白，神明需要信仰。”爱斯梅瑞直接了断地说：“而我拥有一座庞大的帝国，拥有二百七十万余人口。只要您愿意，他们都会成为您的信徒——而您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接纳银鸢尾人的信仰，成为银鸢尾乃至全世界的新神。”
她曾选择纵容这位被新神庇佑的年轻人，不曾在对方尚且弱小时动手。她小心翼翼地把控着平衡，借他之手处置旧神，打压教廷，清理王庭，铲除帝国的蛆虫与叛徒——直到爱斯梅瑞开始感到局势越发失控，直到她隐隐发觉，这颗傲慢至极的棋子居然抛弃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有用的布局，彻底掀翻了她的棋盘，选择走上了一条无比荒谬也无比艰辛的道路。
他要人类全然依靠自己，他要他们去亲手推翻这个旧世界，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美好未来。
——多么可笑。
……多么伟大。
所以现在她不得不来听听这位新神的想法了，爱斯梅瑞愤怒而沮丧地发现，她居然再一次不得不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神确实是人类，但是爱斯梅瑞这辈子都不曾相信过所谓的人性，所以她不会相信神明。
然后王后听见神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在月光下令人屏息的脸。
……这位哪怕只是露出脸来，往鸢心广场这样一站，爱斯梅瑞忍不住想，想必首先全王城的贵族小姐与贵妇都会立即晕倒大半，随后半个王城都会心甘情愿地将他奉为新的神明。
“我拒绝。你在邀请我进入一场可笑的轮回。”阿祖卡平静地说：“神明诞生，术士昌盛；神明死亡，术士衰落。”
“那么人类又是什么？神明豢养着的、不忠诚的狗吗？”抗争与变革之神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旧主尸体未寒，便又哀嚎着四处寻找新的主人，向他摇尾乞怜？”
“当我的祖国被外敌撕碎时，当我的国民的尸骨铺满这片土地时，没有谁会在意自己是人是狗。”王后看起来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她冷漠而疲惫地说：“尊严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探讨的东西。”
“到底是王室的尊严，还是您口中的‘国民’的尊严？”一旁的教授犀利地反问道：“严格来说国家只是一个历史范畴，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强者有时确实会发挥决定性作用，王室也许是最适应当时社会矛盾的产物。但是世界上数量最广大的那一批人依旧是普通人，他们并不是术士，也不是武者，他们依旧成功地繁衍至今，发展壮大，创造辉煌的人类文明——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神对人类中的绝大多数来说，将不再是必需品。”
爱斯梅瑞微微眯起眼睛。这话着实惊世骇俗，除了眼前这人之外，任何一个人胆敢在她面前这样说，都要掉脑袋。
“您似乎忘记了，高高在上的幽灵。”她慢慢地说：“您口中的这些……数量庞大的普通人，那些被您所深深尊崇着、信任着的普通人，他们愚蠢，麻木，胆怯，自私且残忍。哪怕只是一场战争，一场瘟疫，一场饥荒，都能如收割麦子一般，成批次地收割他们的性命，甚至他们自己都会自相残杀。若没有强者与帝国庇护，普通人连繁衍后代的机会都不会有。”
“您说得没错，陛下。”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看穿了一切，冷酷而悲悯地与她对视着：“但是您可曾想过，是谁造就了愚昧，是谁挑起了战争，是谁放任了瘟疫，是谁无视了饥荒？这本该是发展生产力去尽力解决的问题，而您却选择了开历史的倒车，选择为了延续王室的统治，去为人类创造新的牢笼——我不知该说您愚蠢，还是说您胆怯。”
“……看来我们无法达成一些共识了？”爱斯梅瑞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没办法，你我立场不同。”本该是谈判破裂、剑拔弩张的气氛，黑发青年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如果你能脱离你如今所在阶层的禁锢，再与我对话，我会很高兴和你聊聊天，比如你究竟是如何毁掉阿娜勒妮的一片灵魂碎片的。”
“……你对这个感兴趣？”爱斯梅瑞微微一愣，她不由挑眉，嘴角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战绩可比我的还要更光彩些。”
“毕竟她真得很蠢。”教授冷嗤了一声：“或者说这群选择将自己灵魂剖开的旧神都不太聪明，也许在分割灵魂的同时，也将大脑平等地分成了几份。”
王后立即因他的刻薄话抚掌大笑起来，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浮现出了肆意的笑纹，就像许久许久都不曾这般开怀大笑似的。
“哎呦，说实在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她慢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要是我的大臣该多好，我真是受够了那群无能的蠢货。”
教授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我该随时想着如何夺权篡位，该怎样砍你的脑袋了。”
毕竟上一世他就成功了。
“那也值得，欢迎来砍。最伟大的王总能自如驾驭臣民的野心。”王后看起来并不生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就像在调侃一位老朋友：“还有你这人可真是嘴巴不饶人，平日里怕是没少挨揍。”
“这个就不劳你担心了，”阿祖卡漠然道：“我不会允许。”
月色美好，微风送来花朵的芬芳。爱斯梅瑞抬起头来，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轮高悬于天穹之上的、硕大皎洁、冰冷明净的月亮。
“舞会应该还没有结束。”她沐浴在月光下，静静地说：“二位有兴致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曲。”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没吃饱，没兴致跳舞。”教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可以的话我们想要先行离开，去找点宵夜吃。”
王后看起来有些惊讶：“哦？是侍从招待不周，还是菜品不和胃口？”
“和晚宴本身无关，您的安排已经尽善尽美。”黑发青年幽幽地说：“只是身为一名学者，在看见餐桌上的那只珍贵的永恒巨獒虾后，着实心痛得食不下咽。”
终于打探出其中缘由的爱斯梅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意，宽容地允诺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后厨里应该还有一只备用的，而且是活的——我叫侍从拿给您。”
“真的吗？多谢您的慷慨。”对方立即道谢，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
花园里渐渐又重归了寂静。爱斯梅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注视着二人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轻的银盔骑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王后身后，单膝跪下：“陛下，他们离开鸢心宫后，那位阁下和幽灵便立即失去了踪迹。属下无能，实在不敢跟得太近……”
“我知道了。”爱斯梅瑞淡淡地说。
银盔骑士踌躇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不甘心地问道：“陛下，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离开吗？”
幽灵这人和他的名号一样难抓，神出鬼没，无形无踪，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仿佛笼罩整个帝国天空的阴云。现在终于见到了真人，却要任由对方大摇大摆地离开鸢心宫——怎么想都亏得慌。
“你能在一位神明面前，对他决定要庇佑的人做些什么？”爱斯梅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种除了激怒对方之外毫无意义的蠢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句。”
对上那双金瞳后，银盔骑士服顿时惶恐地低下了头。你疯了吗？他在心里咒骂自己，怎么有胆子质疑王后陛下的决定——也许是因为王后今夜看起来居然心情意外得不错，这让他稍微松懈了些。
“去传播幽灵和王后相谈甚欢的传言，然后对铁棘领动手。”爱斯梅瑞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平静地吩咐道：“不必留手，那里是幽灵的地盘，里面的人都已是叛党，或者是未来的叛党，包括波西&#183;布洛迪和布洛迪家族。”
年轻的银盔骑士为那血腥意味十足的命令颤动了一下。他更深地低下了脑袋，沉声应道：“是！”

第310章 流言
绽放会议尚未召开，流言便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四起。
消息是从鸢心宫里流传出来的，据说有女佣亲眼瞧见黎民党的首席幽灵与银鸢尾帝国的王后爱斯梅瑞像老朋友一般谈天，王后陛下很欣赏他，准备赐予他侯爵爵位、大片封地与巨量财富，条件仅仅是要他放弃第三议会的议会长席位，转而加入第二议会，即王庭议会。
很多人不信，也不愿意相信。他们说幽灵先生也曾是一名贵族，却选择自行离开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自己的血脉。他曾经锒铛入狱，曾经几度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带领着一群奴隶组建起黎民党，又将它一点点发展壮大，从中完全足以看出这位先生志不在此。
但是也有人酸溜溜地反驳，区区子爵，如今恐怕还比不上一位富有些的富商有地位，这种爵位不要也罢——但是一位贵族为何要和一群穷鬼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想必是有所求的，而王后的欣赏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明明可以轻轻松松荣华富贵一生，又何必提着脑袋和一群平民奴隶为伍呢？
“这群——脑子被驴踢了的蠢货！”菲娜气得将手中的报纸揉成了一团。报纸上刊载了幽灵参加宫廷晚宴的场景，笔者用词暧昧，字里行间意有所指，甚至还附有一张照片，画面中黑发青年仅露出了小半张俊美冷淡的脸，被手套严密包裹的修长手指抵在下巴上，背景却在极尽描绘晚宴的丰盛与欢乐，就像幽灵正在瞧着这奢靡的晚宴出神似的。
此处还有一点题外话，那便是这期报纸一经发行便被王城居民争抢一空。但是这些读者的意图却并非全如王后所预想，不少人特意将这张照片裁剪下来用作收藏，甚至还有许多原本并不关心政治的贵族小姐私下里偷偷打听“幽灵”究竟是谁的——而在后世，这张由旧王王室拍摄的黎民党领袖人像，也成了“幽灵”本人本就少得可怜的图像史料中知名度最高、也是最为珍贵的照片之一，每一张保存完好的剪报都被拍卖出了天价，被各大博物馆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列。
但是现在，菲娜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要是当初银盔骑士前来邀请时不去应约就好了，女孩忍不住想。以她的敏锐，自然能发现这事儿要是不能完美解决，怕是会对黎民党乃至第三议会的士气造成异常沉重的打击。
“没用的。”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主角本人却显得格外淡定：“我若是不去，恐怕便该是叛党头目宛若无能鼠辈，龟缩在下水道里不敢冒头。如果连一场晚宴都不敢赴约，这样胆怯的人又该如何承担起代表广大平民向王室发声提议的责任呢？”
这种政治方面的舆论战他在地球上见得多了去了，甚至还有几分时代导致的粗陋——更何况由于载体的限制，舆论并没有被王后彻底把控。
菲娜不由焦虑地咬紧嘴唇。冷静下来后，她又发现幽灵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无论如何王室都有说辞。
“她打她的，我打我的。”黑发青年平静地说，钢笔在他的手中如同指挥棒一般转动：“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为了这些流言的‘真实性’，明面上王后不会在王城过度为难我，反而会表现得对我、或者说对第三议会更加宽容——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良机。”
于是就在流言在王城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发誓自己在鸢心宫当值的三舅的婶娘的孙子亲眼所见，幽灵扶着王后在花园里散步，王后还说要把自己的远房侄女——额，应该算得上是一名公主——嫁给对方时，王城的居民忽然惊讶地发现，鸢心广场的一角不知何时搭建起了一处木台，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余个分外沉重的封闭木箱，仅有顶部有一道狭长的裂口。
黎民党的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虎视眈眈的王城军与治安官的视线中，右臂还统一带着代表第三议会的红色袖章。
也许是接到了命令，明明王城军与治安官从中看见了不少通缉犯的面孔，他们却只能别开眼睛选择视而不见。
幽灵就站在他们中间，肤色苍白，衣着朴素得甚至有些陈旧，唯有镜片后的灰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个志得意满的侯爵候选人，反倒像是一名文质彬彬的学者。
“木箱里装着截至目前第三议会自十五个城镇收集到的七千三百五十一条提议，而王城便是收集提议的最后一站。”黑发青年无视了那些冲他而来的窃窃私语，不紧不慢地说道，用手掌拍打着离他最近的、空荡荡的封闭木箱：“在场任何人如有任何所思所想，哪怕只是有苦要诉，都可以通过不记名方式将想要说的话写下来，投入木箱，不会写字的黎民党还会提供代写服务——这些提议将会出现在绽放会议上。”
随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亲自打开了一个木箱的锁头，从如发酵的面团般冒出来的纸条中随机抽取了一张，开始当众朗读，并以此为主题进行深入解读探讨，竟对这些数量异常庞大的提议表现得了若指掌。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鸢心广场上。平民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绽放会议说是有为平民发声的第三议会，但哪怕是国王脚下的居民，也少有人能对此说出个所以然，大家都是糊里糊涂地“被代表”，莫名其妙地“被做决定”。
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有人走上前，往木箱里塞纸片。也开始有人壮着胆子站出来，向幽灵先生提问。对方倒是显得十分耐心，第一天便足足坚持了六个多小时，水都没喝几口，直到声音彻底沙哑，才换了下一个位宣讲者来。
之后黑发青年的身影时不时会出现在鸢心广场附近，哪怕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依旧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们沟通、讲解、争辩，为过往路人发放宣传册。
渐渐的，少有人去提所谓的“爵位继承”或“迎娶公主”了，他们开始更多地去争论在即将召开的绽放会议上，究竟要向王室提出哪些意见，该如何更好地争取广大市民、中小商人、学者、农民、工人和手工业者的权益。
不少贵族气急败坏地称其为“作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不过短短十余天，整个王城的气氛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平民，在茶余饭后都在激烈地讨论着议案，甚至不少小贵族也忍不住加入其中。
这场广场上的征集活动很是粗糙，看起来极不正规，甚至还有几分荒诞可笑。但是它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着、一直持续到了绽放大会召开的前夜。
在此期间，鸢心广场还爆发了三起刺杀未遂。其中两起是冲着幽灵本人而去的，一次是枪击，一次是法术，还有一起是纯粹试图将所有围观的平民一同炸上天。
搞恐怖袭击的是一名普通人，那家伙藏身在人群中，浑身绑着土炸弹，然后突然发难——被发现对方意图的黎民党人按倒在地后便立即选择了自爆，还好在场有术士，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还是炸伤了不少人，幽灵先生的半个胳膊也被炸起的碎石划出了数道血口子，被血浸透了袖子。
“他们在害怕我们。”幽灵的声音穿透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令广场上不断推搡尖叫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因为我们开始思考，我们开始发声，我们开始团结……这令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感到恐惧。”
幕后凶手是教廷，是王庭，还是哪个脑子不正常的邪教徒？但是不管是谁，这次袭击彻底激怒了王城人，而黎民党也立即宣布会为此次袭击事件中的伤者提供治疗与赔偿，赚取了很大一波好感。
远离人群、重新回到自己房间的诺瓦终于忍不住疼得嘶了一声。他承认自己在将计就计的同时顺便搞“苦肉计”，或者说他需要依靠这些不至于引起恐慌的轻微伤势煽动民意，避免不必要的怨恨与不满，引发更多的同情与支持，政治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
有人轻轻摸了摸他那泛着一层薄薄冷汗的后颈，黑发青年掀起眼皮，瞥了眼浮现出身影的阿祖卡，然后疲倦地软绵绵靠在对方身上，任由那人一言不发地帮他清洗伤口，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替他包扎。
“……太夸张了。”他半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被层层叠叠包裹住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只是一些擦伤，你搞得好像我的胳膊断了似的。”
之前在阿萨奇谷这家伙也是这样，什么破习惯。
救世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直到教授莫名有些心虚时，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凑过来分外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眉心：“疼吗？”
“疼，我的痛觉感知神经依旧正常。”一向独断专行的暴君笨拙地小声安抚他：“不过你可以继续亲亲我，安慰我一下。”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放在桌上的水晶球忽然亮了起来，刚才还蜷他怀里咪咪呜呜撒娇的宿敌顿时跳了起来——波西&#183;布洛迪神情焦灼的脸出现在了水晶球里。

第311章 密令
水晶球里，黑发少年的脸色非常难看，画面刚一出现他便扑了过来。
“哥，小巴特曼给我传了一封密信！”波西&#183;布洛迪的声音显得分外急促，他的瞳孔剧烈瑟缩着：“来自王后的密令，说、说我是叛国者，与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有军事密谋——王室已经秘密派遣王城军准备进驻铁棘领，逮捕所有布洛迪家族的成员！”
这纯粹是胡扯。铁棘领的领民不过是一群养羊的羊倌，一群脚踩纺车的纺织女工，布洛迪家族这一代的家主甚至还在上学，上一代人说难听些就是两个见识短浅的乡下老头儿老太太，恐怕连费尔洛斯的军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搞什么“军事密谋”——难不成是往费尔洛斯走私羊毛吗？
教授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点上：“小巴特曼主动联系你的？”
“是。”波西下意识回答道，他有些焦躁地抓紧了水晶球：“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家兄长的胳膊上居然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黑发少年猛地睁大了眼睛：“哥你受伤了？！那个家伙不是在你身边吗？”
“我就知道！”还没等教授回答，他便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就是个——”
接下来的咒骂却突然哽在了波西的喉咙里，因为他从余光里瞥见，就在兄长的身旁，某人恰巧露出了小半张脸。
“嗯？我就是个什么？”阿祖卡微笑着望着他。
波西不由咽了口唾沫，倔强地闭上了嘴。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下一秒，他的浑身肌肉便几近本能地紧绷起来——没办法，被揍怕了，哪怕现在隔着水晶球。
“和阿祖卡无关。而且不碍事，我有数。”诺瓦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冷静，波西。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焦躁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也会将不良信号传递给其他人，身为领导者这是十分致命的事。”
兄长的警告像是给波西泼了一盆冰水，满腔的不安、恐惧与些微的委屈被迅速压下，只剩下一腔寒意与不易被察觉的羞愧。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很有长进，但是在遭难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像个闯祸的孩子似的向哥哥求救。
“我、我明白了。”波西低声道：“可是哥哥，王城军已经就在路上了，密信里说大概有八十人，由银盔骑士温斯特&#183;沃顿亲自带队，他们打算全面接管铁棘领，逮捕布洛迪家族的所有成员！”
“如果布洛迪决定对抗银盔骑士，这相当于落实了叛国的罪证！”黑发少年的声音再次染上了急迫，甚至带了些许颤音：“但如果我们就这样束手就擒，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年北境之城叛乱，王城军可是屠杀了整整大半座城市！”
兄长的烟灰色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这令波西多少变得冷静了一些，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分析道：“撤离恐怕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我们往哪里逃呢？黎民党实控的莫里斯港周边离铁棘领太远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百余户村民全部转移过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无视了还有“抛弃铁棘领领民、带着布洛迪家族逃跑”的选项。
“第一。”教授慢吞吞地竖起一根手指，他的声音令波西下意识闭上了嘴：“王后为何没有公然宣布要前去铁棘领抓捕叛国者，却要通过密令的方式行事？”
波西本能跟随对方的思路去思考：“呃……因为担心铁棘领提早做准备进行反抗？”
“铁棘领就这么大点地方，排除老弱病残孕，顶破天也就只能拉出来不超过五十个青壮年。”诺瓦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虽说你是初级主祷阶层术士，但银盔骑士基本上都是主祷阶层的强者。综上所述，王后至于担心打草惊蛇吗？”
波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和哥哥相处久了，他知道兄长这人习惯性就事论事，大概率没有嫌弃他的意思——但是听了着实扎心，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见人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犟嘴，教授满意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小巴特曼为什么要提前和你通信？”
他不认为小巴特曼是脑子一热、然后决定要透露王后的密令的，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脑子。所以更有可能是整个巴特曼家族为了左右逢源，只能说不愧是贵族，萨曼公爵的得力助手，见风使舵得飞快。
这一次波西学聪明了，没有脱口而出“鬼知道他发什么疯”，而是试探道：“……呃，大概是想讨好哥哥你？”
“没错。”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用“你小子上道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所以可以从中推断出以下三点信息。”
“首先，王后其实是理亏的。”他的语气渐渐流露出讥讽：“王室不久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敌国割让领土，引发了国民巨大的不满。绽放会议召开之际，王后忽然挑选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开刀，正是为了转移民众视线、重塑王室威严。这种指控站不住脚，所以她必须要以雷霆之势将知情者处理干净，先抓人再炮制“罪名”，等大众知道了，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其次，她要对付我。”黑发青年微微垂下眼睛，冷漠地说：“如果我调派军事力量支援铁棘领，现在并非和王室开战的好时机，会彻底打乱所有计划，大幅削弱黎民党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势力，而且帝国西境怕是立即会有后续举动，顺便宣传幽灵涉嫌里通敌国；如果我没有插手……王后会立即盛赞我的‘大义灭亲’，继续渲染‘幽灵投奔王室’这一说辞——甚至可能会更遭些。”
一个对自己的领民、甚至对自己的血亲都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又该如何让人们相信，他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平民献出自己的一切？
“最后一点。”教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透过玻璃球，波西茫然地看着他的兄长，对方正用完好的胳膊接过另一人体贴递到唇边的水杯，低头喝水——这是什么意思？依据兄长之前的分析，基本上已经拒绝调遣黎民党的兵力前往铁棘领，和王城军硬刚。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道：“我要向小巴特曼求援。”
只是说得口干舌燥，想要润润喉咙的教授慢慢挑起眉头——这小子的灵光一闪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没错，公开向他求援，请他帮忙担保，或者我干脆拿他曾经偷偷参与无信者研究的事威胁他。”波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丝毫未觉有恩将仇报之嫌，小巴特曼该哭晕在角落里了：“布洛迪家族可以接受审查，但是要走正规程序，由王庭议会来审查——就像哥哥你所说得那样，如果我们继续拖延时间，王后的打算会不会落了空，干脆放弃对付我们？”
当然……不会。教授瞥了眼这多少还是抱有些天真幻想的小鬼，但也没有立即出言打击对方的自信心：“不错，继续。”
得到兄长认可的波西顿时高兴起来，但是很快他又变得沮丧：“但是那只王城军大概一天一夜后就会到达铁棘领了，无论再怎样快……”
“所以不要让他们进入铁棘领——先拖住王城军，然后趁着绽放会议召开的时候闹大。”教授淡定地说：“为了掩盖行踪，王城军肯定做了伪装，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一口咬定那些人是山贼强盗，或者是费尔洛斯的流亡军队，事后无论是谁问起来都装傻。”
毕竟这事儿本来就很魔幻。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居然引来王城军围剿，任谁听说的第一反应都是骗子。
波西愣住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兄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猛地倒抽了口冷气，惊恐地望着水晶球对面的人——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够大胆了，结果这人居然比他还要胆大包天。
……也是，他哥的终极理想可是推翻银鸢尾帝国。想到这里，波西忽然又变得淡定了。
“我可能……打不过这么多人。”他呐呐地小声说道，脸不由窘迫地红了起来。
“谁让你一个人打了？”他的兄长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
水晶球熄灭了。波西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种奇妙的激荡情绪在他的胸口沸腾着。
在卡西乌斯二世统治期间，布洛迪家族的仕途已经可以断定彻底毁于一旦了。身为布洛迪家族的家主，他本该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波西却不由产生了一种令他激动到发抖的可怕预想。
他的兄长肯定会成功的，想到这一点，黑发少年苍白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了病态的红晕。在这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得荒诞的笃定：不论是成为国王，或者是其他什么——他最亲爱的哥哥必将取得世间最为伟大崇高的权柄与荣耀。
而他，波西&#183;布洛迪，将是这一切的见证者，追随者，缔造者。
“去召集铁棘领的所有人！”波西转身推门而出，唤来了管家，高声嘱咐道：“要快！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伙儿强盗，正向着铁棘领的方向而来！”

第312章 开始
“什么强盗？”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看着儿子脚步匆匆，紧皱眉头跟在他身后，急切地追问道：“我最近怎么没听说过铁棘领附近有强盗？”
这年头世道乱，强盗有的是。但是哪怕是四处劫掠肥羊的强盗，也得有眼色，否则活该被人清剿。现在谁不知道，铁棘领的新任家主成为了一名主祷阶层术士，所以抢抢外面的过往富商得了，哪个想不开的会跑来一名主祷阶层术士的领地攻城？
波西脚步微微一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向着侍卫吩咐道：“还有，去请我的伯母过来。”
“态度客气点。”他犹豫了下，又补充道：“伯母若是问起来，便说……这是她的儿子吩咐的。”
他决定对他这个伯母多看顾几分，以免到时候顾不上布洛迪夫人那边，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好和哥哥交代。
“波西&#183;布洛迪！”奥特莱斯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气急败坏地冲儿子怒喝道：“这就是你对你的父亲的态度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起来：“是不是那个人在外面四处惹祸，现在波及到了家里来？否则你叫那个老寡妇过来做什么？！”
他那个被家族除名的侄儿可真是“了不得”，居然混成了个大逆不道的叛党头目。私下里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简直无数次庆幸对方早年仗着年轻气盛自行离开了家族，否则哪天全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起押上了王城的绞刑架。
他的儿子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奥特莱斯便觉得自己猜对了，忍不住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我就知道！我当初真该早早杀了那个怪胎！”
他神经质地在原地不断踱步，焦灼地搓着双手，又转身厉声向波西命令道：“去联系你的同学！看谁能不能替布洛迪家族美言几句，告诉王庭议会我们和那个谋逆的畜生没关系——”
“父亲，您累了。”波西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转身，只是向身旁的仆人吩咐道：“送老爷回卧室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他踏出房门一步。”
“你、你胡说些什么？！”奥特莱斯震惊地瞪着儿子的背影。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长得比他还要高大了。记忆深处那个只要眼睛一瞪，声音一高，就怕得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瘦弱小孩就像不曾存在过似的。
他几近本能地高高扬起了巴掌，却被对方精准地抓住了手臂，力气居然大得惊人。他的儿子终于转过身来，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冷漠注视着因愤怒而面部扭曲的父亲。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忽然震惊地发现，身旁的仆人和侍卫全部一动不动，居然没有一人上前为他解围。
一种荒谬的恐惧不知何时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儿子究竟何时掌控了整个家族？
“波西&#183;布洛迪！”奥特莱斯色厉内荏地怒吼道：“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个畜生搅到了一起？！”
“父亲，您的年龄大了。”波西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扬起下巴。在某一刻，他看起来竟和他的堂兄有几分相似：“这些事情不必烦劳您操心。”
他稍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即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住了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奥特莱斯怒吼着拼命挣扎，奈何无济于事。他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焦躁与绝望：“波西，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人简直就是魔鬼！他会彻底毁了整个布洛迪家族的！”
波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被拖走的身影，直到父亲的叫骂声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云层厚重，风雨欲来，铁棘领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我知道，父亲，我当然知道。”黑发少年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道：“他是魔鬼，是骗子，是野心勃勃、残忍冷酷的暴君，他已经彻底……毁了我。”
可是波西&#183;布洛迪又能怎么办呢？不如一起大笑着跳进深渊中去吧。
——无论在哪里，他的兄长终将加冕为王。
……
安布罗斯历1849年的初夏，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期，银鸢尾帝国当朝第三次绽放会议正式开始了。算上这一次，卡西乌斯二世时代只召开过三次绽放会议，第一次是国王加冕，第二次是北境平叛，这是第三次。
首先，国王要分别召见三个议会的议会长和全体议员，听他们在王座前宣誓，以示赐予三方“平等”发表意见的权利。
第三议会，即市民议会的众人颇有些忐忑不安。较之数年之前，此次第三议会的议员分布出现了较大的变动，以往能够前来王城参会的多以学者和商人为主，这一次工人、农民也就是底层平民的占比却是明显增加了。
哪怕他们皆为各个地区平民共同选举出来的代表人，对于自身领域经验丰富，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踏入王城，更别提面见国王，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在等待过程中，在场不少人，尤其是加入黎民党的人，都忍不住不时偷看那位异常年轻的议会长先生的侧脸，给自己加油打气。
——幽灵先生和他们同在，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他们被晾在了鸢心宫里，足足五个多小时。
平民们不安地瞧见穿着神职人员服装的神圣议会众人由宫里侍从恭恭敬敬引着前去面见国王，过了不久又恭恭敬敬地引他们离开。期间那位最为年轻俊美的辉光教廷枢机主教，“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还停下脚步，态度十分和善地和幽灵先生交谈了几句，然后微笑着冲众人点头示意。
接下来是王庭议会的贵族们。比起那群神职人员，他们的态度简直更加傲慢，一部分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像生怕脏了眼似的。还有不少贵族远远朝着他们嫌恶地皱眉，甚至还故作优雅地用手绢捂着鼻子。
菲娜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幽灵先生没有轻举妄动，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于是她只好强忍着一拳砸在那群装模作样的贵族脸上的冲动。
贪婪的猪猡，粪堆里的蛆虫，一群装模作样涂脂抹粉的大马猴！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然后便瞧见两名大贵族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者脸上带着笑，接近了幽灵先生，看起来却并不如枢机主教那般赏心悦目，反倒显得不怀好意——真恶心！这群混蛋想对幽灵先生做什么？
在菲娜警惕的瞪视下，卡穆公爵微笑着站在幽灵面前，他的身边是马尼&#183;巴特曼侯爵，巴特曼家族的家主。
“由于工作繁忙，我曾经嘱托巴特曼阁下去往布洛迪家族，参与令弟的成年礼，”老狐狸笑眯眯地说，看起来就像完全忘了祭神日晚宴上被某人吓得落荒而逃的狼狈经历似的：“当时还是由巴特曼阁下替我向您的堂弟转交了成人礼礼物，也向我转述了您的……壮举。”
“您的堂弟同样是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是一名主祷阶层术士，将我们这种老家伙甩出了老远。”他意有所指道：“布洛迪家族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如果您的记忆力没有衰退的话，我并不是布洛迪家族的人。”教授冷漠地说，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听的巴特曼侯爵忍不住嘴角抽搐。
特朗那小子直到彻底瞒不住了，才呐呐将事情和家里说清楚。他的大儿子冲弟弟大发雷霆，气得差点宰了他——巴特曼侯爵却觉得这是一种机会。这位叛党头目实在是太为特殊了，说不定能解决巴特曼家族的困境。毕竟伯劳家族的下场可还历历在目，万一真出事了，卡穆公爵那只自私自利的老狐狸可不一定会保他。
……不过这家伙的嘴可真够不讨喜的，他怀疑哪怕是王后来了也得被人噎几句。
“恐怕您的堂弟并不这样想，那孩子可是真心实意将您当做兄长看待的。”卡穆公爵好像看待闹脾气的小辈似的，无奈地摇了摇头：“血缘兄弟间哪有隔夜仇？您也别对他太过苛刻了。”
教授只想翻他白眼。在这一刻他和救世主达成了共识，这疑似有恋童癖的老东西真是有够恶心的。
幽灵那双锐利明亮的烟灰色眼瞳淡淡扫过卡穆公爵堆满皱纹的脸庞，好像早已将他的试探与敲打全部看透了，竟令他神情微微一僵。
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预感油然而生，那位神明……就在他的身边吗？
“不劳烦您操心。”幽灵冰冷地盯着他：“反倒是您，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既然血色集市已经被取缔了，您年龄大了，也该注意注意身体了。”
少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祸害青少年儿童。

第313章 召见
被怼了的大贵族哪怕离场时，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菲娜瞪着他们，忍不住暗地里啐了一口——这家伙故意在众多平民议员面前提幽灵先生的贵族出身，显然是不怀好意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早晨到正午，再到太阳开始西斜，太阳爬过鸢心宫繁复绚烂的彩窗，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被装潢切割过的块状投影。他们被晾在议政厅外，第三议会这么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有椅子坐，只能站在空荡荡的地上，被已经有了毒辣架势的日头暴晒。
青壮年还好，但是几位年龄很大的议员已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干枯，脸色难看，止不住地掏出手绢擦汗，看起来摇摇欲坠。终于有人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向不远处如雕塑般沉默无声的仆从与侍卫打听，却只得来了一个鄙夷嫌恶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简短的回答。
“陛下尚未召见诸位。”
意思是继续傻等下去吧——你说什么时候召见？国王陛下爱什么时候召见，就什么时候召见，这是你们这群贱民能刺探得了的吗？
于是幽灵终于动了。在众人紧紧追随的目光中，他脱掉了自己有些陈旧的外套，铺在地上，转身宣布众人寻个阴凉地席地而坐。
“请将几位老先生扶过来休息。”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此地的主人无法提供方便，身为‘懂事’的客人，我们只好自行解决了。”
起初当然没人敢坐。第三议会的平民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沾过泥巴的鞋底会弄脏鸢心宫如镜面般洁净的、绘制着繁复花纹的地砖。
菲娜却是毫不犹豫地搀起身旁一名老议员，有些强硬地将他扶到了阴凉处坐下歇息，又替人解开了水囊，让老人润润喉咙。
“幽灵先生说得没错。”少女扬起下巴，冷冰冰地冲众人说道：“我们是第三议会的议员，是法律赐予了我们踏入鸢心宫的权利，而非那些拦截我们的侍从。如果主人忘了待客之道，我们也没必要配合这场羞辱。”
于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到了教授身边，从容地席地而坐。这个举动似乎打破了某种桎梏，人群轻微地骚动起来，菲娜听见了一些愤愤不平的低声嘟囔。
“见鬼去吧！贵族老爷们的规矩！”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铁匠首先响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近百名平民简直就像农歇时坐在田间地头分享午餐似的，在鸢心宫华丽的大理石地砖上随意席地而坐，排开了一大片，场面荒诞而壮观。
他们甚至脱掉了帽子哗哗扇风，用水沾湿了手绢擦脸，互相分享水囊和揣在兜里的面包块。远处的侍从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急匆匆地离场，大概是去汇报去了。不久，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脸气得通红。
“你们在干什么？以为这里是你们的乡下老家吗？！”那名衣领和袖口都缝着繁复蕾丝花边的官员声音刺耳尖利：“这是在亵渎国王的威严，这是在藐视宫规！还不立即站起来！”
幽灵却是头也不抬。他盘膝而坐，右手手指懒洋洋地撑在下巴上，左手甚至还在专心致志地扣地砖里的小石子，抠出来后先是从大到小排成一列，然后又打乱了重新按照颜色排列。
“所以宫里的规矩是将法定议员如牲口一般晾在太阳底下暴晒五六个小时？”黑发青年掀起眼皮，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瞥了对方一眼。明明官员呈现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被他看得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来后顿时气得嘴唇直哆嗦。
“真是岂有此理，国王陛下并未召见尔等——”
“没错啊，我们也没有自行闯进议政厅里啊？”结果那家伙故作惊讶地望着他：“难道说宫里的规矩还不许老人家坐下歇凉吗？那你们可真是可怜。”
官员看起来快要被他气得闭过气去了。
就在这时，议政厅的鎏金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两位银盔骑士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立在门侧，视坐在地上的议员代表们若无物。一名侍从吹响了号角，拖长了腔调宣布道：“国王陛下宣第三议会代表觐见——”
幽灵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他平静地说：“让我们看看陛下究竟给我们准备了怎样的一份‘厚礼’，需要足足耗费五个小时之久。”
菲娜差点被这绝妙的阴阳怪气逗笑。女孩连忙咳嗽了一声，勉强压住了上挑的嘴角——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漫长而屈辱的等待，也全部都在幽灵先生的算计之内。
跟随着侍从的指引，他们终于见到了银鸢尾帝国的统治者。国王正坐没坐相地瘫在王座上，眯着眼睛打量这群鱼贯而入的第三议会代表。这些平民中的不少人肤色黝黑，身上还带着被阳光蒸腾出来的汗味，鞋底尚且沾着鸢心宫之外的灰尘，简直与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部显得格格不入。
卡西乌斯二世已经很不耐烦了。这个时间点本该是他往日里起床的时间，梳洗清洁，享用珍馐，和美人儿们嬉闹，然后准备开始迎接醉生梦死的夜生活。今天却一大早被王后的人薅了起来，去接见什么劳什子议员。
他掀起肿胀的眼皮，打量着站在最前面的黑发青年——啧，挺好看一人，眉目俊美锋锐，哪怕见惯了美人的国王也不由心生赞叹，可惜他不玩男人。
……也可惜这小子居然惹到了爱斯梅瑞那个疯婊子。
“你就是幽灵？”国王懒洋洋地问道。
“是我，陛下。”年轻人上前一步，平静地微微欠身。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被通缉了来着。”国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慢慢直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的银盔骑士：“怎么着，你这是来自投罗网吗？”
周围的银盔骑士不由微微色变。在场诸位谁不知道对方的通缉犯身份？但是谁又敢带头拆穿这令王室颇感屈辱的事实？于是大家干脆都装作不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也就只有卡西乌斯二世这位“松弛感”过了头的国王，会肆无忌惮地当众揭穿此事。
周围平民不由神情肉眼可见得紧张起来，结果那位叛党头目在诸多银盔骑士的虎视眈眈下依旧面不改色：“如果我是来自投罗网的，那么您会将那笔巨额赏金发给我吗？”
卡西乌斯二世一愣，下一秒便拍打着王座扶手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连王冠都歪在了一边：“哎呦，你小子可真是……哈哈哈哈……真是……”
“你可真会讲笑话，很少有人三言两语就让我这么高兴了！”国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兴高采烈地说：“如果那个婆娘不要你的命就好了，我真想将你留在身边做个弄臣！”
众人不由哗然。
第三议会的众人对国王怒目而视。弄臣指的是专门用来逗乐君王的人，多为侏儒与小丑，这绝对是赤裸裸的侮辱；负责辅助国王的大臣则冷汗直冒，王后确实吩咐给这群平民一个下马威，却没有让国王当众侮辱议会长，万一将第三议会彻底激怒了，后续恐怕不好交代；知情的银盔骑士更是脸色惨白，幽灵本人确实是普通人，但其身后可还有一位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
——只能说不愧是卡西乌斯二世，赫赫有名的荒唐君主，一句话让三方势力为他心跳加速。
大厅里一片死寂，唯有国王的大笑声尚在回荡。银盔骑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由握紧了枪柄。他们无法看穿这群人身边现在有无神明庇佑，但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他们也猜不透王后陛下的心思。若说她看重那位神明的态度吧，那么自然该将神明身边的人类奉为座上宾，对方却冲人下手极为狠辣；她要是彻底疯魔了，想和人同归于尽，却又对幽灵本人显出几分欣赏与宽容。
在银盔骑士不安地询问王后，他们究竟该冲人动手做到何种程度，对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那位神明不会轻易插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幽灵的傲慢。”女人的嘴角带了一点冰冷的笑意：“既然他要人类自己去取得胜利，是他自己拒绝了无比强大的神明助力，我们当然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傲慢。”
……那个人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可笑，又像个圣人一般博大崇高。
爱斯梅瑞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议政厅里发生的一切，玻璃窗里唯有一双宛若野兽般的金色瞳孔正在灼灼燃烧着。
“可是那位神明曾为了保护幽灵，冲我们动了手。”银盔骑士不安地说：“若是对方哪一天忽然决定插手其中……”
“如果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王后平静地说：“那么他终将成为我。”
——所以最终还是我赢了。

第314章 国王
卡西乌斯二世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便又觉得无趣了。他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重新瘫回王座上，怏怏地问道：“说吧，这一次你们又想要什么？要钱？要地？还是要调整税率？”
被人当面侮辱的黑发青年依旧站在原地。他脸上的情绪波动是很稀少的，影子拖拽在身后，看起来仿佛一条寂静无声却又异常高大的灰色魂灵，身后潜藏着无数人沉默不言的身影。
“我是诺瓦。”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代称是‘幽灵’，我是白塔大学的神学教授，是《黎民报》的主编，《神史》的编纂者。我还是黎民党的首席，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还是第三议会的议会长——现在我仅代表平民，代表银鸢尾帝国约97％的人口，使用帝国法律授予吾等的神圣权柄，站在您的面前，等待您‘赐予’我们平等发表意见的权利。”
幽灵无视了国王那张被酒色掏空、浑浑噩噩的脸，明明声音不算高昂，却在鸢心宫高耸宽广的穹顶之下清晰回荡。
“身为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体，我们要求军队为战场上屈辱无能的节节败退负责，我们要求教廷为对于术士的恶意欺瞒和对于信徒的残酷欺压负责，我们要求掌管封地赋税权的贵族为国家岌岌可危的债务问题和极不合理的高税收负责，我们要求王室与政府为全国上下广泛爆发的饥荒、贫困、缺衣少食和流离失所负责……”
还没等国王说些什么，之前在大厅前责骂过第三议会众人的那名官员率先跳出来，指着幽灵的鼻子厉声呵斥道：“荒唐！你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黑发青年却并不理他，毫不犹豫地压过了他的声音：“如果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么我们就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让我们自己为自己负责！”
一片死寂。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怒喝。
“放肆，放肆！”方才出言指责他的官员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手指抖得好似风中枯叶：“陛下！此等狂悖之徒就该立即拿下，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闭嘴吧你！一旁由王后安排的大臣简直冷汗涔涔。他知道这群近侍平日里只要想着如何讨好卡西乌斯二世就够了——但能不能长点脑子，现在是煽风点火、向国王献媚的时候吗？！
“拿下我？这是法律赋予我等在国王陛下面前进言的权利。”幽灵针锋相对地冷笑道：“难道您想蛊惑陛下公然违背1795年修订的《银鸢尾帝国宪法》吗？”
尽管截止目前为止，王室的权利依旧隐隐高于法律之上，但哪怕是国王本人，如果不想惹来大麻烦，也不能就这样当众公然违背法章，杀死一位在绽放会议期间提出议案的议会长——否则其余两个议会第一个不干。
这是由无数前人的血肉和无比庞大的牺牲换来的无形桎梏，得以让这只由平民组成的队伍站在鸢心宫的议政厅里，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正面对话。
更何况当今这位陛下的性格……说好听点是仁慈，说难听点是懦弱。空有一个“神眷者”的名头，却像一只鸵鸟，一心将脑袋全然扎进及时享乐的沙子里，哪管它外界洪水滔天。
卡西乌斯二世头疼地揉着额角，歪坐在王座上，眼睁睁看着那位过于年轻的议会长哪怕直面十余名近侍与大臣的咆哮与怒骂声，依旧面不改色地舌战群儒，甚至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大臣们唾沫横飞，不少人被人气得面红耳赤，看起来恨不得扑过去将人撕碎。大殿两侧如同雕塑般的银盔骑士的手早已纷纷按在了武器上，盔甲摩擦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目光牢牢锁定了引发这一切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
相较之下，站在暴风眼中间的年轻人看起来是那样瘦弱，但是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没有人类应有的怒意，就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一场结局早已成定论的闹剧，带着一种冰冷残忍、几近悲悯的审视，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倒映着一张张如被侵犯领地、抢夺血食的鬣狗般暴怒扭曲的脸庞。
他身后的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倒是看起来火冒三丈。
“……够了。”脑袋快要被吵炸了的卡西乌斯二世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没有人理他。
“我说——够了！”
一只酒杯被砸在了地上，总算安静了，大臣们愤愤不平地闭了嘴。服侍软弱无能、不理政事的国王，总比对上精明强干、冷血残忍的王后日子好过得多，他们多少得给卡西乌斯二世一些面子。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赐予你们发表言论的权利。”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要吵的去绽放会议上吵去，少来我这边聒噪。”
一旁的大臣不由眼前一黑。
好极了，又走了另一个极端——这句几近示弱的话一出口，之前的下马威算是白费了，反倒显得王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国王本人又只会逃避推诿，毫无尊严可言。
不，不能任由这群贱民将那些看一眼都要晕倒的荒谬“议案”公开于合法的平台之上。大臣试图劝说道：“陛下，之前第三议会提前提交的部分诉求并不合理，实有动摇国本、谋逆造反之嫌。按照帝国法令，您有权驳回，有权要求第三议会向您重新提交议案，或者进行重组议员……”
卡西乌斯二世只觉得额角更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里。是宿醉造成的头痛吗？他只想回到他奢华的寝宫里，回到美酒、美食与美人臂膀的怀抱中，被温暖柔软的天鹅绒毯细细包裹，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眼神冰冷的年轻人审视，用一大堆他根本不想搞懂的麻烦事接连轰炸。
“如果不合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那就别让他们交上来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大臣，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我懒得看，这些事……这些事你们都去绽放会议上提，按法律程序来！”
“陛下！”大臣急切地上前一步：“只有您才有权利——”
“够了！你们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中夹杂着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还有不易被察觉的恐惧：“我说了！按照法律程序来！去绽放会议上提！王后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像往常一样——你们现在又假惺惺地跑来烦我做什么？！”
国王突如其来的爆发令整座大厅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余有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呼吸声。幽灵却是镇定自若地冲着国王微微俯身，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狂喜，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遵命，陛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那么第三议会将依据1795年版《银鸢尾帝国宪法》，在绽放会议上正式提出上述质疑与议案。我们万分期待陛下将会给第三议会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我们走。”他转身，向着身后面露激动神色的第三议会议员们轻声说道，再也不看气急败坏的大臣与疲惫扶额的国王任何一眼。
……
银盔骑士温斯特&#183;沃顿脱下了用来彰显身份的盔甲，和身后的八十名王城军一同换上了看不出势力所属的衣物。
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王后这是在大题小做，攻打一片小得可怜的封地，何必动用足足八十名皆为中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术士或武者的王城军，甚至还有一位银盔骑士？
温斯特&#183;沃顿却觉得无论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神明不会插手，究竟是什么程度之下不会插手？他可没有王后陛下那种对待惺惺相惜对手般的诡异信任，这个年轻人简直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大拆八块的惨状。
据说幽灵和家族关系并不好，早年对方的堂弟甚至夺走了本该属于幽灵的爵位——温斯特以个人名义对这位堂弟先生表示十二分的“敬佩”——他只能赌这是真得不好。
……真够讽刺的，他们要对付敌人，居然还要寄希望于目标和敌人的关系很烂。
“长官，”他的副官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谨慎地再次确认道：“本次任务确定为彻底清洗铁棘领？”
——也就是屠城，一个不留。
“是。”温斯特拉回思绪，沉声道：“陛下有令，不论是布洛迪家族成员，还是铁棘领领民，皆和叛党头目幽灵有关，杀便是。”
巴特曼家族的情报并不完全准确——或者说他们是故意留有些许争辩的余地。
“遵命。”副官从容镇定地应下，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当中。这种“脏活”他们干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起风了，旷野的尘土混杂着兵戈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不祥的凉意，仿佛提前送来了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蔓延的血腥气味。暮色中，铁棘领的城墙已经远远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第315章 波西
八十余名王城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中，如同鬼魅一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四散冲向铁棘领逐渐清晰可见的城墙。
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是术士，是武者，更是经过严格筛选与残酷训练的杀人机器，早已失去了无用的怜悯之心。清除一座仅有数百人口的小城镇对这些身经百战的屠夫来说如呼吸一般简单自然，中级使徒以上的力量，足以让他们成为普通人类无法抵挡的噩梦。
铁棘领的守备看起来简直松懈得令人发笑。这片远离权利中心的土地和平了太久，守夜人依着冰冷的石墙打盹，甚至于睡梦中便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连预警都没有发出一声。
屠杀开始了。没有如闷雷般沉重的战马马蹄，也没有撕破天穹的嘶吼喊杀，只有夜色中短促的闷哼，利器滑过皮肉时如断裂锦帛般的撕裂声，还有被迅速掐灭在喉咙里的惊恐尖叫。
夜色中举起镰刀试图反抗的男人，抱着婴儿试图逃跑的女人，蜷缩在地窖里捂着口鼻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王城军的屠杀异常高效，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仿佛自手中倒下的不是人命，而是一茬茬成熟的麦子。
银盔骑士没有参与前线的屠杀。他站在城墙之上，冰冷的视线扫视着陷入血腥、哀嚎与混乱的铁棘领。他要保证没有出逃的幸存者，以免毁坏王后的计划。
在布洛迪家族的宅邸前，一个尚且歪歪斜斜穿着睡袍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却被早已守在门外的武者抹了脖子。对方捂着飚血的咽喉，双目大睁着，终于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趴在血泊里、贵妇打扮的女人尸体，更远处是惊慌失措的女仆与侍从。一名年轻的女仆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跪在地上涕泪涟涟苦苦哀求着，下一秒便被洞穿了胸膛，孩子的哭泣和女人的尖叫全部戛然而止。
“报告长官。”副官出现在温斯特&#183;沃顿身边，沉声汇报道：“布洛迪家族成员兼仆从一共十七人，已全部处决。其中包括幽灵的母亲、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幽灵的父亲早年病逝，不在其中。”
“很好，继续清理现场，确保天亮之后这里不留任何一个活物。”温斯特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眉头却是慢慢皱了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很快便能收工。但是银盔骑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幽灵的母亲，幽灵的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子女？！
“等等！”他一把拽住了副官的手腕，厉声呵问道：“波西&#183;布洛迪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茫然的眼神：“您在说什么？谁是波西……”
副官的脸渐渐扭曲起来，仿佛融化的油画般往下流淌。
温斯特&#183;沃顿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喘息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令他忍不住嘶吼出声，差点跪在地上。
不远处正是铁棘领的城墙，于暮色中宛若一只沉默的巨兽。城墙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怒睁的眼瞳。如果没记错的话，将布洛迪家族处理干净时，天边已经隐隐浮现出了黎明的天光，现在触目所及却是一片深沉的昏黑，苍白的月亮高悬于头顶，俨然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温斯特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瞧见自己带来的八十名王城军正如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语着，手中的武器乱挥乱砍，哪怕斩断的是同伴的脖颈，亦或自己被同伴贯穿了胸膛，依旧没有惊醒这群仿佛被噩梦魇住的人。
而这只陷入混乱的军队面前只有一名黑发少年，王城军所有人的胸口都浮现出了一条虚幻的光链，共同连接着黑发少年高举着的右手食指上的戒圈。
“波西&#183;布洛迪！”温斯特怒喝道，毫不犹豫地拔出银枪冲向了少年，枪尖如穿梭的流星，直指波西的心脏。毫无疑问，这枚魔具才是笼罩了整个战场的诡异幻觉的源头，他需要毁掉施术者和戒圈！
在银盔骑士刺人骨髓的森然杀意面前，如果是两年前的波西&#183;布洛迪，他该像是直面魔兽克拉肯时一般呆愣在原地，将学校里学会的法术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某神的魔鬼特训起了作用，银盔骑士的法术波动在他眼中甚至变得格外清晰，一举一动仿佛放慢了数倍似的，这令他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避开那柄银枪，甚至还能趁机进行反击。
两名主祷阶层强者的对决激起了惊天的气浪，施术者的法术供给出现了波动，不少深陷幻觉之中的王城军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挣扎的、仿佛即将苏醒的神色。
这枚戒圈差点害了兄长，但终究是神明赐予的魔具，无疑是个好东西，既然没有被兄长没收，波西闲暇时自然没少研究。
他的魔具应用学的成绩极好，但终究只是一名在校学生，原本要他重构被三位神明的神力改造过的魔具其实是有些吃力的。不过既然哥哥将保护铁棘领的任务全权交给了他，波西不想让哥哥失望，更不想蔫巴巴地跑去求助某个讨厌的金毛，也许是他的灵魂曾浸染了神力的缘故，居然还真让他成功将戒圈做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动，成了一枚借助残余神力编织幻境的强大魔具——严格来说半成功吧，缺点是不稳定，更何况现在对上了一位阶层比他要高、经验还比他丰富的主祷阶层术士。
银盔骑士一击尚未得手，也并不慌乱。他微微后退了一步，冰冷无情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波西，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少年，本能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很熟悉这种濒死造成的、寒毛直竖的恐惧感。但是看在哥哥的份上，某神再怎样凶残，也不至于真得杀了他，那个混蛋金毛只会让他生不如死——现在这人却是随时可能真正夺走他的性命。
冷静，波西。他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哥哥说了，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焦躁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
……没错，你是家主，你的身后还有你的血亲与领民，你不能让幻境中那些血腥无比的残忍屠杀在铁棘领上重演，你没有资格去做一个躲在兄长的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孩子——之前是哥哥在庇佑着这片土地，至于现在，轮到你了。
银盔骑士举起了长枪。
但是出乎波西的意料，他的目标不是波西，而是波西身后的铁棘领。
冰冷的银枪骤然爆发出了极为刺目的光芒，枪尖凝聚着的毁灭性能量远超之前的试探一击。温斯特&#183;沃顿如同坠落云端的闪电，长枪撕裂了空气，凄厉尖啸着冲向了铁棘领的城墙，于守卫于城墙之上的领民眼中倒映出代表着死亡的疾光。
他无法立即杀死波西&#183;布洛迪，却能轻易毁掉这个少年术士试图庇佑的东西！
“不——！”
波西的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了，瞳孔因极致恐惧而迅速放大。
这不可能，小巴特曼的来信中分明告诉他，这群人的首要目标是他，是布洛迪家族，既然他已经站在银盔骑士面前，他们怎么会选择舍本逐末？
这一击足以毁掉城墙，也会杀死所有前来助力的领民。是他波西&#183;布洛迪亲口告诉领民强盗来袭，这些领民们信任他，于是铁棘领的老人和妇孺躲进了地窖，余下的五十来个青壮年男性带着火把与武器登上了城墙，试图助他一臂之力。
——他们是这座城市仅有的儿子、丈夫与父亲，是他亲手将他们送上危险的前线。
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波西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战场上诸多王城军的链接，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对后续计划有何影响，体内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奔涌着，直到将他自身都一同化为了一道冲天的光幕，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那仿佛即将毁天灭地般的一枪。
……他可能会死。
不，他一定会死，那是实力在他之上的主祷阶层强者的全力一击，如果正面撞上，他一定会死。
哥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你不是我的同路人，兄长冰冷而理智地说，波西，黎民党是一群为了解放所有的被压迫者，为了对抗世间的不公的人组建起来的政党……至于你，我只希望将来我们不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
——但是我想成为你的同路人啊！
少年咬紧了牙关，于口腔深处的血腥味中，于灵魂的剧痛里，将本源深处的一切力量、连带着那些驱使着他朝着代表死亡的枪尖扑去的意念，全部搜刮压榨而出。在这一刻，幻觉中兄长的注视让他压倒了一切恐惧，甚至压倒了自身能力的极限，此时他并非施术者，而是一道活着的理念化身。
“轰——！”
并非金石交鸣，只是纯粹能量相互碰撞引发的、震耳欲聋的恐怖暴响。大地仿佛都一齐震动起来，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飓风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城墙之上的火把瞬间被吹灭了大半，临近撞击点的坚固石墙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碎石和尘土飞溅，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刺目的光团瞬间便全然吞没了波西的身影，也短暂地吞没了那道无比致命的银芒。
天边出现了无比轻柔的晨光。

第316章 断枪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光团渐渐散去了。温斯特&#183;沃顿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枪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架住了，枪杆还在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哀鸣，几乎脱手而出。
但他就像撞上了一架无形的战车。
血水淌了下来，砸在地上，混合着尘土溅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少年低垂着脑袋，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他的右侧肋下被长枪贯穿了，手掌死死握住了外面的枪杆，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温斯特&#183;沃顿很快便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没预想到这实力不如他的年轻人居然能挡下这一枪。不过眼下对方受了重伤，杀死这家伙也只是几个呼吸的事罢了。
他猛地将枪尖一拔——没拔动，少年似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锁住银盔骑士的长枪。温斯特眸光微闪，带了一点为其愚蠢勇气的赞叹与遗憾，毫不犹豫地反手自掌心凝聚出光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着少年的脖颈而去。他几乎能预见血液喷溅的温度，还有失去头颅的尸体向前倒下的沉沉闷响。
“轰——！”
并非刀锋刺破皮肉的闷响，也并非能量相互碰撞产生的嗡鸣。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更加粗暴、仿佛金属摩擦尖啸般的巨大声响。
银盔骑士错愕地猛地抬起头来，大地在剧烈的震动，脚下的碎石仿佛炒豆子一般疯狂跳动。他嗅到了硫磺与硝烟的气味，某种滚烫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伤。下一秒，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土地突然被掀了起来，土浪足足七八米高，猝不及防的银盔骑士居然和波西一起被那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枪竟是脱手了，连带着波西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攻击并非来自眼前看起来已经濒死的少年术士，而是来自城墙。只见铁棘领那并不算巍峨的城墙上，一处垛口正喷涌出浓烈的黑烟。
——那是一门火炮，因剧烈的后坐力后仰着，冲天的炮口尚且残留着灼热的红芒。几名王城军刚刚从幻觉中勉强苏醒，便被那平民操控的炮弹夺去了性命。
反应过来后的温斯特&#183;沃顿差点被气笑了。铁棘领的这群平民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门火炮，看效果甚至连魔光炮都不是——无数场实战证明，在规格稍高些的战场上，市面上没有术士加持的火炮就是纯粹的废物。武者只要稍微警醒些便能轻松躲过，而且只要有一名阶层稍微高些的术士，便足以立即杀死操纵那些笨拙而迟缓的铁器的炮手了。
要不是他被波西&#183;布洛迪缠住了，刚才他甚至不会被掀飞出去。
问题是铁棘领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傻子，对方先令来犯之敌陷入幻境，随后才冲王城军开炮。温斯特眼神一厉，只见波西&#183;布洛迪正踉踉跄跄着勉强站了起来，长枪断成了两半，一半挂在他的肋骨之下。银盔骑士再次自掌心凝聚出光刃，准备先解决这缠人的家伙，再解决火炮。
可是光刃撕裂的只有空气。那个理应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眼睛深处闪烁着最后的刺目光亮。无数道光链以他为原点，疯狂的、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银盔骑士脸色微变。像他这种阶层的强者，实力的任何一点波动都非常敏感——这小子竟是实力不退反涨，隐隐有了提升阶层到中级主祷的预兆！
又是一声来自城墙的巨响。一边要躲开光链的穿刺，一边还要注意避让炮弹的着落点，随着时间的流逝，温斯特&#183;沃顿开始隐隐感到哪里不对——火炮的威力与频率，似乎远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快得多，以至于竟令他在法术和炮弹的双重威胁下开始疲于奔命。
余下的王城军开始重新集结，但是这很难做到，炮弹的轰鸣声不断，他们的面前却没有生长着血肉之躯的敌人，而两位主祷阶层术士的战斗又是很难介入的。温斯特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曾想过这种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居然会将他逼到这种程度，起初他不想使用大规模法术，以免引起周围地区不必要的关注。
但是现在似乎不用不行了。
温斯特&#183;沃顿眼中的最后一丝迟疑消失了。他无视了那些如蛇群般狂舞的光链，深吸了口气，站在原地开始沉声吟唱，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盖过了炮火的轰鸣与伤者的哀嚎。他周围的王城军前仆后继地冲过来替他阻拦攻击，哪怕被光链贯穿胸膛甩到一边依旧毫无惧色。
不能，不能让主祷阶层术士完成这种程度的大型法术！波西因剧痛与失血而越发混沌的大脑深处只有一个念头，但是他怀疑自己快要死了，连一步都迈不动。
……好疼，好累啊，哥哥。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明明取得这场胜利之后，他就可以继续呆在哥哥身边，哥哥一定会夸赞他，奖励他，信任他，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
温斯特&#183;沃顿张开的嘴唇僵住了，吟唱的音节卡在了半截。他脸上的表情陷入了一种格外恍惚的境地，就像看见了什么异常奇异的景象似的。
一道轻柔无形的纤细光链突兀地出现在了银盔骑士的胸前，光链的另一头源自被王城军阻隔的黑发少年指上的戒圈。尚且清醒的王城军试图伸手阻隔，那道看似细小的光链却像仅仅只是幻影似的，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这声炮响却和以往的火炮截然不同，带着极其恐怖的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哪怕是尚且沉浸在幻境之中的温斯特&#183;沃顿，都被这不祥的预感激得身体本能颤动起来，精神强行变得清明。
被强行中断的吟唱带来的反噬在此时陡然爆发，银盔骑士只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剧痛，嘴角溢出了些许鲜血，但他顾不得了，因为那枚炮弹——不，这并非普通的炮弹，它不再是之前那些只能掀起土浪、炸飞一两个人的粗劣铁疙瘩，尖锐的流线型轮廓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它的飞行轨迹简直精准平滑得令人心悸，速度更是快得远远超出了温斯特对于“火炮”这一概念的理解。
银盔骑士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并非魔光炮——或者说就连魔光炮都不曾对他造成如此大的震撼与隐隐的恐惧，他本能地凝聚起所有力量试图抵挡，但是那道始终链接在他胸口的光链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影响着他的神智，居然再次令他恍惚了一瞬，法术也随之停滞了。
只是不到一秒的迟疑与滞涩。下一秒，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银盔骑士所在之地便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焦黑弹坑，温斯特&#183;沃顿不知所踪。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幸存的几名王城军互相搀扶着勉强爬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怒变成了呆滞，甚至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空洞——他们的指挥官呢？那位主祷阶层的术士呢？
难道……他死了吗？被一枚由普通人操控的炮弹杀死了？！
城墙之上的平民也同样被这远超预期、纯粹物理层面的恐怖毁灭力量骇得嗔目结舌——他们甚至忘了欢呼，只是面面相觑着，这真的是普通人类所能操作的武器吗？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挤开了满脸恍惚的炮手，扑到了垛口处，看起来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高爆弹”什么“实验结果”。
他身后的阴影扭曲了一下，一名逐影者的身形自黑暗中浮现，手中提溜着已经彻底昏过去的波西。
见状，逐影者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无奈地警告道：“赛恩斯先生，战争还没有结束，您现在跳下去观测‘实战数据’，是想挨炮弹炸吗？”
“见鬼，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对方急不可耐地抱怨道：“诸神呐，这可是十分宝贵的一手数据，我求了幽灵先生好久他才同意我把这些宝贝儿带过来进行实战测试，可惜没有观测到一名主祷阶层术士的全力反抗究竟能对精度和范围产生多大影响——”
“是啊，然后您这架所谓的，呃，‘高爆炮’，只要一炮就浪费掉我们三十个人一年的工资。”逐影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会便宜的，会便宜的。”赛恩斯摇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用幽灵先生的话说，这就是工业化的魅力——”
逐影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瞥了眼手中脸色惨白如死尸般的黑发少年，先是将对方肚子上的那柄断枪猛地拔了出来，又往人嘴里塞了瓶治愈药水。血渐渐止住了，少年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些许血色。
“你小子可真够莽的，简直看得人胆战心惊的。”逐影者小声嘟嘟囔囔：“要不是教授的命令，除非人快要死了才能插手，刚才我都想亲自上场动手了。”

第317章 绽放
波西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而他的兄长头戴冠冕，身披王袍，端坐于王座之上，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我没有你这样无能的弟弟，高高在上的暴君冷酷地说，你只是在不断浪费我的精力，向我讨要可笑的亲情，可是我的麾下不需要一个愚蠢的废物——你被流放了，暴君宣布道，今生都不得踏入我的领土一步。
哥哥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梦境中他崩溃极了，十分丢人地大哭大闹起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丢掉我——
但他还是被士兵连拖带拽着搡了出去，大门关闭之前，他隐隐瞧见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暴君身后，似乎正俯下身来要和人说些什么。而他的兄长神情柔和，微微抬起头来，顺从地和人接吻……
波西硬生生被梦境气醒了。
“你做噩梦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好奇地凑了过来，波西差点一拳挥上去，在瞧见对方那身标志性的黑衣时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一位逐影者，兄长豢养的刺客，此时对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刚才昏迷时一直在喊哥哥不要丢下我什么的……”
波西：“……”
“你听错了。”黑发少年冷冷地说，在除了兄长以外的其他人面前——也许还要排除某位总能让他精准破防的神明——他一向表现得冷淡、矜贵而优雅，十分符合少年天才的高贵形象。
逐影者耸了耸肩，没有深究。别以为他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波西&#183;布洛迪同样在黎民党高层中赫赫有名。只是整个西境崇拜幽灵先生的人多了去了，这小子除了实力挺不错，是教授的血亲，而且有点傻之外，倒也不算异常显眼。
“等等，是哥哥派你来的吗？”波西忽然反应过来了，当时兄长明明只是说黎民党将派一名武器专家过来。黑发少年猛地坐了起来，下一秒不由捂着尚未彻底愈合好的伤口倒抽气：“还有那群王城军……”
“全部解决干净了。”逐影者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最为血腥残酷的部分——这是幽灵的命令，为了后续计划，这群王城军一个都不能留。铁棘领的那些领民在得知他也是幽灵先生派来的人后，十分顺畅、甚至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他的命令，任由他指挥，还有不少人向他搭话，试图得到“小布洛迪阁下”的近况。
“我是来保护赛恩斯先生的。”眼见黑发少年眼中的期待渐渐变得黯淡，逐影者故作不知地解释道：“他也是一个普通人，还是宝贵的科研人员，教授怎么可能不顾他的安全问题，只让他一个人过来？”
“……我知道了。”波西强压着心里的失望，冷着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希望赛恩斯先生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也不枉费铁棘领的平民赶鸭子上阵学习如何操纵火炮。
“哦对了，教授还顺带着安排了一件事，和你有关。”逐影者故意拉长了声音，见波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再次开始发亮，他好笑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波西&#183;布洛迪即将丢掉性命，你再干涉，除此之外都不必插手，让他大胆去做。’，这是教授的原话。”
波西：“！”
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丢下我不管！他兴奋地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扑到兄长身边摇着尾巴请功。奈何布洛迪家族以及铁棘领都还需要他，波西也只能压下那些激荡的情绪，也顾不得之前还哭唧唧着生无可恋地觉得这疼那疼了，当即爬起来准备迅速处理后续事项，也好早日和哥哥团聚。
远在王城的教授同样得到了来自铁棘领的消息，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波西那蠢小子优点是目前被他训练得足够听话，缺点是经验不足，还容易走极端，需要他额外花费心思盯着。不过将下属安置在适合发挥长处的位置，并促使对方不断成长，这才是合格的领导者该做的事，所以目前为止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国王觐见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正式会议。诺瓦和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再一次来到鸢心宫的大殿。也许是知道这群混不吝的“乡巴佬”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保留不知道还有没有的“王室威仪”，这一次没有人故意阻拦他们，他们十分顺畅地进入了大殿，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离王座最远、最边缘角落的三排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庭议会的议员们才稍微提前了一点到达大殿，神圣议会的议员则是踩着点来的。教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中瞧见了女祭司阿帕特拉，也就是妮维娜公主的身影，上一次面见国王时对方可没有出现。
女祭司明显也瞧见他了，风情万种地冲他眨了眨眼，毫无顾忌地抛了个飞吻，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按照古老的惯例来说，绽放会议的议员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男性公民，不允许女性参选。但是自从爱欲女神信仰崛起，极乐访客遍布了全世界，爱欲神殿的女祭司成为了宗教领袖，女性的身影倒是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绽放会议中——毕竟神权大于人权。
教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睛，仿佛没有瞧见她似的。
同样看见那个飞吻的菲娜吓了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又想起来就算那位阁下在他们身边，她也觉查不到丝毫。
“您认识那位女祭司？”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能进入绽放会议，在爱欲神殿应该地位很高吧？”
“算是认识，和她有一些交易。”教授淡淡地说。他想起了女祭司那强烈的嫉妒之心和对于神明的占有欲，又同人警告道：“你离她远点，她的地位特殊，又精神不正常，如果被缠上了就搬出我的名头。”
毕竟阿娜勒妮很喜欢冲他身边的女性下手，而这份“交易”大概会令人收敛些。
菲娜郑重地应了，就算幽灵先生不提醒，她也不会贸然接触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女人——不信仰爱欲之神的普通女性对于这些“放浪”的女子总是观感复杂的，又是鄙夷，又是恐惧。但是经历过黎民党的教育，菲娜隐隐知道这并不是这些女人“不知廉耻”，也不是她们的错。爱欲神殿依靠着信仰的虚假外衣，底层女性信徒付出身体与财富，高层祭司从中敛财，巩固权力——简直令人作呕。爱欲神殿本身，包括妓女的存在，都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的异化、压迫和剥削。
莫里斯港有许多妓女，也有爱欲神殿。前者被黎民党以雷霆之势“解放”了，关于后者，黎民党倒显得更加“循序渐进”。他们先是将人聚集起来，然后郑重地宣布，按照新法，卖淫是违法的，强迫他人卖淫更是重罪。愿意离开的女人可以立即当场离开，黎民党会帮她们医治身体，寻找工作，并且保证她们的安全。至于余下的“虔诚信徒”，只要来到爱欲神殿祈求“赐福”的客人提供了钱或物，那么交易双方包括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员都算有罪，需要视情节严重程度缴纳罚金或者蹲监狱。
这一招彻底切断了爱欲神殿的经济命脉。失去了维系祭司奢靡生活和神殿体系运转的根基，所谓的“信仰”也不过是一层轻飘飘、一吹就破的外皮。于是没有经济收入的爱欲神殿仅仅支撑了不到半年时间，明面上便彻底宣告了解散。
但是在巴塔利亚高地长大的菲娜也知道，只有黎民党会如此严厉地打击这种披着宗教外衣的“剥削行为”，外界只是将其作为“你情我愿”的交易，一段享受又鄙夷的风流韵事。此时压迫这些可怜女子、连带着全天下的可怜人的罪魁祸首正端坐于鸢心宫的大殿里，人模狗样的。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冷眼逐一扫过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与教士。
教授尚不知道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只感到对方忽然变得越发精神起来，看起来恨不得跳起来冲人挥拳头。
他坐在整座大殿的边缘，却像正处于暴风眼的中心。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看着这位才二十来岁，在平均年龄四十多岁的议员中显得异常年轻的议会长。
“全体肃静！”伴随着号角声，侍从的声音尖利响了起来：“国王陛下、王后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着国王、王后行礼。卡西乌斯二世还是那副不耐烦至极的模样，教授微微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后爱斯梅瑞的表情——对方正在毫无顾忌地盯着他，金色的兽瞳如同两朵跃动的烛火，其中神色深沉难辨。
按照时间来算，王后应该同样知道了王城军在铁棘领全军覆没的消息了。

第318章 十三
“开始吧。”国王疲惫地说，他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似是被谁逼来的，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教士和贵族早已知道卡西乌斯二世什么德行，平民们却不由面面相觑。上次觐见的真实见面时间过于短暂，虽说卡西乌斯二世表现得有些反复无常，但很多人还是愿意对这位“统领银鸢尾帝国的神眷者”抱有一定期待与敬畏的。
也许国王只是不清楚帝国底层发生了什么，总有人心怀侥幸地想，有人蒙蔽了国王，这才导致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在卡穆公爵微微瞥过来的眼神中，巴特曼侯爵率先推开桌上几乎半米高的报告站起身来，庄重地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他向着两位陛下俯身示意：“作为财务署总领大臣，在此，我将向诸位汇报帝国去年以来的财政情况……”
好吧，先汇报财务情况，这似乎很合理。但是听着听着，不少第三议会议员的眼神从最初的专注迅速变得迷茫起来，继而沦为了呆滞。
“……参照四个季度的收支平衡表，结合海关总署、矿务部、农业署及各省督府呈报的原始数据，经过精算局采用加权平均法进行核算……去年总税收达到……较前年增长百分之四点二……”
对方滔滔不绝，偏偏那些被精心编制、晦涩难懂的术语没几个普通农民工人能听得懂的，简直如同一堵无形的厚墙，将不少第三议会的议员隔绝在外。好在在场还有部分学者，他们压低了声音，同身边年龄大些、文化水平低些的议员们迅速作解释。
帕瓦顿&#183;米勒闭目听着，他对这些数据并不陌生，教士中的不少也曾参与过部分数据的核算工作。贵族们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有人漫不经心地用钢笔在精美的笔记本上勾勾画画，仿佛这些涉及帝国命运的数据仅仅只是一些无聊的背景音。卡穆公爵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目光偶尔扫过国王与王后，还有那些面露困窘的平民。
菲娜紧锁着眉头，试图将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和她在巴塔利亚高地所看见的灾民惨状相对应——但是她失败了，那些宏大的、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的数据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而地面上的每个人都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总额税收确实上涨了，但是由于天灾、战争、经济下行等多方原因，各类支出也随之大幅提升。菲娜理解了半天，发现这位财政大臣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便是帝国财政缺口越来越大，现在甚至连债务利息都要交不起了——总而言之，帝国上调税率很合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以及，部分地区存在严重的抗税及逃税现象。”说到这里时，巴特曼侯爵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第三议会席，尤其聚焦在某位带头在莫里斯港抗税、导致整个西境都有样学样的罪魁祸首身上。
结果幽灵的面部神情毫无变化，一位来自东境粮区的农民代表却是终于忍不住了。
“抗税？！”他站了起来，恼怒地涨红了脸：“侯爵大人！不是我们想抗税，是地里压根没东西可以收！不久前的寒灾饿死了多少人啊，我们拿什么交给税务官？拿婆娘和孩子的命吗？！”
因这粗鲁而无礼的发言，贵族席上顿时隐隐传来了几声嗤笑。巴特曼侯爵皱了皱眉，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试图将贱民的质疑压下去：“因此！财政署提议，为弥补财政缺口，保障帝国运转及必要开支，拟对所有可课税财产及收入，包括土地产出、工坊产出、商业流通、矿藏开采、特殊收入等，强制征收‘帝国十三税’，即课税对象价值或收入的十分之三！”
此话一出，第三议会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连那原本红涨着脸站在原地的东境粮区农民代表都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十分之三”倒是很好理解，但是第三议会的行业代表和各区工农代表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哪里是解决方案？简直是亲手推开了要将他们剥皮剜肉、抽骨吸髓的魔窟大门，又将他们一脚踹了进去！
“……税收征收由帝国税务署及其地方分支机构执行，以实物或等值钱币缴纳皆可。”巴特曼侯爵还在继续宣读，带了一点故作姿态的怜悯与宽容：“此外，为体现银鸢尾帝国对子民的关怀，对于因天灾、战乱、瘟疫等不可抗力导致当年产出严重受损，无力承担全额税负者，可由地方税务官核实后，酌情减免部分或申请延期缴纳。”
“但是！如果出现任何形式的抗税、逃税、瞒报行为，一经查实，除追缴税款外，将支付应缴税额五倍罚金！情节严重者，如煽动、组织抗税，危害税收官员人身安全等……”巴特曼严厉地提高了声音，此时又有人忍不住去看幽灵：“此等行为视为叛国，严惩不贷，其所属村镇、行会将承担连带责任！”
屡屡沦为全场焦点的教授面无表情听着这条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严酷法令。忽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黑发青年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下一秒便听见救世主的声音幽幽在他耳边响起：“原来当年您让我们刺杀的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指的是前世暴君和他们三人之间的初次交易——这老东西死得真是不冤。
“不一定仅仅是他的本意，只是马尼&#183;巴特曼被王庭议会推了出来。”教授冷漠地盯着前方，嘴唇微微蠕动着，他知道现在这些声音只有身边人能听见，便也讲得越发毫无顾忌：“换句话来说，在场诸位官员全杀了肯定有无辜之人，但若是隔一个杀一个必有漏网之鱼。”
阿祖卡低低笑了一声。足足三个小时里，巴特曼侯爵在上面说，他和教授在下面开了一路的小会，幽灵本人以极其辛辣冷峻的语言将帝国这帮人讽刺得体无完肤，很多观点怕是连第三议会甚至黎民党人都会觉得过于胆大妄为。
离他最近的菲娜好像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女孩很快就聪明地明白了幽灵先生在和谁说话。也许是一些安排与密令，她严肃地想，殊不知这俩个家伙正在“当面”骂人。
直到巴特曼侯爵终于闭了嘴，疲惫地喘着气，原本快要睡过去的国王支在扶手上的手臂猛地一滑，他脑袋一重，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睛，看起来终于惊醒了。
“唔，总算说完了？”国王打着哈欠问道。
第三议会的不少议员期待地望着他们的国王——所谓的“十三税”究竟执行与否，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在王室手中。换句话来说，此时国王便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之前的觐见中，国王也允许他们在绽放会议中参与国事讨论——也许这位君主的吊儿郎当只是一种，呃，比较独特的性格，毕竟除了贪图享受之外，也没听说过卡西乌斯二世有什么横征暴敛的残暴名声。
“那不就得了，解决方法有了，那便照着做呗。”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说，仿佛讨论的不是帝国数百万人的生计，而是明天早上吃甜面包还是咸面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顿时熄灭了第三议会席上最后的一丝希望之火。
“陛下！”一位头发花白的代表直接颤颤巍巍地当众跪了下来，喉咙嘶哑，声声如同泣血：“十分之三的税收，加上摊派和损耗，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寒灾过后，新一茬作物还没长出来，我们将地里的草根都快挖空了，大家该拿什么去交税？！”
“是啊陛下！”
“求您开开恩吧！”
老人的一跪仿佛溅入沸腾油锅的水，第三议会席上顿时炸开了锅。隐忍了许久的愤怒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有的人站起来质问，有的人恸哭不止，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安静！安静！像什么样子！”机灵的国王近侍当即提高嗓门怒喝道，大殿周围的侍卫同样上前一步，腰间武器铮得一声出鞘，压得喧闹声不得不渐渐低了下来。
卡西乌斯二世揉着额角，被吵得头一阵阵发胀。也许是觉得场面有些难看了，他勉强出声安抚道：“刚才巴特曼卿不是提过了吗？你们遇到天灾交不起税，就去找，呃，税务官核实去，核实清楚不就完事了？”
这是屁话。谁不知道那群地方税务官是个什么德行，国王压根不明白，所谓的“酌情减免”对于平民来说该有多么遥不可及。
但卡西乌斯二世依旧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已经额外开了恩：“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今年的绽放会议就此结束……”
“国王陛下。”
一个冷漠、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殿内残余的嘈杂。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自绽放会议开始以来，便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幽灵，终于缓缓站了起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如同一轮明亮的荒月，冰冷而清晰地俯瞰着人间。

第319章 质问
卡西乌斯二世一瞧见他张口就感到头疼。他和这个年轻人真正接触并不多，但是近两年来，在王后的口中，对方名字出现的概率简直越来越高。
“幽灵”这个名字意味着麻烦。
意味着一群胆大妄为的叛党分子，一片盘旋于王室头顶的冷峻浓雾，一支刺碎了帝国花团锦簇假象的利箭，一只意图将他从甜蜜奢靡的梦乡中揪出来扇耳光的手。
“你要说些什么？”国王不满地问。
“巴特曼阁下的汇报确实十分详尽，”年轻人的声音很平乏，缺少波动，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可信：“我为他足足浪费了三个小时之久的口水这一壮举表以敬意，但与此同时，他却选择了避重就轻。”
被人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巴特曼侯爵对幽灵做怒目而视状，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里，眼中却是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巴特曼阁下声称帝国的财政缺口逐年扩大，若想解决此等难题，无非开源节流二种方式。”幽灵冷声道：“既然您提到了帝国的财务支出因天灾、战争、经济下行而大幅提升——那么姑且请问，为‘赈济’寒灾时向全国受灾区域拨出的款项，真正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究竟有几枚铜币？那些冻饿而死的尸体胃中，又究竟有几粒来自帝国的‘赈灾粮’？”
“这就不劳诺瓦阁下费心了，”巴特曼反唇相讥道：“赈灾一事相关重大，这又岂是您身边那几位乡野愚夫的唠叨抱怨便能一言蔽之的事？”
他向着国王与王后微微俯身，显得专业而优雅，自带了一种不屑与外行争辩的傲气：“帝国自有完善的应对章程，灾后安抚、钱粮发放皆需层层审核、按规行事，减少缺漏的发生。待到所有账目厘清，吾等自然会为两位尊敬的陛下呈上满意的答复。”
幽灵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理解。巴特曼阁下日理万机，财政署更是管辖范围辽阔，背负责任重大，效率稍慢倒也情有可原。”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巴特曼却是忽然觉得心里一紧。
“只可惜那些倒在路边的饿殍怕是等不及您的‘章程’了，”黑发青年平静地说：“所以第三议会斗胆越俎代庖，仅在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巴塔利亚高地，做了一些……‘微小’的调查。”
“菲娜。”幽灵不顾巴特曼难看的脸色，转而看向身旁的少女：“还请你为在座的诸位阁下简要介绍一下你所得到的信息。”
穿着裤装的少女顿时站了起来，她有些紧张，但在幽灵先生那双烟灰色眼瞳平静有力的注视下，又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等等，一个女人？”但是还没等她开口，立即有人提出了质疑：“诺瓦阁下，您也太过儿戏了些，怎可任由一介女流之辈在如此庄严肃穆的会议上大放厥词？！”
质疑声来自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用一种夹杂着惊奇、蔑视与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少女因羞恼与愤怒微微涨红的脸。菲娜握紧拳头瞪了回去——不能骂脏话，她在心里咬牙默念着，不能给幽灵先生丢脸。
“关你屁事。”教授冷冷地说。
当然是因为这姑娘是他费心培养起来、外加知根知底的班底。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难得的政治方面人才，他乐意带人出来多见见世面，谁要这该滚进棺材里的老东西多管闲事。
老贵族显然被他前所未有、言简意赅的粗暴惊呆了，瞪着眼睛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幽灵你你你了半天，帕金森似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爱斯梅瑞的嘴角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瞬，但又很快回归了严肃。
“不要废话。”她懒洋洋地插嘴道。
王后陛下都开口了，老贵族只好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荡妇，他无声地冲着菲娜做了个口型。瞥见这一幕的菲娜顿时火冒三丈，连带着最后的紧张都消失殆尽了。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诸位在座阁下，”少女取出一页页写满工整字迹的纸张，清脆明亮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回荡着：“根据黎民党及第三议会成员在巴塔利亚高地七个受灾最严重村庄的实地走访、幸存者口述记录，以及从当地粮仓管理员、运输队车夫和某些‘良心未泯’的低级官员处获得的部分原始凭据和私人账目副本，我们整理出以下初步情况——”
简直触目惊心。
从中央粮库运出来的赈灾粮，仅仅只是途径第一个教区便“折损”了将近两成。等到抵达灾区之后，竟已仅剩了原有的十分之一，而且多为陈年霉变谷物，甚至夹杂着大量沙石糠麸。赈济款的发放更是混乱不堪，仅走访地区，92％的灾民连一枚铜币都不曾瞧见，少数得到赈济款的，也仅仅只是地方官员的亲信或愿意行贿的人家。
随着少女的讲述，一些教士与祭司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一般来说，为了发展信仰，宗教势力也是要参与到赈灾当中的，有时甚至比地方官员还要靠谱许多。
“陛下，我这一路看见了太多的惨状。”少女的声音出现了些微的颤抖，甚至染上了悲怆的哭腔：“饿死的孩子的尸体肚子总是鼓鼓囊囊的，因为里面都是树皮、泥土和石块；刚生下来的婴儿会被绝望的家人亲手摔死，因为母亲没有奶水，也没有米汤用来喂养……”
狡猾的幽灵，原本还在悠闲品茶的卡穆公爵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神情微冷。
妇孺、尤其是儿童总是最容易激起人类内心深处对于同类的同情的，有时一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少女的哭诉，甚至远比一个成年男人的怒吼有力得多，也震撼得多。
在座的一些底层教士与小贵族已经隐隐浮现出怜悯的神色了。
巴特曼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位小姐，你又怎能证明你所说的一切不是故事与伪证？”
“如果您需要证据，我这里可以提供一些有名有姓的证词，来自当地的农户、村长、甚至一位前治安官，他们愿意用信誉与生命担保所言非虚。”菲娜反唇相讥道：“但是您又该如何证明我说得不是真话？”
“巴特曼阁下，诺瓦阁下，菲娜小姐，请恕我打断一下。”一个令巴特曼伯爵出乎意料的人忽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辉光教廷的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缓缓站了起来。
“吾神的辉光普照众生，亦照见世间一切苦难与灾厄。教皇冕下对灾区的惨状早已深感痛心，日夜祈祷，并多次谕令诸多教区倾力相助。”枢机主教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们将不得不承认，这位勇敢的菲娜小姐所言非虚，今日她所揭露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贪渎与不公的规模之大之广、恶劣程度之深之严峻，绝非巴特曼阁下所谓的‘章程问题’所能轻易解释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于嘈杂的议论声中，巴特曼侯爵不可思议地瞪着枢机主教那张悲天悯人的俊美脸庞——这个“无尘之光”疯了吗？！辉光教廷刚和奥肯塞勒学会学会闹得不可开交，这人却在此刻公然支持学会的会长？！
反正他死都不信此人只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怜悯”。
“够了。”王后的声音打断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她的声音不高，凡是那双金色兽瞳扫视过的地方，却令众人迅速安静下来。
“绽放会议并非诸位互相攻讦的斗兽场。”爱斯梅瑞冷冷地说：“丑闻也好，功绩也罢，如有证据，还请相关人员会后直接提交到监察庭首席大法官手中。”
一句话敲打了三方。更重要的是，王后绝不允许第三议会或者教廷当众审判一位帝国的大臣。
一片寂静无声中，幽灵的声音却是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响起：“当然，专人专职。”
他居然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准备放下这一话题，然后将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北境战争的。”
此话一出，不少人顿时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甚至不由用一种敬畏的眼神注视着他——在座各位当然知道这场被报纸吹嘘得天花乱坠的“胜战”，其实是银鸢尾帝国战败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大败。签署割让领土协议的人还坐在王室之上呢，结果这家伙毫不客气，上去就开始拔呲牙低吼着的老虎的胡须。
“关于拨付给北境军团用于与费尔洛斯作战的军费，事关银鸢尾帝国近十年来规模最大、损失最为惨重的对外战争。”黑发青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我想问问巴特曼阁下，以及卡穆公爵阁下，帝国拨出的战争经费中，实际用于采购军用物资的比例是多少？又有多少流入了军需官和供应商的口袋？”
“——还有最为骇人听闻的一点。”幽灵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殿内的死寂：“那些巴特曼侯爵口中集全国之力置办的珍贵军需物资，那些本该用来支援前线士兵在冰原上与费尔洛斯人浴血奋战的冬衣、军粮与刀剑枪炮，究竟有多少变成了费尔洛斯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变成了射向我方士兵的子弹？！”

第320章 通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诺瓦阁下！慎言！”巴特曼反应过来后，当即拍案而起。贪污也好，渎职也罢，大家都不干净——但无论如何，这通敌叛国的指认是绝不能认的！
“您怎敢在两位陛下面前如此大放厥词！”他厉声怒喝道：“您可知道构陷帝国重臣是何等重罪？！”
哒得一声，卡穆公爵将茶杯放下了，底座和桌面发出了清晰的磕碰声。他微微举起右手，巴特曼顿了顿，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
“诺瓦阁下，您还年轻，而我是个老家伙了，也许您并不清楚我的过往。”银鸢尾帝国唯一一位公爵缓缓开口道：“我曾为帝国征战半生，我的士兵的血几乎流遍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我的第一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尸骨至今埋在北境那片永恒的冻土之下……”
“请您告诉我。”他看起来好像真得十分疑惑似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冷厉：“是什么让您对我如此蔑视且极不尊重，以至于决定以‘我和该死的北方佬做交易’这种无比恶毒下流的谎言，在两位陛下面前污蔑我的灵魂？！”
最后拔高的尾音砸下后，大殿一片寂静无声，就连卡西乌斯二世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您很愤怒，也很激动。”但是黑发青年只是以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打量着卡穆公爵的脸，声音毫无波澜：“或者说您故意表现得很激动，可惜表演程度过多，以至于显得有些……戏剧化，建议您下次将眉头的下垂角度调整得小一点。”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立即从幽灵身上转回公爵脸上——这下好了，被众人紧盯着眉毛看的卡穆公爵在这一瞬间是真心实意被眼前这过于牙尖舌利的家伙激怒了。
结果那人视他眼中的阴冷杀意如无物，居然开始左顾右盼起来，旁若无人地在鸢心宫威严的大殿里找人：“伯劳侯爵？伯劳侯爵阁下在吗？”
“幽灵先生，伯劳侯爵阁下没有参加绽放会议。”他身边的菲娜十分“好心”地提醒他：“您忘了？因为伯劳侯爵阁下身为堂堂最高军务大臣，北境作战的总指挥官，北境军团却在费尔洛斯人面前节节败退，所以伯劳侯爵阁下已被暂时停职处理了。”
“那可真是可惜，”在众人看疯子似的眼神中，黑发青年慢吞吞地说：“我有一位朋友，倒是很想亲自见一见我们的总指挥官。”
他微微侧过身来，一个似乎并不起眼的人慢慢自座位里“走”了出来——准确来说，是坐在轮椅上，一点点挪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面容憔悴，腿上盖了一件外套。也许是用了混淆法术，之前入场时居然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诺瓦阁下，这是何意？”巴特曼皱紧眉头。
教授还没有说话，那男人便率先掀开了腿上的外衣，不少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他身上——对方没有双腿。
“驻守布拉法尔地区第三军团‘铁盾’荣誉突击连的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全连唯一一位幸存者。”诺瓦在一旁淡淡地介绍道：“想必在座诸位都曾听说过‘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故事，曾经的英雄连队却选择了叛逃，全连一百五十八人向费尔洛斯人投降——但是身为‘叛逃’的亲历者，劳恩斯中士的故事却有些不一样。”
“等等，您该如何证明这位所谓的……‘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的身份？”隐隐觉得不对的巴特曼当即打断了他：“别是哪位您从大街上随便捡来的乞丐。”
“我可以自证身份。”还真是被教授从“大街上捡回来”的维克多急切地说：“我有全连一百二十一名士兵的徽章。帝国军队发放的徽章是难以仿制的，懂行的人一看就认识。”
“巴特曼阁下，请不要打断我说话，这很不礼貌。”教授却是不满地冲人抬起下巴，语气嫌弃，毫不客气：“您要是有心，找来军需官核对一下身份并非难事。”
“让他说。”王后不耐地开口道。
有一说一，王庭这帮废物简直被这个年龄还没他们一半大的年轻人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直到现在幽灵甚至还未暴露出他的真实意图。偏偏废物就算了，事也干得恶心，让她连有心偏袒帮扶一下都觉得分外厌恶。
……更何况这有关“叛国”的指控。
爱斯梅瑞金色的兽瞳缓缓扫过看不出神情变化的卡穆公爵——这彻底触犯了她的大忌。
维克多嘶哑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流淌着。他说起那些至死都相信支援会来的战友，说起背负着众人的性命终于从费尔洛斯人手中死里逃生，却得知自己居然已经“”叛逃”，说起自己居然在王城的大街上被人抓捕，年轻士兵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恕我直言，诺瓦阁下。”卡穆公爵慢慢地说：“就算姑且认定这位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哪怕我已退居二线，但我依旧明白，战场上一切瞬息万变。命令的下达、信息的传递都有可能因战局混乱出现偏差和延误。仅凭一位‘幸存者’的片面之词，便断言最高指挥和帝国重臣通敌叛国，故意牺牲帝国士兵？”
他嗤笑一声，继而冷声呵道：“诺瓦阁下，您这是在利用士兵的鲜血和悲情，煽动对帝国军事决策的恶意揣测！这是对牺牲的将士的严重亵渎，更是意图颠覆帝国的虚妄之言！”
“您在说些什么？”黑发青年却诧异地望着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无辜：“劳恩斯中士乃至‘铁盾’荣誉突击连的不幸遭遇，当然不能直接证明哪位‘英明神武’的指挥官通敌叛国。”
大殿里的空气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所欲想的激烈争辩并未到来，对手居然轻飘飘地收回了武器，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卡穆公爵更是被人气得眉心一跳，刚才被他刻意维系的悲愤氛围简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直接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自这人开口以来，对话的主导权便再也无法落入他们手中了。
“单论劳恩斯中士的证词，只能证明一件事。”幽灵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布拉法尔地区的指挥部门在‘铁盾’荣誉突击连覆灭前后存在严重的渎职行为。他们明知有一百八十五名士兵尚在坚守、尚在等待支援，却没有及时地派出援军，反而在事后急不可耐地将其定性为‘叛逃’，并且封锁了一切试图澄清的消息渠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发青年慢慢地说：“罗斯金家族也在这个时间点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后陛下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忽然被提及的爱斯梅瑞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当时尚在战中最为混乱的时刻，投降的呼声隐隐浮现。因而有大贵族通敌叛国一事不利于对外传播，关于罗斯金家族的处置，也只有内部知晓。
幽灵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不少人竟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将一只忠诚的连队定性为‘叛徒’，这难道不会动摇军心吗？莫非仅仅只是为了遮掩决策的失败？”
“——还是说是想杀人灭口，为了掩盖一些更加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卡穆公爵：“比如说……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伯劳阁下带头向敌军倒卖军用物资，而您身为王庭议会长却对此置若不闻？”
“荒谬！”卡穆公爵厉声道，他看起来被气得不轻：“截至目前全部都是你捕风捉影的臆测和所谓人证的片面之言！”
“没关系，我们还有证据。”结果幽灵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他开始翻文件，气势汹汹的，似乎准备将铁证掏出来甩人脸上。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之际，一个嘶哑冷酷的声音忽然响彻了全场。
“——够了。”
王后缓缓站起身来，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过看起来毫不意外的幽灵和脸色阴沉难看的卡穆公爵。
“休会，陛下乏了。”她冷声道：“今天的绽放会议到此为止。”
卡西乌斯二世明显愣了一下，但下一秒还是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爱斯梅瑞神情冰冷。最高军务大臣通敌叛国，这会彻底动摇帝国的统治根基，甚至有激起民变的风险。所以不论幽灵的“证据”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去赌这一可能性，将帝国最为脏污的一面揭露在第一议会和第三议会众人面前。
谁知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里，在王后警告的眼神中，黑发青年懒洋洋地举手示意：“可是陛下，第三议会还有议题没有说完——请问下一次开会是什么时候？”
但是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得到确切答复。
散会后，菲娜找准机会悄悄凑到了教授身边。
“幽灵先生，”女孩简直满脸崇拜与敬畏：“您居然已经找到了伯劳通敌叛国的证据？”
从发现维克多到现在召开会议这才多久？她惊叹地想，居然已经找到了足以扳倒一位大贵族的关键证据，不愧是幽灵先生——
“没有。”谁知黑发青年异常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菲娜顿时愣住了。
“什、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一副胸有陈竹的模样，难道都是在忽悠人吗？！
“当然没有。”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挖出远在北境的伯劳家族通敌铁证——这一定是一项非常、非常庞大的工程。”
他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神也不能。”
一旁隐去身形的阿祖卡：“……”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略带不满意味地捏了捏自家宿敌的后颈。
然后菲娜便瞧见幽灵先生忽然朝身后空无一人的角落瞪了一眼，继而扭头和她说话。
“王后不会让我当众提交证据的。”他耐心地和菲娜解释道：“很遗憾，银鸢尾帝国如今的‘政治斗争’不是在打辩论赛，也不是做学术研究。有时证据不重要，甚至真相也不重要，就算我有所谓的‘铁证’，也会被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只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上位者的所需。”
“提交证据，君王震怒，处置坏蛋……”他冰冷地嗤笑了一声，也不知其中嘲讽意味是朝向谁的：“在如今情形下，这一模式着实太过理想化了。”
“——所以我只需要表演得足够‘优秀’，所有人都会是我最忠诚的、为我所用的观众。”

第321章 困意
菲娜愣住了，嘴巴下意识微微张开，半天都没有合拢。
“所、所以您全部都是诈他们的？！”她竭力压低了声音，但尾音依旧忍不住拔高了一瞬。女孩强行忍住尖叫的冲动，只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全部竖了起来。
“你可以理解为，我将结论早于过程本身甩了出去，而我的推论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教授懒洋洋地说，他身上那种在鸢心宫里轻松掌控全局、冷酷锐利咄咄逼人的锋芒，此时似乎收敛了一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需要被王后陛下紧急叫停的‘惊天秘闻’——最高军务大臣‘涉嫌’叛国，王庭议会长对此置若罔闻。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菲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可是绽放会议！她惊恐地想，幽灵先生所面对的可是银鸢尾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最高统治者，还有一群操弄权术就如呼吸一般自如的老狐狸！
这太疯狂了！他们身处鸢心宫，帝国当之无愧的心脏，虎视眈眈的王城军随时都有可能将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撕成碎片——然而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在足以将他们碾为齑粉的权力巨物面前，这位先生竟然真就如此面不改色地站在鸢心宫里，把整个帝国的权贵玩弄于股掌间，将他们化作掌下四肢捆绑着丝线的温驯木偶！
但是在后怕的同时，一种隐秘的兴奋，一种仿佛被尖刀拨弄神经般的战栗顿时油然而生——是啊，这位先生一向如此，她早该知道的——而她，菲娜&#183;伍德，现在竟然成为了这场惊世骇俗的表演的助手！
菲娜被那令她头皮发麻、浑身发抖的激动与兴奋冲击得恍恍惚惚着想：今后不论发生了什么，她绝不会后悔那天选择了敲开幽灵先生的大门、告诉他自己要去莫里斯港。
“……接受不了？”
教授皱眉看着呆滞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年轻姑娘。对于“政治”的印象破灭是必经的事，哪怕是他也无法干涉——他开始思考需不需要给女孩留一点时间，用来独自消化这冰冷现实的冲击了。
“不……您真是，您真是……”菲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求知的渴望，惊得诺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厉害了！”
激动之下菲娜忍不住抓住了教授的衣角，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后者身体的轻微僵硬和逃避本能：“您究竟是如何推测出来王后她会在何时叫停会议？您怎么知道她不会让您在后续把所谓的‘证据’拿出来？万一她真得想看呢？万一她震怒之下当场下令彻查呢？您……”
“伍德小姐。”
就在教授身体僵硬地后仰着，开始忍不住想要后退，试图躲避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时，一个温柔清朗的声音止住了菲娜步步紧逼的发问。
阿祖卡不知何时出现在教授身边，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那揪着教授衣角的手指，带着一种温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压力——下一秒菲娜顿时本能地松了手。
“你太激动了。”救世主满意地收回视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了些许不太赞同的意味：“我理解你求知若渴的心情，但是这么长时间下来，尤其是经历了将近大半天的会议，现在大家都很累了，不是吗？就连我都被吵闹得有些头疼。”
在欣赏自家宿敌英姿的间隙，还得强忍着不要宰掉那群胡扯八道的蠹虫，这种体验可不算愉快。
……确实。菲娜从亢奋情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因过度紧张肌肉一阵阵抽着疼，被人一提醒，精神一放松，她甚至开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恨不得立即就地躺倒大睡一觉。再看幽灵先生，对方的脸色比起往日明显更加苍白，声音也已有些沙哑。
太不体贴了，菲娜。女孩默默将之前扯对方衣角的手藏在了背后，只觉得脸开始隐隐发烫，她为自己的莽撞感到羞愧。
“先思考，再开口。”被人从炙热的眼光中拯救的教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冷淡地说：“实在想不通的东西可以记下来后问我，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回答，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视线滑过菲娜，还有她身后的其余第三议员众人：“先去休息，接下来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是！幽灵先生！”正想找机会逃跑的菲娜立即答应：“我现在就去休息，您、您也请好好休息……”
女孩几乎是逃也似的快速离开了。
终于顺利回到了据点。待到将门锁好后，阿祖卡刚一转头，便瞧见自家宿敌毫无形象可言地将鞋子一左一右甩在一边，外套也被随便一揉丢在椅子上，眼镜和文件倒是记得好好放在桌子上，奈何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彻底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的月亮看起来被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心力脑力对抗折腾的真得累坏了，难得表露出对于休息的渴望。黑发青年只有胸膛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呼吸微不可闻，睫毛在明显青黑的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透支过后的疲惫阴影。
救世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视线微沉，轻柔而缓慢地一寸寸滑过那个人明显蹙起的眉头，不安转动的眼皮，枯涩紧抿的薄唇，还有方才脱外衣时被人胡乱扯乱的衣领下，隐入阴影深处那颈侧清晰凸起的淡蓝血管和锋锐锁骨弧度……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看起来已经陷入了昏睡——但是睡得并不安稳，被他的视线扰得下意识眉头蹙得更紧，意味不明地含糊咕哝了一声，将脸不满地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头发都被蹭得翘了起来，然后又不动了。
阿祖卡无奈地移开视线。他先是将那些被人丢得到处都是的衣物规整好，又将文件分类摆放整齐。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分外仔细，又刻意放得格外轻缓，以免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待到一切结束后，他才再次靠近了蜷缩在沙发里的黑发暴君。
救世主俯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将自家宿敌那些蹭得乱七八糟的黑发全部拢到脑后，温柔地低声哄道：“困了去床上睡，好不好？”
“沙发太软了，”他的声音越发低柔，宛若气声：“这么睡上一夜，第二天您的脖子和后腰绝对会疼得让您想把它们拆下来……”
另一人疲倦地阖着眼，从鼻腔深处里哼出了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抗拒意味的鼻音。良久，对方终于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烟灰色的眼瞳难得迟钝而无害地涣散着，没什么焦距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敷衍地向他伸出一只手臂，手腕无力地垂着。
“……随你，不想动。”他的宿敌懒散地咕哝着。
救世主的蓝眼睛深处顿时浮现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深度取悦后、异常餍足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地俯下身来，让极为罕见正冲他撒娇耍赖的恋人成功将无力的胳膊松松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双臂探入对方身下，拖住后背和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陡然失重让黑发青年本能地僵了一瞬，但是很快，他便觉察到自己正身处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巢穴里。
等回到卧室的床上时，这么一折腾，睡意似乎消散了一点，但依旧离他很近。诺瓦干脆将脑袋埋进救世主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顺便享受着对方在他后背上舒适的轻柔拍抚，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那些轻缓低沉如潮水般的问询。
“明早早些叫我，要开会……”他迷迷糊糊地嘱咐道：“牛奶？想喝，要加一点蜂蜜的……”
“……洗澡？”暴君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有点纠结。泡个热水澡确实很解乏，清清爽爽睡觉会更舒服些。但他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会不会直接在浴缸里睡过去……或者更糟。
“我帮您洗，好不好？”阿祖卡柔声哄道，见人明明都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还要强撑着瞥他一眼，其中夹杂着些许清醒的警惕与怀疑。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带了一点不满意味在人嘴唇上轻咬了一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怜爱地亲了亲。
“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救世主无奈地承诺道：“您已经很累了，先生，我只是想让您更舒服一些……今晚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自认已经很温柔也很克制了，十分“顾全大局”。眼下居然被人“冤枉”了，某人顿时冲人流露出一点隐忍的委屈来。
教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在绝对安全环境下越发沉重难熬的困意，和对于清爽舒适的贪恋与渴望，彻底战胜了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纯粹是被人强行历练出来的警惕之心。他唔了一声，小声道谢，然后信赖地将身体靠了过去，将下巴舒舒服服地搭在对方肩上。
阿祖卡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个无声的弧度。

第322章 扯平
……好乖。
那个人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歪斜着，脑袋疲倦地靠在他的胸口，颈侧凸起的血管和凹陷的颈窝于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细腻动人的起伏。微卷的黑发、安静的眼睫、还有耳朵上浅浅的、软软的绒毛都是湿漉漉的，在热水的浸泡下，暴君常年苍白的皮肤难得呈现出淡淡的薄红。他似乎很放松，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都渐渐松弛了下来，眉眼间竟罕见显露出些许孩童般的柔软与无辜。
阿祖卡忍不住将人从背后抱得更紧了些。浴缸是符合据点老旧装潢的狭小，还好算是干净，只是要容下两个成年男性着实有些艰难。他的腿不得不屈了起来，分别紧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尽量为人创造出一个更加舒适宽松的空间——而这也令赤裸肌肤的紧密相贴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确实十分顺理成章——某位救世主也顺理成章地无视了分明可以淋浴或站在浴缸外帮人清洁的选项，毕竟他的恋人着实累坏了，需要他更加温柔体贴的照料……哪怕他无法否认，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美妙的嘉奖，也是足以令人发疯的折磨。
阿祖卡忍不住将脸埋进怀中人的颈窝深处，那片单薄的皮肤柔软微凉，带着干净的水汽和独属于教授本人的、冷冽微苦的气息。他贪婪地深吸了口气，轻轻吻了吻恋人的颈侧，感受着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力的跳动，如此致命，如此脆弱，毫无防备地紧贴着他的嘴唇与牙齿，带给他几近疼痛的满足感。
教授平时不太喜欢被他触碰一些部位，比如腰侧。哪怕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稍微一碰都会躲闪得厉害，逼急了还会连带着小腹深处都在剧烈抽搐，要他用发烫的掌心温柔按揉好一阵子才会缓和。
但是现在，那个人却表现得很乖，当他的手心混合着皂角打出的细腻泡沫慢慢滑下去时，对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睡意的不满咕哝声。但也许热水让人感官变得迟钝，很快又在他的无声安抚下呼吸重归平缓，连指腹带着水流无意间掠过几处平日里完全碰不得的软肉时，怀中的身体也只是在他臂弯里更深地蜷缩了一些。
……果然是太累了吧。
这个想法简直让救世主的心脏融化成太阳下的糖浆，夹杂着一些被人毫无保留地信赖的柔软发胀，和深沉酸涩的心疼怜爱。他小心地避开一些碰不得的部位，仔细按揉着对方因长期伏案凝结僵硬的肌肉。怀中人明显被他揉得舒坦了，脸颊无意识地往他的胸口蹭了蹭，几乎要从喉咙深处发出舒坦的咕噜声。
阿祖卡的手忽然一顿——他说过，他保证什么也不会做。
但是金发青年微微挑起眉来，有些诧异地垂眼注视着水下的异样：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刻意挑逗，只是单纯的、毫无狎昵意味的按摩与清洁。他甚至有想过自己大概率会在此过程中出现一些失态……但是现在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忙了完全没时间亲近吗？还是说……这具对方曾发誓“不会对人产生欲望”的身体，在他极为慷慨地刻意讨好与精心喂养中，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于陡然放松的情形下，终于开始渐渐贪恋起他曾试图引导对方肆意享受的东西？毕竟他的宿敌其实还很年轻，而且在他的日常照料下已经开始逐渐逼近“健康”这一概念。
但不论是哪种隐秘的猜测，都足以让他的呼吸渐渐发沉了，失控的征兆隐隐浮出了水面。
奈何怀中人的睡颜依旧见鬼的无辜，只是因为身体被唤醒的变化，鼻息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而已。渐渐的，他似乎因这自深处迟缓上涨着的陌生悸动感到有些不适，眉头再次蹙了起来，迷迷糊糊着，有些焦灼地用鼻尖极其轻微地蹭了蹭近在咫尺的锁骨。
阿祖卡的手指猛地蜷缩了起来，就像是在强行压抑某种冲动。至少在前一刻，他是难得真心实意想要遵守和人许下的诺言的。
但是更要命的是，半梦半醒间，此人极其坦然而信赖的将身体迎向他在水下蜷起的手指，甚至轻轻磨蹭了一下，指节顿时感知到高热的触感——也许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举动，但是从他的视角来看，完全就像正在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某种抚摸与奖赏似的，简直毫无警惕之心……有那么一瞬间，阿祖卡甚至以为这家伙在故意装睡，借此故意拨撩折磨他。
救世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十分擅长折腾人的宿敌，终于忍不住磨了磨牙。他确实曾被称为英雄，但可不是什么高尚的圣人。
于是黑发青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小声呜咽了一声，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双腿本能夹紧，像是试图逃避什么，却又被人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抱得更紧，温柔轻哄着让他放松下来。
沉睡中的暴君好像觉察到了某种异常危险的预兆，眼皮下的眼珠开始剧烈地转动起来。但是过于熟悉的体温包围着他，温柔无比的呢喃自耳畔若有似无地滑过，还有周身那令人沉沦的、无比的舒适……于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现在是绝对安全的，而这让他的本能彻底迟钝了，那头警惕抬起脑袋的猛兽仅仅只是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便又懒洋洋地趴回了原地，眼皮都重得睁不开。
而掌控这一切的人冷酷地把持着全程的节奏与尺度，见人呼吸急促地往他怀里蹭，便变得越发轻柔迟缓，如同隔靴搔痒般恼人；等人彻底放松下来，手指再一点点无比残忍地、慢条斯理地收紧。
于是直到怀中的身躯忽然紧绷着战栗起来，水下冒出了一点区别于清澈水流和皂角泡沫的东西，被伺候得舒舒坦坦的黑发青年始终没有真正自睡梦中清醒。
无奈地亲了亲恋人明显流露出放松与满意的眉心，还有被水汽与情欲浸泡得血色充足的微张嘴唇，救世主在人耳边似笑非笑地低语道：“舒服了？高兴了？”
他现在可是既不舒服也不高兴——奈何情形不允许，他不能继续，除非真想把人惹急了，然后挨挠。
……更何况他也舍不得。
用浴巾将人裹起来拭去水珠，头发一点点擦干，再塞进被子里。阿祖卡自身后将人搂进怀里，静静嗅闻着怀中人干净湿润的气味，并且强行无视了某些“烦恼”。
反正总有机会“报复”回来，救世主怜爱地吻了吻在家宿敌那微微泛红的后颈，蓝眼睛却是一片幽深，谁叫他本性上是个相当……睚眦必报的人。
教授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屁股未来可能——或者说一定——要遭殃。他睡得很好，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好，以至于第二天没有被人叫醒，便早于生物钟睡醒了。
身边的人罕见还处于睡梦中，微凉的金发亲昵散落在他的脖颈上和手臂上，一动痒痒的。诺瓦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儿，也许是还没彻底清醒，忽然忍不住伸出一只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浅金色睫毛——然后他为自己意味不明、仿佛大脑宕机似的举动不解地皱起眉来。
等阿祖卡清醒时，便瞧见自家恋人正依在办公桌前，一边端着杯子，一边低头看手中的文件。他的上身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有系紧，露出半边锋锐漂亮的锁骨，听见动静后扭头向他看来，大半张脸都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一颗烟灰色的眼瞳几近透明，其中繁复美丽的纹路清晰可见。
“早安。”他的宿敌淡淡地说，看起来对昨晚的失控似乎毫无记忆。
见他坐在床上，那家伙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了一杯牛奶递给他：“给你，加了蜂蜜的。”
阿祖卡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中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顿时微微一顿：“早安——您刚才在喝什么？”
对方瞥了他一眼，然后忽然举起自己的杯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转而向他展示了一下干干净净的杯底。
“咖啡。”那家伙带了一点成功干坏事后、得意洋洋的意味说。
阿祖卡：“……”
他微微眯起眼睛：“昨晚您亲口告诉我，早上您想喝牛奶，还要加蜂蜜的。”
“昨晚你还亲口承诺什么都不会做。”教授毫不示弱地反击道。别小瞧他的观察力，而且哪怕陷入了睡眠状态，身体的感官和残余的愉悦是骗不了人的。
“哦？我做什么了？”阿祖卡微笑着望着他。
见人穿着睡衣慵懒地坐在床上，用那张漂亮的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副他若是亲口承认就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模样。发现自己似乎在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教授有些心虚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接将牛奶塞人手里。
“我亲手泡的，还做了早餐——四片烤面包，两份煎蛋。”他面无表情地试图结束话题：“咱们扯平了？”

第323章 幼王
扯平不扯平暂且不提，从始至终，某人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柔和笑意。教授只感到后背一阵莫名发凉，待狐疑地扭头盯着那家伙时，对方却只是捧着牛奶温柔而无奈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本来就是，教授理直气壮地想。他早上临时改主意想喝咖啡又有什么错？完全没有错。
他选择性无视了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支撑巨大的工作量、再次飙升至最高警戒线的咖啡摄取量。
议会内部的临时会议开得很顺利。准确来说，第三议会里本来因为他的年龄和身份还不太服他的议员们，现在彻底没了不赞同的声音——至少表面上没有，毕竟现在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当着国王王后的面硬刚的狠人了。而在帝国刚提出要人命的“十三税”的当下，妥协派彻底没了发挥空间。
不少人感到失落，更多人感到愤怒。他们似乎说了许多，但依旧收效甚微，得到的仅仅只有所谓的“会后再议”，就像朝着一大团几乎要将人噎窒息的棉花声嘶力竭着怒吼似的，大概率什么也不会发生，最终不了了之。
但是他们的议会长却看起来淡定得很，继续安排第二次会议所需工作。
真的会有第二次会议吗？有人丧气地问道，依据上一次经验，王后看起来恨不得将他们直接扫地出门，或者关进监狱里。
“不管王室会不会召开第二次会议。”幽灵先生却是别有深意地说道：“我们将会召开，这就足够了。”
他们千里迢迢跑来王城，可不只是为了向当权者跪着祈求所谓的“公道”的。
于是在王城渐渐无法触及的地区，黎民党实控的各种宣传渠道开始发力，毫不客气地为大众还原了绽放会议上发生的事。甚至无需夸大其词，只要配合“十三税”颁布的惊天噩耗，早已怨念深重的民众的思维自然而然就会向着对于王室来说不太美妙的方向发散。
在此关头，一位王室成员忽然找上门来。
“妮维娜&#183;尤里&#183;马基安。”
教授见怪不怪地盯着出现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笑靥如花的女祭司。自瞧见这人忽然出现在绽放会议上，他便知道对方肯定要来找他。
“叫我阿帕特拉，亲爱的。”女祭司妩媚地捂着嘴咯咯直笑，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副疯癫、凄然且危险的模样。
见人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女祭司又故作委屈道：“绽放会议上人家本来是想帮你的，却被帕瓦顿&#183;米勒那个装模作样的婊子抢了先——甜心你不会怪人家吧？”
教授：“……”
话说“无尘之光”帕瓦顿&#183;米勒知道自己被这位公主称为“婊子”吗？
“说正事。”诺瓦面无表情地说。他忙死了，没功夫听人仿佛美高mean girl一样阴阳怪气搞美式霸凌。
“甜心你真凶。”女祭司受伤地说。但很快她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地作死拨撩人，也不知道这坏习惯到底和谁学的。
“不过哪怕这么凶也很迷人，”她故意眼神迷离着呻吟道：“亲爱的，在绽放会议上你表现得简直棒极了，让我想要当场撕掉你的衣服，想要狠狠把你——”
阿帕特拉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忍不住后退一步，感觉后颈和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位阁下也在这里，对吗？”女祭司小声问道。
而她的“甜心”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毫无波动地与她对视，甚至令人不由心生一种，被此人看透了一切轻佻伪装的恐惧感。
“好吧，好吧。”阿帕特拉撇了撇嘴，几不可闻地嘀咕抱怨道：“真是小气吧啦的男人……”
男神也是男人。
女祭司终于正经了起来。
“想必上一次的交易让您很是满意。”她略带期待地开口道：“至于现在，不知您可有兴趣进行一个新的交易？”
教授掀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你知道我知道了神明的行踪——谁告诉你的？”
但还没等女祭司回答，他便了然地给出了答案：“是你的老师马格纳斯。”
“什么都瞒不过你，甜心。”女祭司柔声道。
她不再兜圈子，以免产生彻底激怒人的风险——不论是激怒哪一个：“我知道您厌恶帝国如今的统治者。”
“不过很正常，我也讨厌他们，恨不得他们立即去死。”她笑嘻嘻地说：“我那亲爱的、愚蠢的、懦弱可笑的王兄，彻底被下半身毁了脑子；至于爱斯梅瑞那个婊子——她只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却选择对无能的丈夫保持忠诚的可怜虫。”
“这样的王室，这样的‘神眷者’，哪里还有效忠的必要？”有一瞬间，女祭司的脸上流露出异常狰狞的表情：“脏死了，烂透了，腌臜得令人恶心——”
但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声音重新变得轻柔甜蜜：“你不想杀死他们吗？甜心？你不想让这对被神厌弃的高贵夫妻的血将王座浸泡得通红，让纯金王冠在地上咕噜噜滚动，让所有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大臣毕恭毕敬地跪在你面前，然后便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那些伟大的事业吗？”
“这很简单，亲爱的。”女祭司软绵绵地说：“只要您需要，我愿意为了您背负手染亲人鲜血的罪孽……”
教授慢慢挑起眉头：“你是想让我当国王，还是想要自己当女王？”
“女王？不！”阿帕特拉立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天真、却更显诡异的笑：“我的阿娜勒妮呐，当然不，亲爱的——我对那个肮脏、冰冷、沾满血污与诅咒的王座没有任何兴趣，它只会束缚我的自由，玷污我对阿娜勒妮纯洁无瑕的爱，它对我来说是诅咒而不是嘉奖。”
“但是如果您想当国王？”女祭司夸张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当然可以！亲爱的陛下！”
“不过除了现国王和现王后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阻碍。”她捏起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非常微小，但是不得不提。”
教授冷漠地盯着她，难为女祭司在“看你怎么忽悠”的眼神下还能继续表演。
“您知道当今国王与王后膝下没有孩子吧？”阿帕特拉故作神秘道：“据传言咱们的王后陛下在当驯兽女时伤了身体，失去了生育能力。但是她嫉妒心强烈，不允许丈夫留下任何不留着她的血的子嗣。”
“帝国没有流淌着尊贵马基安血液的下一代继承人，这可是大忌，”女祭司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是您知道王庭议会今年以来劝诫的声音为何越来越小吗？”
“因为现在有了其他继承人。”教授面无表情地说。
这一点很好猜测——甚至不用猜，前世他死后，是有一位年幼的新王登基的，想必就是那位“继承人”。
……而且卡西乌斯二世没有子嗣恐怕也不是所谓的“王后的嫉妒心”，而是一但有了名正言顺的男性顺位继承人，被逼急了的王庭议会便有可能铤而走险暗杀卡西乌斯二世，借此废掉王后，然后扶持年幼的王子登基。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类似案例，盘踞数百年的大贵族一向都是王室的心腹大患，先王也不是什么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的雄主，否则也不可能任由儿子闹着娶了一个不合适的王妃。
后来王后失去了丈夫的助力，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女人能够在大贵族的围剿下活下来、甚至还能将王庭议会整治得表面上毕恭毕敬，这种战绩已经足够惊人了。但是如果此时出现一个血缘合法的幼童，甚至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婴儿——那可比一个不管事的国王和一个过于强硬的王后更好伺候。
“没错！甜心你可真聪明！”阿帕特拉拍了拍手，惊喜道：“所以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将会是你我的最后一道阻碍！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我为什么想知道他是谁？”教授丝毫不给面子地反问道，他隐隐推测出这家伙要干什么了。
女祭司愣了一下，她试探道：“您不想当国王……？”
见人苍白冷漠的脸上神情毫无变化，阿帕特拉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幽灵居然对王位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女祭司也不感到尴尬，而是立即转换了思路：“没有关系，我们将那小东西推上王位也是一样的。”
“王庭议会的蠢货们对你如此傲慢，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吃闭门羹，一个小小的婴儿却足以让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改变态度。”女祭司的声音柔软甜蜜：“想想看，一个合法的，正统的、只会流着口水吃奶的幼王，我们完全可以以他的名义重新选举新的议会成员，清除掉那些腐朽的蠹虫。您的黎民党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地位，你们的主张，你们想要的变革，想要的属于平民的权力，不管是土地、税收还是法律的权力……都可以借着幼王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推行！”
“——比起您现在这般辛苦，难道不轻松了数百倍吗？”

第324章 声音
“如果我所追求的是‘轻松’，”幽灵的声音冷漠无波：“你真的认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试图和我谈条件？”
“别这样说，甜心。”女祭司刻意拉长了声音，故作委屈地说：“如果那群白袍子都能扭扭捏捏着向您低头献媚，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公主”是个纯粹的狂信徒，她在过去从未表现出对于世俗权柄的热衷，现在却试图将筹码压在他身上——他可不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心”是为了“帮助”黎民党，想必还是为了阿娜勒妮。
——而且对方甚至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知道行踪”，她渴望的，恐怕是为了靠近、甚至控制爱欲之神的契机。
果不其然。
见人对自己抛出的诱饵无动于衷，女祭司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那么您想要什么，亲爱的？关于上次的交易，我已经提前支付了一部分报酬——”
她指的是关于爱斯梅瑞的秘密，还有利用王室血脉引走了一部分银盔骑士。
“哦，所以你担心我反悔？”黑发青年了然地挑起眉来。他的左手懒洋洋地抵在下巴上，右手则随意地转动着钢笔。
“您会吗？”阿帕特拉颇为幽怨地盯着他，绯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截至目前来看，您可真是一个狡猾又冷酷的男人——不过依旧很迷人就是了。”
“那是因为你在和我兜圈子，用废话浪费我的时间，哪怕我明确提醒过你‘说正事’。”教授冷冷瞥了她一眼：“但凡你和我说真话，我也会和你说真话——至于现在。”
他恶劣地冷笑一声，坚决地闭上了嘴。
弄巧成拙的女祭司：“……”
阿帕特拉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轻佻妩媚终于如同劣质面具般层层剥落了。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许久，她再次开口，声音苦涩地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知道，来自旧日的神明必有所求。”
“也许是将我的身体作为容器，也许是将我的灵魂化为柴薪。”女祭司苦笑道，肩膀微微垮下：“正如猫头鹰阁下所说，诸神已死。那么他们若想继续残存，必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而我便是‘代价’本身。”
“——但是我不在乎。”她轻声说，慢慢抬起头，脸上竟是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癫狂的光来。
“我不在乎。”阿帕特拉重复道，声音微微发颤：“就像您可以利用我，将我当做用来诱捕神明的血食，或者制成承载神力的容器——我无所谓，要想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您能办得到！”
“所以，告诉我，您想让我做什么？”女祭司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书桌的边缘，声音因渴望而变得越发尖利：“我将非常乐意完成您的命令，只要您能让我见到亲爱的阿娜勒妮，哪怕是要我陪她一同步入永恒的安眠——”
她露出一种扭曲的、期待的、癫狂的、仿佛小女孩渴望玩具熊般的天真笑容：“双双殉情，不正是爱意最极致的献祭与完满吗？”
“你的老师马格纳斯说得没错，”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说：“我见到了阿娜勒妮。”
在女祭司因震惊与狂喜而瞬间扭曲起来的狰狞表情里，他却不再细说，而是转而要求道：“我不需要那个还是婴幼儿的、所谓王储的具体身份——我要你的老师马格纳斯的相关情报，一切。”
毕竟关于前者，他只要询问救世主就足够了——教授对那位意图不明、身份不明、立场不明的未来的大预言者更感兴趣。
钢笔被搁置在纸面上，黑发青年被皮革手套仔细包裹的双手优雅地交叠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烟灰色的眼瞳深处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兴味：“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对马格纳斯了解多少？”
阿娜勒妮愣了半晌，在那双灰眼睛有些不耐的无声催促下，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不能说我十分了解他，”女祭司柔声笑道，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便宜老师买了个彻底：“但我依旧知道——他呀，脑子有病。”
教授：“……”
恕他直言，这对师徒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怎么正常。结果现在一个疯子却和他吐槽另一个疯子脑子有病？
阿帕特拉被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我知道我是个疯子。”她娇声道：“但是你得相信我，那家伙绝对比我疯得更加彻底……”
女祭司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用气声说道：“毕竟我曾听他自称，是一个既来自过去、又来自未来的人哦？”
……
在众人的声讨与催促下，绽放会议第二次会议终于有了消息。地点还是在鸢心宫，但形式却截然不同了——三个议会将不再同处一室共商国是，而是分别由王室确定时间单独开会，分别向国王提交自己的诉求，再由王室宣布最终投票结果。
“这有什么作用？”菲娜盯着那张崭新出炉的王室告示，脸因气恼而涨红，她很迅速便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门道道：“这样一来，不就是王室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吗？”
虽然之前也差不离，“十三税”在国王的支持下还是搬上了台面，而且其余两个议会的议员也不一定会支持他们——但至少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平等的，是处于同一片穹顶之下的，那些人多少会对此有所顾忌。
“我们不同意。”她身边的幽灵先生却是毫不客气地向王室特使说道：“请您转告陛下，自帝国成立以来，绽放会议从来没有此等先例。1795年版本的《银鸢尾帝国宪法》中也曾提及绽放会议是‘为了呈现全国各个地区、各个职位、各个领域人民的真实想法与诉求’，现在却违背了绽放会议召开的初衷。”
无视了王室特使微微发白的脸，黑发青年的声音不大，却显得冰冷刺骨。他一锤定音道：“第三议会拒绝参与单独会议，我们要求王室按照会议章程来。”
他甚至开始面无表情地威胁人：“如果王室决议一意孤行，那么未来无论王室就绽放会议宣布任何结果，在第三议会看来皆不具备合法性——至于后果，还请两位陛下自行斟酌。”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叫好声，有几人脸上不免露出担忧迟疑的神色，但瞧见周围同僚的激动与愤懑，终究将到嘴边的丧气话吞了回去。
望着王室特使匆匆离去、甚至显出几分踉跄和狼狈的背影，见幽灵先生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菲娜犹豫了下，忽然提高了声音。
“诸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明白拒绝倾听意味着什么。”少女的声音清晰有力，在聚拢过来的第三议会议员中响起：“他们以为无视我们，把我们当做无形的空气，把我们当作路边的尘埃，就能让饥饿、贫苦和不公继续像枷锁一样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吗？！”
“绝不！”立即有人大声呼喊道：“我们要让王室听到我们的声音！”
“如果他们不听——”
“我们就要让全帝国都听见！”
这些小小的骚乱，经由那位王室特使之口，混杂着自己被那双灰眼睛吓到的恐惧，被添油加醋地呈报到了卡西乌斯二世和王后面前。
第三议会拒绝参会，王室也不可能派兵将第三议会的议员像赶鸭子似的赶到鸢心宫里去。卡西乌斯二世难得支棱起来，夹杂着事态变得越来越严峻、越来越麻烦的烦躁。他干脆一脚踹翻了桌子，骂了句脏话：“那就他妈的让那群乡巴佬等着去和空气开会吧！”
王后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她看起来竟似乎有些走神。
“两位陛下，此事恐怕不妥……”有大臣小心翼翼地劝说道：“这群人声势正盛，口舌甚多。如果他们真得集体缺席以示抗议，反倒坐实了王室‘无视、打压平民’的指控，恐怕会引起更大的不满，甚至……骚乱。”
最近的舆论方面王室真得很吃亏，鬼知道幽灵和黎民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仅靠着一张巧嘴，一手纸上的鬼神功夫，一群弯腰低头在泥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愚民，现在竟是胆敢站起来朝着他们的国王咆哮。
“你以为讨好那群泥腿子会有什么好下场？”
卡西乌斯二世冷笑道，微微发黄的眼球中浮现出些许血丝：“他们要的就是骑在老子头上，难道你指望老子老老实实率先跪下给他们当马骑吗？！”
大臣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愕，他不曾想到一向只会吃喝玩乐的国王居然还能有如此一针见血的见解——但是很快卡西乌斯二世又破口大骂起来：“而且为了这群贱民，老子的金丝雀剧团都卡了多少天了，再不排演那群婊子连他妈的台词都忘得精光了！”
大臣：“……”
好吧，卡西乌斯二世还是那个卡西乌斯二世。
“够了，就这么定了。”王后爱斯梅瑞缓缓站了起来，阴郁而简洁地开口道：“第三议会反对无效。”

第325章 火药
在第三议会的议员面前，菲娜嘴上说得义愤填膺，甚至显露出惊人的敏锐与天赋，私下里依旧心里没有底。
她年龄小，又是女孩，就算是土地自由党党首的妹妹，又是黎民党幽灵先生的特派员，在第三议会的议员眼中，友善些的将她当做新生代，当做需要呵护的对象，不太友善的则选择无视她，私下里还有些不太中听的话，只是不敢传到幽灵先生面前罢了。
菲娜对此并不气馁，也不曾想过找幽灵先生帮忙。她还年轻，总有一天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威望与势力，仅仅只是因为“菲娜”。
但是现在，待到第三议会的议员缓缓散去，女孩还是肩膀一垮，脸上那种强撑着的自信顿时烟消云散，唯余有深深的焦虑与担忧。
谁能不焦虑？谁又能不担忧？他们所叫板的对象是可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如果王室真得决定撕破脸，大肆派兵抓捕他们……
“你怕什么，明明我们已经讨论过此类假设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在幽灵先生的办公桌前杵着的时间太久了，对方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只是听起来更像是陈述句。
“……我知道有预案，”菲娜悄悄瞥了眼黑发青年背后的那一大张王城地图，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但那可是王城军，还有银盔骑士，而我们只有一群泥腿子……”
“谁说我们只有一群泥腿子。”那位先生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却莫名令人异常安心。他看了看时钟，忽然开口道：“应该到了。”
在菲娜忽然瞪大的眼瞳中，一个身影缓缓自幽灵身后的黑暗中浮现。
“见到我没有欢呼就算了，”黑发褐肤的刺客双臂抱胸，闻言冷嗤了一声：“结果只有一句‘到了’，啧。”
他看起来莫名有些气呼呼的。
“早上好，奥雷。”教授面不改色地瞥了刺客一眼：“如果你想要欢呼的话……”
他想了想，忽然在菲娜惊恐的眼神里面无表情地“哇”了一声，然后顶着刺客满脸见鬼的扭曲表情认真地问道：“还满意吗？”
奥雷：“……”
他飞速瞥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里的兄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迅速扭过头来，陈恳地道歉道：“对不起我错了，求您正常点。”
菲娜也满脸恍惚地离开了，见后辈离开，于某人的警告眼神中，刺客的脸再次气哼哼地一垮：“之前我说我也要来，你非不让我来，说什么有不得不留在莫里斯港的理由——结果就是为了那个讨厌的铁罐子！”
“还要趁机处理党内的叛徒与探子，镇压附近想要趁乱打劫的地方军，顺便将情报网填补扩大。”教授平静地补充道。
“那群垃圾还非得我动手？”奥雷顿时面露鄙夷之色，嚣张得要命。
绽放会议啊，一听就很好玩，况且奥雷几乎能预见自己将亲眼瞧见王城那群讨厌的老熟人被暴君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美妙场面——想想都觉得有趣极了。
结果难得兴致勃勃主动请缨的刺客头子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末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刺客，堂堂“血影奥雷”，居！然！被拒绝了！而他的兄弟却能顶着那张异常无辜的脸，若无其事地站在暴君身边！
尽管知道这人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也不妨碍刺客对此感到颇为不爽，总感觉自己被人排挤了。
“现在又把我和逐影者叫来王城，遛狗呢你。”他毫不遮掩自己对于暴君前世那位忠心耿耿的下属的恶意：“你就那么相信你的那位将军，能够处理好那个死脑筋的铁罐子？别回去一看老巢被人给端了。”
“依据目前的局势，以及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的性格分析，他现在忽然发疯选择鱼死网破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已经无需你亲自盯着了。”教授认真地和他分析，这反倒令本来只是想冲人抱怨几句——或者说撒娇（尽管他绝不承认）——的刺客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况且还有玛希琳和格雷文在，再不济风行者也算战力的一部分，‘老巢’不会出事。”
“至于现在，我需要你，还有逐影者。”那双烟灰色的眼珠清晰倒映出刺客微微紧绷起来的下颌：“第三议会和王室的矛盾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彻底爆发，我要你们尽量保护第三议会的议员的人身安全，以及在必要情况下带领第三议会逃离王城……”
“……等等，逃离？”原本还被暴君一记直球打得手足无措的奥雷，听闻此话不由将抱在胸口的双手放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这么短的时间里，你究竟做了什么？”
“稍后我会和你作详细解释。”被人打断话头的教授很不高兴地盯着他看，直把刺客看得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但是现在，不要打断我说话。”
许久不见以至于有些得意忘形的刺客：“……遵命，陛下——好了这只是单纯调侃我错了您请继续。”
但是很快，听暴君讲解完整个计划后，奥雷脸上那种总是夹杂了一点冷嘲意味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虽然我和你是一伙儿的，教授，”他慢慢地说：“但是我不得不说，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在教授面前注意言行，奥雷。”一旁的阿祖卡慢条斯理地提醒道。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刺客不可置信地猛地扭过去头，恶狠狠地瞪着自家好友那双温和平静的蓝眼睛——好吧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失心疯了才去从人身上找认同，这俩人简直一个德行。
“我的黑夜——”
奥雷艰难地吞下口癖，在不大的据点办公室里有些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但是很快身体一顿，转而正对着教授的方向。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他严肃地问道，铁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隐隐的兴奋。身为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刺客，男二本人也不是什么谨小慎微的性格。
粗暴些来说，奥雷热爱搞事，从小到大。
“没有。”教授面无表情与他对视：“除非你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或者你打得过阿祖卡。”
被人提及的救世主愣了一下，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奥雷一瞧见他那副无条件溺爱的模样就觉得辣眼睛——瞧把人给惯的！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浑然不觉自己待人的态度早已不知不觉软化了无数倍。
刺客撇了撇嘴，然后靠近了地图，视线快速扫过那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名字和路线，连同前世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中构筑出王城的立体模型，无数条可能的逃生路径如同蛛网般延伸开来。
“工作难度不小啊。不过……”刺客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嗜血而兴奋的狰狞微笑：“比起在莫里斯港收拾杂鱼，还是收拾王城这群猪猡更有意思，想必我手下那群狼崽子也是这么想的——听你的，老子干了。”
然后他被人从后脑勺重重拍了一巴掌，疼得奥雷顿时嘶了一声，恼羞嗔怒地跳了起来：“搞什么——你这混蛋想打架是不是？！”
“你是谁老子？”救世主平静地问道。
奥雷这家伙出身血色集市，从小耳濡目染，各类粗话张口就来，后来愣是被他以“不许带坏玛希琳”为理由，揍得学会了什么叫“礼貌”。
“我说我是那群贵族和教士的老子！”刺客隐隐有些心虚地呲牙咧嘴抗议道：“你激动什么，教授都没生气——”
然后他在那双冷飕飕的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悻悻放下了手：“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正事要紧——您请继续。”
这人怎么越来越有气势了？奥雷不可思议地想，简直开始向着前世记忆里的那位暴君无限靠近——只是更加年轻，更加意气风发，甚至更加……“健康活泼”，并且依然令人移不开眼睛。
……不过比起前世那位恐怖瘆人、如同噩梦般的暴君，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位会毫不留情地毒辣嘲讽他，也会面无表情地为他欢呼的陛下。
刺客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越来越显露出威严的暴君用指骨敲了敲桌子，待人回神后，略带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现在王室的面前摆放着一根引线，奈何他们已经被麻痹了太久，一心向着如何通过各种方式将火星掐灭，浑然忘了引线的末端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我也需要让火药桶的燃料堆积得更充分些，这注定是无比血腥残酷的。”此时此刻，幽灵显得异常冷酷而坦然：“但是只有这样，才能逼迫其他潜在的支持者看清王室的真面目，也令己方尚且心存幻想、还在期待‘和平改良’的人彻底清醒——否则迎接我们的，只有在退让和妥协中绝望地等待死亡。”

第326章 议题
绽放会议第二次会议正式于鸢心宫召开，待国王召见时，三个议会的代表便需分别进入其中。此次会议最重要的议题便是为了确定“十三税”的合法性——说是投票决定，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走个过场，此事对于王室来说早已是板上钉钉。
宫门前的侍卫们精神却是越发紧张。第三议会拒绝了王室各个议会各自单独开会的提议，据说那位幽灵居然还当众威胁了两位陛下，许多人都听见了——况且上次这帮乡巴佬在鸢心宫里席地而坐、或者说静坐示威的事还历历在目呐，事后负责此事的侍从被痛骂了一顿，甚至不少人被赶出宫去——鬼知道他们这一次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怕什么来什么。
依据次序，最先前来的神圣议会的教士与祭司们罩着白袍或彩衣，然后是身披绫罗绸缎的王庭议会的贵族们。他们不属于被防范、被阻拦的行列，于是很快便被放行。但是就在左右侍卫准备上前关上鸢心宫沉重华丽的大门时，走在最前列几人中的帕瓦顿&#183;米勒脚步忽然微微一顿，他转身望去，引得众人不由纷纷驻足，就连宫门的侍卫都被转移了注意力。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支沉默的队伍。没有华丽的旗帜，没有闪亮的盔甲，没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香薰与圣油的气味，只是宛若一条古老的大河，源源不断地向前流淌着。
你能从中找见任何潜藏在历史书边角地带里的、或者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他们的小人物，他们是农夫，铁匠，小商贩，码头工人，学者……第三议会的代表们。
幽灵就在他们中间，灰色的，瘦削的，影影绰绰的，就像一只来自不知名的新世界的魂灵。
宫门侍卫的手心被汗水濡湿了。他不知道如果这条河朝着鸢心宫不管不顾地涌来时，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阻拦？第三议会有权进入鸢心宫等待国王召见。放行？这阵仗足以令最迟钝的人也感到不安。
于是当那被称作“幽灵”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站在他的面前时，早已见惯了大人物的侍卫竟有些结结巴巴的：“第、第三议会需在等候室等待国王陛下按次序召见，会有侍从引领诸位前往。”
“不必，”幽灵平静地说：“我们是来开会的。”
侍卫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不等待国王召见，又该如何开会？
结果从人群中冲上来了几个抱着粗布卷、麻绳和几捆长短不一的木杆的壮年汉子，当着侍卫的面，就开始在鸢心宫前的空地上卸下肩头重负，手脚麻利地展开粗布，敲入木桩，拉起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在鸢心宫外那片宽阔干净的街道地面上搭建起了一片简陋却稳固的露天会场雏形。
侍卫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拢了，一时之间甚至忘了阻拦。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胆敢如此嚣张地亵渎鸢心宫……门前的这片空地。
宫门之外距离国王真正居住的场所，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而是允许平民走动的。而这也导致了许多平民被此处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围上来，但是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你们在做什么？！”可怜的侍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其中一人小跑着前去汇报上级了，其余几人试图上前阻拦，却被几个壮年汉子挡在了外围，不允许他们靠近“施工现场”。
那些人没有动手，眼神中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庄严与坚定，甚至令那些侍卫迟疑着不敢动手。在此期间，更多的第三议会代表们走进被粗陋圈出来的“议会厅”里，不知从哪掏出了小板凳，纷纷有序地坐下。
幽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由木箱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演讲台上，他的手中还举着铁皮喇叭，被放大后、夹杂着些许金属杂音的声音清晰在人群中响起。
“如您所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缓缓地滑过被宫门阻隔在鸢心宫内的神圣议会、王庭议会众人身上：“履行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与责任，前来参加会议。”
“荒谬！”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自贵族中响起：“只有国王陛下才有召开绽放会议的权利，你们这群贱、平民哪有什么召开会议的资格？！”
也许是这么多人的沉默注视着实太过瘆人了，那名贵族勉强将那句“贱民”吞了回去。
“所以我们这不是前来参会了吗？”结果幽灵看起来颇为诧异：“现在三大议会的代表们齐聚鸢心宫，只是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可惜，看来鸢心宫的大殿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们只得如此为陛下分忧了。”
说罢，他也不理其余人等如何反应，当即便令几人将横幅挂了起来，其上赫然写着“绽放会议第三议会分会场。”
“放心，我们会令诸位哪怕在宫内也能清清楚楚听见第三议会的声音。”这家伙顶着众人五彩纷呈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要是有人乐意的话，我们也很欢迎你们前来参加分会场的活动。”
众人：“……”
谁要参加啊？！
结果幽灵已经彻底不理侍卫和其余两个议会的议员作何反应了，他当场拿出了之前在鸢心广场及全国各区征集到的民众意见汇总稿件，开始当众宣读。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还有神圣议会、王庭议会的诸位议员代表。基于宪法赋予第三议会的权利，综合各个地区、各个行业代表及万千民众请愿，现第三议会特于绽放会议期间，提出以下正式诉求。”
他的声音经过那简陋的铁皮喇叭放大，清晰穿透了鸢心宫的宫门。
“第一，坚决反对‘十三税’执行，并启动全面审查。该项税收政策未能充分考虑民众实际负担能力，是纯粹的剥削压榨暴政，我们要求建立基于收入分级的累进税制，并配套实施基本民生保障制度。”
“第二，要求彻查在与费尔洛斯国爆发的北境战争中的叛国、渎职、临阵脱逃、弃置士兵、军需贪腐、玩忽职守等行为，查证属实的相关责任人，均需依据帝国法律对其进行公正审判与惩处，不得受其身份地位影响。”
“第三，将‘市民议会’正式更名为‘公民议会’，通过立法明确界定并扩大公民议会的法定议政范围和权力，将其确立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
伴随着倒抽凉气的声音，幽灵的声音平缓而冷肃：“废除奴隶制，凡帝国境内，无论出身、种族、性别，生而为人者，皆享有法律保障的人身自由与基本尊严；废除宗教人士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令其与全体公民平等适用律法；剥夺贵族领主在其封地内擅自征收额外赋税的权力，所有赋税政策均需公民议会审议并授权，国王不得越过法定程序随意进行增删修改。”
暂时没有第四。
因为前三条、尤其是第三条便足以令众人当场哗然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卡西乌斯二世再荒唐，那也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结果现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居然敢说他们要踩在国王的脑瓜顶上，哪怕是国王也不能违背他们的决议？！
卡穆公爵猛地抬起头来，他知道这位“幽灵”观点激进，但他真没想过对方居然胆敢站在鸢心宫外，如此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向着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要求交出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
“这、这是在造反！当着陛下的面煽动颠覆！”之前那位质问幽灵的贵族脸色已经煞白一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侍卫的脸上：“士兵！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侍卫们却满脸为难。严格来说，第三议会确实在“合法的场地”，开一场“合法的会议”，在没有得到命令的前提下，谁也不敢贸然点燃这颗摇摇欲坠的火星。
神圣议会的教士与祭司们则显得更加沉默一些。帕瓦顿&#183;米勒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经过之前的广场辩论，老教皇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无法出席此次绽放会议。现在辉光教廷严格来说仅仅只剩两位实权枢机主教，而他是最有竞争力的教皇候选人，他的意志很大程度上将代表了辉光教廷未来的方向。
帕瓦顿&#183;米勒注视着那位黑头发的年轻人，微微握紧了权杖，这个人……
宫外的平民却反应不太一样。第三议会的议员中有人激动地拍着大腿，低吼“说得好！”，还有人摘下了破旧的帽子，紧紧攥在胸前，浑浊的眼中浮现出隐隐的泪光。至于更远些的平民，起初是沉寂，然后是压不住的骚动。人群中开始隐隐传出零星却坚定的叫好声。那些饱受贵族剥削、任由教士随意差使、于战争中屡屡失去亲人的面孔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在蔓延着。
平民们开始不由自主地朝向第三议会所在的方向涌去。他们只是聚集着，向前涌动着，如同即将吞没一切的海洋。

第327章 有人
爱斯梅瑞没有坐在她那银色的王座上——比国王的王座稍小些，造型更加纤细、柔和，代表着国母的宽容慈爱与妻子的温婉和顺。
此时她正站在卡西乌斯二世身后，一身黑裙，如同一只不祥的野兽，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兽瞳森冷明亮，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诡异平静。国王背对着她，正颇为烦躁地抖着腿，宫中侍从战战兢兢跪在他们面前，水晶球里清晰传来了幽灵的声音，一字不落的。
年轻人被众人包围簇拥着，脚下木箱造成的高度差竟令他如同被人潮举起似的。那双极为醒目的烟灰色眼睛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水晶球的方向，将像与法术背后的窥探者对视——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举起那可笑的铁皮喇叭，继续宣讲那些令人嗔目结舌的疯言疯语。
“不能把他赶走吗？”卡西乌斯二世焦躁地问道，神经质地抓乱了头发：“侍卫呢？王城军呢？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把这群人立即驱散？！”
跪在地上的侍从声如蚊呐：“陛下，宫门外现在足有千余名平民，他们没有冲击王宫，而调动王城军需要时间，侍卫长不敢擅作主张，害怕、害怕激起民变，惊扰圣驾。”
“民变？”
国王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就像尚未理解此词是什么意思似的。等他反应过来了，脸色顿时产生了变化——再昏庸麻木的君主也该明白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不就是税率的调整，这些人至于闹这么大吗？！”他有些结结巴巴地气恼道，身体下意识前倾，仿佛寻见了救命稻草：“对了，你这样告诉他们，第三议会议员所在地区的税率给他们特令降低就是了，有什么冤有什么仇的，告诉监察庭，就说是国王的命令，他们自会秉公处理……”
“陛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卡西乌斯二世的语无伦次。
王后的手按在国王的肩膀上，看起来没有用力，却如有千钧之力似的，竟令卡西乌斯二世噤了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慢慢坐了回去。
“人心是很贪婪的，贪婪无度。”爱斯梅瑞轻声说，金色的眸子难得有些失焦，也不知是在评价谁：“最初他们很可怜，只是想要吃一顿饱饭，不要被饿死罢了；如果吃了一顿饱饭，就想一直过衣食无忧的生活；等到衣食无忧后，便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奴隶和领地，尽情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与美好欢乐；等到坐拥大片土地、奴隶和财富后，他们便该想要坐上最高的位置，手握世间最大的权柄，最好还要长生不老了。”
“而狼群是喂不饱的。”王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没有对于丈夫懦弱无能的失望鄙夷，也没有对于门外平民的愤怒嫌恶，而是一种令人不由屏息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隐隐疲惫与平静：“驯兽师可以挥舞皮鞭恐吓它们，令它们记住恐惧与疼痛；也可以给予它们一些好处，令它们为了争夺碎肉残渣互相撕咬起来——但当这些愚蠢而狡诈的畜生决定团结起来，一起朝着驯兽师呲牙低吼时，能够驱使狼群的，唯有冒火的猎枪。”
卡西乌斯二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难得没有像个狂躁的婴儿似的冲着妻子大吼大叫，只是肩膀萎靡地耷拉了下来：“行了，别废话了。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任由这群人在宫外大吼大叫——”
“当然不。”爱斯梅瑞瞥了国王一眼：“幽灵最擅长的就是煽动人心，假如任由形势发展下去，只能任其在愚民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可控，这对我们来说极其不利。”
“但是如果不想被各方势力指责王室肆意违宪屠戮议员，暂时不能以王室的名义动手。”她冷哼了一声：“虽然我不在乎这点可笑的名声，不过确实很麻烦。”
王后金色的眼瞳沉沉落在水晶球里的黑发青年身上，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是有人可以动手。”
宫墙之外，人群越聚越多，以至于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他们听着那些曾经想也不敢想的诉求，互相交换着眼神。自由，尊严，权力……这是他们能够拥有的东西吗？震惊，怀疑，迷茫，还有难以置信的希冀，与被长期积压后陡然被点燃的愤怒，这令他们本能地靠近了简陋的“绽放会议第三议会分会场”，靠近那些与他们一样出身微末却挺直脊背的第三议会议员代表，靠近那个……生着黑色头发与灰色眼睛的年轻人。
但是很快，一阵奇妙的、不知来自哪里的低鸣响了起来，就像有谁吹响了某种古怪的骨笛。
低鸣声轻柔拂过所有沸腾的头脑，那些被点燃的怒火，那些被激发的勇气，那些被催生的希冀与渴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炭火似的，无声无息地冷却黯淡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预感”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人们不由开始觉得夹杂着同伴呼吸的空气不再滚烫，刚才还震耳欲聋、直抵心扉的呼喊声，此刻听起来竟显得颇为遥远……且吵闹？脊背开始发凉，仿佛生出骨刺，一种“不该在此地停留”的念头悄然而生，好像如果坚持呆在这里，将会发生许多不好的事情。
诺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原本牢牢悬挂在木桩上的条幅似乎颤动了一下。
“离开木桩！”黑发青年忽然厉声喝道，偏偏就在此时，原本一直用得好好的铁皮喇叭突然坏了，而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人群的议论声中。
下一秒，几根粗重的木桩发出了断裂的吱呀声，直直朝着离得最近的幽灵和几位第三议会的议员砸了下来，其中还有反应迟缓的老人。若是砸中了，足以让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头破血流、甚至当场毙命。
教授只得利落地跳下木箱，一边躲闪倒下的木桩，一边试图将离他最近的老议员拽开——但是就在他跳下来时，一块石头不知何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黑发青年的落脚点，眼看他就要身体一歪，失去重心，被那沉重的、裹挟着风声的断裂木桩狠狠砸中脑袋——
一双手猛地自身后拖住了教授的腋下，稳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拽离了木桩的倒塌范围。逐影者也已不得不显出身形，于木屑纷飞和人群尖叫声中将几位议员带离了危险区域。
“王庭守护者，桑卓。”尚且惊魂未定的教授下意识抓住了牢牢箍在他胸前的手臂，随后便听见救世主在他耳边以一种冰冷的语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对方不忘带着安抚意味，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头发。
诺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是谁——银鸢尾帝国三位圣者中最为神秘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圣者。对方甚至神秘到足有二十多年不曾在人前出现，直到最近才因“巴兰朵城有神明出现”的传闻，现身帝国南境，最近据说是坐镇巴兰朵城、震慑灰域联盟来着。
依据传闻，对方信奉的神明，是幸运之神阿兰贝。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看来银鸢尾帝国总算查清了阿兰部落的圣者塔隆不是失踪而是死亡，这才令桑卓腾出手来回到王城。而王后究竟付出了何种代价，换取这位神秘的圣者在此刻甚至有些大材小用的出手相助？
——是，“神明”吗？
但他暂时无暇深思，“幸运”的反面“不幸”正在王宫门前的空地悄然蔓延着。短暂的混乱尚未平息，更多的“意外”接踵而至。
一名站在前排、刚才还因幽灵的演讲热血沸腾的学徒被人挤了一下，顿时撞倒了一位嘴里叼着烟斗的老农。烧灼的烟灰掉了下来，将学徒的衣袖烧了个洞，疼得他尖叫一声。
这本该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但是一阵风起，对方穿着的亚麻布衣的衣袖竟是着了火，周围的人连忙帮忙拍打着，可在拥挤的人群中，推搡在所难免，一时之间他被人挤到了会场边缘，随后竟是直接点着了周围悬挂的粗布，火苗轰得一下窜得老高。
一名逐影者手疾眼快地将着火的粗布拽了下来，丢到空地上迅速踩灭。结果还没等这边处理完，教授身边又有一名议员脚下莫名其妙一绊，直接朝着不远处的尖锐断裂木桩撞了过去，角度刁钻，眼见就要被硬生生贯穿胸膛，还好被阿祖卡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教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一种无形的、古怪的力量正在编织着一张厄运之网，笼罩着整个集会现场。
“大家不要慌乱！站在原地不要动，互相照看彼此！”他大声喝道，在风的帮助下，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响彻了混乱惊慌的人群。大部分人渐渐安静下来，迷茫而惊恐地望着同伴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直到现在，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幽灵则是微微扭头，朝着身后的阴影冷声命令道：“奥雷，把桑卓逼出来。”

第328章 火海
幸运之神阿兰贝的信徒“不定赌徒”人数众多，毕竟谁不想拥有好运呢？但是信奉这位神明的术士是出了名的鸡肋：幸运虚无缥缈，甚至不如命运女神拉莫多的信徒“纺织者”那般还能作出预言，早期也许只有诅咒敌人吃饭咬到舌头，或者走在路上不小心平地摔。
更何况幸运之神阿兰贝一向认为好运和厄运双生双面，此消彼长，就算为敌人施加厄运，为己方增加好运，那么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形势便会发生逆转——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几十年后，而且消耗好运或厄运的“代价”也往往要由施术者承担，所以“不定赌徒”们通常不会轻易施展法术。
但是一位圣者级别的“不定赌徒”是十分恐怖的，如果愿意以性命或者更多东西为代价，他们甚至拥有令一个中小型国家的全国上下于莫名其妙的灾厄与混乱中步入灭亡的能力。
“这种理念涉及了世界法则，或者说通过某种巧妙的方式利用了世界法则。”阿祖卡和教授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因此假如找不到施术者，是很不好对付的——所以每当有‘不定赌徒’参与战争时，施术者的人身安全将成为指挥官最需优先考虑的重点之一，他们会被藏起来，以免被敌人杀死，破解法术。”
按照教授的理解，简单来说，“不定赌徒”就像是金牌辅助，擅长给己方和敌方分别上增益和减益buff，奈何血薄肉脆，需要层层保护。
“但是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至少在王城。”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你在这里。”
对方曾前往巴兰朵城追逐神明的行踪，说明对于“神”并非无动于衷，而现在正是接触神明的时机、甚至也许是唯一时机。
救世主的眼睛不由柔和地弯了起来，他低笑道：“您总是这样聪明。”
一阵微凉的风温柔抚过黑发青年的脸颊和发梢，又在他的颈侧眷恋地蹭了蹭。下一秒，那风骤然加速，化作了一道无形的高速轨迹，周遭惶恐不安的喧嚣人群瞬间虚化成了不断倒退的流动色块，而一个站在混乱的人群的边缘，披着斗篷腰背佝偻着的老妇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兜帽下露出一张干瘦枯槁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下一秒，她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侧过身去，利落地躲开了一柄自阴影深处凶险割向咽喉的弯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简短的符号——奥雷脚下刚踩稳的一块石板随即突兀碎裂，同时一旁建筑的墙体毫无征兆地开裂，二楼沉重的窗框瞄准刺客的脑袋砸了下来。
一击未中的奥雷不爽地啧了一声，身形再次扭曲模糊，消失在了灰尘与阴影中。
哪怕好友已经为他指明了目标，但和高等级“不定赌徒”作战就是这样讨厌，总能体会到“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是什么感觉。
但是奥雷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已无限逼近前世的实力，离圣者仅差临门一脚。外加还有前世磨砺出来的丰富战斗经验，足以令他暂时缠住了桑卓，让她无暇继续针对第三议会的众人和平民施展法术。
周围的人群惊恐四散，任何人都能瞧见此地发生了一些异常不详的事，意外接二连三，简直就像被诸神诅咒了一般——更何况在桑卓附近，这种观感更加强烈，仿佛将百年来可能发生的小概率厄运全部于数息间聚集于一处狭窄的街角似的，宛若微型世界末日降临。
而教授只觉得简直就像在看异世界版本的《死神来了》。
桑卓应付得并不轻松，顶级刺客的威胁逼迫她不得不无间断施展法术，否则任何一个瞬间都有可能被抓住机会，突破幸运的保护，夺取她的性命。
更何况这家伙是个被世界法则深深“眷顾”的强运之人，很不幸的，若想通过世界法则影响他的“运气”，将不得不耗费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多的力气。
老妇人沉冷的眼睛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幽灵，对方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仅有的一次擦边式施术经历便足以令她心中极度骇然了——王庭守护者桑卓见过许多强运之人，他们不一定运气很好，但是往往有一段时间功成名就或者位高权重过，一般都是对世界走向影响深远的决定性人物。他们就像被世界浪潮着重偏爱的小船，只需鼓起风帆，便能比常人走得更远、更久。
但是现在，本能告诉桑卓，那个人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如果试图影响对方的命运，甚至不仅仅是丧命那么简单了。
——他不是一艘小船，他、他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像来自另一片陌生至极的海域的不速之客，裹挟着名为“世界”的重量。对付一艘小船也许可以搅动波涛，甚至掀起风暴，但是又该如何应对海洋本身？
……更何况桑卓隐隐感知到，对方身后还有一位存在，一位可以彻底无视她的命运、杀死她的存在。极端不详的尖锐预感在她的背后升腾，她是答应替王后帮忙，但可不打算将命交代在这里。
街道尽头出现了惊慌失措的叫嚷与惨呼，教授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架失控的重型马车着了火，车夫不知所踪，拉车的两匹马匹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显然经受了某种“不幸”的影响而陷入癫狂当中，正横冲直撞着冲向了混乱哭喊着、拼命推挤逃窜的人群。车厢里拖拽的货物——似乎是数十桶烈酒——则被火焰吞没了，浓烟滚滚、熊熊燃烧着。
还未等聚集在王宫前的人群做出反应，车厢里木桶外的箍圈终于不堪重负，桶身发出轰然巨响，纷纷爆裂开来，蓝色的火焰顿时随着四溅的酒水流得到处都是。
王宫前的街道很繁华，许多贵族宅邸和商铺都在附近，可燃物极多。火焰直接点燃了酒馆的木质结构，窜上了横梁，浓烟中开始传来令人心悸的噼啪断裂声。更远处，一家炼金材料店的玻璃橱窗在热浪冲击下陡然爆裂开来，里面的硫磺、硝石粉尘被热风卷起，在空气中闪烁着异常不祥的火星。
鸢心宫和贵族宅邸都有大型法阵保护，火水不侵，但王宫前的街道和绝大多数店铺可没有。若任由火势蔓延，引发连锁爆炸和大火，后果将不堪设想，整条街道、甚至附近的临近街区都有可能化为火海炼狱！
“那个疯婆娘在干什么？搞什么鬼？”同样从水晶球里看到这一幕的卡西乌斯二世忍不住破口大骂：“她要烧了老子的王宫吗？！”
爱斯梅瑞同样脸色难看——她知道桑卓性格古怪，或者说绝大多数圣者都是性格古怪、不顾世俗常理之人，但就连她也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圣者居然行事极端到这种地步！
阿祖卡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竖起，无形的风墙悄无声息地护住了周边的店铺，阻止了火势的蔓延，避免了可能的大爆炸的发生。他对除在意之人之外的人类情感淡漠，但不代表会任由这种可能波及数千无辜平民的惨剧在他面前发生。
“救火！保护现场平民！”救世主身边的教授则当机立断，无视了缠斗的奥雷和桑卓那边的情况——现在不是和王室对抗的时候。
在幽灵先生的命令下，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同样反应过来，出身底层的人对于灾难的应对本能总是无比清晰。
“水！快找水！”
“拆掉旁边的棚子，隔断火路！”
“都别他妈的给老子挤！让老人和孩子先出去！男人跟我来！”
混乱的人群开始被有序组织起来，老弱病残被率先送离了现场，男人们上前灭火并拆除可燃物，女人们排队传递工具、安顿伤员。
原本被鸢心宫大门拦在宫内的几名教士和祭司同样选择冲了出去动手帮忙，身为术士，他们比普通人更加强大。几位水系术士准备召唤水流，冲刷那架身为罪魁祸首、尚在噼啪燃烧着的马车，却被幽灵立即出声喝止——酒精密度小于水，火势会因此蔓延得更广，别捣乱了。
许多人都注意到，哪怕现场一片混乱，但是幽灵先生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异常危险的火场。极端高热造成的汗水浸透了他苍白的皮肤，黑发都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刺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就像是这片火海中唯一清明的冷色。
鸢心宫内，爱斯梅瑞闭了闭眼睛，不再去看水晶球里的场景。
这不是她所需的“驱散”和“威慑”，而是可能点燃整个王城、将王室彻底置于风口浪尖的灾难——她必须立刻及时止损，将事态尽可能控制住。
王后猛地转身，对着匍匐在地的侍从厉声呵道：“传令！王城卫队立刻出动救火，维持现场秩序！”
“——谁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第329章 等待
热浪滚滚，空气都被扭曲成模糊的波浪状。
“那个老东西跑掉了。”刺客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顺手用刀尖挡开直朝着教授飞溅而来的焦黑炭屑。
“没事，我们也准备要跑。”诺瓦淡淡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前来救火的王城士兵——此时大火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火灾不再是最大的威胁，方才还携手救灾的王城卫队与平民百姓，又隐隐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就这么走？”奥雷用沉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他的身上尚且残余着森然的杀意。而士兵们面带警惕与敌意，身上的甲胄在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火下反照出不祥的暗红。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教授轻声说。他的眼球被熏得泛红，脸上蒙了一层黑灰，又被淌下的汗水勾画出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缓缓滑过被火焰燎得焦黑的建筑物，惊魂未定又被组织起来救灾的平民，被聚集在废墟一角呻吟哭泣着的伤者，还有更远处毫无声息的焦尸……最终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鸢心宫的大门上。
守护法阵正在发挥作用，繁复绝妙的咒文散发着点点星光，一层美丽的、泛着珍珠色光泽的薄薄结界轻柔笼罩了庞大的鸢心宫，将大火与灾民挡在门外，令这座华美奢靡的宫殿与里面珠光宝气的贵族与教士保持纤尘不染，和现场灰头土脸的平民和遍地狼藉的街道呈现出异常鲜明的对比。
——从始至终，它都不曾为王城的子民打开过，甚至连一条门缝都没有。
“诸位应该都已瞧见了这场大火究竟有多么诡异。”幽灵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格外清晰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也同步传递给了水晶球：“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愿无端怀疑谁，也不想深思这场大火究竟打断了什么，又是在为谁遮掩什么……”
无需他继续多说。
“……王庭守护者，桑卓阁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声音沙哑地说：“无端发生的厄运，宛如被诸神诅咒般、无休无止接连而至的诡异灾难——我年轻时当过兵，曾在战场上瞧见过相似的景象，为了对抗费尔洛斯的上一任圣者，桑卓阁下也参了战。”
——而且是针对敌我双方不辨目标的“厄运”，据说整个战场都塌陷地裂了，数千名双方士兵都被埋在了合拢的群山之间。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第三议会的年轻人们还有些茫然，但是年长些的人显然对这位圣者没有什么好印象，恐惧与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是她！桑卓！那个厄运女巫！”
“是王后派她来的，她要烧死我们！”
“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有人怒吼起来：“他们压根不在乎我们的死活，甚至还派了士兵来！”
士兵们脸色难看。刚才他们也参与了救火，此刻却被人群警惕而愤怒的目光包围。
“退后！”一位长官厉声呵斥道，但他的声音在沸腾的民怨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开始缓缓向他们逼近——
“诸位。”在此关头，幽灵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有些沙哑，并不高昂，却令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灾难当前，第三议会无意在此刻引发更大的冲突，当务之急是收殓死者，救济伤者，安置灾民——以及为这场无妄之灾向王室要一个解释，为受灾者寻一个公道。”
一群手无寸铁、毫无准备的平民，若在王宫门口和王城士兵爆发冲突，便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单方面屠杀，在意一时的进退毫无必要。
在士兵们紧张的注视下，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领袖完全无视了他们，而是看向了鸢心宫的方向。
水晶球的另一段，王后冰冷森然的金色瞳孔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灰眼睛隔空对视。
“第三议会希望能够得到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何时召开的答复，”幽灵平静地说，其中的轻蔑意味却没有丝毫遮掩：“还请两位陛下给予我们一个明确准确的答复。”
“——我们的时间有限，耐心也是。”
……
人群渐渐散去了，教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皱着眉用手背蹭了一把快要淌到眼睛里的汗水，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高温烤得生疼。
“别用手揉眼睛。”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柔掰起来了一些。温柔凉爽的风包围了他，黑发青年一愣，但很快被那微凉指腹触碰热胀皮肤的舒适触感安抚了，不由舒服得眯起眼睛，任由救世主用沾了水的手帕仔细地一点点擦拭他脏兮兮的脸。
“刚才有没有哪里被烫到？”阿祖卡一边仔细揩去自家恋人脸上那些碍眼的脏污，一边皱眉问道。
“没唔，”教授被他揉得有些口齿不清：“有你在，怎么可能……”
有时候这家伙对他着实有些过保护欲，搞得好像随时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像家猫一样跑丢，然后饥寒交迫可怜兮兮死在外面似的。
但他又不是一只被人娇惯豢养的宠物，不可能随时呆在恋人精心塑造出来的安全舒适环境里。
一块小小的手帕显然是杯水车薪，很快布料都被烟灰浸黑了，教授也仰头仰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余光一扫，恰巧旁边就是广场的小喷泉，干脆身体一拧，竟是成功从未作防备的救世主手下挣开，转而自己趴在喷泉边的石沿上，用手捧起一捧水稀里哗啦往脸上一扑，用力揉搓了几下。
凉快了，舒坦了。诺瓦满意地将衣领扯开些透风，又将往下滴水的额发拧干，乱七八糟地拢到脑后，一抬眼便瞧见救世主大人正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将手帕仔细折叠起来，将干净的那面贴身放好。
诺瓦：“……”
不知怎的，莫名有些瘆得慌——但是他又没做错事。
“先生，这里没洗干净。”见人冲他露出不自知的警惕表情，胸前湿透的衣领呈现出半透明状，苍白锋利的锁骨上，甚至还有几滴水珠在缓缓往下淌，阿祖卡叹了口气，微微冲人俯下身来，用手指温柔擦拭了一下黑发青年的脖颈，惹得人本能缩了一下。
……自家恋人对他过于熟悉，以至于那些极为细微且不太体面的情绪变化都被人捕捉到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哪里？”教授一愣，下意识抬头，结果被人毫不客气地趁势俯身亲了下来，微凉滑腻的舌头贪婪地撬开他毫不设防的牙关钻了进去，缠着他有些无措的舌尖不放。这一次对方没有忘记固定住他的后脑，一只手深入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他动弹不得。
“见鬼，我还在呢！”奥雷气急败坏的声音自一旁传来：“我只是遮掩了身形又不是死了，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旁若无人？！”
阿祖卡顿了顿，随即觉察到那只下意识抵在他胸口的手的抗拒意味开始加重。某神只好颇有些不满地缓缓直起身，不忘顺手将被自己揉得凌乱的黑发捋整齐——见鬼，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好兄弟”不处于他的混淆法术作用范围内。
“你不是去打水喝了吗？”救世主不太高兴地说。
“是啊，几分钟而已，结果一回来就看见你们两个亲得难解难分。”刺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视力过好的他甚至能瞧见暴君的嘴唇上糊了一层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东西——他的眼睛要瞎了。
“你们两个的，柠檬水冰沙。”他黑着脸，分别递给两人一小杯冰品——器皿边缘还沾着几根小贩用来保温的稻草。
“你在哪里买的？”阿祖卡接过来，颇有些怀疑地盯着他。
“一个还没有跑的小贩，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三杯没化太厉害的。”奥雷恶狠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浇了糖浆和柠檬汁的冰碴，顿时舒适地出了口气——火场太热，无论是多高等级的术士都有些顶不住。
某神不算，他作弊，掌控着风，可以自行降温。
“闭嘴吃，反正毒不死你。”见人依旧半信半疑，奥雷冷笑一声，转而看向教授，不怀好意地和人揭兄弟老底：“你别理他，这家伙龟毛得很，以前哪怕在战场上都要定期找水源洗澡，就算找不到也要每天梳他的头发，连头发丝都要捡起来带走。”
无视了某人警告的眼神，他越说越起劲：“而且就算啥吃的都没有，人都伤重昏迷、半醒不醒了，没被洗过的野果，咱们的公主殿下那是坚决一口不碰。”
“首先，术士的头发是施法媒介，外流有一定风险，黑市上圣者的头发都被拍卖出了天价，我不信你不知道。”阿祖卡一边优雅地用小勺搅着冰沙，一边冷冷地插嘴道：“其次，我只是不碰你找的野果——而且那是因为你找到的食物绝大多数有毒。玛希琳那副铁做的肠胃吃了都上吐下泻，导致我们三个曾经差点被一整只敌军围困。”
“嘿！那只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年轻了，缺乏野外生存经验！”被人揭短的奥雷瞬间有些恼了，他恼羞成怒地抱怨道：“就这么一件小事你要念叨多久啊？”
然后他便瞧见原本正往嘴里快乐塞冰沙的暴君默默将勺子从嘴里拽了出来，颇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翻搅了一下那杯冰水混合物。
奥雷：“……”
这两人简直是一般货色！他气哼哼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冰沙，嚼得咔咔作响，就像在嚼某人的骨头。
一大群鸽子扑簌簌得在广场落下，咕咕叫着，古老的阿玛卡蒂奥所发生的一切灾厄，所掩盖的一切不公，所无视的一切苦难，还有那些潜藏在城市深处的汹涌潮水——都好像与它们完全无关似的。
奥雷叼着勺子靠在雕塑旁，大脑难得放空了一会儿。明明有足足两辈子，但这么算下来，他依旧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去想的好时光。
结果难得心生感慨的刺客刚一歪头，另一边那俩人还在腻歪，其中一人一看就是故意的，另一人还满脸茫然，搞得他甚至有些同情对方了。
他的好兄弟正柔声细语地说先生糖浆有一点粘在脸上了——话说这家伙是小孩吗？居然吃个冰沙都能糊到脸上——黑发青年迷茫仰头，然后被人仔细擦拭了一下侧脸，接下来那家伙居然还十分自然地舔了舔自己的指腹——居然！还舔了舔！
噫！恶心！刺客浑身鸡皮疙瘩地想，那混账的洁癖其实具有针对性，在教授面前就不翼而飞了是吧？！

第330章 成神
鸢心宫深处，往日被花朵的芬芳与昂贵的香薰浸染的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参杂了一股不祥的焦糊味。
爱斯梅瑞站在窗前，挥退了左右，厚重的宫门在她背后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混乱，此时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人，而桌上的水晶球依旧在如实传达宫门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殿的角落里。
“……王庭守护者，桑卓阁下。”王后没有回头。
被她如此称呼的老妇人摘掉了兜帽，她的头发绑着乱七八糟的来源不明的骨骼，颈上也挂着层层叠叠看不出用途的、五彩缤纷的珠串，还有一柄泛着昏黄颜色的骨笛。
“您让我感到失望。”爱斯梅瑞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冰冷而沙哑，形如兽类的金瞳牢牢锁住了面前的圣者：“我请您在隐瞒身份的前提下，试探幽灵和他身边的那位神明，驱散第三议会，您却令我的王宫被大火和暴民包围，差点将王城最核心的街区化为一片火海！”
“陛下，这您可错怪我了。”桑卓浑浊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着：“‘厄运’一但开始蔓延，便如逃离兽笼的野兽，它不再受到施术者的掌控，自有其轨迹，并非总能如臂指使——更何况您所试图折损的，本便是一群被命运眷顾之人，就像妄图用蛛丝捕捉奔腾的马群，用麻布拦截倾倒的岩浆……”
“我得说您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可怕的敌人，命运就在他的背后，而我们的‘神眷者’……”桑卓古怪地笑了几声，完全无视了爱斯梅瑞陡然沉冷下来、暗含了些许杀意的眼神，若有所指地说：“难道‘他’不是早已被神明抛弃了吗？”
王后冷漠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若有似无、漫不经心地将人威胁了一通后，桑卓便继续若有所思的、神经兮兮地喃喃低语道：“不过那位阁下所代表的理念，却显得更加锋利，更加……可怕。哪怕仅仅只是感知到他投射于此世间的一道微不足道的目光，都足以令像我这样试图逃避‘定数’的存在的灵魂为之刺痛……”
……神明啊，圣者不由敬畏而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爱斯梅瑞却是再次冷静下来。那些被人轻描淡写断定必败的愠怒，那些被人当作注定要被滚滚车轮碾死的虫子的不甘，那些棋逢对手却始终棋差一着的兴奋与挫败——全部被她很好地潜藏起来，她依旧显得冷酷而强硬。
“桑卓阁下，请恕我提醒您，”爱斯梅瑞冷冷地说：“您应该明白‘王庭守护者’的名号究竟来自哪里，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啊，当然……我又怎么会忘……”老妇人闻言，不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王后陛下，您可比我们的先王更加的……野心勃勃。”
自先王开始，银鸢尾帝国和眼前这位圣者便有着十分悠长的交易历史。如果没有银鸢尾举全国之力向对方提供大量的“幸运”或“不幸”进行研究——不论其载体究竟是帝国的子民还是敌国的子民——对方也不会这般轻易地成为圣者。
这种“交易”很常见，势力培育强者，强者反哺势力，如果幸运到培养出一位圣者，那么这一势力、甚至这一国家那便是祖坟冒青烟，彻底熬出头了。
只是随着实力增长，王庭守护者桑卓的力量表现得越来越可怕，索要的报酬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就连先王都开始感到忌惮，不再轻易和人做交易。而桑卓似乎也对使用力量所需付出的代价感到惊恐，这才选择了销声匿迹——直到卡西乌斯二世登上王位。
但是关于此次交易，对方却答应得十分爽快，王后猜到了大概和那位新神有关，她不介意利用这一点——但她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位圣者性格如此偏激极端，行事几乎完全不将王室放在眼里，不惜将其当作自己的垫脚石。
爱斯梅瑞终究是一名不被王室与大贵族认可的外来者，事关王室的一些秘辛，她依旧被排除在外。
……所以眼前这位圣者，是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
“桑卓阁下，您想成神吗？”王后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圣者的身体陡然不动了。浑浊的眼球，枯槁的面部肌肉，甚至连带着她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饰品，都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凝固了似的，整座大殿都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桑卓哑声反问道：“您说……什么？”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王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如同某种冷血爬行生物的舔舐。
……
另一边，被二人念叨到快要打喷嚏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正在认真地和教授做科普。
“‘幸运’这一理念，其实与‘命运’是有相通之处的，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截然相反。”他意外地擅长讲解，耐心地寻找着普通人也能听懂的方式：“‘命运’选择顺应世界规则，‘幸运’则选择试图逃避某种定数。”
教授倒是对此接受良好：“明白，【算命】和【改命】。”
阿祖卡愣了一下，那两个名词对方是用中文说的，对于不同文化体系的人来说稍微有些难懂，不过救世主还是很聪明地依据字面意思推测出来了大意，赞同地颔首道：“您概括得很准确，而这一点与‘变革’很有可能会引起某种相似的共鸣，所以桑卓会对我所代表的理念敏感。”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在您的母语中，关于我的理念也有什么类似的说法吗？”
【有。】教授面无表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阿祖卡：“……”
这下彻底超纲了。
他努力尝试了一下，磕磕绊绊的，然后遗憾地发现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抱歉，教授，也许需要您再多教我几次，我才能成功复述这句神秘的箴言。”抗争与变革之神最终放弃了模仿。他坦然地摊开手，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而好奇的笑意：“只是我依旧能隐隐从中感悟到某种关于秩序、规律与变动的、非常宏大的理念，能够道出这句箴言的，一定是一个蕴含着深邃智慧的古老文明。”
……理解得居然基本没错，教授有些惊讶地看了某神一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理念的共鸣”吗？
“这句话大致源自《周易&#183;系辞上传》，意思可片面理解为天地万物规则本不齐全，凡事皆有一线生机，后又被本土宗教道教所吸纳。”他大致翻译解释了一下其中含义，然后便瞧见那家伙的眼睛明显微微发亮，显然很感兴趣。
罕见的，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诺瓦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未来可以去大学里旁听哲学方面的课程，我可以推荐几位学术能力强的教授给你。”
此话一出口他便觉察到哪里不对——另一个世界的他大概率早死了，能不能回家都暂且是未知数，到哪儿去介绍人上哲学课？
阿祖卡愣了一下，眼神不由变得越发柔和：“您对我真好。”
“我不好。”他的宿敌却是严肃地皱了下眉：“很抱歉，我发现我刚才在给你画饼，只是一些尚未经过严肃思考的随口一说——请你无视我关于哲学课的提议，不过我也可以为你浅显地介绍一些基础知识。”
被画饼的某人：“……”
他叹了口气，捧住了自家宿敌的脸，垂下眼睛爱怜地亲了亲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不，先生，您愿意为我考虑这些已经足以令我微笑起来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无比珍贵的奖赏……”
救世主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在黑发青年被夸得下意识绷紧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当然，您的‘诚实’也总是很可爱的。”
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总是让他心里一阵阵发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又可恶的人？
……简直让人想要含在嘴里细细舔吮成一汪颤动不已的软嫩的肉，再毫无保留地全部嚼碎了咽下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避免不必要的期待落差。”教授被人夸得有点招架不住，脊背却莫名隐隐发凉。眼瞅着那家伙又要凑过来亲他，他连忙用手掌将那张脸抵住：“够了，回归正题。”
“好。”那双蓝眼睛温柔而真挚地注视着他，带着柔和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诺瓦很想让这家伙别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怪瘆人的。那层温柔真挚的薄薄表皮之下，蕴含了太多他不太理解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轻薄的，深沉的，柔软的，致命的——让他脊背莫名一阵阵发麻，就像窗外的眼睛，床底的呼吸，睡梦中的舔舐……仿佛被某种贪婪、危险、而且永不知餍足的东西盯上了。
但是理性又告诉他，这一提议除了他的主观感受外又好像毫无道理，而且就像刺客所说——按照外人的视角来看，似乎有点过于腻歪，像是情侣间的调情。
“别一直这样盯着我，吓人。”教授冷着脸，手掌忽而上移，一巴掌盖在那家伙的眼睛上，将几乎靠在他身上的人推开了一点。那些纤长柔软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扫过，痒痒的，手收回来后，他不由下意识收拢了手指。
外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黑发青年严肃地想，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本能反应。
救世主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委屈的表情，但他十分熟练地没有继续纠缠浑身绒毛都警惕炸起来的宿敌，这反倒令人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他狡猾地开始继续说正事。
“我猜桑卓想要成神，或者说所有圣者都会本能地渴望与自己所选择的理念得到更加深入的共鸣。”阿祖卡静静地说：“但尤其在瞧见了我和她的理念拥有相似之处的情况下，这一渴望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激发。 ”
“王后不会允许。”教授却是皱了皱眉：“从之前的那场大火来看，桑卓的最大特点便是‘失控’，她不会允许这样一位极端危险、而且完全不可控的‘新神’存在。”

第331章 开枪
铁棘领，布洛迪宅邸内。
被关在卧室里的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宛若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坐下也不是，站起也不是，只能焦灼地来回走动着。
他居然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软禁了。起初他不顾贵族风范地操起铁烛台拼命砸门，冲着门外破口大骂，甚至用椅子砸碎吊灯，将卧房破坏得一片狼藉——但是那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仆从完全无视了他，每天只有三餐按时从门缝里塞进来，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呆在自己造就的废墟里。
于是在折腾了一天一夜后，奥特莱斯冷静了，看起来似乎认命了，看管他的仆从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曾经陪伴他良久的老管家还偷偷塞给他一把手枪“防身”。
而从那些仆从的只言片语中，奥特莱斯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他的好儿子，波西&#183;布洛迪，在那个被家族除名的畜生的蛊惑下，竟是胆大妄为地屠杀了一支王城军！结果那小子现在伤重昏迷了不说，家里还出现了几个来自莫里斯港的陌生人，在他的家中来去自如，如同出入无人之境！
得到消息的奥特莱斯只觉得两眼一黑，他顿时浑身瘫软如泥，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冒，哆哆嗦嗦了半天都没喘上气来。
完了，全完了，奥特莱斯双目呆滞。在他为数不多的子嗣中，就这个婚生子的资质最高，现在又是帝国最年轻的主祷术士，未来形势大好，前途一片光明——偏偏这么一遭下来，他苦心孤诣为儿子铺就的仕途，彻底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都怪他那个侄儿！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一想起那个人，就气得浑身血液逆流，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个怪胎！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谋逆的孽种！拥有魔鬼一般的蛊惑人心的能力，明明都已经脱离了家族，偏偏还能将他们害得这样惨——
不，不能这样下去。得到消息后，奥特莱斯在地上瘫坐了半夜，忽而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床头拼命翻找些什么——假如任由波西那蠢货这般胡搞下去，他们全家迟早都得一起上绞刑架！
他还记得巴特曼侯爵阁下代表卡穆公爵阁下前来参与波西的成人礼那一天，提供的“礼物”信封中除了家主戒指之外，还有一张巴特曼家族的名片，其上附有法阵咒文，点燃后可互相传递一次信息。
这是巴特曼家族伸来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橄榄枝，奥特莱斯当然舍不得随意使用，这张名片甚至被他珍藏在卧房的床头柜里——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窗外传来了轻微却有规律的敲击声。奥特莱斯猛得剧烈哆嗦了一下，从回忆中抽出神来。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确定弹药尚满后，一点点挪到了窗前，颤抖着摸索着拔出插销，尽量缓慢地推开了沉重的橡木窗。
夜色很深了，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余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勾勒出窗外摇曳的树影，还有一个潜藏在阴影的人形。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阁下？”来人身着黑衣，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我！”奥特莱斯同样压低了声音，异常急切地回应道：“您是巴特曼侯爵派来带我前往王城的阁下吗？”
对方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却不急着下一步动作，而是眼神锐利地扫过奥特莱斯身后的一片狼藉，声音冰冷森然：“此地不宜久留，有高手在附近，我也不能确认不出缺漏——但是我得向您再次确认一遍，您可想好了，大名鼎鼎的幽灵可是您的‘亲侄子’。”
“当然！布洛迪家族和那个孽种一点关系都没有！”奥特莱斯咬牙切齿道，眼中燃烧着恐惧与怨毒交织的火焰：“您尽管放心，我将以血亲的名义在两位陛下面前指控诺瓦通敌叛国。只要这样能够将功赎罪，保住布洛迪家族全家上下的性命——”
来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留影石，微微点头，侧开身来示意奥特莱斯翻窗而出：“那么走吧，事不宜迟，巴特曼侯爵在等着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突兀且轻微的声响。
黑衣人眼神忽而一冷，如一阵风似的席卷而入，手指微微用力便捏开了门锁，拽开了卧室的大门。
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黑发凌乱，神情惊骇，显然是自门外听见了他们的密谋——正是布洛迪夫人，幽灵血缘上的母亲。
这位一辈子所经历过最刺激的事，也不过是被异端裁决所上门调查的贵妇人，看起来已经被彻底吓呆了。她的目光下意识滑过一片狼藉的卧房，陌生的黑衣人，还有奥特莱斯那张写满了惊慌、心虚以及尚未褪去的狠毒的脸。
“奥特莱斯阁下，他是谁？”她居然没有立即晕倒，而是颤抖着质问道：“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听到了我儿子的名字……”
“这和您无关，夫人，您最好闭上嘴。”黑衣人低声威胁道，眼中却是闪过一缕杀意——这是一个贵族女人，有魂灵护颂保护，他不想节外生枝。
而这看起来柔柔弱弱、颇有几分神经质的贵妇人却没有被吓到乖乖闭嘴，而是声音更急促了：“奥特莱斯，你疯了？你居然要在国王面前指控我的儿子通敌叛国？！”
“别理她，走！”奥特莱斯急促地说，他担心这老寡妇会将波西或来自莫里斯港的“客人”惊醒，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了。
“别走！”但是眼见他们二人想要逃跑，布洛迪夫人忽然声嘶力竭地高声尖叫起来，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母狮，朝着奥特莱斯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奥特莱斯！你不许走！他可是你兄长留下的独子！你唯一的亲侄儿！”
“砰——！”
伴随着一声枪响，布洛迪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双眼大睁着，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她的白色睡袍的左胸部分冒出了一朵不断绽放的红花，很快就在身下蔓延了一大片新鲜的血水。
黑衣人顿时睁大了眼睛，惊诧地扭头看去——只见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呼吸急促，眼球充血，脸庞涨得通红，手指剧烈哆嗦着，几乎拿不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防身手枪。
“去他妈的兄长！他有把我当成弟弟过吗？”他似乎是第一次杀人，哆哆嗦嗦着，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死人也该被惊醒了。黑衣人神情大变，他觉察到有高阶层术士靠近的法术波动。
“发生了什么？”被惊醒的波西强忍着伤口的阵阵作痛，赶到了父亲的卧房，随即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伯母，还有父亲手中尚在冒烟的枪，忽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扶住门框：“您、您杀了……”
不，不对，布洛迪夫人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着，波西绝望地想，但是这里没有治疗师，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他在说谎，”女人竭力睁大的双眼死死瞪着布洛迪府邸昏暗高耸的房梁，还有余光中波西&#183;布洛迪煞白的脸，每一字，每一句，都伴随着从口中溢出的大量鲜血，混杂着血泡破裂的声音：“我的儿子……诺瓦&#183;布洛迪，他，没有……通敌……叛国……”
伴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的消失，她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终于心满意足地停止了呼吸。
“走！”黑衣人厉声呵道，一把抓住失魂落魄的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就朝着窗外冲去，波西&#183;布洛迪尚且处于失神状态中，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成功。
二人刚落在地上时，一道银亮的刀光便从远及近袭来。但是那道光并没有直取要害，而是精准地切断了黑衣人试图发力的脚腕肌腱，连带着奥特莱斯一起狼狈地扑倒在楼下的花园泥地里。
“呃——！”黑衣人强忍剧痛试图反击，但是那道黑影比他更快。伴随着几声惨叫，黑衣人的四肢关节连带着下巴，都被以一种极其专业且残忍的手法瞬间卸掉、折断，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黑衣人被人提起来粗暴地搜了一遍身，一块留影石掉在了地上，觉察到不对赶来的逐影者捡起仔细查看了一番后，脸顿时黑了。
——这是一枚双向留影石，意味着无论拍到了什么东西，此时都已将信息传递给了另一边。
陪伴赛恩斯先生前去城墙外的战场采样、以至于一直忙到深夜的逐影者眉头紧皱。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大开着的二楼窗户，从中飘出一股浓郁且新鲜的血腥味，而脚下便是因恐惧而五官狰狞扭曲着的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还有那把尚且泛着火药气味的手枪——这已经足以拼凑出刚才发生的惨剧了。
“真他妈见鬼！”逐影者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奥特莱斯被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睛看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着指向黑衣人，试图和人撇清关系，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他逼迫我在国王面前，指、指控幽灵通敌叛国，求、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逐影者仿佛没听见他的狡辩与求饶。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奥特莱斯濒临断裂的神经上。高大的刺客弯下腰，拾起了地上那把枪管尚且发着烫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举起了枪，将其抵在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额头上，语气冰冷森然：“你都做了些什么？”
奥特莱斯已经彻底崩溃了。余光是黑衣人不成人形的惨状，耳边是压抑不住的痛苦惨叫与呻吟，他的裤裆渐渐湿透，腥臊的气味在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
他吓得涕泪横流，几乎听不清对方问了些什么，只是手脚并用着拼命向后挪，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别，别杀我……我是波西的父亲，我是一名贵族！你们不能杀我！”
“对了！诺瓦，幽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将其当作救命稻草一般：“你们是幽灵的下属吧？他是我的侄儿！我是他唯一的亲叔叔啊！”

第332章 噩耗
波西&#183;布洛迪脸色煞白如同死人，直到现在，他甚至尚未真正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开枪杀死了他的伯母……他的兄长曾拜托他照顾的母亲，他的兄长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直系血亲。
卧房外传来了咚得一声巨响，波西的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去，便瞧见那位逐影者一手拎着一个人，将他们丢在了房门前，其中一个已经不成人形，另一个吓得涕泗横流，瞧见他后立即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波西！救我！快救我！”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就像一条蠕虫似的，狼狈朝着儿子所在的方向爬去。
那个刺客眼中的森寒杀意简直如同即将爆发的海啸！奥特莱斯惊惧万分的想，他绝不能落在对方手里，否则他一定会像那早已因剧痛而昏迷的黑衣人一般受尽酷刑，折磨成一团不成人形的烂肉后才能停止呼吸！
“这群人要杀了你的父亲！”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快命令他们离开布洛迪家族！”
波西像是没有听懂似的，几近茫然地看着父亲那张因惊恐扭曲而格外陌生狰狞的脸。
他慢慢后退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来自鬼魂：“您做了……什么？”
“这个老东西，”逐影者抬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黑衣人，冷冷地说：“暗中联系了巴特曼家族的人，以前往王城、在王室面前指控幽灵先生通敌叛国作为交换条件，换取自己逃离铁棘领，结果被布洛迪夫人发现了。”
他拼命压抑着怒火，这才没有一枪崩了这个蠢货。
离开莫里斯港前，教授曾私下里嘱咐他“请尽可能照顾一下他的母亲艾多妮&#183;布洛迪”。
那位先生非常坦然地告诉他，这纯粹是他的私心，除此之外对方拜托他代为转告布洛迪夫人，波西&#183;布洛迪会照顾她衣食无忧。但是在一切结束之前，无论听见了什么，最好都在明面上与他一刀两断，就当不曾生过这个儿子——这样反而会令她更安全些。
结果那位夫人当场勃然大怒，用旧书砸了他的脑袋，贵族形象全无着将他赶出了房间。逐影者当然不会和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寡妇计较什么，只是暗地里嘟囔几句幽灵先生的生母怎么脾气这样古怪恶劣。
最麻烦的王城军已经被解决，看起来一切形式大好，加上波西&#183;布洛迪好歹是个主祷阶层的术士，他也稍微放松了警惕——谁知阴差阳错间，就出了这么一桩惨案。
……他该怎样和幽灵先生交代？你的亲生母亲在两位强者的看护下被一个普通人枪杀了？凶手甚至还是你的叔叔？
“不！我也是为了布洛迪家族全族上下的性命！”觉察到刺客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绝望地大叫起来。
他试图用沾满泥土和尿渍的手死死拽住波西的睡衣下摆，哆哆嗦嗦着语无伦次道：“波西，都是巴特曼家族逼我的，没错，他逼我的——他、他威胁我如果不按照他说得那样做，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谎话越说越流利，奥特莱斯甚至不再磕磕巴巴：“我也没有办法啊，你的伯母发现了，她大喊大叫，非要拦着我们，我、我一紧张就……波西，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啊！”
“你还在狡辩！”一旁的逐影者忍不住咬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巴特曼的人用双向留影石将你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奥特莱斯愣住了。下一秒，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灰败，浑身瘫软着倒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见到此番场景，波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站不稳似的踉跄了一下，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也许还有绝望的讥讽：“为了……我？你居然说是为了我？！”
“废话少说。”逐影者却懒得体会少年心中的痛苦和绝望，无法避免的迁怒情绪让他很难对这个和教授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有什么好脸色看。他一把揪起了黑衣人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人我带走了，我们会从他口中掏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其中暗含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至于这个人。”逐影者眼神森冷地扫了眼瘫软在地的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视线转而移动到波西身上。
“你要保他吗？”他毫无征兆地问道，身体却是蓄势待发地紧绷起来，调整成了便于发力的姿势，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那神情恍惚的黑发少年周身的要害。
“……保他？”波西下意识重复道。
“我只听从于幽灵先生的命令，这个人要等幽灵先生定夺如何处理。”逐影者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看在你小子之前在战场上表现得不像个孬种的份上，我姑且提前问一句——你要保你父亲的命吗？如果你一定要保他，我恐怕得废了你了，至少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他的语气很平静，其中暗藏的杀意却是遮都遮不住。
黑发少年愣怔地看着他，呼吸急促，眼圈发红，一副遭受打击过大的模样。就在逐影者思索着要不先将人打晕，以免局势无法控制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我有什么资格保他？”他的视线从躺在血泊中的女人尸体缓缓移到父亲那张写满了恐惧与哀求、还有些许遮掩得并不好的怨恨的脸上，声音发着颤：“我又有什么立场保他？”
……他早已回不了头了，他正在一步一步、无比清醒着走向深渊。
“波西&#183;布洛迪！”奥特莱斯几近疯癫地咆哮起来：“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波西却并不理他。这个看起来苍白纤细的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那些孩童般的脆弱、崩溃、惶恐与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漠然的空白。
“封闭布洛迪宅邸，召集宅邸里的所有人。”他的声音轻且冰冷：“查，到底是谁给老爷提供了联络巴特曼家族的渠道，又是谁让他拿到了手枪？！”
逐影者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这小子好歹没在关键时刻犯蠢，否则就算对方受了伤，对上一个主祷阶层的术士还是挺费劲的。
几名已经闻声赶来的仆从被吓得两股战战，站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体摇晃了一下，跌坐了下去。
“手枪、手枪是我给老爷的！”老管家哭得涕泗横流，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老爷……老爷他苦苦哀求，说担心‘强盗’闯进家中，只是想用来防身……我侍奉了老爷足足四十余年，实在不忍心看他受苦，又被城墙外的动静吓坏了，也怕那些外人对老爷、少爷不利……这才，这才……”
他自知大难临头了，一边哭求“少爷饶命”，一边又连忙急促地补充道：“但是我对老爷如何联系到巴特曼家族一事，着实一无所知啊！”
波西闭了闭眼睛。
少年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塑，冰冷而僵硬，唯有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才能窥见些许他内心深处的狂风骤雨。
“……拖下去，关在地窖里等候提审。我的母亲和那些私生子则全部软禁在一间房里，由专人全天候看管。”波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对此事知情不报者的名字。”
宅邸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牙齿打颤的声音。他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老管家被人拖走，看着儿子那张陌生而冷酷的侧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波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越过了满眼恐惧的父亲，快步走向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床头柜——果不其然，他很快从中找见了一张呈现出烧灼痕迹、属于巴特曼家族的名片。
“看来我们找到联络渠道了。”波西麻木地冲逐影者低声说：“我的父、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交给你处置，布洛迪家族会配合幽灵先生的行动。”
“那么，我会将一切情况如实汇报给幽灵先生。”逐影者面无表情地说，并且无视了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剧烈挣扎着的奥特莱斯。
……完蛋了，他疲惫地想，这次头儿估计想要杀了他，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
得知这一噩耗时，远在王城的教授尚在准备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
由于王宫前的大火，第二次会议最终还是被迫中断了。表面上来看双方都没有得到什么进展，背地里的暗潮却是越发汹涌，那些稍纵即逝般的、略微轻松些的时光，简直就如同泡沫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险恶潮水里。
奥雷带着远在铁棘领的下属的消息闯进来时，教授正在做内部会议前的最后准备工作，资料都已经整理得差不多，马上就要起身赴会。
只见刺客头子面容铁青，脸色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黑发青年不由皱了皱眉，手下的笔一顿，立即敏锐地问道：“铁棘领出什么事了？”
阿祖卡同样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紧紧盯着好友的脸庞。
奥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太残忍了，哪怕他曾无数次传达过死讯，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都不想去做一个告知旁人母亲死讯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曾被他腹诽没有人类情感的暴君……更何况对方并非冷硬如铁的顽石，而是生着血肉之躯、甚至拥有比旁人还要明亮纯粹的灵魂的人类。
偏偏这件事事关王庭乃至王室与第三议会的博弈，他不得不毫无铺垫的、无比惨烈地将噩耗砸在那个疲惫而苍白的年轻人并不厚实的肩膀上。
——不要拖延，不要兜圈，奥雷。
……也不要说你很抱歉。
奥雷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口齿清晰。
“是布洛迪家族出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沙哑：“……艾多妮&#183;布洛迪夫人，遇害了。”
“……”
黑发青年笔下的墨水，在洁白的纸上洇开了一团黑痕。

第333章 妈妈
“谁？”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可怕，就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奥雷下意识认为此人没有听清死者的身份，就像所有得到忽如其来的噩耗的人一样，出于感性的不敢相信——但是当刺客瞧见那双透明的烟灰色眼珠时，他忽然明白，对方并非试图通过反问与抗拒进行本能的逃避。
“凶手是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他的声音沙哑，说着不知道能不能让对方感到好受些的话：“是枪杀，她走得很快，没有受到太多折磨。”
“原因。”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联系了巴特曼家族，试图逃跑时被布洛迪夫人撞见了。”奥雷尽量让自己的描述显得简短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对这看起来苍白如鬼魂般的年轻人造成太过长久且巨大的残忍折磨——但是他不得不。
“更多的细节在这里，巴特曼的人和奥特莱斯&#183;布洛迪都已被逐影者关押，目前还活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下，还是递给了教授。对方接了过去，指尖没有丝毫颤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眼镜。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迅速，很快便再次抬起头来，仔细将那张来自铁棘领的刑讯审查结果上的折痕抚平，整整齐齐放在厚厚一沓资料的最上方，仿佛那并不是他的生母的死亡报告书。
“计划需要再做调整。”黑发青年平静地说，声音毫无波澜，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由于魂灵护颂的效果，艾多妮&#183;布洛迪的遗言会同步至王庭议会乃至王室成员，与此同时巴特曼家族得到了来自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指控’，尽管只是一句话，但足够他们试图借题发挥了。”
奥雷不由看了阿祖卡一眼，试图从好友眼中找见一些接下来该怎样做的暗示。
对方表现得实在太过冷静了，这种反常的镇定反而令人越发担忧。既然要求逐影者暗中照顾布洛迪夫人，那便说明这对母子间的关系并没有糟糕到极致，他宁愿这人像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样崩溃地嘶吼，痛哭，哪怕瘫软下来满地打滚——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同一尊冷硬的钢铁塑像般的模样。
阿祖卡却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铁棘领那边，告诉波西&#183;布洛迪，以及你的下属，如何惩处事后再议。”幽灵的指令依旧简短清晰：“当务之急是看好巴特曼的人，还有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他们还有用，别让任何人灭口。”
在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奥雷身体一僵，立即应了一声，只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
“关于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指认’，还有艾多妮&#183;布洛迪的遗言……”教授沉默了片刻，盯着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几乎要浸透纸背：“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么我们就陪他们玩。”
“您要先发夺人？”阿祖卡低声问道，声音柔和轻缓。
“没错。”幽灵淡淡地说：“通知白塔大学以及我们的报社朋友，计划提前，开始大肆渲染维克多&#183;劳恩斯中士以及‘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悲剧故事，着重将话题往罗斯金家族、最高军务大臣、王庭议会乃至王后身上引导，包括王后这些年究竟是如何令一些贵族悄无声息地‘消失’的，暗示王室明知有大臣通敌叛国却选择将这些事按捺下来。”
“转告审判协会的会长伊凡&#183;艾德里安，此事可以请副校长吉布森&#183;怀亚特先生帮忙，他不会拒绝。”教授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中的冰冷与血腥完全不加遮掩：“如果他拒绝了，那就让逐影者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拒绝。”
此次绽放会议他拒绝了白塔大学审判协会和他的老师德尔斯&#183;拉伯雷前来王城的请求，太过危险是其一，其二是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
“……最后，转告审判协会的学生和驻扎白塔镇的逐影者，尤其是德尔斯&#183;拉伯雷院长，近期格外提高警惕。”一片寂静无声中，诺瓦垂下眼睛，慢慢将笔帽扣好，将钢笔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奥雷却莫名觉得心脏一紧：“……暂时先这么多，记下来了吗？”
见刺客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教授微微颔首，语气毫无起伏：“那便走吧，第三议会的诸位代表还在等着我们。”
他用手撑住桌面，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手臂在轻微发抖，就像脱力了似的——于是他又尝试了第二次。
奥雷眉头紧皱，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阿祖卡却抢先一步，将人搀扶住。
“可以吗？”救世主静静注视着那双仿佛蒙了一层黯淡灰雾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般相信他的力量：“您知道我可以替您去。”
没头没尾的，但是对话双方都知道他在指什么。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波动了一瞬，但最终归为了沉寂——然后他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教授平静地说，然后站直了身。
……
很快，关于“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故事在整个银鸢尾帝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要求重新问责被停职的最高军务大臣及其派系、甚至要求王室自证清白的呼声甚嚣尘上，为此各地甚至出现了游行示威，王城里也蠢蠢欲动起来。
在此等威逼下，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的时间终于确定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会议了，不论是哪一方，都已经彻底耐心殆尽，忍耐到了极限。
焦灼的气氛笼罩了王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饱含茫然、不安与激动。
闲赋在家里的前任最高军务大臣汉德森&#183;伯劳侯爵气得砸碎了桌子上的所有装潢，昂贵的瓷器与水晶摆件碎了一地。
“你告诉我你和幽灵达成了协议！”他气急败坏地抓着儿子肯尼特&#183;伯劳的衣领：“现在这个人又在做什么？将伯劳家族顶到了风口浪尖上，拿伯劳家族开刀？！”
他得承认，也许伯劳家族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做了一些“微小”的交易，但是伯劳发誓绝不至于动摇国本。毕竟前线是最烧钱却也最容易敛财的地方，哪个将军不这样做？凭什么伯劳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发财？
肯尼特&#183;伯劳脸色煞白。形式变化得太快了，幽灵本人更是如同一只神出鬼没的鬼魂似的，没人猜得透他想要干什么，对方简直在踩在王城所有人的神经上悠然漫步。
他本以为可以通过交易与出卖为伯劳家族谋求些什么，这本是贵族最擅长的把戏——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个人时，这才发现此人压根不屑于维护贵族间约定俗成的规则，反倒更像是一个妄图一把火烧尽这个古老庞大帝国的遮羞布的纵火犯，一个异想天开、毫不留情面的清算者！
疯子……疯子！
深夜难眠的不只有伯劳家族，准确来说，整个王城的实权贵族、教士乃至王室和大臣都为那个名为幽灵的存在难以入睡。
“睡不着？”
坐一片黑暗中的办公椅上的教授愣了一下，有人将他的椅子转了一圈，令他彻底暴露于自窗外笼罩屋内的月色中。冰冷冷、明晃晃的月光瞬间将他吞没，令他脸上任何可能出现的失控都映照得纤毫必现。
教授不适地皱了皱眉，一条轻薄柔软的毯子拢住了他，而救世主则在他的面前单膝跪下，拉起了他的手腕，扯掉了他的手套，将他的两只手拢在手心里——明明尚在夏季，黑发青年的手指却如冰一样冷。
“明天就是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阿祖卡温和地轻声说道，慢慢摩挲着恋人手指上几枚崭新而清晰的、甚至带着淤血的咬痕，并且将其逐一治愈。
“……我知道。”诺瓦垂下眼睛，不太自在地想要将手抽回来——没抽动。那个人握得并不紧，但是不容抗拒。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去睡。”他平静地说，甚至还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在明天的绽放会议上打哈欠，不然那群人会气疯的。”
阿祖卡深深地注视着他。
“您想哭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声音轻得就像深怕吓坏了什么。
另一人看起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为什么想哭？”
那双蓝眼睛温柔、哀伤而包容地注视着他，蓝眼睛的主人没有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越苍穹竟有了自己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丢盔弃甲、化为一块软弱而丑陋的赤裸裸肉块儿的狼狈错觉。
“……我不知道。”良久，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再次重复道，安静而茫然地望着他唯一的谜题。在这一刻，他竟像是一个迷茫脆弱的孩子。
沉默片刻后，也许是来自手心的温度，还有那双眼睛的重量，他终于决定再次开口，并且开始异常残忍地仔细剖析着自己：“我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塑造她的一切令她和我几乎不可能达成和解，偏偏可笑的血缘关系将我和她被迫捆绑在了一起……于是她带给我歇斯底里的疼痛与羞辱，我回以她冷酷无情的抗拒与远离。”
“我并不恨她，大概也绝不爱她。”教授漠然地说：“毕竟哪怕是最为脆弱的幼童时期，我依旧保有一个成年人、甚至还是一个怪胎的理智。哪怕这对她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她永远都无法拥有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最为纯粹的、来自正常孩童的爱。”
“而我只是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至亲感到……厌倦，麻烦，疲惫，以及还有出于世俗道德催生的责任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是关于她的死亡，我需要背负很大一部分责任。是我的傲慢与轻视间接性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些‘我本可以’已经毫无意义……”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质问谁：“我告诫她为了自保要远离我，她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选择维护我……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黑发青年的手指在另一人紧握的手心里慢慢蜷缩了起来。
“……我又没有妈妈了。”他安静地说，没有眼泪。

第334章 安慰
月光笼罩了他，还有单膝跪在他面前那个人的面容。那层轻柔苍白的颜色让救世主那张完美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冷酷、危险且难以捉摸……但又是很温柔的，一种悲悯的，克制的，怜爱的，带着缺乏威逼与胁迫的纵容，期盼并蛊惑着他面前的受难者，将饱经折磨的躯体更多地逃进他的身体里。
黑发青年不由将上半身一点点蜷缩起来，某种从天而降的、沉重而无形的巨大压力令他将脑袋埋在双手之间，这让另一人可以更好地用手掌仔细抚摸他瘦弱的脊背。
“教授，人类其实是一种需要发泄情绪的脆弱生物，”阿祖卡低声说道，他没有随意评价对方方才那罕见的、严苛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自我批判，一个词都没有——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恋人后颈坚硬而脆弱的、突起的脊骨：“尤其是那些会不断伤害自己的情绪，自责，后悔，悲伤，害怕……”
“只是哪怕再伟大的人，也会对此感到恐惧。”他的声音很轻缓，也很温柔，一字一句的，显得额外真挚：“这很正常，也很普遍，甚至包括曾经的我——我们会做错许多事，又会如此胆怯，如此孤独，害怕向外界暴露最为软弱的一面，害怕丝丝缕缕的恶意会顺着我们自行创造出来的缺口钻进来，直到一点点毁灭我们自己……”
“但是作为恋人，我依旧希望，您可以肆意的在我怀里做任何事。”救世主凑近了些，温柔而坚决地拥抱了他的宿敌，将那颗埋起来的脑袋成功搂进怀里。
“任何事。”他轻声重复道，怜爱地抚摸着怀中苍白的头颅，低头细细亲吻着那些柔软的黑色发丝：“因为我爱你。”
……那个人还是没有哭，只是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了一些，压抑而无声——好在阿祖卡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正在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交付给了自己，这让他心里一阵阵发酸发软。
“所以我很高兴您能向我坦诚这些，您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比我更加勇敢，真挚，坚强，敢于直面自我并且进行修正……”他温柔地在人耳边哄道：“现在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您已经很累了，躺着会更舒服些，我们将枕头拍松软，喝一点热牛奶，然后我抱着你……”
觉察到怀中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头发轻轻磨蹭着他的下巴，救世主的眼神软了下来。他站起身，手臂微一用力，在另一人的配合下，成功将人从办公椅里拔了起来，就像在抱着一只失魂落魄缩成小小一团的猫。
等到将人塞进被子里后，阿祖卡刚想起身帮人倒杯用来安抚情绪的牛奶，那家伙却抱着他的脖颈不松手，将脸颊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
“不要热牛奶，那就是只要我？”他好笑地问道，不动声色地享受着恋人极为珍贵的依恋与粘人。
“……嗯。”对方闷闷地应了一声，收紧了环在他后颈的手臂。
“拥抱会促进分泌用来镇定疼痛、缓解压力的催产素和内啡肽， ”黑发青年抱着他小声地解释道：“而我的个人感受也证明了，这样确实会让我感到胸口的不适体感削弱许多。”
部分名词听不懂，但并不妨碍救世主不由低低地笑了一声，连带着那些柔和的颤抖顺着胸腔传递了过去。他也顺应着恋人手臂上微小的力度躺了下来，让人趴在自己怀里，将那条薄薄的毯子拉到对方的肩膀以上。
“……热。”
怀中人小声嘟囔着，用湿漉漉的鼻尖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他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明显回温了，于夏夜紧密相贴导致的高热，也让黑发青年的额角渐渐出现了潮湿的迹象。
但是他依旧没有松手的意图。
掌管风的神明不动声色地空出一只手来，打了个响指，轻柔凉爽的微风顿时环绕了他们，阻隔了燥热的空气，引起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觉察到怀中人还是不太安稳，阿祖卡干脆开始轻轻哼唱古老的纳塔林歌谣，没有歌词，只是温柔到令人落泪的柔和旋律。
这些旋律和歌谣几乎全部来自他的母亲艾莲娜。
母亲的形象在阿祖卡的记忆深处甚至有些模糊了，除去记忆尚未长期形成的幼童时期，除去两段自母亲去世后开始的、曲折而漫长的人生，对方真正留给他的也不过只有两三年时光而已，其中绝大多数也只是女人缠绵病榻之上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微弱的呻吟，还有偶尔自昏睡中醒来时、冲他虚弱微笑着的苍白美丽的脸。
阿祖卡对那位布洛迪夫人的死亡本身很难有太多情绪波动，但是源自幼年时发现母亲逝去时的迷茫、悲恸与恐惧，除了对于恋人的心疼之外，让他对人不由诞生了某种哀伤悲悯的同病相怜，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怀中人的头发。
“……阿祖卡。”过了一会儿，就在阿祖卡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时，对方又忽然小声唤他。
“嗯，我在。”救世主停下了，温和地应到，一下下抚摸着那明显放松下来的脊背。
“你现在像我妈妈。”那家伙趴在他怀里，失去手套包裹的手指软绵绵地随意搭在他的肩膀上，毫无征兆地小声闷闷说道。
阿祖卡：“……”
尽管知道这人的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实际含义大概率并不是世俗所理解那般，而是大概想表达“你令我感到非常安心”，或者“我很感激你在无条件包容我”，但他一时还是被哽住了。
但凡换个人阿祖卡都会动手揍人——由于敏锐细致的性格，两位挚友也曾和他开过类似的玩笑，尤其是奥雷那个嘴欠的。
“……如果你想。”但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月亮，救世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怀中人的头发：“那么我将会是你的恋人、母亲、巢穴和引导者，亦会是你的学生、骑士、信徒与追随者……”
他不由将怀中人抱紧了些，轻轻抚摸着那完好无缺、细腻温热的后颈，一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巨大的悲伤与庆幸令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亦是你最坏的敌人，我会拥抱你的一切，也会砍掉你的脑袋……”
“……这里躺不下这么多人。”
但是怀中人梦呓似的咕哝着，然后舒服地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独留救世主一人哭笑不得。
等到第二天彻底清醒时，那些混乱的悲伤、自责、痛苦与脆弱已经彻底从黑发青年的身上褪去了，他依旧是冷冽、锋利而明亮的。
奥雷止不住地暗地里瞄他，他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太会隐忍伪装，还是调节自我情绪的能力过于强大。
看是看不出什么了，他只好向身为暴君饲养员的好友拼命使眼色。阿祖卡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落后了一步，风再次包围了二人，确保好兄弟可以和他开二人小会。
“你确定他没问题？”一得到队内通讯权利的奥雷立即急不可耐地询问道：“你也看到了，之前刚收到消息时，他的那种表情太吓人了，我简直感觉又瞧见了暴君时代王座上的那张脸……”
那种空无一物的冷漠，那种仿佛仅剩理性与本能驱动的漠然，担忧之余奥雷只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那位陛下再次成功激起他的暴君雷达，PTSD都快犯了。
“没事。”阿祖卡平静地说，谈起恋人时，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昨晚我确认过了，他很坚强。”
关于这一点救世主很有经验——该死的有经验——只要情绪能够发泄出来，那便不必过于担心。尽管很残忍，但时间总是抚平伤痛的最好良药。
于是他又慢吞吞地补充道：“况且我已经哄过了，你不必担心。”
奥雷：“……”
你这家伙在得意个什么劲啊？！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越过了莫名异常碍眼的好兄弟，追上了教授的脚步。
教授尚不知道男主男二间的小小官司，他已经无暇关注自己的私人情绪，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上。
这一次王室倒是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第三议会的诸位议员顺利进入了鸢心宫，在大殿里等待着国王和王后的到来。
教授在王庭议会的队伍里看见了前任最高军务大臣，汉德森&#183;伯劳的身影，对方正饱含怨恨与杀意地瞪着他——也是，这人忽然沦为了第三议会和其余势力冲突的最大聚焦点，集聚了大量火力，本人当然得到场，等待他的最终命运。
教授的眼神轻飘飘地从伯劳侯爵身上滑过，如同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恨他的人多了去了，排队都得排很久。
伯劳侯爵收回森冷的视线，幽灵那傲慢至极的无视态度简直令他心头火起。他又瞥了眼身边的巴特曼侯爵，曾经他也能与其平起平坐，甚至隐隐碾压对方一头——现在伯劳家族却正以无法挽回的趋势渐渐滑落，这家伙却成了夹在王后和卡穆公爵之间的红人。
——该死的、狡诈的巴特曼！
巴特曼侯爵却没心思探究昔日同僚心中的嫉恨，他头疼得要死，本以为铤而走险掠走奥特莱斯&#183;布洛迪那个蠢货，可以为巴特曼家族增加一个极为重要的筹码，这样不论在卡穆公爵还是在王后面前都能挺直腰杆。谁料那蠢笨如猪的老东西莫名其妙坏了事，巴特曼的人被扣下了不说，居然还杀了幽灵的母亲。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站在第三议会诸位议员最前方的黑发年轻人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偏偏这才是最可怕的。
就算幽灵和家里关系再不好，那也是对方的生母，无疑是极大的挑衅。巴特曼侯爵还想着在三方势力间灵活游走、左右逢源呢，一点也不想彻底激怒那个神秘莫测而极度危险的年轻人。
……这下好了，他们之间恐怕要不死不休了。

第335章 吵架
等到国王宣布第三次会议开始后，巴特曼再次率先站了起来。
“尊敬的两位陛下，在座的诸位议员与同僚，”他向着在座人等微微俯身：“在讨论国家大政之前，巴特曼家族偶然得知了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在这里，我想请两位陛下和诸位议员进行公断。”
教授一点也不意外的看见了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脸出现在了鸢心宫的大殿里。
“……我将以血亲的名义在两位陛下面前指控诺瓦通敌叛国……”面色虚浮的中年人神情狰狞中夹杂着恐惧，配合着接下来忽然黑掉的画面，还有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声，看起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知道此事的也要装作第一次听说，不知道的更是要以惊骇嫌恶的表情打量着那面无表情坐在第三议会席位最前方的年轻人。
第三议会的众人则是不由攥紧了拳头，愤怒的眼神几乎要将巴特曼侯爵脸上穿刺无数个洞——不过好在幽灵先生已经提前和他们打过了预防针，此时他们并不慌张。
巴特曼侯爵却是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又要求两位侍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帝国疆域地图，伴随着术士的吟唱声，地图忽而抖动起来，其上铁棘领方向那象征着布洛迪家族的荆棘状家徽骤然光芒大盛，一个名字缓缓升起，漂浮在半空中，环绕了一圈后，无声无息着碎成了淡灰色的粉末，重新组成了一个地名和一个时间——这意味着该名家族成员在该地该时逝去了。
这就是九级血缘法术“魂灵护颂”的主载体。一个急促喘息着的、痛苦至极的女人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大殿。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他在说谎。”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死者艰难地重复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儿子……诺瓦&#183;布洛迪，他，没有……通敌……叛国……”
这是两句截然相反的话。
无数条疑惑的视线全然投向了巴特曼侯爵，不知道对方肚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卡穆公爵的手指慢慢点着桌面，耳边是巴特曼义愤填膺的指控。
“就在不久前，奥特莱斯&#183;布洛迪阁下向巴特曼家族求助，声称自己再也无法对侄儿的恶行坐视不理，奈何他的亲生儿子被幽灵迷惑，将其软禁在家。”巴特曼的声音很沉痛：“可惜就在巴特曼家族派出的侍卫试图救他离开时，却被幽灵的下属发现了踪迹后再次囚禁，而撞见此事的艾多妮&#183;布洛迪夫人也在混乱中不幸被幽灵的下属灭口。”
“可怜的艾多妮&#183;布洛迪夫人，”巴特曼惋惜地摇着头：“源自母亲对孩子的强大的爱，令她直到临死都被蒙蔽在独子的谎言里，甚至在她的儿子准备杀了她的时候，还要替他进行遮掩！”
“两位陛下！诸位同僚！”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一个背叛国家的人，一个囚禁谋害亲族的人，一个由于担心事发都能对亲生母亲痛下杀手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妄谈国事，蛊惑人心？！”
菲娜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了，她愤怒的、甚至是憎恶地瞪着那个卑鄙狡诈的贵族，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
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对方分明是要将最为恶毒、最令人不齿的罪名硬生生扣在第三议会的灵魂人物身上，要让他的理念，他的抗争，他的奔走与呼告都变成了一场由“疯子”“叛徒”与“禽兽”导演的闹剧！
就连菲娜这种旁观者都不由产生了滔天的怒火，藏起身形陪在暴君身边的奥雷同样神情冷了下来，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那个曾经死在他们三人手中的老熟人。偏偏话题的中心人物脸上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情绪，黑发青年只是漠然地注视着前方，唯有手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巴特曼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承认自己在故意激怒幽灵，愤怒会催生破绽，会让人失去理智，从而不再坚不可摧——偏偏那个年纪轻轻、本该脾气正是火爆时候的年轻人，却在这侮辱意味十足的指控下毫无情绪波动，这反倒令他开始心里打鼓。
“巴特曼阁下，说话要讲证据。”幽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地开了口：“我本不想在鸢心宫内谈论我的私事，浪费两位陛下和诸位阁下的时间，不过既然巴特曼阁下一定要谈及此事——我的母亲的不幸离世，据我所知还有另一个版本。”
他缓缓抬起眼睛，明明只是个普通人，甚至年龄还没有众多议员一半大，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竟令在场众人有些不敢直视。
幽灵的声音冰冷平静：“比如意图污蔑我的人试图和外来者狼狈为奸，却被我的母亲不幸撞见……愿诸神保佑她的灵魂。”
“我知道，您接下来准备要说奥特莱斯&#183;布洛迪以及您的使者已经被我囚禁在铁棘领，自然是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黑发青年轻飘飘抢先了一步，却令准备张口反驳的巴特曼被哽在原地，不上不下的。
“但是在座诸位大概都知道我早年离开了布洛迪家族，是我的叔叔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儿子波西&#183;布洛迪，继承了我的父亲留给我的爵位。”谈起早年往事，他依旧语气平静：“虽说我本人志不在此，但当时我的叔叔依旧不惜连同巴特曼家族向我的母亲施压。”
一谈起八卦，众多贵族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在座不少人确实对其有印象，旁系夺权不算罕见，正统继承人自行从家族除名有点罕见，但顶多是饭后茶闲啧啧几声。可若是被夺权的人居然是那个“幽灵”呢？那便着实值得大谈特谈了，传奇性人物的家长里短、特别是这种阴私事，谁都喜欢听——对方说是“志不在此”，谁又知道这是不是怨怼之下的嘴硬？
但是幽灵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就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一样：“那么在此前提下，于巴特曼阁下看来，我的这位……‘血亲’的证词，究竟具有多少可信度？”
巴特曼刚想开口，却又立即被打断了——他不由对人怒目而视，那家伙却当没看见，将以牙还牙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为了夺取兄长爵位不惜驱逐孤儿寡母的人，一个勾结外人构陷亲侄、导致寡嫂身亡的人，”幽灵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冰冷起来：“他的指控，与一位以生命为代价、只为保护儿子清誉的母亲的临终证言相比，在座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谁？”
闻言不少人不由面露迟疑——这么一说，幽灵的逻辑好像确实更加通顺、更有道理些，而巴特曼的证据则显得更像刻意污蔑。
“诺瓦阁下可真是伶牙俐齿。”嗡嗡的议论声中，巴特曼冷笑一声，并不愿承认自己在三言两语间隐隐落了下风，只是优雅地理了理衣领，向着难得支楞着脑袋感兴趣看戏的卡西乌斯二世微微俯身：“可是如果没有实际性证据，我等自然是不敢在两位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
他暗戳戳地损了幽灵一把，那小子在第一次会议中大放厥词，事后巴特曼才渐渐反应过来，对方不一定真有实际性证据，偏偏他自己乱了手脚慌了神，反倒显得格外心虚。
后悔也没用了，巴特曼侯爵狡猾地后退了一步，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过专人专职，以下部分还请我的昔日同僚汉德森&#183;伯劳侯爵代劳。”
——接下来可能得罪某位神明，还是进行废物利用比较好。
汉德森&#183;伯劳却对老同事心里的小九九一无所知，因为那刺耳至极的“昔日”，他不由面色阴沉地瞥了对方一眼，转而上前一步：“诸位阁下应该都曾听说过，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可以操控巨龙，其驯养的冰霜巨龙‘白噩梦’大肆屠杀我国军民，帝国北境在龙爪之下苟延残喘，巨龙所经之处简直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汉德森&#183;伯劳厉声呵问道：“那么敢问‘幽灵’阁下，莫里斯港该如何解释为何忽然驯养了两条巨龙、甚至掌握了驯养龙群的方式，却不曾将方法献给帝国军队？这难道不是暗通敌国以自肥、坐视帝国北境军民饱受苦厄的铁证吗？！”
——呸！臭不要脸！一时之间，菲娜的怒火差点因这无耻至极的说辞突破了理智，她强忍着将口水吐到那个道貌盎然的家伙脸上的冲动，指甲几乎深深掐进了肉里。
“您要不要脸？”结果她身边的幽灵先生直接将她心里的咒骂脱口而出，他看起来甚至满脸惊讶，就像只是单纯在问伯劳侯爵要不要脸面——好吧，好像也不怎么好听。
汉德森&#183;伯劳震惊地瞪着他，脸上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不由有些开裂——他没和人正面打过几次交道，结果被这人忽然毫无贵族风范的混不吝作风气懵了：泥腿子！乡下人！毫无教养的野蛮贱种！
周围开始有人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奥雷更是嗤嗤笑了起来。只要被气的人不是自己，围观暴君气人着实极具观赏性，他强压着放声大笑的冲动，忍不住去拍阿祖卡的肩膀——被人瞥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拎住袖口，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
“毫无礼貌可言的咒骂也不能遮掩莫里斯港的可疑之处。”伯劳有些狼狈地试图将话题扯到了正题上：“您又该如何解释一群奴隶为何突然掌管了莫里斯港，甚至掌握了驯龙的技术？”
“难不成您想说您忽然结交了一位龙骑士吗？”他冷笑道：“那可真是诸神保佑，几百多年来，安布罗斯大陆居然直接出现了两位龙骑士……”
依据王庭的探子来报，驯龙的人是一群逃难而来的异族人，那位极其神秘、身份不明的龙骑士则是异族人的首领——异族人罢了，伯劳不屑地想，假如远在王城中心的大贵族决定给人泼一盆脏水，一群愚昧的野兽又能做些什么？
“您还真说对了，就是因为我人缘好，刚好认识一位龙骑士。”教授却是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无视了伯劳侯爵的怒视，懒洋洋地回答：“不过既然您提到了两条巨龙，恰巧我这里也有一些证据想要展现给在场诸位。”
“——是关于突然消失的罗斯金家族的。”

第336章 公民
“在座中的诸位不少人‘耳聪目明’，应该知道莫里斯港曾被一只末日领主袭击。”幽灵意有所指似的，着重强调了“耳聪目明”一词，在座所有往莫里斯港派过间谍与探子的人不由心头一阵心虚——但是对方的重点显然暂时不是这个。
“如果诸位的“耳目”专业技能再高明些，那么应该也已听说，有只末日领主袭击了莫里斯港——当然，不像伯劳侯爵阁下那般，对方并非随意挑个目标进行攀咬。”黑发青年甚至还在颇为淡定地讲着攻击性强烈、而且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比一只突发奇想的路过巨龙更为糟糕的，无疑是一位突发奇想、奈何专业技能并不娴熟的蹩脚驯龙师。”
“骇人听闻，是不是？”他冷笑一声，极为记仇地讥讽道：“就像伯劳侯爵阁下所说，数百年之间安布罗斯大陆居然出现了第三位‘龙骑士’——可惜事实便是如此，”
在伯劳侯爵的怒视下，幽灵缓缓站了起来，烟灰色的眼瞳阴郁地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巨龙来自罗斯金家族，而且就呆在罗斯金家族舰艇的船舱内。我们打捞起了那艘不幸沉入海底的舰船碎片，随后发现它自北境一路向西，从长夜海域一路驶入莫里斯港附近的琥珀海域。”
“您是想说罗斯金家族和费尔洛斯做交易，从而换走了驯龙方法？”伯劳侯爵抓住机会冲人开炮道：“您好歹换个说辞，将自己做过的事扣在罗斯金家族头上并不能让您显得更加清白。”
这一次那家伙却并不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而是看向了自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开始后，便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后。
“敢问王后陛下，也曾在军中名盛一时的罗斯金家族，为何在大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无视了爱斯梅瑞骤然变得森冷的眼神，对方肆无忌惮地对此等敏感话题紧咬不放：“罗斯金家族几乎在数天之内迅速分崩离析，其庞大的家族产业和军内势力被迅速瓜分，核心成员或是‘暴病身亡’，或是‘远遁他乡’，显然绝非寻常势力所能轻易为之。”
“陛下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者之一，敢问您对这一切是否知情？”黑发青年甚至上前了一步，一种冰冷锋锐至极的强大压迫感，不知何时自他身上缓缓浮现：“或者说，是否正是您一手主导了这场‘清洗’？”
“——就像自您掌权以来，那些大大小小、自帝国势力版图上悄无声息消失的贵族家族一样？”
……就像我的家乡铁棘领一样？
一片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毫无顾忌将帝国的一切脏污都摊开在太阳下的疯子。尤其在早年，王后确实显得比较不择手段，带着自底层上位的狠戾和血腥。但是胆敢蠢兮兮当面质疑的人早就在这些年被雷霆手段杀光了，余下的人都比较“聪明”，不会轻易尝试亲自拨撩一只獠牙尚且沾血的母狮。
“诺瓦阁下，”王后缓缓开了口，沙哑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雷霆，自高处一字一句地砸了下来：“你这是命令你的王，亲自向你解释，究竟是如何处置一名帝国的叛徒吗？”
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对幽灵在以什么威胁她心知肚明。这人的嘴巴着实厉害，况且罗斯金那群蠢货将太多证据遗留在了黎民党手中，在此领域进行争辩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得这家伙说出更多骇人听闻的东西。
“当然不。”幽灵却是冲她敷衍地扯了一下嘴角，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既然您已知道罗斯金家族通敌叛国，未受小人蒙蔽，并以雷霆手段处置了罗斯金家族——想必也已从这群叛国者手中缴获了驯龙之法。”
“谢天谢地，这样我就安心了，”这家伙面不改色地胡扯八道：“那么关于偷藏驯龙之法的罪名，像我这种偏居于帝国一隅、尚且喂不饱百姓肚子的穷困潦倒的穷鬼，大抵是不必承担的。”
众人：“……”
——厚颜无耻，听你鬼扯！
接下来这人却是不怀好意地看向了一旁的汉德森&#183;伯劳，神情阴险得很：“不过伯劳侯爵阁下刚才可是大肆指责我等未将驯养巨龙之法献给帝国军队便是叛国，但是在此次北境战争中，银鸢尾帝国似乎同样不曾出现驯龙者的身影——按照伯劳侯爵阁下的逻辑，莫非伯劳侯爵阁下知道些什么，比如陛下您也……？”
“你胡扯！”伯劳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他连忙向着王后的方向俯身，差点腿一软跪下去：“臣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王后陛下明鉴！”
在座诸多议员同样被这异常胆大包天的指控惊得身体纷纷后仰，但是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亵渎念头在众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是啊，如果说王后暗自处理了罗斯金家族，那么对方交换得来的驯龙之术哪里去了？是被罗斯金家族提前毁尸灭迹？是此法毫无作用？还是说……被王室私吞了？
“空口无凭，伯劳侯爵阁下。”
全场一片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幽灵却看起来似乎正等着这茬呢。他毫不退让，步步紧逼：“为了两位陛下的威严着想，您可敢当场在众人面前向奥肯塞勒河发誓，发誓伯劳家族及其旁系或下属家族成员不曾与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任一实权人物直接或间接进行过任何违背国家利益的非法交易？”
随着伯劳侯爵脸色骤变，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问道：“——您可敢发誓，您在知情的前提下，不曾对叛国行为保持沉默，不曾协助过任何叛国者乃至叛国者的包庇者，不论其身份尊卑与否？！”
伯劳侯爵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当然不能发誓，奥肯塞勒河会夺走他的性命——但是这不足以令他张口结舌，最可怕的，却是幽灵最后一句威逼看似直指伯劳家族，实则暗指王后、或者说是暗示王室叛国，至少包庇了叛国者。
冷汗瞬间浸透了伯劳侯爵的后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不敢看王后的表情，他不知道这疯女人到底有没有“叛国”，但伯劳家族可是实实在在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有过交易，也确实曾和例如罗斯金家族之类的无数叛国者打过交道。
问题是说假话是死，说真话也是死，沉默不语更是死——
“伯劳侯爵的沉默可真是耐人寻味。”一片死寂中，黑发青年慢悠悠说道。
“……够了。”
王后缓缓站了起来，她不得不站了起来。
“罗斯金家族的覆灭是帝国的决定，其所得一切皆为帝国所有。”爱斯梅瑞一字一句，森然压抑，仿佛整座大殿都因王的怒火瑟瑟发抖起来：“如何处置，何时启用，属于帝国最高机密，皆由王室判决，岂容你在这里妄加揣测？”
“——你所谋求的，究竟是所谓的‘真相’，还是国王陛下屁股下面的这把王座？！”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就连突然被提及的卡西乌斯二世都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处于暴怒阶段，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卡穆公爵眉头紧皱，明明幽灵成功激起了王后的怒火，看起来即将大难临头，偏偏他连些许幸灾乐祸的情绪都升不起来，反倒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我对您感到很失望，王后陛下。”哪怕被王后的可怖怒火笼罩，幽灵却显得非常平静。
“包括国王陛下您，”在卡西乌斯二世满脸“还有我事”的茫然中，他摇了摇头，十分严肃地强调道：“第三议会对此感到非常、非常的失望。”
他真疯了？！在第一、第二议会的众人看疯子的眼神里，第三议会的议会长却是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手中的提案：“关于帝国成体系的贪污腐败问题，关于十三税执行与否的问题，关于北境战争的失败和叛国者的处置问题，甚至关于‘铁盾’荣誉突击连被损毁的名誉等等问题——大大小小，桩桩件件，您和国王陛下却全部选择了避而不谈，连一丁点试图解决问题的姿态都没有，那么这场绽放会议还有继续召开下去的必要吗？”
“我认为没有。”黑发青年起身推开了桌椅，伴随着刺耳至极的吱呀声，优雅地冲着迷茫不安的国王和面色铁青的王后微微俯身：“那么，请恕第三议会全体议员不再奉陪，也不愿在这里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历史必定会记住今日，两位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令人一阵阵心悸：“愿诸位……自求多福。”
说罢，幽灵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率先转身，从容不迫地向着大殿那扇象征着权利中心的沉重大门走去，黑色的外衣下摆在他的身后如波涛般起伏，灰色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同样站起身来，推开桌椅，紧随幽灵其后沉默着离席，汇聚成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宫廷侍卫都看呆了，他们的目光求助似的投到两位陛下身上，不知该不该动手阻止。卡西乌斯二世僵硬地坐在王座上，嘴巴张张合合，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而他身边的爱斯梅瑞的指甲已经几乎掐进了肉里，她在思考着，究竟要不要下达可能引起万劫不复的命令。
已经走到门口的幽灵却是脚步一顿，向着众人展现出他苍白镇定的侧脸：“——抱歉，差点忘了。”
“虽然之前已经提过，但是出于礼貌，我想还是需要向诸位正式进行宣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鸢心宫里却如炸雷一般：“第三议会市民议会改名了。”
“——我们将于今日正式更名为，‘公民议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后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卫兵！拦住他们！”她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显得有些疲惫：“以叛国罪的罪名逮捕诺瓦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放走！”

第337章 内讧
伴随着王后的一声令下，国王的卫兵包围了这群手无寸铁的议员，大门开始轰隆隆地关闭。
站在最前方的黑发男人年轻、高挑且瘦削，甚至还带着眼镜，仿佛一剑就能轻松将其劈成两半。偏偏当众多侍卫渐渐围上来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对于即将到来的监牢、折磨、酷刑乃至绞刑架的恐惧，于森森的刀剑与枪口下平静袒露着并不厚实的胸膛。
那张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的神光，令他看起来竟像是哪怕被人从中间剖开了，无法站立了，依旧能用手指扣着地板硬生生往前爬，直至爬向他所指定的命运当中似的。而他周围的那些议员的脸上，尽管多少浮现出些许本能的不安，但他们依旧是愤怒而坚定的，甚至带了些许殉道者般的镇定——而那个年轻人站在这样一群人的包围中，简直就像是一位圣徒。
这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震慑了国王的卫兵，在那双冷肃锋锐的灰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的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亲爱的王后陛下，别这样生气嘛，”一个慵懒妩媚的女声忽而打断了这无比短暂的僵持：“我想在绽放会议期间，将一群由国王赐予发声权利的议员当做……‘叛国者’逮捕，这似乎并不符合银鸢尾帝国的法律惯例？”
“阿帕特拉阁下，”爱斯梅瑞盯着这位在外流浪许久的“公主”，神情莫测地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刚才诺瓦阁下可是声称，‘此次绽放会议没有召开下去的必要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怎么，爱欲神殿这是想要连同一群叛国者，一起挑衅王室的权威吗？”
“我的阿娜勒妮呀，怎么会？”女祭司故作惊讶地掩唇娇笑道：“绽放会议当然只有陛下您才能宣布结束，而且人家可担不起如此可怕的罪责！”
“只是我们亲爱的幽灵先生，一向很得神明的‘宠爱’——”她拖长了声音，故意将“神明”一词咬得含糊不明，甚至趁机向着教授的方向抛了个媚眼，并且胆大包天地无视了浑身一阵莫名的森寒：“所以呀，若是让这样可爱的人如此不明不白地进了王城监狱，万一在其中受了伤，遭了罪，惹得神明心疼，于王城降下怒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您说是不是？”
“得不偿失？”王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位同样拥有爱欲之神神印的女祭司，毫不客气地冷声反问道：“阿帕特拉阁下，您现在究竟是在当众宣读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降下的神谕……还是假借神明之名向王室施压？”
她不太相信销声匿迹许久的阿娜勒妮，会继续“宠幸”一个曾经令她失败的玩具。
女祭司的神情顿时阴沉狰狞了一瞬，双方心知肚明所谓的“神明”自然不是爱欲之神——但她没料到王后居然在那位神明的威胁下还敢如此强硬，这婊子究竟以何作为依仗？
“王后陛下。”辉光教廷的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居然同样缓缓站起身来：“辉光教廷同样认为，毕竟绽放会议尚未结束，在此刻诉诸如此激烈的行动，对一群行使议政之权的帝国议员拔剑相向，甚至冠以‘叛国’之名……此举并非明智之举。”
他的声音并不高，在大殿内温和肃穆地流淌着，部分神圣议会的议员不由微微点头，其中有不少是曾对平民议员面露同情之色的教士：“诺瓦阁下乃至第三议会诸位议员的愤懑之情，辉光教廷对此感同身受，但是此刻诸位所需的是理性的对话，而非武力的升级。”
“还是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他优雅地微微俯身，态度恭敬，却是毫不遮掩拉偏架的意图：“莫要让愤怒与猜忌蒙蔽双眼，为帝国带来不必要的动荡与风云。”
——几句好话罢了，若能削弱王权，打击王室近期的嚣张气焰，辉光教廷对此乐见其成。
爱斯梅瑞冰冷的金色眼瞳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卡西乌斯二世本人可以无视，神圣议会的神棍们一副准备趁机拉偏架赚好处的无耻架势；王庭议会的废物们要不两腿发软瑟瑟发抖，要不装鹌鹑准备明哲保身；至于市民议会——或者说公民议会，领头的家伙神情镇定，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早有后手。
是什么呢？她神情微动，余光不由滑过了卡西乌斯二世身侧的阴影深处。据说幽灵身边那位刺客是一名实力直逼圣者的黑暗系术士，最擅藏身与暗杀——挟持国王？暗杀王后？但是王庭守护者桑卓同样就在大殿的阴影里，她对此并不太担心。
至于那位最棘手的“神”……
“卫兵。”王后眼中冷光一闪，冷酷地开口道：“你们还在等什——”
“报——！”
一声夹杂着偌大惶恐的呼喊撕裂了大殿内几近凝固的空气，也打断了王后的命令。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面容惨白，头盔歪斜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尖利变形。
“陛下！陛下不好了！有成千上万名王城居民涌向了鸢心宫，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人越来越多！”
爱斯梅瑞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看向了幽灵所在的方向——随着士兵的上报，对方四周公民议会的议员们明显难掩喜色，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分外平静地与她对视着，就像对此早有预料似的。
“他们、他们都在喊，”士兵哆哆嗦嗦地咽着唾沫，于王后铁青的脸色下勉强复述道：“在喊——‘放了幽灵！放了公民议会！’”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卡穆公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难掩震惊之色。他知道幽灵一直在发表些不入流的文章，做些可笑的宣传，试图煽动那群愚民——可是他居然真得令这么多素不相识的王城人站了出来，顶着上绞刑架的风险，准时准点地围聚在王宫前为他声援抗议？！
——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说爱欲之神真就如此垂爱此人，以至于令他如此善于蛊惑人心？！
鸢心宫外，无数灰头土脸的平民正聚集在沉重华丽的宫门之外，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愤怒，人数越来越多。王宫之外上尚且残存着烧焦的痕迹，呼喊的声浪却如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放了幽灵！放了公民议会！”
“为人民发声无罪！”
“——处死叛国者！处死贪污犯！绞死他们！”
藏身在人群中的逐影者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刺客头子就在鸢心宫里，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人流密集之地，将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的实况通过魔具展现给众人，并且安排人手藏身于人群中进行宣传并稍作引导，外加之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本就积压怒火已久、几近临界点的人群自然就会扑向他们真正的敌人。
鸢心宫内，王后脸上的怒火终于渐渐抑制不住了，一抹暴戾自她眼中一闪而过。
“王城军呢？！”她冷声怒喝道：“调度人手有这么困难吗？！给我驱逐这群暴民，胆敢冲击宫门的，格杀勿论！”
“不！不可以！”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一旁的卡西乌斯二世却是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爱斯梅瑞，你忘了北境之城的叛乱了吗？最初只是有烧炉工不满薪酬待遇，闹事者被浇了冰水丢到城外冻死，最后却是发展到了满城的暴民冲进城主府，杀光了城主全家，王城足足派遣人手屠杀了大半座城市，这才勉强平息了叛乱，还因此拖垮了帝国的财政！”
“不能杀人！一但开这个头，他们会试图冲进来撕碎我们的！”银鸢尾帝国的国王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胸口因为激动剧烈起伏着，身体微微发着抖：“你答应他们不就得了？！他们要的也不多，把人放了就是！”
“——陛下！”
爱斯梅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悲哀从她眼中稍纵即逝。要不就老老实实向人低头，要不就以雷霆手段杀光所有胆敢冒犯王室的挑战者，杀鸡儆猴——唯有摇摆不定！最致命的摇摆不定！只是在将整个王室拖向溃败的深渊！
卡西乌斯二世在妻子暴怒的瞪视下哆嗦了一下，但他依旧坚持道：“不、不能杀那些平民，不然一切都完了！”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等待着这对帝国最为高贵的夫妻间难得的内讧究竟会将事态引向何方。
“……”
爱斯梅瑞凝视他良久，忽而闭了闭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但细细看来大概只是错觉。
“……绽放会议确实尚未结束。”王后的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兵，送第三议会的诸位议员，离、开、鸢、心、宫，让那些，平、民，看到他们离开。”
“多谢您的慷慨。”幽灵优雅地冲她点了点头，从被卫兵包围开始，直到现在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就好像一切都在他该死的掌控当中似的。
但是刚一转身，离开了王后的视野，于卫兵的虎视眈眈下走向大开的王宫大门，教授原本从容不迫的脚步立即渐渐加快，并以一种只有自己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就像计划安排的那样。”
“——现在，准备跑！”
王后阴冷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高挑的人影，其中的杀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刀刃，直到他和身后的人消失在了宫门的尽头，远处似乎爆发了一阵来自平民的、欢喜鼓舞的欢呼声——
“现在，绽放会议彻底结束了。”一片死寂的鸢心宫内，爱斯梅瑞异常平静地说。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来，那陡然爆发的瘆人威压几乎令离得最近的几名侍卫拿不稳武器。
“现在传我命令！”王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瞬间撕碎了那短暂的可怜的“和平”。
“给我封锁王城，全城戒严——立即逮捕黎民党首席幽灵及其党羽！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挖出来！”

第338章 相逢
“我要知道幽灵离开鸢心宫后踏出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接触的每一个人。”王后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荡：“我要你们活捉他，其余人等必要时格杀勿论！”
“卡穆公爵阁下。”
那双如冰封烛火般的金色兽瞳盯上了同样脸色难看的卡穆公爵，后者心中一凛，立即上前一步，沉声道：“臣在。”
“我赐予你调动王城军的权力，”爱斯梅瑞面容阴沉地说：“现在前去封锁主要街区，尤其是贫民区。待到宫门前的暴民散去后，开始挨家挨户进行搜查，将那些胆敢冲击王宫的暴民，将领头的、叫嚣得最大声的、闹得最凶的，全部抓起来审讯。”
“……可是陛下，”卡穆公爵迟疑了一下：“王城居民情绪激动，强行抓捕怕是……”
“那就杀。”爱斯梅瑞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这还要我教你吗？胆敢反抗的直接当街处死，让周围人看看胆敢挑衅王室威严究竟是什么下场——银鸢尾帝国不需要一群被幽灵轻易蛊惑的暴民。”
有那么一瞬间，卡穆公爵被王后浑身上下赤裸冰冷的杀意震慑住了，他的后脊被冷汗浸湿了些许，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应答道：“是。”
待到第一、第二议会的议员们渐渐散去后，卡西乌斯二世缩在王座里不敢吭声。爱斯梅瑞则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冷声唤道：“桑卓阁下。”
老妇人的影子自阴影深处缓缓冒了出来。
“请您负责保护国王陛下的人身安全，”王后看都不看瑟瑟发抖的丈夫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安排道：“我和您之间的交易依旧有效。”
那道身影又悄无声息散去了，只有王后独自站立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阴沉的天光透过高窄的拱形窗，灰尘四起，仿佛为地砖和王座染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
宫门之外，当幽灵的身形出现在汇聚在鸢心宫前的人群当中时，欢呼声顿时达到了顶峰。
无数只手臂伸向了他，无数张激动而饱含希望的脸庞攒动着，教授有些僵硬，他永远都无法自如面对如此之多热烈真挚的情感。但他依旧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胜利必将属于人民，感谢王城居民的声援，近期务必注意安全，最后留下了一句“期待我们在黎明所在之地再相见”，便带领着议员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
“奥雷。”诺瓦快速地低声嘱咐道，刺客的身影自他身侧缓缓浮现：“按照计划，辛苦你负责指挥逐影者们，带领诸位议员分散开来走王城的暗道，乔装后从走私犯留下的地道离开，尽量确保大家的人身安全，实在没有把握的小队就按照备用计划先潜伏在王城里。”
“放心。”奥雷轻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托您的福，我曾不得不走过这么一遭，王城内部我摸得门清儿。”
他指的是曾经前往王城营救被暴君坑害进监狱里的好友——上辈子的事了。
“——等等！”一旁本来激动到眼泪汪汪的菲娜忽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她就说之前演练时，对方怎么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安排：“幽灵先生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我做诱饵。”黑发青年在众多议员或是分外感动或是情绪复杂的眼神中平静地说：“王后的主要目标是我，只有我足够显眼，才能尽可能确保你们中的大多数安全撤离，阿祖卡会跟着我。”
用兜帽斗篷掩盖身形的神秘术士悄无声息的自他身后出现，冲着被惊吓到的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可、可是……”菲娜焦急地看着他，她知道世界上估计没有人能说服这位先生改变主意，但是作为银鸢尾帝国的核心地带，王城卧虎藏龙，全帝国上下的无数强者都在王城聚集，更何况还有两位圣者——这也太危险了。
眼见女孩快要眼泪汪汪了，教授眉头一皱，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菲娜&#183;伍德。”
对方立即下意识站直身体：“是！”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简直令人下意识听从他的一切指令：“服从命令。”
“……是。”
“来了，盯梢的家伙。”一旁的奥雷冷不丁地插话道：“三点钟方向，还有大概两分钟。”
“来得正好，行动。”教授面无表情地抓住了身旁阿祖卡的手腕，开始往地势最为复杂的老城区挤，离开前扭头深深地看了嘴唇紧抿的菲娜和公民议会的诸多议员一眼。
“——诸位，希望我们能于莫里斯港重逢。”
……
安布罗斯历1849年六月，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期，银鸢尾帝国当朝第三次绽放会议宣告结束，公民议会在此期间成立，正式宣布与王室分庭抗礼，要求剥夺王室、贵族与教士的一切超然特权，建立一套全新的、基于平等原则的社会治理体系，并为后来彻底废除帝制、建立人民主权为核心的政治制度，奠定了至关重要的政治、思想基础。
同年同月，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爆发了一场被后世命名为“夏日屠杀”的恐怖镇压活动，绽放会议结束当日，王城军当街处决了二十七名“暴民头目”，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在鸢心广场上陆续处死了共二百三十五名被认定与“幽灵”和黎民党有牵连的支持者与同情者。
公民议会成立之初的八十五名议员中，共有七十六人成功逃离王城：其中五人选择脱离队伍向王城军投降自首；三人与负责掩护的“逐影者”组织成员分别后，于离王城约三百里的石磨镇附近再度被捕，被押回王城秘密处决；一人在穿越王城外围封锁线时被流弹击中，当场毙命。
考虑到当年公民议会与王城军之间的实力悬殊对比，这无疑是极为惊人的战绩。据王城居民和部分当事人的晚年回忆，“幽灵”当日与其余议员分别后便不知所踪，只能瞧见王城军满城追捕的身影——等到对方的身影再次在全帝国范围内活跃时，已经是1850年的春天了。
……
等教授回到莫里斯港时，迎接他的是一众“眼泪汪汪”的朋友和下属。玛希琳第一个扑了过来，先是将他抱了个踉跄，又干脆将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莫名其妙双脚离地的教授：“……干什么，放开我。”
他甚至一时之间忘了礼貌与问候。
“你还好吗？一切正常吗？”红发姑娘无视了他那毫无威慑力的抗议，紧张兮兮地确认了一边年轻人的脑袋和四肢都处于该在的地方上，这才松了口气。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教授僵着脸，努力将身体往外挣，只觉得肋骨被勒得生疼，哪怕对方明显收着劲儿了：“有阿祖卡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们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早就回莫里斯港的刺客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起来同样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要不是有乌鸦定时报信，我还以为你们俩个私奔跑路过二人世界去了，丢下我和玛希琳在这里孤苦伶仃。”
正在从红发姑娘手中解救教授、却突然被人造谣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拎住玛希琳的后衣领，将人提溜到离教授远一些的地方再放下，而后者明显松了口气，立即后退一步，借助他的影子将自己遮住。
“我说了，我趁机寻找几位重要的议员商量了一下后续的计划。”教授颇为不满地严肃反驳道：“没有私奔，在做正事，是为了黎民党扩大势力范围。”
“报纸上说你死了。”红发姑娘吸了吸鼻子，悲伤地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死者照片都放出来了。”
当时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对自家好友秉持着绝对信任，外加奥雷在一旁信誓旦旦地承诺他们这些天绝对在和活人通讯，那一刻她已经有了亲自跑去王城、一拳砸在王后的鼻梁上问个明白的冲动。
“哦，这很正常。”诺瓦慢慢眨了眨眼睛：“接下来的日子里恐怕我会以各种死法出现在报纸上——不碍事，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报纸。”
玛希琳：“……”
这家伙都不会对此感到生气吗？！
红发姑娘叹了口气，忽然后退了一步，认真地冲人张开手臂，浅绿的眼睛明亮清澈，倒映着真挚的欢欣：“虽然忘了第一时间说，但是现在讲也不迟——教授，欢迎回家。”
诺瓦：“……”
他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纵容地看着他们胡闹、神情温柔的救世主。
“别，玛希琳，我们的陛下他害羞了。”奥雷在一旁凉嗖嗖的、带了一点看好戏的戏谑说道：“你别逼他了，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炸着毛转身就跑了。”
“……奥雷，”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最近没有人陪你打架，你是不是很手痒？”
“哈？”刺客头子嚣张地挑起眉头：“你小子好像很得意嘛，不过我能感觉到，突破成为圣者就在这几天了——来一场？”
“……我没有害羞，也不会转身就跑。”教授冷冷的声音自一旁冒了出来，他脱下手套，庄重地抓住玛希琳的一只手摇了一下，在人瞬间放大的笑容里又立即松开了。
“抱歉，我不太习惯和人拥抱，但是谢谢你的欢迎。”他面无表情地说，随后又看向表情莫名古怪扭曲起来的刺客，严厉地警告道：“奥雷，要打的话去远海上打，不许在莫里斯港动手，也不许在近海打架，以免影响过往航船。”
毕竟阿祖卡是有分寸的，另一人却可能没有——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城市，要是因为两位超级强者动手打架发生了毁坏，他发誓绝对会扒了刺客的皮。
“当然，先生。”阿祖卡不由低笑了一声：“我发誓，在您还没有觉察之前，一切都已结束了。”
突然反应过来好友似乎在暗戳戳嘲讽他的奥雷顿时瞪大了眼睛，奈何还没等他骂回去，教授阴测测的视线已经缓缓扫过刺客慢慢僵硬起来的脸。“如果是我给你安排的活计太少了，以至于精力无处发泄，请告诉我。”
“见鬼，你怎么不警告阿祖卡那小子？”奥雷立即狡诈地迅速转移了话题，异常不满地反问道：“这一次可是他先提起来的！”
教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当没听见。
……当然是因为如果询问救世主是不是精力没地方发泄，那人一定会温柔微笑着说些他并不期待听到的东西。
“奥雷，有时你是真的活该。”一旁快乐看戏的玛希琳忍不住啧啧感叹出声。
没半点眼力见。

第339章 明区
幽灵先生当然没有死。
尽管在最高潮时期，他的死讯几乎以平均每月两次的频率在帝国实控的报刊上出现，真真假假，光怪陆离，这边说抓到他时正在某处贵族府邸肆意享乐，那边又说他四处逃窜被逼得躲进了深山老林里——若是将那些报纸叠起来，其厚度的生长速度几乎比早春的麦苗还要快。
奈何在“明区”——也就是黎民党实控地区，所有人都能通过各种渠道轻松得到来自黎民党官方报社的通讯，尤其是那位先生依旧以一种惊人的精力与毅力坚持定期写作发稿，比如自1850年春天开始的巴塔利亚高地大革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方一边指导革命进程，同时还发布了一百多篇文章，平均三天一篇，简直令人怀疑此人究竟是不是人类——此次暴动彻底断送了巴塔利亚地区的帝国官员、高层教士、大贵族与大地主的生存空间，明区范围再度扩大，掌握了帝国最为重要的、真正意义上的工农业重地之一。除去被费尔洛斯控制的北境，已经占据了银鸢尾帝国余下的三分之一土地。
没有人再敢小瞧这支政党，1851年七月，全银鸢尾帝国范围内，所有反对王室、贵族、教士特权，希望建立以公民议会为国家政治核心的各方群体，在黎民党的号召与带领下，建立了以无产者为基石的广泛政治联盟。
在银鸢尾帝国广阔的西境，明区如同星星点点向着中枢地带狂热蔓延的火海，号召着每一个向往着“黎明所在之地”的人。
……
在距离最近的“明区”石溪村大概还有两天马车路程的鹰巢镇，当地军方显然吸纳了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惨痛教训，距离哨岗数里之外便开始层层设卡，粗糙的木制拒马和缠绕着生锈铁丝网的路障横亘在路上，仅仅留下了勉强足够一辆马车通过的空隙。
那些穿着褪色军服的士兵们充血的眼中，是无法遮掩的疲惫和神经质的警惕，他们粗鲁地挨个盘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鹰巢镇的人，人们的行囊被逐一翻得乱七八糟，任何印有文字的纸张，无论是账本、报纸、书籍甚至是孩童的识字卡片，都会被额外仔细地检查，生怕和“那边”有关，稍有可疑之处都会被格外粗暴地没收撕毁。
若是有人胆敢出声抗议，立即就会被搡到路边，被士兵用枪指着脑袋跪在地上，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审讯。尤其是那些衣衫褴褛的、看起来没有一点油水可捞的“穷鬼”，大反其道的成为了士兵们的重点搜查对象，生怕有人想通过鹰巢镇跑到“对面”去。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尽管已经入秋，行人的汗味，牲畜的臭味，烂泥地的腥味，依旧热腾腾地在令人窒息的镇口蒸腾着。
一辆悬挂着贵族家徽的马车静静停在进镇的队伍里，它的前后人群皆十足默契地和其拉开了些距离，这让它显得格外显眼。
车厢内，一名背着剑的高大武者正警惕地打量着车厢外来来往往的士兵，另一名娇小些的女性术士则坐在原地，低声吟唱些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睛，轻声同身旁的雇主嘱咐道：“卡莱顿小姐，附近鱼龙混杂，危险得很，一会儿进镇了您得听我们指挥。”
穿着一身黑裙的贵族少女微微点了点头，褐色的长卷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尖尖的、苍白的下巴。
很快士兵的搜查就轮到了他们，几名士兵围了上来，在瞧见马车上的贵族家徽时神情稍微缓和了些：“你们是什么人？来鹰巢镇做什么？”
武者伊森率先跳下了马车，瞧见他的高大身板，那些士兵顿时稍微后退了一步，显露出本能的紧张——然后由术士夏洛特扶着卡莱顿小姐踩在了地面上，后者优雅地稍稍提起了裙摆，以免沾上烂泥。
“诸位，日安。”卡莱顿小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是来自卡莱顿家族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准备穿过鹰巢镇，前往北侧的白藓坡视察家族草药生意。”
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遇见一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一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干咳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分外锐利的警惕与怀疑。
“这里可不是像您这样体面的年轻小姐该来的地方。”他夹杂了些许不耐，粗声粗气地说：“最近形势紧张，明区的匪徒随时可能扑过来咬上一口，您要是在鹰巢镇出了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还是请回吧。”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承接这份好意的意图，而是眉头微蹙，以一种略带不满的高傲口吻回应道：“请让你的上司来，告诉他，卡莱顿女伯爵要求与他对话。”
你不配与我对话，那张矜贵美丽的脸上分外写着这样一行字——有士兵不由偷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请来了自己的长官。这里可不是明区，他们得罪不起贵族，哪怕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还不识好歹的小娘们儿。
成功见到主事人后，艾米莉亚&#183;卡莱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她熟练地扮演着一位刚刚继承爵位不久、傲慢、天真而难缠的贵族少女，简直令当地的军方长官头疼不已。奈何卡莱顿家族近期在药剂行业大放异彩，更何况对方的家主还只是个幸运而愚蠢的年轻女人，为了吞掉这块肥肉，不少位高权重的贵族子弟正在“狂热”地追求这位带毒的美人儿，他们可招惹不起。
于是在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软磨硬泡，外加发誓只是在镇子里休整一天、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绝不会赖在这里给他们添麻烦的前提下，他们最终还是成功进入了鹰巢镇。
鹰巢镇本身更像一座巨大的军营，临时搭建的营房挤占了原本的集市空地，沙袋堆砌的掩体扼守着每一处街角，试图将来自明区那些如同“瘟疫”般无孔不入的浪潮阻隔在鹰巢镇之外。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只见告示板上张贴着无数张通缉令，其中顶端最为巨大的那一张绘制着她十分熟悉的脸，眼神冷淡锐利地注视着纸张之外，下方标注着分外惊人的巨额奖金。
“怎么了？”由于她的停顿，一旁的术士小姐愣了一下。她随着雇主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道：“啊，又是幽灵的通缉令。”
明明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炸药似的，顿时引得周围好几人立即警惕地向她看来。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闯祸了的夏洛特立即闭上了嘴，直到那些视线渐渐移开，她才有些心虚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而她沉默寡言的同伴则在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由于护送任务快要结束，以至于夏洛特有些得意忘形了，差点忘了这个单词，包括黎民党、公民议会、黎民报、莫里斯港甚至黎明等等，在明区附近都是绝对的禁词，任何试图打听和“那边”相关的陌生人，都极有可能引来不必要且非常危险的注意。
但是无论如何雇主都是第一位的，这是铃兰佣兵团的宗旨，更何况这位贵族小姐一路上并不难伺候，说话柔声细语，给钱也大方，这让夏洛特不由多问了几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声音压得低不可闻：“等等，您该不会有认识的人就在这上面吧？”
艾米莉亚&#183;卡莱顿：“……”
还真有，就是悬赏金最高的那一个，血缘关系上的表哥，甚至差点成为她的“未婚夫”。
见她不说话，夏洛特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神情不免变得微妙起来——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怎么会认识一群活跃在明区的、浑身血与泥的革命者？总不能是心上人吧？
……话说现在的贵族小姐择偶观都这么“野”吗？尽管她不得不承认啦，黎民党高层中有几人确实长得很好看，还有不少人会故意收藏画得好的通缉令，搞得市面上打发时间的浪漫爱情小说甚至都开始流行这种调调。
“抱歉，您别在意，”见雇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术士小姐连忙低声安抚她：“我对‘那些人’没有恶感的，只是您一个人跑来这里怕是会很危险……”
“走。”伊森面无表情地揪着总是话很多的同伴往前走，不动声色地警惕地看了卡莱顿一眼。夏洛特这丫头心肠不坏，只是管不住嘴巴，以至于很容易惹祸。
不过只要过了今晚，明天一大早将人送到白藓坡任务就结束了，拿到雇佣金的尾款他们两个就走人——他一点也不想参合贵族之间的阴谋与纷争，更何况是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罪。
哪怕有费尔洛斯在北境虎视眈眈，这两年来甚至又发动了几场不大不小的局部战争，吞并了更多的土地，但是显然帝国已经彻底将黎民党看做了值得令人重视、需要赶尽杀绝的敌人，在确保边境兵力的前提下，还艰难分出了一部分兵力用来围剿黎民军——尽管在那位幽灵先生和其旗下几位赫赫有名的将军的指挥下，帝国居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不得不节节退让。
这场严酷且漫长的冲突同样波及到了过日子的普通人。在帝国实控区域，又被称为“王区”的，任何胆敢公开声明支持黎民党的人，是可能直接被丢进大牢里、甚至上绞刑架的。
伊森和夏洛特实力很不错，在佣兵界小有名气，在哪个区域生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并不是那些一无所有、只能跑去明区求个生路的普通人。如果可以的话，伊森也不想来鹰巢镇这种敏感区域搅这趟浑水，奈何在卡莱顿小姐允诺支付的报酬中，有一种药剂令他十分在意。
——那是一种只有卡莱顿家族才能做出来的药剂，一种不需要依靠法术就能制作的药剂。

第340章 战火
旅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腐木头的霉味，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站在狭小的窗户旁，厚重的窗帘仅仅拉开了一小条缝隙。
贵族少女的目光穿过灰沉沉的玻璃，落在下方几乎没有灯火、气氛极度压抑的街道上，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呵斥声如同纠缠不休的猎犬，逼得家家户户窗门紧闭。
艾米莉亚不太确定那位先生会以何种方式与她接头，在短暂的通讯中也仅仅只是要求她前去白藓坡。而现在看来，这座位于前线的城镇显然已经被幽灵的影子吓破了胆。
为了一路上的人身安全，她高价雇佣的佣兵中的那位术士小姐正忙着四处布置警戒用的法术，武者先生则在门口抱胸而立，纹丝不动，似乎是在探听门扉外的动静。
“卡莱顿小姐，法术布置好了。”夏洛特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手：“希望今夜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
艾米莉亚回过神来，不复之前在士兵面前表现出来的骄纵傲慢，礼貌地柔声回应道：“辛苦了，夏洛特小姐，但愿今夜能如您所愿。”
“很难。”一旁的伊森却是突兀地开了口。
“很多人在盯着，”在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里，他言简意赅道：“这几天恐怕有事要发生。”
“哈？”夏洛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是‘那边’……”
“慎言。”同伴打断了她，冲她摇了摇头，眉宇间出现了深重的刻痕。夏洛特轻轻啊了一声，立即捂住了嘴巴。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良心不安地向艾米莉亚确认了一次：“明天您真的要让我们把您留在白藓坡吗？”
夏洛特有些脸红，她知道自己罗里吧嗦，但是不令人讨厌的贵族雇主着实难得，她不想让这样年轻的姑娘孤零零地死在荒郊野岭里：“我是说，那里很荒凉，附近又很乱，最近的城镇只有鹰巢镇，而您毕竟是个……”
普通人，还是个年轻女人。
“嗯，没关系，”艾米莉亚轻轻摇了摇头，她为这好意微微笑了起来：“会有人来接我的，是个很靠谱的人——请去休息吧，我们明早还要早起呢。”
但是今夜好梦的愿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冥冥之中，这一次轮到曾经的夜访者成为被打断好眠的倒霉鬼，若是教授在这里，也许他会开些很冷的玩笑——但是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态，她被一种沉闷的、仿佛连大地都要被撼动的动静惊醒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撕碎了鹰巢镇原本死寂的夜空。旅店老旧的木地板与木门一齐呻吟起来，玻璃也在嗡嗡颤抖，瞬间被橘红的火光照亮。尖锐的哨音、变调的嘶吼、枪口的轰鸣，直接在街道上沸腾着炸开了。
艾米莉亚猛地翻身而起，迅速从枕头下摸出短短的匕首，装着各色药剂的小布包早已随身紧贴在她的腰间——但在炮火造就的巨大威慑下，这些用来对付人类的精致玻璃瓶子着实是杯水车薪。
门几乎是被同时撞开，伊森高大的身形堵住了门口，面色沉冷如铁。夏洛特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抿着嘴唇。
“是黎民军。”武者已经拔出了剑，沉声道：“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摸了进来，东南方向的军械、粮草库似乎发生了爆炸，大概就是他们搞的鬼，为了声东击西。”
艾米莉亚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哪怕其中一方是诺瓦先生的军队，但是黎民军恐怕没有精力听她说话，更别提保护她的安全了。
仿佛为了印证伊森的话似的，更加密集的枪声与喊杀声自鹰巢镇西侧涌了过来。哪怕日防夜防，帝国的守军显然依旧被不曾设想到的大爆炸折腾得措手不及，一些满脸疲态的帝国士兵甚至连裤子都没穿好。
而成功潜伏进鹰巢镇的黎民军们却是娴熟地埋伏在街头巷尾进行偷袭，拖着帝国士兵不得不陷入了残酷的巷战。一时之间枪口的火光与法术的光亮在街道上四溅，照亮了彼此扭曲狰狞的脸，只是一方显得疲惫、惊恐且茫然，另一方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与决绝。
“拦住他们！”帝国军官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淹没在了混乱中：“增援！增援在哪里？！”
“为了公平！为了自由！为了黎明！”来自另一方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夹杂了本地口音，其中显然有不少当地人。
“卡莱顿小姐，快走！”夏洛特拽着艾米莉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焦急地说：“流弹随时可能打进来，这座旅馆离鹰巢镇的城墙很近，视野很好，很快黎民军和当地军队都会前来争夺控制权，我们得离开这里！”
走廊里浓烟滚滚，已经能闻到非常刺鼻的火药气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息。楼下传来旅店老板惊恐的哭喊声和东西翻倒砸在地上的声响，伊森忽然一把拽住了两人，侧身躲进了前往后门的狭窄通道——只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了门被踹开的巨响，随后是一声枪响，旅店老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三人躲在栏杆的缝隙处往下看，只见一名灰头土脸的、穿着帝国军装的军官枪口还在冒烟，然后一脚踢开了旅店老板的尸体。
“搜！这里肯定也混进来了黎民军！”他厉声呵道：“所有没穿军装的全杀了，给我上三楼天台施展法术，炸死下面那群狗娘养的贱种！”
“……这也太过分了！”夏洛特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但伊森没心情伸张正义，他死死拽着二人，迅速从提前侦查到的后门通道溜走，一路上机敏地躲开交战双方。而术士小姐则负责支起结界保障三人不被子弹和炮火击穿，居然还真硬生生被他们摸出了一条前往城外的通道。
“往白藓坡方向跑，”伊森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中途有一处废弃的哨所，那里地形复杂，不容易被发现——”
“明白。”夏洛特沉着地应声道，伴随着吟唱声，黯淡的半透明结界之上的符文再度明亮起来，勉强抵御着擦身而过的流弹和爆炸激起的碎石与热浪。术士小姐脸色十分苍白，显然维系了一路的结界令她消耗巨大。
“——低头！”
伊森忽然一手一个，将两个姑娘按在了地上。一道灼目的光球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又被陡然光芒大盛的结界弹了出去，直接砸在后方的民房上。石墙顿时轰隆隆地坍塌了大半，几名落单的帝国士兵立即从其后跑出，迅速寻找掩体开枪反击。
“该死的帝国走狗！”
一名平民打扮的术士冲艾米莉亚三人冲了过来，显然对方已经杀红了眼，将这鬼鬼祟祟的三人当成和身后的帝国士兵是一伙儿的——尤其其中还有一个贵族女人。
艾米莉亚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她抬起脑袋慌乱地解释道：“等、等等！我们不是——”
伊森却是眼神一厉，他没有废话，在对方第二个法术球成型前俯身冲了上去，剑光一闪便精准地划开了术士的喉咙，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大半张脸。随即武者的身形又如鬼魅般消失，很快那几名落单的帝国士兵也双眼大睁着停止了呼吸。
“走。”伊森甩了甩剑上的血，冲两个姑娘脸色阴沉地说。
……亏大了，万一他被发现杀了双方的人，不论哪一方都有可能引来报复，但是在此情形下，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动手。
此时三人已经基本离开了城墙，更远处是浓墨般的夜色，影影绰绰显露出荒野的轮廓。身后火光冲天的鹰巢镇已经彻底沦为了炼狱，喊杀声，爆炸声，子弹的呼啸声，仿佛要将整个小镇撕成碎片。
“和我来。”伊森低声道，他不再去看身后的火海，视线迅速扫过黑暗的荒野与星空，试图与白日的记忆一一对应，从而辨别出一条用来逃生的道路。而夏洛特死死抓着艾米莉亚的手，拖着她往前跑，额头全是冷汗，脸白得像纸。
起风了。
夜风吹拂着逃亡的三人被汗水浸过的额发，除了自鹰巢镇方向弥漫过来的战火气味，还有些许来自荒野的危险气息。
伊森的瞳孔忽然剧烈瑟缩了一下，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不动了。
一滴冷汗顺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下巴滑了下来。
夜空之上，云层浓重低垂，将月亮遮掩得看不分明。但是自那薄薄的、散发着苍白微光的间隙中，似是隐隐透出了什么——那是一道巨大的阴影，自云层之上一掠而过。
“伊森？”夏洛特警惕地看着他，同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天天绷着一张扑克脸，她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般表情，哪怕再危急的场合都没有。
……那好像是，恐惧？
但是很快两个姑娘便发现了令这位实力强悍、经验丰富的佣兵脸色惨白着僵在原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那道来自天空之上的巨大影子不是云层造就的阴影，也不是夜间的蝙蝠群或鸟群——而是一只巨龙，正从低矮的云层中向他们无声无息地探出头来。
更可怕的是，一个身影直接从巨龙的背上跳了下来。如此高远的距离，对方依旧轻得惊人，落在草地上时，身上垂至脚踝的靛蓝色斗篷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晃动。
鹰巢镇方向的厮杀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烟尘渐渐散去，月光穿透浑浊的空气，将来者照得分明。对方身形高挑修长，宽大的兜帽和衣领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唯有几缕垂落在衣领外的金发折射出柔和夺目的光。但伊森等人依旧被那莫名可怖的巨大压迫感钉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龙骑士。
安布罗斯大陆的龙骑士目前只有两位，其中一位是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但对方尚在北境，而且白噩梦是一只冰霜巨龙，据说比城墙还要高大。这只巨龙虽然也很大，但显然不够大。
另一位龙骑士则更加神秘，少有人见过对方的真容，只能偶尔瞧见自天空一闪而过的影子。甚至直至今日，那位龙骑士都不曾真正亲自下场参战，许多人猜测他同样是一位圣者，但是选择遵守了圣徒巴罗多的“不战协议”。
更要命的是，此人是黎民党的高层，幽灵的部下——而他们刚刚才杀了一名黎民军的士兵。
……死定了。
现在伊森的脑袋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

第341章 石溪
龙骑士终于动了。
对方似乎厌倦了这仅有一方惊成鹌鹑的无趣对峙，转而向他们走来。
夏洛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靴子踩断荒草的轻微咔嚓声竟令她剧烈哆嗦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掐紧了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手臂，而这似乎惊动了本来和佣兵们一同陷入僵直的惊惧状态的贵族小姐——她上前一步，越过了夏洛特，越过了伊森，站在了两位佣兵前方。
“您、您好，夜安。”她开了口，发着颤，但好歹在龙骑士带来的可怖压迫感下发出了声音。
她在做什么？！夏洛特不可置信地瞪着鼓足勇气和龙骑士搭讪的贵族少女，殊不知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心中也在打鼓。
她大概猜出了这位龙骑士究竟是谁，在以前有限的几次相处中，至少在诺瓦先生面前，对方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尽管艾米莉亚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位阁下曾对她造成的巨大惊吓。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艾米莉亚并不确定自己和诺瓦先生之间那点小小的交情，能否令这位阁下记起她的身份，从而对她宽容几分。
出乎意料的，在两名佣兵不可置信的瞪视下，龙骑士居然同样礼貌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甚至很年轻，温和、清朗而动听，带着莫名令人信赖心安的力量：“夜安，卡莱顿小姐。”
他甚至摘掉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在月光下灼灼生辉的脸庞。比起四年前，此时的金发青年已经全然褪去了残存的青涩，躯体彻底进入了全盛状态，这令他于恍惚间竟有种完美到脱离人类范畴的恐怖错觉。
夏洛特：“……”
术士小姐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呆愣状态中。雇主居然认识龙骑士的特大新闻已经不足以令她尖叫了，此刻她满心想着自己居然瞧见了一张足以令她瞬间发家致富的脸——暂且不论“幽灵龙骑士”的真容在黑市上究竟能拍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高价，哪怕单凭此人的脸本身，夏洛特发誓那些有钱又无聊的贵族们，不分男女，绝对愿意争先恐后疯狂挥舞着钱袋子，只为得到对方一张炭笔描绘的粗糙画像，还是下方写着“通缉令”的那种。
——诸神啊，黎民党为什么不让此人露出脸来拉人入伙？设身处地着想一下，在那双惊人的蓝眼睛面前，夏洛特觉得自己恐怕抵挡不过三秒。
但是很快，那些人类对于美丽的本能狂热与追求很快便如潮水般褪去了，余下的便是一地狰狞、尖锐而冰冷的巨大恐惧。
所有老练的佣兵都知道，不曾露脸的人突然主动令人瞧见真容，一般代表杀人灭口。而她身边的伊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武者浑身冷汗直冒，偏偏手指甚至都不敢探向剑柄，生怕引起那正和卡莱顿小姐交谈的男人的注意力。
“您竟然还记得我。”艾米莉亚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这意味着他们大概是安全了。
“也是先生的吩咐，”阿祖卡温和地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身后那两位紧张至极的佣兵，然后落在那张明显成熟镇定了不少的脸上：“最新战报显示鹰巢镇的行动恐怕要被迫提前了，依据时间推算他担心你可能会被困在战火中心，来不及前去白藓坡，而我恰巧在附近，就由我走一趟。”
……而且说实在的，救世主带着温和浅淡的笑意漠然地想，他想忘记这位“未婚妻”小姐都着实困难。
艾米莉亚却对此颇为感动，她上前一步，有些急切道：“那么关于我在信中和诺瓦先生提及的——”
“请待见到先生再详谈吧，”另一人却是礼貌地打断了她：“这里并不安全，我先带你们离开。”
艾米莉亚下意识点头，随后她愣了一下：“等等，我们？”
龙骑士的蓝眼睛平静扫过满脸如遭雷劈的佣兵们，后者二人看起来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他淡淡地说：“没错，还有这位先生与小姐。”
发现龙骑士似乎脾气不错的夏洛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慌乱地行了个礼，结结巴巴地请求道：“尊、尊敬的阁下，今夜发生的事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透露，如果您有顾忌的话，我们愿意立即签订灵魂契约……”
“他们和我素不相识，明天就会结束雇佣关系了，”艾米莉亚也小声求情道：“铃兰佣兵团在业内享有盛名，一向很有职业道德，不会乱说话的。”
龙骑士的斗篷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放松垂下的结实小臂，彰显出某种引而不发的可怖威慑来。
“我知道，”他优雅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动听：“而这也是源自我对你的尊重与信任，卡莱顿小姐，否则我本可以动手杀了他们，就在这位先生杀死我方士兵的时候。”
轻描淡写的，没有丝毫杀气，两名佣兵的脸色却是顿时煞白一片。尤其是伊森，他已经开始思考如果站出来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能否借此救下无辜的夏洛特了。
“我知道从你们的视角来看似乎不太讲理，毕竟是对方先动的手。”那双蓝眼睛淡漠地锁定了冷汗涔涔的佣兵：“可惜战场上是不讲道理也不讲道义的，袭击队友的就是敌人，你杀我我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就在二人被那可怖至极的威压吓得几欲瘫软时，龙骑士却是气势忽然一松，无奈地摊手叹气道：“不过我没有插手，似乎也没有资格以‘队友’的名义讨伐你们——抱歉，吓到你们了吗？”
伊森等人：“……”
——吓死了啊！没被当场吓尿都是职业素养足够强大啊！
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再试图抗争就是不识好歹了。夏洛特老老实实地和伊森缩在一旁，恨不得让自己当场隐形。
艾米莉亚则在佣兵们看勇士的眼神下再次和人搭话：“阁下，关于鹰巢镇那边……”
“不必担心，”阿祖卡微微闭目，听了一会儿风中的动静：“很快就会结束。”
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天空那可疑的阴影：“那……我们要骑龙离开吗？”
附近荒郊野岭的，连马车都没有，而这位阁下看起来也不像陪他们走夜路的人。
一旁偷听的夏洛特忍不住耳朵竖了起来，伊森的眼睛也微微发亮——哪怕心中有所怨怼，但那可是巨龙欸！
结果龙骑士看了他们一眼：“当然不。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巨龙是很高傲的，脾气也很坏，”他好脾气地解释道：“它不会允许陌生人类接近，更不会允许除了龙骑士之外的人呆在龙背上。”
——当然，他可以纯粹靠武力胁迫艾泽拉认怂，但是为什么要为了三个陌生人委屈自家尖叫鸡？
“我们还有其他方式赶路。”阿祖卡微笑着说。
……
夏洛特两眼呆滞。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大吐特吐，肚子里一派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肠胃都翻出来。一旁的伊森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体素质绝佳的武者此时正勉强扶着冰冷的石墙，冷汗一滴一滴地顺着额头往下滑——唯有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看起来好些，哪怕脸色苍白，但好歹还能勉强站稳。
龙骑士所谓的赶路方式是御风而行。
听起来很帅，执行起来简直要人命。作为普通人的卡莱顿小姐好歹被无形的气流固定了一下身体，以免在高速行进中被惯性甩断脖子。两名佣兵可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也不知是不是报复——总之他们享受了一把人肉凭空飞行的滋味，并且彻底断了骑龙的美好幻想。
龙骑士优雅地站在不远处，等待三人吐完，适应脚下坚实的地面。他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编在金发间的红珊瑚与绿松石于天边渐渐浮现的晨光里色彩越发浓郁，发尾垂着的青色宝石轻轻晃动着，于莹白的侧脸折射出微小的菱形光斑。
“这里是……”
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的艾米莉亚茫然抬起头来，打量着周围的景象：陌生的小镇，与鹰巢镇的压抑肃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破败却顽强的生活气息。
小镇依偎在一条浑浊湍急的溪流边，歪歪扭扭的石屋挤在一起，看起来饱经风霜，带着重新修补痕迹的墙壁泛着焦黑，大概是源自战火。
天色正蒙蒙亮，晨雾稀薄，低低缠绕在简陋的屋檐和稍远些光秃秃的树梢上。镇边的哨塔依旧有人值守，过往的士兵脚步匆匆，神情警惕，声音压得很低。
“石溪镇。”龙骑士简短地回答道。
自从来到这里，他似乎不再愿意废话，而是重新戴上了兜帽，就像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冲着已经可以勉强迈步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道：“卡莱顿小姐，请跟我来——还有你，伊森先生。”
伊森的瞳孔剧烈一缩，他很确定自己不曾告知龙骑士自己的姓名，赶路时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难道是在鹰巢镇里那家伙飞在天上听见的吗？
但是对方的下一句话彻底撕碎了他的侥幸：“幽灵先生也要见你。”
那双蓝眼睛清晰倒映着他越发难看的表情：“你可以自行考虑要不要带上夏洛特小姐。”
“伊森？”夏洛特茫然地看了看龙骑士，又看了看有些奇怪的同伴：“这是什么意思？”
伊森没理她，而是咬牙发问道：“如果我不带上她，她会不会当场被认为没有价值，然后……”
“当然不会，我很讲道理，先生也很讲道理，黎民党不会为难无辜之人。”龙骑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准备将她搅进去的话，大概确认没有威胁后，就能放夏洛特小姐自行离开了。”
“让我去，”没等伊森说话，夏洛特已经皱着眉头抢先道：“咱俩已经搭伙十来年了，从来没有一个人离开的道理。”
“那就和我来。”龙骑士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留给他们纠结和争吵的时间，转而朝着巷尾走去。在混淆法术的作用下，路上的人和没看见他似的。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并不显眼的石屋前，但是很快有几个黑影冒了出来，待阿祖卡解除了混淆法术，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才悄然消失。伊森浑身紧绷，以他的实力居然一点都不曾觉察到这几人的存在。
伴随着木门的吱呀声，然后三人听见那位龙骑士忽然开口道：“诸位请先在这里等一下。”
还没等三人表态，那人已经身形一晃，将他们丢在门外，带着一种莫名的迫不及待感，消失在门后了。

第342章 深绿
艾米莉亚等人倒是没有在门外等候太久，很快木门便又被打开了。被斗篷遮掩身形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三位，请进吧。”龙骑士平静地说，但是艾米莉亚莫名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不满，而且是针对他们三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夏洛特忍不住抓住了身旁伊森的手腕，她能觉察到同伴的心跳急促如同擂鼓，而她自己也是如此，甚至紧张得有点想吐——那可是幽灵！黎民党的首席，掌控着帝国的西境，一举一动都会令全帝国屏息以待的传奇革命领袖，对方甚至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做到了这一点——
艾米莉亚则深吸了口气，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时隔四年之后，她在破败小镇的一间简陋石屋里，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苍白如鬼魂般的黑发青年。
……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桌边的煤油灯已经烧得几近见底，油展里仅剩一点浑浊粘稠的底子。苟延残息的火苗舔舐着短得可怜的灯芯，看起来似是烧了整夜，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照亮了黑发青年略显疲态的苍白面容。
时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依旧是清瘦的，桌上的文件几乎要将他淹没，眼下的浅浅青黑昭示着长时间的殚精竭虑。但是那双抬起来看向来者的烟灰色眼瞳一如既往明亮锋锐得惊人，如同沸腾的铁水，或者淬火的刀刃，像是要将人的灵魂硬生生剖开来审视一遭似的。
他看起来……好累，似乎熬了一整夜，艾米莉亚的心中不由泛起些微的酸楚和担忧。
“诺瓦先生，日安。”她主动上前，提起裙摆行他屈膝礼，真心实意地叹息道：“许久不见，希望您一切安好。”
“日安，卡莱顿小姐。”黑发青年则是放下钢笔，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向她伸出手来：“看来这一路还算顺利？”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几近本能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下意识含糊应道：“是的，阿祖卡阁下来得很及时，一路上也很照顾我们。”
——好歹没死。
教授微微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算是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然后他才发现这简陋的临时落脚点里除了自己那把算是四肢健全的木椅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令客人歇息的地方。
于是他干脆先是将自己的椅子从桌后拖了出来，又准备从角落里拽出来两个倒扣的大木箱。木箱似乎有点重，黑发青年抓住其中一个的边缘用力拽了一下，只拖拽了很短的距离，底部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旁的龙骑士无奈地打了个响指，两个木箱顿时悬浮起来，老老实实地落在了木椅旁。
“多谢。”众目睽睽之下，幽灵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先是和下属道谢，转而选了个木箱坐下，并将唯一的椅子让给了穿着长裙的艾米莉亚。“诸位，请坐吧。”
夏洛特和伊森：“……”
这人和他们想象中……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夏洛特很想说自己站着就好，但是她不敢，只得下意识听从了幽灵的指令，和伊森战战兢兢地坐在另一个木箱子上。
“卡莱顿小姐——也许我该叫您卡莱顿女伯爵，‘深绿药剂’的发明者。”教授平静的眼神缓缓滑过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面容。她已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深夜来访、惊慌失措掉着眼泪的小女孩了，彻底长开的五官令她拥有了上流贵族们所推崇的、苍白娇弱的美貌。
但若抛开流言与轻视，便能发现卡莱顿女伯爵的过往可绝不“娇弱”。本来家族爵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一个女人头上，奈何不久前，就在卡莱顿小姐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她发明了“深绿药剂”同年，卡莱顿家族拥有继承资质的男性竟然在一夜之间死光了。
这桩离奇的惨案直接惊动了王庭议会，据治疗师调查后，宣称是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缺陷，传男不传女。而在一场为了替艾米莉亚&#183;卡莱顿订婚的家族晚宴上，餐桌上的某种食材恰巧促发了急性过敏，家族的女儿则全部逃过一劫——于是最终伯爵爵位和家族产业落在了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父兄、唯一尚未出嫁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头上。
很可疑也很勉强的调查结果，但是贪婪的贵族们可不管太多。家中没有男人、坐拥大量财富的女伯爵无疑是可口的香饽饽，毕竟只要结婚，卡莱顿家族的全部产业立即就能被收入囊中，更何况还有潜力可期的“深绿药剂”的制作方式——一种无需术士参与、普通人就能制作的药剂，对于抗脓愈疮拥有奇迹般的可怕药效，短短半天就能令高烧昏迷不醒的伤者退热，明眼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尤其是在战争爆发的情况下。
更何况艾米莉亚&#183;卡莱顿还拥有年轻和美貌。
于是狂蜂浪蝶继踵而至，一时之间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大名响彻了贵族的交际圈，成为了青年才俊们最想迎娶的贵族小姐，她的美丽与傲慢同样声名远扬。
而这也令躲在长青树学院里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深陷远比流言蜚语更加危险的境地中。她差点被一名“追求者”绑架强奸，还好被师长同学所救，而那男人只是红着眼大喊大叫自己只是太爱她了。
与此同时，卡莱顿家族的药剂生意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传统药剂企业联合起来，毫无保留地狠辣打压“深绿药剂”这一异类。根深蒂固、盘综错杂的药剂行会和背后支持者们绝对无法容忍一种无需术士参与、普通人稍加培训就有可能大规模生产的药剂，冲击早已被垄断的药剂市场，这会令原本高昂的药剂价格彻底雪崩，无数人将因此破产。
于是各色流言四处蔓延，好不容易谈好的原材料供应商被威胁恐吓，尚未开始合作便拒绝再向卡莱顿家族的工坊供货。工坊甚至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暴徒打砸，工人也遭到了死亡威胁，还没来得及将“深绿药剂”的名号发扬壮大，家族产业便已摇摇欲坠，资金链濒临断裂。
就在艾米莉亚焦头烂额之际，一封封看似措辞优雅、情真意切，实则隐含威胁与杀意的“求爱信”被送到了她的桌前。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艾米莉亚，现在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唯一方式，就是立即从追求者中选择一位稍微可靠些的丈夫，最好是来自传统药剂行业的大贵族。
但是艾米莉亚&#183;卡莱顿不愿意。
暂且不论“婚后”她还能活多久，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嫁人”，将彻底抹杀她的名誉与野心，那么艾米莉亚这一路上的挣扎与反抗，艾米莉亚不惜弑亲背负的血债，艾米莉亚所疯狂热爱着的、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梦想——又算什么？
于是艾米莉亚决定再次联系了那个曾经将她从家族的泥沼中拉出的人。她知道这很疯狂，几乎是孤掷一注的豪赌，将自己的未来和家族的命运全部压在一个被帝国通缉的叛党领袖身上。
但她不是为了寻求庇佑而来，她是来谈判的。卡莱顿女伯爵带着筹码，足以令任何势力心动的筹码——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可以彻底无视贵族与巨商的规则，并将坚定对抗那些庞然大物的人，从而为自己和深绿药剂创造一个可以活下来并且发展壮大的喘息空间。
“没错，是我。”卡莱顿女伯爵镇定地说，并且从贴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玻璃小瓶。
伊森的视线紧紧黏在那小巧剔透的玻璃瓶上——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深绿色的清澈药剂，荡漾着神秘的波光。
没有高档治愈药剂或治疗师那般几近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它更便宜，更容易获取，而且不需要术士参与。
教授接过那小巧的玻璃瓶，对准了窗外的天光仔细观察。在地球它有一个十分相似的血缘同胞——盘尼西林，又称青霉素，堪称医学史上的里程碑，救了无数二战士兵的性命。
但是在异世界，也许是生长环境不同和魔法存在的缘故，这令它的诞生方式出现了更多不可知的变动。身为一名穿越者，教授自然也曾试过自己动手通过土法制作经典的青霉素，四处收集发霉的水果堆放在实验室里，同事和学生差点以为他疯了——奈何失败了，就像被弗莱明爵士诅咒了似的，无论如何调整培养条件，关键霉菌的孢子活性总是低得可怜。
后来他又忙得要命，到处奔波，青霉素大计只得被暂时搁置，只是和长青树学院几位谈得来的治疗师稍微提了一嘴——直到现在又见到了盘尼西林异世界版本，还有它注定史上留名的发明者。
教授将那小小一瓶深绿色药剂放在粗糙的木箱表面，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卡莱顿小姐，我得说这是一份大礼。”他慢慢地说，却令艾米莉亚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您千里迢迢亲自前来见我的信赖与诚意，我得再次和您确认一下。”
“您该知道，深绿药剂不仅仅代表着巨大的名誉和巨额的财富，而且无论是哪方势力得到了深绿药剂的制作方式，其实便意味着究竟是谁掌握了胜利。”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艾米莉亚紧绷的脸：“王室暂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但是等当权者发现这一点时，您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庞大机遇。”
一旁的夏洛特和伊森恨不得当场消失——这是他们能听见的内容吗？该不会等会儿就被杀人灭口吧？！
“我知道。”艾米莉亚微微抿紧嘴唇，她看起来理智极了：“但是如果我将深绿药剂交给那些人，名誉与财富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会让一个女人掌控如此至关重要的东西，等待我的恐怕只有被迫交出制药方式然后死亡。”
“但是我还不想死，”她苦笑道：“我还想继续我的研究——可我现在甚至连长青树学院的老师都不敢信任了。”

第343章 倒霉
幽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稍晚些我会和您进行详谈。”
说罢，他便不再看情绪明显放松下来的艾米莉亚，转而望向了伊森。
“伊森先生，”那双灰眼睛清晰倒映着佣兵立即紧绷起来的面容：“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为，伊森&#183;莫尼？”
伊森的瞳孔剧烈一缩，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抿紧嘴唇，一路上的猜忌与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沫。
夏洛特茫然地看着同伴，十来年前认识同伴时，这家伙自称是孤儿出身，街头流浪长大，她可不知道对方有姓……而且似乎还有些耳熟。
艾米莉亚的眉头却是微微蹙了起来：“‘庇护者’公司？”
曾经靠着煤精起家的“庇护者”公司，近年来搭上了王室的便风车，靠抛售债券俨然已经发展成了一只涉及能源、科技、军工、股票等诸多领域的庞然大物，公司的总监督莱昂内尔&#183;莫尼，曾一度被评选为除了国王之外全帝国最富有的人。
这是巧合？不，否则幽灵先生不会特意将这并不起眼的佣兵半挟持着“请”来面谈。艾米莉亚&#183;卡莱顿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往黑发青年的方向移动了几步——要知道曾向卡莱顿家族抛出“橄榄枝”的人里，也有“庇护者”公司。
“……是。”佣兵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我确实和那位莱昂内尔&#183;莫尼有血缘关系，三个月前才知道的。”
夏洛特：“……”
夏洛特：“意思是说，哥们儿你要发财了？！”
术士小姐不由露出了震惊中夹杂着狂喜，狂喜中透露着纠结，纠结中又显现出恍惚的奇怪表情。
“有什么好发财的，”伊森冷笑道：“我的那位‘父亲’恐怕有几十上百位私生子女，我只是被不小心遗漏的其中之一罢了。”
接下来他们一起听了一出狗血大戏。
四处游荡讨要生活的佣兵在某次任务中被神秘人发现眼熟的五官特征后取走了血液，通过血缘法术鉴定后，他才陡然得知他和那位富可敌国的大富商居然是父子关系。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大富豪莱昂内尔&#183;莫尼患了怪病，无论什么治愈法术都治不好他。”伊森冷着脸，毫不犹豫地在人面前将那突然跳出来的便宜老爹给卖了：“他的治疗师建议他将畸形病灶通过法术转移到旁人身上来争取治疗时间，而血缘相通的亲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夏洛特愣了一下，下一秒直接跳了起来：“等等！我说你之前怎么突然失踪了几天！那他们找你是为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佣兵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将那些无比险恶的僵持与谈判一掠而过：“最终我以身为佣兵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以四处寻找厉害的治疗师为理由，勉强向他们换取了一年的自由时间。”
一年后他倒是可以独自一人跑掉，永远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但是无辜的同伴以及同伴的家人可跑不掉。
“抱歉，卡莱顿小姐。”佣兵向着神情复杂的艾米莉亚干脆利落地道歉道：“我听说了深绿药剂的神奇之处，而您愿意以此作为佣金，所以我才故意接近您，接下了您的委托。”
——但是如果药剂真得有效的话，这位娇弱的贵族小姐恐怕会被“庇佑者”公司不择手段地“请”去了。
……怪病。教授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木箱。
艾米莉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等等，难道您已经猜到些什么了吗？”
伊森：“……？”
话说被他视为疑似救命稻草的卡莱顿小姐，这是将这位幽灵先生当神来看待了吗？
“……只是推测。”黑发青年瞥了她一眼，略显矜持地点了点头。但是他并没有细说自己想到了什么，反倒开始同伊森详细询问了那位大富商的具体病症。
“现在您有两种选择，伊森先生。”幽灵平静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带着夏洛特小姐离开，会有人将你们安全送至鹰巢镇附近，条件是你们需要签订灵魂契约，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可以继续自由地去做刀口舔血的佣兵——前提是，你们可以躲开与黎民党敌对势力的追查，或者在所谓的‘一年之期’内解决莱昂内尔&#183;莫尼的怪病。”
伊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幽灵先生居然真的“很讲道理”——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前提”中的两个选项，无论哪个对他们来说都是要命的麻烦事。
见佣兵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黑发青年慢吞吞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留下来，为黎民党工作，你们的身手和经验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作为报酬，黎民党会尽可能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无论是从任何势力的威胁下。”
“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见两人面面相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是继续协作，还是分道扬镳，都务必想清楚利弊后再做决定，不要头脑发热。”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稍微眯起来了一些，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声音也很平静，却令两位佣兵忽然后背一阵毛骨悚然：“——否则你们不会想知道，黎民党究竟是怎样对待叛徒的。”
远道而来的三人终于离开了，教授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又揉了揉因熬夜一阵阵抽痛的额角，决定再去泡一杯咖啡提神。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过度僵硬的脊背肌肉，刚想从硌得屁股生疼的木箱上跳下去，结果刚一转眼，便毫无防备地瞧见身后的阴影里居然站着个人影，离他近得出奇，蓝眼睛居高临下地耷拉着盯着他，却连一丝一毫声响都不曾发出。
教授的瞳孔顿时剧烈瑟缩了一下。
“小心些。”阿祖卡无奈伸手捉住黑发青年的后颈，帮人稳住了身形。
“您这是忘了我的存在吗？”他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
对方十分可疑又可气地停顿了一下：“……没有。”
“我还以为您已经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了。”救世主淡淡地说，不轻不重拢在宿敌后颈上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松开的征兆：“毕竟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足足一周时间……”
“六天十四个小时。”教授面无表情地纠正他：“不足一周。”
“……嗯，不足一周。”
阿祖卡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手指却是一点点上滑，用小指轻轻勾住黑发青年苍白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拇指则缓慢而轻柔地碾磨着恋人眼下皮肤的明显青黑，简直令人一阵阵汗毛倒竖。
“昨晚您睡了几个小时？”他毫无征兆地温柔问道。
诺瓦沉默了一下，权衡片刻后发现如果撒谎可能会将人惹得更加生气，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睡。”
“前天呢？”
“……四个小时。”
见救世主明显深吸了口气，嘴角都绷起来了，预感这次绝对会挨教训——甚至可能比屁股受罪更糟糕，比如说被长期没收咖啡——教授立即开口打断了他：“最近战况很紧张，只有亲力亲为盯着我才能放心。”
“而且没有你我总是睡不好，”他盯着那双有些愣怔的蓝眼睛，看起来十分严肃认真，就像只是在讲述某种既定真理：“醒来老是头疼，所以我不想睡。”
闻言阿祖卡的眉头顿时微微蹙起，他一言不发地迅速为人施展了几个探查法术，确定对方身体没有出大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您这是吃准了该如何对付我是吗？”金发青年无奈道，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那样莫名吓人了。
……简直让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不知道拿人怎么办才好，恨不得含在嘴里舔化了再吞入腹中。
他转到教授面前，双手一左一右扣在黑发青年身体两侧的木箱上，将人牢牢控制在自己的双臂间，然后微微俯身，用那双蓝眼睛紧紧盯着恋人疲惫的脸庞，隐隐的压迫感顿时一丝一缕地漫了上来：“从今天开始，到点就老老实实睡觉，至少保持一周——可以做到吗？”
教授下意识皱眉反驳：“那要看是否有突发情况……”
“黎民党也不会因为您少熬一夜就分崩离析，”阿祖卡温和地打断了他：“反之所有人都更需要您保持健康的身体和清晰的头脑。”
“……更何况有我在，先生。”他用手温柔拂过散落的额发，在恋人苍白的额头上亲了亲——忍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眼睛，脸颊，鼻尖，嘴唇……
“……唔。”诺瓦盯着那些微微发颤的浅金色睫毛发愣了片刻，忽然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一周辛苦了。”他说，然后伸手推开了那家伙的脸，打断了那个蠢蠢欲动试图深入、绝对会令他浑身发软着气喘吁吁的深吻。但是还没等某人面露不满与委屈，黑发青年又主动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肩膀，完成了这个尚未成型的拥抱。
阿祖卡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将人搂紧了些。日思夜想的人再次重新完满嵌合在怀中的巨大满足感令他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不由低头吻了吻那柔软微卷的发丝，手指也探了进去，爱怜地轻轻摩挲着。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某人开始贪婪而不动声色地想要得到更多。
“有想。”
怀中人乖得要命，简直令人心里一阵阵发软发胀。
“我也想您。”他不由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仔细嗅闻着恋人身上的好闻气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每时每刻都在想，我的先生。”
“你做不到每时每刻，”被人抱在怀里吸的教授眨了眨眼睛，严肃地指出其中错漏：“至少在睡眠过程中，尤其是深度睡眠状态，你的大脑将无法维系‘思念’这一需要高级认知参与的有意识心理活动。”
阿祖卡：“……”
“您说得很有道理。”他笑眯眯地反问道：“那么您能推测出我在梦里都对您做了些什么吗？我的教授？”

第344章 不妙
“我能。”他的宿敌顿了顿，继续面无表情推他的脸，闻言立即给了他一个“不要小瞧我”的傲慢眼神。
“当然，先生，我相信您的头脑。”
阿祖卡笑眯眯地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用虎口别有意味地缓缓碾磨了一圈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其实这几年下来，那些因焦虑导致的啃咬和抓挠已经几近消失了，但是带手套已经成了习惯。再加上这家伙一个没看住，就会试图去摸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人或动物的尸体，昆虫，奇怪的植物与石头……
所以还是带上比较好。
“那么可否请您告诉我，我在梦中都对您做了些什么？”他故意靠近了些，浅金色的眼睫放松地垂下，显得温柔而无辜，那双蓝眼珠子却是一眨不眨地锁定了面前的人。
教授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一些说出来会让你产生生理反应的东西。”
我才不傻，那张脸上分明写着这几个单词。
阿祖卡：“……”
诺瓦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一边握着他的手腕，一边低低笑了起来。
……笑点奇怪的家伙。
但是他依旧不由将额头抵在救世主的肩窝里，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龙骑士的斗篷是靛蓝色的，纳塔林人的植物染剂赋予了它一种深邃却明亮的色彩，摸起来则是一种奇妙的、略显粗粝但又被岁月洗涤得很柔软的质感，令人联想起荒原，海洋，森林与雪山……一只龙所能到达的任何地方。而拥抱就很直接，也很纯粹了——爱，为了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同如星云般永恒消亡又诞生着的爱，他被全然温柔浸泡着。
他不由有些昏昏欲睡了，哪怕坐在不太舒服的木箱子上，只得于陷入昏睡的最后一刻，强忍着睡意勉强推了对方一下，示意恋人放手。
“想睡就睡吧。”阿祖卡当然没有松手，他低声说，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黑发青年的头皮，声音轻柔而爱怜，就像在哄一个一头扎进他怀里、困倦疲乏的孩子：“好可怜，累坏了吧，一周没睡好觉了……”
“……不行。”暴君的意识还在负隅顽抗。
蛊惑的声音还在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没关系，我在呢，有什么要紧事我帮您处理……”
“可是这样生物钟会乱。”教授将脑袋往人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每天半夜也爬起来工作的话……”
还有一定概率大半夜两眼放光神采奕奕地将人拍醒探讨后续计划。
阿祖卡：“……”
“看看您干的好事。”他叹了口气，略带责备的口吻。但最终只得捉着后颈将人从怀里拽出来些，往手帕上沾了些凉水，帮人擦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诺瓦猛地哆嗦了一下，被强行从粘稠睡意中拉扯出来的感受并不好受，他本能皱眉想要躲开，却被人不容置疑地掐住了脸颊，不轻不重，以至于脸颊单薄的软肉都在指间鼓了起来。
“我清醒了，放手，”他不满地挣扎了一下，带了点用完就丢的颐气指使：“别像只八爪鱼似的。”
“别动。”阿祖卡平静地说，仔细打量着恋人可爱又可恨的脸。
“……你看什么。”诺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总感觉莫名浑身一阵阵发毛。
“为了记住您现在这幅可恶的模样。”救世主收回手指，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慢悠悠地回答：“等您抽抽噎噎着撒娇求饶时再回味一番，以免总是对您轻易心软。”
诺瓦：“……”
越来越放肆的可恶混蛋，有时候甚至“凶”得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
“够了，说正事。”教授面无表情地一巴掌盖在那家伙脸上，开始熟练地转移话题：“博莱克郡传来消息，煤矿工人怀疑有人向工人们施加集体诅咒。”
阿祖卡无奈地将那只爪子拽了下来，捏在手心里，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又是……‘诅咒’？”
敏锐听出其中语气变化的教授瞥了他一眼：“看来你已经确定了不是诅咒。”
“诅咒”的表现形式并不同于煤炭工人常见的腰椎劳损或矽肺病等职业病。毕竟在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的威逼与运作下，基本的防护、药物、饮食保障与合理的工作时长已经令这几年来的工人伤病与死亡概率大幅度降低。
但是从三年前开始，博莱克郡发现开始逐渐有工人生“怪病”，皮肤发红溃烂，视力下降甚至失明，甚至出现骨骼畸形，局部组织坏死等现象。
起初没有人当回事，这年头生活条件差，各种莫名其妙的怪病多了去了，人不明不白就死了，旁人只会感叹一句“没有得到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眷顾”。
但是直到去年年末，一批新生儿的出现彻底引起了轩然大波。
畸形儿。
头大如斗的畸形儿，只有一只眼睛却生着四只胳膊的畸形儿，胸口有个大洞裸露着尚在蠕动的器官的畸形儿——有些刚生下来就断了气，有些则勉强活了几天，然后被惊惧万分拒绝抚养的父母活生生饿死，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三个五个，而是百分之三十五的新生儿，都是这种可悲又骇人的小怪物。
在当地居民看来，也许只有诅咒才能解释这无比可怖的一幕。
趁着人心惶惶，并不甘心将资源无比丰富的矿区丢给一群泥腿子管理的当权者们立即宣称这就是投靠魔鬼的代价——他们指的是博莱克郡煤炭工会是幽灵板上钉钉的同谋者，当地基本可以算作明区，只是那些工人并不拒绝与大公司、比如“庇护者”公司合作罢了。
而这种荒诞的说辞居然还真煽动了一大批人，开始有工人拒绝使用工行提供的防护用具，甚至在别有用心者的煽动下，开始有人带头闹事，将一切不顺心都归结到自己身处“明区”。
黎民党需要将这可能造成大面积失控的恐慌与倒退的浪潮迅速压下去。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会觉得这很像诅咒。”阿祖卡叹了口气：“但是按照您的吩咐，我在这周内视察的各大矿区中，不论是我们的地盘，还是未被攻占的地区，没有发现丝毫‘诅咒’的踪迹，反倒有一些现象与数据，我个人认为确实很值得注意。”
教授接过他递来的资料，大致且快速看了一遍。阿祖卡则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眉头越皱越紧，似是想到了一些格外不好的猜测。
“您对莱昂内尔&#183;莫尼的‘怪病’有些想法。”救世主轻声问道。
“……如果我猜对了，那可真是糟糕透顶。”黑发青年难得深吸了口气，捏着眉心喃喃道。
——那可是连现代医学都无法做到完全治愈的可怕存在。
“综合所有的情报与数据，我合理怀疑煤精原矿伴生有某种放射性物质。”他言简意赅地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更糟，所有煤精制品都有可能潜藏着要人命的辐射。”
见人面露疑惑，教授继续简单地解释道，语速竭力降低了些：“你可以粗暴理解为，它会持续释放出一种无形的能量，在短时间内大量接触，人体细胞会被直接杀伤，进而导致感染、出血甚至迅速死亡。”
“而长时间低剂量接触的危害则更加隐蔽且深远，很有可能诱发多种无法治愈的绝症。”教授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可能造成遗传物质损伤，显著提高后代出现先天性畸形的风险。”
阿祖卡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而严肃起来，部分名词不太理解，但是依旧足够他明白这被安布罗斯大陆居民视作“神赐珍宝”的强大能源，究竟可能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所以出事最多的是在帝国最大煤精矿坑银花矿场工作，并且长期接触煤精的博莱克郡一线工人。”教授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疲惫：“莱昂内尔&#183;莫尼靠煤精起家，在并未进行防护的前提下，他和他旗下的研究人员们也是高危人群，接下来才是用得起煤精产品的王室、教士与贵族。”
“但是随着煤精制品的日常化，相当于所有人都将置身于巨大的风险中。”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身为曾经的脑瘤患者，越教授曾有过一段疯狂寻找病因的可悲历程，自然也曾特意了解过辐射的相关研究，明白其中的可怕之处：“更要命的是，长期接触微量放射性物质的代价很有可能在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才会显现出来，这绝不足以令人类放弃如此暴利的生意和如此便捷的生活手段。”
而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正常走向大概率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死大量的人，死上几十上百年，就像曾经的镭元素一样，近半个世纪后才终于被吸取教训的人类限制性使用。
第二，开启辐射末日副本，完。
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教授从越发极端的坏情绪中拽了出来。那双蓝眼睛温柔而包容地望着他，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教授。”抗争与变革之神温和地提醒道：“您是不是忘了，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

第345章 听命
1851年，初秋，银鸢尾帝国，奥西里斯城。
古老的灰色城墙在深沉的暮色里，膨胀成如同怪物似的灰暗朦胧，沉默俯视着城宇之外被战火蹂躏过的焦黑泥土。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来自死人，火器，炸药与污泥。这里是深入帝国腹地、进入王城阿玛卡蒂奥的必经之路，帝国不得不派遣重兵把守，以免被西境那些如同群狼般贪婪又如蝗虫般无孔不入的奴隶军队直插心脏——而他们已经尝试过了几番，奈何并未成功。
城内，统帅府邸的书房温暖如春，空气洁净，弥漫着淡淡的雅致清香，播放着由魔具录制的交响乐，冯斯特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爱德华&#183;拉威尔侯爵背对着巨大的橡木书桌，还有其上摊开的地图。他看向窗外，黄铜窗沿镶嵌着繁复的花纹，又被他用指甲滑过，伴随着管风琴的节奏发出搁楞搁楞的异响。
窗外奥西里斯城的主路之上，只见一支由魔光炮炮兵、术士方阵、步兵、以及身披闪耀盔甲、就连马匹都被铁甲蒙住双眼和周身的重骑兵组成的庞大军团，正源源不断地碾过石板，进入城门。哪怕隔了这么远，那沉重的脚步声依旧隐约可闻，仿佛连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书房的大门被无声推开，拉威尔侯爵的副官卢卡少校，一个下颌线条紧绷如同标枪似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靴跟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爵阁下，”若是细听，便能听见他的声音同样是紧绷着的：“最新战报，哨岗急讯，鹰巢镇……失守。”
“……”
于管风琴的高响中，拉威尔侯爵缓缓转过身来。他从副官手中接过战报，展开纸张，其上是鹰巢镇哨所指挥官潦草而惊恐的字迹：“……诸神啊！他们简直就像幽灵一样，不知怎得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恳请阁下速速派遣增援，迟则生变，恐危及王城……！”
“已经晚了，鹰巢镇的布雷顿指挥官阁下不过一夜就被那群奴隶军找见了，”卢卡少校绷着脸，“奴隶军”是帝国对黎民军的蔑称：“他们聚集起来，当众‘审判’了他后，然后砍掉了他的脑袋。”
拉威尔侯爵的目光却集聚在“幽灵”一词上，手指敲打着纸页。
“卢卡，”他的声音低沉生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说，人怎么可能和幽灵一样呢？”
“属下愚钝。”卢卡少校迟疑道：“您是说，此次作战敌方有高阶层术士插手？但是据情报，奥雷&#183;阿萨奇出现在血河渡口附近……”
——还是说……帝国军队中有叛徒？
但是这话他不敢提，只能让上级亲口道出。
果不其然，拉威尔侯爵摇了摇头，冷笑道：“那群泥腿子也就那么几个高阶层术士，依据探子的消息，奥西里斯城久攻不下，现在又被巴索那老东西的兵力分散牵制，不得不退兵回援，大概一天后深入雾凇谷走廊。而‘幽灵’本人又被博莱克郡那群闹事的工人搞得焦头烂额，怎么可能还分派得出人手攻打鹰巢镇？”
自两年前的绽放会议结束后，于王后的震怒之下，前任最高军务大臣汉德森&#183;伯劳及其家族被查了个底朝天，后续的具体处理结果没人知道，只是那家伙的手脚一定不干净，因为汉德森&#183;伯劳本人“急症去世”，伯劳家族从此彻底销声匿迹，旗下的军队都被分散打乱重组，连带着卡穆公爵阁下都得了王室警告。
爱德华&#183;拉威尔等一派军中新秀就是借此时机上位的。不同于以卡穆公爵为首的传统贵族，这些靠着军功起家的新贵族的立场更倾向于王室，而王后陛下本人向来不听借口，只看结果。
“查。”拉威尔侯爵阴沉着脸说：“鹰巢镇沦陷前后几日的周边城镇动向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所有可疑人员无论军衔高低，不论身份尊卑，一律拘押待审，有通敌嫌疑的人，通通给我就地正法！”
“是！”卢卡少校立即肃穆而立。
拉威尔侯爵踱到桌前，对着桌上的地图沉吟片刻，又冷声嘱咐道：“命令驻守雾凇谷走廊入口的第三、第五军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封锁通道，没有特批的通行证，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过雾凇谷走廊，违令者军法处置！我们要将那群奴隶活生生扼死在两山之间！”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最新的布防方案和清剿计划！”
……
距离奥西里斯城西南方向近四百里的雾凇谷附近，初秋的寒意已经早早降临。
这里并非帝国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名为“雾凇谷走廊”的险峻军事要道，而是走廊东南侧、更加远离帝国腹地的一片隐秘山谷，奥西里斯城外的硝烟都仿佛被崇山峻岭和层层叠叠的高大黑松树隔绝，只余下团团簇簇的松针、湍急冰冷的溪流和湿冷光滑的岩石造就的冷冽气息。
此时正是深夜，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山谷。
没有营火，没有喧哗，甚至没有成群结队的人类浑浊急促的呼吸声，只是一些彻底融入黑暗的阴影。他们或蜷缩在巨石的背风处，或紧贴着冰冷的崖壁，身上裹着颜色黯淡、沾满泥土痕迹的厚重斗篷，仿佛自山谷本身生长出来的顽石，成为了这险峻地貌的一部分。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谷底的碎石滩，靴底特意包裹的兽皮吸纳了所有的响动，黑暗中唯有人类的眼睛反射出一点模糊发亮的轮廓。
“格雷文将军。”黑影低声说：“最新战报，鹰巢镇得手了，打得很漂亮，拉威尔近几日大概会将大量注意力放在鹰巢镇附近的城镇。”
被他称为将军的高大男人动了一下，寡淡的月光吝啬地穿过云层，隐隐照亮了对方的半张脸：那是一张刚毅硬朗的脸，称得上英俊，在战场上却有个“不灭战车”的狂暴名号。
——铁锈色的战车所过之境，仅余下满地的碎骨和肉泥。
“我知道了。”格雷文沉声道，他借着月色将地图铺开在地面上，示意周围几人上前查看：“大家再熬上几天，敌人想不到我们的目的并非穿越雾凇谷走廊支援我方，而是翻过雾凇谷，前往奥西里斯城东方的新月堡粮仓，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攻下新月堡粮仓后我们继续等待奥雷将军信号，”一个年轻的声音兴奋地接茬道：“但凡血河渡口失守，只要不想被围困致死，爱德华&#183;拉威尔那家伙必定坐不住！奥西里斯城主力军队一旦出城支援，我们立即反攻，拿下这个硬骨头！”
“话是没错，但是冷静。”格雷文瞥了他一眼，冷声警告道：“战场上情形千变万化，不要被热血冲昏脑袋。”
待到人声散去，格雷文确定周围无人后，终于靠近了那传战报的逐影者，声音压得极低，坚毅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忧心忡忡：“幽灵先生他还好吗？自己独自跑来前线还不允许那位阁下跟随，这也太冒险了。”
他勉强吞下了胡闹一词。
那位先生一向算无计策，但也着实脾气怪异执拗，作战风格极为大胆，还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就连格雷文这种几乎将人奉若神明的忠诚下属都曾和对方吵过架，尽管只是单方面的黑沉着脸一言不发。
当时见好说歹说都和他说不通，幽灵也上了火气，在书房里气急败坏地转了几圈，看起来恨不得抄东西砸他。格雷文则绷着脸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满心想着就算被人用子弹在身上开洞，他也绝不会放任此人拿命去铤而走险。
最后幽灵忍无可忍选择用军令来压他，格雷文咬牙领命，却依旧杵在书房里不动弹，表示还没有接受之前抗命的处罚——调停的人依旧是阿祖卡阁下。
对方先是三言两语就将神情阴沉的黑发青年温声安抚好，又将格雷文直接拽了出去，见他沉着脸不说话，龙骑士只是淡淡地告诉他：“你只是仰仗他看重你，所以才敢在他面前这样做。”
格雷文一怔，前所未有的羞恼令他下意识就想出口反驳，却被人毫不留情地用风掐住了喉咙——不至于窒息，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军令如山，尽管现在只是关起门来进行争执，但如果所有人都学你这样，那首席的存在又有何意义？他的命令还需不需要听从？”那双蓝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灵魂深处的一切阴暗。见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这才松开了桎梏。
当时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发觉此话确实有理后，先是真诚地低头认错，表示一会儿自愿请罚，随后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冷声询问这位“神明”，难道他真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先生放任自己步入险境当中吗？
对方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我当然不能。”
“但你只是他的下属，而我比你拥有更多的特权，”金发青年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可恶的淡淡微笑：“所以这件事无需你操心，我自会护他周全。”
格雷文：“……”
——话似乎都没有错，但怎么这么气人呢？！
雾凇谷中，格雷文陡然回神，便听见逐影者低声和他通气：“龙骑士阁下已经回来了。”
居然这么快？格雷文不由松了口气，但是与此同时，某种奇妙的幸灾乐祸同样在这个一向脾气温和的老好人心头升起：说得信誓旦旦的，但其实幽灵先生让人做什么，哪怕是神明，不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听命？

第346章 飞行
两位佣兵最终还是选择了为黎民党做事——当然，其实他们本质上也没得选，两个自由佣兵又该如何应对帝国军队的搜查？事后冷静下来，伊森陡然发现，他并不知道那位幽灵先生究竟何时开始盯上了他，一切究竟是是巧合还是谋算，只是越是细想便觉得越发恐怖。
幽灵先生则和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谈了许久，后者离开前，眼圈甚至都有些发红，但神情并不像是悲伤，倒更像是一种解脱。由于石溪镇地处前线，随时有陷入战火的风险，很快她便不得不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大后方去，离开前还忧心忡忡地嘱咐幽灵先生注意安全了许久。
出于某种目的，由于在幽灵的授意下，卡莱顿小姐并未特意遮掩行踪，很快，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卡莱顿家族的女伯爵被黎民党“绑架”的传闻甚嚣尘上，不少“爱慕”这位美人的贵族青年义愤填膺地发誓，一定要将她从肮脏的奴隶军队、尤其是幽灵手中救出来。
突然沦为抢夺公主的魔王的教授：“……”
很好，大反派滤镜又添一笔浓墨重彩。
不过他着实没功夫去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好歹没流传黎民军到处剜去男女幼童生殖器做原子弹——据战报，镇守血河渡口的巴索将军带领帝国第四军团直接斩断了渡河的铁索桥，一副铁了心要和渡口共存亡的模样，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血河渡口和雾凇谷走廊，仅有这一条水路、一条陆路可前往奥西里斯城。而奥西里斯城正是凭借这得天独厚的地势造就的天险，以及帝国不惜分拨的庞大雄壮的兵力，成功成为了一座扼守王城西境、易守难攻的钢铁堡垒。
之前雾凇谷走廊失守，令格雷文带领的精锐兵力直插奥西里斯城，奈何此次试探性的奇袭没有取得太大成效，于炮火与法术财大气粗的巨大轰鸣声中，并不富裕的黎民军也不得不暂时退却。
而奥雷已经赶往了血河渡口，亲自指挥此次作战。
不过身为总指挥的幽灵先生倒是冷静得出奇，他呆在边境小镇里，一点看不出黎民军宝贵的兵力随时可能被敌方反杀围剿的心忧与急躁来。
“您在看什么？”
教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便瞧见龙骑士光洁白皙的小半张侧脸。对方正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理所当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里我很在意。”他回过神来，用笔尖点了点展开的地图之上的某个地点。这张地图满是手绘和标示的痕迹，出自救世主之手，对方骑着龙，完全可以担任测绘无人机一职，视察矿区的同时顺手便做了，大魔王一向很物尽其用。
“我需要亲眼看一看。”黑发青年注视着身旁的恋人，认真开口：“请带我去一趟。”
阿祖卡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落在地图上被炭笔标注出来的地点——月牙矿洞。
由于奥西里斯城地势崎岖，缺乏大块的平整土地建立主粮仓，也为了防止主城被围困时，又被敌方切断供粮渠道，新月堡粮仓被安排于奥西里斯城后方地势较为平缓的河谷腹地，通过运输车队进行大规模补给。而月牙矿洞位于奥西里斯城和新月堡粮仓之间，是一片早已被帝国开采殆尽、标注为“废弃”的矿区，也是格雷文一行人的必经之路。
“月牙矿洞已经废弃多年了，帝国早已撤去了守军。”救世主的眉头微微蹙起：“您认为此处有问题？”
“很奇怪。”教授用手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地图：“依据格雷文最新传来的消息，三个多月来，自新月堡粮仓运往奥西里斯城的补给车队都刻意绕开了以前为了采矿开辟出来的旧道，宁可多花两天时间绕行雾凇谷走廊，官方说辞是被泥石流截断了道路——格雷文的意思是车队不能走，但是人可以。”
“可是依据地图来看，”他用指尖在地图上描画，模拟着河流的走势：“附近的主要河流和支流的流向与旧道基本平行，而非垂直切割旧道所处的谷地，就算爆发山洪，冲击方向一般也会顺应河道，而非摧毁旧道，更何况你所探测的地图上山谷坡度并不陡峭，植被也没有出现明显空缺。”
“就算真的被泥石流摧毁了旧道，足足三个多月了，以奥西里斯城对这条重要补给路线的重视与依赖程度，拉威尔侯爵为什么不组织人力进行清理和修复？有术士存在，这并非十分艰难的工程。”教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而绕行两天对于频繁的补给运输来说损耗巨大且效率低下，这十分不合常理。”
救世主敏锐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泥石流只是障眼法，月牙矿附近或地下可能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或者干脆藏有什么东西？”
“没错。”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格雷文的队伍出现巨大变故，可能直接导致整个计划崩盘，但是现在叫人再去探查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盯着龙骑士的脸：“所以阿祖卡，我需要你带我去亲眼看一看，只有你的高度、速度和隐匿能力，才能让我们在拉威尔侯爵反应过来之前及时做出判断。”
“必须带上我，不许一个人去。”他毫不客气地强调道，试图阻止某人的过保护欲：“我能比你看见更多东西。”
救世主微微愣怔，随即无奈道：“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拒绝您，岂不显得我很专横？”
“嗯，你最通情达理了。”他的宿敌满脸严肃地盯着他，见他似在思索，对方犹豫了下又补充道：“如果你需要我先亲你一下的话……”
“……”
阿祖卡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此人的后颈，恨恨地揉了揉，揉得人下意识缩起脖子。还没等对方皱眉训斥他，他又若无其事地松了手。
“这个吻还是留给您情迷意乱的时候吧。”救世主笑眯眯地回答：“以及我希望您下一次不要问我，直接亲上来，我会比现在更高兴些。”
“哦。”
教授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金发青年的衣领，将人拽得被迫俯下身来，趁着那家伙脸上浮现出些微错愕时，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唇上亲了一下，发出了很响亮的吧唧声——然后又将人异常无情地推开，自顾自地取来大衣披在身上。
“走了，时间紧迫。”他理了理大衣的衣领，站在门口，先是和负责安保的逐影者们打了招呼，又向着龙骑士催促道：“我是骑你还是骑你的龙？”
龙骑士：“……”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将一句严肃正经的话讲得又令人联想浮翩，又惹人哭笑不得的？
“我想艾泽拉会愿意的。”他无奈地看了人一眼，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自家恋人身上，仔细地整理好宽松的领口：“您还可以在龙背上稍微休息一会儿，我们大概要飞将近两个小时——穿上，不许脱，天上很冷的。”
诺瓦皱着眉打量他：“你不冷？”
“我是神。”
“又不是热敏神经元缺失，”教授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难道你穿斗篷是为了耍帅吗？我现在去找人借一条，你洁癖就穿自己的。”
然后他便听见救世主叹了口气，眼前一花，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都一同升到了云层之上。
突如其来的恐高令黑发青年下意识猛地翻身抱紧了某个罪魁祸首的脖颈，恨不得手脚并用将人抓得死死的，顶着冷风勉强开口骂道：“你这个——”
还没等他骂完，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呼哨，龙的身影已经由远及近地扑了过来，他们落在了龙背上，龙骑士的指尖萦绕着法术的微光，混淆法术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而某人已经自顾自从他背后的斗篷下摆钻了进来，两个成年男性挤在一条斗篷下，龙骑士的修长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腰，源源不断的热意自背后传来，空间因此变得格外逼仄。但凡试图逃离身后人的怀抱，立即就会被领口勒住脖子。
“好啦，这样就都不冷了。”那家伙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居然还挺得意的模样。
“……放手！”
艾泽拉已经在龙骑士的指挥下窜了出去，教授的声音被寒风卷走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夹杂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试图用手肘向后顶，奈何空间受限，看起来更像是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
“为什么？难道您忍心看我挨冻吗？”某人可怜兮兮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在人耳边委屈地软声问道，随后满眼笑意地看着怀中人的耳尖顿时红了一片，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他吐出的气流扰的。
“瞧瞧，您的耳朵都冻红了……”他干脆凑上去，将那点冰凉的软肉轻轻含咬在温暖的口腔里，甚至还用舌头舔了舔，令人顿时剧烈哆嗦了一下，还没等自家宿敌彻底炸毛，又狡猾地拉开了些距离。
教授有些忍无可忍：“——所以这又是谁的错？！”
“我的错。”某人理所当然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侧，顺便施展法术隔绝了高空过于寒冷凛冽的气流：“亲爱的先生，还请您宽容大量原谅我——而且您再乱动就要被下方的帝国斥候发现了，就算有混淆法术，但动静太大总归不够保险。”
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诺瓦抿紧嘴唇瞪了那家伙的侧脸一会儿，终究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当然，现在斗篷里真得很暖和也是一方面原因——他只能绷着脸，尽量忽略来自颈侧的温热呼吸，以及腰间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手臂，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下方飞速掠过的地貌之上。

第347章 矿洞
艾泽拉的速度很快，或者说一路踩着人类的极限承载能力，教授自高空看向地面甚至有些眼花，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将脑袋缩了回来，靠人怀里闭目养神。直到临近奥西里斯城，它才在龙骑士的命令中渐渐放慢了速度，如同一只巨大的白色夜枭，悄无声息地划开高空寒冷的气流。
雾凇谷走廊像是一条狭长的伤疤，在群山之间蜿蜒，部分区域还能明显看见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雄伟的奥西里斯城则如一只盘踞在山峦之间的巨兽，突兀高耸的灰色城墙阴沉沉地吞没了日光，甚至能隐隐瞧见军队安营扎寨时升起的点点炊烟。
他们自天空之上掠过了这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没有惊动任何存在，而下方的地势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很快，新月堡的标志性高耸塔尖已经隐隐浮现在了天际线上——
“阿祖卡，左前方。”教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智，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我看见疑似矿洞的痕迹了。”
龙的高度渐渐降了下来，靠近雾凇谷走廊的一段旧道确实堆积着大量山石和断木，像是一场小型塌方，正是传说中“泥石流”造就的痕迹。但若自天空的视角看去，便能发现如果继续深入，就会瞧见一排沿着山体开凿的隧道口，蜿蜒着深入黑压压的山腹。而矿洞两侧的山体却植被茂密，郁郁葱葱，并不太像是经历了大规模自然灾害的模样。
龙轻飘飘地在矿洞门口的缓坡降落了，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气流。没等龙骑士帮忙，教授便率先迫不及待地顺着龙的脊背跳了下去。矿洞洞口的土地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殖质，比他预想中更加柔软——尚未站稳之际，他被巨龙伸过脑袋，一口叼住了斗篷的后衣领。
被龙拽得一个踉跄的教授：“！”
“艾泽拉，松嘴。”救世主稳稳落在他身边，先是将人从龙嘴里解救出来，又摸了摸那颗凑过来使劲嗅吻他们身上气味的大脑袋。
“听话，去附近玩，我很快会再次呼唤你。”他用纳塔林语低声说：“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我们没事。”
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属于龙骑士的斗篷在教授身上已经几乎垂到了脚踝。他干脆将碍事的斗篷脱了下来，将那沾了龙口水的斗篷顺手塞另一人怀里，随后警惕地打量着巨龙脸上的神情：“它怎么了？觉察到了危险？”
龙冲他哼唧了一声，扭过脑袋，用下巴将龙骑士头顶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
“也许。”阿祖卡一边推开巨龙沉重的大脑袋，一边平静地说：“刚才大概是为了阻止您乱跑。”
教授：“……”
好极了，他居然被一只龙看管了。
月牙矿洞的所有洞口都被粗大的铁栅栏封死了，其上锈迹斑斑，缠绕着枯死的藤蔓，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最近有不少人来过，而且是成群结队的，不是普通的猎人或佣兵，我猜是军队。”教授正在观察洞口前的异样，只是不巧的是，最近下了好几场雨，冲刷走了大量的痕迹，落叶都被雨水沤烂了，味道并不好闻。
阿祖卡则站在黑漆漆的矿洞洞口前，微微闭上眼睛。并非自然诞生的微妙气流自他身边缓缓升起，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汇聚着，如同一群无形的猎犬，自二人身边盘旋了几圈后，无声而迅疾越过了铁栅栏，冲进了看起来颇为阴森恐怖的深邃矿洞中。
片刻，他睁开眼睛，一直在分心关注这边动静的教授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如何？风都说了些什么？”
他一直觉得所谓的“风告诉我”很像雷达，或者说蝙蝠的回声定位。
“里面比我想象中更大，更深。”阿祖卡微微蹙眉：“而且更深处有更多活物在活动，我猜是人类，奈何矿洞深处有种巨大的能量场，让我无法判断更多。”
十分耳熟的说法，诺瓦的眉头同样慢慢拧了起来：“你是说，这里有煤精矿？”
煤精是唯一一种可以取代术士驱动法阵的自然界矿物，成因不明，一些对于法术波动十分敏锐的高阶层术士可以隐隐觉察到其存在。
阿祖卡微微颔首：“没错。”
出于某种原因，原本以为废弃的矿洞深处居然偶然发现了煤精矿，这就足以解释为何奥西里斯城要求运输车队绕路而行了——不论是试图私吞，还是试图阻碍觊觎珍贵矿产的目光。
“传消息给格雷文，他们应该会今夜到达月牙矿洞。”教授果决道：“告诉他月牙矿洞有异常情况，肯定会长期有人驻守或巡逻，行军时万分小心。若是不幸撞上了，立即撤离避免冲突。”
阿祖卡应下，然后便瞧见自家宿敌站在洞口踌躇了片刻，似乎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走吧，”黑发青年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我们离开这里，去新月堡粮仓。”
救世主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略带欣慰意味地问道：“您不打算进矿洞探查？”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能让此人站在谜题面前却选择不去深入探查，简直比让一只猫不要去抓挠扑咬露出毛线头的线团还要困难。
“只是暂时不进，毕竟你不可能同意我一个人进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如果煤精矿真如我所想有辐射的话，你已经去过那么多矿场，现在已是高危人群，不适合再次进洞，等我们找到正确的防护方式后再说。”
阿祖卡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他不由轻笑道：“先生，您这是在心疼我吗？”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救世主原本柔和的神情忽然一肃，一把抓住了身边黑发青年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教授还有些发愣，但是很快他也同样听见了来自某个矿洞深处的异响——
接连不断的奔跑声，不止一人，伴随着断断续续、嘶哑凄厉的尖锐求救声——尽管带着哭腔，因惊恐绝望而扭曲变形，但也不难听出其中的稚嫩，那是来自一个孩子的：“救命！别过来！妈妈呜啊啊啊！！”
声音的源头离洞口并不算远，就在铁栅栏之后，某个岔路的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浑身沾满泥污和煤灰的小小身影，正连滚带爬地在昏暗幽深、崎岖不平的矿道中拼命奔跑。
那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惊恐的小脸上涕泪横流，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风箱似的。转过弯道，矿洞尽头陡然明亮起来的光撒在他幼小的脸上，可是很快那些陡然燃起的希望又立即变成了更深的绝望：通往外界的洞口被手臂粗细的铁栅栏堵死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试图换一个岔路继续逃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分外粗俗的叫骂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两个穿着打扮看不出所属势力、携带着武器的男人自弯道尽头出现，将人堵死在铁栅栏之前。
“别过来——妈妈！妈妈！”孩子绝望地向着不存在的母亲尖叫求助着，他本能试图后退，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顿时重重摔在地上，手掌瞬间被尖锐的石砾划破，鲜血混着煤灰淌下，在地面洇开了一小块血渍。
男孩只得背靠着铁栅栏，在角落里缩成了瑟瑟发抖的一团。
“妈的，这小畜生可真能跑！累死老子了！”一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等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行了，别弄死了。”另一人喘着粗气，伸手去抓那蜷缩起来的小孩子：“上头说了要活的，你别——啊！这小崽子居然咬我！”
他猛地抽回手，看了看手上缓缓淌血的牙印，顿时气急败坏对准男孩的肚子一脚踹了过去。孩子则惊恐万分地抱紧了脑袋，缩成一小团，准备承受来自腹部的剧痛。
剧痛没有降临。
孩子等了又等，却发现耳边那些凶狠的叫骂声都消失了，他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结果眼前那两个追捕他的男人愣在了原地，两眼迷茫，神情呆滞，就像突然被暂停了时间似的。
一个金色的身影披着阳光，跨过他的身边，衣摆晃动间分割出极为醒目的明暗交界来。
粗壮的铁栏杆对那人来说仿佛不存在似的，坚硬的金属如同融化的蜡烛，在他面前随意弯曲，形变，向着两侧崩开，形成了一个足以一人通过的入口。
那两个对于孩子来说简直就像噩梦似的男人，对方却看都不看一眼，而是冲着洞口之外平静地开口道：“先生，暂时没有其他人。”
紧接着，另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黑发青年也从被强行撕裂的洞口走了进来，冰冷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深陷混淆法术当中的男人，又定在了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的孩子身上。
当那双像玻璃球一样剔透冰冷的烟灰色眼珠看过来时，男孩不由剧烈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钻进背后的岩壁裂缝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看起来十分冷漠严肃的黑发青年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尽量与他保持平视。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教授竭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缓温和一些，他真不会哄小孩子，尤其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深陷惊恐当中的孩子，这也让他的表情和声音显得颇为生硬古怪：“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追你吗？”
但是那孩子哆哆嗦嗦的，分外惊恐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看起来已经被吓破了胆。
教授沉默了片刻，拽了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救世主的上衣下摆。你来，他抬起头来，盯着那家伙的下巴，无声做了个口型。
阿祖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同样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那张温柔好看的脸被洞口之外的阳光照亮，这让他在男孩眼中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早已哄族中孩子哄出心得的某人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坏蛋已经被定住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了，现在我拉你起来好不好？”

第348章 怒火
似乎奏效了。男孩望着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神情变得呆滞而恍惚，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花了眼，连啜泣都忘了。
谁料救世主的话音刚落，矿洞深处忽而隐隐传出了一声隆隆的响动，以至于整个矿道都颤抖起来，地上的小石头都在蹦跳。
教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差点没蹲稳，还好被风扶住了。孩子的眼睛则惊恐瞪大，眼瞳深处倒映着废弃矿洞上方本就摇摇欲坠的石锥，在剧烈的震动中可疑地晃动了一下，下一秒便瞄准了三人坠落而下——
金发青年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是那柔和的笑意，只是隐隐多了几分凌厉。
风自他们脚下陡然升起，气流如同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荡开了矿洞内浑浊的烟尘，而那巨大尖锐的石锥则在他们头顶上方大概五指的距离，无声地碎裂、瓦解，化作一片片簌簌掉落的细密石粉，又被盘旋的气流轻柔带开，竟连一点粉尘都不曾落在三人肩上。
“发生了什么？”待到这阵动静过去，诺瓦站起身来，下意识想要去往更深的岔路口探查一番，又在某人瞥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不像是自然地震，”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尖，面无表情地说：“听声音源头在深处，能量很集中……更像是某种冲击或爆炸。”
但是这群人疯了？在布满煤精矿石的地下矿洞里搞这名堂？！
“是、是人死了……”
教授猛地扭过头来，那双凌冽锐利的烟灰色眼睛吓得孩子哆嗦了一下，但他还是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比划着：“我、我看到过……他们想把发光的小石头，塞进一个大叔的身体里，然后，砰得一声——”
他吞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满是惊惧，显然被那血腥骇人的场面吓得不轻。
……试图将煤精塞进人的身体里？
教授眉头紧皱，他和救世主对视了一眼，同样看见了双方眼中的冷凝和严肃。
他迅速理解了某种可能性，一个异常荒诞残忍、令人作呕的角度——如果说煤精可以替代术士驱动法阵，那么在如今这个诸神陨落、法术凋敝的末法时代，这种自然矿物有无可能直接植入活人体内，成为新的驱动能源……甚至在肉体层面将普通人类改造成为“术士”？
另一边男孩一边偷瞄那个好看又强大的金色头发大哥哥，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递给了他。阿祖卡则握紧了那只又脏又冰的小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妈妈在哪里？”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叫科尔，妈妈在新月堡……”男孩渐渐冷静了下来，压抑着哭腔尽量清晰地回答道：“我和利奥偷偷去郊外的山洞里玩，发现有人压着一个被黑布蒙住脑袋的人往山洞深处走……我们想偷偷溜走，结果被他们发现了，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就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到处都是发着蓝光的亮晶晶小石头……”
……还有小孩子？而且月牙矿洞还有其他出口？
教授皱眉问道：“你知道利奥在哪里吗？”
结果男孩再次憋不住了：“利奥、利奥他死了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混合着灰尘与血迹，将脸上揉得更脏：“大哥教过我开锁，趁着看守换班的时候，我跑出来去找利奥，但是他躺在铁笼子里一动不动……我摸他的手，冰一样冷，玛丽姑妈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他来不及想更多就被守卫发现了，只得拼命逃跑，全仗着身材瘦小，可以钻过更加狭窄的缝隙，慌不择路下跑到了矿洞洞口。
阿祖卡半蹲着，耐心地用手帕帮他擦脸，这让孩子的抽噎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科尔，你知道地下有多少人吗？”
“八个人。”男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大叔死了，除了我和利奥……还有八个人，两个人被关在铁笼子里。”
人数倒是不多，大概和月牙矿洞发现煤精矿的时间不算长有关。但是依据洞外的痕迹，绝不止这么点人，说明定期有人前来进行驻军轮换和物资补给。
阿祖卡平静地站起来，温和地嘱咐道：“科尔，捂住眼睛。”
科尔呆呆地看着他，但当那双蓝眼睛看过来时，他打了个激灵，顿时听话地捂住了眼睛，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周边似乎变得格外安静，什么都听不见了。
隔绝了这小鬼的听力与视力，避免令他惹麻烦，阿祖卡的视线漠然转移到两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脸上。
他打了个响指，其中一人的神智渐渐变得清醒，茫然而愤怒地瞪着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刚想开口威胁，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扼住脖颈，直接将他凭空举了起来。窒息令他顿时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死亡带来的恐惧让男人的眼中流露出惊骇与哀求。
救世主的声音依旧轻柔平静：“接下来我们问，你答，明白吗？”
这人知道得不多，或者说现在月牙矿洞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些听命行事的小喽啰。据对方交代，“上面”会定期派人来检查这些俘虏的身体情况，修补用来阻止爆炸蔓延的法阵，而他们要做的是喂食，注射药物，放置煤精，并且记录那些被关押者的状态变化，然后将他们丢进煤精矿洞里进行“共鸣”。
“‘上面’的人是谁？”教授冷声问道：“还有几个俘虏活着，那两个孩子呢？”
“我真得不知道啊大人！”在死亡的威胁下，那家伙吓得尿了裤子，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我们只知道是来自奥西里斯城的大人物，这一批人都死差不多了。两个小鬼一个挣扎得太厉害，被老卡鲁失手打死了，还有一个逃跑了，我负责抓……”
问不出什么了。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拧断了那两人的脖子，任由两具尸体双目大睁着软倒在地上，转而看向了身边的黑发青年：“先生。”
诺瓦与他对视了片刻。他知道这人由于前世的经历，对于人体实验之类的存在一向深恶痛绝。
“把他们引出来，问清楚，然后全杀了。”教授言简意赅地说：“依据推测‘上面’的人不会来得这么快，拖延一天一夜不成问题，不会影响后续计划。”
阿祖卡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他瞥了眼捂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的科尔，朝向黑漆漆的矿洞，微微闭上眼睛。
很快，四人于矿洞塌方的幻觉中惊慌失色地跑了出来，如同被烟雾熏出来的老鼠。但是他们所瞧见的并非逃生的通道，而是两个逆光站立的身影。
“先生，您要不要也闭上眼睛？”其中一人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微微侧过脸来，温声询问自己的同伴：“接下来的画面恐怕不太好看。”
“什么人？！”领头的那人是名术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后，顿时举起了法杖。对方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举起手来，对准了那四人，然后五指骤然收拢。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内脏被挤压爆炸的轻柔闷响陡然响起，除了领头的人之外，其余三人如同被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身体瞬间扭曲变形，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从口鼻中喷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像是破布袋似的软倒在地上。
“啊、啊啊——！”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落在幸存者的眼睛里，简直如同挨了巨锤一般。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甚至丢了法杖，连滚带爬着就要往“塌方”的矿洞里跑。但是风，无处不在的风，成为了永远都无法逃脱的囚牢。
从彻底崩溃的领头人口中掏出的东西，和之前的没有太多差别，除了得知和拉威尔侯爵有关——二人对此毫不意外。阿祖卡平静地站在一片血污中，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依旧一尘不染，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领头人的尸体则悄无声息地倒在他的脚下。
救世主一向讨厌血腥味，哪怕是杀人——能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显然是对这些人厌恶到了极致。
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听地底的动静：“……地下没有活人了。”
教授应了一声，他无视了满地的尸体，正蹲在领头人的尸身旁进行翻检，试图找到些线索——还真被他找到了，黑发青年解开了领头人的衣服，从外套内袋里翻出了一枚小巧的留影石，正处于“关机”状态。
“……‘庇护者’公司。”他冷声道。
很精巧，而且是最新款，这群并不富裕的人本身是用不起的。是奥西里斯城那边特意购买的？还是说……“庇护者”公司也已参与其中？
阿祖卡伸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方才动手时他就特意留意了这群人身上有没有处于开启状态的留影装置。
然后他熟练地将自家宿敌沾满血污的手套扯下来，帮人细细擦干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副新的手套给人带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孩童怯生生的声音自角落里响起，二人循声望去，科尔依旧老老实实地躲在角落里，只是因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味瑟瑟发抖，显得越发不安。
“还不可以。”阿祖卡温和地说，轻轻拉住了孩子的手：“科尔，和我来，等我说睁眼再睁眼。”
他带着小孩和教授离开了满地尸体的矿洞，侧身挡住了血腥的视野，然后发出了轻柔而奇异的呼哨声。
没过多久，巨龙应声而至，睁开眼睛的科尔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白色的巨龙，嘴巴渐渐张大了。
“龙、龙——”他结结巴巴地说，尤其是瞧见那只巨龙亲昵地将脑袋凑到金发青年的脸侧，任由后者伸手摸了摸鼻子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更大了。
“别怕，龙是我们的朋友。”救世主轻声说：“科尔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不好？等会儿我们会带你去找妈妈。”
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再次走向那在他心中如同魔窟似的矿洞。
“他去善后一下现场。”
科尔愣了一下，仰起头来看着站在身边的黑发青年。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冰冰的，但是冷静下来后，男孩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善意，这让他不太害怕这个人了。
教授忽然僵硬了一瞬，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指尖，在发现自己手上的灰尘和血迹不小心将他的手套弄脏后，又惊慌失措地松开了。
“对不起……”孩子不安地嗫嚅着。
“……没事，想抓就抓。”教授有些不自在，他不太擅长和小孩这种本能居多的生物相处。
想了想，他又有些僵硬地补充道：“遇见危险时靠近成年同类个体是幼崽的本能。”

第349章 粮仓
等待的过程中，那只白色的巨龙先是凑过来仔细嗅吻科尔的气味。男孩被吓得一动不敢动，龙被他身上的矿灰气味呛得狠狠打了几个喷嚏，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脑袋。
然后它又开始叼教授的后衣领，试图将他和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型人类幼崽分隔开来。被巨龙圈在脖子和肩胛间的教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艾泽拉脖子的羽毛，用纳塔林语问道：“你讨厌煤精？”
被他摸到羽毛的巨龙条件反射似的想要冲人呲牙，但在瞧见那双严肃的灰眼睛后又蔫了，只好眼不见为净似的含糊咕咕了几声，开始轻轻嚼教授的头发。
头皮隐隐坠痛，总觉得自己被一匹马薅了并且被流了一脑袋龙口水的教授：“……”
怪不得救世主不允许家中尖叫鸡靠近自己的头发。
阿祖卡刚一回来，龙立即呸得一声将头发吐出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仰起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龙骑士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抬手给了龙鼻子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那些人身上的通讯设施被我解决了，已经传讯给了格雷文。矿洞附近的全部区域我也侦查了一遍，没有异样。”他无视了艾泽拉不满的呼痛抗议声，面无表情地用纳塔林语和教授说道：“以及请别太溺爱它，再有下次您直接锤它的鼻子——用全力，巨龙是十分皮糙肉厚的生物。”
发现黑头发人类只会捡它羽毛、或者偶尔抽一管血的龙，早就在主人的伴侣面前嘚瑟支楞起来了。更何况对方不会揍它，还会帮它仔细梳理羽毛，清理羽管，除了摸它的时候模样有些可怕之外，可比有时异常凶残的主人和善多了。
“……这是你的龙的口水，你嫌弃个什么劲，等会儿再洗好了。”见人皱着眉上手，当着小鬼的面仔细擦拭他的头发，教授有些不自在身体后仰，僵着脸同样用纳塔林语强调道：“况且嘴都亲过了，爬行动物口腔内部微生物组的多样性恐怕还比不上人类。”
一旁的艾泽拉懵懵懂懂的，它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同仇敌忾的跃跃欲试地冲某人喷气——没错！人嫌弃龙！人坏！
科尔站在一旁，有些怯生生看着两人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看起来关系很好。巨龙则愤愤不平地咕哝着，似乎是对自己被叫来当个临时保镖感到分外不满。
阿祖卡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然宽容地无奈笑了笑：“那就等去新月堡再处理。”
“走吧。”
他随手拎起小鬼，在其短暂的惊呼声中，将人放在巨龙的脖子上，龙顿时瞪大眼睛想要抗议，但又在龙骑士笑眯眯瞥过来的警告眼神中默默低下了脑袋。
……算了，在莫里斯港也没少让那群小鬼又摸又爬的。幼崽而已，也不是不能忍。
……
科尔趴在龙背上，紧紧抱着巨龙的脖子，小脸煞白一片，眼睛却亮得惊人。
恐惧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震撼彻底压了下去，他短暂地忘记了漆黑阴冷的矿洞里那些可怕的经历——这简直像是最疯狂的梦境，或者吟游诗人口中才会发生的故事：俊美强大的龙骑士和他博学多识的同伴，翱翔天空的巨龙，飞速掠过的谷地……
“那里！”科尔突然小声叫道：“我看到我和利奥一起溜出来玩的山洞了！”
教授闻声望去，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龙只是继续沿着蜿蜒的谷地继续飞掠而过。
很快，新月堡粮仓的轮廓彻底变得清晰可见。只见一圈坚固厚实的夯土围墙环绕着整个粮仓区域，墙后隐隐可见高耸的尖锐塔顶。墙上设有垛口和巡逻道，巡逻队的身影在垛口间规律的移动着。围墙四角则耸立着石质的哨塔，塔顶隐约可见反光的金属部件——大概是某种瞭望镜，或者是小型防御法阵的核心。
显然，拉威尔侯爵并未放松对于大后方的守备。
“你是新月堡外城守卫的孩子？”教授突然开口问道。
科尔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没错，您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如此严密的守卫，普通平民的孩子显然无法轻易“溜出来玩”。
“大哥和爸爸都在巡逻队，妈妈在洗衣房。”那孩子显然已经十分信任他们了，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的告诉他：“利奥的妈妈也是洗衣房的，他爸爸生病死了……”
谈起死去的伙伴，他的情绪又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
“科尔，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阿祖卡温和地打断了他：“就当是我们三人间的小秘密。”
“当、当然可以！”一路上越发崇拜他的男孩当即结结巴巴地答应道：“您救了我的命，别说一件事，十件事都可以！”
“不需要十件事。”龙骑士哑然失笑，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小孩：“关于龙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们三人间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科尔可以做到吗？”
那张漂亮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略显忧郁的、简直令人心碎的神情：“否则会有很多坏人试图将龙从我身边抢走，这样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科尔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了，全然沉浸在紧张与兴奋中。他没有发现，话音刚一落地，一道柔和的微光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后心，确保他真得无法“告诉其他人”。
龙将他们放下后便飞走了。孩子小小的脑袋瓜无法理解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巨龙，也没有任何人对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人报以疑虑，他一心只想着回家。
当科尔的母亲瞧见这个已经丢失了三天三夜的儿子后，当即尖叫着扑上来，先是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又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瘦弱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口中语无伦次地不住念叨着“诸神保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几欲昏厥过去。
守卫居住的小棚户里一片兵荒马乱，竟将教授二人彻底无视了。这里紧挨着雄伟坚固的粮仓围墙，却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低矮杂乱的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鸡鸭到处跑，地上满是污水、煤灰与粪便。公共水井旁排着几个木桶，前来打水的小孩子大多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挤在一起，害怕又好奇地看着科尔家中发生的骚乱。
利奥的母亲同样听闻消息赶了过来，在瞧见独子并没有一同回来后，那可怜的女人顿时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邻居女人们七手八脚着想要将她扶起来，她却软得像是死面，又沉得仿佛坠入海中的铁锚，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科尔一家，无声地流着眼泪。
很快，科尔的大哥雷恩也赶回来了。他是一支巡逻队的小队长，有些特权，可以换班脱班。而科尔的父亲还得执行完巡逻任务再说——那是个高大帅气的青年，穿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干净的巡逻队制服，似乎在这一带很有威信，周围的议论纷纷的人群立即为他让开一条道，科尔母亲的哭声也小了一点。
他先将脸上带着红肿巴掌印、咧着嘴大哭的弟弟从母亲怀里拽出来，仔细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胳膊和小腿，确定没有骨折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严肃地打量着弟弟：“受伤了没？利奥呢？”
科尔抽抽噎噎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叙述道：“矿洞、矿洞里……有、有坏人，抓走了我和利奥……利奥他、他死了……呜……”
闻言，利奥的母亲顿时发出疯了一般的凄厉嚎哭声。
雷恩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阻止了弟弟继续说下去，先是让人将利奥的母亲扶进屋里去，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瞧见站在角落里的两人时顿时瞳孔一缩，手指下意识往腰间的剑柄上摸。
——他竟然对这二人的存在毫无所察。
两个人，哪怕衣着并不华丽，但依旧和这肮脏混乱的棚户区显得格格不入。其中一个用斗篷遮住了脸，另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那双灰眼睛却令人莫名不敢直视。
“你们是什么人？”雷恩警惕地盯着他，不太客气地质问道。由于黎民军的缘故，最近上面分外紧张，要求他们额外注意外来者。
“我是一名四处游历的药剂师。”教授上前一步，平静地自我介绍道：“这位是我雇佣的佣兵。”
药剂师身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深山老林里，而佣兵用来解释他为什么没死——他直接将卡莱顿小姐的经历拿来套用了。
科尔紧张地抓着雷恩的袖子，嗫嚅道：“大哥，是他们救了我，还把我送回家，他们不是坏人……”
雷恩一愣，神情倒是变得柔和了许多。
“抱歉，最近附近形式很紧张，我不得不谨慎些，”他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
黑发青年不太在意似的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也只是想要找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休息几天。”
科尔的母亲自然热情地邀请他们在家中暂住，听闻他是药剂师的众人也不由围了上来。
平民百姓是买不起昂贵的药剂的，哪怕是像科尔家这种收入已经相当不错的家庭。发现对方确实可以随口道出药剂学名和草药名称后，雷恩眼中的警惕与怀疑终于消散了几分。

第350章 夜探
两个奇怪的家伙，雷恩想。
黑头发的男人看举止、听谈吐像是贵族，至少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化人，但那些尊贵的老爷可不会让自己的脚底碰到棚户区肮脏的泥土。
而且除了语气冷淡之外，对方的态度却堪称友善。几个胆子大些的洗衣妇人求到他面前，希望能帮忙缓解繁重劳作带来的病痛，黑发青年逐一认真解答，并没有推荐昂贵的药剂，反而介绍了一些常见草药或“土方法”。
这让他迅速得到了女人们的欢迎与好感，直到夜色降临，雷恩的父亲回来，家中烧好了晚饭，那些洗衣妇人才恋恋不舍地叽叽喳喳着离开。
这对兄弟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辞、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老兵，见到了幸存的小儿子，也只是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向教授二人郑重其事地表达了感激之情。
听完小儿子语无伦次的讲述后，老兵坐在餐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听人说过，这几个月来，附近时常有人失踪，包括奥西里斯城。”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起初都是乞丐和妓女，没人在乎的渣滓……据说还有外地运来的奴隶，进入城门，离开城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是街上的流浪儿，爹妈战死的，病死的，逃亡的……真是造孽。”老兵摇了摇头，将一勺稀薄的豆子汤塞进嘴里：“前不久附近那个老是偷钱挨打的红头发小鬼也失踪了，只比科尔年龄大一些。”
科尔的母亲紧紧搂着儿子，脸上浮现出惊惧，生怕失而复得的儿子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
“上面怎么说？”教授平静地问道。他吃得很少，特意摆在恩人面前的、珍贵的黄油和浑浊发酸的麦酒更是碰都没碰，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极为锋锐明亮。
阿祖卡则坐在他身边，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尽责尽职的护卫——佣兵大多是些行为古怪的危险人物，没人对他的这幅打扮有意见。
“还能他妈的怎么说？”老兵嗤笑一声：“那些人‘逃跑’了，跑去找黎民军了，多问几句就骂我们多事，但凡影响了运粮的进度就要我们掉脑袋。”
他仰起头来，灌下一大口麦酒：“黎民军外面闹得凶，上面怕死了，哪里有功夫去管几个流浪儿的死活？”
“有人看到过什么异样吗？”教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比如陌生的外来面孔，或者出城时间奇怪的运输队？”
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与怀疑——这个自称药剂师的男人问得太直接、也太精确了。
见他没有回答，对方却淡定地垂下眼睛：“看来都有，只是你们不被允许探究。”
同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的雷恩不由皱起眉头：“你……”
就在此时，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棚屋内的压抑气氛。
“雷恩队长！雷恩队长在吗？”一名年轻的巡逻兵在外面焦急地喊道。
雷恩和父亲对视了一眼，他提高嗓门应道：“我在！什么事？”
“紧急集合！”那名巡逻兵隔着门喊道：“具体什么事还不知道呢，上头刚下的命令，要求带上武器——我还要去喊其他人，您快些！”
科尔的母亲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这么晚的紧急集合，还要带上武器，想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雷恩，雷恩！”她探过身去，死死抓住了大儿子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们是不是要让你上前线了？！”
新月堡粮仓好歹处于大后方，穷就穷点了，至少不必和那群在拉威尔侯爵口中如鬼魅又如野兽般凶残的黎民军正面撞上，丢掉性命。
“我不知道，妈妈。”母亲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雷恩嘶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但他看起来同样分外紧张：“别瞎想，说不定只是发现了潜入新月堡的黎民军探子，要我们去加强巡逻呢。”
坐在一边、某位黎民军最大的叛军头子：“……”
他镇定自若地低头喝了一口豆子汤。
“……诸神呀。”女人松了手，跌坐回座位上，六神无主地看了看自己高大帅气的大儿子，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丈夫，无措地提议道：“如果真要去前线，能不能求求领队的，把你换下来，别让你去……”
“我是队长，妈妈，每个月多领十枚铜币呢。”雷恩苦笑道：“如果我不去的话，那就只能是老爹或者科尔去了，否则就算是逃兵，全家都得死。”
他披上自己的巡逻队制服外套，抓起挂在墙上的皮带和佩剑，又将一把小手枪塞在裤子后方的口袋里，临行前还迅速亲吻了一下母亲的额头：“别担心，妈妈，我很快就回来了——科尔，老爹每天忙得很，身上又有伤，妈妈在家里就靠你照顾了。”
科尔用力地点着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紧张。
他的父亲则站了起来，和儿子拥抱了一下，简短地嘱咐道：“注意安全，别逞强。”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棚屋里仅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油灯昏黄的灯光。
科尔的母亲勉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又替教授二人添了茶水：“实在抱歉，今晚没有好好招待你们……”
“不必介怀。”黑发青年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再次落在老兵的身上：“您刚才谈到，失踪的人里有外地运来的奴隶？”
“只是传闻。”老兵点燃一根旱烟，又递了两根给二人，被拒绝后自己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我见过几次，装牲口用的黑布笼车，外面还罩了一层运粮用的油布，看不见里面，但偶尔能看见人手的痕迹。”
“车辙很重，押车的不是老面孔，口音是外地的，不是新手，感觉随时要见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眼珠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心虚：“为了证明一些猜测。”
老兵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移开视线，摇着头嘟囔些什么年轻人就是好奇心强。
“夜深了，都休息吧。”他将烟卷在鞋底磕灭，然后珍惜地收了起来，含糊地咕哝道：“明天天亮后还得带你们去登记处补录一下身份，否则会惹上大麻烦……”
他们简单清洁了一下，然后挤在这对守卫夫妇让出的、最为“干净宽敞”的床铺上——也不过是一张靠着墙角，铺着一层稻草和粗布单子的窄床。教授原本还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想要借着油灯最后一点摇曳的灯光，处理一些能处理的工作，结果还没写几行字，眼前却忽然一暗。
一只温热的手掌自后方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
教授于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放手，你是小孩子吗，玩这招。”
由于担心惊扰房间外面的人，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满。黑发青年忍不住伸手去扒拉那只手，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手腕。
“光线太暗了，伤眼睛。”救世主的声音自他身后轻柔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况且您答应过我的，先生，耍赖可不太好。”
教授沉默片刻，尽量将自己的思维从无数可疑的线索碎片中抽离，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好像确实答应人要准时入睡来着——他只好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松开了钢笔，带了一点认命的意味躺了下来。
阿祖卡没有立即松手，在确认身边人真的死心后才慢慢放手，转而熟练地将人搂进怀里，帮人隔绝了冷硬的床板。
拉威尔侯爵、煤精矿、人体实验、庇护者公司的留影石、伪装成粮运的‘运奴车’、被刻意掩盖的失踪事件……无数线索在教授的脑海里如同风暴般打乱，链接，重组。他靠在恋人温暖的肩膀上，鼻尖是干净好闻的气息，这些本该带给他安全与宁静的安抚物却令他越来越精神，大脑完全停不下来，简直是睡意全无。
终于，教授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某人的脸颊，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孩子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夹杂着些许准备干坏事的兴奋。
“阿祖卡，你睡了吗？”
此时棚屋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哨塔上偶尔扫过的探灯余光，短暂透过狭窄的窗缝，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阿祖卡无奈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怀中人的两只眼睛，黑暗中简直像猫一样闪闪发亮，看起来近乎亢奋。
“还没有。”救世主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几近纵容的叹息：“怎么了？”
“我猜雷恩父亲看见的运奴车还在新月堡。”那家伙的声音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语速也比以往快：“上一次运输‘实验品’的时间是三天前，不至于急着‘补货’。而雨水导致的泥泞会令道路很不好走，它很有可能因为近日的大雨依旧停留在新月堡的内城里。”
“我认为我们现在就该去内城里找一圈，”大魔王开始竭力游说救世主成为自己的共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如果能找见，我的直觉告诉我可以发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就这两天时间，再往后拖延，新月堡会彻底乱起来了。”
“……好吧，我承认您说得很有道理。”阿祖卡无奈地坐起来，优雅地浅浅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去一趟。”
“不，我也要去。”教授同样爬了起来，见状顿时不满地冲人低声抗议道。
见人冲他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黑发青年顿了顿，又绷着脸试图说服恋人：“首先我不忍心你一个人熬夜，其次我有点饿了，再次没有你我也睡不着，最后你放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本来是很狡猾的说辞，却被这家伙当成公式一样来套用，简直令人哭笑不得，又恨得牙痒。
“……您在这种时候倒是精力旺盛得很。”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盯着自家宿敌，并且在心中又给人慢条斯理地重重记了一笔。
教授莫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但他确实成功忽悠人带他离开了守卫居住的棚屋，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新月堡的夜色中。

第351章 战场
夜风瑟瑟，雷恩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军营集合点，父母和幼弟的身影牵挂着他的步伐，如同沉甸甸的铁链，延伸向身后的昏暗夜色中。
不要是前线，千万不要是前线……什么为了国王的荣耀？什么泼天的军功与奖赏？都是狗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能忽悠那些生长在蜜罐里的富家子弟。
他并非术士，也非武者，普通人在战场上就是意味着“炮灰”，只能被严苛暴虐的长官如同驱赶牲畜似的赶往战场，用血肉替精锐部队打掩护。谁想去送死？更别提为了那群时常打骂他们的长官送死！
……但是“逃兵”意味着死亡，或者比死亡还要可怖的酷刑，意味着家中老小全部断绝生机。上周雷恩所在的军营才抓住了个试图偷偷溜出去“通敌”的逃兵，那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在全军面前被活生生剖开了肚皮，他甚至还活了半个多小时，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当即令几个新兵吐了一地。
不幸的是，军营里的一片混乱顿时印证了雷恩最坏的预感。平时还算有序的营地此时人声鼎沸，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慌茫然的脸。士兵们互相打听着，咒骂声和长官的训斥声此起彼伏，汗味、火药味和皮革的臭味，共同构成了名为恐惧的气味。
“雷恩队长！”他的副手挤过人群，向他招手，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雷恩抓住他的胳膊，不抱希望地问道：“是发现了黎民军的探子吗？”
“狗屎探子！”副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爆满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神经质的崩溃：“是血河渡口！血河渡口被那些该死的土匪啃下来了一块，东岸失守了，据说第四军团死了好几个高级将领！”
雷恩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什么？！”
要知道除了奥西里斯主城之外，就数血河渡口和雾凇谷走廊的兵力最为强盛。但若是血河渡口失守，航运相当于彻底废了，陆运补给线的压力将急剧倍增。
“据说原本被炮火压得不敢冒头的家伙突然全部分散开来，就像跳蚤一样，神出鬼没的，专挑补给小队追着杀，”副手喘着粗气：“整个渡口防区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根本防不住！然后那群人在深夜里突然一同发起火攻，好多士兵不得不跳了河，第四军团乱了套——”
“上面怎么说？”雷恩打断了他，声音无比干涩。
“还能怎么说？夺回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副手绝望地提高了嗓门：“包括我们这些二线的，巡逻队、后备队，不管是什么——全部！立刻！连夜出发！”
——他们的生命与肢体即将流向战场，燃烧着火与血的战场。
第二天一早，科尔一家便立即得到了这个噩耗。准确来说整个新月堡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了恐慌与混乱。粮仓区的守卫力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勉强维系秩序。
街道上气氛分外压抑，本就少得可怜的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神色匆匆，眼神躲闪，在守卫顾忌不到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着前线的溃败和可能到来的可怕命运。
科尔的父亲清晨起便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早饭都没吃。科尔的母亲眼睛都哭肿了，紧紧抱着小儿子，整个人都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连家中还有两个陌生人都几乎忘记了，以至于当教授二人踏着晨露回来时，她愣了片刻这才茫然而慌乱地站了起来，慌忙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啊，你们这是，什么时候……”
她完全没听见对方出门的动静。
“早上好，我们要走了，”教授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手足无措：“非常感谢您昨夜的收留。”
老兵皱起眉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外面正是乱糟糟的时候，你们现在要走？太危险了。”
“因为乱，才要走。”黑发青年顿了一下，看了看这对明显是强打精神、眉宇间的愁云惨淡简直遮都遮不住的老夫妻，又有些僵硬地补充道：“至于雷恩先生那边，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听说黎民军一向善待俘虏。”
守卫夫妻：“……”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若这话不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说的，他们该将人打出去的。
科尔不懂大人间的怪异气氛，他只听到心目中的大英雄要走，顿时难过得想哭，但又懂事的没有哭出声。他从母亲的裙子后跑开，噔噔跑去床下拖出来个小木箱，从中掏出了什么，有些害羞地分别塞进了阿祖卡和诺瓦的手中。
教授低头一看，塞他手里的是一块雕刻着精密繁复花纹样式的金属残片，阿祖卡手中则是一小块磨得十分光滑圆润的半透明白色石头。教授飞速地瞥了一眼——普通的方解石，无辐射，安全。
科尔的母亲顿感尴尬，拽了儿子一下：“科尔！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谢谢你，科尔，这是很棒的礼物 ，”阿祖卡微笑着将石头收了起来：“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蹲下身来，态度温和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意有所指地嘱咐道：“当个乖孩子，不要再到处乱跑，让爸爸妈妈和哥哥着急，好吗？”
教授也镇定地将那残片塞进口袋里，指腹却是仔细地摸了摸其上的沟壑。
“……小心登记处的人，”老兵开口提醒道：“就是那些穿黑色制服、带着军棍的，不想惹麻烦的话就从罗斯巷快些离开，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诺瓦微微一怔，按理来说这位巡逻队的老兵是有责任清查外来者的，但对方显然看出他们大概是不想暴露身份。这建议抱有一定风险，他为这份额外的善意点了点头，又不算隐晦地提醒道：“个人意见，最近最好还是尽量带着家人躲一躲。”
随后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拥挤而压抑的棚户区。
直到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教授才从怀里掏出男孩送他的金属残片，对准阳光仔细观察了片刻。
这是一块约拇指大小、边缘断裂扭曲的金属，材质坚硬冰冷，非铁非铜。若细细看来，便能发现其表面并非单纯的繁复花纹，而是以某种极其精密的工艺蚀刻出复杂交错的几何线条与造型独特的微型符文。
“上面是法阵？”教授简短地问道。
“是。”救世主从他手中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应该是某种血缘法阵，常被用来作为身份验证的核心模块，并且附加了能量防护和防窥探符文——技艺比较新颖，不过对我来说不难破解。”
金发青年修长的手指不知在哪里轻轻点了几下，那些奇妙的纹路顿时如同被激活了似的，泛起微弱的光亮——但又很快消失了。
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蹭到他身边来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珠正紧紧盯着他的手……里的名牌。
“可惜已经毁坏了大半。”救世主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让人不由自主往他怀里贴了贴，直到那些柔软的黑发蹭到他的脸侧，某人才满意地眼睫微垂，姿态矜持地淡淡说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补全法阵，这样便能大致反向推测出名牌主人的曾经的身份——教授？”
他的教授已经眯起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语速越来越快：“结合昨晚我们在运奴车上的发现，初步推测这人大概是个高等级研究员，很有可能是莱昂内尔&#183;莫尼的心腹下属之一，大概一年前被派来奥西里斯城和拉威尔侯爵初步接触……但是他死了，煤精与人体的排异反应远超‘庇护者’公司的想象，以至于他被炸毁的名牌无意间流落在外，被科尔捡到——这才令公司与拉威尔侯爵正式合作，开始大量捕捉‘实验体’在月牙矿洞里进行测试。”
他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总结道：“科尔可真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不知怎的，周围好像有些安静，直到这时，教授忽然反应过来某人刚才好像说了些什么。
“我认为重新补全名牌的实际收益低于时间成本，必要性不足，”黑发青年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那双蓝眼睛，郑重其事道：“但是谢谢你，别难过，你的方法也很棒。”
阿祖卡：“……”
每当这人将那份与生俱来的、令人生畏的极度敏锐用于情感方面时，这些温柔真挚的罕见笨拙时而令人啼笑皆非，时而又惹人分外动容。
——他的月亮怎么可以这样可爱？
“您的推测总是很有说服力，都听您的。”救世主温柔而无奈地揉了揉恋人的后颈，继而分外狡猾地提议道：“不过您要是主动亲亲我，我就更不难过了。”
教授盯着这家伙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冷指出道：“你的微表情显示你刚才没有难过。”
“您要是不亲我，我就会难过。”某人毫无愧色地熟练流露出略显委屈的隐忍表情：“昨晚您还闹腾着不让我睡觉，现在还不愿意亲我……”
自从回石溪镇以来，这么多天不是时间不合适就是地点不适合，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一些甜头。

第352章 攻城
教授盯着那家伙故作委屈的嘴脸看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能轻易收集旁人面部表情的微弱变化，从而对此做出分析判断。但是此刻，一种早于思考与理性的悸动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像是蛇，黏腻的触须，或者深海深处的东西，柔滑甜蜜，冰冷森然，永远贪得无厌——它只是慵懒地趴在那里，用看似无害的柔软肢体末端亲昵地松松勾着他的小腿和腰腹，时而虚伪而温柔地爱抚他，时而略显不满地轻柔拍打他，但是它并没有得到满足。
它很危险。
……它不曾也不会满足。
最要命的是，他对此生不起丝毫源自人类本能的恐惧，反倒连带着后颈与胃部都在幻觉般轻微抽搐蠕动着，舒适地散发出隐隐的热意，那是一种全新的、被催生的条件反射。
“……因为环境不允许。”
阿祖卡微微一愣，便瞧见自家宿敌抬起眼睛，分外认真地和他解释道：“在我的家乡的文化里，非特定场合下，情侣在他人面前或公共场所进行亲密互动是不太礼貌的事——而这里是大街上。”
“所以在合适的私密场合，我会主动吻你。”他面无表情地严肃承诺道：“当然，在不影响工作与正事的前提下。”
“……”
救世主的手指在不易被发现的角度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有些时候，他是真的很难、很难不对这个人产生一些足以彻底摧毁对方的欲念。
他认为这并不是他的错，而且和时间的流逝无关，和他已经获得的、一切值得夸耀的战利品无关，甚至和他身为人类的、贪婪无度的粗野欲望无关。
但是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博大纯粹，也更加温柔透明的情绪将名为阿祖卡的灵魂全然笼罩着。
“当然，当然……先生，我们现在身处陌生的大街上，战火即将包围我们，而我总是尊重您的意愿。”最终金发青年只得叹息着，用手揉了揉恋人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脸庞。
“只是我请求您，我亲爱的，别让我等待太久，我会发疯的。”最后一点残留的坏心思令他声音越发委屈而轻柔，模糊的低语混合着若有似无的吻落在黑发青年耳侧：“而我真正想让您做的，可远不止一个吻那样轻松，那样简单……”
还没等人恼怒地张嘴骂他，某位分外狡猾的救世主立即拉开距离，随即心满意足地瞧见那点苍白冰凉的软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烫。
教授：“……”
他捂着耳朵瞪了对方一会儿，突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合着这人似乎是想打申请操他，而不是单纯的撒娇耍赖？
话说这家伙昨天一晚上没睡了，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事——好吧，教授颇有些愤愤不平地走着神，他不该质疑一位神明的精力，有这精力换给他多好，工作效率立马翻倍。
……
战火确实来得很快，比新月堡任何人所预料得还要快。
来自前线的那些似真似假的战报消息尚且在街道上蔓延时，堡中人心惶惶之际，那些本该在血河渡口与帝国士兵纠缠不休的黎民军，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新月堡的城墙之下。
不是试探性的骚扰，也不是虚张声势的佯攻，爆炸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清晨的薄雾，近在咫尺，震耳欲聋。守城的士兵甚至尚未找见爆炸点，便慌忙启动城墙的防护法阵，调转炮口对准城下进行还击。
但是没用。就在两天前，最精锐的部队几乎全部被调去了前线，现在整个新月堡仅余有一群老弱病残和一堵足够厚实的城墙。
更何况很快人们便惊恐地发现，爆炸并非来自城外，而是来自城内。不知如何运进来的烈性炸药精准地破坏着城墙的防护节点，那匆忙启动的防御法阵在内部爆发的冲击下，脆弱得简直就像是一张纸，整座城市都仿佛被巨手捏紧了，发出了摇摇欲坠的悲鸣声。
很快，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恐慌瞬间如同瘟疫般在城内爆发——王区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这只近年来异军突起的叛军手段极其残忍，但凡被对方占领，家中所有的财富都会被立即搜刮一空进行“充公”，越是富有的人家下场便越是凄惨，甚至会被吊起来当众断肢剥皮。
这些流言有些人信，也有些人不信。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之际，人是缺乏改变现状的勇气的：至少还没被饿死，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那么为什么要将希望寄托在一支陌生的军队的身上，去赌他们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高尚”或“残忍”呢？
说白了，大多数人也只是想要活着罢了，能过一天算一天——可惜死亡的威胁不仅仅来自敌方，也来自己方。
“都给我顶住！”一声帝国长官声嘶力竭地叫骂道：“所有能动的人给我去挡住城墙缺口！把那群该死的杂种赶出去！”
眼见己方军队陷入混乱，不少人仓皇失措试图逃跑，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枪来，当场杀了几个逃兵，这下总算镇住了场面。
于是守城的士兵、甚至连带着不少平民，如同被驱赶的牲畜般涌向了城墙缺口，不少人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靠着赤手空拳去对付黎民军的枪支和利刃。
这无疑只是拖延时间，很快这被迫组织起来的反抗没过多久便彻底溃散了。而之前那位处决逃兵、下达进攻命令的长官也已经在最为混乱的时候，被几名亲信簇拥着，像是耗子似的连滚带爬着逃向了通往后城门的狭窄巷道。
眼见抵抗彻底变得虚弱松散，微不足道，胜利者却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我们善待俘虏！”
黎民军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中若隐若现，他们高昂的喊声穿透了绝望的哭喊声。对于早已被突袭带来的恐惧和长官的背叛抽干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的新月堡士兵和平民来说，谁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救赎，还是屠杀进行前的谎言，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当啷——”
第一把卷刃的刀被扔在了碎石路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破旧的步枪，断裂的长矛，甚至只是沾满泥土和血渍的农具，有人瘫软在地大哭起来，也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沃里夫将军，抓住新月堡现存的最高指挥官了！”一名士兵同站在街道上的格雷文&#183;沃里夫迅速汇报道，声音中带着兴奋：“连同亲信被我们的人在后城门堵了个正着，那家伙还想自杀来着，被我们拦住了。”
“干得好，”格雷文冲他点了点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其余一切按照老规矩办，搜查残兵，清点俘虏，安抚平民，确保城里的秩序尽快恢复。”
“是，将军！”
士兵立即领命而去，格雷文的视线则越过混乱不堪的街道，越过惶恐不安的人群，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搜寻无果后，他又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一切进展堪称顺利。钻了这么久的深山老林，和蛇虫为伴，现在总算可以在人类聚集地歇息休整，不少黎民军的脸上喜笑颜开的，唯独他们的最高将领那张坚毅硬朗的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不顺利才奇怪，幽灵就在此处。
天知道格雷文之前得到来自幽灵先生的急讯时，简直头皮都快要炸开了。尽管理性告诉他，有那位阁下陪在身边，寻常炮火肯定无法伤己对方分毫，但感性令他难免对此人再次以普通人的身份亲自跑来前线、甚至深入敌后感到分外忧心忡忡。
但是谁又能阻拦那位心意已决的先生呢？
格雷文自认自己做不到。
那天龙骑士阁下是对的，幽灵先生身边人才济济，不论是论身份、交情还是立场，他也只是受幽灵先生恩惠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唯一可能算得上特殊的，也不过是能力比常人稍微强大一些，外加运气不错，因而有幸被幽灵先生青睐赏识罢了。
……何况单论作战思维和战斗本能，他发现自己甚至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比不上。
若是玛希琳知道这位越来越成熟稳重、也越来越沉默寡言的青年心中所思所想，大概会颇为心虚地表示这都是时间的额外馈赠。
但格雷文不可能将这些细腻的心思和人细讲，隐隐的自卑与惶恐如同附骨之疽，就像年轻时的那个乡下小子刚刚进城时一样，逼迫他越发努力拼命。
灰烬可能看出了几分，但他的性格比格雷文孤僻得多，最多只是私下里干巴巴地劝几句。更何况对方近来对幽灵先生的一些决策颇有些不满，格雷文不想和这位陪伴他良久、亦师亦友的同伴因幽灵先生爆发争执。
格雷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结果他刚一转身，便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烟灰色眼睛。
格雷文：“！”
他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先生的脚步声，当即被吓了一跳，不过还好那张常年习惯绷住的脸应该没有暴露太多——
“早上好，格雷文。”那双灰眼睛分外平静地望着他：“抱歉，吓到你了吗？”
格雷文狼狈地发现自己在这位先生面前再度显得颇为手足无措……好吧，他就不该质疑幽灵先生的观察力。

第353章 善待
格雷文决定略过这令他有些尴尬的问题：“早上好，首席先生。您平安无事就好。”
“战况已经基本控制，”他挺直脊背，声音重归了将军应有的沉稳：“现在开始准备清点俘虏，我们接下来打算……”
幽灵先生专注地听着，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将二人曾经发生的冲突放在心上，待到格雷文话音落地时，他才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格雷文，一如既往的可靠。”
语气平静地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十分平淡的夸赞，却令年轻将军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他不太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赧然，微微颔首道：“都是职责所在。”
教授对这场面话不置可否，眼珠在人身上迅速转了一圈：此时高大健壮的青年大半个身体都被血水染红了，尤其是持重剑的右臂，几乎全部浸泡在滑腻腻的血水里，其中绝大多数大概是敌人的——奈何高阶层的武者并非常人，他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完全准确。
“受伤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格雷文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动作牵连到了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似乎已经彻底撕裂了，带来了一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这让将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
奥西里斯城的敌军将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但是在外辗转多日，所剩无几的高级治疗药剂被他让给军中的重伤员了。况且格雷文确实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伤，他在血色集市当奴隶的时候，比这重得多的伤也没少受，况且还得顶着鞭子干活，现在这点箭伤算得了什么？
“别逞强，”黑发青年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去找阿祖卡，他会帮你治疗。我不希望哪天看见你只剩下一只胳膊，和伊亚洛斯两人加起来都凑不齐一只右手。”
格雷文：“……”
话说他现在到底该不该笑？他有些迟疑地想。
在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里，格雷文突然发觉自己此时简直糟透了：长期的秘密行军和连日鏖战令他形容憔悴，满面胡渣，脸上的肌肉狰狞地僵持着。深陷的眼窝中，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里尚且残存着未褪的凶狠杀气，像是一只从血肉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更何况他现在闻起来一定像是被丢进死马肚子里发酵了三天三夜的臭皮靴。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格雷文的胸膛，他莫名喉咙发紧，不由稍微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就能遮掩自己身上的狼藉与不堪，干巴巴地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已严令手下士兵不许劫掠骚扰平民，不得虐待伤害俘虏，违者立即军法处置……”
教授眉头一抽，毫不客气地直白质问道：“你在转移话题吗？”
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张僵硬的脸：“为什么？你和阿祖卡发生矛盾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他严肃地想，这两人又不是奥雷，都不是轻易和人起冲突的性格，一人宽厚沉稳脾气不错，另一人则擅长伪装很有分寸。虽说“前世”确实有些矛盾，还是生死仇敌的那种——但是很难想象这两人之间重演主角团三人组小学生吵架互怼的名场面。
……当然没有。格雷文不认为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更不能告诉眼前这人的冲突称得上“矛盾”，他不想本就操劳过度的幽灵先生还要额外操心他这些琐碎的人际关系。
他刚想赶忙开口否认，下一秒便听到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在黑发青年身后响起：“先生，我想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格雷文猛地抬起头来，越过幽灵先生的肩膀，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对方身后的金发青年。爆炸声尚未彻底平息，那位阁下出现在战场上，不染尘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甚至令他呈现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圣洁感。
神明的蓝眼睛毫无波澜地落在格雷文身上，某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寒意瞬间窜过将军的脊背。但是那种冰冷的打量稍纵即逝，对方垂眼看向身旁的黑发青年，浑身气场肉眼可见变得柔和。
“那是因为什么？”诺瓦莫名其妙地皱着眉。
“一些不希望被您深究的原因。”阿祖卡温和地叹了口气，熟练地帮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不过我会让沃里夫将军恢复如初的，我保证。”
……有那么一瞬间，格雷文竟有些苦涩地感谢着这位阁下替他解围，多少在人前顾及了他那些隐秘而难堪的尊严，尽管他知道这都是看在幽灵先生的面子上。
“哦。”
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
维系团队和谐麻烦得要命，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全靠那点可怜的、从书本中得到的、不知道真假的经验维系着。现在有人接了过去，他当即松了口气不再深究。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两人莫名略显僵持的气氛，视线投向了混乱的街道尽头。
城墙的豁口大敞着，砖石瓦砾堆积如山，硝烟尚未散尽，灰黑的烟柱升向了灰白的天空。一群穿着破破烂烂军服、满脸麻木与恐惧的俘虏正被手持枪支的黎民军士兵押送着路过。
大概是嫌这批俘虏走得慢吞吞，一名士兵忍不住用枪口重重顶了落在后方的俘虏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着将其搡了个踉跄，随后那名士兵顿时撞上了格雷文冷凝的严厉眼神。
他的手当即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收了回来，僵硬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动作也变得老实多了。
在此之前，对于这个世界现存的所有军队来说，大肆劫掠平民或干脆屠城泄愤，是一场严酷压抑的攻城战胜利后的最大奖赏。
不仅仅能威慑报复敌人，最普通的士兵也能从中获得好处，将直面死亡的紧张与恐惧，战友牺牲的仇恨与怒火，被长官长期欺压打骂所忍受的不满与怨气等等，全部都可以在肆意抢劫、强奸女人甚至大搞屠杀的疯狂刺激下彻底发泄出来，反正这都是敌人地盘上的平民和奴隶。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军饷”，也可以避免底层士兵平时压力积攒太过导致兵变，反噬上级。
但是在组建黎民军之初，幽灵先生便严厉要求军队内部绝不允许出现这一情形，并且毫不手软地杀了一批违反军令的士兵和军官，其中甚至不乏战功赫赫之人，任谁求情都没用。
许多士兵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不让劫掠平民就算了，居然连俘虏都不能随意打骂，还得供他们吃喝，浪费珍贵的药材。确认身份没问题的，若是想要回家就轻易放走，甚至还会视情况给一笔路费。
尽管那些被称为“政委”的人告诉他们，他们的敌人并非被蒙蔽的无辜民众，也不是已经放下武器的底层士兵，这些人是同胞，是需要他们解放、需要他们团结的对象——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睁睁看着刚刚杀死朝夕相处的战友的敌人仅仅只是因为放下武器便能得到善待，甚至有些人被放跑了还会回到敌方部队里，继续作战杀死己方战友。很多人都气不过，一时之间说什么难听的都有，甚至黎民党高层都有人对此异常不满，灰烬就是其中之一。
奈何军令就是军令，幽灵先生确实曾在大学任教，但此人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教书先生，反倒杀伐果断得厉害。尽管不少人背地里抱怨他过于冷硬，不讲情面，但对方一向我行我素，从不搞什么法外开恩。
不过很快就有人开始发觉到好处了。
他们在战场上遭遇的抵抗似乎变弱了，尤其是在黎民军的名声传播开来的地方，那些面黄肌瘦的敌方士兵似乎并不想和他们拼命。还有曾经被放走又跑回帝国军队里的，其中一些人看见他们后往往只是装模作样胡乱朝天打几枪就立马丢掉武器投降，借此赚一笔路费后，又回去重复这一流程，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这些人往往还会鼓动身边的战友一起成为“俘虏”，成批次、成体系地向黎民军投降，甚至干脆决定兵变，反绑了某个不得人心的长官，缴获一批帝国的武器，借此向他们投诚，希望加入黎民军。
这简直令注意到这一“奇景”的帝国大为光火，黎民军善待俘虏之类的言论在帝国军队里立即成了禁词，胆敢宣扬的士兵视若通敌立马处死，甚至不惜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对其进行大肆污蔑，将帝国的敌人描述成不通人性的野兽，凶狠残忍的魔鬼，希望能够借此抵御这支如同会操控敌人意志的军队。
可惜幽灵本人除了很会“魅惑人心”之外，手下还有一批十分能打的将军。

第354章 武器
伴随着一声脆响，精致的白瓷茶杯，在奥西里斯城统帅府邸书房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红茶泼了出来，浸脏了桌下厚厚的圆形羊毛地毯。
卢卡少校的眼下肌肉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试图躲开茶杯飞溅的脆片，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绷紧下颌，任由碎瓷片将他的侧脸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交响乐声早已停了，此时书房里简直寂静得可怕，各大军团的将领和副官挤成一团，还有几张出现在水晶球里的脸庞，全部大气都不敢出，仅能听见爱德华&#183;拉威尔侯爵粗重的喘息声。
“新月堡？两个小时？！”对方双手撑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缓缓抬起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扭曲：“你们告诉我，新月堡只坚持了两个小时就丢了？！”
“那群泥腿子是怎么过去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他指着水晶球里负责镇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的将领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一支能攻陷新月堡的奴隶军队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四百多里，翻山越岭，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你们就是一群废物，帝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让你们把粮仓拱手让给黎民党吗？！”
两个军团的将领心中颇为委屈。分明是拉威尔侯爵自己判断失误，敌军并没有前去支援血河渡口，反倒绕行雾凇谷走廊，还雪上加霜的将新月堡的兵力调走了大半，否则一群疲于奔命的奴隶残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攻下新月堡——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没人敢呛声，最近拉威尔侯爵疑神疑鬼的，总怀疑军中有黎民党的卧底，谁也不想莫名背上个叛国的名头，只得任由拉威尔侯爵唾沫横飞着大发雷霆，直到对方发泄够了，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转告巴索老将军，”拉威尔侯爵语气阴冷：“我不管他用什么方式，什么手段——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必须击溃奥雷&#183;阿萨奇的部队主力！否则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主粮仓被敌军把守，时间再拖下去，大家都得玩完。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调遣在奥西里斯城内待命的精锐部队，重新夺回新月堡粮仓。
待到军团将领们鱼贯而出，拉威尔侯爵揉着额角，面色阴沉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卢卡少校：“‘庇护者’公司之前承诺得那一批‘货’呢？他们到底打算拖延到什么时候？”
“我正打算向您汇报，莫尼阁下对于协议方面做出了……新的‘考量’。”卢卡少校快速扫了一眼侯爵阴鸷的脸，恭敬地低下了头：“他认为，鉴于当前战场态势的急剧变化，以及‘货物’运输所面临的额外风险，之前约定的煤精矿配额已不足以达到预期收益，他们要求追加百分之十五的配额，作为‘风险溢价’的补偿。”
拉威尔侯爵愣是被气笑了。
“他以为这是在干什么？在菜市上和摊贩讨价还价？”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了卢卡少校的衣领，双眼腥红一片：“私自偷采煤精矿，盗窃帝国资源，他是赌我不敢将这件事捅到王后陛下那里去，让所有人都一起玩完吗？！”
爱德华&#183;拉威尔当然不敢。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对于“庇护者”公司，王室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而试图从中获利的爱德华&#183;拉威尔，可绝对没有这样好运了。
要知道“庇护者”公司并不仅仅只是一家普通的公司，王室才是他们最大的股东。在术士衰落的当下，那些由煤精制成的、可能取代术士的新型武器被王室视为重塑军事霸权、乃至重塑世界格局的唯一希望。
……更何况那群疯子试图依靠煤精来“重塑”术士，成批量地制造悍不畏死的术士军团。
拉威尔侯爵松开了卢卡少校被揪得皱起的衣领，慢慢踱步到了窗前。
“……成交。”良久，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莫尼阁下，我只要他按时、按量地将那批‘破壁者’重型炮送到奥西里斯城！”
“是！”
卢卡肃穆应道，刚想转身离去，又被拉威尔侯爵脸色阴沉地叫住了：“据说幽灵似乎出现在了鹰巢镇附近？”
卢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迟疑道：“我们的人没有得到可靠证据，但传言如此，因为艾米莉亚&#183;卡莱顿曾前往鹰巢镇，又在附近失踪，所以……”
“鹰巢镇最近的明区是石溪镇。”拉威尔侯爵冷声道：“派一批人前去秘密搜查，若能找见幽灵是最好的，但是不要动手。但凡发现他的行踪，立即以此为基础编造散布‘幽灵’被捕获的流言。”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分外阴冷的弧度：“——我们要用‘幽灵’来引开他的军队。”
……
格雷文脸色难看。
他裸露着精壮有力、疤痕密布的上半身，拳头紧握放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龙骑士阁下的手指虚虚隔空按在他的右肩上方，原本仅有两指大的贯穿伤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还在不断扩散，甚至可以清晰看见森白的骨骼。
疗愈的过程远比受伤本身还要痛苦数倍，格雷文甚至能听见血肉被一层层削去又再度重生出肉芽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头缝里钻。
但是幽灵先生就在一旁看着龙骑士的动作，对这血腥无比的场景毫无异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格雷文紧咬着牙齿，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不体面的呻吟和惨叫，更不敢看看一旁的黑发青年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一种混杂着痛苦、窘迫和被迫展现软弱的难堪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宁愿在战场上再被砍上十刀，也不想在幽灵先生面前表现得好像一个可怜兮兮的病号。
“这不是简单的箭伤。”阿祖卡淡淡地说：“其上附着了腐蚀的力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痛感也被毒素麻痹，实则已经烂到了血肉深处——非常阴毒。”
他的手指一动，做出一个剥离的动作——格雷文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很擅长忍耐，将军。”救世主平静地评价着前世的敌人，只是听起来毫无赞赏之意：“不过你更该感谢先生的观察力，否则再拖上几天，你的右臂就彻底废了，它会一夜之间烂得好似高度腐烂的鱼肉，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奈何在战场上，你必须要学会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他这话说得就像是已经经历了无数场战争，甚至带了一点莫名的刻薄：“一味的忍耐与透支往往只能换来一具尸体。”
总感觉这话内涵了在场两个人的格雷文：“……”
他忍不住看了幽灵先生一眼，结果对方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其中的潜台词，正严肃地盯着他的肩膀瞧。
余下的血肉终于变得健康，纯粹的愈合变得轻易许多。待到右肩恢复如新，格雷文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松开了已经将手心掐住血痕的拳头，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右臂，除了新生血肉愈合带来的轻微酸胀，再无任何阻滞和剧痛。
“……多谢，阁下。”格雷文沉声道谢：“也感谢您愿意向我耗费口舌。”
……有一说一，在正事上，这位不管是能力还是作风着实无可指摘，哪怕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教授压根没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看起来若有所思，忽然毫无征兆地询问道：“格雷文，你还记得这支箭长什么模样吗？”
将军回忆了片刻，一番描述后，诺瓦和阿祖卡对视了一眼。
“‘庇护者’公司？”教授皱眉问道。
救世主回忆了一下前世曾在战场上流行过的武器，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格雷文有些茫然地看着二人——明明并非独处，两人之间依旧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将军离开了。
教授尚在蹙眉思考奥西里斯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合作究竟到了何种深度，便被人轻柔揽住肩膀，顺势揉了揉他微微抽痛的额角。
“心烦？”阿祖卡轻声问道：“眉头皱成这个样子。”
“……嗯，有点担心。”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分外坦诚地回答道。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救世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了一瞬，但他手上的力度依旧很温柔：“别担心，您发现得很及时，他不会有事的。”
“什么？”教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我不是指格雷文，有你在担心什么——我在想血河渡口那边奥雷的状况如何，他主要采取游击战术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拉威尔采用了一些不曾问世的新型武器……”
“奥雷不会有问题。”阿祖卡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变化：“以前在战场上，他什么没见过，不至于被这些东西坑害。”

第355章 计谋
血河渡口。
河水浑浊，颜色看起来似乎比以往还要深沉，不时裹挟着破碎的木片，腐烂的布缕，甚至还有被泡得浮肿难以辨别面目的浮尸，向着下游飘去。
河岸两侧嶙峋的怪石被炮火削平了大半，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炮弹坑。奥雷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哨所里，若有所思地仰头看向天空——乌鸦，零星的乌鸦，在灰暗的云层之下盘旋不去。
动物是最敏锐的，就连这死亡的使者都被连日的炮火吓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战火稍歇后才会出现，呱呱叫着搜寻着腐尸。
“头儿，他们中计了！”
达尼加的声音忽而自他身后冒了出来，夹杂着难以掩盖的兴奋：“你说的一点没错，巴索果然急了，那老小子一股脑扑进了我们的埋伏圈——”
奥雷转过身，随手接过达尼加手中的战报，迅速扫视了一遍。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高大，姿态放松，配合精悍有力的肌肉线条和一身深色的皮肤，简直如同一只健壮优雅的黑色豹子。
那边达尼加还在呱哒呱哒地夸他，在他看来自家头儿简直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天生奇才，将那群帝国士兵指挥得团团转。奥雷听了一会儿终于听够了，干脆往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手动让人闭了嘴：“行了，闲话少说 ，按之前计划的那般行事——要快，免得新月堡那边生变故。”
他盯着湍急浑浊的河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明明用的都是帝国的军队，这群人还真是不如他。”
“头儿，什么不如他？”尚未离开的达尼加又倒退了回来，好奇地盯着自家头儿的脸。
自从上了战场，刺客头子嘴里偶尔会蹦出来一些奇怪的、完全听不懂的话，什么“没点新意”，什么“比他差得远了”，偏偏他一问，对方只会随口将他忽悠走。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奥雷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抓着达尼加的衣领，将人拎了出去，然后砰得一下关上了门：“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做你的事去，哪来这么多话？”
他指的当然是前世的暴君。
胆敢和暴君对上的所有将领，都会不约而地产生一个相似的怀疑——那就是自己身边是否已被暴君的人渗透成了筛子。
这是唯一看起来合理的解释。夜晚和幕僚之间的密谋，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会传来各种各样莫名导致己方布局破裂的消息。就算一切如常，往往最后总能发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暴君的一步棋。
更可怕的是，这家伙就像能看见未来似的。在旧王衰退、外敌入侵，也是最为混乱的混战时期，当时奥雷和两位同伴还在军队里混资历，他们曾亲身体会到了暴君在战场上的可怕之处：当时暴君和他的军队罕见陷入了困境，己方却足足五次恰好与其擦肩而过。明明双方往往只差一天甚至半天脚程，最后却愣是被其逃出生天——而这也令那位原本兴奋至极、意得志满、也称得上是名将的指挥官自信心彻底破灭，围剿失败当夜就饮弹自尽了。
那次奥雷还受命前去刺杀暴君本人，顶级的刺客却被一个普通人遛狗似的耍得团团转，连人影都没瞧见，最后只好铩羽而归，气得他做梦都在骂人。
后来奥雷自己也没少继续亲自领教暴君的威力。他们中也就阿祖卡能勉强跟得上对方的思路，不至于输得太过难看，偶尔还能赢上一次——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种“赢”究竟是不是也在暴君的算计之内。
可惜自从暴君斩杀旧王登上王位之后，对方极少亲自领军，据说连议政都很少在所有大臣面前露面。特别是最后一段时光，全靠“奴隶将军”格雷文一人撑着，而这自然导致他的军队战斗力不断下降，哪怕依旧势力庞大，但仿佛全员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茫然与惶恐当中。
而当时奥雷等人已经在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战争中打出了名气，阿祖卡本人更是成为了最年轻的圣者，杀死了萨尔瓦多，斩杀了“白噩梦”。
他们正处于全盛时期，意气风发，如同冉冉升起的烈阳，却无法对上全盛状态的对手，奥雷对此隐隐感到某种莫名的遗憾——就一点点，还是庆幸占绝大多数，他又不是有受虐癖好的变态，如果可以的话，奥雷一点也不想和那个疯子对上。
但是现在他们和“疯子”身处同一个阵营 ，被折腾得丑态百出的家伙不再是他们，而是讨人厌的帝国王室、贵族和其走狗——对此奥雷总有种莫名自豪的幸灾乐祸感。
陛下本人尚不知道自己又被男二默默在心中重温了几遍“暴君”的光辉履历。他尚且盘踞在新月堡，奥西里斯城毫不意外地派遣了一支军队朝着新月堡的方向开进，而他却一点不慌。
新月堡选址的眼光非常不错，易守难攻，城墙和乌龟壳一样厚，外加法阵也被重新修补好——要不是被他逮住了时机，钻了空子，使了花招，攻城可绝没有这样容易。而这同时意味着他们可以缩在敌人建造的堡垒里，坐拥一整座粮仓，心安理得地闭门不出进行休整，敌方却得翻山越岭进行补给，一时之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在此期间，幽灵被捕的流言再度四处流传，编得有模有样的。新月堡的临时指挥室里，格雷文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年来帝国从未放弃编造流言试图动摇军心，三番五次的，简直令人烦不胜烦——奈何这个节骨点上，如果流言真得被大规模传开，不少将幽灵视若神明的底层士兵很有可能真得会信。
“很粗糙的陷阱。”阿祖卡站在地图前，淡淡地评价道：“他太急了，反而错漏百出。”
而“被捕”的幽灵先生本人同样正盯着地图看，思考了片刻，他平静地回答道：“那就将计就计。”
“放出消息，”黑发青年利落地命令道：“‘幽灵’在白藓坡附近现身，证明自己没有被捕，并且据可靠消息称他纠集了一支奇兵，试图切断奥西里斯城和北部行省的最后联系，要让奥西里斯城彻底成为孤城。”
明区，新月堡，连绵的群山——如果北边又被围堵了，奥西里斯城可真被瓮中捉鳖了，而这也是鹰巢镇的失守令拉威尔颇为愤怒的原因，他将不得不格外重视这条情报，不论真假。
格雷文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一点，眼睛微微发亮，迅速领命转身离开。教授则摘掉了眼镜，揉了揉越发胀痛的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战争方面的才能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那些自他口中流淌而出的无数命令不仅仅是一桩桩奇策，一段段路线，一个个数字，更是一条条人命。
……可是他只会背负起一切，然后绝不回头。
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用披风拢住肩膀。
“出去走走？”阿祖卡温和地低声问道：“闷屋子里太久对身体不好——想飞一圈吗？”
教授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问道：“你的龙居然还在附近游荡？”
也不怕炮火误伤。
“它应该在深山里玩。”某人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所以您也可以骑我。”
最终还是出去了。
一路上诺瓦仔细观察着新月堡内的行人与士兵。新月堡内的平民多为守卫的家属，黎民军清点了俘虏人数，没啥问题的就被剥夺武器后放了回去。然后他们又打开了粮仓，为平民发放了粮食，当众审判了平日里会欺压百姓和底层士兵的高级敌军长官，堡内的秩序迅速恢复了往日，这也让本来分外忐忑是否会遭遇屠城的本地居民渐渐放下心来。
即将进入围墙的范围时，拐角处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似乎是一个男人想跑，又被几名黎民党的士兵发现了，追了上来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是帝国的士兵！”黎民党的士兵瞧见男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军装后，神情肉眼可见变得紧张起来，他立即将枪对准了那家伙的后脑勺，厉声呵问道：“老实点！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诺瓦瞥了一眼，忽然发现那被按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男人的侧脸似乎有些熟悉。
他皱了下眉，由于出于战略需要，‘幽灵’的行踪是绝密信息，教授现在都被施加了混淆法术，旁人只能瞧见一张普通的脸，而龙骑士本人更是一身神神秘秘的兜帽人打扮。
诺瓦干脆随手掏出格雷文给他的代表高级将领的徽章，向几名黎民军出示，示意他们放开那人。
青年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起来胡子拉碴，形容憔悴，脸颊深深地凹陷着，灰败的脸上满是血水，仿佛一个落魄的逃兵。此时他正大睁着爆满红血丝的眼睛，茫然而麻木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黑发青年。
“雷恩先生，早上好。”教授为他的怪异状态不由心生警惕，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开口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您。”
雷恩的瞳孔剧烈一缩。
下一秒，他猛得自靴子里拔出来一把布满血污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黑发青年的所在方向冲了过来。他的脸部肌肉格外狰狞地扭曲着，眼中满是刻骨的极端仇恨。
“——去死吧！你这个魔鬼！”

第356章 宽恕
惊呼与子弹出膛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雷恩的动作简直快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修长的手凭空出现，精准地攥住了袭击者的手腕，一拽一扭，顿时雷恩的整条胳膊都如麻花似得扭曲起来，他嘶声惨叫，匕首当啷一声，滚落在黑发青年的鞋尖前。
而雷恩已经被人一脚踩住后脑，整个脸都被碾进了地砖里。血浸透了缝隙，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与嘶吼，用唯一完好的手臂拼命抓挠着石砖，哪怕指甲全部外翻也毫不在意，遮掩在成缕额发间的眼睛正死死看向黑发青年的方向，被仇恨染得一片猩红。
阿祖卡缓缓松开了左手，两名本能向着袭击者后背开枪的黎民军士兵不由瞪大了眼睛——只见两枚铜色的子弹出现在对方白皙的指间，掉在地上，发出了两声脆响。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教授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他蹲下身来，捡起了掉落在脚边的匕首。
“去死吧……杀了你……！”
袭击者还在无能为力地挣扎嘶吼着，阿祖卡皱了皱眉，脚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碾碎对方的颅骨。若不是教授肯定要人活着问个明白，否则这家伙在向人亮出匕首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死了。
大街上发生的骚动令更多士兵赶了过来，教授出示徽章，和他们交谈了几句，命令士兵们离开，立即去搜查帝国的逃兵究竟是如何进入新月堡的。待到士兵们散去，他又示意救世主为这附近施加了混淆法术——终于没有闲杂人等了。
雷恩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明白自己大概快死了，或者说动手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注定。
但是复仇的怒火令他全然忘却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以至于当他听见缓缓接近的脚步声，看着黑发青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那双该死的灰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时，帝国士兵的第一反应就是朝着那张平凡的脸上用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尽管失败了。
他发出嘶嘶的冷笑：“有种就立即杀了我，你这个狗杂种！”
“……我从你的脸上看见了仇恨。”教授若有所思地说：“你恨我，为什么？我明明救了你的弟弟科尔。”
“闭嘴！你不配提他！”这个名字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这令对方再度剧烈挣扎起来：“肮脏的奴隶，你骗了他！你利用了一个孩子的好心肠，然后将灾难带进了新月堡——你居然还他妈的有脸喝我妈妈炖的汤！我真后悔相信了你，没有第一时间将你交给登记处！”
无论这人身份究竟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对方是黎民军的高层，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导者。
教授盯着雷恩看了一会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科尔死了？”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还是说，你的父母也都死了？就在不久之前的攻城战中？”
士兵崩溃似的剧烈喘着气，就像被人扯开了强行拼凑起来的外壳，露出其下早已被撕成碎片的五脏六腑。
“我不认为这是黎民军刻意为之，”教授慢慢站了起来，垂下眼睛，以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黎民军没有屠杀妇孺的习惯，除非妇孺主动攻击——所以大概率是误伤。”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士兵因仇恨、悲痛与绝望而恍惚的眼睛：“他们身处被新月堡指挥官驱赶着前去堵住墙口的人群当中，然后不幸遇难？”
所有的挣扎都突兀停止了。雷恩软了下去，趴在原地，像是一只被抽出了脊柱的动物，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哀嚎声。
“……看来我没有说错。”黑发青年闭了闭眼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士兵仿佛被他脸上浮现出的情绪刺激到了，忽然竭力抬起头来，神经质地尖刻冷笑起来：“呸！侵略者的狡辩！”
“是你命令你的士兵的刀剑与子弹杀死了他们，是你令他们不得不离开安全的堡垒，走向痛苦的死亡！”他脸上的神情似笑似哭，扭曲到了极致：“科尔他才七岁啊，你现在摆出这幅表情做什么？像你这种人还会感到愧疚吗？你以为这样就会令你的良心稍微好受些吗？！”
“恕我直言，”阿祖卡语气微冷：“如果没有先生，首先你的弟弟活不了，其次你们全家照样会在某天死在战场上，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有你现在还能在先生面前大放厥词。”
“我不会愧疚。”教授忽然打断了他，冷漠地回答道。
“我对你的家人的死亡感到惋惜与遗憾，也许也有一些人类对于同族幼崽死去时本能的哀伤与同情。”他居高临下，用那双没有丝毫动容的眼睛肃穆盯着男人剧烈颤抖着的脸部肌肉，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但是我不会愧疚——愧疚毫无作用，它代表着贪恋过去，代表着试图逃避，代表着迟疑与动摇，而这反而会害死更多人。”
“我理解你为什么恨我，雷恩先生。”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毫无怜悯，冰冷的，明亮的，锋锐的，像是要将士兵的灵魂彻底剖开，带着冷酷的宽恕意味：“你明白造成你的家人死亡的罪魁祸首是那个下达命令的指挥官，是一向残忍凶狠的帝国军队，是不将平民当人看的、吃人的社会本身。可是这三者无论哪个你都无法前去复仇，只好发了狂似的去寻找最后一个具体的仇敌。”
雷恩的嘴唇剧烈颤动了一下。这是狡辩！他想要反驳，但却发现自己在极度的情绪激荡之下完全发不出声音。
“只是从各种角度来说，因我而死、为我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数不甚数。”黑发青年的语气格外平静，听起来就像在讲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为了我，为了理想，为了未来，为了人类——我们总说在历史前进的道路上，旧制度的崩塌，新世界的诞生，必然伴随着血与火的阵痛，只是当这场阵痛降临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时，都将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对你、对我来说皆是如此。”
“可是这就是革命，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声音很轻，斩钉截铁，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不由屏息的可怕神光：“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记住他们的死亡与牺牲，然后为了更多该活下来的人走下去。”
“——不论我的生死，不论任何人的生死。”
黑发青年弯下腰，将那把匕首放在士兵面前，然后后退了一步。
“阿祖卡，放开他。”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他看着重获自由后立即用唯一完好的手抓着匕首踉踉跄跄爬起来的雷恩，看着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惊疑与警惕之色，平静地向他张开了双臂，坦露出略显单薄的胸膛。
天光笼罩在黑发青年的身上，雷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风吹去他前额的冷汗，他忽然感到寒冷，随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抖得有些握不住匕首，仿佛在直面一尊高大到难以置信的威严神像。
他终于开始感到恐惧。
“雷恩先生，看在科尔的份上，我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神像的声音似乎自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可以冲过来，继续试图向我复仇。这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然后将你和家人一同殓尸安葬。如果你信得过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遗言。”
“——或者你也可以转身离开，以投诚俘虏的身份加入黎民军，一起毁灭那个造就了无数个科尔的悲剧的腐朽帝国。”
……
发生了这档子事，教授当然完全丢失了“飞一圈”的心情。他站在街角，安静地凝望着灰白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阿祖卡在他身边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帝国逃兵为何会出现在新月堡内：“身为守卫，雷恩等人知道可以进入新月堡内的隐蔽路线，负责看守此处的我方士兵的父亲和雷恩一家有交情，当时雷恩并未离开新月堡太远，雷恩的父母幼弟的死亡消息是其父亲联系并告知了对方，并且要求儿子为其开后门，使其进入城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对父子已经按照军法处置了。”
救世主的神情微冷，连一贯的温和微笑都淡了，蓝眼睛里尚且残存着隐隐的戾气。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在他看来自家宿敌还是心软，居然给了一个曾经试图刺杀领袖的、软弱无能的家伙第二次机会——不过这大概也是对方之所以能够吸引如此多人，前仆后继着向他所身处的伟大光亮扑来的原因之一。
……毕竟曾经的“阿祖卡”也是雷恩。
“我会嘱咐格雷文格外注意盯着他。”救世主顿了顿，又开口道：“一个摇摆不定的、曾经的逃兵很有可能成为隐患。”
“你思考得很全面。”教授回过神来，闻言平静地回答道：“将他和那些从俘虏转为黎民军的帝国士兵一样对待就好，如果犯了错，军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网开一面。”

第357章 改写
拉威尔侯爵想要拖延时间，恰巧教授也想。于是新月堡外的敌军暂时退却了，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从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
但是很快，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巴索并没有在三天之内击溃敌人，拉威尔侯爵所期盼着的“破壁者”重型炮也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将僵持的战局撕开一道裂口——与之相反，情形急转而下，一切都彻底陷入了混乱。
如果目标自视野里一触即散，有重型炮又如何？奥西里斯城仿佛身处被层层叠叠的鬼影包围的孤岛，那些人好像无处不在，明明上一秒已经被驱赶、被撕碎了，下一秒又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如蛛网般的无形包围圈正遵循着某种看不透的规则，不紧不慢地层层收紧。明明这群奴隶纸面上的实力数据完全比不上帝国军团，奥西斯里城却一步步沦落为被围困在蛛网上、拼命挣扎的小虫。
幽灵出现在白藓坡的消息似真似假，但是奥西里斯城不得不信。哪怕帝国嘴上对这位革命军领袖满口污蔑，但所有人心中都隐隐明白，这位年轻领袖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智谋，几乎是人类范畴内的最高化身——而这让他们先入为主着心怀恐惧，恐惧会杀死理性。
爱德华&#183;拉威尔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他时常毫无征兆地发怒，甚至当众枪杀了一名副官，只因对方在闲聊时所说的单词和“转告幽灵”有些相似，就被怀疑是幽灵派来的卧底。
一个歇斯底里的最高指挥官足以令整个指挥体系陷入互相猜忌甚至瘫痪的泥潭，尤其是当血河渡口彻底溃败的消息传来，在钝刀子割肉的极度恐惧叠加下，拉威尔侯爵终于坐不住了。
他一边放弃脸面与仕途向帝国求援，一边命令驻守雾凇谷走廊的驻军立即回城，驻扎于奥西里斯城的精锐部队却是倾巢而出——但目标并非血河渡口，而是扭头扑向了新月堡，试图在大军来袭之前重新夺回粮仓，随后立即龟缩回奥西里斯城，准备等待救援。
毕竟再坚固的堡垒，又该如何抵御来自大量术士和炮兵的冲击？
新月堡城下，被施加过法阵的盔甲严密包裹、高大如铁塔般的重骑兵整装待发，沉重的甲板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铁灰色，就连战马都披挂着全身马铠，仅仅露出吐着灼热白气的鼻孔，和一双双焦躁而泛红的眼珠。术士和炮兵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央，准备进行攻城白刃战用的云梯蓄势待发。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战将赢得毫无波澜，毕竟驻守此处的，不过是黎民军中的一支曾经攻打奥西里斯城失败后溃逃的残军罢了。
但是这一次，他们再度失算了。
对于曾在奥西里斯城服役的幸存士兵来说，1851年的秋天代表着战争，代表着火海蔓延的废墟，代表着笼罩万物的、明晃晃的太阳，代表着站在城墙之上的灰色身影，还有自灰色身影身后飞掠过天空的数道巨大的影子。
龙群。
一群龙，如同神迹一般，首次出现在了战场的天空之上，龙背上的骑手娴熟地操纵着方向，在看傻眼的帝国士兵的头顶无声盘旋着。
在此之前不是没有人试图驯养龙群，巨龙不可能，但一些性格稍微温驯些的中小型龙总该有些希望。但是很快，异想天开的人便发现，中小型龙在战场上的威力往往比不上一名高阶术士，它们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落在地上用爪牙撕咬，或者带着骑手躲避攻击罢了。
外加龙的负载能力有限，要想自上空投石或进行远程攻击，要不威力不足，要不会被迫位于敌方术士的攻击范围之内，外加驯龙所需代价格外高昂，还得考虑龙的发情期、龙的习性与领地意识、骑手和龙之间的磨合等等问题——因而驯养龙群成了历史上最为可笑的坏主意之一，所有人都认为那群远在莫里斯堡的龙，不过是奴隶们又一次见识短浅的滑稽尝试。
但是现在，这些龙飞得很高，地面的术士和炮弹完全够不着他们。就在帝国士兵面面相觑着等待长官命令时，负责领队的指挥官瞳孔猛地缩紧——他从望远镜里瞧见了一些东西，一些捆绑在那些巨兽腹部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圆柱体。
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生死本能令指挥官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吼：“散开！都给我散开！快去找掩体！”
他身边的军官尚未反应过来，一些老兵也只是本能地遵循上级的命令，开始俯下身体。
但是太迟了。
伴随着一声嘹亮悠长的龙吟，龙群猛地更改了盘旋的姿态，其中几只齐齐收拢了巨大的膜状翼，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下俯冲，翅膀边缘割裂空气，发出了瘆人的尖啸声。
它们的目标非常精准，地面上的术士、炮兵方阵，还有那队排列整齐的重骑兵——到达某个临界点时，龙背上的骑手猛地拉动了什么。
死亡的阴影从天而降。
那些整齐排列着的金属圆柱体脱离了束缚，在重力的作用下呼啸着砸向地面。它们并非传统的实心铁疙瘩，尾部可以清晰瞧见喷发的火光，提供了最后的精准助推。
第一波“流星”降临在队伍中央，那里是被严密保护的术士和炮兵阵营。
“——轰！轰！轰！轰！”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猛烈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附近的士兵连同沉重的炮架如同稻草般掀飞、撕碎。
术士的吟唱被迫中断了，人类的肉体和法术的力量在绝对的物理暴力面前，很快便化为了滔天火海中凄厉的惨嚎，又迅速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中，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肉体烧焦的恶臭。
第二波打击扫过重骑兵方阵。
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般的重骑兵，遭遇了来自前所未有的头顶方向的灭顶打击。那些曾经令他们所向披靡的厚重盔甲，反倒成为了无法脱逃的铁棺材，威力巨大的爆炸在密集的阵营中炸开，将人带马一同掀飞。若不是有法阵勉强起到保护作用，人和马的内脏会在瞬息间被震碎——尽管如此，不少人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是可怖的命运并未放过他们，灼热的火焰舔舐着密闭的盔甲，足以将里面的骑士和马匹活生生烤熟。幸存的战马受了惊，发疯似的嘶鸣、踩踏着，将原本严密的方阵绞得天翻地覆，铁灰色的移动城墙瞬间土崩瓦解，只余下泛红的金属，折断的军旗，燃烧的残骸，以及倒在地上呻吟哀嚎，试图爬离战场的、寥寥无几的残兵。
完成轰炸任务的两波龙群已经重新汇入了高空，如同死神般在帝国士兵的头顶盘旋着，第三波袭击并未降临。
指挥官浑身瘫软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奥西里斯城引以为傲的精锐大军，尚未触碰敌军的衣角，就在自家粮仓门口，被来自天空的绝对力量碾碎了，就像古董玩具一样可笑脆弱。
此时他该站起来，命令余下幸存的术士和炮兵朝向龙群还击。但是地面一片死寂，幸存者的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手抖得甚至抓不住武器。
——战场的规则在这一刻被改写了，空军正式加入了战争舞台。
到底是负隅顽抗，然后在第三波空袭中彻底化为齑粉？还是就地投降，去赌这群奴隶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这似乎并不难做出选择。
在瞧见战地之上升起的、代表着投降的旗帜后，始终在城墙上督战的教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打开城门接纳俘虏，也没有命令龙群对帝国残兵赶尽杀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所剩无几的残兵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于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与绝望中渐渐消失在硝烟当中。
此刻的新月堡几乎是一座空城。格雷文等人早已带着足够的军粮与补给离开，前去奥西里斯城准备最后的决战，仅留下部分用来维系秩序。
这无疑是一招险棋，如果时间差没有估算好，新月堡无疑会再度落入敌手。但好在他等待已久的龙群终究是准时赶到，在黎民军的四处点火下，奥西里斯城无暇将视线投注于天空之上，这才令驯龙者军团的首秀足够成功。
站在他身边的阿祖卡吹响了哨子，龙群随即哗啦啦地掠过他们的头顶，朝着奥西里斯城的方向赶去。其中一只龙则降临在城墙之上，利爪深深扣进砖石之中，上方的骑手翻身而下，是个纳塔林人，正向着二人的方向低头行礼。
阿祖卡微微点头回应族人：“情况如何？”
“没啥大问题。”对方快速回答道，脸上带些许紧张，还有巨大的兴奋：“就是这些龙第一次上战场，有些控制不住，还有几只小龙没掌握好时机，被烫伤了爪子和肚皮，飞回去倒是应该没问题。不过好歹东西都扔准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伙伴的龙脑袋，冲着教授笑出满口白牙：“以及您提供的炮弹大概用掉了七成的量，剩下的足以给奥西里斯城的那群老爷们开开眼了！”

第358章 围剿
一场来自弱者的围剿，或者一场从天而降的屠杀，历史学家会如此描述这场发生在雾凇谷内的战争。人类无穷无尽的尸骸与灰烬被埋葬在庞大的安多哈尔山脉没入人类世界的边缘地带，新世界自其冉冉升起。
噩耗如同贴着头皮飞驰而过的尖啸，统帅府邸的书房内，奥西斯里城的主人失手打碎了这个月第不知道多少个杯子。
“你说的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投降又是什么意思？！”
爱德华&#183;拉威尔的声音像被碎石头磨过似的。他盯着传令官和其手中的水晶球，这令对方的脑袋恨不得埋进地毯里。
一片死寂。拉威尔侯爵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而猛地抄起了桌上的精美花瓶，重重砸向了墙壁。
“……投降！谁给他的胆子！”在清脆的碎裂声中，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喘着粗气，试图将所有将他淹没的恐惧与绝望全部发泄出去：“那是帝国的精锐部队，我的部队！不是一群农夫！区区一群奴隶，一群、一群愚蠢暴躁的野兽……！”
“他们有龙，侯爵阁下。”一旁的卢卡少校沉声提醒道，他总感到莫名不安：“如果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假的话，来自天空的袭击着实十分棘手，我们需要早日开启护城法阵。”
“然后呢？”拉威尔侯爵双目猩红一片，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被围困致死的可怕厄运，脸色如死人般铁青：“长期开启护城法阵所需的大量煤精从哪里变出来？为了那几架屁用没有的重型炮，之前偷采的那些煤精都被狗娘养的‘庇护者’公司夺走了大半！况且就算抛弃城里的平民，奥西里斯城里供全军吃喝的粮食供给也不过只能继续维持五天，再拖下去只能吃战马了！”
他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书记官，急促地询问道：“军部那边呢？关于请求增援的答复有变动了吗？”
书记官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回答道：“阁、阁下，军部还是同样的答复，北境战线吃紧，暂时……暂时无法抽调军队支援……”
拉威尔侯爵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仿佛丢失了所有的力气，重新重重靠回了座椅靠背上。
该死的北方佬，他咬牙切齿着想，该死的“庇护者”公司，该死的奴隶——还有最该死的幽灵！一个连面都不曾露过的人，居然将他逼进如此境地……！
卢卡少校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阁下，若是向‘庇护者’公司求援，至少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他们好像新开发了一些威力巨大、但是价格十分高昂的重型武器……”
拉威尔冷笑一声，刚想开口斥骂，他的神情忽然一肃，举起手来示意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面面相觑下，很快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是一种奇异而尖锐的声响，由远及近，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玻璃。不像是炮火，也不似雷鸣，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嘶吼。
那是龙的嘶吼。
拉威尔侯爵脸上血色尽失，他跌跌撞撞扑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奥西里斯城灰蒙蒙的轮廓在太阳之下朦胧地发着亮，象征着无上威严与力量的高大城墙遮住了群山的影子，此刻在拉威尔看来，却更像是龙的饭盆——几只小黑点自天空的尽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放大，如同一群协同猎食的兀鹫，却比任何鸟兽都要致命，都要狰狞可怖，而奥西里斯城内的人群就是无处可逃的鲜美血食。
拉威尔侯爵扶住窗户，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双目一片呆滞：“怎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自得到战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而已！
他的副官卢卡少校则已厉声嘶吼道：“快点！立马开启护城法阵，所有高阶术士都去对付龙群——”
但是已经迟了。
只见几个黑点脱离了巨兽的腹部，开始极速下坠，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朝向预定的目标——统帅府邸侧翼的军械库和负责护城法阵供能的法术塔——精准地砸了下去！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砖石、木片、金属碎片混合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喷涌而出，军械库被点燃的火药顿时引发了接连不断的、大大小小的爆炸，近在咫尺的剧烈震动简直令整个统帅府邸都在摇晃。
天花板扑簌簌往下落灰，窗户已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拉威尔一时站立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按在碎玻璃上的双手顿时满手都是血。他的下属和副官试图搀扶他，但又很快被不断掉落的碎石逼得趴在地上，等待爆炸过去。
待到如同噩梦般的声响终于渐渐平息，灰头土脸的众人勉强爬了起来。热浪夹杂着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袭来，窗外是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传来了隐隐的哭喊。
卢卡少校勉强挪到窗前，只见远处高大的法术塔似乎在法阵的保护作用下勉强保持屹立不倒——然后又是一波俯冲和从天而降的弹药，这一次帝国军队里的术士用光链抓住了一只飞得过低的龙，那只庞然大物自空中失了平衡，歪歪斜斜着掉了下来，砸在火海中，发出震怒的咆哮声，然后翻身爬起，顽强地朝着试图抓住它的术士发起了冲锋——那只龙愣是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法术塔彻底撞断了。
“侯爵阁下，我们还有机会！”卢卡少校拖起身体发软的侯爵，咬牙提议道：“这群奴隶的弹药并非无穷无尽的，而且每次投弹那些龙都得俯冲而下，我们可以借此时机反击！只要将龙群赶走——”
他的话音未落，几名传令官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报！”
“据斥候汇报，奥雷&#183;阿萨奇的队伍出现在了黑松林附近，离奥西里斯城还有三十分钟路程！”
“黎、黎民军来了！就在城外！黑压压一片！领头的是格雷文&#183;沃里夫——”
卢卡少校的手上不由一松，拉威尔侯爵顿时软了下去，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驻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回城至少还需两天时间，而现在奥西里斯城中精锐部队在新月堡折损了几近大半，现在他们又该如何对付看起来预谋良久、全副武装、更何况还有来自天空的龙群相助的黎民军？
……这本该是他们为新月堡的奴隶残军选定的结局啊。
拉威尔侯爵缓缓地、笨拙地爬向了翻倒的酒柜，摸索着捡起一瓶没被摔碎的烈酒。周围的副官和下属似乎在焦灼地喊他，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耳中唯余有一片嗡鸣，只是颤抖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机械地拧开了瓶塞，对准瓶口猛灌起来。
“……”
卢卡少校深深地看了爱德华&#183;拉威尔侯爵最后一眼，带领着六神无主的下属离开了统帅府邸的书房，并且贴心地关上了门，阻隔了其中模糊不清的、混杂着啜泣和狂笑的呓语。
等教授和阿祖卡到达奥西里斯城时，战局胜负已定，残存的守军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士气全无，节节败退，一切已经走到了尾声。
黎民军的士兵们撞开了统帅府邸华丽沉重的大门，卑贱的平民与奴隶涌入了昔日庄严肃穆的统帅府大厅，华贵的挂毯被撕扯而下，精美的瓷器被砸得粉碎，象征拉威尔家族威严的家徽更是被拽了下来，被无数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靴子踩得稀巴烂。
格雷文眉头皱起，他抬手，示意周围过于兴奋的手下人安静，抬眼看向前方。奥雷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刺客瞥了眼浑身血腥气息浓重的将军，不由咋了咋舌。
看起来最为沉稳温和好脾气的，在战场上的风格却是最狂暴的。看看这家伙快要被杀气腌入味的模样——在战场上和前世简直一模一样。
“爱德华&#183;拉威尔那老废物就在书房里。”奥雷用下巴点了点走廊尽头，带了一点炫耀的意味，毫不客气地嗤笑道：“看到我们的人时还想开枪自尽，结果犹豫了半天又不敢。”
“做得很好，诸位。”
刺客愣了一下，抬眼望向人群之后。一个高挑瘦削的黑发青年出现在众多浑身戾气未褪的士兵间，人群不由自主渐渐散开，不少瞧见他的人，脸上都出现了剧烈的情绪变动，那是一种夹杂着激动、爱戴与敬畏的神情，低呼声此起彼伏。
“——幽灵先生！”
“是幽灵先生！”
他们面前的人，就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官，无数场令人胆寒却又令人神魂颠倒的奇迹自他的手下诞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的存在像是炉中烧得炽热明亮的铁水，人们却会不由觉得，触碰这样的东西将是一种无上的祝福与救赎。
奥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瞥了眼默不作声跟在黑发青年的好友，却没有和人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是收敛了方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骄傲的、带了一点调侃意味地向着教授微微俯身。
“当然，首席先生——幸不辱使命。”

第359章 勾结
拉威尔侯爵缩在书房的角落里，周身范围内的武器都已经被搜走了，他也看起来毫不在乎，只是死死抱着酒瓶，血腥味、焦臭味混合着洒落的酒水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闻起来并不美妙。
书房里一片狼藉，翻倒的雕花桌椅，满地的玻璃碎片，书籍和挂画倒扣在地板上，华贵的地毯被分不清内容的液体浸得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看守侯爵的士兵让开一条道来，拉威尔慢慢抬起浑浊的眼睛。
无数人影在他眼中不断晃动着，黑色的松林在迷雾中影影绰绰，那些鬼魂也一样。无声的、苍白的月亮升了起来，笼罩着同样无声的奥西里斯城，直到就像沙砾落下似的，那些松树，那些鬼影，那些月亮——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一张曾多次在通缉令上出现的脸，平静地注视着他。
“啊哈，是你，幽灵，果然是你……”醉鬼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你在这里……哈哈哈哈哈！你就在这里！这就说得通了！我只是败给了一只幽灵！一只幽灵——”
他狂笑起来，逼得周围的士兵不得不用枪托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厉声命令他老实些，不要装疯卖傻。但是下一秒，也许是喝得太多，也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拉威尔失禁了，屎尿的臭味漫了出来。
“啧，这家伙醉得太彻底了。”奥雷有些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将爱德华&#183;拉威尔关起来，”教授瞥了失去神智的醉鬼一眼，冷声道：“等他清醒后，请转告我。”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黎民党的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一名穿着高级将领衣服的人。对方尚且年轻，身上沾着血和泥泞，双手被扭到背后，往日一丝不苟梳起的头发此时凌乱不堪，沾满松针，笔挺的军装满是狼狈的皱褶。他深陷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但好歹保持着强作镇定的姿态。
“首席先生，将军，这家伙带着亲卫要跑，被我们的人从城外的黑松林里逮回来了。”一名士兵汇报道。
“是西奥多&#183;卢卡少校，爱德华&#183;拉威尔的副官。”格雷文仔细辨别着这张脸，向教授低声道：“挺棘手的人物，一个冷血机敏的对手。”
能得到“不灭战车”如此评价，足以证明此人确实并非那些纯粹跑战场上混资历、混军功的贵族子弟。
扭送他的士兵停住了脚步，卢卡少校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很轻易便明白了这位究竟是谁。
“……久闻大名，幽灵先生。”他保持着贵族军官的优雅与风度，高傲地扬起下巴。
熟悉的调调，奥雷不爽地眯起眼睛。他有些想给这家伙的膝盖来上一脚，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好友们曾在帝国军队里混的那段“好日子”——那些所谓的“帝国名将”，私下里有一个算一个，绝大多数都是些讨人厌的傲慢混球。
更何况西奥多&#183;卢卡这个名字还是挺耳熟的，似乎在抵抗暴君的灭世之战中很是活跃，这说明前世这家伙大概会有一番作为——不过这一次，此人的光辉估计要在今日截止了。
幽灵没有立即接话，而卢卡也被那双毫无情绪的灰眼睛看得心里发毛，浑身越发紧绷。
“你想去月牙矿洞联络‘庇护者’公司？”忽然，黑发青年毫无征兆地问道。
无视了卢卡剧烈收缩的眼瞳，他打量着那张越发惨白扭曲的脸，轻描淡写地问道：“你被他们收买了？”
眼见那位年轻军官下意识往敞开的书房房门里看，教授懒洋洋地说：“别担心，拉威尔侯爵喝得烂醉如泥，听不见你‘背叛’他的事——就算他听见了，现在也对你做不了什么。”
“……我没有背叛拉威尔侯爵。”卢卡阴沉着脸沉声道：“我只是在权责允许的范围内，引导他做出最优的选择。”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同你未来的狱友兼前任上司解释了。”黑发青年不在乎地点了点头，颇为刻薄地点评道：“也有可能是在同一个绞刑架上晃荡的‘死党’？”
周围不由传来了几声压抑的低笑，其中奥雷笑得最不加遮掩——他偶尔还是能欣赏一下这位陛下的黑色幽默的，尤其嘲讽对象并非他本人时。
而卢卡看起来终于有些破防了。
“你、您不打算用我们和帝国交换俘虏吗？”他急切地询问道：“我，拉威尔侯爵……我们的家族将会愿意付出十分昂贵的代价来换取我们的自由，帝国也不会抛弃我们，黎民党也有被帝国逮捕的俘虏吧——”
“这不是您此刻需要考虑的事。”教授冷淡地说：“况且这里有许多人想要你们的命，我们将不得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卢卡看疯子似的瞪着他，只见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数着手指，一条接着一条举例道：“比如奥西里斯城吃不饱肚子的平民，比如被克扣薪酬、被长官毒打的士兵，再比如，那些消失在矿洞里的酷刑下的无辜亡灵们……你这幅表情，是在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奥西斯里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令人作呕的隐蔽交易吗？”
他忽然猛地靠近了卢卡少校，在对方渐渐浮现出的、不可置信的惊惧眼神中，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是亡灵告诉我的。”
“——是那些被你们折磨至死的亡灵，亲口告诉我的。”
“带走。”见他骇得说不出话来，幽灵无趣地站直了身，提高声音冷声命令道：“把西奥多&#183;卢卡关在爱德华&#183;拉威尔隔壁，别让他死了。”
……
教授不想在这装潢华美却泛着浓郁血腥气味的统帅府邸久留，好在很快下属便帮他收拾出来了一处临时落脚的住所。
黑发青年安静地靠在靠背椅上，身体后仰着，后脑抵在座椅头枕的软垫上。他的书桌还没收拾齐整，上面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其中有一块被人把玩到十分光滑的白色方解石，还有一枚雕琢精美的金属残片。
教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
……一个认识了甚至不足一天一夜的陌生小鬼，他还不至于感到悲痛万分。
他只是有些……恍惚，还有些疲惫。
眼前突然一黑，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诺瓦愣了一下，他有些想要拿走那只手，但又不想动弹，只得皱眉道：“干什么。”
“拉威尔侯爵醒酒了。”救世主的声音自他耳边慢悠悠地响起：“应您的吩咐，他已经知道了西奥多&#183;卢卡和‘庇护者’公司‘勾结’的事，现在他们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拉威尔怒斥卢卡无耻叛主，卢卡反讽拉威尔愚蠢透顶——要不是被监牢分隔开，这两人就要大打出手了。”
“……我知道了，再晾他们几天。”教授面无表情地说，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那只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掌：“可是这和您捂我眼睛又有什么关系？”
手腕被人握住了，有人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眼前的温暖手掌却依旧一动不动：“眉头怎么皱成这样？这可是一场令人欣喜的胜利，先生，您成功攻占了奥西里斯城，帝国的腹地将向您敞开大门。”
“尚未完全成功。”诺瓦严肃地纠正他：“还有两个军团没有回城。”
阿祖卡忍不住亲了亲自家宿敌那有些苍白的嘴唇，没有贸然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轻碾磨，直到它变得柔软湿润、血色充盈起来。
“我想这不足以令您愁眉不展。”他爱怜地低声道。
失去视线让教授难得有些不安，他想将手挣出来——但那家伙的舌头狡猾地伸进去了，似乎毫无攻击性地轻柔舔舐着敏感的上颚，温柔地讨好着他。他很快又被人亲得有些迷迷糊糊，连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什么时候被一条柔软的织物取代都不知道。
“……你干什么？”
终于回过神来的教授眉头紧皱，眼睛上的东西摸起来很柔软，并不透光，似乎是黑色的。于一片黑暗中，他试探着去摸脑后被系住的结——不是死结，只是被松松系着，仿佛随便一拽就能拽开似的。
“我认为您现在绷得太紧了，需要放松一下。”恋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诱哄道：“黑暗将有助于让您彻底放松下来，全身心地享受这一切。”
“……我不会。”黑色织物之下，教授掀起眼皮，冷声提醒道：“我对失去视力、陷入黑暗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阴影，而你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绑住您的手。”结果那混账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解释道：“这代表着您可以随时将它扯下来，然后阻止我——无论是咬我一口，还是给我一巴掌。”
在教授看不见的视角里，救世主的视线格外贪婪地舔舐着恋人的面容——在众人面前明亮夺目得不可方物的黑发青年，此时正茫然而乖巧地半靠在他的怀里，彻底处于他的掌控范围下。那些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黑色的布料衬得他的脸庞和脖颈越发苍白，遮去那双冷肃锐利的烟灰色眼瞳后，甚至显露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无助来。
但是此时，这位陛下依旧镇定自若地微微扬起下巴，对自己这幅仿佛陷入任人宰割的可怜境地的诱人姿态一无所知。
“你到底要干什么，以至于认为我会对你动手？”教授有些不满地提醒道：“姑且提醒一下你，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房间也没收拾好……”
“所以只是放松。”某人满脸无辜地笑眯眯回答道：“您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第360章 蒙眼
黑暗，眼前空无一物。
黑暗让他感到自己似乎变得格外渺小，就像一只忽然被从安全的洞穴里挖出来、丢弃在荒野里的动物。
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在存在感突然强烈起来的空气里轻微地颤动着，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在放大，这让他不由在意起门的情况——门被牢牢关上了吗？他不确定，在此之前是紧闭着的，但是他无法判断这唯一的访客究竟是何时进来的，所以也许此刻只是虚掩着……
教授愣了一下，两只手套被扯了下来，随后身上忽然一暖，一种带了点重量的、柔软堆叠着的东西掩住了他的胸膛，垂到了小腿以下。熟悉的气味包围着他，带来一种沉沉的安全感，他本能伸手去抓，略显粗粝的质感，但是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似乎是龙骑士的斗篷。
“别紧张。”有人亲了亲他的手背，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了一点笑意：“请全部交给我。”
我没紧张，教授本想皱眉张嘴反驳，但是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抓紧了身上的斗篷。
双腿膝盖处单薄的皮肤，陡然接触到了某种陌生的热意。他的双腿被人左右分开，而那家伙直接掀开了斗篷的下摆，从他的双腿间钻了进来，半跪在他面前，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搂紧了他的腰。
“你——！”
教授织物下的眼睛陡然睁大，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出去。
“嘘……不会忽然捏您腰侧的，别怕。”阿祖卡早有预见地将手挤入后脊和椅背间的缝隙，抱紧了那截线条窄瘦的躯体，感受着对方本能的紧绷和颤抖。
房间壁炉里烧着炉火，所以教授没穿厚重的大衣，上身仅有一件薄外衣和衬衫。救世主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家宿敌外衣的纽扣，然后将脸埋进对方紧绷的小腹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又忍不住亲了亲，感知着腹部柔软且紧绷的单薄肌肉不安的呼吸与起伏。
他的手也顺势往上爬，探进外衣里，就像将人从衣物的裂口里剥出来似的，用手掌细细地一寸寸丈量着凸起的肩胛和后脊，仿佛一个最专业不过的医生，仔细按揉着每一处可能引发酸胀的部位。
“后背的肌肉也绷得好厉害。”阿祖卡叹了口气，怜爱地低声道：“您最近的压力真得很大。”
“……您要是别保持这样奇怪的姿势摸我，”诺瓦盯着眼前的黑暗冷冷地说：“我可能会更放松些。”
现在他的身体被迫前倾着，另一人所有温热的呼吸全部打在小腹上。他忍不住试探着伸出右手摸了一下，然后成功抓住了冰冷的桌沿，勉强稳住了身体，保持住了平衡。
身下人似乎低低笑了一下，教授忽然瞪大了眼睛，原本垂在腿侧的左手当即就想去拽眼睛上的布条，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背。
“你干什么？！”他气急败坏地低下头：“你这个混蛋，这里是工作的——唔！”
扶在桌沿上的右手手指陡然用力抓紧，骨节和指甲顿时呈现出青白的颜色。教授忍不住想要合拢双腿，奈何被人挡住了，只得本能往椅子里躲，脊背也弓了起来。
救世主没有说话。黑发青年于一片黑暗中茫然地低头喘息着，他看不见，桌上的手只得无助地攥成了拳头。那只阻止他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下、立即扯下眼上布条的手已经离开了，转而轻轻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背，带有鼓励的意味，试图引导着他。
“……亲爱的，别揪我的头发。”阿祖卡动了动，无奈地哄道：“我希望这样能让您放松下来，先生，但是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很乐意让出主导权，只需要开口告诉我就好。”
那只原本只是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发丝、带来些许坠痛的手安静了片刻，忽然带有报复性质地重重拽了一下。
他的宿敌没有开口骂人，大概是心知肚明此时一但张嘴，就会冒出来一些狼狈的、毫无威慑力的、在另一人听来却异常诱人的声音。
阿祖卡：“……”
他微微眯起眼睛，原本按在后背上的手险恶地滑落——果然老实了，被他箍在怀中的人猛地抽了口气，松开他的头发，整个人都本能剧烈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在桌上的臂弯里，试图借此阻止那些有些无法抑制的细微声响，简直浑身都在轻微的发抖。
但是他没有趁机扯去眼上的遮掩物，也没有终止这场越发过火的“放松”，而是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异常信任地将体重交付给了跪在双腿之间的人。
……好乖。
救世主的眼中不由闪过柔软的笑意，他带有赞赏与安慰意味地，温柔摸了摸自家宿敌的后背。
教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去阻止越发荒唐的游戏。
黑暗中的一切感官，都被无形放大，木柴噼啪作响着，空气粘稠，他的皮肤仿佛被无数炙热而无形的蛇缠绕着，无穷无尽的、熟悉而陌生的海潮吞噬了他，像是正在坠入无尽深渊。
他本能感到恐惧，试图逃离，但也不过只是勉强支起脖颈，就又被人轻易拖进了更深的深渊，只得用双手撑着桌沿，压抑地喘息着，指甲求救似的徒劳抓挠着桌面。
椅子腿和地板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剧烈摩擦声。阿祖卡顿了顿，忽然将人按紧了些，直到那些本能的挣扎在他怀中突兀地僵住，打颤，这才慢慢将人松开些，用手指随意擦拭了一下唇角。
黑发青年已经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布条，连带着那条在挣扎下彻底滑落的斗篷，全部一齐丢在地上。那双已经明显潮湿起来的灰眼睛带着恼意冷冷垂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耳尖、脖颈还有眼下轻薄的皮肤，全部泛着湿润的、柔软的血色。
“这次明显比以往要快些。”救世主若无其事地爱怜亲了亲恋人尚在痉挛不已的小腹，温柔地询问道：“喜欢吗？”
……下次把手也绑起来好了，他忍不住阴暗地想。
“您最好确定刚才有关好门，也没有弄脏我的文件。”教授勉强喘匀了气，黑着脸瞪他：“否则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拔你的头发，说到做到。”
阿祖卡：“……”
“真是别出心裁的威胁，先生。”他故作委屈地将脸颊贴人小腹上，坏心地蹭了蹭，当对方本能推拒他时抓住了那两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甚至煽情地慢慢舔了一下：“不过我早已设下了结界，否则刚才首席的房间里传出这样大的动静，早就有人冲进来查看情况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在意吧，毕竟我不会让您被人看见这副模样……”阿祖卡截住话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满眼笑意地看着对方猛地抽回了手，在他的身上气恼地蹭了蹭，耳尖的血色明显有着蔓延的征兆。
“……够了，起来。”
教授试图并拢膝盖，将人挤出去。但是对方却是顺势搂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托着屁股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黑发青年顿时本能搂紧了另一人的脖颈，而这反而落入了救世主的怀抱里。
背后忽然一软，他被人仰面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随后那家伙坐在他身侧，先是带有安抚意味地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然后在准备亲他嘴唇时，被教授黑着脸推开了。
“漱口去。”
见人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诺瓦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会嫌弃你的龙口水，我也嫌弃你现在的口水——别这么看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做。”
情迷意乱和神智清醒时是俩码事。
阿祖卡：“……”
他叹了口气，纵容地爬了起来，忽然有些怀念对方曾经在幻境中缠着他向他乞食的可爱模样。
教授保持着仰躺的姿势，耳边是清晰的水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将一只手臂盖在了眼睛上。
……某种角度来说，这混账确实成功了。他现在简直“放松”得要命，甚至还有些昏昏欲睡，而直到现在他的办公桌甚至还没收拾好——这对他这种工作狂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身边再次一重，教授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人按住亲得呼吸急促，不由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救世主带了点要将所有没有成功的亲吻全部一次性补偿回来的恶劣，直到恋人终于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咬他舌头，甚至揪他头发时，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安抚地啄了啄那有些红肿的嘴唇。
然后某人开始熟练地满脸委屈倒打一耙：“您咬我，还揪我的头发——您明明答应过我的。”
尚在剧烈喘息的教授愣了一下，因缺氧而眩晕的大脑深处想起来自己确实答应过一些事——好吧，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像是自己穿上裤子不认人？
……等等，不对。
“我会亲你，但是你不能这么长时间的亲我，”黑发青年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不满地瞪着人，试图严肃地指责对方无耻的偷换概念行为，让人感到良心不安：“我是靠肺呼吸的人类，又不是靠皮肤呼吸的水熊虫。”
……听不懂，但是不妨碍阿祖卡低下头来，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吻着身下人的嘴唇，侵入，离开，像是一波波柔和的、永无止境的潮水。
“那么这样可以吗？我的先生？”他于吻的间隙间温柔地低声询问道：“喜欢这样吗？”
他的宿敌用那双雾气朦胧的灰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主动揪住了他的衣领亲了上来，舌尖毫不迟疑地顶了进去。
“喜欢。”
教授拉开些距离，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于另一人陡然深沉的眼神中平静地说：“继续。”

第361章 渴望
他的宿敌的呼吸像是猫的胡须，温暖柔软，咕哝着含糊颤动，如绒毛般不可捉摸，哪怕被人牢牢箍在身下，却依旧仿佛随时可能离人远去。
他们接过吻，很多次吻，温柔珍重的，平和亲昵的，粗暴急切的，情迷意乱的……但是此时此刻，救世主依旧感到一种强烈得令人不由战栗起来的捕获欲望。他要抓住他的月亮，然后将一切属于他的、丑陋险恶的不堪全部塞进去，再将其囫囵吞入腹中。
亲吻，细细密密、无穷无尽的亲吻。身下的软垫软得像是能将人陷进去，教授有些无处着力，手指慌乱地抓挠了一下，随后被人一手按在了头顶，后脑则被人用手掌垫住了。
“……起来些，你好重。”
急促而煽情的亲吻喘息间隙，教授有些不满地抽出一只手，推了推全部压在他身上的家伙。
明明此人看起来并不壮硕，身为掌控风的神明，行动起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轻盈优雅——奈何身高和肌肉是实打实的，此时依旧将他压得完全动弹不得，平日不算明显的身高差，在这种时候却足以将他全然覆住，带来莫名强烈的压迫感。
一阵天旋地转。
诺瓦愣了一下，随后发现两人不知怎得互换了位置。现在换成他分开双腿趴人身上，手掌无措地按着身下人的肩膀。
他有些茫然地试图坐起来，膝盖本能夹紧了对方的腰侧。谁知下一秒，黑发青年忽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当即蜷缩起来发出一声闷哼——也许是为了帮他稳住重心，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他逃跑，那家伙十分自然且可恶地伸手掐住了他最碰不得的腰侧。
“……放手！”教授咬着牙去掰救世主稳稳箍在他腰上的、修长有力的手指：“你是八爪鱼吗？什么破习惯，摸到哪就抓到哪——”
“啊，抱歉，这个姿势太顺手了。”阿祖卡毫无愧意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要将人招惹炸毛后便从善如流地松了手，转而抓住自家宿敌的一只爪子，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又甜蜜地亲了一下：“那么我现在可以向您申请继续亲亲吗？尊敬的先生？”
金发的神明慵懒地半躺着依靠在沙发上，用那张令人不由呼吸放轻的脸熟练地流露出一点无辜与委屈。灿烂的金发肆意蜿蜒流淌着，像是融化的黄金，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则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全然倒映着身上的人。
比起初见，救世主的眼睛颜色明显更深了，简直蓝得惊人，此时更是仿佛一片即将彻底融化的危险汪洋。教授沉默了片刻，忽而揪住对方的衣领，俯下身来，重重亲了亲他的嘴唇，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但是还没等自己送上门来的宿敌起身，某人的手已经异常狡猾地缠了上来，将手指细细探入对方的后脑发丝深处，一点点加深了这个亲吻。
黑发青年忽然呜咽了一声，本能想躲，却被人早有预备地按住了后腰。另一只手已经别有目的地掀开了他的衬衫下摆，令微凉的皮肤都痉挛了一下。
更要命的是，这混账居然直接……！
教授的身体极为僵硬地紧绷着，抓住另一人肩膀的手指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脊背都应激似得拱了起来。他将额头死死抵在恋人的肩膀上，有些崩溃地喘息着。嶙嶙凸起的脊骨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这具被渐渐激发出不详的失控预兆的躯体里跳出来。
“……先生，别这样紧张。”阿祖卡无奈地亲了亲自家宿敌血色浮现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着的睫毛。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吗？还是说现在让出主动权的姿态反而令人有些不安？
“深呼吸，配合我，很快就好了……”他耐心地温柔哄道：“没错，好乖，就是这样，您做得很好。”
“……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在这里。”终于勉强平复呼吸的教授哑着嗓子开口道，随即被自己声音中无法抑制的颤音惊得一顿，耳尖顿时无法抑制地发着烫。
救世主微微垂下眼睛，矜持地吻了吻恋人泌出些许薄薄细汗的额头。他就是能一边肆无忌惮地做些下流事，一边流露出温柔无奈、看起来再正直不过的神情。
“您真的不明白‘继续’的深层含义吗？我亲爱的教授？”他用气声在人耳边低声调笑道：“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要玩弄我，欺负我……折磨我？”
随后他被人气急败坏地咬了一口。
污蔑我，偷换概念，满嘴歪道理的混账……对方一边咬着他的肩膀不松嘴，一边黑着脸念念有词着含糊控诉他，简直可爱得要命。但是很快他的宿敌就在他怀里失了神，他的身体迅速背叛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意志与理性，甚至开始主动往他怀里蹭。
黑发青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息，觉察到他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坏心地低声询问状况与态度时，对方当即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
“……继续。”他的月亮撑着他的胸膛，稍微坐起来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已经泛起朦胧水雾的灰眼睛看着他，强压着颤音命令道：“不许太过分……也不许太疼。”
………
理智终于再一次勉强回归后，教授趴人身上思考着人生，难得有点发懵。
……话说最初他不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去整理书桌规整资料吗，他严肃地开始进行复盘，所以为什么现在滚到了床，呃，沙发上去？
妖妃误国，华夏人的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来无比熟悉的四个大字。
“……教授？还好吗？”
一只手温柔抚摸着他湿漉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顺便拾起掉在地上的外衣，仔细而体贴地盖在两人身上，以免受凉。
救世主的另一只手却是慢条斯理地钻了进去，顺着汗水冷却后格外光滑凉润的皮肤轻轻抚摸着，引得人应激似的不安颤抖了一下。
但是黑发青年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沙哑，带了一点撒娇似的咕哝声：“不要，不想动了。”
……主动太累了，更何况某人控制欲强烈，花样繁多，手段又着实恶劣，体力还好得不似人类——简直要人命，他还暂时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英年早逝。
阿祖卡有些不满地微微眯起眼睛。他危险地沉默了片刻，但最终天平的杆秤还是倾斜向了来日方长。更何况对方这次很乖，而且表现得异常可爱，值得万分嘉奖——但若是将人欺负过头了，怕是没下次了。
“这种时候您到是娇气得很，我十分希望能和您的平时状态互换一下。”救世主温柔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将手抽出来，将放在桌旁的水杯体贴地递到自家宿敌嘴边，顺便一本正经地指出道：“明明您还有说话的力气……”
他顿了顿，又纵容地补充道：“嗯，也有咬我的力气。”
诺瓦含糊地冷哼一声，松开了牙齿，在某人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他侧过脸来，就着对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闻言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阴森森地瞥了令他浑身脱力的罪魁祸首一眼：“恕我直言，难道您有奸尸的癖好吗？”
结果那家伙思考了一会儿，居然看起来十分认真严肃地回答道：“如果是您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教授：“……？”
在他一言难尽的嫌弃眼神下，救世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潮湿的眼睫：“抱歉，亲爱的，只是一个玩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颇为无害，带了一点无奈与祈求的意味：“所以请别让我瞧见您的尸体，好吗？”
那双蓝眼睛却是如同一片静默的深海，自深渊中沉沉注视着海面之上起伏不定的人——可惜此时教授已经因身体深处慵懒疲惫的松弛倦意，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睛，仿佛被搅成了一锅冒泡稠粥的大脑也失去了往日的机警，完全错过了那些危险的情绪。
“……我主动寻死的可能性应该远小于被你在床上折腾死的可能性。”他有些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便在人怀里寻了个软和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蜷缩着不动了。
阿祖卡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温和亲了亲那些散乱的额发：“困了？”
……看来若是想要人准时睡觉，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教授过了好一阵子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还没等他开口，对方便温和地应道：“睡吧，我抱您去洗澡。”
“当然，还有您的书桌，您的工作……”见人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睛，救世主无奈地将人抱紧了些，将那些湿润散乱的额发拢到脑后，在人耳边低声道：“您瞧，我总是十分乐意为您效劳。”
没有回答。怀中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疲倦的深眠。
阿祖卡慢慢收拢了手臂，将怀中的躯体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胸膛。胸口紧密相依时，那逐渐同频的心跳声带给他一种短暂而甜蜜的满足感……可惜不够，完全不够。
……或者说，他永远都无法停止对于这个人的渴望。

第362章 俘虏
西奥多&#183;卢卡坐在铁牢的角落里，腰背笔直，一动不动。地面的腐草又湿又滑，身上的军装黏腻发皱，散发着极为难闻的腥臭味，这让一向喜洁的他浑身难受。
这里曾经关押过许多人，缴不出税的农夫，被发现偷情的女人，走私盐和烟草的小贩，在贵族所有的山林偷猎的猎户，欠债不还的倒霉商人，偷盗行窃的流浪儿，装神弄鬼的吟游诗人……空气中弥漫着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绝望气味：潮湿的霉味，陈年的血锈，排泄物的恶臭，还有某种名为恐惧的酸腐臭气——黎民党那群人甚至没有将他们关押在拥有高贵血统的罪犯才能呆着的贵族监狱里，隐隐失控的恐惧与不安令西奥多&#183;卢卡越发心烦意乱。
隔壁再一次传来幽幽的、神经质的啜泣声，卢卡知道那是拉威尔侯爵，反正现在不必伪装，他的眼中不由闪过几分厌恶与不屑。
那位统领多个军团、看似高傲强硬的侯爵已经被这几日的囚禁吓破了胆，精神也有点不正常了。除了咒骂他、咒骂黎民党和那群龙之外，就是不断喃喃自语，或者哭得像个小姑娘，铁牢外稍有风吹草动就尖叫连连。
要不是他的家族势力低微，需要借拉威尔侯爵的势来积累政治资本，他，西奥多&#183;卢卡，一个凭借着自身才能和冷酷手段从底层一步步向上爬到如今这个地位的聪明人，真不想在这样一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全靠家族势力和下属卖力的蠢货手下干活。
但是现在形式不一样了。就算他能和拉威尔一起活着出去，由于他收了“庇护者”公司贿赂的“背叛”事实，不管是拉威尔侯爵还是其背后的家族与拥趸都绝不会放过他，他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都会毁于一旦。
投诚。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出现在西奥多&#183;卢卡的脑海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寻新的靠山。
虽说黎民党那群人身份卑贱，但是出身小贵族的卢卡并非王城那些以血统论能力的蠢货，倒也不是不能容忍。
更何况这群革命军着实实力惊人，尤其是那位革命军领袖“幽灵”，卢卡曾仔细搜罗研究过对方的每一次作战记录，越看越觉得心惊——简直堪称战争的艺术，此人战术诡谲多变，用兵如神，极为大胆，最擅长从看似不可能的险恶情境下发掘意想不到的战机，逼迫敌军徒劳奔波、为他所用。更何况此人还拥有一种近乎预知般的洞察力，是整个黎民党当之无愧的灵魂与核心。
能够输给如此人物，西奥多&#183;卢卡心中甚至有种诡异而扭曲的“服气”的。投靠这样一位拥有惊世才华和强大势力的领袖，风险极大但也收益巨大，更何况总好过被拉威尔这种蠢货害死。
他开始飞速在脑海中盘算，自己将能提供哪些东西当做投诚的筹码，情报，人脉，对于帝国军队的熟悉与了解……
至于对于帝国的忠诚？对于国王王后的忠诚？那又算什么东西。
他西奥多&#183;卢卡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帝国和王室又曾帮助了他几分？王后之所以提拔新贵族，也不过是为了和传统贵族相对抗，自己隔山观虎斗，将他们当炮灰——所以说到底还不是全靠他自己忍着来自大贵族与大军阀的欺压、轻蔑与冷眼，拼了命地去抢，去骗，去钻营。为帝国服役这么些年来，也已经算是结清了曾经受过的好处了。
其实幽灵的早年经历和他有些像，卢卡仔细回想着这位当之无愧的传奇的人生履历。他们都出身小贵族家庭，都曾遭遇迫害，全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步步往上爬，那时候对方甚至还只是一个柔弱的大学教授，一个毫无武力的普通人。
也许他该想一想，要如何激起幽灵对他的共情与欣赏，卢卡暗中思索着——只要解决了这位阁下，黎民军自然会为他敞开大门。如果这群由奴隶组成的军队真得推翻了如今的银鸢尾王室，那么他西奥多&#183;卢卡，作为眼光独到、身怀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想必自然能跻身于新贵族之列，甚至混个公爵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心中做好打算的西奥多&#183;卢卡终于睡了自从被关进监牢里最为踏实的一觉，隔壁爱德华&#183;拉威尔的喃喃自语和咒骂声都被他当做了安眠曲。
但是没有人来。
起初卢卡还能耐下性子等待，心中知道这大概是一种“下马威”。但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心里的底气越来越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渐渐只剩下一张干瘪轻薄的皮囊。
他开始脱发，失眠，吃不下东西，体重暴跌。除了不定时从门上那个狭窄的投食口外送来的、并不可口的黑面包与清水之外，狭窄的牢房里漆黑而寂静，没有人前来审讯他，甚至除了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拉威尔侯爵之外，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只剩下老鼠和昆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噬咬着西奥多&#183;卢卡的心脏，试图突破他的理智防线。他开始不再保持军人的高傲姿态，脊背一点点佝偻下去，指甲被啃咬出血痕，像一株渐渐枯萎的植物。
黑暗的牢房里无法计算时间，被打破的时间概念让卢卡昏昏沉沉。极为频繁而短暂的梦境里，那些淌着血的面孔猖狂地折磨着他。亡灵，亡灵，那些向幽灵告密的亡灵，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青白面孔，满脸血泪，哀嚎着，怒吼着，凄厉地指责着他的卑鄙与残暴，直到他冷汗涔涔着大叫醒来……
——也许幽灵压根不屑于他的价值与情报呢？他开始神经质地想，也许这群疯子早已打算将所有帝国俘虏处以极刑来换取人心，现在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公开处刑的时机呢？
卢卡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那些市面上流传着的一切情报中寻找幽灵会赏识人才的证据。但是很快，那些记忆便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他开始无法自控地想象自己的下场，想象各种酷刑的细节，想象自己就这么变成一个疯子，腐烂在无人知晓的监牢深处，尸骨被老鼠啃食殆尽，连名字都被世人忘记……
直到某一个瞬间，就在隔壁的拉威尔侯爵又开始发出那种仿佛被踩住脖子的母鸡似的、神经质的咯咯笑声时，卢卡脑海里的弦终于崩断了。
囚徒仿佛一只彻底失去理智的巨兽，拖着脚上的沉重镣铐，踉跄着扑到监牢的铁门上，开始疯狂拍打起来。哪怕指甲被凸起的铁锈磨得断裂，指关节因疯狂的锤击渗出血珠，他依旧不曾停止，好似失去了痛觉。
“——来人！来个人！”他的声音嘶哑凄厉，直至喷出血沫：“我要见幽灵先生！我有要事要告诉他！放我出去！我知道外面有人！求求你们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隔壁的拉威尔似也被他的陡然爆发惊住了，连那诡异的咕哝都停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卢卡精疲力尽地滑倒在门边，额头死死顶着冰冷的铁板，剧烈而绝望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牢门动了。
在囚徒万分惊喜、甚至是感激的注视下，一个人姿态慵懒地站在门外，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让他离开门边，就像在踢一只挡路的野犬。
卢卡在地上滚了一圈，费力地抬起头来，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中，倒映出一个高大的逆光身影。
“只是十天。”对方言简意赅道，带着轻蔑的意味：“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没用。”
卢卡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转着，认出了来者究竟是谁——“血影”奥雷，幽灵的暗刃，负责情报之外还兼任了拷问、追踪、暗杀等见不得光的工作。幽灵派对方前来，究竟是为了审讯他，还是为了……处理他？
据说这位可能是一位黑暗系圣者，但不少人认为这只是黎民党放出去的流言，故意吹嘘的瞎话。否则堂堂一名圣者，何必亲自在战场上领兵卖命？
“……我要见幽灵先生。”卢卡沙哑着声音重复道：“关于镇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关于北部行省的帝国其他驻军情况……我知道一些会要了整个黎民党的命的情报，但我只会和幽灵先生说话。”
“哦，你是指已经被我们碾碎在奥西里斯城城下的那两只军团吗？”无视了囚徒顿时不可置信着扭曲的神情，奥雷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闻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帝国北部驻军？那群废物正和北方佬打得不可开交，哪来的闲工夫搭理你们？”
“况且幽灵先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他夹杂着某种幸灾乐祸，兴高采烈地将这在前世勉强可以算是“战友”的帝国走狗嘲讽了一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和我谈起条件来了。”

第363章 判断
“一个自命不凡的蠢货，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渣。”
待到监牢的大门重新关上之后，隔绝了西奥多&#183;卢卡由声嘶力竭渐渐变得越发微弱的惨叫声，刺客头子沉默了片刻，忽而嗤笑了一声，冲接到消息后出现在监牢走廊的阴影里的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
“有几分聪明，有几分狠劲，外加几分运气，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冷笑着点评道：“像马厩一样又乱又脏的世界给了这群臭虫繁衍生息的机会，现在的格雷文&#183;沃里夫还是太嫩了点，居然会被这种家伙伤到。”
其实这么说来有些太过刻薄了，刺客完全是站在前世那位身经百战的暗杀之王的立场上来点评的——毕竟在此之前谁也不曾见过“庇护者”公司的那些新玩意儿，奥西里斯城的士兵也绝非些连军装裤子都凑不齐的散兵游卒。
但是奥雷才不会将这些体贴放在奴隶将军身上，他双标得理所当然。首先他看不顺眼此人看似温和沉稳、实则细腻拧巴的性格，他不喜欢不敢直面内心、唧唧歪歪的家伙，光看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就知道对方内心憋得慌。
其次严格来说他们三人在前世都和人有着血海深仇，在奥雷看来，自己能和人“和睦相处”，完全是看在眼前这位陛下的面子上。
“格雷文他还需要历练，这方面此时确实不如你。”教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没等刺客的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时，便又听见对方毫不留情地补充道：“但他比你更懂得克制和服从，作为一名军人来说，他合格了。”
……虽然偶尔这位前世下属的脾气轴到他气得想动手揍人。
奥雷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嘿，讲讲道理，陛下！”刺客颇有些不满地嚷嚷着，他对自己的酷刑法术很有信心：“我哪里不服从你了？你让我审讯这个家伙，我很确定他现在连五脏六腑都被吐得一干二净，人也还能喘气——”
更何况这家伙护短就护短吧，奥雷颇有些酸溜溜地想，拿他开涮做什么？
“……首先，我说的是审讯，不是刑讯，意思是让你动嘴而不是动手，西奥多&#183;卢卡本身大概率就有投诚的想法，酷刑很有可能导致虚假供词。”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令刺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其次，我要他活着，用来刺激拉威尔和其背后的帝国驻军乃至王后，结果现在这家伙眼看着活不到明天了。”
“最后。”那双灰眼睛不太高兴地瞪着他：“我不明白，你老是喊我陛下，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比如讽刺他独行专断？教授怀疑地想，他其实听不太懂潜台词……虽然这一评价倒也没说错。
奥雷：“……”
他沉默了一下，有些心虚直接略过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绝不敢脱口而出，这纯粹是因为看前世的暴君因这个称呼冲他不满炸毛时特别有意思。
刺客熟练的将好友揪出来替他善后：“没问题，阿祖卡应该能治好。”
——真该死，他有些懊恼地想，西奥多&#183;卢卡这人渣太讨人厌了，他在此人身上看见了许多帝国讨厌鬼的影子，以至于“审讯”的时候太过顺手了些。
教授神情莫测地凉嗖嗖瞥了他一眼，缓缓移开了视线。下不为例，他无声地警告着对方。
自从上战场后，诺瓦就发现男二此人有些太过依赖自己的实力以及对于前世的记忆与了解了。虽说这确实令他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但有好几次没有翻车，也只是因为运气好，外加其他人救场及时罢了。
个体的强大对于战争本身肯定有一定影响，但很多时候并非决定性因素。
“奥雷，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优势’，”教授越过面露茫然的刺客，只留下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否则令你强大的，总有一天会使你陷入险境。”
奥雷瞪着那道黑色身影的背影老半天，终于忍不住冲同样自阴影深处浮现的好友压低声音求教道：“见鬼了，他到底在生我哪门子气？我都给出解决方案了——嫌我太残忍了？不应该啊，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简直杀伐果断得令人难以想象此人曾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教授，有时连他都瘆得慌。
“……他在担心你得意忘形吃大亏。”阿祖卡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忽而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不过你小子最近确实有点飘，注意点，别枉费了我曾在教授面前替你说好话。”
刺客一时不察，被他拍了个踉跄，等他回过神，想起来怒瞪那两个混蛋时，对方早已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急救差点被他搞死的俘虏。
如果是以前的奥雷，他早该气得跳起来，为暴君“看不起他”和人大战三百回合，再被人怼得气急败坏摔门而出。
但是现在，刺客也只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啧，关心人的话也说得这么别扭。”
奥西里斯城被黎民党攻破占领了。
这一消息对于周边地区造成了巨大的震荡，北部行省帝国驻军的将领们一边在心里唾骂爱德华&#183;拉威尔的无能，一边变得越发紧张。奥西里斯城所处地势太重要了，他们担心来自王城的问责，但也更担心被王城要求调遣军队前去夺回奥西里斯城。近期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本就攻势凶猛，如果再调派人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丢掉阵地，进而上军事法庭丢掉脑袋。
应幽灵先生的要求老老实实呆在石溪镇的两位佣兵伊森和夏洛特同样得到了消息。震惊之余，他们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在那栋昏暗简陋的石屋中所瞧见的“幽灵先生”的真貌——苍白，瘦削，过分年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甚至还有几分学者的柔弱与神经质，与常人认知中，那些能攻破帝国北方最重要军事堡垒的“铁血领袖”或者“战争狂人”的形象简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此人仅仅用时不足一个月，便一举拿下了重兵把守、防御森严的奥西里斯城。更何况自那些逃亡到石溪镇的零星商旅和溃兵口中，伊森和夏洛特不曾瞧见任何那位神秘的龙骑士出手的征兆。
就在此时，两位尚且陷入莫名惶恐当中的佣兵得到了来自幽灵的消息——对方要求伊森和夏洛特即刻动身前来奥西里斯城，并且联络“庇护者”公司的接头人，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治疗莱昂内尔&#183;莫尼所犯“怪病”的方式。
伊森有些忐忑，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就在他和夏洛特抵达奥西里斯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终于收到了消息——奥西里斯城被黎民党重兵把守，戒备极为森严，“庇护者”公司也暂时无法潜入，只得要求他自行离开奥西里斯城再进行接头。
“在这个地点。”伊森默默在地图上指了指：“他们让我想办法溜出去，寻找奥西里斯城郊外的一支商户车队。”
教授接过地图思考片刻，扭头和阿祖卡低声耳语道：“不是山洞，看来‘庇护者’公司已经发现月牙矿洞的情况了。”
在酷刑法术的加持下，心态彻底崩溃的西奥多&#183;卢卡将奥西里斯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交易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和教授所推测得差不多，偷采煤精矿、人体实验、矿奴贸易、贪污受贿……他们还成功得到了和“庇护者”公司高层进行联络的方式。这群人很谨慎，如果没有信任的高层人员进行介绍，这些深层次的“合作”是完全接触不到的，“庇护者”公司就是一个单纯的煤精副产品生产公司。
而现在合作的帝国高层军官落入敌手，“庇护者”公司这群人恐怕不会轻易再进行联络——但是好在他们现在手里还掌握着莱昂内尔&#183;莫尼的亲儿子。
于是就在接头当天，伊森默默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龙骑士和幽灵本人前往奥西里斯城郊寻找那支车队。原本夏洛特也想来，但被人成功劝说呆在更加安全的奥西里斯城里。
一路上，伊森本就沉默寡言，外加那两位大人物身份特殊，他又不是夏洛特那丫头，更不会轻易和人搭讪，只得默默听着这两人用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进行交流。
说实在的，但凡想起这两位阁下的真实身份，伊森只觉得一阵恍惚，有些怀疑自己的脑袋是否还呆在脖子上。那两人倒显得十分平静，悠闲得简直像是在郊外散心，半路上龙骑士甚至还有闲心自原地消失一瞬，从一处稀疏的灌木丛中摸出几颗残余的莓果，仔细洗干净后塞进了幽灵的手心里，姿态亲昵而自然。
……伊森甚至有些怀疑，如果不是他就在一旁，对方恐怕会直接塞人嘴里了。
约定的时间一点点到来了，黄昏降临，太阳的余晖正努力涂抹着荒凉的山野，将黑松树的树梢勾勒出深橙色的影子。
一支规模中等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车轮上沾满泥泞，用来防水的篷布略显陈旧，看起来像是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几名看似仆从的壮汉分布在车队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环境，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动作中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痕迹。

第364章 测试
一名站在车队前方、裹着厚实皮袄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打头的伊森，和其身后的两位身形高瘦、令人琢磨不透的陌生人。
“三位这是……”
伊森没有寒暄，当即报出了接头人所提供的暗号。对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只是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魔具。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颗层层镂空、结构复杂精妙的球体，仿佛被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血管经络包裹着，内里隐隐能瞧见正在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核心。
“抱歉，伊森少爷，这是例行公事，还请您理解。”皮袄男人笑眯眯地说。
也不知他按了哪里，那枚魔具忽而嗡嗡震动起来，自皮袄男人的手心中升起，凭空悬浮着，旋转着，三道格外纤细的红色丝线忽而自核心深处直射而出。
它们并非实体，如活物般在空中妖异地舞动着，其中一条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伊森的额头。伴随着冰冷的探视感和自眉心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剧痛，伊森猝不及防痛哼出声，身形都稍微晃动了一下。
而那枚魔具的核心随即光芒大盛，爆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瞧见这一幕的皮袄男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有两条丝线则在诺瓦和阿祖卡身边跃跃欲试，顶端的尖刺微微抖动，蓄势待发，眼看就要同样钻进二人眉心——伴随着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微声响，那两条丝线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根部齐齐断裂，化作了点点微弱的红光。
下一秒，连带着整个魔具都仿佛承载了某种无法承受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捧细腻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微光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了皮袄男人的手上。
皮袄男人的手剧烈一抖，如同被毒蛇咬了似的，迅速缩了回来。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周围几名健壮的“仆从”顿时虎视眈眈着向他们三人逼近，手已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很不礼貌的血缘法术。”
其中更高一些的、被兜帽遮掩住容貌的男人平静地说，他姿态优雅地收回了手，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了一截光洁的下巴：“难道这就是‘庇护者’公司的待客之道吗？”
皮袄男人忽而抬起右手，阻止了周围人不怀好意的逼近。
“误会！天大的误会！”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热切陈恳，带着夸张的歉意俯身致歉道：“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这粗劣的玩意儿居然惊扰到了贵客！我们来得太急了些，手段确实过于粗陋了些，真是让阁下见笑了，实在对不住！”
皮袄男人顿了顿，视线在伊森和开口之人之间快速扫过，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想必这位就是伊森少爷所提到的治疗师大人了？”
对方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显得冷漠而傲慢，却令皮袄男人心中稍安——一个实力强大的治疗师当然有资格高傲，若是太过热络友善反倒可疑。
“那么这位是……”
他探寻着望向另一人——黑发灰眼，面容平凡，令人过目即忘。
“我的助手。”神秘的治疗师颇有些不耐地冷淡回答道：“我们还要在这里浪费多久时间？”
皮袄男人露出了点尴尬的笑，他刚想说话，便被一个张扬的声音打断了：“凯恩，你的话未免太多了。”
马车篷布被一只带着精致小羊皮手套的手掀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略显不耐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并未立即跳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车沿上，挑眉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罗兰少爷。”被称作凯恩的皮袄男人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一旁的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罗兰&#183;莫尼，他知道这个名字，莱昂内尔&#183;莫尼明面上最受宠的小儿子，年龄轻轻，老莫尼就将手下三分之一的财富都交由对方打理。
而且这个名字在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口中出现过——这位据说甚至比十位帝国伯爵加起来都要有钱的小少爷正在“狂热”地追求她，甚至放出话来宣布此生非她不娶。
年轻人穿着一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行头，剪裁贴身的天鹅绒外套，雪白的丝绸领巾上坠着硕大的紫色宝石，外面还披着一件厚实华贵的雪貂毛斗篷，看起来和陈旧的车队显得格格不入。
对方终于轻盈地跳下了车，当做工精致的靴尖难免沾到些许灰尘时，罗兰的眉头顿时嫌恶地蹙了起来，这让他俊秀的面孔显得分外高傲而挑剔。
罗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首先落在伊森身上，眼中盛满了毫不遮掩的、傲慢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货物。
“你就是我那个父亲新认回来的、生母不详的‘兄长’？”他单刀直入地问道，吐字清晰，每一个字节都仿佛淬了冰：“啧，看来父亲真病得不轻，脑子都糊涂了，居然连这种‘载体’都开始启用了……也不怕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脏病。”
伊森沉默地回视他，目光微冷，双手握拳，一言不发。
“罗兰少爷，您别……”凯恩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试图阻拦，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避免引发公司股价震荡，也为了防止合作方产生别样心思，总督先生的病是不被允许向公众透露的。现在此时可有身份尚未被验证的“外人”，也就这位被总督宠坏的小少爷如此肆无忌惮地当众说出了口。
凯恩现在只觉得分外头痛，本来这种小事不必小少爷出马，奈何对方正在奥西里斯城附近处理黎民党引发的震荡，听闻此事后便强烈要求跟随前来。
“怕什么？”罗兰懒洋洋地说，眼睛终于从伊森身上挪开，转而饶有兴趣地落到了阿祖卡身上：“这位……治疗师大人，不是说了能治好父亲的病症吗？若是连病人是谁都不知道，那可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踱步上前，无视了周围下属严正以待的紧张表情，无视了伊森下意识紧绷的身体，最终在距离阿祖卡一步远的位置停下。
“治疗师大人不愿意露脸吗？”罗兰&#183;莫尼的表情像是发现了崭新的玩具：“奥西里斯城形式很紧张吧，出城应该很不容易……”
他忽而伸手，试图掀开阿祖卡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兜帽：“是为了躲避搜查？还是说……你们是上了通缉令的黎民党人？”
罗兰的瞳孔忽然剧烈一缩，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了。对方没有显露出丝毫杀意，但是某种可怕至极的压迫感一丝一缕地爬上了他的脊背，压得他差点身体一软跪下来。
……一位强者。
当之无愧的强者。
“嘛，只是开个玩笑。”
小少爷镇定自若地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在周围快要结冰似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笑了几声：“您周身气度不凡，怎么可能会是黎民党那群野蛮肮脏的奴隶呢？”
他好像颇感无趣地摇了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转向了一旁的黑发青年，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普通人，长的平平无奇，看起来弱不禁风——大概是伺候治疗师生活起居的仆人？无需在意。
于是他的目光如同掠过空气似的，连一丝停留的兴趣都欠奉，彻底将教授无视了。
罗兰&#183;莫尼打了个响指，周围几名仆从应声从另一辆马车里拖出来了一个人。对方皮肤黝黑，双目呆滞，身躯佝偻得如同被无形重担压垮，身上只裹着一件沾满污垢和可疑褐色斑点的单薄外衣，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腐败淤血的斑块，以及大片大片渗着恶心淡黄色脓液的溃烂伤口。
病人的四肢很瘦弱，肚子却出奇得大，被人粗暴拖拽着却依旧毫无反应，若不是还能发出破风箱似的粗哑呼吸声，简直令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具已经被折磨致死的尸体。
阿祖卡皱了皱眉头，他曾在视察矿区时瞧见过好几例类似的情况——一个遭受了“诅咒”、或者说“辐射病”晚期患者。
病人身上散发着怪异的恶臭，罗兰优雅地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摊开一只手，向着阿祖卡漫不经心地微微俯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吧，治疗师大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我是如此期待您的本事足以匹配您的神秘。”
他站在一旁，声音笑吟吟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如果您真如我这位‘兄长’所说，能够治好我父亲的病症，那么‘庇护者’公司绝不会吝啬任何报酬。”
“但是如果您只是想要浪费我们的时间……”罗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那可真是抱歉，为了‘庇护者’公司的未来和声誉着想，我们将不得不确保您和您的助手能够‘闭嘴’，对所看见的一切永远守口如瓶了。”

第365章 罗兰
神迹。
病人被一层温柔明亮的光芒笼罩着，身上的溃烂与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肚腹深处发生糜烂的内脏同样被渐渐修复，这让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些许活人应有的血色。
除了罗兰&#183;莫尼和教授，在场所有人堪称敬畏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这就是治疗师，带来生命与喜悦——罗兰小少爷却没有显露出太多激动的神情，这种级别的强大治疗师他见得太多了，但莱昂内尔&#183;莫尼的诡异病症并不在于如何治愈伤口。
果不其然，待到治疗师收回了手，而病人的眼球已经在眼皮下微微转动起来，眼看马上就要转醒——罗兰&#183;莫尼忽而随手拔出身边仆从腰间的佩剑，在自己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便毫不犹豫地亲自剖开了对方的肚子！
鲜血飞溅，一声惨叫，病人于被活生生开膛破肚的剧痛中硬生生惊醒过来，又在瞧见自己内脏暴露在外的惨状时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罗兰面不改色，用剑尖嫌弃地在尚且冒着热气的内脏里粗暴地翻找了一番，缓缓挑起了对方的肝脏。
那东西浸泡在带着强烈腐败恶臭气味的黄绿色脓液里，已经失去了健康饱满的红褐色泽，而是显得异常肿胀，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污秽的灰黄色，其间夹杂着大片大片暗红或黑褐的坏死区域，正在神力的修补下渐渐退却。
一旁的几名仆从脸色开始变得不太好看，有几人显然想吐——哪怕是染过血的人，在瞧见活剖同类时也难免会感到分外不适。
看起来娇生惯养的罗兰&#183;莫尼脸上却毫无异色，就像只是在欣赏花园的美景。他丢掉了沾满人体粘液的剑，任由那可怜虫像是被屠宰的牲畜似的，肚皮敞开着，孤零零地躺在布满泥泞与灰尘的地上。
“我不得不说，您比父亲请的绝大多数治疗师都要更加靠谱一些，至少内脏表皮的溃烂和出血都被止住了。”罗兰懒洋洋地说：“可是他的内脏还是在不可避免得烂下去，就像一个坏掉的橘子——我很好奇，这种自内而外、如同诅咒一般的腐败，您真得能够——”
罗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柄被他丢在地上的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治疗师的手中，那尚且滴着恶心液体的剑尖，正毫无征兆地抵着他的脖子，冷意直抵咽喉，甚至已经戳出了凹陷，随时都可能见血。
周围传来了仆从与护卫后知后觉的惊呼声，伴随着武器出鞘和手枪上膛的声音。
“——住手！”
“罗兰少爷！”
一滴冷汗顺着罗兰&#183;莫尼的额角滑过。他看见了一双眼睛，蓝色的，如同寂静的海面，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直面整个宇宙的盛怒。
“你就这样对待我的病人？”那个人平静地问道。
“愣着干什么？”一旁的凯恩打了个激灵，立即厉声朝周围的仆从呵斥道：“治疗师呢？还不快点将实验体的切口恢复如初！”
还好小少爷出行一向排场很大，该带的人都带得很齐全，其中自然也包括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的治疗师。
眼见几人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实验体”了，凯恩谄媚地笑着，强行挤到僵持着的两人当中试图充当和事佬：“误会，都是误会——哎呀，瞧瞧这事闹的。”
“您放心，您刚救下的人绝不会死，小少爷只是想向您展现一下‘腐烂病’的可怕之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快要哭出来似的苦笑，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手指去抬那剑尖：“‘庇护者’公司绝不会亏待为了公司作出贡献的人，后续他一定会得到妥善的治疗与安置，您看这剑是不是……”
若是将这小祖宗划破了油皮，闹起来不管不顾的，那可就麻烦大了。
但是那柄剑依旧很稳，优雅地点在罗兰的咽喉上。那些恶心的液体已经一点点浸进了他的衣领，粘在他的皮肤上，这令小少爷的脸色开始变得极不好看。
“腐、烂、病。”神秘人一字一句道：“原来你们如此称呼这种疾病？”
他忽而收了剑，随便甩了一下便将剑上的污垢尽数甩落。罗兰却是神情大变，那些混杂着血液与胆汁的液体，此刻全部溅到了他的身上，弄脏了华贵的外衣，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痕迹，其中几滴甚至流到他的嘴唇上——他恶心得要命，顿时弯下腰来，脸色惨白着剧烈干呕起来。
周围仆从慌乱来扶他，罪魁祸首却全然无视了罗兰的反应，反手将剑递到了方才被小少爷夺走武器的仆从面前。
“拿好。”
声音自兜帽下传来，依旧平静无波，那仆从手足无措地伸手接剑，姿态僵硬得就像在捧一堆烧红的碳，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伤了面子的小少爷报复。
罗兰差点没将肚肠翻出来洗洗，他终于勉强压抑住了那股恶心劲，咳得通红的眼中却流露出极致的冰冷怒火。
自从逐步接手父亲的财富以来，很少有人敢这样侮辱他，最好别让他摸清这家伙到底是谁……
而那个被他暗中诅咒的人，则在旁人大变的脸色下慢悠悠道：“腐烂病，矿工的诅咒……可惜，我更愿意称其为‘贪婪’的代价，‘庇护者’公司因何而生，便将因何而死。”
他接过身旁黑发青年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仔细擦拭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罗兰&#183;莫尼神情骤然微变：“您知道这和……有关？”
他吞下了煤精一词，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些许名为忌惮的情绪：“敢问该如何称呼您？”
“奥克塔维斯。”
罗兰&#183;莫尼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
一听就是假名，当然这并非重点——重点是在古希尔维语中，奥克塔维斯指的是一种在深海海沟中出没的巨型怪物，是魔兽克拉肯的古老种，更加神秘，更加巨大，更加凶残。
换句话来说就是……超级大章鱼。
……
教授和伊森几乎是在一旁全程打着酱油，直到成功混上了“庇护者”公司的马车。与简朴的外形不同，马车内部构造堪称奢华——当然，特指罗兰小少爷的专属座驾。
有一说一，罗兰&#183;莫尼所表现出来的胆识与魄力无愧于老莫尼的宠信，上一刻还被人用剑尖指着脖子，下一刻居然便毫无芥蒂地邀请“奥克塔维斯阁下”和自己同坐。
小少爷阴森森地看了那面无表情的黑发仆从一眼，一个低贱的下人居然就这样没脸没皮地跟在他们身后上了马车，简直毫无自知之明。但是治疗师却表现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一点位置，令人坐得更舒服些。
哪怕希望与人趁机拉近关系套话，罗兰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着出言讥讽：“奥克塔维斯阁下，您的仆人倒是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他不是我的仆人，是我的贴身助手。”奥克塔维斯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罗兰总觉得马车里的气温忽然低了不少。
有什么两样？罗兰厌烦地想，但是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纠结这种问题上，只好勉强忍下卑贱无用之人在眼前碍眼的不爽。
“前来此地，您应该经过了奥西里斯城吧？”他打起精神继续打探：“现在奥西里斯城全城戒严，想必甩掉那群该死的奴隶费了不少功夫？”
结果治疗师尚未开口，那黑发青年却是毫无教养地插嘴道：“看来您对黎民党很有意见？”
罗兰&#183;莫尼森然瞥了他一眼，但治疗师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待他的答案，他只好勉强回答道：“何止是有意见？我和幽灵之间简直有血海深仇！”
幽灵本人微微挑起眉头，他可不记得自己和这位罗兰少爷有什么值得用“血海深仇”来形容的剧烈冲突，最多不过是支持矿工罢工闹革命，外加庇护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好吧，断人财路，外加夺“妻”之恨——暂且不论是不是其自我认定的“妻子”——好像确实称得上血海深仇，尽管后者大概也能归咎于前者上。
果不其然。
“他夺走了我未来的妻子。”罗兰&#183;莫尼面容阴沉地说：“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帝国最娇艳的玫瑰，本该注定成为我罗兰&#183;莫尼的女人。我们都已开始谈婚论嫁，却被卑鄙无耻、藏头露尾的幽灵掳去了——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染我的玫瑰！”
“若非幽灵从中作梗，艾米莉亚她早该答应了我的求婚，谁知道他使了哪些下作的手段，竟将她强行带走！”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不由攥住了昂贵的丝绒座椅套：“我发誓，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将我的玫瑰从那恶徒的魔爪里救出来，至于那只试图觊觎绝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的老鼠，我要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还下所欠的每一笔——嘶！”
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阿祖卡早已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教授，罗兰&#183;莫尼却是猝不及防猛得向前倒去，顿时磕肿了额头，咬破了舌头。
“抱、抱歉，少爷！”马车夫惶恐地在外面喊到：“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车轮下，我们没来得及躲开——”
在人面前丢大脸令罗兰气得够呛，奈何这一下咬得够狠的，他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口，因而也没注意到一旁的“奥克塔维斯阁下”慢条斯理收回的手指。

第366章 大戏
在法术的加持下，马车行驶得很快，甚至如同鬼影一般自黑压压的松树林中穿过。教授注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发昏黑的景象，心中暗自计算着坐标——他们已经离奥西里斯城越来越远。
“父亲在这附近有一座疗养庄园，”温暖舒适的车厢内，罗兰懒洋洋地解释道，略显挑剔地打量着外面荒凉的景色：“从刚才开始，诸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庇护者’公司独有，为了确保安全性和隐秘性，暮星庄园外围设置了最为精密的法阵，确保没有任何一只不怀好意的‘老鼠’可以溜进来——当然，包括黎民党那群鬼鬼祟祟的家伙。”
老鼠一号：“……”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表现得仿佛得什么都没听见。
老鼠二号则表面上在听，实则有些走神——教授看起来似乎有些困了，阿祖卡兜帽下的眉头微蹙。也是，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设置的碰头时间在黄昏，现在一拖延，便已经到了对方本该休息的时间。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给所有人施加个混淆法术，然后将人搂过来靠着自己稍微睡一会儿了。
两位大佬都懒得搭茬，原本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的伊森只得充当缓和气氛的角色，他沉声道：“父、莫尼先生大概什么时候来庄园？”
这声“父亲”伊森实在叫不出口。
结果他那个便宜弟弟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闻言当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抬高下巴嗤笑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奈何不多。父亲的行程也是你一个载体配打听的？”
教授借着身体和外衣的遮掩，悄悄在身旁阿祖卡的手背上写下了一行字，指腹的手套短毛蹭得人痒痒的。
——不超过两天。
救世主敏捷地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他当即心领神会，保持着“奥克塔维斯”冰冷傲慢的腔调，微微抬起头来，直到看得罗兰&#183;莫尼脸上表情有些发僵，他才冷淡开口道：“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
“……当然，身为贵客，自然不会让您久等。”罗兰&#183;莫尼瞥了他一眼，显然是没想到这位治疗师居然会如此有信心，这让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些：“父亲明晚会到达暮星庄园，在此之前您可以随意在庄园中歇息走动，做些准备工作。”
看吧，我猜对了。教授闻言立即给了身边人一个得意的眼神，某神差点没按耐住伸手抚摸揉捏他的后颈、再好好亲一亲的冲动。
当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山路后，伴随着法阵的光芒，他们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液体水晶，教授在某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探视”，但又很快被救世主的力量隔绝。
伊森却显得反应更加巨大。他脸色顿时煞白，血顺着鼻腔里缓缓渗了出来，浑身骨骼都在剧烈颤动，仿佛在承受某种不堪重负的重压。
直到这时，罗兰好像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似的，当即假惺惺地捂住了嘴：“啊呀，抱歉，‘兄长’，我只顾着奥克塔维斯阁下和他的‘助手’，一时竟然忘了‘邀请’您。”
他用右手在脖颈处的紫色宝石上敲了敲，空气忽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突然扭曲、拉伸，周遭的松林如同融化的油画般剥落，又在刹那间重组——暮星庄园压抑庞大的剪影终于自暮色中沉沉浮现。
“感受到了吗？奥克塔维斯阁下？”无视了仿佛重回人间、剧烈喘着粗气的伊森，罗兰&#183;莫尼的声音浮现出矜持的炫耀意味：“这就是‘庇护者’公司的最新产品‘帷幕’，任何未经庄园主人允许的强行闯入者，都会在触及‘帷幕’的边缘时被法阵标记，锁定，承载堪称主祷阶层强者的威压，而且仅需煤精供能——黎民党那些可笑的小把戏，在这里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奥克塔维斯淡淡应了一声，平静地收回兜帽下的视线，仿佛罗兰的解说只是一些令人烦躁的背景音。他这幅高深莫测、兴致缺缺的模样，反而让罗兰笃定这位治疗师一定身份特殊、见识不凡。
马车驶入了庄园厚重的铸铁大门，停在了主楼前。罗兰率先下了车，脸上则挂起一种虚假而热情的微笑：“奥克塔维斯阁下，欢迎来到暮星庄园！”
庄园内部远比它的外表看起来更加华丽幽深，巨大的大理石地砖光洁如镜，倒映出由穹顶上垂下的无数细小剔透水晶串成的华丽吊灯。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织锦，描绘着宏伟的星图，每一颗星星都是由无数宝石点缀而成。
炉火噼啪作响着，几名制服笔挺的仆人如鬼魂般从阴影里冒出来，提着煤油灯，全程低着脑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罗兰&#183;莫尼随手脱下的雪貂毛斗篷，不曾与任何客人发生对视。
其中两人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救世主身边，毕恭毕敬地伸手准备接过斗篷，还有两人则来到教授身边，作势要帮忙脱去他的外衣。
奥克塔维斯没动，他甚至伸手扶住了一旁的黑发助手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一个十分明显的保护与拒绝姿势。
“啊，我们的客人想保持神秘。”罗兰抬手制止了仆人，宽容地回答道：“没关系，这里允许‘神秘’存在。”
他的眼神却是分外古怪地滑过黑发青年那张平平无奇、令人见之即忘的脸。是这位神秘的治疗师口味独特，还是混淆法术？不，“帷幕”会识别一切主祷及其阶层以下的混淆法术，总不该是哪位圣者闲得要命伪装身份跑来和他找乐子。
罗兰&#183;莫尼在心中对这位“奥克塔维斯”的警惕再次拔高了一个阶层，表面上他依旧笑意吟吟的，甚至带了一点迫不及待——他迫不及待要去换掉自己身上这身脏衣服了：“二位可以先跟随侍从去休整一下仪容，等会儿会有欢迎晚宴等待着——”
一个夸张高昂的女声忽然打断了他。
“诸神呐，罗兰小弟弟，是你吗？”
罗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了一瞬。他磨了磨牙，调整了一下呼吸，勉强冲着奥克塔维斯微笑道：“不好意思，现在大概得请您一起见见我烦人的兄弟姐妹们。”
……莱昂内尔&#183;莫尼的繁衍本能可真强烈啊。
教授的视线滑过自走廊尽头走来的一群人，哪怕是他，也不由在心中发出如此感叹。男男女女、各年龄阶层都有，聚在一起时，连带着一旁绷着脸的伊森&#183;莫尼，五官中皆呈现出或多或少的相似特征。
站在最前方的是莱昂内尔&#183;莫尼最器重的几位子女，其中唯一的女性穿着一身热烈夺目的红裙，哪怕秋夜气温已经快要骤降到零度以下，她依旧袒露着如羊脂玉般柔软饱满的臂膀和胸脯，方才令罗兰脸色大变的那声呼唤便源自她之口。
“听说你特意前去迎接我们的另一位兄弟。”红裙女人捂着嘴唇，美目流转，很迅速便锁定在了伊森身上：“真是难得呀，罗兰小弟弟竟然也有渴望兄长疼爱的一天～”
“闭嘴，莱西雅，”罗兰压低声音咆哮道：“这里没有你的事。”
“怎会没我的事？”莱西雅&#183;莫尼颇为无辜地看着他：“父亲的病症已经拖不得了，他必须再度选用一位‘载体’，大概就在这几天了。明明诸位都对此心知肚明，多一个人就会多一分可能性，何必在我们的新兄弟面前继续装模作样呢？”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被选作“载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被活生生剖开肚子，由治疗师将莱昂内尔&#183;莫尼的病变皮肉、骨骼与内脏中的“腐烂”转移到血亲子嗣的相应健康器官中。
接下来这些年轻健康的子嗣会在一次次“转移”中变得越发衰弱，直到被治疗师判断再也无法承受“腐烂”，然后于病痛的折磨下沦为试药的高等实验体，等待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治愈希望。
莱昂内尔&#183;莫尼确实出手大方，凡是被选中的载体连带其母族都会得到一大笔天价补偿。但问题是人没了，要钱又有何用？
“关我什么事。”
罗兰却是于一片死寂中笑出了声，带着恶意的、高高在上的畅快：“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就是我，我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无论如何死的人都不会是我，我只希望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直到他将所有财富都纳入囊中。
“不过至于你，莱西雅……姐姐。”小少爷带了一点恶毒的天真，故作好奇地看着女人那张哪怕层层妆粉都遮不住的疲惫脸庞：“你已经三十一岁了吧？足足结了三次婚，成了不值钱的老女人了呢。我记得父亲曾和我说过，他最近十分疼爱一个女儿，才十六岁，生得异常美丽动人，她叫什么来着……”
“罗兰&#183;莫尼！”莱西雅&#183;莫尼气得整张脸都剧烈扭曲起来，眼中却是闪过深深的恐惧。
教授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场堪称《与莫尼一家同行》的惊悚版伦理大戏，终于厌烦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于脑海中继续完善立体地图，直到目光滑过某处时，黑发青年的瞳孔忽而剧烈瑟缩了一下，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一张被夸张的油彩层层涂抹的脸，正格格不入地浮现在黑暗当中。

第367章 看见
那张脸涂抹着层层叠叠的油彩，以至于其下皮肤的纹理都是开裂的，陡然出现在黑暗里煞是吓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鲜红的嘴唇顿时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下一秒，尚在阴阳怪气争吵中的莫尼们便听见了一个高昂而饱含情感的声音，从他们的争执中直插而入，简直像是在表演咏叹调似的：“感谢命运的指引，居然能让我在这里遇见您，尊敬的阁下！”
罗兰&#183;莫尼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刻薄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一只正在换毛的鹦鹉？”
来者自黑暗中缓缓浮现。他的浑身挂着五颜六色的破布条，怀中抱着断了弦的里拉琴，头上带着一顶插着羽毛的三角帽，只有脸的底色涂得死白，双眼、双颊和嘴唇皆被油彩遮得不成人样。
马格纳斯，未来的大预言者。
此时这落魄吟游诗人打扮的家伙完全无视了罗兰的出言不逊，唇角的夸张弧度保持不变，一双在黑暗中如鬼火般闪烁的酸绿眼珠，却是死死盯着教授的方向，其中毫无笑意。
被无视的罗兰有些不爽了，他环顾四周的兄弟姐妹们，微微提高了声音：“这人到底是谁带来的？难道是打算让这小丑在父亲面前表演杂耍哄他开心吗？那可真是‘难得可贵’的孝心。”
“罗兰小弟弟，你最好对马格纳斯阁下放尊敬些。”一旁的莱西雅&#183;莫尼不太高兴地提醒道，语气中带了点掌控了秘密武器的得意：“马格纳斯阁下可是我花费大力气请来的高人，说不定能治好父亲的‘腐烂病’。”
她刻意强调了“高人”二字，眼神挑衅地望向那个身披斗篷脸都不曾露出来、始终一言不发的神秘人。
罗兰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上下打量了莱西雅一番。明明不曾开口，却将莱西雅气得胸口起伏起来。但很快她又回归了冷静，带了炫耀的意味开口道：“这位阁下可是曾经解开了‘神明’遗留下的诅咒，无论这肆意蔓延的诅咒是谁在背后搞鬼，想必马格纳斯阁下很快便会有所进展。”
教授：“……”
严格来说，命运女神的诅咒只是被纺织者们尽力延缓了，若真要论谁解开了诅咒，还得是他身边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尽管是以猫头鹰的生命为代价。
黑发青年微微挑起眉头，看向了马格纳斯——好极了，这家伙是将猫头鹰所遭遇的一切拆拆补补化用到自己身上来搞诈骗吗？
大预言者看起来没有丝毫行骗时撞上正主的尴尬，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他，以至于罗兰&#183;莫尼都不由狐疑地看了过来，在二人间移动着。
“你们……认识？”
他本以为那声问候是冲着奥克塔维斯阁下而去的，两个神神秘秘不像正常人的家伙之间互相认识似乎很正常——但是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为什么会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值一提的助手？
“啊，当然。”在教授的警告眼神里，以及某神微冷的注视下，马格纳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暧昧不清地回答道：“他是我唯一的国王，令我神魂颠倒。我曾无比狂热地追随着他，为他跨越信徒的尸山血海，穿越谎言与真心的迷雾……奈何我的国王是如此心狠，将我独自抛弃在了时间的织机和命运的回响里……”
罗兰：“……”
听不太懂，但是并不妨碍他眼神古怪地再度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黑发青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这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拥有什么异常出众的魅力所在吗？左看右看都只是个乏味可陈的普通人啊？！
教授冷冷与人对视。
在他听来，这话透露的信息量似乎有些太大了，外加女祭司幸灾乐祸着将自家老师卖了个一干二净——首先，大预言者马格纳斯和前世的那位暴君相识，并且为其做事，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威逼利诱；其次，在暴君的刻意谋算下，这一世的马格纳斯足以保留部分前世的记忆，或者说他正在逐渐“看见”前世的记忆，也可以说是“作出预言”。
……可是为什么是马格纳斯？教授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聪明，强大，善于伪装与欺骗，同为命运女神的“信徒”，却远离其他“纺织者”们，形单隐只，几番试探后，将触犯命运女神诅咒的猫头鹰故意送来阿祖卡身边……
“啊，甜心，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了！”就在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时，马格纳斯忽然夸张地呻吟起来——被忽然打断思路的黑发青年忍不住阴森森地瞪了他一眼，结果那家伙猛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遮着眼睛，踉跄着倒退几步，仿佛中弹了似的，浑身强烈的表演欲望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您的注视马上就会杀死我，”吟游诗人哀戚地祈求道，那双酸绿的眼珠却是透过指缝死死盯着他：“我请求您，不要再用那双迷人的眼睛看着我，否则我真得就要为您而死了！”
没人瞧见他背后的冷汗。
真的会死，疯王身边的抗争与变革之神眼神很平静——已经在平静地仔细寻找他身上的一击毙命之处了。
这位年轻的新神比他所“看见”的那位救世主似乎平和内敛许多，却也更加冷漠决绝。马格纳斯不确定这是否会令他更加危险，不过感谢该死的诸神，至少在决定动手之前，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多少还是讲道理的，而且尚有一些存在——比如他身边这位——令他保持人、甚至是英雄的品格，将他牵扯在人世间。
他所“看见”的那位“疯王”，才是真正的，绝对意义上的，可怖。
……他甚至有些可怜前世的自己，倒霉的可怜虫，不幸落在疯王手中，从一个肆意妄为、招摇撞骗的快活骗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预言者”，不得不为人战战兢兢着殚精竭虑不说，最后还拖累着这一世的马格纳斯一同承担起救世的重担，甚至还他妈的假话成真，真叫他瞧见了“命运”。
——到底是谁他妈的想瞧见该死的命运啊！反正马格纳斯不想，他更想喝得醉醉醺醺的，踉踉跄跄着倒在甲板上，在星空之下，大海之上，伴随着洋流肆意漂流，调戏调戏过往水手和海兽，骗骗沿岸贵妇人的珠宝与芳心。
想到这里，马格纳斯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些许悲愤的情绪，从而换来了警惕的、看神经病似的一瞥。
马格纳斯：“……”
唉，好吧，好吧，他恨恨地用手指理了理帽子上的羽毛，伟大的马格纳斯船长不和这群不懂他用心良苦的家伙计较。
毕竟他们都不相信彼此。自从他的力量越发强大，看见了足够多的“命运”之后，马格纳斯时刻警惕预言中那位时而疯癫、时而正常、永远深不可测的疯王会旧病复发，甚至控制不住自我，然后再次导致世界重启或者毁灭；而现在的疯王本尊则认为他是个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的疯子。
……噗，疯王认为他是疯子哈哈哈哈哈！
这难道不是命运开的最大的玩笑吗？！
在众人诡异的眼神下，“换毛的鹦鹉”再次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简直好像磕了自称会通灵的异族老女人配置出来的致幻药剂似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破布条乱飞，尖锐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怪异回荡，眼泪似乎都要从油彩下渗出来了。
罗兰&#183;莫尼眉头厌恶地紧皱，他现在开始觉得只是寡言少语、冷漠高傲的奥克塔维斯阁下比起这种疯子简直再友善靠谱不过了。
“够了！”罗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苍蝇：“莱西雅&#183;莫尼，管好你带来的‘高人’！奥克塔维斯阁下，还有您的……助手，请和我来。晚宴即将开始，这场闹剧着实有失体统。”
晚宴厅比庄园的前厅还要恢宏，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质的刀叉和烛台，还有用金盘盛装的琳琅珍馐。
罗兰&#183;莫尼确实是这些子嗣中地位最高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长桌顶部的主人位置，“奥克塔维斯”和他的助手都被请进了靠近主位的尊贵客席，显然马格纳斯的胡闹令罗兰对这位“助手”不由产生了某种顾虑。
伊森被随意塞进了长桌末尾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马格纳斯则被莱西雅&#183;莫尼不甘示弱地拖拽着，坐在了教授等人的斜对面。
罗兰&#183;莫尼已经迅速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干净衣服，他试图主导餐桌上的话题，那些试探动辄就想往“奥克塔维斯”和他身边那位“助手”身上引导，都被救世主冷漠地挡了回去。
教授对这些无聊的交锋没什么兴趣，既然已经到达了暮星庄园，那么接下来无论这群人能否猜出他们的身份，都不影响他的后续计划。他的全部心思一大部分放在了马格纳斯身上，另一小部分则试图寻找桌面上有无咖啡——哪怕只是咖啡制成的甜点也好。
……他有预感，今夜绝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晚宴厅紧闭的大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先于门扉的吱呀声飘了过来。

第368章 莫尼
那是一种古怪的气味，人们常常能从衰老或重病将死的人身上嗅到，一具正在由内而外腐烂的躯体，被尚且完好的皮囊包裹着，哪怕再名贵的香料都难以遮掩。
罗兰&#183;莫尼首先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大理石砖互相摩擦，发出了不太礼貌的刺耳声响。但是这位一向表现得十分挑剔且龟毛的小少爷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他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种……天真孺慕，欢欣雀跃的神情，看得周围的莫尼们简直一阵阵犯恶心。
“父亲！您怎么提早前来了？”他绕开椅子，快步上前迎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晚宴厅的门口。他的年龄已经算是一位老人，但依稀能瞧见年轻时的魁梧健壮，宽大的骨架将一身裁剪精良、点缀着暗色宝石的深紫色天鹅绒礼服撑得颇具威严。
那头参杂着些许银丝的棕发被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脸部的皮肤保养的当，虽然难免松弛下垂，但依旧呈现出一种打了蜡似的、十分体面的光泽感，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涂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呈现出浑浊的深棕色，亮得却不像一个老人，锐利，贪婪，野心勃勃，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与满足。
除了教授和阿祖卡，以及精神似乎不太正常的马格纳斯，晚宴厅餐桌前的所有人都已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穿梭其间的侍从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站在墙侧，恭敬地低头迎接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莱昂内尔&#183;莫尼，银鸢尾帝国除了国王之外最富有的人。
“有贵客到访，作为主人家，我怎么可以不亲自前来迎接呢？”莱昂内尔&#183;莫尼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极具感染力的豪爽，仿佛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之人。
他抽出一只手来，重重拍了拍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枯瘦有力，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蜡黄肤色。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位大富豪身边还依偎着一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娇小少女。她的脸庞精致秀美，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纹丝不动的小片阴影，就像一只造价昂贵的人偶，柔弱而安静地搀扶着莱昂内尔的臂弯，仿佛丝毫没有嗅到对方身上的腐烂气味。
“这是你的妹妹，维多利亚。”莱昂内尔的眼神十分满意地落在表现得温驯无比的少女身上，语气轻松得就像在炫耀一件新到手的珍贵珠宝：“甜心，别怕，这是你罗兰哥哥。”
维多利亚立即朝向罗兰的方向怯生生地提起裙摆屈膝行礼。罗兰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随即切换为一种属于兄长的、好奇、友善而不失威严的表情。
“时常听父亲提起您的美貌与品格，维多利亚小姐，今夜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优雅地俯身，向那看起来娇弱高贵的少女行了个标准的吻手礼，嘴唇悬在手背之上，很好地遮掩了自己眸中的不屑。
又一只漂亮的新宠物，他想，也不知道能在父亲身边保持这幅模样多久。
而他身后的莱西雅&#183;莫尼猛地抬起头来，阴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庞，愤怒，嫉恨，恐惧……五味杂陈的情绪自她眼中闪过，最后化为一种诡异的哀怜与讥讽。
这些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与莱昂内尔无关，他似乎十分满意子女之间的“其乐融融”，转而看向了一旁身体紧绷、与这个大家庭格格不入的佣兵伊森。
“伊森，我的孩子！”莱昂内尔冲伊森招了招手，示意对方上前来，声音中带着惊喜与亲昵，仿佛真是一个瞧见离家许久的儿子的老父亲：“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而佣兵只感到死亡之神在召唤他，浑身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他不能不动，只得不情不愿地慢慢走过去，越是靠近，便越发屏息凝神。
他的其他“兄弟姐妹”不由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能够出现在暮星庄园里的，都是对“庇护者”公司有价值的子嗣，不论是何种价值——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还妄图通过可笑的一年之期来拖延时间的倒霉佣兵。
如果说莱昂内尔一定要选一个子嗣做载体，无疑选择此人最划算。
“瞧瞧你，每当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年轻时的模样！”莱昂内尔毫不见外地搂住了伊森的脖子，那只看似枯瘦的手臂却力气大得惊人，勒得伊森喘不过气来：“身板结实，眼神也够凶够硬，和我当年孤身一人在矿井里闯荡、和那群矿工叫板时简直一模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你妈妈是谁了，但她一定是个特别带劲儿的好女人！”
伊森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但他依旧隐忍得一言不发，任由他的“父亲”拍打着他的后背，仿佛在拍打一只沉重的沙袋。
罗兰不太高兴被这个可笑的“兄长”抢了风头，他矜持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提醒道：“父亲，我前去迎接伊森‘哥哥’时，他还带了两位客人前来，说是给您的惊喜。”
“哎呦，瞧我，看见你们之后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莱昂内尔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他终于望向了餐桌前仅剩的三人——其中一人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酸绿色的眼珠神经质地转来转去。一人身披斗篷，身姿挺拔，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还有一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黑发映衬着略显苍白的面容。
“真是抱歉，请诸位原谅一个老人兴奋之下的疏忽与失礼。”他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主人的热情微笑：“三位贵客愿意拜访寒舍，着实是我莱昂内尔&#183;莫尼的荣幸。”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却是逐一缓缓滑过三人的面容，最后定格在最不起眼的黑发青年身上。莱昂内尔&#183;莫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他刻意微微提高了声音，显得越发尖锐洪亮，足以清晰穿透了骤然一片死寂的晚宴厅。
“——尤其是您，尊敬的幽灵阁下。”
罗兰&#183;莫尼愣了片刻，整张脸忽而无法控制地剧烈扭曲起来，冷汗唰得一下密布了脊背。一种远超之前被人体分泌物溅到嘴唇上的恶心与恐慌，毫无征兆地灌满了他的胃。
父亲在说什么？幽灵？！哪个幽灵？！
银鸢尾帝国还能有哪个幽灵？！更何况黎民党才攻占了奥西里斯城，时间地点也对得上——该死的，他居然没想到……！
但是打死罗兰也猜不到这位神秘的革命军领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是被他亲自带进庄园里的，害得他在父亲面前丢脸不说，事后必定还会有严厉的惩罚——
小少爷气得眼睛都红了。在马车上，他甚至还当着话题当事人的面将黎民党和幽灵痛骂了一通，此人当时一定在暗地里偷笑嘲讽他吧？！
一片寂静。
于众人快要窒息的屏息，与罗兰快要杀人似的瞪视下，黑发青年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莱昂内尔&#183;莫尼。
“您太谦虚了，莫尼阁下。”他冷淡地开口，毫无被拆穿身份的惊讶与恐慌，反倒令人怀疑此人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如果说暮星庄园是寒舍，那么鸢心宫该是稻草搭建的茅房了。”
众人：“……”
这是重点吗？！
死寂中马格纳斯却是毫不客气、也十分给面子地大笑出声。在此期间黑发青年的面部浮现出些许变化——那是一张出现在无数张通缉令上、价值连城的脸，一双锋锐冷峻、令人心惊的烟灰色眼瞳，如一面银镜般，毫无波动地倒映着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变动，仿佛能将人心的盘算与丑恶全部剜出来。
……还真是混淆法术，也就是说幽灵身边那位“奥克塔维斯”至少是主祷阶层之上！罗兰顿时急切地上前一步，在莱昂内尔耳边紧张地开口道：“父亲，他——”
莱昂内尔却是抬手阻止了他，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放松点，幽灵先生现在是我们的客人。”
罗兰被这一眼看得顿时将话哽在咽喉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莱昂内尔&#183;莫尼笑眯眯地走向了依旧坐在餐桌前的黑发青年。
“真是久仰大名，黎民党的幽灵先生。”
这位跺一跺脚全帝国、乃至全世界都要震荡一番的大富豪微微俯下身，向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人亲切的、甚至是谦卑的伸出手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对方这幅堪称傲慢失礼的模样：“如果小儿一路上有哪些失礼之处，还请您和身边这位阁下宽容大量，多多包涵。”
教授没有立即去握那只手。他交叠着双腿，姿态甚至称得上慵懒，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冷淡地迎上那双充满探究与谋算的眼睛。
空气中那股腐烂般的臭味，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显得越发醒目刺鼻。这种气味前世教授在重症病区几乎已经闻习惯了，呻吟，哭泣，异味，组成了他所熟悉的地狱的模样。
莱昂内尔&#183;莫尼之所以现在还能如此自如地行走活动，全部依赖于神奇的魔法，和“庇护者”公司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第369章 交锋
场面一时之间僵持住了。见人没有伸手的意图，莱昂内尔&#183;莫尼面上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顺理成章地拿起黑发青年面前两只干净的高脚水晶杯，向周围的侍从使了眼色。对方当即上前，迅速为两只空杯添入酒水，澄澈的金色液体在水晶杯中流转着昂贵而诱人的光泽。
“那便敬相遇，幽灵先生。”
莱昂内尔微笑着俯下身来，将其中一只水晶杯堪称恭敬地递到了幽灵面前。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大富豪别有深意地说：“我总相信任何一场相遇都有可能是一次好买卖。”
晚宴厅被数千只蜡烛点亮，幽灵被一层朦胧而谄媚的柔光笼罩着，一只骨节分明、被黑色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支撑着下颌。
那双烟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两点摇曳的烛光，旋转着的金色酒液在水晶杯的折射下，于他侧脸和嘴唇留下晃动着的、细小而奢华的浅金色倒影。
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遮掩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淡漠的冰冷与锋锐，尤其是当他微微抬起头来看人时。
历史要他注定端坐于这场席卷了整个安布罗斯大陆的狂乱风暴的中心，一切伟大的荣誉与牺牲，一切卑鄙的背叛和逃亡，一切群体的混乱与个体的挣扎——都要为他所用。
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莱昂内尔脸上的热切微笑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甚至下意识放轻了鼻息——直到那人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杯子，他的笑容中才稍微注入了一些名为“真切”的温度。
“幽灵先生，我——”
咔哒一声轻响，莱昂内尔&#183;莫尼的话头被打断了，表情也僵住了。
只见黑发青年平静地将那只清透的水晶杯放在桌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用指尖将其推开了些。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喝酒。”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歉意，也没有挑衅的意味，仿佛并不是在拒绝一位掌控了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富可敌国的大富豪，而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
给脸不要脸！罗兰&#183;莫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粗重。在如今的银鸢尾帝国，怎么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羞辱父亲？！就连王后都会在莱昂内尔&#183;莫尼面前保持基本的礼节！
一种混合着荒诞的不可置信、被羞辱的强烈怒火和某种扭曲的幸灾乐祸自他的胸腔迸发而出，一时之间甚至掩盖过了自从听闻“幽灵”这个名字后如附骨之疽般的恐惧，或许还有他不想承认的后悔。
但他的父亲却仿佛背后长眼睛似的，举手拦住了他的脚步，以及几欲脱口而出的斥骂——下一秒，莱昂内尔&#183;莫尼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碰撞回荡着，以至于令人怀疑那些自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是否是错觉：“不愧是幽灵先生，一如传闻中的那般特立独行，倒是显得我太过拘泥了！”
马格纳斯随手拿起一枚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咔嚓咔嚓地啃起来，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场闹剧。
疯王从不喝酒，滴酒不沾。起初这是他的心腹才知道的事，不过后来更是没人敢劝他饮酒，为了讨好新王而创办的宴席上甚至一滴酒都见不着——也有可能对方哪怕不喝酒也已经疯得够厉害了，谁也不想去赌此人发酒疯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他所瞧见的“预言”中倒是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画面。
那时的疯王尚且不是疯王，只是一只在神明、教廷、王室乃至各方势力之间拼命奔逃挣扎的小虫子，一个无人在意其己身意愿的祭品。
在常人一天怕是会死个百八十次的重重险境之下，身为一个柔弱的普通人，他很聪明地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得以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当然也有可能没保住，就连马格纳斯都曾“看见”过几次对方在濒死之际自灵魂深处陡然爆发出来无比可怕的力量，协助他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然后疯得越来越厉害。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踩在蛛丝之上，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在无人瞧见的角落里，从敌对、贪婪与轻视中汲取着养分，不断疯狂地快速生长着。甚至还没等他的对手与敌人反应过来，便被悄无声息地困在了无形的蛛网中，直到取决着疯王的心意，猝不及防跌进深渊。
但这并非来自命运的、理所当然的奖赏，往往要通过长久的蛰伏、隐忍、痛苦甚至自我折磨与毁灭来达成。
在那些来自“未来”的片段里，马格纳斯“看见”了早年间更年轻的疯王被一群无聊愚蠢的贵族青年报复取乐，在对方一如既往地再次拒绝了敬酒后，当众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脑袋按进酒桶里，后来自鼻腔、口腔中呛咳出来的液体里甚至掺杂着大量血丝——他们差点就这样活生生淹死他。
那一天，撞见这一幕的、未来的“大预言者”难得没有冲人满腹怨气地阴阳怪气，而是待到人群散去后，蹲在地上，想要替浑身被酒浇透、神志不清蜷缩在地上的年轻人擦拭脸庞。
对方明显醉得彻底了，却依旧能够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冲他露出一个不管是“预言”中的马格纳斯，还是现在的马格纳斯都浑身寒毛瞬间炸起、令人无比胆寒的微笑。
他们表现得很好，那个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点评道，计划推进得很顺利——至于你，马格纳斯，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让我失望。
那群胆大包天的蠢货的下场马格纳斯都懒得去猜，无外乎被拆开卖了个彻底后死无葬身之地……但是要问现在的马格纳斯对此有什么感想？
——妈的疯子。
于是吟游诗人将苹果嚼得嘎吱嘎吱作响，带了点怜悯意味的、兴致勃勃地看着莱昂内尔&#183;莫尼自顾自地演完了这场找补的戏剧，然后宣布宴会继续，所有人回到了座位上。
罗兰早已老老实实让出了主位，不得不和满眼幸灾乐祸的莱西雅挤在一起，冷眼瞧着莱昂内尔&#183;莫尼带着身边的维多利亚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招呼大家继续享用晚宴。
莱昂内尔的目光转向幽灵身边的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忌惮与隐隐的恐惧。方才他始终规避了与此人直接对话的尝试，对方是幽灵的下属，他不该挑衅的越过幽灵，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便是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但凡爆发出来便有可能彻底毁灭这里的东西。
——这人究竟是幽灵身边的哪位强者？拥有治愈能力的强大术士，思来想去，最大可能是那位神秘的“龙骑士”。
奈何此人在市面上流通的资料简直少得可怜，哪怕是莱昂内尔这种级别的富商，都无法从王室、教廷那些和此人打过交道的高层口中掏出几句只言片语，这种语焉不详反而令莱昂内尔对这位更加警惕——能混到如今这个地位，莱昂内尔绝不是个迟钝的傻子，他的直觉与敏锐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莱昂内尔&#183;莫尼是个生意人，通俗来讲是个军火贩。虽说“庇护者”公司是借着银鸢尾帝国王室的支持起家的，不过买卖哪有什么国界？战争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容易赚钱的。
更何况谁甘心被难伺候又贪得无厌的王室掌控一辈子？为了天价利润，莱昂内尔并不介意铤而走险做些小动作，或者在王室即将垮台时扑过去撕咬下几块肉。
但若是对战双方中的一方矛头指向了他又算怎么一回事？隔山观虎斗能让“庇护者”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可若被一只气疯了的老虎追着咬，那便只能沦落到被撕得粉碎的下场了。
所以不管是单论龙骑士的威胁，还是其背后的黎民党本身，哪怕幽灵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都绝不能死在这里。而幽灵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肆无忌惮——不过对方既然选择潜入了暮星庄园，这足以代表这位“幽灵”对他所掌握的那些东西并非毫无意动，不是吗？有所求便代表能交易。
想到这里，莱昂内尔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热情妥帖。
“幽灵先生可真是年轻有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欣赏与亲昵，好像真得就像一个欣赏年轻一代的老人似的：“如此胆识和魄力着实令人分外敬佩！”
结果那家伙完全不接这句参杂着软刀子的恭维，而是用一种带了点好奇的眼神盯着他，轻飘飘的、直截了当地问道：“您是指我拿下了奥西里斯城，毁了您的矿洞实验，将您曾经的客户和间谍关在监牢里后，还敢化名潜入您的庄园之中吗？”
莱昂内尔&#183;莫尼：“……”
话说这人说话一向这么……令人眉头直跳吗？
“您可真会说笑，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打不相识嘛。”不过这老狐狸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丝毫崩坏，厚着脸皮愣是转移了话题：“今夜我们不谈那些无聊的政治，这只是一场莫尼家族的家宴，而您是我神交已久的贵客。”
“我那不成器的臭小子您已见过了，这是小女维多利亚，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膀。那人偶般精致的少女眼睫轻轻一颤，借着桌布的遮掩，纤细的手指在裙摆上悄然蜷缩了一瞬。
下一秒她缓缓抬起眼睛，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混合着羞怯与好奇的纯真，柔顺地迎上了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烟灰色眼瞳。
“这孩子私下里曾央求着我带她出来见识见识世面，想要见见那些改变世界的大人物。”莱昂内尔语气柔和，就像一个万分宠溺女儿的慈爱的老父亲似的：“维多利亚，快些向幽灵先生问好。”

第370章 宣布
莱西雅&#183;莫尼用一种混杂着扭曲的幸灾乐祸与高高在上的、微弱的怜悯注视着她这个年轻的小妹妹，看着她提起裙摆细声细气地向黑发青年问好。
父亲一向如此，这就是个唯利是图、冷血无情的老混账。儿女对他来说皆为资源，对待女儿甚至可能还不如对待一个得力下属豪爽慷慨。等她失去价值，如果这些年她努力经营得来的情人们不愿救她，她的下场恐怕还不如那些实验体。
这小妮子还算好运气，莱西雅满怀嫉妒地想，第一个男人好歹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不像她当年还得强忍着泪水、堆起笑脸去恭维伺候一个脑满肥肠的老富商，天知道那头猪在她身上拱的时候，她有多想拿起藏在枕头下的碎瓷片杀了他再自杀。
不过她这个小妹妹也好运不到哪里去，要知道黎民军在他们这些人中的口碑可不算好，那就是一群残忍暴虐的奴隶、土匪。就算是个英俊的土匪头子，那也是肮脏粗鲁的下等人，真不知道她脸上这幅做作的柔弱纯真还能维系多久。
维多利亚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像您致敬，幽灵先生。父亲时常提到您，向我赞叹您的远见卓识，没想到今夜我真能见到您。”
不算谄媚的恭维与仰慕，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天真，她措辞谨慎，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仿佛已经为此排演了无数遍似的。
幽灵先生的灰眼睛终于投到了她身上，没有轻蔑，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其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洞悉般的漠然，以至于女孩脸上的表情慢慢有些僵硬，见父亲尚未觉察，她立即故作羞涩地低下了头。
莱昂内尔脸上笑容更盛，似乎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就像在炫耀一件被仔细擦拭过的昂贵珠宝。莱西雅相信不久之后——也许就是今夜——她这个小妹妹就会作会笼络讨好对方的手段之一，像是被精心包装的礼物似的送往幽灵的床上。
当然她更有可能会在深夜或清晨被活生生拧断那截漂亮的细脖子。
对方可是个颠覆了奥西里斯城、一举拿下帝国半壁江山的疯子，莱西雅自己才不会选择这种危险的目标……可惜她的小妹妹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她父亲的野心比莱西雅想象中还要大。
“好呀，年轻人就该多交流交流。”莱昂内尔别有深意地说：“请原谅我多嘴多舌，只是不知幽灵先生这般年轻有为可有婚配？”
其实有也没关系，莱昂内尔不屑地想，哪个成功的男人在外面没几个温驯体贴的情人？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晚宴厅莫名有些冷——是那些仆从偷懒没有将炉火升旺吗？
“我有决定相伴终生的恋人。”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他听见身边人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一条蛇从耳朵里缓缓钻进去似的，轻柔，缠绵，痒得他甚至微微颤了一下——别闹，他不由在桌下轻轻戳了那家伙一下，但是其余人似乎完全没听见那声低笑，依旧全部瞪大眼睛屏息等待他和莱昂内尔接下来的反应。
……说实在的，他并不想和这种恶心人的死老头详细谈论他的私人感情，总感觉会得到一些令人作呕的言论，甚至会玷污他的恋人和那些真挚珍贵的情感。
一旁看戏的马格纳斯不由慢慢眨了眨眼睛——话说神明的过家家游戏居然还没结束？不愧是疯王。
“不知是哪位幸运的小姐？”莱昂内尔略显惊讶道，市面上可不曾流传过幽灵有家室的讯息，否则那些试图报复幽灵的人早该将这些信息在黑市里炒上天价了：“莫非是传闻中的那位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卡莱顿女伯爵？”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罗兰&#183;莫尼猛地抬起头来，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向幽灵，完全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差点想要揪起幽灵的领口质问对方。
但是父亲冷冷瞥了他一眼，顿时令罗兰如梦初醒似的颤了一下，停下了跃跃欲试的脚步。他涨红着脸，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同父亲解释，对方却早已移开了视线。
傻小子，还是太嫩了，莱昂内尔在心里暗自摇头。女人算什么，只要有钱有权，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他支持儿子狂热追求那个在外面抛头露面、故作清高的“女伯爵”，难道是鼓励儿子勇敢追爱吗？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对方所掌控的“深绿药剂”！
“我不喜欢女人。”幽灵冷漠地说。
——别害无辜的女孩因此丢了性命。
这一次就连莱昂内尔&#183;莫尼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瞪着那个满脸理所当然、毫无自觉自己究竟随口说了些什么东西的家伙，不由心情颇为复杂地暗道此人果然是个贵族，喜好都和那群老古董如此一脉相承……
莱昂内尔下意识瞥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罗兰&#183;莫尼——他从始至终喜好各色美女的好处此时就显现出来了。话说他这个儿子也长得十分俊秀，只是可惜培养这小子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就这么卖出去未免代价太大……难不成幽灵掳走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居然是这个原因？
……唔，也不是不能谈，毕竟儿子还有很多，但能和幽灵做交易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瞧见莱昂内尔若有所思的眼神后，罗兰的嘴唇顿时剧烈哆嗦了一下。一种被人当众羞辱的怒火和某种前所未有、诡异陌生的羞愤欲绝直冲头顶。他现在毫无讥讽他的姐妹时的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甚至下意识惊恐至极地后退了一步。
一旁几乎全无存在感的佣兵，则默默将视线在幽灵先生和他身边那位龙骑士身上打了个转。他觉得自己好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看罗兰&#183;莫尼做什么？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演哑剧，周围人脸上加起来几秒钟产生了上百个微表情。哪怕是他，有时也猜不到人类的大脑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也不喜欢男人。”幽灵冷着脸补充道。
罗兰的脸色显得异常难看。
他本该松了口气，暗中安慰自己父亲应该不会如此毫无下限……但又感到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奇耻大辱，怎么论都不对劲。
阿祖卡自兜帽下安静地盯着这群丑态暴露无遗的家伙，指尖忍不住抽动了一瞬。
……好脏。
“有话直说。”教授终于彻底不耐烦了，他毫不留情地刻薄讥讽道：“况且您到底希望我和莫尼小姐交流些什么？该如何忍受您身上那股行将就木的恶臭吗？”
死寂。
马格纳斯忍不住弯起嘴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莱昂内尔脸上变化莫测的脸色。被人在子女面前如此羞辱，对方脸上那些如蜡像般热络豪爽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层浮在深棕色的眼球表面的欣赏与亲切，则被一种迅速升腾的愕然与暴怒所取代。
除了一旁冷眼围观的伊森，莱昂内尔的所有子女脸色都变了。他们无比清楚父亲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又多么忌讳别人提及那股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正在由内而外腐烂的、该死的恶臭气味。
仅仅凭借高瞻远瞩的商业头脑和豪爽大度的人格魅力，是做不到莱昂内尔&#183;莫尼如今这种程度的。可以说他赚下的每一枚金币，都凝结着无数人的哀嚎与血污。
而在此时此刻，这位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的枭雄，终于显露出他冰冷狰狞的本真。
“……幽灵，先生。”莱昂内尔&#183;莫尼缓缓站直了身。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毫无礼貌地化名潜入我的家中，我没有责怪你，还宽容地邀请你们参与我的家宴，甚至将我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你。”
——差点将宝贝儿子也介绍给幽灵先生了，一旁的佣兵在心里刻薄地补充道。
“可是你是怎样回报我的呢？”大富豪的声音变得越发森冷，越发阴沉：“拒绝我的好意，戏弄我的儿女……肆意践踏侮辱我的尊严。”
“第一，您称其为侮辱，我称其为事实。”那家伙却是看不出一点慌乱，交叠着双腿，慵懒地将身体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就像倚坐于自己的王座之上似的：“难道您身边所有人的嗅觉都失灵了吗？我不相信。”
还没等莱昂内尔开口，他又接连说了下去：“第二，我可没有戏弄您的儿女，请千万不要污蔑我。”
始终坐在幽灵身边、被兜帽遮掩住容貌的神秘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忽然动了。
就像空间本身微微扭曲了一瞬，他甚至没有带起丝毫微风，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幽灵身后，如同王座之后尽职尽责的忠诚骑士，一只手却轻柔地扣在黑发青年的肩上，呈现出非常明显的保护……以及占有姿态。
“他说，他有恋人了。”
神明清朗悦耳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地漫过整座大厅，所到之处，却令那些原本因莱昂内尔&#183;莫尼的怒火跃跃欲试的人全部脸色煞白，一动都不敢动。若不是阿祖卡收敛了些，来自神明的威压足以令常人当场吐血昏迷。
就连未被波及的马格纳斯和伊森都因神明隐含的怒火而脸色微变，唯一神情自若的仅有一人，而对方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是安抚又似的证明般地抓住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另一只手则优雅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拒绝您的好意。”
“这一点我认，莫尼阁下。”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奈何看起来更像是冷嘲：“黎民党和一个灭绝人性、罪孽深重的无耻之徒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更何况结合他所得到的一切信息，现在的“庇护者”公司随时可能会冒冒失失地向全世界放出名为辐射病的恶魔。
幽灵的灰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肃穆的明亮。
“——截至目前，我只发现你该被吊死在路灯上，莱昂内尔&#183;莫尼阁下。”

第371章 诗人
罗兰只感到自己被一座高山压在了身上。护身用的防护魔具支撑不住那骇人的力量，齐齐破碎，他难以呼吸，心脏几欲化为脓水，连手指都无法挪动分毫。
也许是错觉，他总感觉其他兄弟姐妹虽说同样脸色煞白，满眼惊惧，但却没有像他这样快要死去般痛苦。
“……我不明白。”莱昂内尔撑着桌子，勉强站直了身，缓缓开口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令您如此恨我？”
他看起来居然是真心实意感到分外费解。
“那些在您看来十分凄惨的实验体，全部都是自愿的。为公司效力之前他们全家老小连饭都吃不饱，进入公司之后，他们的家人却能得到这辈子都赚不到的赔偿金。”
“黎民党所庇佑的矿区工人，‘庇护者’公司愿意给出比市面上还要高的价格聘用。至于在矿区蔓延开来的腐烂瘟疫并非我之所愿，工人们如何想我也无能为力，毕竟就连我自己都得了这该死的怪病。”
“我的儿女十分孝顺，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活下去，将会创造更多、更伟大的价值，他们爱我这个父亲，所以自愿为我奉献——”莱昂内尔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子女，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难道您连孩子们对父亲的孝心都要进行严厉地指摘吗？”
教授平静地看着他为自己辩解，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了下来，黑发青年才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十分精彩的演说，莫尼阁下。”
“只是有一点您始终难以绕过。那就是您明知道煤精是致病的罪魁祸首，您却始终不曾为了您的工人，您的下属，您的客户甚至您的子女做些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仿佛能够刺破一切花团锦簇的虚伪假象，直面滴血的本真：“煤精很赚钱吧，但凡想到要为了所谓的‘安全’‘风险’拖延生产进度，甚至只是为工人和下属花钱提供些保障，就心如刀割一般。”
他顿了顿，冷漠地注视着莱昂内尔微变的脸色：“暮星庄园设计之初明明拥有由煤精供能的法阵进行防护，内里装潢却连一盏煤精灯都没有，全部依赖最简陋的油灯与烛火——这很可疑不是吗？煤精灯是全帝国上流阶层的必备品，它明亮便捷，造价昂贵，可以很好的和穷人拉开差距与档次……像您这样喜欢夸耀享受的人，我不认为您的生活习惯会如此复古朴素。”
一路上从罗兰&#183;莫尼口中套出来的信息也十分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您可以说我捕风捉影。”也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些累了，黑发青年懒洋洋地歪了歪脑袋：“不过我不是判案的法官，也不是听您忏悔的神官，证据也好，辩解也罢，请您去和那些该得到一个答案的人说。”
莱昂内尔脸上的神情变换莫测。良久，他叹气道：“那么您今晚这是要杀了我吗？幽灵先生？”
“动手吧。”他忽而朝向黑发青年伸开了两只手臂：“我知道您身后那位阁下应该是位圣者，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可能与一位圣者相抗衡，是我棋差一着——我只求您放过我的子女，他们还年轻，都是我逼他们的。”
“父亲！”罗兰忍不住惊呼道。
莱昂内尔却不理他，他甚至主动上前了一步，脸上浮现出些许渴望的神情：“请您动手吧，我早就受够这破病的折磨了，让我解脱吧。”
“我为什么要现在杀了你？”教授颇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莱昂内尔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什——”
“今晚当众杀了你、甚至杀光在场所有人，也只会为黎民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认真地解释道，看起来毫无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怕东西的概念：“况且这样做依旧无法摧毁‘庇护者’公司的研究，暂缓煤精矿的开采，毕竟它真正的主人是银鸢尾帝国的王室，不是吗？”
众人：“……”
所以这家伙这么大费周章潜入暮星庄园，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遛弯散心吗？！
……
最后幽灵还是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只空荡荡的、歪斜在餐桌一边的靠背椅——偏偏一时之间甚至无人敢上前摆正那把已经无人倚坐的椅子。
莱昂内尔背对着所有子女一言不发，余下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罗兰迟疑了片刻，还是怯生生地走上前去：“父亲，我……”
对方缓缓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当众重重给了他一记耳光，声音格外清脆响亮，在晚宴厅里回荡着。罗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瞧见父亲阴沉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伊森，但终究还是慢慢挪开了。
伊森是我决定庇佑的人，幽灵临走之前轻描淡写地宣布道，因为他欠了我身边这位先生一笔债务，需要他身体健康、神智清醒地卖力偿还。
救命之恩——指的是龙骑士没有当场杀了他——又怎么不算债务。
幽灵这样开口了，于是莱昂内尔一时之间还还真不敢对这个“儿子”做些什么，只是脸色阴沉地带着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维多利亚离开了晚宴厅，留下其余子女面面相觑。
莱西雅瞥了眼脸颊红肿、狼狈不堪的罗兰，这一向鼻孔朝天的小子现在却萎靡得像一只尾巴夹起来的落水狗，她本想幸灾乐祸地讥讽对方几句，一转眼却发现她带来的那位神秘的吟游诗人，不知何时也自原地消失不见了。
另一边，被众人念叨到几乎要打喷嚏的教授从恋人怀里探出头来，十分娴熟地在人肩膀上蹭了蹭，将那些因高速移动而凌乱的碎发从眼前蹭开。
此时他们身处远离暮星庄园的黑松林里，救世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站在一处纤细的树梢上，仰头望向被树影遮掩着的、苍白而硕大的月亮。
他忽然手指一动，狂风毫不客气地自他身后掀起，直冲着某处阴影尖啸着扑去——
“哎呀、哎呀！别打别打，我没恶意的——嗷！”
从树影中狼狈滚出来的吟游诗人哎呦哎呦地捂着脖子，帽子滚落在地上，头发上都是枯枝败叶。一道血口子出现在他的脖颈，血渗了出来，缓缓滴落，再深一点怕是连动脉都割开了。
“真是的，这样漂亮的人怎么如此暴躁，一言不发就动手……”马格纳斯捡起帽子拍了拍灰，苦着脸嘟嘟囔囔。
见人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向他，一只手将怀中人好奇抬起的脑袋按进肩窝，护得密不透风，另一只手作势又要冲他发难，他连忙带好帽子举起双手投降，正色恳切道：“尊敬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永恒不倒的旌旗，庇佑那些向命运开战的渎神者的不屈之主，请允许我和您说上几句话。”
诺瓦：“……”
他莫名感到有些……奇妙。谁能想到这位拥有一连串听起来很厉害的称呼的神明，今早在浴室洗漱顺便准备凑过来亲他时，鼻尖的牙膏泡沫还没洗干净。
教授再次忍不住想从人怀里挣出脑袋来，便听见了救世主冰冷的声音：“上次见面你还只是一名高级使徒，现在你已是圣者。”
“运气好罢了，”马格纳斯耸了耸肩膀，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又有些迟疑地补充道：“呃，也可以说运气坏？”
阿祖卡没兴趣听这家伙的疯言疯语。他保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吟游诗人只好继续自说自话：“你们没有杀了那老东西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老东西身边的小丫头不对劲，如果他死了，他大概会在小丫头身上复活什么的……反正很恶心人就是了。”
闻言教授立即扒掉了某人的手，兴致勃勃地盯着马格纳斯瞧，眼睛亮得惊人，结果差一点从树上摔下来：“‘庇护者’公司居然有这种技术？”
救世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搂紧自家宿敌的腰，干脆从树上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将人放开后依旧紧盯着吟游诗人的一举一动，确保对方但凡有异动便第一时间搞死。
“当然有了，我的陛下，或者说他相信自己有。”马格纳斯神秘兮兮、若有所指地说：“从古至今，所有当权者所追求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诸神所渴望的复活不就是如此吗？只是可惜他们一个也不会成功，他们将落得最为凄惨的结局——因为世界与命运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教授缓缓眯起眼睛，敏锐地反问道：“莱昂内尔和诸神有关——是光明与荣耀之神……不，剩下的三神都有参与？”
……果然，他的猜想与推测依旧不曾出错，没有急于处理那家伙是正确的。
“我可什么也没有说。”马格纳斯眨了眨眼睛，脸上保持那种神秘的微笑。
教授盯着那张被油彩涂满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冷静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看在这人率先散发善意的份上，他发誓对方但凡再敢疯疯癫癫故作玄虚，就让阿祖卡把人抓住吊起来打，有些时候简单粗暴也是一种好办法。
“马格纳斯，”但是吟游诗人仿佛预知到了什么，这一次他十分庄重地摘下了他的大帽子，向眼前的黑发青年弯腰行礼：“马格纳斯船长向您致敬，尊敬的陛下。”
“——除此之外，我好像还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继任者，”他直起身来后挠了挠脸颊，看起来居然还有些羞涩：“未来的命运之神之类的。”

第372章 漫画
见两人神情莫测地一齐盯着他，莫名感到浑身发毛的马格纳斯连忙举起手来强调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和那群想永生都想疯了的家伙不一样，真的。”
“我可不想做个老不死，”他满脸虔诚地抬起头来，将双手合拢握在胸前：“我是命运的信徒，我选择遵循命运。毕竟你们也瞧见了那群谋害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神明，现在全部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但是你故意出手试探阿祖卡能否解开命运女神的诅咒。”教授冷冷地说。
“陛下哇，您怎能这样想我？”吟游诗人立即哇哇大叫起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您也瞧见了猫头鹰那副被误伤的惨状，我怎么知道等我接手她留下的那些见鬼的神器时，不会被拉莫多那个疯婆娘降下诅咒？我给自己找个保障、留条后路都不行吗？”
年轻些的疯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也不知道信没信，直看得马格纳斯后背一阵阵发麻。
值得讽刺的是，“命运之神”不能操纵命运，而是被世界选中“观测”命运的倒霉鬼。随着实力增长，那些预言甚至容不得马格纳斯看不看，扰得他夜晚的梦境都被疯王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彻底占领。
噩梦缠身令吟游诗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每天精神恍惚、萎靡不振的，老布朗还以为他天天晚上流连赌场妓院，对他阴阳怪气，还差点不允许他混吃混喝，将他从钟表店里赶出去。
马格纳斯简直有苦说不出，他该如何向旁人描述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低语——瞧见这个人了吗？看好他，别让他再次发疯灭世。
然后吟游诗人听到自己噩梦的主角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怕我。”
那双烟灰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明明上一次见面你更怕我身边的阿祖卡，现在你却更忌惮我——为什么？这两年你都‘预见’了什么？”
“你。”
马格纳斯深吸了口气，看起来悲痛欲绝：“我的梦境里可全部都是您啊，我的陛下。”
阿祖卡：“……”
手有点痒。
觉察到某神似乎神情不善，狡猾的吟游诗人立即加快了语速。想想他看到的东西，马格纳斯并不认为自己能和这位陛下耍心眼，更何况还有一位不论是从神格来论、还是事实证明都十分能打的新神在一旁虎视眈眈——此时此刻，坦诚才是最好的方式。
于是教授和救世主得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暴君后期生平。
暴君通过谋算，不断吞噬诸神的灵魂碎片，从而获得险境中“不死”的力量，直到成功斩杀了旧王，坐上了王位。
但这也令他的精神状态越发岌岌可危。傲慢，疯狂，暴虐，冷漠——来自四神残存的力量在不断污染吞噬异世灵魂的理性，后期暴君甚至将自己锁在鸢心宫深处的寝宫内，要求信任的下属每隔一个小时抽取他书架上那成千上万本藏书的随机书页内容，如果无法在五秒之内流利背诵，那么这一小时之内他所下达的任何命令都不被允许执行。
但是很快，他开始渐渐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他没有时间了。
于是在短暂的清醒时期，暴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将所有残余的、藏起来的诸神灵魂碎片一次性吞吃掉，彻底毁灭这群将他、将这个世界搅乱到如此地步的神明，以免这群龟缩在深渊之中的东西等他死去后重回人间，将现有的胜利成果毁于一旦。
“于是陛下您掀起了灭世战争，宣誓要屠尽世间所有信徒。”马格纳斯幽幽地说。哪怕只是复述，他现在都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凉。
教授：“……”
一旁的阿祖卡眉头紧皱——或者说自对方开始讲述那些关于他的宿敌的、就连他都不曾知道的事时，他的眉头就没放松过。
“所以如此宣布只是一个幌子？”救世主冷声道：“是为了迷惑诸神，让他们相信先生他真得疯了？”
神智清醒时，对方绝不可能颁布这种疯狂滥杀无辜的命令。
“差不多吧。”马格纳斯撇了撇嘴，那段时间他甚至领命以“大预言者”的身份费力宣扬了一番新王的暴虐滥杀……以及对方的“死期”：“大概还有趁机收拾异己，剿灭土匪，清理旧王党的残存军队势力，杀掉各大宗教势力不听话的高层之类的。”
“对了，还有一点，”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盯着阿祖卡的方向：“我不知道那位‘大预言者’有没有猜到，但是我认为应该和您有关。”
“他在为您造势，”那双酸绿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抗争与变革之神在情绪激荡之下渐渐染上金色的眼瞳：“换句话来说，他将您和您的同伴精心打造成了引诱诸神现身的最大诱饵。”
信仰产生束缚的力量。
在现在的安布罗斯大陆，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或者几个带领全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信徒，当众斩下猩红暴君头颅的救世主，更能夺取足够庞大的信仰呢？
在暴君死去的那一瞬间，诸神必定会神降现世，夺取神选之人的躯壳，哪怕是一具印刻着风暴之神神印的躯体。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们将再也没有时间也没有残余力量继续等待十余年，去选定全新的神选之人。
成败在此一举，诸神将不留余力。
——而暴君的灵魂同样可以趁机一举吞噬所有的神明。
“听听，尊敬的阁下，您有听过比这还要疯狂的计划吗？”马格纳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但他只是笑了几声，又被迫噤了声。
因为被“算计”的家伙浑身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骇人威压。
毕竟真相确实很侮辱人，吟游诗人颇有些怜悯地想，换他也要疯魔。
——苦难来自他，胜利亦来自他。屈辱来自他，荣光亦来自他。谄媚逢迎亦或咒骂挣扎，甚至爱他亦或恨他，神明的名字终究只是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一只小小锡兵，是他浩瀚博大、温柔冰冷的灵魂轰隆隆运转时迸发出的一点火花……
所以很久之前马格纳斯就不曾认为疯王与救世主之间的“爱情”是真心实意，随着预言的增加，他越发认定这大概是一种身份逆转导致的新奇感官刺激，或者是一种自以为同为神明受害者的抱团取暖……
——毕竟谁能真心实意地爱上曾经操纵了自己半生的仇敌呢？
……但是现在，马格纳斯打量着这俩人，莫名有些不太确定了。
哪怕此时几乎全部心神都在吟游诗人透露的消息上 ，教授还是扭头看了身边的阿祖卡一眼。
看不清表情，但是垂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这人在人前这般失态，不由有些担心地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指——然后他的手被人反手紧紧握住，就像生怕他离开似的，握得教授甚至骨头都有些疼。
但是他难得没有挣扎，任人死死握着。
“泽菲尔说过，神明身死时会导致其代表的理念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大爆发，可能会导致‘世界毁灭’。”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盯着吟游诗人的眼珠：“三位神明的死亡导致了什么后果？”
马格纳斯愣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看见任何后果，”他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您的父亲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死亡确实间接导致了世界线回转，但也只是因为诸神首先将深渊祸害得一团糟，那家伙又灵魂完整，力量强大，而且死时离深渊太近了些。深渊本就时空裂缝密布，以至于创世之书出现了剧烈波动，为了避免灭世只好回转了时间线……别瞪我，这是命运让我知道的，也是命运让我告诉你们的。”
马格纳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起源之神安布罗斯，或者说‘创世之书’十分担心陛下再度发疯把这个世界给毁了，否则你们以为我想凑过来找死吗？！”
信息量太大了，阿祖卡沉默了一瞬，决定询问他一直十分在意的问题：“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去时，纳塔林人居住的阿萨奇谷同样产生了异变，许多动物前仆后继朝向深渊深处冲去，哪怕死亡也在所不惜。”
“那是因为他的灵魂同样十分完整，而且在深渊里呆了太久，不是吗？”吟游诗人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就像陡然拔出一颗在肌肉深处生长了太久的钉子，必定会导致流血阵痛，这种血腥味是会吸引嗅觉灵敏的猎犬的……换句话来说，它们听见了‘世界’的求救声。”
“……”
阿祖卡缓缓闭了闭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他曾在翻看‘创世之书’时，失去意识前所隐隐瞧见的那轮明亮美丽的银色光晕。
……那就是他，是他的宿敌死去的灵魂，吞噬了太多的诸神灵魂令对方得以暂时存活于现世，于是干脆选择跟随在他身边，也许是为了等待力量消散后，然后安静地彻底死去……
可是生死有别，他不曾看见过他，只有在濒死之际，才能隐隐瞧见那轮伟大的灵魂。在风暴之神导致世界线回转之时，对方再一次燃尽了最后的力量，在尽可能规避命运规则的前提下，用灵魂与他对话，向他提供了最后的提示。
——他说阿祖卡，你是一本崩坏的【漫画书】的男主角。

第373章 偏爱
马格纳斯离开了，就像他到来时一样突兀且莫名其妙。
不要再叫我陛下，教授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我对成为封建统治者毫无兴趣。
但吟游诗人只是古怪地笑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疯王也曾这样说过——不过今天我确实不该继续说下去了，马格纳斯打量着二人的脸色，然后狡猾地俯身鞠躬。
我不知道疯王究竟预见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膀，也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有几分来自他的谋算……但是如今我已经尽了我的使命，我是替那位王前来向您宣布神谕的神使。
所以不论您在过去或者未来打算做些什么，但是至少此时此刻，这片大陆成千上万的生灵正在承受着必经的苦难，而您正站在他们的最前方，直面旧日的神明，于是整个世界都得为您退让。
——命运现在正站在您的身后。
吟游诗人临走前只留下这样最后一句话，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教授陷入了沉默。
有一说一，他不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谜语人，但他也得承认，这份来自另一个自己的馈赠基本补全了缺漏的逻辑链。教授感到头脑一阵阵抽搐胀痛，高速运转的大脑足以令他完全忽视周遭的环境。
但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令黑发青年下意识动了动被人捏得发麻的手指。
就像两只口尾相衔、不断吞噬着彼此的衔尾蛇，暴君毫不犹豫地夺去诸神的权责，将无辜受害者的的人生拖拽进自己的棋盘之中，而救世主也毫不犹豫地斩下了那颗被诸神深深忌惮憎恶着的、疯狂疲惫至极的头颅。
……他很清楚，那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或者说他们两个在各自的立场来看都是无比正确的唯一选择。但是某种异常复杂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点点漫了上来，一时之间诺瓦甚至感到分外无措，也不知该如何描述。
为什么？他茫然地想，简直就像又回到了被那对本该被称作“父母”的男女丢在医院门口，告诉他乖乖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然后令他眼睁睁地瞧着对方离开的、无能为力的童年。
理智告诉他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也许应该大哭大闹，扑过去抱着父母的腿祈求他们不要离开，引起旁人的注意与阻拦。但事实上，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对越来越陌生的背影远去，并且十分冷酷而清晰地明白，他们不会回来，他没有被选择。
……他知道自己没有处理这些过于陌生的东西的能力，于是干脆十分冷漠且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您还好吗？”
一双温暖的手轻柔摸了摸他的额头，黑发青年几近茫然地抬起头来，救世主的面容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见他不说话，眉头顿时微蹙，仔细摸了摸他的后颈判断有没有发热。
“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头疼吗？”
教授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下，大脑似乎确实有些胀痛，但更多还是想要啃咬手指。于是他点了点头——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人紧紧搂进怀里，带他离开了这片寂静到令人焦躁的黑松林。
对方现在似乎没有和他深谈的意愿，诺瓦十分娴熟地将下巴抵在人肩上，有些疲惫地想。
……不过也好，也许他们两个都该冷静一下……也许他需要画一幅思维导图，帮助自己理解这种陌生的、令他感到焦躁不安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东西，等冷静下来后再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冷静个鬼。
一回到奥西里斯城，门刚被关上，尚且沉浸在某种将他搅得乱七八糟的思考与情绪当中的教授，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推到了门板上深深亲吻。
他的双手被按在头顶，另一人的膝盖毫不客气地别开了他的双腿，从而彻底抵住了他的本能挣扎，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一个真正的深吻，不算温柔，甚至颇为粗暴。炙热的呼吸连同心跳紊乱颤抖着，微凉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唇齿，用力刮蹭着他的口腔黏膜，勾缠他的舌头，甚至恨不得深入舔舐他的咽喉，将他的喉管一齐扯出来吞下去，很快教授便尝到了些微的血腥味。
……但是一种充沛浓烈的情感传递了过来，他像是一台型号过于古早的机器，慌乱地试图分析那些无比陌生的指令，完全过载的大脑甚至令让他放弃了本能的抵抗。
“……为什么不咬我？”
教授急促地喘息着，有些茫然地睁大被迫蒙上一层水雾的灰眼睛。罪魁祸首已经稍微退出来了些，强硬有力的手臂牢牢支撑起他因缺氧而有些站不稳的身体，抵在腿间的膝盖则阻止了他的下滑。
救世主将前额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蓝眼睛中溢满了某种令他莫名不安失措的情感。他同样微微喘息着，低下头来，异常温柔地亲了亲黑发青年肿胀发红的唇瓣。
“还疼吗？”阿祖卡伸手摸了摸自家宿敌的后颈，温柔地低声问道，也不知是在问头疼还是嘴巴疼。眼见人还有些发懵地摇了摇头，眼睛和嘴唇都是湿漉漉的，看起来乖得要命，又很可怜，简直让他心里一阵阵酸涩地发软。
诺瓦忽然抓紧了另一人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小声闷哼。他被人抱了起来，压在了床上，随后是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亲吻，铺天盖地着向他倾倒，简直像是一面朝着正在沼泽上歇息的水鸟劈头盖脸落下、令其动弹不得的网。
“您究竟吃了多少苦，又独自承受了多少东西……”
无数亲吻的间隙，他听见恋人在他耳边颤抖着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哀恸，几滴冰凉而滚烫的液体就这样轻柔而深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的嘴唇淌了下去。
他被那苦涩发咸的味道彻底吓到了，像是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炸毛的猫，灰眼睛瞬间睁大，本能地伸手去勾另一人的脖颈……然后又被人按住了双手的手腕，死死按在脑袋两侧，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所看见的是一双居高临下的、美丽到令人心碎的眼睛。
一种极为深邃清澈的蓝，虹膜的边缘有一圈奇异耀眼的金，此时其中那些令他无法辨别的、危险而深重的情感，正在从中倾泻而下，而他是即将被其淹没的溺水者。
……阿祖卡，他本能呼唤着恋人的名字，在对方低下头来，开始不轻不重地用牙齿含咬他的颈侧时，他一时忘了那被人咬住要害的毛骨悚然，甚至忘了生气，只是费力而笨拙地支撑起脑袋，试图凑过去亲吻救世主的侧脸，亲了几下没亲到，甚至咬了对方的耳朵几口，还吃到了几缕头发，只好皱着眉呸呸吐出来。
这种小动物似的安抚方式似乎将人逗笑了，对方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将他锁起来，来自肋骨之间的声音在救世主的灵魂深处几近失控地咆哮着，将他关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驯养他的身体，剥夺他的神智，每天都把他喂得饱饱的，让他的月亮除了欢愉与享乐之外再也无暇思考那些该死的自我折磨与“伟大”的牺牲，谁也无法再次伤害他的月亮，哪怕是他，或者对方自己。
“……我不明白。”
就在救世主的大脑里几近本能地冷酷盘算着这一计划可行性时，忽然听怀中人闷闷地小声说道。
……在这一方面，他那聪明绝顶的宿敌着实太过单纯稚嫩了，居然完全被他的几滴眼泪彻底迷惑了，放下了一切防备之心，甚至主动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颊，显得分外柔软甜蜜。
“你憎恶试图操控你的人生的诸神，你发誓要向他们复仇。”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分外严肃地注视着他：“可我也是操纵你的人生的罪魁祸首之一。”
——这种对于复仇的渴望，几乎是支撑对方走到今天的最大原因之一。
“你应该恨我，报复我，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黑发青年的眉头十分不解地拧了起来，看的阿祖卡忍不住磨了磨牙，十分想当场将人按在床上操到崩溃，直到人哭都哭不出声着浑身痉挛无声失禁，让他亲身体会下究竟什么才叫做“报复”。
“那么您会恨我吗？”但救世主只是捧起那张可爱又可恨的脸，在人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轻柔低哑：“我愚蠢到亲手杀了您，我与误解污蔑您的声音同流合污，我沦为了伤害折磨您的神明与帝国的帮凶……”
“这不是你的错。”教授皱紧眉头，下意识反驳道：“甚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努力促就达成的。”
“那么这也不是您的错，”阿祖卡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而且也不是逻辑能够解释清楚的事，先生。”他低下头来，温柔地吻了吻黑发青年那紧紧蹙起的眉头：“我该如何解释呢？也许是因为我比憎恨任何仇敌都要绝望而清醒地爱着你，只有你……”
“——就像您现在毫不犹豫地选择偏爱我一样。”

第374章 眼泪
他离得太近了，教授想，像是太阳落在海面上，金色的海洋，金色的火焰，潮水卷起的金色水雾——但是并不烫手，也不刺骨，反而如烟雾般，又轻柔又暖和，湿润而新鲜，悄无声息地充斥占领着他的肺，让他的胸口发光，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鼻腔和胃里反复品尝到那深沉柔和的气味。
那个人用温暖的掌心捧着他的脸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在笑，眉眼和唇角间的弧度十分温柔，蓝眼睛却很哀伤，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包裹了他，包裹了他们，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彼此的信息。
人类通常不会如此。对于这种生物来说，爱与信赖着实太过脆弱，而且难以捉摸，于是他们将其称作“奢望”，同类间的质疑、猜忌与仇恨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但是这种奇异的、如同融为一体般的坦诚令他感到安全，就像蜷缩在母体的羊水中一般，他感到自己像是成为了一个永远不必发愁的富翁。
“……我想起来在哪里看见过了。”教授突然开口道。
黑发青年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神明尚且流淌着悲伤的眼睛，抚摸他潮湿的、柔软的浅金色睫毛。
……十分熟悉的眼睛，以至于瞧见他的第一瞬间便令他感到分外恍惚。
【我在办公室里昏迷的当天下午，被送往医院之前，我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软件。】他用母语喃喃自语道：【没有名字，是一本书的模样，我还以为是电脑中了病毒……而这个软件大概就是创世之书投射在地球上的载体。】
……话说诸神和创世之书还挺会与时俱进。
发现这一软件无法卸载、甚至会自动出现在他所使用的任何电子产品之上时，他将所有数据转移备份，决定尝试点击。结果刚一打开，只瞧见这大概是一组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异常精美的画册——或者说，漫画？随后他便忽然一阵眩晕，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时便是躺在医院里，医生用一种忧虑的眼神望着他，异常严肃地告诉他，他的大脑出现了一些问题。
后来他似乎再也没有在任何电子产品之上瞧见过这一软件，某种奇异的力量阻止他去触碰，去回想……直到现在，直到被命运之神点破，他才想起自己并非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看见了一座墓碑，还有蜷缩在母亲墓前的男主角的眼睛。
……一种极为深邃清澈的蓝，虹膜的边缘有一圈奇异耀眼的金。
“……我有一个猜测，”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大胆的猜测，关于我的大脑里那些连医生都说不清的病变。”
“我曾在‘脑瘤’导致的幻觉中瞧见了‘暴君’所遭受的折磨，当时我只以为是病变引发的谵妄现象，但这其实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已经历过这一切，只是我的记忆在时空裂缝的剧烈冲击下丧失了。”
“看见‘漫画’，昏迷，这时我的灵魂已经进入安布罗斯大陆。成为‘暴君’，死去，灵魂由于世界线回转导致的剧烈波动重回我的世界，然后确诊‘脑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所谓‘脑瘤’就是诸神残留的、尚未被彻底消耗的灵魂碎片，它们寄生在我的大脑里。”
阿祖卡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的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接下来我病死了。”教授顿了顿，继续冷静地说了下去：“而两个世界明显时间流速不同，这时我的灵魂得以再次进入了安布罗斯大陆——然后遇见了你。”
比起“前世”，其实用一种游戏中的术语来解释更加合理——这是男主、女主、男二和反派的第二周目，只是主角团有创世之书作为存档点，拥有第一周目的记忆，而反派不是安布罗斯大陆的人，所以他没有第一周目打出‘暴君’结局的记忆。但是由于吞噬诸神灵魂碎片叠加的永恒debuff，他的身上还残存着“疯王”的一部分，导致他精神状态不稳，偶尔会产生支离破碎的幻觉……
没有主角光环就是这样的，他的脑海里忽然颇为幽默得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但是另一人的眼神阻止了他将其脱口而出。
“……为什么这幅表情？”诺瓦颇为不安地伸手，试图去拥抱身上的人：“我甚至比记忆更早认识你，你该感到高兴才对。”
……被抱得很紧，以至于周身骨骼都在咔咔发抖。但他不想将人推开，反倒鼻子莫名其妙开始一阵阵发酸。
他现在是……想哭吗？漂泊终生的异界灵魂分外茫然而费力地思考着，可是为什么？
痛苦。
阿祖卡感到自己的脊背在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剧烈蜷缩起来，像是尝试用那些强烈到近乎粗暴的情绪来构造一只安全的巢穴，试图将身下的人彻底包裹住再将其仔细喂养。
一切疑虑都有了解答。那些如影随形的自毁倾向，那些深夜无法逃脱的梦魇，甚至那些对于失去理性和神智的恐惧……
真相是如此残忍，令他被悲恸的潮水淹没。那些值得被世俗夸耀的一切，在那个人面前变得荡然无存，他在他面前赤条条的，只余下迟钝与无知，一个最愚笨不过、自私不堪的人。
……可是他不会因此放手，救世主冷酷而残忍地想，绝不。他是他伟大而不朽的仇敌，承载他罪责与耻辱的镜子，他的生命中一切最为激荡不堪的东西……他的月亮。
他那不幸的宿敌明显被他的状态吓到了，将双手试探着深入他的肋骨之下，在他的后脊处轻轻拍抚着。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那些可能会吓到人的暴虐情绪藏了起来，转而将身体支撑起一些，以免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他甚至还能低下头来，温和地亲吻着黑发青年的额头，眼睛和嘴唇，爱怜的，仔细的，一次又一次，直到将人亲得忍不住伸手抵住他的嘴唇。
“……别亲了。”教授隐忍地抿起嘴唇，在他的掌控下微微别开脑袋，却是顺势将侧脸贴进他的掌心里。
“为什么？”救世主低声问道，又轻轻吻了吻恋人的手心：“您现在看起来很想让我亲亲您。”
——迷茫，柔软，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不知所措地蜷缩在他的身下，看起来可怜得很。
“……我没有。”黑发青年皱紧眉头：“我不需要亲亲。”
他甚至下意识开始长篇大论，试图用这些理性的分析隔绝开来那些令他不安的情绪：“根据现有信息分析，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当时的最优解，包括我的‘死亡’，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是达成最终目标的必要环节。毕竟从结果上来看，就连‘脑瘤’的存在或许都是有益的，可以增强灵魂的耐受性，使我能够更好地承受穿越时空裂缝和吞噬神明碎片带来的负担……”
“教授。”阿祖卡非常平静地打断了他：“不想惹我生气的话，就别再说这种话。”
“……我没有故意惹你生气。”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他温和地将那些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只是您不必这样，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要强撑着安慰我。我希望您可以在我面前展现任何情绪，向我肆意地发脾气，恐惧，怨恨，委屈，不安……”
无论是谁被迫承受这种无耻而不公的恐怖灾祸，被一次又一次毁掉所拥有的一切，遭受了如此可怕的苦难，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只要是活着的人类，都会产生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痛苦——哪怕被时间淹没，哪怕被理性说服，但是痛苦就是痛苦。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非常茫然地看着他，但是一种明显潮湿起来的薄薄水雾，以一种令人分外心疼的方式一点点漫了上来。
“……就是这样，好乖，”阿祖卡低声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直到舌尖尝到某种咸涩的味道：“真是好孩子。”
黑发青年似乎被他弄得越发无措，他下意识想要偏头避开这种令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安抚，却被掌心温柔而固执地固定住。陌生的酸胀充斥着胸腔，喉咙一阵阵发紧，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您感觉胸口有些难受，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吗？”救世主抚摸着他的脸颊，耐心而温柔地低声询问道。
诺瓦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另一人低下头来，轻轻吻着他的嘴唇：“交给我就好……”
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肩膀，将外衣脱下来，又滑了下去，将系紧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解开。修长的脖颈，锋利的锁骨，苍白起伏的胸膛……全部一点点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这让人战栗了一下，不过很快被更加温暖的躯体笼罩，直到最后一个吻轻轻落在胸口中央肋骨交汇的地方，没有情欲意味。
“您现在感受到了什么？”阿祖卡抬起头来，低声询问道。
教授眨了眨眼睛，那些被泪水蒙住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一些，倒映着一个灿烂明亮的身影。
“你。”他小声说道。

第375章 要命
“……所以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奥雷震惊地瞪着莫名其妙降临在暴君办公室里的吟游诗人，对方还是那身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打扮，一个人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沙发，翘着小拇指优雅地嘬着茶杯，仿佛一只忽然从窗外扑进来、趾高气昂的大鹦鹉。
对方闻言上下打量了刺客一圈，然后露出了一个僵硬而夸张、怎么看都分外不怀好意的假笑。
“暴君的手下。”
正在书桌前处理工作的教授眼睛都不抬一下，浑然不顾这对男二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什么？！我就知道！”闻言奥雷差点跳起来。
前世那位神神叨叨的大预言者由于做出不少著名的预言，尤其是成功预言了一些重要人物的死亡，一时之间名声极盛。许多人将他所说的话奉为圭臬，不少大人物都想找他占卜，就连旧王室都曾愿意将其奉为座上宾。
奈何此人行踪不定，脾气更是出了名的怪异。在对方预言了卡西乌斯二世和爱斯梅瑞的死亡时，他们三个也曾和人打过交道，等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试图从中获得一些信息，但也只得到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被这位大预言者分外粗暴地赶了出去。
当时玛希琳还埋怨将人当成骗子的奥雷态度不好说错话来着——结果现在告诉他，这家伙居然就是暴君的人？！
旧王就是暴君宰掉的，先射箭再画个靶子，那所谓“预言”肯定是准得不能再准，亏他当年在得知卡西乌斯二世和爱斯梅瑞被杀的消息时，还真心惊叹过此人确实有那么几分本事在身。
……等等，不对，难道这个马格纳斯也重生了？！
真是够了，奥雷警惕地想，暴君身边有一个格雷文&#183;沃里夫难道还不够吗？反派阵营的浓度简直要超标了！
“别这样说，尊敬的陛下。”厚着脸皮成功讨要到一杯茶的马格纳斯神神秘秘地纠正道：“‘大预言者’才是疯王忠诚的下属，而我只是一个被命运莫名其妙卷入其中的可怜人罢了。”
这一世他可不打算替人卖身，吟游诗人信誓旦旦地想，有那么一次替人劳心劳力、殚精竭虑、甚至祸害了另一个自己的经历就足够了。
“……我已经和你清晰表达过对这一称呼的不满，”教授面无表情地说：“再叫我陛下，我会让‘尊敬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揍你。”
马格纳斯：“……”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仿佛老头儿坐在摇椅上怀念往事的表情，但还是从善如流的、在奥雷看勇士的眼神下笑眯眯地回答道：“没问题，甜心，都听你的——”
吟游诗人的身形忽然一晃，下一秒出现在了书架顶端。他摸了摸自己尚在脖子上老老实实安置着的脑袋，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哎呦，好险好险——有事好商量，都好商量，何必一言不发就动手？”
他一个“柔弱”的预言家，哪怕已经是圣者，在场的两位术士他一个都打不过。
阿祖卡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带有明显的撑腰意味站到了教授身后，似笑非笑、眼神危险地盯着吟游诗人越发僵硬的脸。
于是马格纳斯立即能屈能伸地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正色询问道：“幽灵先生，您想要我做什么？”
“首先，”烟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从我的书架上下来。”
“……”
“其次，关于‘庇护者’公司和诸神之间的那点交易，我希望你能替我查明。”教授推过来一份关于“庇护者”公司的、黎民党目前得到的详细资料，用钢笔在纸面上点了点。身为未来的预言之神，马格纳斯和旧神天然为对立阵营，更何况这家伙有求于他们，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马格纳斯轻盈地从书架上跳了下来，帽子上的羽毛都没有乱上一根。他酸溜溜地瞥了眼站在黑发青年身后的、存在感极强的某神，接过资料迅速大致看了一遍，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哎呀，刚上任就要干这些得罪人的脏活累活，果然旧人就是不如新人……不过谁叫我心软，看不得像您这样迷人的美人儿愁眉不展——”
话音未落他便熟练地一缩脖子，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无声无息削过他头顶的风刃。
“那就这样定了。”教授低下头，在纸面上写着些什么：“一周后我要看见一份出现在我办公桌上的详实报告。”
“一周？！”马格纳斯当即叫了起来：“尊敬的幽灵先生，您当我是全知全能的吗？追踪命运的轨迹也是要花费大力气的！”
“你到底干不干。”黑发青年不耐烦地掀起眼睛瞥了他一眼。
马格纳斯：“……”
马格纳斯发出了屈辱的声音：“干。”
没办法，关于“成神”一事他还一头雾水，总感觉自己正在向着某个大坑狂奔而去。无论是命运女神的诅咒，还是“世界”予以他的任务，他都需要这二位的帮助。
“好吧好吧，一周就一周，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马格纳斯装模作样地弯腰行了个礼，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中似的渐渐变淡，只剩下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这就去为您伟大的事业奔波，期待下次见面时，您能对您辛勤的预言家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再会了，诸位！”
吟游诗人悲愤地跑掉了，奥雷双手抱胸，盯着坐在书桌前的暴君和站在对方身后的好友，眉头越挑越高。
“……干什么？”教授终于被他盯得不太高兴地抬起头来：“有事就直说。”
“你俩不对劲。”刺客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祖卡：“我说不上来，但就是哪里不对劲。”
——以往这俩人之间就有种令人插不进去的气场，但是现在好像更加……亲密了？他迟疑地想，这轻飘飘的字眼甚至不足以描述那种仿佛自灭世的风暴雷霆间诞生的东西。
阿祖卡微微挑眉，难道这就是笨蛋的直觉吗？
“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事。”他平静地回答道：“而我认为你和玛希琳也该知道。”
哪怕他的教授大概率并不在意，但是那个人所做出的牺牲、所遭受的诋毁、所忍受的苦难，绝不该被时间的潮水如此无声无息地淹没。
……至少他们这些受其恩惠者，不应该继续理所当然地蒙昧无知下去。
“拉威尔侯爵和西奥多&#183;卢卡交代罪证交代地如何了？”一旁的教授忽然打断了他们。他微微抿紧嘴唇，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自在。
话题转移得颇为突兀生硬，以至于奥雷挑高眉头，和好友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他还是按捺下疑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两人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关键罪责已经整理完毕——就是西奥多&#183;卢卡那家伙一直嚷嚷着要向您投诚。”
“很好，准备在奥西里斯城内进行公审。”黑发青年语气淡淡，三言两语间便决定了对方的命运：“将他们犯下的罪全部公之于众，尤其是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交易——然后当众处死他们。”
他沉吟片刻，又继续安排道：“在各大矿区调查得出的结论也准备登报，宣布黎民党公开悬赏能够治疗或缓解煤精导致的‘腐烂病’的治疗师，呼吁全国范围内的各大矿区暂停煤精矿开采工作，明区范围内的煤精矿全部紧急停工，将波及到的矿工安顿好，已经犯病的统一收容医治——具体的由阿祖卡负责。”
“居然这么严重了？”奥雷皱紧眉头，要知道煤精矿开采可是很大一笔钱。
“……我也希望只是我小题大做了。”教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全国范围内的煤精矿也就那么几处，尤其是博莱克郡，黎民党势力很大，如果真下定决心管控还算可控。麻烦的是已经遍布整个上流社会的煤精制品和已经运用到战场之上的煤精武器，究竟影响几何还需要实验数据支撑。”
而且报道一但发出，相当于向着靠煤精起家的“庇护者”公司乃至其背后的王室拔刀斩首——可想而知又将是一场恶战。
“别担心，”阿祖卡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承诺道：“我会保证一切都在掌控当中。”
“……据我的以往经验，你绝不会小题大做，”刺客也有些别扭地嘟囔道：“所以你下命令就完事了，其余的全部交给我们。”
教授沉默了片刻，忽而微微垂下眼睛，难得态度堪称柔和地平静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们，一如既往。”
阿祖卡还好，奥雷则慢慢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易被察觉到的血色渐渐漫上了他深色的脸庞。
……简直要命。刺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那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叫我——”
随后他逃也似地火速离开了暴君的办公室，脚步飘飘忽忽的，甚至忘了翻窗。

第376章 使唤
莱昂内尔&#183;莫尼还是带走了一名子嗣，不是幽灵点名要保的伊森&#183;莫尼，一个年轻人，被人拖走时哭得很难看，罗兰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待到莱昂内尔离开后，他抚摸着红肿的脸，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当众给他难堪，满腔的委屈与怒火想要往罪魁祸首幽灵身上发，又完全找不到人影。他不明白幽灵特意跑来这么一遭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放狠话。
但是很快罗兰&#183;莫尼便明白了。
在“庇护者”公司的秘密会议室里，他砰得一声将一沓报纸摔在了桌子上，又气得一脚踹翻了椅子。
“黎民党这是打算撕破脸了吗？！”罗兰在会议室里气急败坏地转来转去：“他们怎么敢？军队的煤精武器，最前沿的魔具和阵法，上流社会的享受……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和煤精有关？！”
“还呼吁全国关停煤精矿——好大的口气，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的脸色铁青：“矿工死了再招人就是了，停工？因此产生的损失要由谁来承担？公司？还是王室？”
“只是恐怕黎民党真得可以做到。”一旁的一位公司高层沉声道：“银花矿场的矿工很乐意听工会的指挥，之前散布的那些流言并没有达成我们的预定效果，而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简直是黎民党人的老巢……莫尼总监对此有何指示吗？”
“父亲他正处于治疗的关键阶段，暂时无暇处理公司事物，不必麻烦他老人家。”罗兰冷冷瞥了他一眼：“黎民党不就是依靠那些泥腿子矿工吗？找几个人给些钱，或者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闹起来，就说黎民党不让他们干活，打算活生生饿死他们全家。”
他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群矿工到底是害怕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的病，还是害怕现在就没饭吃！”
但是事态并没有罗兰&#183;莫尼想象的那样简单，显然幽灵并非心血来潮。确实有工贼闹事，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在保障措施到位的情况下，外加之前本就在一线工人间流传已久的“诅咒”一说和那些畸形儿吓坏了不少人，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明区的一线矿工，都愿意相信在穷苦人中名声一直很好的黎民党，愿意相信幽灵先生。
一时之间“庇护者”公司的煤精原矿产量大幅减少，股票应声暴跌，公司市值急剧蒸发，以一种哪怕在历史上都颇为惊人的速度，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怕风暴当中，那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陡峭折线被后世的经济学家称为“莫尼断崖”。
在此期间，奥西里斯城的官员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肮脏交易同样被公之于众，在明区、甚至明区之外的地方广泛流传开来。贪婪腐败，毫无人性，这一评价对于一向以“庇护者”这一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公司来说，同样是一种极为沉重的打击。
这下哪怕是莱昂内尔&#183;莫尼出马都止不住直线下降的股价数字了，家族所有政治人脉和储备资金的投入宛若石沉大海，在黎民党擅长的舆论战场上更是节节败退，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丑闻被爆出，各大矿区工会组织的游行示威此起彼伏。
他甚至不得不撑着病躯去了一趟王城，接受王后严厉的问责——起初莱昂内尔还试图辩解，将一切推给黎民党的恶意煽动和幽灵的阴谋身上。
“阴谋？”王后爱斯梅瑞当即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看是贪婪和愚蠢！‘庇护者’公司并非你们莫尼家族私有的钱袋子，奥西里斯城的事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不是你们将刀把递到了幽灵手中，他何必拿‘庇护者’公司开刀？！”
你最好尽快稳住局面，王后语气冰冷地警告他，否则王室并不介意换一个更加“干净”的合作者。
刚一出鸢心宫，莱昂内尔便踉跄着摔了一跤，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终究还是小瞧了幽灵，王后对黎民党和幽灵的忌惮似乎远超他的想象，而这意味着如果莫尼家族无法挽回这个烂摊子，他们即将沦为被丢出去平息民愤、填补亏空的牺牲品。
这场风暴已经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与经济的战争，而他那个愚蠢的儿子却以为只是一场可以用钱财和恐吓摆平的麻烦——区区“庇护者”公司，在这种毁天灭地的风暴面前，也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石子罢了。
诸神的烂摊子同样得到了进展。在ddl的驱使下，马格纳斯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他直接将维多利亚&#183;莫尼给绑架了。
这倒霉姑娘俨然被生物学父亲折磨得有些傻了，瞧见幽灵时也只是安静而麻木地低下头，告诉他可以在自己身上做任何事。
“只是父亲其实并不看重我，或者说他并不看重任何子女。”她温顺的、细声细气地说：“如果您想借此报复他的话，您找错人了。”
“不不不，亲爱的莫尼小姐，您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要。”一旁的吟游诗人保持着那夸张的咏叹调式腔调，教授同样打量着这被牵扯其中的年轻女孩。据马格纳斯所说，对方是莱昂内尔选择的合适载体，也是诸神的实验对象。
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了，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失踪，对方的“神选之人”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选之人”简直已经成为了诸神的噩梦——目前唯一身上拥有神印的神选之人仅有玛希琳一人，奥雷算半个，毕竟没有神印克制、万一反抗起来还是太过危险。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和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海神欧德莱斯成为唯一返回现世的神，他们试图寻找其他办法复活，而求生欲望无比强烈的莱昂内尔&#183;莫尼便成为了十分高效好用的工具人，能够取代术士的煤精也成为了各种人体实验的必备品。
“你憎恨你的父亲。”诺瓦平静地陈述道。
此时的黑发青年被暖黄色的煤油灯光笼罩，腿上甚至盖了一条毛茸茸的薄毯，眼镜放在桌上，锋利俊美的面部线条似乎被衬得柔和许多——他看起来像是一位年轻瘦削的学者，维多利亚一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在暮星庄园所瞧见的那位可怕的执棋者是否仅仅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当她瞧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少女不由颤抖了一下，几近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但是对方没有继续逼问，堪称耐心的等待着。
良久，维多利亚咬紧了嘴唇，低声说道：“他掌控着我妈妈的命。”
……一个机会，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毕竟在传闻中的那位幽灵先生能够为了一群和他毫不相干的贫苦人的命运奔波，似乎并非冷酷无情、暴虐残忍的暴君。
“幽灵先生，如果您真能救下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泪水滑过少女惨白的脸颊，她蜷缩在椅子上，捂着脸轻声抽泣起来。
她微微偏过头，刻意将鸽子般洁白纤细的脖颈暴露在外，确保这个角度会显得分外柔弱可怜——莱昂内尔看不起女人，但对女儿夹杂了战战兢兢的小心机的讨好十分适用，维多利亚已经习惯了在成年男性面前保持这幅脆弱无助的模样用来保护自己。
幽灵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灰眼睛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以至于维多利亚哭了一会儿就有些哭不下去了，眼中不由闪过些许难堪。
“关于您的母亲，我们可以尽力营救。”黑发青年平静地问道：“但是维多利亚小姐，您能给我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莫尼”小姐。
维多利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已经习惯了被“索取”，做一只漂亮听话的玩偶，等待那些或是挑剔或是玩味的目光降临在她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询问自己“有什么”。
“我……我知道父亲的一些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涩：“包括一些实验的细节，具体地点，合作的人名……还有……”
她努力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语无伦次的，生怕自己在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变得一文不值。但是幽灵听得很认真，直到她停下后，才淡淡地回答道：“可以，将你所知道的告诉马格纳斯，他会做出判断。”
“至于你的母亲，黎民党会派人调查其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和守备情况。但是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你有可能最终什么也得不到，还得赔上自己。”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丝毫虚假的安慰与同情，只是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给了她：“哪怕是这样，你也愿意继续交易吗？”
维多利亚怔怔地看着那双灰眼睛，心脏在胸腔深处恐惧地狂跳。但她深吸了口气，用力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慢慢挺直了始终微微佝偻的脊背。
“我愿意。”女孩颤抖着声音说：“情况不会再坏了——十分感谢您的仁慈，幽灵先生。”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继续在纸面上写着些什么，仿佛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那就交给你了，马格纳斯——情报核实后交给阿祖卡评估。”
“哎呦，您可真会使唤人。”吟游诗人抱怨似的夸张叹了口气，但他还是站起身来，看向明显有了几分活人气息的少女：“来吧，我可怜的漂亮小鸟儿，让我们找个舒服些的地方，聊聊你亲爱的父亲——也许慷慨的幽灵先生愿意替我们报销一些甜酒，这大概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第377章 冰原
严格来说，王室并没有第一时间抛弃“庇护者”公司，但是王室本身同样深陷债务危机，仅靠几道来自王后的命令，显然无法操控整个帝国的市场。
而命运总是喜爱折磨世人，噩耗往往总会相伴而来。
1852年初的深冬时节，休整了两年多的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忽然单方面撕毁了“和平契约”，在冬季极其违反常理地再度南下。这一次他们甚至更加饥饿且贪婪，如同一群饿疯了的冰原雪狼，就连北境咆哮不休的风雪都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
这群毫无人性的北方佬不像是在进行战争，他们甚至不急着南下攻打王城，更像是在执行一场规模浩大、成系统的屠宰。
费尔洛斯军队碾过的沿途村庄，燃起一道又一道被暴风雪淹没的火光和黑烟。雪狼骑兵的后方，拖拽着一条条由俘虏和奴隶形成的尾迹。他们似乎并不想要太多俘虏，女人、老人和孩童一概不要，杀光大多数人后才挑剔地挑挑拣拣了部分，其中许多人会直接死在被风雪吞噬的行军路上。
更多的银鸢尾人，则是沦为了在冰原之上盛开的，一个又一个由人类的内脏与肢体仔细围起来的、被冻结的血红尸圈。
后来据军事法庭上来自极北之国的证词——尽管那是多年后的事了——表明，这是在向费尔洛斯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献上祭品。费尔洛斯人相信敌人的血液与肉体能够温暖他们的肢体与肠胃，让他们不惧严寒。献祭得越多，越能得到大萨满的庇佑，从而不会在风雪中迷失方向。
这几年来王后爱斯梅瑞确实大刀阔斧地处置了一大批贪污腐朽的将领，试图进行军内改革。奈何积重难返，在帝国财政本就摇摇欲坠、几乎无法正常运转的前提下，那些精良的煤精武器尚未装备全军。外加没人想到费尔洛斯人居然疯到不顾冬季肆虐的暴风雪倾巢而出，严寒之下的普通枪支弹药因极端低温出现大批失灵失效。
后勤保障跟不上，猝不及防的北境军团对上这群骑在雪狼上、在雪窝子里长大的北方佬时几乎是一触即溃，冻饿而死的士兵甚至比被费尔洛斯人杀死的还要多。
在此之际，黎民党出乎意料地向全帝国宣布，愿意暂且放下和银鸢尾帝国王室的旧怨与分歧，前往北境共同抵御外敌。
截至目前，王室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
长夜海域，萨迦冰原，在当地语言中意味着“白色的坟墓”。
寒冬冻结了海面，向着天边蔓延着，形成了一望无际的苍白荒芜。彻底冻硬的海面变成了一大片宽阔、平坦、坚硬的冰原大道，只有盛夏才会冰雪消融。
但是此处并非全然死寂，在靠近海岸线的地带，散布着数个小小的村落，当地居民世代以捕猎来自冰原和大海的野兽、采集冰下藻类为生。很难说他们究竟属于银鸢尾帝国还是属于费尔洛斯，也许只是属于冰原本身。
这片自然环境异常严酷的冰原，原本贫穷到连帝国的税务官都不想踏及此地，但是在1852年的冬天，萨迦冰原却以最为残酷的方式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身为季节性的天然通道，费尔洛斯人的雪狼骑兵和大型雪橇队可以在萨迦冰原之上如履平地，避开险峻的冰层，并且快速绕过银鸢尾帝国在陆地上苦心经营的要塞。
更何况大海封冻，船只只能抵达遥远的浮冰地带，要想深入冰原腹地，必须换乘雪橇——在夏季降临之前，帝国的海军舰队将被堵在冰原之外，毫无用武之地。
银鸢尾帝国北境的驻军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奈何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冰原的制高点上尚且零星分布着一些绝望的阻击阵地，帝国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掘的冰垒或岩石之后，食物和燃料极度匮乏，连人带武器几乎被冻成了冰雕。
现在正是冬季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将冰原照耀得异常刺目，晃得人眼睛疼。如果不带护目镜，大概不到两小时就会雪盲。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费尔洛斯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带着那些嗅觉灵敏至极的雪狼，以最残忍的方式屠杀帝国苟延残喘的士兵——再或者冬季变化莫测的暴风雪会比费尔洛斯人来得更快，将冰原之上的所有活物都全然吞没。
一个脸被冻得乌黑肿胀的士兵裹着被雪覆盖的厚重毡毯慢慢摸上哨点，将一架铜质望远镜递给趴在战壕中的指挥官里昂&#183;克罗夫。
“头儿，发现了一只北方佬的运输队，”他指着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的冰原，强压兴奋的语气：“规模不大，大概五十来号人，护卫只有十只雪狼骑兵——看着像是落单了，干不干？”
里昂&#183;克罗夫几乎感受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他艰难地接过望远镜，只见视野中，一支费尔洛斯的雪橇队正在冰原之上缓缓蠕动，仿佛一只笨拙的甲虫。
大约有七八架雪橇，由大角麋鹿拖着，上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物资，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周围确实仅有十只雪狼骑兵，松松散散，那些巨大凶狠的獠牙畜生正在漫不经心地享受着阳光，时不时低头嗅闻冰面之上的气味。
这是一个无比诱人的目标，里昂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的队伍满编一百二十人，现在还能拿起枪的却不足五十人，还像老鼠似的窝在这冰窟窿里，靠最后一点比冻狗屎都恶心的黑面包和雪水维系生命。哪怕连死人的武器都收敛来，枪支依旧一多半打不响，五门大炮三门都成了无用的铁疙瘩。
补给队早已不知所踪，而雪橇之上却可能有他们急需的食物、燃料和药品，甚至可能还有费尔洛斯制式的武器，那些北方佬的装备似乎比他们的更能适应严寒——不管是神赐的希望，还是引诱他们坠入深渊的诱饵，再耗下去也是等死，还不如赌一把。
“干。”
里昂&#183;克罗夫没犹豫太久，他咬牙命令道：“留两个照顾伤员，其余能动的都给老子起来，检查好武器，没枪炮的带好刺刀和工兵铲——我们绕到下风口的冰脊后面去，以免被那群畜生嗅到气味。”
于是他们离开了战壕，利用冰原的起伏和天然的冰裂作为隐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冰脊之后，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将那些还能勉强指望的枪口对准了暴露在雪原之上的费尔洛斯运输队。
雪狼骑兵越来越近了，里昂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已经能瞧见打头那只雪狼脏兮兮的皮毛上挂着的灰色冰锥，还有雪狼骑士面罩之下呼出的热气——他缓缓举起了右手，准备下令攻击。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凄厉的狼嚎自他们的侧后方炸响！
这似乎是一种信号，狼嚎声此起彼伏着响了起来，更多额外的雪狼骑兵简直像是从冰层里钻出来的魔鬼，陡然出现在侧翼的雪坡之上，大声用费尔洛斯语喊叫着什么，充满了准备狩猎的残忍与兴奋。
中计了！里昂&#183;克罗夫的瞳孔剧烈一缩。
“撤退！快撤退！”他大声嘶吼着，声音还没贴着雪原刮出多远，就彻底融入了呜呜的风声中。
但是已经太晚了，运输队的速度同样突然加快，厚毡布被陡然掀开，一群手持战斧和弩箭的费尔洛斯士兵出现在了雪橇之上，争先恐后地跳下向着里昂的队伍冲来，连同侧翼的雪狼骑士形成了包围之势。
冰原之上的狩猎已经开始，猎人和猎物之间的逆转仅有一瞬间。
他们轻轻松松地将里昂的队伍赶到了一起，最先开枪的几人瞬息间被弩箭夺去了性命。但是这群费尔洛斯人并没有急着对付余下的帝国士兵，一个披着雪狼皮斗篷、带着骸骨项链、脸上用黑色颜料涂抹着冰霜和獠牙状图腾的女人，从雪狼骑兵身后走了出来。
里昂&#183;克罗夫的脸色惨白如死人。
他在北境的战场上混得足够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群狗娘养的的北方佬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做成“血肉丰碑”，用来祭祀他们该死的大萨满。这无疑是最坏的结局，他们将在活着的情况下被肢解四肢，切下生殖器，然后开膛破肚掏出心脏、肺叶和肠子，一部分被喂给雪狼和祭司，一部分被当做涂料和砖石。
“进攻！”里昂&#183;克罗夫绝望地怒吼起来，双目赤红一片：“都给老子进攻！用枪打！用刀捅！用牙齿咬！就算是死也要带几个北方佬一起下深渊！”
“可笑。”
那名女祭司摇了摇头。她居然会说通用语，只是颇为生硬。下一秒，她换成费尔洛斯语，朝向身旁的雪狼骑兵说了句什么，那些雪狼顿时一齐嚎叫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犹做困兽之斗的猎物扑来！
“轰——”
冰原上响起了一声炮响，但并非来自里昂&#183;克罗夫的士兵。

第378章 投降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扑向里昂等人的雪狼群前方，炸起漫天的雪雾。巨大的冲击力让冲在最前方的几头雪狼踉跄着栽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里昂和他的士兵猛地抬起头来，希望与雪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在双方人马惊疑不定地注视下，冰脊侧方，一队士兵，大概六十来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猎场周遭的冰墙之上。
旗帜升了起来，鲜红的底色令其在蓝天与雪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里昂&#183;克罗夫原本已经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再次重重掉进了胃里——不是银鸢尾帝国的深蓝军旗，来者并非帝国的支援部队，而是黎民党。
黎民党的士兵似乎同样已经埋伏了许久，他们身上用来隐蔽行踪的白色斗篷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露出来的枪口和炮口闪烁着奇异的铁蓝色，显然已经做了特殊的防冻处理。他们居高临下，弹药迅猛，一时竟打得雪狼踟蹰哀嚎着不敢上前。
费尔洛斯的女祭司发出了刺耳至极的尖啸声，脸上的图腾陡然如同活物般扭曲起来。她张开嘴，一大股黑雪竟如同嗡嗡的蝇群般，从她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活物似的朝着黎民党的士兵扑去。
空气中的寒意陡然加剧，以对方为原点的冰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黑雪所及之地顿时覆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挡在半路上的帝国士兵连带那倒在地上的雪狼骑士一齐惨叫起来，裸露在外的脸部皮肤瞬息间呈现为深度冻伤后的蓝黑色，又很快被一层攀爬而上的冰霜笼罩。
“躲开！快躲开！”里昂嘶吼起来，连同身边的士兵徒劳地瞄准女祭司开枪还击——但子弹尚未触及对方分毫，便被冻成了冰坨子，在半路坠落。费尔洛斯的祭司很特殊，他们并非四位主神的信徒，反倒和他们的大萨满一般，操纵着诡谲难防的冰霜与严寒。
但是一道身影比严寒更快。
一拳，来得毫无征兆，携带着卷起巨大雪雾的滔天气浪。费尔洛斯的女祭司脸上的错愕尚未彻底浮现，她的整张脸便已凹陷下去，几颗沾血的牙齿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她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清晰的弧线。
下一秒，女祭司好像一只破布袋子似的，被这一拳砸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七八米开外的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直到这时，出拳者的身影才在荡开的雪雾中渐渐凝实。
里昂&#183;克罗夫的眉心剧烈一跳。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黎民党士兵的同款白色防寒斗篷，兜帽已被风雪掀开，露出一头如火般蓬松张扬的红发。
乍一看她甚至有些娇小，双臂和小腿却轻轻松松地暴露在严寒当中，仅被一层易于行动的鳞形软甲覆盖，显现出属于武者的结实有力。双拳则被绷带缠绕着，于周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她稳稳落在雪面上，清澈的绿眼睛中甚至没有太多杀意和煞气，只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顶尖武者的平静与思量。
“喂，你还没死吧？”红发姑娘冲倒在地上的女祭司喊到。对方正颤颤巍巍着试图支起身来，闻言一大口鲜血陡然喷了出来，又很快在雪面上冻结成了细小的红色冰晶。
玛希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知道那位陛下可是要他们抓活的——而费尔洛斯的士兵看起来彻底发了狂，几头离她最近的雪狼仰头发出了凄厉的尖嚎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她扑了过来。
……好吧，看来对方暂时还死不了，她得先解决这群野兽再说。在前世她和这群家伙也称得上是老熟人了，嗅到那股熟悉的野兽腥臭，瞧见那些眼熟的森白獠牙，一时之间玛希琳居然还有些怀念。
当然这种“怀念”并不影响她下狠手。里昂&#183;克罗夫的队伍于冰原上瑟瑟发抖着缩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黎民党的士兵和红发女人训练有素地解决了这群费尔洛斯人，除了那个女祭司之外，没有留下其他活口。
几只尚未断气的雪狼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哀嚎，几名黎民党士兵灵巧地摸上前，用匕首给了它们一个痛快。在此期间，每宰杀一只雪狼，那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女祭司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通红的眼中充斥着刻骨的仇恨，仿佛正在眼睁睁瞧见这群异族人屠杀她的兄弟姊妹。
但是这群凶狠的吃人野兽大多是费尔洛斯人从小养到大的，旁人很难驯服，哪怕放归雪原，也会强撑着残躯自己找回狼群和费尔洛斯人身边。在这片你死我活的冰天雪地中，没有任何人会对此流露出怜悯。
如果想要剥下雪狼格外厚实保暖的皮毛，趁热是最好的，等血液上冻后就毁了。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整理战利品的时候，杀得血气腾腾的黎民党士兵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用枪口和刺刀将里昂&#183;克罗夫和帝国士兵围了起来，双方陷入了对峙。
双方都暂时还没有人开枪。里昂&#183;克罗夫咽了口唾沫，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投降。
显而易见，一群冻饿交加的伤兵残兵是不可能打得过一群装备精良的黎民军的。而且对比之下，向一群同族投降，似乎总比死在异族的残忍祭祀中更容易接受些。
他瞥了眼身后如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人，咬了咬牙，忽然带头丢掉了武器，向这群黎民军举起了双手。他身后的帝国士兵面面相觑着，同样三三两两地迟疑着一起丢掉了武器。
……去他妈的军事法庭，去他妈的帝国尊严。里昂盯着拨开手下向他们走近的红发女人，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心中不住向随便哪个该死的神明祈祷着——先能活下来再说吧，战俘总比冻硬的饿殍好。
“玛希琳将军。”一旁的一名黎民党士兵警惕地盯着里昂，同那红发女人皱眉道：“物资紧缺，我们现在恐怕不需要战俘。”
里昂&#183;克罗夫闻言心里顿时一沉，一时间甚至忘了深思那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名字——如果这群人夺走他们所有的物资，再将他们丢在冰原里等死，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如果此时身份逆转，里昂相信他们自己也会这么做。
玛希琳眨了眨眼睛。她没有急着答复，而是打量了一番神情紧绷的里昂&#183;克罗夫。
“嘿，你隶属于哪只帝国军团？”
“第二军团，由菲尔&#183;戈里将军率领。”里昂谨慎地回答道。
那双明亮的绿眼睛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对方只是分外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里昂居然被一个年轻女人看得浑身紧绷——随后对方忽然肩膀一垮，伸手拍了拍一旁方才出言的士兵，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用劲，却将一个成年男人拍了个踉跄。
“没问题，带上他们吧，不会饿着大家的！”红发姑娘大大咧咧地说：“大不了咱们去打劫第二军团，我记得他们在附近有补给站来着，反正也是为了养活他们的人。”
里昂：“……”
话说这话当着他的面说真得好吗？！
但是他一个俘虏显然没有资格置喙太多，黎民党的士兵毫不客气地征用了费尔洛斯人留下的雪橇和些许物资，又将伤员、几具算是完好的雪狼尸体以及被捆绑结实的女祭司扛上了雪橇。中途也不知道是谁觉得她太吵了，随手抄起一块破布就将人嘴堵得严严实实。
里昂突然想起“玛希琳”这个名字究竟在哪里听见过了——其实很好认，黎民党高层将领中唯一的女性，而在战场上，她的凶名却一点不比其他几位将军差，又被称为“女武神”。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不过很快里昂就失去了腹诽的力气了，因为他们正在雪原中长途跋涉。倒也不是黎民军区别对待，只是雪橇要用来搬运物资和伤员，那么能走的人只能在齐膝深的雪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下去。
待到终于瞧见一处藏身在山崖里、分外隐蔽的营地时，里昂已经几乎失去了神智，甚至没发现那红发姑娘不知何时从队伍中消失了。
玛希琳脚程远比这些普通的士兵快，在确保自己人都安全抵达后，她立即脱离了大部队，朝向冰崖背后的海岸线轻快掠去。
冰崖之下，寒风被嶙峋的怪石削弱了几分，但仍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海浪早已被封冻，只剩下起伏的冰浪轮廓，一直延伸向灰白色的天际线。
一座低矮简陋的小屋，依偎在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几乎和周遭冰原融为了一体。玛希琳放轻了脚步，她先是仔细拍打去身上的浮雪，随后轻轻敲了敲那紧闭的木门，得到应答后才迅速推开门闪身而入，又立即转身将门关上，最大限度隔绝外界的寒气。
小屋的内部构造很简陋，不过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床铺，以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罢了。但是比起屋外肆虐的风雪，屋内简直温暖如春，冒着火苗的小火塘上支着一口铁黑色的小锅，里面的棕黑色液体正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安静地坐在窗前，透过一层模糊不清的劣质玻璃，注视着窗外一片白茫。
“教授？”玛希琳靠近了他，轻声唤道。在此之前她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以免将人吓到。
对方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哪怕玛希琳只觉得屋内热得她要冒汗，对方身上依旧裹着十分厚重的绒毯，手中甚至还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十分怕冷似的。
“玛希琳……？”黑发青年有些迟钝地看着她，他的鼻尖红了一片，声音也显得分外沙哑：“你回来了，晚上好。”

第379章 生病
“啊，晚上好。”玛希琳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这位陛下有些奇妙的强迫症，比如见人打招呼必定以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开头——红发姑娘担心地打量着此人苍白的脸色：“你感觉好些没？”
对方似乎慢了半拍：“……我没事，别担心。”
“还有些低烧。”
一只手突兀地覆盖在黑发青年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的阿祖卡又伸手摸了摸教授的后颈，为那明显发烫的温度皱了皱眉。
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叹了口气，将人裹得更严实了点。说实在的，阿祖卡并不想让人亲自来前线，教授这具身体本就先天不足，北境环境又过于恶劣，哪怕有魔具和法术层层保护，稍有不慎还是当即气势汹汹地发起热来。
奈何没人拗得过他，为了达成目的，此人嘴皮简直利索得分外可恨。
“……那是喝热茶喝的。”诺瓦被两人看得不太自在，他将自己往绒毯里缩了缩，捧着茶杯闷闷地反驳道：“我很好，我认为我可以继续工作。”
——然后他便对上了救世主那双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微光的蓝眼睛，此时正微微眯起，从中显露出某种异常危险的意味来。
这人脸上笑意彻底消失时，还是挺吓人的。
教授：“……”
他当即面无表情地改口：“我不好，请允许我再罢工一天。”
真是……一物降一物。一旁的玛希琳摇了摇头，忍住笑意，默默将自己满是寒气的斗篷脱了下来，搭在门口的挂钩上，尽量离人远一些。
“桌上有热茶水，还有刚煮好的海雀肉汤配干面包。”阿祖卡淡淡地说，顺便操纵气流将人身上和头发上残留的浮雪一同扫去，丢到了火堆里。
红发姑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早就饿了，只是忍着没说罢了。前世也是如此，由于体质特殊，她总是很饿，老是吃不饱，饿狠了就容易晕晕乎乎着浑身发软没力气。在军队里穷得恨不得啃皮鞋的日子里，两位好友总会将自己那份口粮偷偷省出一份均给她，后来也总会记得替她时时留些食物。
至于现在——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就恰巧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喝，这可真是一件格外美好的事。
“教授吩咐的，”救世主温和地补充道：“他说今天你大概会提前回来。”
玛希琳有些惊讶地扭头望去，对方正怏怏地裹着那条厚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绒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低头小口小口啜饮着热茶水。白雾彻底笼罩了他原本清晰锋锐的眉眼轮廓，看上去毛茸茸的。
暴君正因身体的不适微微皱着眉，但他看起来明显要比往日柔软无害许多。也许是水雾会蒙住镜片，他没有戴眼镜，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竟显得有些茫然失焦。微卷的柔软黑发也被蹭得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正紧贴着微微汗湿的脸颊和额角，衬得他脸色分外苍白，偏偏鼻尖和眼眶尚且泛着发烧导致的薄红，莫名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教授在红发姑娘过于直白、凝结着怜爱与担忧的眼神下有些发僵。
“……这很好推测。”他下意识解释道：“结合天气，费尔洛斯人的近期巡逻路线，我为你划定的费尔洛斯祭司可能出没的区域，最优的伏击点只有三个，考虑到效率和安全性……”
黑发青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语速也比以往慢，夹杂着偶尔的细微停顿，似乎正在发热带来的眩晕中努力组织着逻辑链条。
“教授。”玛希琳忽然严肃地打断了他——往日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很有可能会招致暴君不满的眼神。如果是奥雷那家伙，还很大概率会被训斥几句。
“你看，这是什么？”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布料仔细包裹好的玩意儿，不自觉带了点逗家中弟妹开心的哄人语气：“当当！新鲜的上好雪狼牙！”
那位陛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怪罪她，而是有些迟钝地伸手接了过去，将那颗狼牙在手心里抚摸把玩着。
“……雄性雪狼，从尖端弧度推断大概四岁龄，正值壮年。”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玛希琳：“这么大的獠牙，这只狼在狼群里地位不低，你遇见的雪狼骑兵都是精锐。”
怎么又绕到工作上去了？玛希琳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试图转移话题：“可不是嘛，那群雪狼中就属它的毛色最亮，扑咬得最凶。”
玛希琳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世界并非总是黑白分明，甚至颇为混沌难辨 ，但她总能从中闯出一条最为简单明晰、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道路来。这种奇妙的直觉总能令她轻松分辨出应该亲近谁，远离谁，喜爱谁，憎恶谁——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同的。
在得知暴君的真实过往后，奥雷那家伙沉默了许久。就算我现在听他的命令，最后他咬牙切齿地骂到，但别以为我会对暴君感激涕零——傲慢的疯子，自大的混蛋，凭什么这样自顾自地要一切都按他的心意行动，自己倒是一死了之……
但是玛希琳看见了刺客发红的眼眶。
奥雷这人很重情义，结果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曾经深深憎恶着的“仇敌”，在他不曾得知的战场受尽折磨，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与这个世界真正的敌人一齐同归于尽，而他们这些幸存者却在一边受其恩惠，一边对其横加指责——这种突然砸在头上的巨大道德债务，简直令刺客异常恼火，又分外不知所措。
不恨他吧，总感觉对不起曾经在人手下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自己；恨他吧，又完全恨不起来，甚至想要半夜坐起来给自己一记耳光。
……更要命的是，那个人似乎毫无向他们讨回这份债务的意图——而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好像永远、永远都无法偿还对方曾经付出的牺牲。
一笔烂账。
奥雷这家伙容易钻牛角尖，但是应该不至于因此发疯——当然就算他发疯了，那位陛下也有的是收拾他的手段。
至于阿祖卡……那家伙早疯了，甚至疯得十分自洽。除了陛下本人，恐怕没人管得了他。
所以玛希琳不管其余俩个家伙怎么想，也懒得去纠结。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讲些感人至深的漂亮话，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待人好一些，再好一些。
“先不提这些，”玛希琳凑近了些，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有些愣怔的灰眼睛：“你喜欢这颗雪狼牙吗？”
教授被那双清澈明亮的绿眼睛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迟疑道：“齿冠磨损程度很低，是难得的完好标本——我很喜欢。”
闻言红发姑娘爽昂地笑了起来，
“那它就是你的啦！”她高兴地宣布道：“困在屋子里多无聊呀，要是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我，我要是哪天遇见也只是顺手的事——比如刚才你一直在看窗外，是在看那只北境斑头雁吗？
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外面，十分专注的模样。
“我抓过那种鸟，”她兴致勃勃地和人分享道：“很大只，但是肉有一股臭烘烘的骚味，叫起来很难听。当地人会将它们的肝脏发酵几个月后再生吃，我试过一次，差点吐出来——”
这一次教授的注意力彻底被她转移了。
“我只在书上看见过图片，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物。”他当即放下茶杯，开始扭头去翻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你曾经捉到过活物吗？据说雄性有几根特别长的尾羽，是用来求偶的……”
一旁的阿祖卡：“……”
……算了，能让病人心情好些也是好事。
出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他有点不太高兴，不过没表现出来，甚至体贴地为俩人调亮了灯火。玛希琳倒是看出来了，但是懒得继续惯着某人那点阴暗爬行的小心思，和人一起闲扯得兴高采烈。
“——哪天我遇见了给你逮一只，你要活的还是死的？公的还是母的？”
“活的，谢谢，公母都可以。”教授回答得飞快：“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不要令它受伤，方便观察完放归。”
也许是情绪有些激动，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阿祖卡无奈地替人拍着背顺气，待到人呼吸平复后，顺便将晾到温热的汤药递了过来。
“先生，药好了。”
教授的脸顿时僵硬起来。
说实在的，暴君本人不认为自己需要喝药，普通感冒而已，依靠自身免疫力就能撑过去，大不了还有异世界版本盘尼西林——但他身边的人却是对此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生怕这具身体再有什么差错。
如果此时没有外人在，狡猾的大魔王也许还会进行一番讨价还价，借此冲恋人讨要些好处，比如咖啡，咖啡，还有咖啡。
但是现在女主的绿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哪怕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也隐隐发觉此时似乎并非冲人耍赖的好时机——他只好绷着脸，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随即被苦得直皱眉头。
……纳塔林人的药还是一如既往地味道炸裂，简直和中药有的一拼。

第380章 陪伴
药效上来了。那种令人骨头发颤的寒意在渐渐离教授远去，风雪的呼啸和可怕的严寒被抵挡在外，柴火的噼啪剥落声，木勺刮蹭碗壁的摩擦声，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只是和人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又开始感到疲惫了，一种巨大的、安宁的寂静在向他冲刷而来。
他的手指开始变得无力，软得竟有些抓握不住那颗狼牙。教授不由用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那些尖锐的、来自原始的血腥和冰冷让他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执着地发问道。
“你抓住的那个费尔洛斯的祭司情况如何？”
……这人哪怕不曾亲眼所见，也总能对一切了若指掌——但与此同时，不满足他的工作需求，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玛希琳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一切都如你所想，我们还俘虏了四十三个帝国的残兵，第二军团的人，都被安置好了。”
那双灰眼睛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眨了眨：“审问对方时，格外注意关于他们的大萨满的情报……”
“别担心，都交给我。”阿祖卡无奈地俯下身来，摸了摸恋人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了，忧虑伤身，等身体好了再说。”
……开始退烧了，那些微微泌出的细汗令皮肤变得凉润了许多，摸起来异常吸手。对方似乎是觉得他温热的手心很舒服，微不可察的、迷迷糊糊地往他手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救世主微微一怔，眼神随即变得柔和起来，他伸手接过那枚狼牙放在桌上，又替人拢了拢有些下滑的绒毯，将那些凌乱的额发捋到脑后，玛希琳也识趣地站起来准备告辞——再待下去会被人笑眯眯地盯着看，怪瘆人的。
占有欲过于旺盛的家伙，她撇了撇嘴，无视了某人看起来想要将她“请”出去的眼神，凑近了些，十分认真地叮嘱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等你身体好些，要不要和我一起早起晨跑？”
教授：“……”
他不由露出了分外抗拒的表情，在玛希琳看来简直就像一只爪子沾水、满脸嫌弃的猫。
大可不必，教授严肃地想，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人拖拽着一路狂奔、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了——他宁愿接受某位救世主的“格斗技巧”训练。
玛希琳离开了，贴心地带上了门。见人在药力作用下低垂着脑袋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还要强撑着睁开眼睛，阿祖卡无声地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将人连同绒毯抱了起来，团吧团吧塞到了铺着厚实皮毛的床上。
他自己也脱去外衣，钻了进去，将人搂紧了些，温暖的手指灵巧而轻柔地按揉着对方头上的穴位，试图减缓那些令人不适的昏沉胀痛。
原本怀中人已经被他揉得快睡着了，结果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不太安分地动了动。
“别动。”救世主不轻不重地将人按住了些，带了点淡淡的警告意味：“您想要什么我帮您拿。”
那家伙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儿，大概身体舒服了些，开始有精力挑三拣四干坏事：“我想洗个澡。”
“不行。”阿祖卡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您现在身体虚得很，好不容易退烧了，不要再受寒了。”
“浑身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对方眉头挑剔地皱了起来：“而且身上都是汗味，难闻——你的洁癖哪里去了？”
“该做的都做过了，我对您究竟有没有洁癖，您心里是最清楚的。”救世主面不改色地低头嗅闻了一下黑发青年的脖颈，见人下意识缩起脖颈，又忍不住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角：“况且您现在闻起来只有一点暖融融的动物皮毛的气味，一些微微发苦的药味……唔，还有我的味道，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难闻。”
另一人不吭声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慢慢抿了起来，眼睛也垂了下来。他没有继续闹人，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耷拉着眼睛，仿佛任何拒绝他的要求的人都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混账。
救世主忍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选择退让了一步：“或者我用热毛巾替您擦一擦，好不好？”
被恋人像照顾孩子似的仔细照料，这种无微不至的宠溺令教授莫名有些不自在：“……谢谢，不过我可以自己来。”
谁知那家伙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颇为幽怨地盯着他，分外委屈地控诉道：“您欺负我。”
教授：“……”
教授：“？？？”
他被这句没头没尾的指控弄懵了，病中的迟钝令他耗费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来处理这句话，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要皱眉冲人表达不满：“你污蔑我，说话要讲道理，讲证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您在玛希琳面前听话得很，药说喝就喝了。”这家伙似乎对此颇为怨念，也不知道在计较什么劲儿：“在我面前却闹腾着不愿意乖乖睡觉，明知我会对您心软还故意冲我十分可爱的撒娇，甚至不让我照顾您——”
“……我没有闹腾着不睡觉，也没有故意冲你十分可爱的撒娇。”教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病中的大脑如同浸在热水中的棉花。
等他反应过来该如何运用逻辑将人驳斥一番时，对方早已端来了热水，将浸水拧干的热毛巾探进他的衣领里，温柔而仔细地擦拭着前胸后背，带走身上的黏腻触感。
……好吧，还是挺舒服的。不知不觉中，黑发青年已经身体渐渐软了下来，靠着恋人的肩头，看得阿祖卡忍不住低下头来，怜爱地亲了亲那放松微张的嘴唇。
一只手无力地抵上他的脸，救世主顿了顿，将其拢在手心里，随即听见怀中人迷迷糊糊地咕哝道：“……别亲嘴，小心传染给你。”
他眼中不由泛起柔和的笑意，又温柔地亲了亲对方的手心。
然后他听见自家宿敌在他怀里睡眼朦胧地同他解释道：“玛希琳是你的朋友，这是对待朋友的礼貌问题……但是你是不同的。”
阿祖卡微微一怔，蓝眼睛渐渐危险地沉了下去，声音中却带了蛊惑的意味，轻柔得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嗯？我哪里不同？”
教授强撑着睡意，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面无表情道：“你是混蛋。”
阿祖卡：“……”
他愣了一瞬，下一秒不由低低笑了起来，那些来自胸腔的震动连带着传递给了怀中人。
“我倒觉得玛希琳的提议很棒，”救世主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若有所思道：“您确实该好好锻炼锻炼身体了，只是以往我好像总是对您心软，好几次都被您撒娇耍赖磨过去……”
——就连在床上也娇气得很，简直拿人一点办法没有。
“如果你不介意我揍你的话。”教授闭着眼睛冷哼道：“而且我不要晨跑，我早上往往有事，而且不想起得更早。”
还有一点，其实他始终本能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仿佛身体失去控制的状态感到警惕和抗拒，比如剧烈运动，比如焦虑状态，比如激烈性爱——也就眼前这家伙能让他勉强容忍些许。
……只是一具过于脆弱的身体，似乎确实对工作效率影响过大了些。
“没问题，其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我陪着您。”救世主从善如流地亲了亲恋人的额头，手中的热毛巾开始朝向腹股沟的方向滑去：“我也十分期待您打算如何‘揍’我……现在，放松些。”
“别绷这么紧，明明很舒服不是吗？”他无奈地将那只下意识推拒他的手拽开些：“我知道您的腰侧敏感，但是这里有大血管，有助于降温——何况您身上哪里我没摸过？”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干脆理所当然地将脸往他怀里一埋：“……我要睡了，困。”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刚才闹腾我的是您，现在要睡的也是您。”
“晚安。”
狡猾的大魔王没接茬，只是勉强抬头在他脸侧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就趴他怀里不动了，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越发平缓。
坏的要命。
救世主无奈地垂下眼睛，他拿出已经不太热的毛巾，将人塞进了被子里，对方立即舒舒服服地自发蜷缩起来，发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叹息，显然对他的伺候很满意。
阿祖卡简单善了后，然后便吹灭了煤油灯，于一片昏暗中一同钻进被子里，将人搂进怀里，顺便再次确认了下体温。
“晚安，亲爱的。”他用手指轻柔地拢紧了那些柔软的黑发，在窗外的风雪呜呜声中低声道：“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怀中人小声咕哝了一声，小腿自发亲昵地搭在他的腿上，脑袋也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第381章 审问
里昂&#183;克罗夫和他的士兵老老实实地缩在黎民军的营地里，一些热乎的、稀薄的豆子汤便足以令他们感到再次活了过来。
他们没有受到虐待，依靠劳动换取食物和住所。不算太好，但也绝对不差，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顿是不是断头饭，还有没有下一顿。通常来说，俘虏的地位是最低的，还不如牲畜有用。更何况他们并非帝国的高层将领，能生能死，全看敌人的心情。
那些人对他们态度倒是不算粗暴，总之和帝国军队中向士兵们灌输的“魔鬼”形象相差甚远——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费尔洛斯，几位黎民党的士兵十分认真地和里昂等人解释道，大家同为银鸢尾人，何必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还不如一起去踹那群该死的北方佬的屁股，将他们撵回老家去。
能在北境带着底下人混这么久，还没有进雪狼的胃里，里昂&#183;克罗夫可能不够聪明，但一定擅长审时度势。他仔细观察了几天，然后发现这只队伍大概有两个老大。
一个是那个叫玛希琳的红发女人，另一个神神秘秘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听声音很年轻。但是那些黎民党的士兵瞧见他时都会下意识挺直脊背，态度很恭敬，甚至颇为敬畏，和对待那个玛希琳时打成一片的热情劲儿形成鲜明对比。
那天里昂正在和几个手下一起费力清理营地前的积雪，铁锹砸在比石头还硬的冰层上，简直震得人虎口发麻。
他们正干得浑身冒汗，四肢冰凉，里昂忽而瞧见一队黎民党的士兵路过他们，押送着那名曾差点吃了他们的费尔洛斯女祭司，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似乎是用来议事的帐篷。
女祭司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尽管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堵住了，依旧试图用格外怨毒的眼神杀死看见的每一个人，喉咙里呜呜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声，仿佛一只失去幼崽后歇斯底里的母狼。
路过里昂时，对方似乎认出了他们，眼中的疯狂与仇恨几乎要溢出来。这让几名本来还在偷偷打量对方的帝国士兵顿时低头猛挖雪块，生怕被这疯婆娘扑过来咬上一口。
里昂悄悄和人换了个能瞧见帐篷入口的位置，借助干活的时机趁机抬头打量。中央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先是那个叫玛希琳的女将军走了出来，和押送女祭司的士兵交谈了几句。
对方身边就是那个神秘的年轻男人，身形高挑修长，正漫不经心地低着头给自己戴上手套，不紧不慢，优雅极了——一个令人血液冻结的不祥象征，总令人怀疑这是否代表着接下来会发生些使人不适的内容。
女祭司被堵住的喉咙深处发出了模糊的咆哮声，大概是在诅咒谩骂。但她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可怖的危险预兆，明明那个男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依旧不由身体本能地往后退缩，但还是被士兵粗暴地搡进了帐篷里。
神秘人撩开门帘俯身进入之前，忽而微微抬起头来，他的兜帽甚至没有发生太多形变——里昂忽然感到自己像是被某种冰冷漠然的视线洞穿了。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没有讥讽，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只是在观察一块荒原上死去的石头。里昂顿时浑身一僵，当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那股视线在他身上甚至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兴趣地移开了，仿佛只是拂去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但里昂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打湿了，直到身边的手下觉察到不对，凑过来低声唤他，他才恍若初醒似的剧烈抽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差一点就死了。
……好可怕的人。
阿祖卡平静地收回视线，目光终于落到了死死瞪着他的女祭司身上，为了防止对方开口伤人的口枷已经取了下来，那女人当即冷笑起来。
“肉畜。”她用生硬的通用语骂道，这是费尔洛斯人对银鸢尾人很常见的蔑称：“你们这些只适合呆在兽笼里和奴隶为伍的东西，也敢触碰萨尔瓦多的使者？冰雪会剥去你们的皮囊，雪狼会扯出你们的肠子……”
但是另一人没有动怒，也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兜帽的阴影完全遮去了他的表情，这反倒让女祭司的心底涌起深深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想迅速激怒对方，从而尽快迎接死亡，重新成为大萨满的血肉的一部分。
直到女祭司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对方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来，女祭司顿时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那个人只是将兜帽掀了下来，露出了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女祭司尚未被那张脸惊到，便陡然被一双金色的眼瞳震慑在了原地，一动都不敢动，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脖颈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血流了下来，但还未落到地上，便被一阵风凝结成血珠，落到金发青年的指尖上。
“大萨满，萨尔瓦多。”阿祖卡隔着手套捻了捻手指，缓缓地说。他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费尔洛斯语，甚至听不出丝毫口音：“他令你们吃下了他的头发和血肉，令肉体产生共鸣，从而使费尔洛斯的祭司获得了他的力量——一种非常……原始、古老且粗暴的做法。”
相较下甚至诸神都显得进步许多。
“你怎么……”女祭司的瞳孔剧烈瑟缩起来，这可是费尔洛斯王室最重要也最隐晦的秘密，现在居然被一个外族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随口道出？！
“你究竟是谁？！”
金发青年没有回答。在那双冰冷而威严的金色瞳孔的注视下，女祭司不由发出了一声仿佛被踩住脖颈的野兽般的微弱声音。她想要后退，想要避开眼睛，却仿佛被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身上。
“萨尔瓦多想成为神。”阿祖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女祭司煞白的脸色，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微妙的厌倦：“当然，这并不稀奇。”
“他允诺给你们的又是什么？”他不由露出了一个冷笑：“共享他的神力，永恒的生命，‘不死’的殊荣……”
——就连真正意义上的“诸神”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是世界上永远不乏意图征服命运的狂徒，不论是愚蠢、狂妄还是伟大。
“可惜你们只是化为了他的延伸，他的一部分。你们的信仰滋养着他，由于血肉的链接相融，恐怕就连个人意志都会有一天全然消失。”阿祖卡冷漠地评价道：“这就是所谓的‘共享、永生与不死’，可笑。”
女祭司看起来像是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异族人，你又懂什么？！仁慈的大萨满无所不能，他将以无上伟力重塑这片折磨费尔洛斯千百年的冰原，用敌人的污秽血肉铸就我们永恒的神国！”
“所以这是费尔洛斯王室的官方说辞？”阿祖卡若有所思道。
前世他们反击费尔洛斯时，银鸢尾已经深陷战争泥潭当中太久太久，很少有人还有精力去操心这群疯狂的北方佬的疯癫呓语背后究竟潜藏了些什么东西，也就是他和两位好友足够敏锐，这才发现了这群祭司的力量来源。
杀死萨尔瓦多和冰霜巨龙白噩梦之后，失去主心骨的费尔洛斯溃不成军。他们的全部精力又主要放到了猩红暴君身上，除了匆匆忙忙签订战败契约之外，确实没怎么和费尔洛斯的王室打过交道。
……看来费尔洛斯王室是支持这位“大萨满”尽情收割全国上下的信仰的——但是萨尔瓦多本人究竟是如何想出这种野蛮血腥的实力增长方式呢？
……巧合？还是又和诸神有关？
女祭司被拖了下去，阿祖卡揉了揉额头，这些大萨满的信徒的狂热与邪戾令他很不舒服，只感到莫名烦躁。
一旁围观的玛希琳也没有说话，红发姑娘看着好友毫无表情的侧脸，眉头有些担忧的蹙了起来。
成神。
这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上的虔诚信徒们，往往越是成功，便越会轻易地与理念共鸣，被理念异化……甚至可以说成神的本质，就是被理念逐渐剥离人性的过程。
诸位旧神曾经也是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的、伟大的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群可悲可鄙的老不死。而如今意图成为新神的人同样花样百出，相较下猫头鹰的狂热求知欲，帕瓦顿&#183;米勒为了维护世俗功名的虚伪，都显得异常正常且无害了。
说实在的，阿祖卡成神这件事，玛希琳直到现在都没有太多实感，好像除了情绪淡漠了些——呃，或者还要加上对那位陛下的诡异狂热——之外，那家伙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又好又坏。
……但她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未来对方会不会出现一些可怕且可悲的异变，她甚至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萨尔瓦多大概拥有费尔洛斯的王室血脉。”
阿祖卡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便瞧见黑发青年低头掀开门帘钻了进来。他动作稍微一大，便不由捂住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随后玛希琳便瞧见好友那张脸出现了某种非常明显的变化——那种仿佛与世俗隔了一层薄膜般的冰冷淡漠从金发青年的身上迅速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平和的温柔。

第382章 魅力
“教授。”
阿祖卡摘掉了曾经摸过女祭司鲜血的手套，上前小心地将人扶住。他将对方身上披着的厚重防风斗篷系紧了些，顺便十分熟练地摸了摸那苍白的额头，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般。
“……我没事了。”诺瓦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见这人又想将他打包塞进椅子里，终于伸手阻拦了他。
“那位女祭司同样有王室血脉，她脸上的图腾只有王室才能使用。”教授将话题扯回了正轨：“但她不却曾想过搬出费尔洛斯王室来为自己争取俘虏地位，一点都没想过，反倒一心求死，在她的心目中大萨满大于王室。”
他注视着女祭司被拖下去的方向，烟灰色的眼瞳深处凝聚着锋锐明亮的光，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萨尔瓦多以极短的时间之内在费尔洛斯国内全方位地崛起，并不太符合一般的宗教势力发展规律，也不符合能力强大——王室利用——扩大影响的‘招安’式流程。王室不惜在对方尚且势弱时举全国之力创造这位‘大萨满’，甚至甘心令他越过王室，双方中肯定有某种十分紧密坚固的联系。”
“要不萨尔瓦多能力超群、将费尔洛斯全王室同样变成了自己的信徒，要不就是这位大萨满本身就是王室的人。虽然暂时没有实际证据，但我认为后者更符合基本逻辑。”教授面无表情地断定道：“有些时候，血缘是最古老也是最牢固的纽带，尤其是费尔洛斯这种崇尚血脉论的国度——如果他是王室的核心成员，那么王室倾力支持他、甚至甘愿屈居人下也就说得通了。”
而这意味着萨尔瓦多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体，他代表着整个费尔洛斯，代表着一个可行的、可以复制的造神案例——就算杀了萨尔瓦多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创造一位属于自己家族的神祇。”阿祖卡的眼中滑过些许冰冷的讽刺意味，他的手指不由捻了捻：“屡见不鲜了——关于费尔洛斯的王室人员变动，银鸢尾王室大概会知道一些东西，我会命人进行验证。”
教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人总能迅速跟得上他的节奏。一旁的玛希琳听得晕晕乎乎的，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在以前阿祖卡本身就是他们三人中做决策拿主意的人，现在这俩聪明人凑到一起，她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完全不敢插话。
也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黑发青年忽然咳嗽起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瘦弱的肩胛骨在厚重的斗篷之下清晰地起伏颤抖着。阿祖卡皱了皱眉，伸手拍扶着他的后背帮人顺气，顺便接过玛希琳递来的热茶，送到人嘴边。
“今早我忙起来没顾得上盯着您，药有喝吗？”他低声问道。
那家伙可疑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道：“喝了。”
“真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人就着他的手老老实实低头喝水的模样——不对劲。
“嗯。”教授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喝了一半应该也算喝了，最后一点泛着药渣的他实在犯恶心喝不下，倒进火堆里毁尸灭迹了。
不过这事儿只要他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为了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玛希琳，严肃地问道：“约菲尔&#183;伊亚洛斯那边情况如何？”
“快了，”玛希琳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展开了地图摊在桌上：“他刚在霜语山脉附近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吃掉了一只试图南下的北方佬军团，拔掉了他们的补给据点，最晚明天和我们会和，刚好替我们补充物资。”
教授微微颔首，低头看着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玛希琳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苍白的脸上尚且带着病容，后颈嶙峋的脊骨伴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要不是被手套紧密包裹的、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正搭在地图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点着，他看起来更像某种硬质而易碎的雕塑。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大胆到堪称疯狂地将银鸢尾帝国那位忠心耿耿的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丢到了黎民党的军队里——反正玛希琳自认自己绝没有这种魄力，那位骑士长在猩红暴君面前当场自刎追随旧主而去的忠诚与决绝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被人算计着成为了帝国的“叛徒”，起初骑士长拒绝和任何黎民党的人进行交流。他倒是没有动手搞破坏，只是沉默地选择了撂挑子不干，工作全部丢下不管，像是一块被投入激流却顽固地试图保持自身形状的顽石。
那家伙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仅剩的手臂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自己的配枪。当时尚未前往王城、忙得死去活来的奥雷懒得管他——最好再有点骨气，把自己饿死，他气哼哼的和玛希琳抱怨道，这样也省心了，免得天天担心这只死脑筋的铁罐子哪天暴起将咱们的陛下捅个对穿。
但说是这样说，他们依旧不得不随时关注这位骑士长的状况。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玛希琳其实对这位骑士长本身没什么恶感，或者说她对那位陛下决定留下的人都不算讨厌，也许是因为这些人本性都不坏——不管是曾经差点杀了她的格雷文&#183;沃里夫，还是这位帝国的前任银盔骑士长，都是些苦命的倒霉蛋……尤其是伊亚洛斯，被那位陛下盯上更是倒霉透顶。
她试图劝过，但是对方门都没让她进去——直到一封来自王城的信件到达了莫里斯港，也不知道那位陛下在信中和人说了些什么，总之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对方终于不再在屋子里伪装成一只阴郁的蘑菇。
一起重生的小伙伴里，阿祖卡深不可测使人忌惮，奥雷又冷硬直率性格高傲，就属玛希琳和其他人处得最要好、最融洽。后来就连骑士长都忍不住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神明天生就拥有掌控人类的权利吗？
怎么可能？当时玛希琳分外惊悚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被洗脑洗傻了的可怜傻瓜。
她当即将人强行拽到酒馆里一起喝酒，将自己曾经因为海神残忍的祭祀而愤愤不平的心路经历和人分享了个遍。
你也瞧见阿祖卡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好友提溜出来举例开涮，他现在是神，可是本质上来说他依旧是个人类，会哭会笑的人类，还是个被爱情诅咒了的、无法自拔的傻瓜。
也许强者确实可以依靠各种渠道来操控欺压弱者，最后玛希琳很聪明地总结道，但是这个世界终究是由绝大多数脆弱的普通人组成的。如果强者将其当做理所当然的、可以肆意妄为的事，那么等强者势微，或者所有脆弱的普通人联合起来，变得比强者强大了，从而反过来推翻强者的残暴统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见人愣愣地盯着她，红发姑娘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这是教授写在书里的东西，她解释道，呃，好像是叫“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社会注定会朝向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方向螺旋式发展”，我觉的说得很有道理。
玛希琳不知道这番劝解究竟发挥了多少作用，总之那天骑士长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第二天倒是开始老老实实前来上班，只是越发沉默。
后来和帝国正式撕破了脸开战，奥雷极力反对让他参与作战，甚至当众说了不少难听话。被人这么刺激羞辱，骑士长也不出声反驳，似乎毫无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已经投诚、不再为老东家卖力的忠心——或者说这人骨子认定的唯一主人依旧只有王后爱斯梅瑞，只是不是帝国本身罢了。
最后是教授力排众议将人丢进了军队里，专门对付那些帝国贵族欺压平民最为残忍严重的区域。这似乎良好地吻合了对方骨子里执行正义、保护弱小的骑士精神，他不再抗拒，反倒渐渐开始卖力起来，如同赎罪，或者清洗。对方将曾在帝国高层任职、熟悉帝国军队作战思维和弱点的经验很好地发挥出来，并在战场上严格遵守了善待平民、惩强扶弱的风格。
这种做法令他在明区的平民中迅速赢得了声望，人们开始称呼他为“独臂的圣骑士”，私下里开始流传对方“弃暗投明”的、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奥雷依旧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不怀好意的表演和伪装——因为这位骑士长自从被人算计过后，尽管听从命令，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给罪魁祸首幽灵任何好脸色看过。奈何后者对此一点都不在意，搞得奥雷分外窝火，私下里和玛希琳吐槽一点也不公平，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愤愤不平还是在为人心疼护短。
……这位陛下就是有这种奇妙的魅力，玛希琳忍不住心里嘀咕，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却依旧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手中的利剑，为他斩去一切阻碍他的前路的荆棘。

第383章 感谢
伊亚洛斯回来的时间和玛希琳所推测的相差无几。第二天下午，风雪稍歇，营地外便传来了马蹄踏碎冰层和士兵们克制的欢呼声——物资，堆在雪橇上的大量物资。
为首的骑士骑着马，高大的身形被厚重的防寒斗篷笼罩，仅剩的左臂松松牵着缰绳，其上覆盖着金属盔甲，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亮。
他正值壮年，五官略显寡淡，但周身内敛肃穆的气场令他显得不怒自威。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行动间丝毫看不出失去一只胳膊后的滞涩，显然早已适应。他的坐骑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不安地踏着蹄子，又被紧随而来的副官接过缰绳。
“伊亚洛斯将军！”几名等候多时的后勤人员迎了上来，伊亚洛斯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他迅速扫视了一遍营地，在发现穿着打扮并非黎民军士兵的里昂&#183;克里夫等人时，目光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还有一批医疗物资和防寒物资，”骑士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所有食物清点入库，统筹清楚后再分发下去——不得克扣，违者军法处置！”
“是！”
“好家伙，伊亚洛斯，你这一次收获可真不少！”一个女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伊亚洛斯的背后。骑士长转身瞥了她一眼，便瞧见红发姑娘随手提起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要两人才能抬起来的黑麦，在几名不曾见过她的士兵惊悚的眼神下，轻轻松松地单手掂了掂重量。
她的脸上毫不遮掩高兴的神情，好似一个收到心仪礼物的小姑娘，在冷冰冰的雪原里显得亮堂堂的，令人看着心情莫名同样好了起来。
“……玛希琳小姐。”骑士长温和礼貌地颔首。
“你回来得太及时了，干得漂亮！”玛希琳冲他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庆幸表情：“要是再晚一些，我就要考虑去抢劫第二军团了！”
伊亚洛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因这其实有些冒犯的玩笑生气。
骑士长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没有瞧见某个熟悉的身影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幽灵呢？”他同玛希琳低声问道。
……那家伙的好奇心简直重得像只猫，没道理不在第一时间溜达出来，巡视一番来自前线的、可能存在的新奇战利品。
玛希琳闻言，脸上的喜悦淡了不少。她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偷听后，悄悄凑过来和骑士长耳语道：“别提啦，病了，这几天咳嗽反反复复的。”
伊亚洛斯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吞下了询问病况的冲动……反正看这群人的反应就知道对方死不了，他漠然地想，祸害活千年，此人还轮不到他操心。
“物资清单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好的东西，递给了玛希琳：“除了常规的粮食和药品，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我单独标出来了，也许幽灵会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涉及……海神欧德莱斯的。”
忽然听见了熟悉的神名，玛希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背之上被绷带挡住的神印。这几年来，这玩意儿寂静无声地就像真正的刺青一样，可她知道海神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放过她。
但她依旧没有第一时间拆开查看，而是反手将其塞人怀里：“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可以自己转交给他，教授他会很高兴的。”
见人脸上浮现出某种微妙的、不甘不愿的情绪，红发姑娘无奈地解释道：“他既然令你参与，那便证明这一切不必瞒着你，你干嘛还要主动躲着他？”
伊亚洛斯：“。”
他能说自己不想看见幽灵那张令人咬牙切齿、又使人毛骨悚然的脸吗？
就像曾经差点溺死的人会在很长时间之内都不想再次驶入深海一样，他不能报仇，只能老老实实听令 ，还得动不动被人轻描淡写的三五句话逼得在内心深处艰难权衡拷问着自己的忠诚与良心，憋屈得简直快要爆炸，以至于一看到人就胃痛——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但是这个理由太……儿戏了，不符合一向成熟稳重的骑士长风范。
伊亚洛斯一声不吭，心情沉郁地接住了油布包，只觉得它比之前更沉重了些。
……就当为了王后陛下，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玛希琳看着那张活似上刑场的棺材脸，神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但她没有拆穿，而是带着人往营地里走。
“行啦，别杵在这里喝冷风了，”她大大咧咧地重重一拍伊亚洛斯的肩膀，力度大得甚至将人拍了个踉跄：“你一路上赶回来也累坏了，赶快干完活，咱们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空气温暖得甚至有些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幽灵正裹着他的小毯子，老老实实地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柔弱无害得很，甚至有几分可怜。
但是伊亚洛斯知道这都是假象。在人手下做事这几年，他深刻体会到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擅长极限施压、更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深吸了口气，迈步进入。那双明亮的烟灰色的眼睛顿时敏锐地抬起看向他，伊亚洛斯僵硬了一瞬，还是向人低下了头，恭敬地沉声道：“……幽灵先生，日安。”
“下午好。”黑发青年淡淡地说，眼神掠过他，在跟过来的玛希琳身上打了个转，转而又钉在他的身上：“怎么，情况有变？”
“我们从费尔洛斯人手中得到了一些消息。”伊亚洛斯简短地说，将油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
一旁的阿祖卡率先拿了起来，确认没有危险性后，才转交给教授。
见人从中抽出一沓情报，低头迅速翻阅，空气似乎太沉默了，骑士长犹豫了一会儿，又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在清理敌方的补给据点时，我们发现了一批壮年男性奴隶的尸体，似乎尚未来得及转移，留影石里有拍下的图像。”
他后退了一步，画面顿时投射在虚空中。
那是一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谷背风处，黎民军士兵拖拽出来的粗糙毡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令人发寒的景象：数十具成年男性尸体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如同等待处理的木材。他们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灰白色，前胸、脊背甚至头皮之上都布满了扭曲的黑红纹路，似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强行用刀划出来的，而且手法相当粗糙且粗暴，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尸体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坍塌，我们不会发现。”若是细听，便能发现伊亚洛斯的声音有些发紧：“非常典型的海神殿祭祀手段，如今只有最极端的海神殿才会这么做——但是这群费尔洛斯人为什么要去祭拜一个和他们的信仰截然不同的神？”
幽灵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令人作呕的图像：“有近距离拍摄所有的图案吗？”
“有。”伊亚洛斯操纵着留影石，随着画面推进，那些扭曲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
“这些神谕用的都是费尔洛斯的古文字。”骑士长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命专人分开来进行翻译破解。”
“不必，我看得懂。”黑发青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伊亚洛斯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想起这人曾是神学家，研究神史是对方的老本行，怕是各种语种都曾涉猎过一二——更何况是这个人。
教授忽而抬头，看向了一旁同样神情凝重的红发姑娘：“你身上的神印这几天有反应吗？”
“没有。”玛希琳再次仔细回想了一下：“安安静静，和以往一样。”
诺瓦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这是在试图模仿海神殿取悦海神欧德莱斯，或者说是一种表达诚意的方式。皮肤上刻的也不是神谕，而是一些感谢的祷词，看奴隶尸体的发现方位，应该是打算丢进附近的大海里去的。藏得深是担心有人发现费尔洛斯人视若神明的大萨满并非真正的神明，还要向另一位神明祭祀。”
一长串话说下来，黑发青年有些气喘地咳嗽了几声，但还是坚持分外刻薄地评价道：“只是也不知道海神欧德莱斯到底看不看得懂，他可不是什么特别有文化的神明。”
闻言阿祖卡低低轻笑一声，玛希琳也不由噗嗤一乐，唯有伊亚洛斯一言不发。
两年前的绽放会议期间，幽灵在来自王城的信件中和他解释清楚了所谓“神印”的真相。那张信纸阅后即焚，骑士长怔怔地在纷纷扬扬四处飘散的纸灰中枯坐了一整夜，终于明白了爱斯梅瑞陛下以往的一切异样究竟来自何处。
当时伊亚洛斯只感到自幼塑造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终生的神学教育要他要敬畏诸神，但身为骑士的尊严令他要凌驾于对于神祇的敬畏之上，毫不迟疑地去捍卫他所效忠的主人。
……海神。骑士长闭了闭眼睛，仔细体会着内心深处那些翻涌而起的、近乎亵渎的厌恶之情。

第384章 将至
费尔洛斯王室对于在萨迦冰原的作战计划十分自信。平均足大腿深的积雪足以令寻常马匹难以行动，雪狼和大角麋鹿却能如履平地。
更何况那些来自南方的士兵早已习惯了丰饶之地的温暖和煦，不用费尔洛斯人动手，冬季残酷的暴风雪就会率先要了他们的命。
但是他们被堵住了。
不是银鸢尾帝国摇摇欲坠的北境军团——第二军团早已被他们撕扯得七零八落，疲于奔命——甚至不是应第二军团最高长官菲尔&#183;戈里将军的求援、自王城前来的那些装备着精锐煤精武器的王城军，而是那支原本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可笑地宣称要“共同御敌”的黎民军。
起初得到消息时，不少费尔洛斯的将领对此感到不屑一顾。不过是一支由卑微奴隶组建而成的叛军，也就能和银鸢尾王室那群软弱无能的肉畜闹闹脾气，怎敢远离家乡，前来冰天雪地的北境和英勇的费尔洛斯人作战？
但就是这么一只滑稽的队伍，居然在冰原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韧性。他们的武器做过良好的防寒改装，对于这片冰原的了解甚至不输世世代代在雪窝里生活的费尔洛斯人，显然已经经历过漫长的准备工作，并非幽灵一时头脑发热。
但是这支军队才组建起来多久？两年？三年？难道说他们自创建之初就已经预料到了要在北境和费尔洛斯人打上一架吗？
正式领教到这支奴隶军威力的费尔洛斯人简直苦不堪言。那些人利用冰裂、雪窝和起伏的冰脊地形在冰原之上神出鬼没，不打呆板的阵地战，也不在乎一时战线的推进与否，而是不断偷袭费尔洛斯的运输车队和落单的小股部队，甚至胆大包天地端掉了几个中小型军团，然后尽可能多的带走物资和生命，只留下被冻僵的费尔洛斯士兵与坐骑的尸体。
费尔洛斯人引以为傲的雪狼骑兵，在对上这群人稀奇古怪的陷阱时，更是损失分外惨重。这群该死的奴隶阴毒狡诈得令人胆寒，浅浅铺了一层薄雪的铁蒺藜会刺穿雪狼厚实柔软的脚掌，其上涂抹的污物会引发痛苦的感染。还有那些埋设在雪中的炸药，有些甚至会故意摆上冻毙的小动物尸体，雪狼但凡靠近，立即会连狼带人一起炸上天。
一些经验丰富的雪狼可以嗅出异样，但这同样代表着队伍的行进速度被大大拖累，要不物资消耗殆尽，要不被休整过后的敌人赶上包围，一时之间费尔洛斯前线军队内部风声鹤唳的，在瞧见那面飘扬的猩红旗帜时竟会下意识产生退缩之意，骄傲的费尔洛斯人反倒成为了在冰原之上拼命奔逃的猎物。
饥饿，严寒，还有逐渐溃散的士气，这些都是最好的武器，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费尔洛斯，永冻王庭。
巨大的石制宫殿深处，燃烧着无数只巨大的鲸油火炬，将粗糙石墙之上描绘着狩猎、战争与祭祀的彩绘壁画映照得忽明忽暗。费尔洛斯的国王哈康&#183;费尔洛斯裹着厚重的冰熊皮裘，身形高大健壮，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端坐在漆黑宽大的王座之上。
王座之下，气氛凝重，几位刚从前线回来的将领在他面前跪坐着，身上尚且残存着凶狠的血腥气味。只是他们的汇报并不令人感到愉快，“黎民军”一词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那些咬牙切齿的字句当中。
“黎民军……”哈康国王慢慢咀嚼着这个通用语单词：“一支银鸢尾帝国内部的叛军，一群由奴隶和叛徒组成的肉畜，不趁机狠狠从他们的旧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却选择在这个时候踏入北境冰原？”
王庭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乱和低语声，费尔洛斯的王庭高层自然听说过黎民军的名号，近年来将他们的最大敌人银鸢尾帝国的王室折腾得焦头烂额，节节败退。
“陛下，他们很难缠。”一名费尔洛斯将领神情凝重地开口道：“我们在萨迦冰原附近的运输队最近频繁遭遇偷袭，那些人的手段非常卑鄙，从不正面交锋，而且似乎十分了解我们的行动规律和雪狼习性，导致我们损失不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艰难地开口补充道：“更不可饶恕的是，有一位祭司在袭击中失踪了，卡蒂&#183;费尔洛斯大人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哈康国王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对这个女儿印象不深，甚至不记得对方究竟是和哪个妃子或女奴生下的。但是她既然冠以了费尔洛斯的姓氏，便说明她身上流淌着神圣的血液。
这绝对是莫大的侮辱与挑衅。
王庭之内气温骤降，只剩下国王的声音隆隆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你确定是黎民军干的？”
“极有可能，”那名将领不由咽了口唾沫：“依据前线情报，战斗现场没有找到对方的尸体，但是出现了非银鸢尾帝国制式的武器痕迹。”
沉默片刻，哈康国王慢慢坐了回来，挥退了诸位将领。
“……萨尔瓦多，我的兄弟，我的先知。”国王的声音低沉雄厚，在寂静的大殿之内回荡着：“我想知道卡蒂现在在何处？是谁掳走了她？”
鲸油火炬的火焰忽然一齐剧烈晃动起来，一股冰冷而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火光带来的微弱暖意。
阴影蠕动，一个身影自王座之后最深的黑暗中渐渐浮现。除了哈康国王之外的所有奴隶和侍从全部一齐恭敬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缓步走出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冻土和某种难以言喻、大概是属于古老冰雪的原始气息。
大萨满萨尔瓦多。
他比任何费尔洛斯人都要枯瘦，看不出具体年龄，仿佛血肉都已被严寒榨干，只剩下一具紧裹着青白皮肤的骨架。
大萨满的身上披着一条厚重的斗篷，由多种不同的动物皮毛、羽毛甚至鳞片层层叠叠交织而成。一只巨大的成年雄性大角麋鹿的头骨，正覆盖在对方的头颅之上，仅从黑洞洞的鹿骷髅眼窝深处，露出一双深陷的、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了双手，仰头看向石殿高深的穹顶，口中喃喃自语一连串古怪而低沉的音节。
王庭内的气温以一种分外可怕的速度暴跌，所有人的牙齿都不由控制不住地咔咔打颤起来，古老的彩绘壁画，漆黑冰冷的王座，就连哈康国王的皮裘和胡须都在瞬息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厌恶……耻辱……恐惧……”萨尔瓦多慢慢地重复道，竟像是与被敌人抓住的女祭司产生了某种共感：“她还活着……冰原的女儿，被囚禁在萨迦冰原深处，就在……”
萨尔瓦多的话音突然截住了，他毫无征兆地弯下了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在周围人惊恐的眼神中，一股漆黑腥臭的血液顺着森白的鹿骨缝隙缓缓渗了出来。
“萨尔瓦多！”哈康国王当即急步走下王位，想要伸手去扶对方的臂弯，但还没碰到，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哪怕只是这样，他的手指依旧被冻得瞬间失去了血色。
“有一种力量……在阻拦我窥探更多……”
大萨满的声音变得异常嘶哑，他的头颅低垂颤动着，更多的血液淌了下来，尚未滴落在地上，便已化为了凝结的黑色冰珠。
国王眼中闪过惊疑与愤怒。萨尔瓦多的力量来自与极寒冰原的共鸣，古老而诡谲，自从得到海神欧德莱斯的启发，通过无数次祭祀不断汲取来自信仰的力量后，更是几乎不曾遇见过敌手。
……是银鸢尾帝国的那位女性圣者终于离开了王城？还是说有哪位旧神成功降世？
“不是桑卓。”大萨满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只有国王才能听见：“比她更加……锋利，强硬，危险……也似乎并非目前已知的旧神，至少不是海神欧德莱斯……”
“我的王兄，我需要亲赴萨迦冰原。”他嘶声道：“冰原的意志正在呼唤着我，外来者的污秽气息正在玷污它的纯净，必须用更多的血与骨来清洗……”
“你的身体……”哈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上了些许并非出于权益考量的迟疑。
“无碍。”但是他的兄弟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无数座血肉丰碑，无数场献祭，正在源源不断地填补着我的力量。况且与维系冰原的纯净相比，这具躯体的痛楚是如此微不足道。”
国王深深地注视着他。
仁慈的大萨满，以自己的血与肉，将力量传递给流淌着神圣血液的族裔，这在壮大对方己身力量的同时，也令他不得不忍受着挖骨割肉的痛苦与损耗。
哈康&#183;费尔洛斯知道对方为何立即决定亲自前去，但他依旧一时之间感到难以置信——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便令大萨满认为北境迎来了需要他全力出手、严正以待的威胁，那群银鸢尾奴隶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是一位他们尚且不曾接触过的旧神吗？
……还是说，新神将至？

第385章 到来
里昂&#183;克罗夫渐渐开始对这支俘虏他们的黎民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就是个家里没权没势的穷鬼，自服役起便被丢来了冷得操蛋的北境，不曾在帝国腹地与对方作战过。但他也曾从一些被从后方调来北境前线的倒霉同僚口中，得到了不少关于“奴隶军”的消息。
狡诈，阴险，残酷，神出鬼没，异想天开，擅长施展“魅惑”法术——据说但凡被捕，如果没有被肢解残杀，就有可能被他们同化。这是一群极度危险且摄人心魂的魔鬼，简直就和他们的那位首席“幽灵”一个样子。
但是里昂很迅速便明白了那些帝国军官为什么会这么说。
首先，黎民军的士兵和将领吃的东西居然都是一样的，甚至他们这些俘虏的也不差——这已经很离谱了，在帝国军队里，如果不想日日挨毒打，绝大多数新兵前几年的绝大多数薪酬，都是要交出来孝敬长官和老兵的。更别提普通士兵那些连猪食都不如的伙食，长官们大鱼大肉，他们却只能吃少得可怜的、参杂了沙子后比石头都硬的黑面包 ，豆子汤更是稀薄得能照出人影，吃了简直十天半个月屙不出来屎——不过不参军时吃得也很差劲，里昂倒是对此适应良好。
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长官和老兵，那更完蛋，那些老油子分分钟都能找到借口将人毒打虐待到仅剩一口气，死了也就死了，战场上失踪的人多了去，没人会在乎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倒霉鬼的行踪。
但是这些天来，里昂甚至不曾在黎民军的营地里看见过任何一起类似的情况。顶破天是几句扯着嗓子的口角和推搡，若是哪个长官急眼了，骂了手下人几句脏话，或者上去踹上几脚，扇了耳光，被人严厉批评后还得当众向被打骂士兵道歉。
而且在不必外出作战、劳作的时候，这群人居然会教士兵们识字上课，就在萨迦冰原这种冻得人死去活来的鬼地方——上课！
里昂还没资格进去，但他能隐隐听到一些零星的内容。除了基础的识字算数之外，居然还有专人给一群当兵的大老粗上战术课，带领他们认识最先进的武器，教导他们如今的世界格局究竟是这么样的。
诸神啊，私下里里昂忍不住咂着烟卷——这是他替一个年轻的黎民军士兵将一把磨秃的冰镐重新开刃后成功讨来的——两眼呆滞地想，这群人确实是“魔鬼”，现在搞得他都有点心痒痒了。
于是在那位红发女将军告诉里昂和他手下的兵，他们没有问题了，不久后会有一只运输队要离开萨迦冰原，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跟随这只运输队，离开寒冷的北境，回到家里去时，里昂&#183;克里夫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
“不必担心路费。”对方还认真地安抚他们：“我们会给每人发一小笔钱——当然，不会太多——但是足够你们前往银鸢尾帝国腹地的城市了……还是说你们还有其他问题？”
“那什么。”里昂&#183;克罗夫看了看周围沉默不语的手下士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眨巴着眼睛，努力令自己显得真诚一些：“请问，你们还接受投诚吗？”
然后里昂&#183;克罗夫被对方带离了战俘区，前往了营地中央的帐篷。
一路上里昂的神经迅速紧张起来，后背越来越僵硬。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个过于莽撞的错误决定，对方显然是要带他去见另一个“头儿”。之前的惊鸿一瞥足以给里昂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比起笑容爽朗大大咧咧的红发姑娘，那位神秘的将领简直令人直打冷颤。
“教授，那群帝国俘虏的老大里昂&#183;克罗夫说想要禀报一些关于第二军团的情报！”玛希琳自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独留里昂站在门外发愣。
教授……教授？！
里昂只觉得谁往他的脑袋上重重砸了一拳，大脑嗡嗡作响。幽灵早年的传奇发家经历并非秘密，稍微有心些的人都能轻松了解。
那么能被一位黎民党的高级将领成称为“教授”的还能有谁？
诸神呐，幽灵！我是说——幽灵！
他现在即将站在幽灵的面前，里昂两眼呆滞地想，那个悬赏金高得离谱、令贵族和地主闻风丧胆又令王室恨得咬牙切齿的叛军领袖，那个据说能用言语撬动帝国根基的魔鬼？！
他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被士兵搜身，怎样得到允许，又是怎样走进去的。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太多，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墨水的气味。里昂没敢抬头瞎看，他只是悄悄瞥了坐在书桌后的人影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原以为会是一个更加阴鸷、更加冷硬、更加符合“幽灵”这一凶名的人，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苍白瘦削、甚至带着几分易碎的病弱感的年轻学者？
“里昂&#183;克罗夫。”一个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道：“你想投诚？”
里昂吞了口唾沫，他不确定需不需要暴露出自己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叫阁下总归没错的，那群装模作样的贵族都这样互相称呼：“是、是的，阁下！”
“不仅是我，”他紧张地补充道：“我手下的人都希望能够有幸加入您的军队。”
对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睛，言简意赅道：“你在南方长大，大概是巴兰朵城一带，并不适应北方的严寒环境——理由。”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三言两语着拆穿了里昂的来历。
里昂愣了半天，才勉强从一见面就被人掀老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犹豫了片刻，想起对方手下那群士兵的行事风格后，还是足够坦诚地回答道：“我回去也是逃兵，会被帝国军队当成畜生使唤，还不如留在您的队伍里。”
话音落地他就有些后悔，似乎太功利了些，又连忙补充道：“呃，我的意思是，您这儿比帝国军队好多了，至少把我们都当人看……总归要打北方佬，在哪里打不是打？”
帐篷安静了一瞬，里昂能感受到不止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不由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那个气场强大的神秘将领果然也在，就站在幽灵的身后。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陌生人，独臂，身材高大，离幽灵稍远些，正用一种里昂看不懂的复杂眼神严肃地盯着他。
压力太大了，里昂的额头顿时忍不住开始冒冷汗。他慌乱地收回视线，正巧撞上了幽灵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简直锐利明亮得惊人，毫不遮掩探究之意，仿佛能够瞬息间剥除一切伪装，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在这一瞬间，里昂再也无法心里嘀咕着质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眼前这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幽灵。
就在里昂发现自己的腿开始忍不住发颤时，幽灵忽然微微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也缓和了一些：“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克罗夫先生——我想知道，你所说的第二军团方面的情报是什么？”
里昂微微舒了口气，这是要考校他投诚的诚意和价值了。他振作精神，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甚至连那些军官的抱怨和牢骚都如一进行复述。
“……大概就是这些，阁下。”里昂紧张地说，只感到自己的脊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戈里将军日子不好过，北方佬逼得太紧了，我落单之前就听说军团内部已经打算离开白鹿隘口、向后收缩防线了。目前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彻底放弃萨迦冰原东部，自行前往西侧的大裂谷方向汇合，再统一向南面据点转移，等待王城军到来后再做打算。”
“……战略上可行，但是真实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伊亚洛斯盯着地图皱眉道：“没有充沛的补给，现在这个季节横渡萨迦冰原几乎是死亡行军，以第二军团如今的混乱程度，不等费尔洛斯人追击，恐怕会自行减员至少三成。”
“大裂谷的地理环境糟透了。”一旁的玛希琳也抱着胳膊补充道：“那鬼地方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否则随时可能掉下悬崖或者跌进冰窟窿里。也许确实可以阻拦追兵，但自己也可能会被搭进去。”
“……而且萨尔瓦多不会允许。”阿祖卡淡淡开口道。见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在他身上，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显得笃定而平静：“因为他会赶来萨迦冰原。”
教授的身体着实不适应北境的气候，他可没什么耐心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和费尔洛斯人打消耗战、拉锯战。没有立即杀了那名女祭司，即是出于情报价值的考量，也是留下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与宣告。
就在此时，一名侦察兵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报告！紧急军情！”
“——我们的人观测到北方出现了极端异常天气，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成型，规模越来越大，而且、而且正在移动，移动速度非常快！”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似乎正朝着我们营地所在方向扑来！”

第386章 粗暴
玛希琳紧皱眉头：“你确定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暴风雪？”
“绝对不正常，将军！”侦察兵的声音带着遮掩不住的惊慌：“它是灰黑色的，就连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都没见过这样诡异的暴风雪。它、它就像有生命一样，直直朝着我们的营地冲了过来，沿途的所有人类和牲畜都被瞬间冻死了！”
教授直接站起身来，掀开门帘钻了出去。远方的天际似乎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白，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灰白深处似乎翻滚着些许令人不安的浑浊，正以某种恒定的速度渐渐扩散弥漫。
寒风卷起雪沫，冰冷刺骨，扑打在黑发青年苍白的脸上。但他似乎毫无所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营地里淡淡的炊烟，飘扬的旗帜，还有摇曳着的篝火余烬。
随后他忽然摘下了右手的手套，将五指张开，探入空气中，一动不动，哪怕指尖很快被冻得微红——一旁的里昂不由莫名敬畏地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动静。
“风速在增加，”幽灵开口道，语气很果决，像是在阐述一个既定事实：“十分稳定地增加，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风暴。”
他收回手，指尖互相捻了捻，若有所思道：“风向也有问题，萨迦冰原周围有霜语山脉，受地形影响的气流本该紊乱无序，现在却反复拧成了一股，就像所有的气流都被强行约束着朝我们这里冲来。”
阿祖卡皱了下眉，接过手套，顺便将那只不太安分的爪子抓进手心里。短短这么点儿功夫，那些属于人类的体温便已彻底消失殆尽了，摸起来简直冰得要命。他先是将其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确定体温渐渐恢复后，才将手套替人戴上。
他做这一切时旁若无人的，幽灵似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老老实实任人牵着，心思全部放在萨尔瓦多即将到来的消息上，对其余人略显微妙的眼神视若无睹。
“立即启动暴风雪预案，”幽灵果决地命令道：“这些天挖掘的临时地下掩体和加固冰窟立即开放，非战斗人员和伤员优先转移，医疗队和后勤队做好准备。”
“记住，营地附近大概五十里之内都是绝对安全的。”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保障哨位和通讯点联络通畅，马上联系在外小队，无论在做什么，必须马上回营地，实在来不及的就近找尽量靠近营地方向的地下掩体。”
——萨尔瓦多的风雪绝不可能吞噬一位神明的领域。
“是！”那名侦察兵立即领命，随后小跑着转身离去。一旁的里昂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奴隶、呃，黎民军正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将一条条简洁有力的军令传了下去。
“萨尔瓦多到来的路径，正是第二军团全体士兵撤退时的必经之路。”黑发青年转头看向依旧呆愣愣的里昂&#183;克罗夫，声音理性得几近冷酷：“依据目前的风速和第二军团主力部队的行军速度估算，他们跑不过这场风暴。”
“菲尔&#183;戈里也许有可能侥幸活下来，不管是传送卷轴，还是其他什么神奇的魔法……”他平静地垂下眼睛，冷静地陈述道：“但是那些最普通的帝国士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被这场人为的风暴吞噬，化为雪原上的冰雕，成为萨尔瓦多为了向我们示威时顺带碾死的蝼蚁。”
帝国的许多底层士兵是没得选的，如果可以的话，谁想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搏命？玛希琳的眼中不由闪过些许不忍。伊亚洛斯则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瞥了眼一旁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起来的里昂&#183;克罗夫。
一个当着他的面向幽灵投诚的帝国底层士兵。要是以往，他该痛斥对方毫无骨气，无耻叛变，背弃君主，然后当场杀死他——但是现在他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甚至还有些许夹杂了怜悯与无奈的理解与共情。
“克罗夫先生，”幽灵开口道，那双灰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你说你和你的手下想要加入我们，现在证明价值的机会来了。”
里昂愣了一下，立即挺直了胸膛：“是！请您吩咐，阁下！”
“我要你带几个人立即出发，”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严肃地注视着他：“如果没有推测失误的话，此时第二军团的大多数部队应该散乱在这个方位。”
他向后一伸手，一旁的阿祖卡立即熟练地将地图展开。
“距离营地来回最快大概有两天路程，而这场暴风雪来临也大概需要两天时间，”幽灵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自己在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的概念：“在此期间，我要你带人前去寻找第二军团的主力部队，然后利用我们提供给你的魔具大声播报，告诉所有人黎民军在萨迦冰原东南方向建立了临时庇护所，如果有人愿意，可以前来营地附近避难，帮助他们在这场异常的暴风雪中活下去。”
里昂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阁下……这……”他艰难地开口道：“他们恐怕不会相信……”
帝国军队内部对黎民军的污蔑并非一天两天了，而且听起来着实太像是一场拙劣的阴谋了。
“所以需要你去。”黑发青年淡淡地说：“你是帝国军官，你的面孔比我们任何人都有说服力——告诉所有人真相，这场风暴是费尔罗斯人的大萨满所为。现在北境没有圣者，帝国无力也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但是同为银鸢尾人，黎民军愿意给同胞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这不是命令，克罗夫先生，哪怕你不去，你依旧可以加入黎民军，只是不记军功。”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明明看起来瘦削柔弱，里昂却感到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地上，只能僵直着脊背，无声地仰望着他：“我们会提供最好的坐骑和装备，但是两天只是保守估算，但凡路上出现分毫差错，你和你的人也会死在外面——所以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你和你的人可以继续呆在安全的营地里，也可以冒险出去赌一把，从北方佬的暴风雪中救下那些和你一样浑浑噩噩着替帝国卖命的同胞，能救一个算一个。”
“里昂&#183;克罗夫，”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情感可言地注视着他，仿佛月亮垂首：“你的选择是什么？”
……
玛希琳注视着那名帝国士兵小跑着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感叹道：“他居然真得去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到黑发青年身边小声问道：“教授，你认为他能带回多少帝国士兵？我们的粮食和装备可不算多。而且等暴风雪过去了，那些人会不会……呃，恩将仇报？”
“不会多。”教授冷漠地注视着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天际线，不同于在里昂面前强烈的煽动性，此时他的声音简直冷酷平静得可怕：“会来的都是些已经彻底走投无路的人，已经踩在了叛变的边缘线上——但是帝国第二军团在北方佬的威慑下无头苍蝇似的抛弃了士兵，黎民党却向曾经的敌人伸出援手的消息会在北境彻底传开，这比一些物资更加宝贵，而我们现在所付出的只是几匹坐骑。”
听完这番极其反派的宣言后，伊亚洛斯沉默不言，玛希琳则是慢慢眨了眨眼睛。
陛下果然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位陛下，不可能突然毫无道理地滥发好心。但是红发姑娘望着对方严肃绷紧的苍白侧脸，忽然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竭力轻柔的那种。
教授：“？”
他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去——这几年玛希琳对于身体的掌控力与日俱增，好歹没将他戳个踉跄——只见红发姑娘眨巴着她的绿眼睛，认真地问道：“话说您在风里这样杵着不冷吗？”
教授：“……”
他面无表情道：“冷死了，我恨萨尔瓦多。”
重新回到温暖的帐篷里时，见伊亚洛斯告辞了，他想了想，又和玛希琳低声说：“不必担心粮食问题，我猜这场对抗不会持续太久——阿祖卡，接下来辛苦你了。”
他又不是死心眼，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既然选择踏入了战场，那便说明圣徒巴罗多的“不战协议”早已被撕毁——就连核武器都有绝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一说呢，但可没说不能第二个使用核武器。
一旁的救世主眼神柔和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您知道的，我的力量随时供您使用。”
“萨尔瓦多的理念和海神欧德莱斯有一定相似性。”他低声道：“一个是和北境冰原共鸣，一个是和大海共鸣。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说不定他真会成为冰原之神。”
“所以他和海神有勾结。”教授用得是陈述语气：“至少有过交流，而且从海神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黑发青年看了眼身边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的红发姑娘，心中不由暗叹自己也变得简单粗暴起来。
他非常平静地说：“全部干掉就是了。”

第387章 神国
阿祖卡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雪原。
前世他和萨尔瓦多的决战之地并非萨迦冰原，而是更加偏南，更加温暖繁荣，离银鸢尾的王城更近，季节也并非寒冬。
他依旧能记得风暴之息洞穿那位费尔洛斯圣者的胸膛时的感觉，大萨满黑色的血喷了年轻的救世主一脸，而对方的血竟然是冰冷刺骨的，就像作为人类最后的温度都消失了。不过当时他的神智都被纯粹的杀意占据了，直到手指不再几欲痉挛般死死碾在剑柄上，直到身上伤口的剧痛开始变得越发难以忍受，那时他才反应过来要感到嫌恶。
当时他不动声色地用剑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神情应该很不好看，甚至称得上恐怖，因为周围的银鸢尾人全部迟疑着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和他说话。
直到年轻的阿祖卡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再次露出那种温柔明亮且十分值得信赖的微笑，告诉自己人“别担心，我们赢了”，欢呼声才渐渐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地涌起。
而浑身被分不清敌我双方的血染红了的救世主则沐浴在众人的尖叫与欢呼声中，心中却没有太多获胜的骄傲与喜悦。
——我将成神，大萨满临死前嘶嘶着冲他低语道，我将化为冰原本身，我将用血肉反哺这片永恒冻土……而你也一样。
那时的他尚不理解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能当成几句敌人临死前的诅咒与疯话。后来好友也赶来了，他们的更多心思都放在那只静静躺在大萨满的尸体旁、已经奄奄一息的冰霜巨龙。
……白噩梦，一种十分美丽且狰狞的巨龙，和这片亘古的冰原一样原始古老。奈何等他们成功制服对方后，那只巨龙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最后不得不动手杀了它。
现在回想起来，大萨满大概是将用血肉来控制祭司的手段用到了白噩梦的身上，再加上对方共鸣的理念便是冰原本身，这才成功操纵了这只古老强大的冰原巨兽。有一说一，这人对自己也真是狠得下心——至于罗斯金家族的那只末日领主，显而易见，狡猾的费尔洛斯人只教给了他们一些皮毛，比如用人类进行血祭。
有人站到了他的身边，阿祖卡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扭头望去，迅速打量了一番某位不省心的大反派的装扮——裹得很严实，厚重的防风斗篷，领口拉到了鼻子上，厚实的绒手套连手腕都不会露出来，衣领之下的菱形宝石则稳定地提供着热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灰眼睛，唯有纤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些许雪花。
救世主满意了，有些想伸手揉一揉，却发现有点无从下手。他只好曲起指节，在人眼下轻轻擦拭了一下，任由对方眼睫上的冰晶在他的指腹上迅速融化。
“我再次和你重复确认一遍，你确定你没有问题。”然后他听见对方严肃地询问道：“这里可是萨尔瓦多的大本营，既然你说他的力量是和冰原进行共鸣，虽然萨尔瓦多只是圣者，但是在冬季的冰原作战显然是对他十分有利的——我们还有其他预案计划。”
被恋人质疑实力的某神愣了一下，他没有生气，眼中却是泛起柔和的笑意：“您在玛希琳面前可是表现得对我十分自信。”
……在担心我呢，他想，真可爱。
“因为我是黎民党的首席，”那双灰眼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我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有信心。”
“那么我也不会辜负您的信心。”阿祖卡平静地说：“萨尔瓦多试图将自己和这片冰原永恒不变的‘严寒’与‘死寂’绑定，以此来获得近乎无穷的力量……可是他也因此被困在了这片冰原的‘过去’。”
“可我是来自‘未来’的神明。”抗争与变革之神轻声说道：“我代表着最炽热暴烈的剑，撕碎旧世界的狂风，黑暗与绝望中始终高举着的旗帜和火把……”
“而且我很高兴，也很喜欢您替我选定的战场。”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纯粹的战斗兴味的微笑：“和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打得时间太短了，与其余诸神腐朽的灵魂碎片战斗同样着实令人作呕……而现在终于又有一个也许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我是如此真切地希望他足够强大，足以令我尽兴，使我看清自己此刻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教授盯着这难得显露出暴力凶残一面的家伙看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右手手套，将手塞进对方的脖颈里。某神顿时被冻得一激灵，随即皱起眉来——哪怕是被这般严密包裹着，对方的手依旧不算温暖，被冷风稍微一吹更是迅速变得又冰又凉。
“随你高兴，但是不要发疯。”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告诫道：“我现在正在摸着你的脉搏，你不许撒谎，和我发誓你不会故意把自己搞得太狼狈。”
上次这人故意被黑夜与死亡之神的残存神力贯穿了胸膛，差点濒死，至今他都没搞懂这家伙当时的脑回路——反正提前做好预案与警告总归没错的。
“……心跳加快了。”教授忽然警惕地眯起眼睛：“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的，先生，我向您发誓——当然，您也得答应我，保护好自己。”阿祖卡叹了口气，将那只冷飕飕的手轻柔地拽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又忍不住轻轻呵了几口气，试图令人暖和一点：“如果我变得太过狼狈的话，又有谁来照顾您，谁来替您暖手呢？”
……
萨尔瓦多在冰原之上行走。
他正处于暴风雪的风眼中，巨大森白的麋鹿头骨，百兽飞禽皮毛编织而成的斗篷，都令他如同传说中来自冰原深处的古老存在。他看起来步履很慢，甚至有些蹒跚，但实则一眨眼便已远去了数百米远。
整座冰原都在为他助力，那些咆哮不休的风雪，被冻结的时间与生命，亘古不变的沉寂……一切的一切，都是冰原在以普通人类无法听闻的方式在隆隆地低语着，向祂臣服，向祂共鸣——他枯瘦的身体仿佛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化为了这片苍白死域延伸而出的触须与意志。
冰原不需要太多杂音，祂并不如海洋一般广阔慷慨，只需要一个统一的意志就足够了。
但是萨尔瓦多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暴风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极其粗暴地向两侧硬生生撕扯开来，灰黑的天幕席卷着风雪，一同怒吼咆哮着，却依旧只能不甘不愿地避让——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萨尔瓦多的前方。
冰原上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分界线。线的一侧是萨尔瓦多的主宰区域，灰黑的风雪扭曲咆哮着，极寒仿佛将会冻结一切胆敢靠近的生命，呈现出一副万物终末的景象。
而线的另一侧——风雪消失了，连丝毫微风都不曾卷起，只留下一片几欲人窒息的寂静。来者就站在中央，姿态很随意，明亮柔和的金发灼灼生辉，甚至压过了雪光的折射，一双金色的眼瞳毫无情感地注视着面前的大萨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注视着一块石头。
良久，费尔洛斯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率先开了口，说得是分外生硬的通用语。
“……是您。”萨尔瓦多声音嘶哑地说，就好似死尸互相摩擦的响动，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冰里硬生生凿出来的：“是您，抓走了……冰原的女儿……也是您，阻碍了我的窥探……”
“您已是一位，神明。”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周遭的暴风雪伴随着他的愤怒变得越发汹涌，大萨满的声音则流露出了些许困惑：“而您并非，希尔维人……为什么，要决定庇护，银鸢尾的叛军？”
“萨尔瓦多。”另一人的声音简直平静得可怕：“你将自己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大肆吞噬族人的血肉和信仰，将自己化作这片冻土的一块墓碑……是为了成神后‘庇护’你的同胞吗？”
“可惜费尔洛斯人想要的是温暖富饶、可以随意耕种的新土地，而非一片更加宽广的死寂冰原。”金发神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微妙的讽刺意味：“所以你将注定与他们背道而驰，那些肆意发动的举国战争，那些在狂热的谎言中盲目吞下你的血肉、为你献出生命的祭司，那些在战火与屠杀下无比相信这是‘必要牺牲’的年轻士兵……都只不过是些无用的养料，最终只会滋养你一人扭曲的野心，而非费尔洛斯的未来。”
巨大的麋鹿头骨沉默地注视着他，黑洞洞的眼窝深处没有丝毫光亮，但是他身后的暴风雪伴随着情绪起伏变得越发凶猛。
“……您不明白。”大萨满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变得越发嘶哑：“您不会明白的，您并非，费尔洛斯人……也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我本不想，与神明，为敌。”他慢慢伸开双手，怪异的灰黑色符号自他背后冉冉升起：“只是，如果您选择庇护，银鸢尾人……”
“——那么冰原，即是我的神国，也将是，您的坟墓！”

第388章 神战
萨尔瓦多的自信显然并非无的放矢。这里是广袤的北境冰原，还是处于一年之中最为狂暴严寒时刻的冰原。
就像黑夜会庇佑赴死者，海洋会回应船中客，无穷无尽的欲望会滋养极乐访客的躯体，对于荣耀的追求会淬炼辉光骑士的光枪一样，冰原亦会对祂最为虔诚的信徒灌注其亘古且无尽的力量，周遭的一切都将是大萨满最为忠诚的肢节。
萨尔瓦多身上的斗篷在狂暴的风雪间膨胀开来，那些连缀着野兽头颅和肢体的皮毛就好像复活了似的，在呼啸的风雪间发出细微却尖锐的摩擦声，如同凄厉的尖啸。
更多的是伴随着灰黑暴风雪而来的怪异符文，带着泯灭与冻结的气息，朝着那金发神明身后用神力强行开辟出来的区域猛扑了过来！
但面对这宛若天灾、足以令常人甚至是普通圣者绝望的攻势，阿祖卡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他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只是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某种无形却极为锋锐的可怖力量以他为中心，骤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伴随着令人心神俱裂、动弹不得的巨大摩擦声，磅礴的冰雪天灾仿佛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无形绝壁，不得不在惯性作用下朝向四周溃散分流而去。那些灰黑的诡谲符文更是仿佛触及烙铁的雪花，发出“滋滋”的异响，光芒暗淡，结构崩解，最终融化为了虚无。
萨尔瓦多鹿骨之下的眼瞳剧烈收缩了一下。这并非简单的暴力防御，更像是一种更加根本的“拒绝”，一种理念间的对撞。
神明乃至其身后的领域拒绝被冰原冻结，拒绝被冰原吞噬……拒绝遵循冰原那套死寂不变的规则。
“……仅此而已吗？”
对方的声音穿过重重风雪，极为清晰地传递到萨尔瓦多的耳边，甚至带着些许失望之情。
他终于动了，五指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萨尔瓦多忽然感到仿佛整片冻土的重量都猛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闷哼了一声，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周身那咆哮不休的风雪，明灭可见的符文，肆意弥漫的寒潮与死寂，都被某种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强行朝向地心深处压缩！
它们疯狂地旋转着，挣扎着，却依旧无济于事，最终被硬生生压在了地表之上，范围急剧缩小，高度飞速降低——不过眨眼间，那原本接天连地的恐惧风雪竟被强行禁锢在了萨尔瓦多周身不足数米的范围之内，高度甚至没有超过对方的膝盖，如同一片粘稠、绝望的泥潭。
方才还令人睁不开眼的狂暴气流变得平和而寂静，空气透明澄澈，可以清晰瞧见大萨满脸上一片片剥落的麋鹿头骨，还有其下那张显露出错愕与骇然、和费尔洛斯当代国王大约有六七分相似的男性面孔。那张脸上如同费尔洛斯的女祭司一般绘制着灰黑色的图腾，只是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肤色青白，嘴唇黑紫，混合着缓缓淌下的黑血，一副快要被冻毙的干枯死尸模样。
“现在视野清晰多了。”阿祖卡平静地收回了手：“既然要与我为敌，那么以真面目示人是最基础的礼貌。”
萨尔瓦多心中越发沉重，他勉强挣扎着站了起来，神明并未阻拦。一位处于全盛阶段的神明的力量，还是比他想象中强大了太多。此次试探哪怕他已借着冰原的势尽了八分力，哪怕同为圣者，怕是要去掉大半条命，结果对方甚至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他尝试催动冰原之上的野兽，召唤深埋于远古冰壳当中的亡魂，甚至试图以自身血脉为祭品，引发小范围空间的绝对冻结。
然而，所有的攻势在触及金发神明周身的一定范围之内，都如同撞上了一道无法摧毁的壁垒，神明只是漫不经心地抵挡着，偶尔反击几下——对方尚未认真起来，更没有全力出手。
一种冰冷的、许久不曾体验过的恐惧悄然爬上了萨尔瓦多的脊背。
继续这样下去，在神明耐心耗净的那一刻，他就会失败。而失败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永冻王庭和王兄失去最大的庇佑，意味着整个族群的远征宏图化为泡影，甚至极有可能会引来灭顶之灾——他不能败！更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将这种存在留给费尔洛斯人去面对，绝不能。
“费尔洛斯本和黎民党，无冤无仇。”萨尔瓦多剧烈喘息着，决定率先退让一步：“银鸢尾和费尔洛斯加在一起的国土，足够广大，容得下两位国王。”
“一栋房屋里的两位血亲正为了争夺房屋的所属权打得难分难舍，”金发神明垂下眼睛淡淡地反问道：“但是他们该如何面对前来抢占财产、屠杀子女、霸占房屋的无耻强盗？”
这意味着拒绝和谈，也拒绝投降。
“这里是冰原。”大萨满不可置信地嘶声道：“我的力量无穷无尽，但您还能这样强制压制祂多久？您身后的那些银鸢尾人又能等多久？”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淡的嗤笑：“难道你只会放狠话吗？”
……无路可退了。
萨尔瓦多深吸了口气，不顾七窍缓缓流出的鲜血，猛地张开了双臂。
“——归来！”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声音穿过了寂静的神域，刺透了晶莹的雪山，掠过了辽阔的雪原，传达到了冰原之上每一个流淌着费尔洛斯王族血脉的祭司的身体深处。
远在数百里之外，一名正在和帝国士兵周旋的费尔洛斯祭司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面部和胸膛那些象征着赐福与力量的图腾忽然迸发出了灼热的光芒——下一秒，图腾乃至其下的血肉瞬间变得干瘪，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吸干了似的，而那名祭司也大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在周围帝国士兵惊恐莫名地瞪视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只剩下一具骨瘦如柴的尸体。
永冻王庭，费尔洛斯国王最宠爱的女儿正在替父亲按揉着肩膀，下一秒却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待她的父亲哈康国王莫名回头，便瞧见公主光洁的脸庞和饱满的胸脯仿佛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大块似的，皮囊却是完好无损，他不由失手打碎了茶杯。
类似的一幕，在费尔洛斯乃至银鸢尾帝国的国土之上的各个不同的费尔洛斯祭司身上重复上演。那些大萨满曾分发出去的、用作“赐福”的血肉，此时正被其主人以最为残酷惨烈的方式收了回来。
萨尔瓦多发出了痛苦且愉悦的嘶吼声，他感到自己尚未适配的灵魂正在凄厉地哀鸣，那具枯瘦的躯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吹气似得膨胀起来，干瘪瘦弱的肌肉重新变得虬结健壮，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灰黑色，没有任何眼白。周身被强行压缩的灰黑色雪域轰然炸开，再次飞速扩散，其规模和强度甚至远超以往数倍！
金发神明脸上如同讥讽般的淡淡笑意渐渐扩大了些，呈现出锋利的意味。那些保护着黎民军士兵的透明帷幕之上，美丽而可怖的冰雪迅速生长着，发出了被冻结的嘎吱悲鸣。
冰原的规则在大萨满的身边剧烈地扭曲、具现着——此刻萨尔瓦多即是冰原，冰原名为萨尔瓦多。
更加稳妥却也缓慢地吸纳信仰已经不足以抵抗如今的局面了，他不惜牺牲了那些狂热信仰着他的族裔与同胞，无视了未来的巨大代价和反噬，强行归拢所有的力量，终于成为了整个费尔洛斯都梦寐以求的——
神明。
他现在终于短暂地获得了可以和另一位神明平起平坐、甚至战胜对方的力量。
“……果然如此。”阿祖卡若有所思道：“原来你的灵魂之上的奥肯塞勒契约是这样得来的——这就是海神欧德莱斯告诉你的东西吗？”
为何如此自信，为何如此疯狂，为何如此……不惜一切代价，相当于将整个国家都放上了摇摇欲坠的赌桌——是因为有一位神明以向奥肯塞勒河宣誓来担保，令萨尔瓦多相信自己绝对可以成神，哪怕只是极为短暂的瞬间。
至于欧德莱斯想要什么？教授推测三神之间虽说尚在合作，却依旧互相心怀鬼胎。如果欧德莱斯能够得到一个在现实世界足够强大的盟友和代行者，除了可以借此破坏或推动神选之人的行动之外，还能以此来对抗最为强大的、走投无路后发疯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
至于仅剩一片灵魂的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没神在乎她，只将她当做添头或诱饵。
那么为何前世的萨尔瓦多却没有这样做呢？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对付的不过是一位圣者，况且白噩梦就在身旁，轻敌才导致尚未来得及吸收祭司的血肉便已被他杀死？
……还是说猩红暴君暗地里又做了些什么？
“现在，”冰原之神萨尔瓦多的声音变得恢宏而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引发了萨迦冰原的隆隆震动：“让我们，真正开始，这场神战吧。”
抗争与变革之神回过神来，伸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握，一柄金色的长剑渐渐自虚空中逐渐成型。
“不错，终于像点样子了。”他微笑着评价道。

第389章 搏斗
教授沉默地盘腿坐在挖掘出来的地下掩体中。人很多，空气又不流通，憋闷之外倒是不算冷，只是人群紧张压抑的呼吸声夹杂着泥土和冰雪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幸存者的心头。
临时挖掘出来的庇护所靠近山体，称不上舒适，甚至堪称简陋。几盏烧灼着鲸油的照明灯被固定在凸起的冰台之上，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将人们晃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四周和顶端是粗糙的冻土和冰层，被稍微规整了一番，只用木头简单地进行加固，防止垮塌。
这种避难所也许可以熬过自然界的暴风雪，对于一位圣者来说，却比纸糊得还要粗陋脆弱。更何况那些哪怕被厚实的冻土层层削弱后依旧可怕至极的动静，正接连不断地砸在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黎民党的士兵还好些，里昂&#183;克罗夫带回来的那一小群帝国士兵全部缩在角落里，如同惊弓之鸟似的，眼神空洞而惊恐，显然是被所瞧见的可怕风雪和长久忍受的漫长折磨祸害得不轻。来自外界的任何一点异响，甚至只是身边哪个黎民党士兵简单伸展一下四肢，都足够他们惊恐地试图去摸身边的武器，然后摸了个空。
正如教授所预测，里昂&#183;克罗夫带回来的帝国士兵并不算多，或者说他能不被第二军团当成叛徒逃兵当场斩杀都称得上是行事机灵且运气相当不错。而这批人中还有一部分不敢和黎民军挤在一起，选择在附近另寻他处躲藏，留下的都是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兵残将。
有些人在低声呻吟哭泣，有些人在喃喃着向诸神祷告着，或是诅咒这该死的严寒和北方佬。
玛希琳大大咧咧地坐在教授身边，看起来十分放松的模样。但若谁仔细观察，便能瞧见红发姑娘的肌肉是下意识紧绷着的，绿眼睛时不时扫视全场。伊亚洛斯则坐在靠近出入口的地方，膝上放着长枪，一言不发。
幽灵正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弄着脚下厚实的冰壳，在那些薄薄的浮雪上勾画着些什么，又很快抚平了重来。
没人知道凶名赫赫的幽灵在想些什么，也没人敢问。只有一旁的红发姑娘打量着他毫无波动的侧脸，忽然伸手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压得身体重重一歪：“放心，会没事的。”
黑发青年顿了顿，重新坐直了身平静地应道：“嗯，我知道。”
“你很担心阿祖卡？”红发姑娘盯着他的脸，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对方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呢？你‘担心’他吗？”
“……”
红发姑娘定定地注视着他。
“其实我并不担心他的实力问题，”教授淡淡地说：“哪怕萨尔瓦多成神，或者白噩梦加在一起一齐上……就连活成老不死的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都奈何不了他，显然萨尔瓦多还不够格。”
……他是担心这家伙担心则乱，或者突然发疯。
“——但是你更应该担心他，欧德莱斯。”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终于转了过来，异常平静地注视着红发姑娘的面容：“强行神降的消耗很大吧，以至于要求费尔洛斯为你准备更多的祭品、制造更多的信仰来试图补充神力……欧德莱斯，你敢直面他吗？”
——肯定是不敢的，否则也不至于直到趁着人被成神的萨尔瓦多“牵制”了，才敢偷偷冒出来。
伊亚洛斯猛地站了起来，试图将幽灵拽到身后，却被依旧坐在地上的黑发青年抬手拦住了。
“……聪明人。”
“玛希琳”缓缓微笑起来，当那双明亮清澈的绿眼睛浮现出冰冷的暴虐意味时，显得极为突兀且可怖：“可惜我不喜欢聪明人，因为他们总喜欢自觉聪明，总认为能够逃脱来自大海的追捕。”
“是‘自作聪明’。”教授冷淡地纠正道：“你的文化水平着实有待提升——而且此处你所依赖的海水正被厚达百米的冰壳和冻土覆盖，还有另一位冰原的神明压制，以你现在的状态，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至少操控这具身体杀光这里所有人足够了，包括你。”海神欧德莱斯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不过这小丫头的意志可真够他妈顽强的，不愧是我看好的神选之人……不想伤害他？那可不行，你得听从你的主人的旨意。”
“——去你的吧！”
一声清脆的爆喝声响彻了整个庇护所。包括黎民军士兵和帝国士兵，全部一起惊恐而茫然地看着那位红发姑娘猛地站起身来，发了疯似的，就像是在和自己吵架。
“你算个什么神明！更不是我的什么主人！”玛希琳的脸气得通红，额头青筋激烈跳动着，显然正在和体内另一个恐怖的存在进行着艰难的对抗：“暴虐嗜杀又残忍，不把信徒当人看，还特别没文化！你这样的东西怎么有脸要求其他人信任你，祭拜你，向你祈求庇护？！”
“愚蠢的……蝼蚁……”红发姑娘的声音又被一种冰冷傲慢的语调扭曲：“能够成为……神明的养料……是，你们的……命运……！”
“命运你祖宗！”玛希琳更大声地咆哮回去，绿眼睛燃烧着纯粹的不屈怒火：“滚出我的大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你这个只敢躲在别人的脑袋里耍威风的懦夫！”
欧德莱斯的灵魂碎片愤怒地扭曲起来，他试图操纵映刻在神选之人灵魂之上的神印，予以人痛不欲生的责罚，谁知却骇然发现，神印和他之间的联络不知为何竟然越来越微弱了，神选之人的灵魂竟隐隐有彻底压制他的趋向。
“……你该不会认为我们和诸神打了这么久交道，明知神印是个什么鬼东西，却什么都不会做吧？”教授有些惊诧地望着那咆哮不休的灵魂碎片：“我本以为你会有些更加出彩的主意，还特意为你开辟出了新战场，让人拖延时间，生怕你不敢来……”
结果就这？黑发青年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些许不满的神色，简直枉费了他费劲口舌、做了无数担保，才勉强令人答应让他直面神明灵魂碎片的功夫。
玛希琳紧紧捂住脑袋。自从知道神印的真实作用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被那位残暴的神明强行占据了身体，被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伤害她所在乎的人。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却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如同尘埃落定般的坦然，以及一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几乎狂暴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这种人渣也可以称之为神？凭什么就这样为了一己私欲毫无顾忌地杀死那么多人，伤害那么多人——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去操纵她的人生？！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哪怕是成为坏蛋的神明，也活该被奋起抗争的人类杀掉。
红发姑娘的浑身肌肉剧烈紧绷起来，绿眼睛中仿佛有火焰在烧灼。抗争与变革之神的力量正在庇佑着她的灵魂，但她的眼中并非来自神明的光辉，而是属于人类意志的最为纯粹的、最为蛮横的滔天巨浪。
她不像是在胆战心惊着试图驱逐一位至高的存在，更像是在与一头入侵自己领地的、凶狠且贪婪的野兽进行搏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要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去！
“滚——出！去！”
庇护所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土块和冰渣齐刷刷地往下掉，晃得人站都站不稳。一名帝国士兵看起来终于被这内忧外患的局面逼得崩溃了，他抱着头大喊大叫起来：“完了！我们要死了！你们这群疯子！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噤声！”伊卡洛斯厉声喝道，持枪而立，属于强者的气息陡然爆发，迅速镇住了局面。他不由瞥了为了躲避碎石迅速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幽灵，眼中不由闪过些许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幽灵刚才这番话也是冲他说的。如果这群人真得找到了除了杀死神明之外的、破除神印的方法，那么王后陛下她岂不是……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见幽灵不知道拍了哪里一下，整个庇护所的墙壁和地面之上顿时弥漫开来金色的流动符文，如水波般弥漫开来，迅速困住了那坨自玛希琳体内被逼迫而出、只有教授才能瞧见的灵魂碎片，对方显然已经陷入了暴怒与惊惶当中，四处突围却找不到方向。
与此同时，来自地表之上的动静突兀地消失了，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与撞击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庇护所内众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和鲸油灯燃烧的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着，谁也不知道寂静过后是更深的绝望，还是天灾过后的喘息。只有黑发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灰尘与碎屑。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仰起头来，望着被自外拉开的庇护所门板，被那陡然明亮起来的光芒，还有出现在逆光当中的修长身影，刺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第390章 大胜
萨迦冰原，天地间一片寂静。
肆虐的风雪仿佛从未存在过，低沉的灰黑云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而宁静的湛蓝色，将冰原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但眼前的景象却足以令人生畏。
冰原仿佛被某种无从想象的力量彻底重塑过，巨大的冰棱如同森林般突兀地拔地而起，又诡异地断折、融化，形成了一片狼藉而狰狞的废墟。
最令人为之心悸的，是一道巨大、深邃、近乎笔直的裂痕，硬生生撕裂了这片亘古不变的苍白冻土，朝着视野的尽头疯狂延伸着，直至人眼的极限。
而那一看便知并非天然形成的、呈现出锋利寒光的光滑断面之下，竟是幽深翻涌着的、闪烁着墨蓝色暗光的海水——边缘被斩断的冰层正在剧烈摩擦导致的高热中迅速融化、缩小，时不时有残余的巨大冰块坠入那暗色的深渊，溅起沉重的浪花，发出诡谲瘆人的隆隆回响。
凛冽的寒风卷起雪沫，紧贴着大地飞掠而过，还有那道横贯冰原的巨大伤口，带来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来自海水的咸腥。萨尔瓦多无神的眼睛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景象，混浊的虹膜倒映着他被撕裂的神国。
失败了。
他的力量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在那一瞬间，萨尔瓦多甚至能感受到冰原古老而庞大的理念正在同他共鸣，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他枯槁的躯体，让他狂妄而错误地认为，他会像不朽不灭的亘古冰原一般，一如既往地吞没一切妄图在暴风雪中绝望挣扎的蝼蚁。
但是另一位神明只是举起了剑。
……只是举起了他的剑。
胜者甚至没有亲手了结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轻飘飘地倒在神战过后的废墟当中，如同一只被放血后浑身僵直的鹿，那张因背光而看不太清的脸上似乎显露出一种奇异而漠然的……失望。
对方确实无需再对他动手，血已经因极寒流不出来了，而强行归拢得来的力量带来的反噬同样已经残酷地降临。萨尔瓦多能够清晰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碎裂。剧痛导致的恍惚间，那些被他吞噬的血亲与信徒好似正层层叠叠地站在他的身边，冲他俯下身来，用空洞的惨白面孔无声地注视着他。
而那位神明甚至不曾为他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不管是嘲讽，还是鄙夷——对方只是匆匆转身离开，好像颇为急切的模样。
……王兄……费尔洛斯……不……
萨尔瓦多的手指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试图朝向北方伸展——然后彻底不动了。
寒风依旧吹拂着，卷起细碎的雪沫，轻轻笼罩在这具被无数动物皮毛覆盖的伪神躯体和散落在四周的鹿骨之上，和任何一具死在这片冰原之上的动物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冰原正在以祂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接纳并埋葬这因祂而孕育、最终又因祂而毁灭的生灵。
觉察到海神欧德莱斯的气息的阿祖卡脚步忽然一顿，他若有所察地扭头望去，眉头顿时微蹙一瞬。下一秒，他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冰原之上，仿佛不曾出现过似的。
教授事先便认为，海神欧德莱斯有一定可能性会趁着他被萨尔瓦多“缠住”时在玛希琳身上神降。说实在的，不能亲自盯着，他始终不放心，哪怕他十分相信玛希琳，也对自己留下的法阵与后手有自信——但有时情感是无法被理性操控的，尤其是涉及那个人的安危，还是在得知对方所历经的一切痛苦的险恶都源自什么的前提下。
奈何自家恋人一脸严肃地同他认真做担保的模样着实令人难以拒绝，而且如果对人太过严苛，看得太紧，他十分怀疑这家伙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就会瞒着他，自己偷偷去做，所以适当的退让和“放手”还是必要的。
……但这同样不妨碍当他再次看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时，心脏终于再一次重重落地。
狭小的庇护所里，响起了一片轻微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呆呆盯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入口的门板被拉开了，清冽冰冷的空气一股脑地涌了进来，驱散了浑浊憋闷的空气。
来者的金发在光中明亮得几欲燃烧起来，那双金色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迅速扫过庇护所内部，在被法阵困住的海神灵魂碎片身上冰冷滑过，又彻底落回了灰头土脸的黑发青年身上。
“先生。”他低声道。
教授尚未反应过来，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待到他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冰原之上，脚下则是费尔洛斯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的尸体。
空间法术。
另一人正在将他原本嫌热脱下的厚实斗篷重新披在身上，仔细替他系好带子。在无意按到肩膀时，教授下意识躲了下——救世主立即敏锐地觉察到了异样，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没有嗅到血腥气味，脸色似乎也如常……只见对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阿祖卡看了人一会儿，终于慢慢移开了视线。
诺瓦揉了揉被雪光刺痛的眼睛，望向这诉说着方才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片恶战的战后遗存。他扭头 ，凑过来些，仔细嗅了嗅人的领口——很好，没有血的气味，应该没有受伤。
“这是你们故意布下的局？！”
同样被带出来的海神欧德莱斯的灵魂无能狂怒着扭曲起来，但那近在咫尺的海洋却不曾出现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遗忘了祂曾眷顾的存在。
“不算太傻。”教授冷淡地点评道，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不由慢慢蹙起：白噩梦，那只传说被萨尔瓦多驯服的巨龙没有出现。
“萨尔瓦多召回了绝大多数分享出去的血肉，除了白噩梦的。”救世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解释道：“我怀疑他会在白噩梦身上重新恢复部分神智，或者至少能够约束住这只冰霜巨龙不要去毁灭费尔洛斯。”
就和莱昂内尔&#183;莫尼与他所选定的“容器”维多利亚&#183;莫尼小姐之间的关系一样，只是血缘关系被吞噬血肉的关系所取代，效果待定，而且估计不会太好。
……而这大概是费尔洛斯的大萨满竭尽所能试图为他的同胞留下的、最后的庇护。
教授显然也想到了那位首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看向碎片，冷声问道：“包括莱昂内尔&#183;莫尼，这都是你和其余两位神搞的鬼把戏？”
“胎儿的诞生源自父亲的精液，生长依靠吞食母亲的血肉。”海神的灵魂碎片冷笑着回答道，视线参杂着令人不适的恶意，在阿祖卡身上来回打量着：“血缘和继承力量本就同根同种，吞食又是血缘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世界上总该残存着我们的血脉和子嗣。”
“我在你身上嗅到了某种十分熟悉的气息，而且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他阴冷低沉地喃喃道：“风暴之神乌托斯卡那个狡诈的老杂种，不也是打着这种心思创造出了你？”
奈何阿祖卡丝毫没被这“噩耗”影响，只是冷笑道：“是吗，可惜他死了。”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救世主着实烦透了诸神这些愚蠢可笑的把戏，阴狠，卑劣，毫无新意，却总能带来最深重的苦难。
欧德莱斯的灵魂碎片仿佛觉察到了那股冷静至极的可怖杀意，它忽然变得安静了。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是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他大概会以堂皇正大的傲慢姿态进行招揽或怒斥，绝不可能出言求饶，哪怕是死也要死得足够光彩；如果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那她可能会不断地哀求哭泣，用尽一切魅惑或欺诈的手段，试图勾起旁人的怜悯或欲望，从而求得一线生机。
但是海神欧德莱斯不同，他是个疑似有点精神分裂的躁狂患者——下一秒那一小团灵魂剧烈地扭曲膨胀起来，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声，再也不复在庇护所时多少算是“运筹帷幄”的冷静模样。
“谎言！陷阱！你们这群卑劣的东西！敢堂堂正正地和我对决吗？！”灵魂碎片怒吼着：“我要活着！活下去！大海会淹没你们！碾碎你们！我要将你们扼死在海里，我要——”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收拢五指的动作，随后那坨东西便只能凄厉地尖叫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明显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强大而弱小，可笑而可悲。但就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会在太阳下融化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
救世主闭了闭眼睛，脸上那种森然冰冷的神情渐渐褪去，看向身边人时，已经转而呈现出一种格外温柔的耐心与担忧：“肩膀怎么了？”
“……肩膀疼。”教授沉默了片刻，还是面无表情地承认道——反正总会被人发现的：“欧德莱斯那个老混蛋假装玛希琳拍我肩膀时太大力了些。”
以至于当时他就发觉哪里不对劲，要知道女主天生怪力，现在对他可从来都是轻拿轻放。
“没啥大问题，应该只是有些青了。”见人蹙眉看着他，教授顿了顿，带着一种莫名的心虚，有些僵硬地安抚道：“开心点，这次计划唯一的代价只是一点淤青，这可是毫无争议的大胜。”

第391章 不甘
费尔洛斯，永冻王庭。
公主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地上，白霜爬上她青白扭曲的脸庞，深陷下去的眼睛无神地大睁着，惊恐与茫然尚未从那蒙上灰霾的眼球中褪去。
地上跪着一圈瑟瑟发抖的奴隶和侍从，治疗师和王庭术士连滚带爬着赶来，围绕着那具尸体，擦着冷汗试图找出任何公主为何突然暴毙的蛛丝马迹——没人敢看国王铁青的脸色。
就在此时，哈康国王忽然痛苦地弯下了腰。一种毫无征兆的心悸猛地攫住了他，就好像从他的灵魂深处硬生生剜出来了一块。
……萨尔瓦多，他唯一的兄弟，对方一定是出事了。
这极其不祥的预感，在各地接受过“赐福”的祭司忽然一齐横死的消息传来时达到了顶峰。国王几乎是发了疯似的，怒吼着命令王庭术士施展血缘法术——但是那个本该闪烁着光芒的名字，已经黯淡得如同燃尽的灰烬。
“……不，不，萨利……”
哈康&#183;费尔洛斯踉踉跄跄着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着兄弟的乳名。石殿之内一片死寂，唯有鲸油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和国王粗重至极的喘息。
“……黎民军！幽灵！”他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悲恸嘶吼：“给我、给我召集所有军团的首领，把前线所有能动的士兵，全部都给我撤回来！”
激动之下他打翻了王座旁沉重的青铜灯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的鲸油泼洒出来，在石砖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小片刺目的火光。
“我要亲自率军前往萨迦冰原！替大萨满报仇！”火光当中，哈康国王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我要让那群肮脏的奴隶付出代价！我要将幽灵的肠子活生生掏出来，我要——”
“陛下！千万不可啊！”哈康国王的心腹连忙壮着胆子打断了他：“费尔洛斯付出了极为巨大的牺牲与代价，这才达到了如今的战果。现在诸位祭司大人突然身死，全国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冒然撤走全军，恐怕是——”
还有些话他没敢说出口，那就是能够杀死大萨满的，只有可能是另一位圣者。现在大萨满已死，由一位悲痛欲绝的发疯国王率领着失去圣者的费尔洛斯全军赶往萨迦冰原……这和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
哈康国王剧烈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慢慢跌坐回了黑漆漆、冷冰冰的王座上。
他看起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
“……白噩梦呢？”良久，费尔洛斯的国王慢慢问道：“还有白噩梦……”
心腹见他似乎恢复了冷静，顿时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回答道：“萨尔瓦多大人的命令，白噩梦现在被封存在永夜海域中。”
“召唤它，立刻，不论要付出多大代价。”国王冷声道：“既然不必再通过屠杀制造恐慌、施加压力获得信仰，萨尔瓦多身死的消息传到银鸢尾帝国后，我们假装陷入慌乱，准备从银鸢尾撤军——等到银鸢尾的圣者离开阿玛卡蒂奥，立即攻打王城！”
“辉光教廷的那位教皇据说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心腹迟疑道：“况且我们该如何令那位‘王庭守护者’离开王城？”
“那就让他们和黎民军斗起来。”费尔洛斯的国王语气阴冷：“四处散布消息，就说黎民军在北境得到了圣者如何成神的方法后，为了独占并灭口，残忍地杀死了大萨满。”
“——我不信那两位圣者听到这种消息不会动心。”
……
萨尔瓦多死了。
萨迦冰原之上，无论是黎民党的士兵，还是帝国士兵，全部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但那退却的暴风雪便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于是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迅速在营地里发酵。起初只是小小的欢呼声，但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劫后余生和终于给了敌人重重一击的骄傲与狂喜，令不少人也不管身边究竟是谁，忍不住一同忘情地拥抱着跳起来，直到稍微冷静了些后，才尴尬地发现抱的人不是自己的战友。
黎民党中有圣者存在，这本身只是传言，但今天开始成为了事实。更何况不同于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的教皇，也不同于那位甚少露面、神秘可怕的“王庭守护者”，这位圣者看起来简直年轻得过分，而且还特别……好看。
反正依据那些有幸瞧见对方真容的士兵的描述，还有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斩断冰原的、巨大深邃的裂痕，这令流言简直衍变得越来越夸张离奇。阿祖卡有些不胜其烦，那些始终窃窃私语着的信仰触手忽然呈现几何倍数着上涨，争先恐后地祈求着试图触碰他的灵魂。
之所以一直在无关人等面前遮住容貌，首先是因为教授习惯于依靠观察旁人的微表情来做出判断。如非必要，他若是露脸难免会令人走神，从而影响信息获取效果。
其次就是出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本能，救世主本人不太喜欢一直被人盯着看。但他又没有时时刻刻依靠强者的威压震慑他人、特别是普通人的习惯，毕竟这未免太过自我且不公了，所以干脆遮挡起来省事些——这次纯粹是关心则乱，一时忘记了。
……当然，救世主从小到大都明白，容貌也是非常好用的工具与武器，偏偏他唯一想引诱的人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反正似乎很讲道理的装可怜通常是可行的，但不说话的色诱往往行不通——反倒是他总会被人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撩拨得心脏快要化掉。
教授的肩膀果然青了。
温暖的帐篷里，黑发青年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苍白的皮肤令那大片肿胀青紫显得越发触目惊心。阿祖卡皱紧眉头，试探着轻轻捏了一下，顿时引发了一阵轻微而压抑的抽气。
“……骨裂了。”他黑着脸说。
见鬼的“一点淤青”。
闻言教授猛地扭过头来，然后因为扯着伤处嘶了一声。他看起来似乎也很诧异，满脸写着应该不至于吧——但阿祖卡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演给他看的，因为这混蛋确实很有可能强忍着疼痛装作若无其事。
他不做声，只是将手掌虚扶在那片可怜兮兮的脆弱皮肉上，直到那片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重回苍白洁净，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黑发青年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对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很乖地和他道谢。见他依旧垂着眼睛、颇有些吓人地严肃盯着自己，干脆凑过来，狡猾地亲了一下那微抿的嘴唇。
“我发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教授认真地强调道：“真的，我有小心保护我自己。”
见人难得对亲亲也表现得不为所动，他思考了一下，干脆回想了一下曾经在各种影视资料中看见过的哄人方式，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有些僵硬地将两根食指戳了上去，将救世主的唇角往上推了推：“别绷着脸了，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阿祖卡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抓住那两只爪子，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柔和了不少：“您简直要吓死我……刚才在外面怎么不和我说居然这么严重？不疼吗？”
……算了，这一次姑且还是挺乖的，别把人吓着。
“大概是因为严寒令神经变得迟钝，我确实没感觉太疼。”教授眨了眨眼睛，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看起来理直气壮得很：“而且想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顾不上。”
阿祖卡：“……”
十分“教授”式的回答，他差点被气笑。
见人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隐隐觉察到危险的教授干脆伸手，一巴掌糊在那家伙脸上，将人推开了些。
“好了，说正事。”他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哪怕萨尔瓦多死了，费尔洛斯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同于前世，此时费尔洛斯的大部分兵力还没有被打崩，而他们已经在这条疯狂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不会也不可能就这样甘心收手——因为收手意味着举国上下被激发起来的汹涌民意同样会凶狠地反噬费尔洛斯王室。
“那就继续打下去。”阿祖卡任由那只没什么力道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简洁而平静地回答道，其中的杀意与戾气完全不加遮掩。
见人想要收回手，他干脆顺势握着手腕，将人拽过来些，然后替人将衬衫披上，系上纽扣——手指移动到脖颈下方时，另一人本能抬起头来，老老实实任他动作，这让救世主忍不住低头温柔地亲了亲。
“和我想的一样。”教授有些高兴地看了他一眼：“黎民党同样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巨大胜利来证明自己，得到全银鸢尾人的支持，这叫‘得国正’，有利于后续计划，而不仅仅局限在政见不同的政党或‘叛军’这一定位——还有什么比抵御外敌更加名正言顺呢？”
“至于现在，”他若有所思地说：“费尔洛斯人大概是打算冲银鸢尾王城下手了。”

第392章 敌我
萨尔瓦多死了。
不论是对于明区的人，还是王区的人来说，这都无疑是个值得欢兴鼓舞的好消息。战争与灾祸浸泡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将血和死人的气味腌得越来越入味。一些人说和平的日子好像就在昨日，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样见鬼的日子大概会持续五年、十年，或者五十年，一个世纪……如此情形下，好消息是最珍贵不过的东西。
那些愚蠢的平民对此感到兴高采烈，各地甚至不约而同地自发举行了一些简陋寒酸的庆祝活动，黎民党的名号再次传遍了全国上下——但远在王城的大人物们却着实高兴不太起来。
北方佬确实贪婪而可怖，但事实证明这群人好歹能够做交易，左不过是想讨些土地、奴隶和金币——但黎民党那群肮脏的奴隶，想要的可是他们的项上人头。
而关于“成神”的流言，就在此时悄然蔓延开来。
鸢心宫内，爱斯梅瑞站在华丽高耸的拱形窗前，沉默地凝望着暮色下的王城。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鲜的躁动，混杂着怀疑、贪婪和一种危险的全新渴望。
一个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背后。
“……桑卓阁下。”王后头也没回，声音低沉沙哑：“请不要告诉我，您相信了费尔洛斯人的挑拨离间。”
“是吗，不过命运告诉我，费尔洛斯人确实知道应该怎样成神。”那位圣者古怪地笑了笑，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只是他的命运被那位尊贵的存在斩断了，可怜而可悲的渎神者啊，竟然妄图挑战一位神明的尊严……”
爱斯梅瑞缓缓转过身来，烛火在她金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却映照不出丝毫温度。
“费尔洛斯人不会因此善罢甘休。”王后语气冰冷：“那是一群过于贪婪、永不知足的雪原狼，头狼的死亡只会令他们短暂地陷入慌乱当中，但很快便会缓过神来。”
她用手指缓缓擦过玻璃上白茫茫的水雾：“只是除了这群溜进银鸢尾国土的雪原狼，还有无数条蠹虫和毒蛇正在我们脚下的泥土中蠢蠢欲动……甚至更加可怕，也更加贪得无厌，意图借着这场‘胜利’钻出地面，啃食帝国的根基。”
“现在黎民军的大脑尚在北境，帝国余下的军力要用来对付国内的黎民军，趁机将他们连根拔起，斩尽杀绝。”爱斯梅瑞收回了手，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脸上的神情却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着、露出森森獠牙的野兽：“既然费尔洛斯人想要圣者离开王城，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至于成神的秘密？既然萨尔瓦多已死，您大可自行前往北境探求真假。”某种使人胆寒的意味，从那双金色的兽瞳深处一闪而过。
“我要您深入北境，深入费尔洛斯，令他们的王室深陷噩运的泥沼，令他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自内部腐朽坍塌，看看到底是谁会更快地斩下敌方统治者的脑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句都掷地有声：“那些属于银鸢尾帝国的土地，我要那群该死的北方佬怎样吞下去的，就怎么原样吐出来！”
灯火映照着王后瘦削冷硬的脸庞，这座帝国真正的独裁者身形并不算高大，她身后的影子却是庞大得骇人，兽瞳深处是灼灼沸腾的野心、意欲报复的疯狂与赌徒押上一切筹码的孤注一掷。
哪怕是桑卓，此时也不由被眼前女人的胆大与狠决惊得愣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时，不由哈哈大笑出声：“——亲爱的陛下！我可真是欣赏您的自信与狂妄！”
“只是诅咒费尔洛斯帝国全体上下的王族血脉，所需消耗的代价非同一般，这并非我能掌控。”桑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后漠然的脸庞：“不知银鸢尾愿意为此付出些什么？”
“帝国远在北境的第二军团，任您驱使。”爱斯梅瑞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妇人。她心里明白，所谓的“驱使”并不仅仅只是移交军权的意思——这意味着这群侥幸从敌手中活下来的士兵，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恐怕都再也无法离开那片寒冷荒芜的冰原。
“您可真是心狠。”桑卓感叹似的啧啧了几声，摇了摇头：“可惜还是不够。”
王后金色的眼瞳毫无情感：“那么加上北境的那些黎民军呢？”
“您想害死我？”桑卓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脸上渐渐流露出了危险的神情。在圣者的怒火下，某种令人屏息的可怖压力正缓缓朝向爱斯梅瑞的脚尖攀爬。烛火摇曳了一下，忽而一齐熄灭了。
……啧，这老东西现在倒是不疯不傻了，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想。
但她脸上却不曾表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提议。
“北境的土地已经浸满了两国士兵和平民的鲜血与绝望，而您无需亲自去对抗那位神明，也无需直面幽灵。”王后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您只需要前往北境，那些士兵自会陷入惶恐与慌乱当中。那些庞大的仇恨、绝望、混乱与死亡所造就的负面情绪，那些来不及撤离的两国士兵和平民，那些任由您驱使的祭品——难道还不足以支付您施展诅咒的‘代价’吗？”
“幸运与不幸，北境将化身为您绝佳的试验场和狩猎场，这就是我所能为您提供的。”见人陷入了沉默与思量，爱斯梅瑞的眼中闪过些许几不可查的冷意：“况且在追求至高力量的道路上，何曾缺少过风险？谁还不曾是一位孤注一掷的不定赌徒？假如费尔洛斯人真得掌握了成神的秘密，那么身处漩涡中心的您，岂不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得到它？”
桑卓脸上的怒意与危险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专注的审视。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良久，这位圣者轻声说道：“……陛下，您总会令我感到惊叹。”
“——但是您确实说服我了。”
她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微微扭曲。
“那么，交易成立。”桑卓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北境的一切不幸归我，费尔洛斯王族的噩运归您。”
话音落地，她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爱斯梅瑞一人静静地屹立于空旷寂静的大厅里。
……
“撤离？”
里昂&#183;克罗夫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他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打了胜仗，为何要主动将战线收缩回去。
这种战略方面的重要决策本来轮不到他这种小兵头头来质疑，但是幽灵表现得很耐心。
“因为费尔洛斯人的主要作战目标将不再是彻底掌控北境，渐渐向南吞噬土地，”黑发青年平静地和他解释：“而是单兵直入，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的攻占包括王城在内的帝国核心城市，试图尽量震慑住银鸢尾，从而获得更多好处。”
“萨尔瓦多和那群祭司已死，失去了冰原的庇佑，费尔洛斯人在冰原之上的作战能力大幅下降，在萨迦冰原纠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他们不再需要这条更加稳定的补给路线。”他用笔在地图上点了点，画了一条更加弯弯绕绕的路线：“我猜费尔洛斯很快就会全员撤军，沿着这条路线不顾一切强攻陆上堡垒，和银鸢尾腹地的费尔洛斯军队互相配合，直指王城。”
“既然如此，我们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冰原上驻守也没有太大意义了，更何况冰原之上补给困难，再拖延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怕是会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教授顿了顿，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的补充道：“更何况‘王庭守护者’桑卓有可能前来，所以黎民军会撤军——我希望你能将这一消息转告给帝国的士兵。”
“桑卓阁下？”里昂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这是帝国仅剩的两位圣者其中之一，神情顿时变得高兴起来：“太好了！又有一位圣者大人前来坐镇，那些该死的北方佬肯定不敢再嚣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配合桑卓阁下，一举将北方佬全部赶出去？”
他显然对圣者的力量抱有极大的期待，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胜利后的景象——足足两位圣者！这还怕什么呢？
但是很快里昂便反映过来，此时他不再是帝国的人，而且帝国和黎民党是互相敌对的——该死！他怎么敢在黎民党的老大面前，对一位敌方圣者的到来表现得如此欢兴鼓舞？！
但是幽灵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很不幸，事情恐怕不会如你所想那般乐观。”他淡淡地回答道：“依据史实，但凡‘王庭守护者’桑卓参战，每一次都会导致着实骇人听闻的巨大伤亡数字，而且是不会区分敌我双方的。”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深处毫无情绪，冰冷地注视着里昂渐渐变得苍白起来的脸色：“现在你认为她的到来，对于你的昔日战友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393章 逃命
黎民军决定撤军的消息在庇护所附近迅速蔓延开来。
敢来敌人老巢避难的帝国士兵，基本上早已做好了被敌军俘虏的打算，现在却突然得知这群人似乎毫无和他们较劲的意图，而是企图自顾自地离开这片冰原——况且据说桑卓阁下要来前线，不少人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我要和黎民军一起走。”一名断了一条胳膊的独眼老兵沙哑着嗓子说：“再在这里呆下去，恐怕命都没了——老子不干了。”
“可是桑卓阁下据说要来呢，黎民党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们当逃兵！”另一名年轻的士兵眼中带了些许不屑的意味，尚且稚嫩的脸上闪烁着某种名为野心的兴奋光芒：“萨尔瓦多死了，北方佬再也不能使那些冷冰冰的鬼把戏，帝国说不定能一举将那些北方佬赶回老家，到时候咱们可都是功臣，甚至可能一起跪在在国王面前接受册封呢！”
“册封？能活着回去再说吧！”老兵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你们这群小崽子真是啥也不懂。”那双混浊老辣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几名尚且懵懵懂懂的新兵，老兵忍不住啧啧了几声：“桑卓阁下确实厉害，可是在她这样的大人物眼里，咱们这些小兵，屁都不是！”
“幽灵说得一点没错——知道那些老家伙们背后都如何称呼那位‘王庭守护者’吗？”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厄运女巫’！几十年前和她一同出征的人，最后基本上全在战场上死光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凭什么认为这一次自己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尚未燃烧起来的炭火上。隐隐的兴奋与躁动气氛渐渐冷却，帝国士兵们面面相觑着，不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独眼说得对，命是自己的，至少得活下去再说其他……”
“可是如果跟着黎民党走的话，那岂不是相当于当了逃兵，甚至称得上是‘叛国’！”
“去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帝国将咱们丢在冰原里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叛国？！”
里昂&#183;克罗夫听着昔日战友的争论，心中简直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所有人——就连说服昔日战友前来黎民军所在的地盘避难，他费尽口舌，也仅仅只是说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要不是雪灾当前，还差点就被当成被策反的逃兵叛徒抓起来杀掉。
很快，一部分帝国士兵迅速收拾打包好了行囊，打算和黎民军一起离开；还有一些帝国士兵则打算留下，等待和第二军团的其余队伍汇合。里昂只是默默清点了愿意跟随撤离的人数，随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汇入队伍当中，离开了这片曾经战斗、流血、并一度以为会埋骨于此的冰原。
……
帝国第二军团最高将领菲尔&#183;戈里将军同样得到了桑卓阁下即将来到北境的消息。不同的是，这一消息的来源并非源自黎民党，而是来自前来支援的王城军。
菲尔&#183;戈里将军简直异常感谢自己的当机立断，及时地放下脸面向王城求援，否则如果没有王城军的那些稀罕玩意儿保护，他不确定自己和自己的亲兵能否在萨尔瓦多制造的大型暴风雪中存活下来。
“黎民军撤退了？”菲尔&#183;戈里将军不由面露诧异与微妙的不屑——在他看来，桑卓阁下刚一准备来北境，那群奴隶就忙不迭地试图逃跑，显然是被桑卓阁下的威名吓得骨头都发软了。说不定黎民党那位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圣者在和萨尔瓦多作战时受了伤，这才急着如此仓皇地逃命。
菲尔&#183;戈里将军的脸上不由浮现出混杂着算计与轻蔑的冷笑，天知道当他得知那群奴隶军宣布向帝国士兵开放庇护所——甚至还真有该死的畜生胆敢前去——时，他有多么火冒三丈，这简直是对帝国赤裸裸的污蔑与羞辱！
但是现在，这群人倒是可以物尽其用了。菲尔&#183;戈里不敢和一位圣者正面对上，但是给幽灵使些绊子找些茬，倒是未尝不可，这样也好向帝国交代。
“原定计划不变，我们继续准备撤退至大裂谷，等待桑卓阁下到来再说，不要和黎民军起正面冲突。”他当即命令道：“但是想办法传令给那些叛逃到黎民军地盘的士兵，告诉他们，桑卓阁下将至，帝国的伟大反击就在眼前！若他们能及时传递黎民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等情报，或者制造混乱，拖延黎民军的脚步，那便是将功赎罪！届时帝国不仅可以对他们的临阵脱逃既往不咎，甚至还能为他们请功！”
“可若是依旧冥顽不灵，甚至跟随黎民军一同叛逃的……”菲尔&#183;戈里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罪加一等，绞刑架正等着他们和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儿！”
只是事态并不如菲尔&#183;戈里所想的那般发展。
来自第二军团的命令确实很顺利地传递到了帝国士兵的耳中。但是很快便有人犹犹豫豫着咬牙向里昂&#183;克罗夫“告密”，并且指认了队伍里那些试图再次倒向帝国军队的“软骨头”——“告密”的人甚至不仅仅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人。
“如果不是黎民党收留我，我早就冻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了。”眼见里昂&#183;克罗夫有些发愣，其中一名年轻的伤兵疲惫地笑了笑：“反正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他们害怕，我可不怕——大家都是同胞，我不愿意做这种恩将仇报、丧尽天良的事。”
见里昂张着嘴不说话，年轻伤兵的眼中竟浮现出些许警惕与决绝：“你一定会将这些情报传递给幽灵先生的，对吧？”
里昂一时竟有些失语。他感到自己喉口发干，心脏在胸腔深处沉重地跳动着——他认得这张脸，捡到对方时，这个不幸的倒霉鬼的一条腿被雪狼嚼碎了，由于跑不快，他的战友打算将他丢在原地等死，是里昂在回程路上亲手将他揪上雪橇的——当时他甚至没想太多，仅仅只是因为雪橇上死了一个人，恰巧空出来了一个空位。
“……我会的。”里昂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幽灵看起来似乎早有预料，得知救下的帝国士兵中出了叛徒，而来自帝国的敌人正不怀好意地缀在身后，似乎目的地一致时，他的脸上没有惊愕与慌乱，甚至没有杀意和怒火，只是扭头和玛希琳交代了几句，便继续低头看路线图。
他同样没有试图驱赶后方的第二军团，就这样，帝国军和黎民军双方在这片冰原上居然短暂地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平。
黎民党的队伍在沉默而快速地行进着。教授和救世主一起骑着一匹驮马，这些产自高纬度地区的马种更加高大耐寒，宽大的脚掌能够更好地在松软的雪地上支撑起体重。缺点是产量稀少，而且对于草料的需求比普通马匹更大。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大裂谷的末尾，诺瓦裹紧了身上的厚重斗篷，烟灰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两侧高耸的冰崖和厚重的积雪——这种过于逼仄的环境总令他心里预感十分不妙。
“继续加快行军速度，不得大声喧哗，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大裂谷了。”教授拉住缰绳，和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伊亚洛斯低声吩咐道：“一但离开大裂谷便相当于彻底离开萨迦冰原，最后的路段要格外小心——这里地形太过险峻，一旦遭遇雪崩，全军躲都没处躲。”
更何况按照时间估算，此时桑卓估计已经到达了北境——厄运发生的几率顿时成倍数上涨了，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
伊亚洛斯的眼中闪过凝重，他刚想领命掉头，却忽然被幽灵一把拽住了缰绳。
“……不对劲。”
黑发青年仰起头来，高耸险峻的冰壁于他几近透明的灰眼睛里，清晰倒映出一种蓝幽幽的冰冷阴影。
……太安静了，连最常见的冰原鸟的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微弱的剥落声。
救世主扶在教授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一瞬。
下一秒，二人一同异口同声地低声喝道：“跑！”
“全军丢掉物资往前冲！”教授毫不犹豫地压低声音厉声命令道：“以最快的速度！不要犹豫！”
伊亚洛斯尚未反应过来，但曾在北境摸爬滚打数年的玛希琳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雪崩即将到来。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训练有素的黎民军士兵尽管不明所以，但长期的纪律和信任让他们毫不迟疑地将沉重的背包、多余的武器甚至是珍贵的粮食，全部不假思索地抛弃在了雪地里，就连混在其中的许多帝国士兵都不由下意识选择了从众。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拼命向着裂谷出口的方向狂奔。
跟在黎民军后方一段距离的帝国第二军团的士兵们，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这是疯了？”一名帝国士兵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被丢弃了一地的物资，开始犹豫要不要将这些珍贵的好东西捡起来。

第394章 雪崩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因为发现我们了！”另一名帝国士兵不假思索地嗤道。
不少人已经扑了过去，争先恐后着试图争抢那些散乱在雪地里的珍贵物资，本就松散混乱的队伍变得更加凌乱不堪。
“……等等，哪里不对劲。”一名老兵没有忙着上前争抢，他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向两侧高耸的冰壁——老兵忽然猛地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就在队伍后方，远远传来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深处的可怖隆隆声。起初那声响尚且遥远且微弱，但是很快便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速度朝着拖长的人群扑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名缀在黎民军的队伍最末尾的黎民军士兵同样远远朝着他们怒吼出声：“还他妈愣着做什么？跑啊！”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还有不少帝国士兵下意识停止了争抢，茫然而惊恐地向着身后看去——雪雾，甚至超出了高耸的崖壁高度的雪雾，如同滔天巨浪般的白色洪流，正绕过转角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天灾之下，恐惧瞬间如瘟疫般扩散。再也没有人乎地上那点物资，人们像是没头的苍蝇似的，哭喊着，推搡着，向前疯狂奔逃着，求生的欲望压垮了一切理智。
人的力量在这自然的伟力下，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互相推挤、践踏的人群与牲畜被成片地冲倒、淹没。缀在队伍末尾的第二军团的帝国士兵，甚至尚且来不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汹涌而至的雪浪瞬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些人试图爬上旁边的冰壁进行躲避，却被震落的冰块砸中，哀嚎着坠入雪潮当中。
菲尔&#183;戈里在亲卫的保护下竭尽全力着试图往前冲，可是大裂谷的末尾本就是最为狭窄的一段路，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堵得死死的，压根无处可去。更何况出于对于幽灵的忌惮，他和他的亲卫又正处于队伍的中后方，这样万一产生冲突，还能靠着人命来隔开一段逃跑的距离。
菲尔&#183;戈里惊恐而绝望地回头，眼中最后所倒映出的，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白色。下一秒，帝国的第二军团长，带着他的野心与不甘，一同被万钧的积雪彻底埋葬。
那恐怖的隆隆声响大概持续了数分钟，才终于渐渐平息，与此同时，几乎是被雪浪推搡着冲出裂谷出口的黎民军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时，所有人都不由沉默了。
哪里还有什么大裂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大片崭新平滑的扇状雪坡，尚在缓缓向前流淌扩散着。要不是一些零星被从裂谷深处冲出来的、象征着人类文明的物件，毁坏的武器，破碎的雪橇，甚至还有半截人类肢体或者死去的牲畜尸体，那道狭窄的天堑简直好像不曾出现过似的。
但凡幽灵没有及时下令，但凡再晚上两三分钟，现在被埋在雪中的就是他们。
由于黎民军的那一声预警，此时第二军团中跑在前面的幸运儿同样冲了出来，正双腿发软着哆嗦嗦嗦跪倒在地上，望着那令人胆寒的天灾现场发抖。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发出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也有人强撑精神观察着周遭环境，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敌军包围时，眼中顿时流露出恐惧与绝望。
教授被人紧紧搂在怀里，脑袋被死死按在胸口护着。他示意救世主松手，从马上跳下来，迅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碴，印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寂静无声、吞没了所有生命的哀嚎与挣扎的苍白。
“……”
黑发青年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睛，随后扭头干脆利落地下令道：“开始清点我们的人数和剩下物资，从此处开始计算五十米范围内挖掘幸存者，不论是帝国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尽可能救出来——只在五十米之内，绝对不许越过。”
五十米意味着几乎只搜查雪崩冲击区域的边缘地带。一片茫然与慌乱中，幽灵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仿佛永远都不会产生动摇。
“雪崩主体冲击范围深处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极端低温会迅速夺走被深埋者的性命，”黑发青年一边指挥，一边同神情凝重的玛希琳和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进行大规模搜救，五十米是极限，万一发生意外还尚且可控，再远就是让我们的人暴露在未知风险里。”
……更何况桑卓恐怕就在附近，从刚才起他身边的救世主就神情凝重，一边保护他，一边用神力尽力拖延雪崩的速度，一边和某种无形的灾厄进行抗衡——一名圣者级别的、还无法寻见踪迹的“不定赌徒”，这种堪称因果律级别的存在，简直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
命令被迅速执行，黎民军的士兵果断行动起来，寻找一切可用的工具，甚至是双手，在这片白茫茫的松散坟墓中挖掘起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黎民军被波及的尾部人员，还有一些尚能勉强使用的物资，但也确实挖出了不少恰好处于冲击带边缘、被积雪浅浅掩埋的帝国士兵。
那些幸存者被拖出来时，基本上都已进入了低温、窒息状态，甚至陷入了昏迷。但凡再晚几分钟，怕是性命不保。
尚且清醒的帝国士兵们则神情复杂地看着这群被他们蔑称为“奴隶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不顾被冻得流血的双手，在雪堆里奋力挖掘着，将本该是敌人的帝国士兵往外拖拽，合力抬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甚至还有人脱下自己的衣物，为敌人的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和防寒。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带着迟疑与观望。但是渐渐的，还能动的帝国士兵们几乎全部开始上前帮忙。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乎自己救下的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人类阵营的界限，在生死与灾难面前变得模糊不清。
教授随手扶住一名差点在他身边摔倒的伤兵，无视了对方惊恐的眼神。他仰起头来，看向天空。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寒风卷起细碎的雪沫，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片刻之后，一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了天空的一角，诺瓦微微眯起眼睛，那小点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便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了黑发青年抬起的手臂之上。
一只乌鸦。
那只黑色的鸟儿亲昵地用喙蹭了蹭黑发青年的手指，然后矜持地抬起了右爪。教授从它腿上取下那小小的信筒，其上用极细的炭笔写着密密麻麻、复杂难辨的怪异符号，他看得极快，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放松。
“奥雷的人到了，他们会接应我们。”幽灵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任由那只大乌鸦一蹦一蹦着跳到他的头上，昂首挺胸地稳稳蹲坐在黑发间，拍打着翅膀发出了骄傲的呱呱声。
伊亚洛斯和玛希琳：“……”
前者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尽量神情如常地缓缓移开视线。后者则哪怕心情并不佳，但脸上依旧不由浮现出高兴的柔和神色。
阿祖卡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伸手将那只胆大包天的乌鸦从人头上摘了下来，并且无视了对方呱呱的抗议声。
“清点完毕了吗？”头发被乌鸦抓得乱七八糟的幽灵看起来对此浑然不觉，他看向了伊亚洛斯。
“差不多了。”骑士长简洁地回答道：“我们的物资丢了五成，但核心物品和绝大部分人员无恙。”
他的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的神色：“至于帝国那边……又从雪里刨出来了二十几个人，只是加上那些跑出来的幸存者，按照目前仅存的物资来算，远远不够用。”
教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那些侥幸生还的帝国士兵，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帝国的士兵，不由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即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黑发青年。
“第一，跟我们走。”幽灵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会视情况优先给伤员提供食物和基本保障，但你们必须绝对服从我们的命令，如有异动立马就地处决。”
“第二。”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就像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等南方不知道会不会前来的帝国援军。”
当然，没有人选择第二条路。在经历了刚才的灭顶之灾之后，再独自留在冰原上无异于自杀。
“……我们跟你们走。”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帝国士兵站了出来，哑着嗓子，代表其他人回答道。
幽灵看起来没有丝毫意外之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编入队伍末尾，由里昂&#183;克罗夫看管——立即出发。”
里昂愣了一下，这一路走来，对方几乎是将帝国的俘虏全权交由他来管理——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一个狼狈的俘虏混到如今这个位置，也异常感动于幽灵先生对他的信任。他不由尽量挺直了脊背，哑声应到：“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395章 羊奶
北境，鸟不拉屎还冻死人的鬼地方。哪怕是奥雷都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一双凶戾冷酷的铁蓝色眼睛比冰原还要冰冷，紧盯着眼前要人命的白茫中任何一点动静。
此时刺客头子浑身的气压简直低得可怕，就连达尼加都不敢和他搭话。
再说一遍，哪怕是圣者甚至神明，依旧本质上是人类，并非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超凡存在——方才雪崩搞出来的巨大动静哪怕是数公里开外的接应小队都听得一清二楚。偏偏附近有好几只帝国的巡逻队在行动，奥雷哪怕再心急如焚，也不能冒然脱队查看，只好放出乌鸦，并在心中祈祷阿祖卡那混账就在人身边，而且足够机敏靠谱。
暴君那副在他看来力气比猫还小、一戳就倒一碰就碎的鬼样子，万一被埋在了下面，怕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怕冷的一个人，如果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片寒冷刺骨的荒原里停止了呼吸……不，不可能，这家伙一向算无遗策，外加身边还有玛希琳和阿祖卡，应该不会……可是万一呢？万一就是这么不幸——
……该死的桑卓，该死的帝国，该死的北方佬，奥雷感觉自己紧张得眼皮直跳，不由咬牙切齿着想：如果那家伙真就如此不争气，他非得把那群混账全部找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撕成碎片，字眼意义上的碎片。
一声耳熟的沙哑叫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刺客猛地抬起头来，正瞧见他的乌鸦精准地俯冲而下，落在他覆着一层皮甲的小臂上。
奥雷迅速解下信筒，甚至手都在轻微发抖，也不知是源自冰原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意，还是其他什么——然后一旁的达尼加便瞧见自家头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静下来。对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肉干，丢给了那只乌鸦，然后扭头同他命令道：“行动，朝向东南方向的枯树林——他们都还活着。”
经过长途跋涉、又好不容易自雪崩中逃出生天的黎民军终于开始短暂地休整，教授将自己蜷缩在厚实的斗篷下，蹲坐在一墩枯树桩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被煮开的雪水，然后总算感到自己再次活了过来。
里昂&#183;克罗夫犹疑了片刻，带着方才出言答话的帝国士兵，慢吞吞地挪到了黑发青年的身边几步远。没有人阻拦他们，但是里昂能感到至少有三五个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但凡有任何异动，他们两个怕是下一秒便会人头落地。
“幽灵先生……”里昂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羞愧与不安正在烧灼着他的内心：“我、我们控制住了一些人，因为他们想要偷偷离开，去找附近的帝国军队……”
他知道这事儿做得着实混账——这些人靠着黎民军的救济和食物保住了性命，结果现在稍微缓过来些，马上离开危险的冰原了，便想着要去投奔黎民军的敌人。
偏偏这些帝国士兵同样也有自己的正当理由，比如有亲人朋友还在帝国军队里的，不敢也不愿和“叛军”为伍的，担心来自帝国军队的惩罚甚至祸及家人的……里昂不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您看需不需要将他们……”
杀了。
“可以，让他们走，按老规矩办。”幽灵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向玛希琳的方向：“奥雷那边带来的补给不多，所以这一次只给他们发两天口粮和一件御寒衣物。”
“但是临走前有些事要说清楚，”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热水造就的白汽下依旧锋利明亮，他的声音不高，却令周围所有人都不由暗地里竖起耳朵：“黎民军不杀俘虏，不伤无辜，今日让诸位离开，只是因为相信帝国士兵同为被卷入战争的无辜银鸢尾平民——可黎民军也不是冤大头，若是敢带领帝国军队前来围剿，黎民军绝不会再留情面。”
那些冷酷森寒的杀意一闪而过，简直如同错觉。见里昂和他身边那名帝国士兵小队长愣愣地盯着自己，幽灵顿了顿，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诸位被‘奴隶军’俘虏又被释放，在帝国军队里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日后如果被欺压得活不下去，或者是想明白了，黎民军愿意永远为受压迫的人敞开大门。”
里昂的鼻子顿时一酸，一个粗野的大老爷们，居然差点被这番毫无波澜、干干巴巴的话感动得当场哭出来。他身边的那名帝国士兵大概也很受触动，不由下意识上前了一步——然后被突然出现在脖子上的冰冷弯刀骇得一哆嗦，差点腿软着跪在地上。
“帝国士兵？”突然出现在阴影深处的刺客冷冷挑眉，打量着对方身上式样不同的军服。见人几乎被吓尿了裤子，这才在幽灵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下啧了一声，将刀收了起来。
“不要随意靠近他，保持安全距离。”他冷声警告道：“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抹了你的脖子。”
说罢他便不再看那被吓坏的帝国士兵，转而仔细观察着明显是被冻得蜷缩起来的暴君——胳膊腿倒是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啧，阿祖卡这家伙怎么照顾的？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明显瘦了一圈，脸上也带了病态，鼻尖被冻得发红，总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之前就说让他别来北境，别来北境——这下好了吧！刺客愤愤不平地想，成只蔫蔫巴巴缩成一团的病猫了！
暴君眨了眨眼睛，还是那副古怪机械的模样：“下午好，奥雷。”
刺客不理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大声地哼了一声。见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回来，似乎一点也不理解他的不爽，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教授：“……”
他很真诚地发问道：“你感冒了，鼻子不通气？”
奥雷差点被他气得背过气去。
“他没事，只是在闹别扭。”玛希琳毫不客气地挤开了好友，有些担心地打量着教授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道：“你的脸色好难看，真没事？”
“……没事。”教授面无表情道：“阿祖卡有用魔法隔绝了我四周的冷风，还有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在——我没这么脆弱。”
奥雷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红发姑娘一眼，但也没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皮毛仔细包裹着、还是热乎乎的水囊，丢到了教授手里。
“爱喝不喝。”他硬邦邦地说。
“这是什么？”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低头观察了一下那水囊，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毒药。”刺客没好气地说：“专门用来毒死你这种对自己身体没数的混账。”
“你想毒死我？”结果那位陛下看起来真情实意着感到颇为不解：“为什么？以你的实力，直接扭断我的脖子应该更加高效。”
奥雷：“……”
哪天他要是血管炸裂横尸当场，刺客面无表情地想，绝对是被暴君气的。
玛希琳凑近了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后，不由大大翻了个白眼：“加了大量姜丝和香料的热羊奶，这是好东西，当地贵族喜欢用这种东西来防寒暖身——别理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蛋，他肯定是一路揣在怀里捂着过来的。”
黑发青年看起来愣了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奥雷。”
奥雷不太自在地别开头去，假装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耳根却有点红：“……快点喝，我只带了一壶——话说阿祖卡那家伙戳那儿当冰雕是要干什么？”
他指的是站在不远处闭目而立的救世主。对方并没有参与重逢的主角团和大反派间的温馨团建，周围的士兵也不敢围上来，只敢用余光颇为敬畏地悄悄打量着对方。
“倾听‘风’的声音，寻找桑卓的去向。”教授言简意赅道。
他打开水囊，用瓶盖接了一些尝了一口，随即微微皱起眉来，似乎并不喜欢哪怕加了大量香料都无法遮掩腥膻味的羊奶。但黑发青年还是老老实实喝了几口，然后将水囊递给了一旁的玛希琳和奥雷：“你们要来一些吗？”
红发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大大咧咧的高兴笑容：“好呀，要是有酒就更好了，这鬼地方真是冷死人了！”
就在这时，阿祖卡睁开眼睛，朝着教授所在的方向走来，积雪在他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桑卓逃跑了。”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冷声道：“风捕捉到了她的踪迹，但是离这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入北境——我猜桑卓大概是要冲费尔洛斯的王室下手。”
“像是王后的作风。”教授淡淡地评价道：“先不管她——你要不要也来点热羊奶？”
“他不爱喝羊奶。”一旁的奥雷懒洋洋地戏谑道：“咱们的公主殿下嫌弃腥得慌。”
阿祖卡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奥雷忽然被一团气流呛了一下，顿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瞪人，却又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说说你一张嘴就招惹他干什么？一旁的玛希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还胡说八道些什么毒死不毒死的——现在可不就招了小心眼的公主殿下报复。

第396章 分裂
1852年，后世称其为“大雪崩”。
这一年发生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历史性大事着实太多了，从煤精股价暴跌导致的世界性经济剧烈震荡，到萨尔瓦多身死，从而逼迫费尔洛斯和银鸢尾两大帝国的战略性目标彻底转变……以及银鸢尾帝国目前唯二的圣者之一，“王庭守护者”桑卓，在深入北境之后，突然神秘失踪，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此时甚至仅仅只是开年之时。
确定桑卓离开后，费尔洛斯的军队彻底露出了他们的獠牙，全军南下，直指王城。而这一次银鸢尾帝国王室倒是没有服软，那些装备着最新款煤精武器的王城军们，狠狠给失去了圣者和祭司的费尔洛斯人上了一课。
原以为银鸢尾帝国那些高贵的“肉畜”们还会像两年前那般闻风丧胆着软弱求饶的费尔洛斯人，发现王城已将自己武装得颇为充分，一时半会居然无法攻下王城。
也许是因为忌惮那位意外活到了春天的老教皇，或者是由于王城内部也有不少主祷阶层的强者，费尔洛斯人没有冒然使用白噩梦，而是放弃和严阵以待的王城军硬刚，转而扑向周边资源丰腴、防御却更加薄弱的城市——带着怒火，带着不甘，带着报复的残忍与快意，通过制造无数场耸人听闻的人道主义灾难，驱赶着无数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
王城的大门紧闭，拒绝接收甚至是救济难民。
周边其他城市同样深陷战火，社会秩序彻底崩溃，无暇顾及难民的死活。
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眼下只剩下了一条道路——去明区。
……
王后本想着趁着幽灵和那位神明身在北境、最好是和桑卓闹得两败俱伤的时机，转而对黎民党所控区域造成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奈何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狡猾，前者抽身而退得毫无留恋，后者胆怯地避而不战，眼下居然还断联了——也不知是意外身死，还是被费尔洛斯人策反，那些安插在费尔洛斯永冻王庭的探子可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出，只知道哈康国王活得好好的。
各种非常规手段用尽，却没有太多成效，银鸢尾帝国还失去了“桑卓”这张重要的王牌——现在费尔洛斯和银鸢尾两国只好彻底被拖进了比拼国力的常规消耗战的残酷泥潭当中。依靠着煤精武器和王城军精锐，阿玛卡蒂奥仅能勉强自保，完全无暇再度分派人手去支援周边。
更要命的是，那被迫紧闭的大门正在将无尽的怨恨和绝望推向了她的敌人，间接给黎民党送去了大量人口……或者还有同仇敌忾的怒火。
世界正如雪崩倾颓，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撕裂着旧世界已经延续了成百上千年的一切秩序。
黎民党并没有如王城所想那般选择隔山观虎斗，趁机壮大自己，而是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和费尔洛斯人的作战前线，仿佛那可笑的“共同抵御外敌”并非只是为了沽名钓誉的托词，而是真心实意的纲领与实践。
这种积极的作战姿态，以及在明区所推行的相对平等政策和难民救济措施，与帝国的冷漠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这让他们赢得了大量底层民众、尤其是难民的民心，其控制区在战火中以一种堪称奇迹的速度迅速扩大。
然而就在此时，黎民党内部爆发了一场堪称建党以来最大的内部纷争和危机——代号“灰烬”的黎民党高层人员，一位以作风强硬著称的早期核心人员、亦是六位创始人之一，在和幽灵爆发了无数场激烈的争吵无果后，凭借着元老级别的资历和长期积累下来的威望，选择带着一群忠于他的士兵部下和对现行局面不满的将领愤而出走。
他们倒没有转而投靠费尔洛斯人或者帝国军队，只是不再听从黎民党的命令，尤其是幽灵的命令。
格雷文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简直大脑一片空白。
叛变，不管灰烬本人是何想法，这在外人眼中看来便是毫无争议的叛变。
这一切并非毫无征兆，格雷文知道他的这位老朋友一向很看不惯幽灵先生要求的“优待俘虏”，认为这是软弱、可笑而无用的“仁慈”。
况且对方负责掌管财政和后勤，那些在脆弱的战时经济下一点点费尽心思积攒起来的三瓜两枣，其中一部分却被毫不客气地浪费在了被俘虏的帝国军队上，那些帝国伤兵消耗的，可都是本该属于自己人的宝贵资源。
“人道主义”，见鬼的人道主义。
一群杀死自己人的魔鬼，居然还要给吃给喝，看病治伤 ，只要没有犯下大错的，不想留下还能发钱放走——但是给一名敌军俘虏优待，便有可能有一名黎民军士兵因资源匮乏而死！
况且帝国的那些士兵会这样对待黎民军的俘虏吗？当然不会！他们只会以最为残酷的方式杀俘取乐！
尤其是现在，大批难民涌入了明区，抢占着本该属于自己人的粮食和土地，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后勤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份递给灰烬的资源请求报告，都像是一记记沉重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焦虑不堪的神经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的配给标准被迫一降再降，难民的队伍却越来越长，俘虏营中的帝国伤兵依旧可以消耗宝贵的医疗资源。
就连最新生产出来的“深绿药剂”，也被幽灵强硬要求以堪称异常低廉的价格进行统一销售，甚至会以相同价格贩卖给帝国军队。
这种战场上能救命的药剂本该卖出一个好价格——不说炒出天价，但好歹不能如现在这般，只比成本价高出那么一点点，至少也得和目前市面上的常见药剂等价吧。灰烬气得要死，这本应是黎民党最为重要的战略储备和潜力巨大的财政来源，用来换取硬通货，购买粮食和武器，优先救治己方最英勇的战士。
结果现在却变成了大通货——在灰烬看来，这无异于资敌，那些帝国士兵今天喝了深绿药剂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恐怕明天就会继续将屠刀挥向黎民军。
灰烬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这条道路所谓的“长远考量”，他只看到黎民党正在被这些虚伪的“仁慈”与“理想”拖垮——于是他叛变了，哪怕直到被逐影者秘密抓捕回来，也没有和格雷文多说任何一句话。
听闻幽灵下达秘密处决灰烬的命令时，格雷文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此时对方正在低头看地图，铺满整个长桌的军事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识着无数条路线和标记，代表着下一阶段的血腥绞杀。
门被撞开的巨响都没能让他抬起头来。
格雷文&#183;沃里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明明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此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北境回来后，对方看起来简直更瘦削了，苍白的脸上的疲态简直无法遮掩，让格雷文的胸口早于理智泛起一阵阵酸楚。
“你来了。”幽灵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是一轮漠然的月亮，只是淡淡地说：“我允许你去见他，和他告别——你还有两个小时。”
“……为什么。”格雷文双眼发红地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只是无助地轻声重复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为什么要处死灰烬？
为什么灰烬要叛变？
……为什么事态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理念不和。”幽灵平静地回答道：“……很抱歉，我已经无法说服他。”
……不要道歉，格雷文异常痛苦地想，为什么要道歉？难道他认为自己会软弱地将这一切都归罪于他吗？
但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在安静地注视着他，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既然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世界，那便势必要牺牲一些东西，不能重蹈覆辙旧世界的道路，不能采用那些看似十分诱人的捷径，哪怕这在短期之内是对自身利益有损的——否则我们也只是在重新创建一个崭新的暴政帝国。”
“我们接纳能力范围内的难民，不是因为愚蠢的善心，而是因为难民同为需要被我们解放的目标，亦是未来建设的基础。”
“善待俘虏，释放底层士兵，不是因为沽名钓誉，而是他们会是我们天然的口舌，告诉所有非自愿拿起武器的人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走，从而自内部瓦解帝国军队，长远来看，这是远远利大于弊的。”
“低价出售深绿药剂，那是为了攻击传统药剂市场，打破旧势力对于医疗资源的垄断，从而占领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范围，薄利多销才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灰烬他……不相信。”格雷文声音沙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老朋友辩解，还是在安慰自己：“但是他没有……向敌人叛变，他只是出走，他……”
“他可以不信。”幽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本可以采取更加理性的手段，争吵，拍桌子骂人，或者干脆冲过来，和我打上一架。”
“但是他选择了战时叛逃，分裂组织。”这一瞬间，眼前文文弱弱的黑发青年显得异常冷酷：“内部矛盾永远存在，如果今天黎民党因为情有可原放过了他，明天黎民党内部就会有更多人效仿——格雷文，这是底线问题，黎民党不会容忍叛徒。”
格雷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只是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很多人还并不知道灰烬干了些什么。”幽灵平静地低下头来：“去看看他吧，格雷文。”
“……考虑到他尚未造成严重损失，以及曾作出的巨大贡献，我们会对外宣布，灰烬是在敌人手中壮烈牺牲的。”

第397章 不悔
当格雷文推开监牢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铁腥味的寒意扑面而来。恍惚间他竟想起了曾在血色市场当奴隶的日子，铁笼，饥饿，寒冷，动辄的鞭笞与辱骂，连牲畜都比不上……而现在，他的老朋友外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伤，也没有遭受虐待，脚下还有面包和一碗水，他的心却像是已经死了。
——他将自己永远地困在血色集市那个散发着污秽、绝望与血腥味的“牲口栏”里。
灰烬正背对着他，坐在简陋的床铺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格雷文恍然发现，不知何时，这个沉默寡言、颇有几分嫉世愤俗的中年男人头发居然已经白了一半，而此时的他本该远远未到衰老的年龄。
“……你来干什么。”
灰烬慢慢转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格雷文。比起初见时，那个被红蛇背叛并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年轻人，那个满腔隐忍的愤怒与悲伤却不知该往何处倾泻、茫然不知所措的奴隶，此时的格雷文已经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大人物”——稳重，肃穆，眉宇间是久经沙场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威严与压迫感。
恍惚间，他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欣慰。
“……幽灵先生说，会对外宣布你是在敌人手中壮烈牺牲的。”
格雷文关上了门，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沙哑。灰烬闻言，不由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冷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仁慈。”他摇了摇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诮：“他总是这样，在不必要的地方仁慈，却又在某些时刻异常冷酷——谁也无法改变他。”
格雷文抿住嘴唇，强行压抑住和人争论的冲动——他们曾经都是那个人忠实的践行者，却不知何时分道扬镳到了如此地步。
“幽灵先生说是因为理念不和。”灰烬明显不想继续谈这个问题，格雷文还是坚持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解释——还记得在血色集市里时吗？我们曾经在铁笼子里一起畅想着自由后的未来，你说你希望大家一起逃出去，然后一起买下一片彻底属于自己的农场，养兔子，养狗，养山羊，让所有人都不再挨饿……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概是因为提及了过去，灰烬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格雷文，路不同。”
“我不明白。”格雷文步步紧逼，此时这个一向脾气温和的青年爆发出了惊人的执拗：“我们正在朝向梦想一步步前行，它马上就要实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吃饱，让所有人——”
“去他妈的所有人！”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他猛地站了起来，一直压抑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要我们自己人吃饱穿暖，而不是将最后一块面包掰给上一秒还想杀死我们的敌人——我没有幽灵先生那么‘伟大’，去他妈的伟大！去他妈的所有人！”
“他挨过毒打吗？他知道饿得吐酸水还要咬牙做苦工是什么滋味吗？他没有经历过为了一块救全家人性命的面包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被债主虐待取乐，他没有经历过最亲的兄弟因为一点小伤感染而死过——所以他不懂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药品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懂复仇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灰烬的胸口剧烈喘息着：“将本该属于我们这些奴隶的东西分给敌人的士兵，剥夺我们报仇雪恨的权利，为了让敌人吃饱穿暖，让自己人冻死饿死——这不是仁慈，这是愚蠢！这就是背叛！而我不能背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我啊，全部都在看着我！”
格雷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比如那些真正犯下罪无可恕的大罪的敌人是不会被宽恕的，比如优待底层俘虏、瓦解敌军士气是更加长远的打算……但是他知道幽灵先生大概早已说了无数遍，可是此时的灰烬压根听不进去。
他像是一个本来一无所有却徒然得到一大袋金币的乞丐，从此任何胆敢看那金币一眼的，都是潜在的敌人——也许所有人都可以怪罪他，但是任何人都没有立场斥责他的老朋友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
“成为奴隶之前，我曾和许多人打过交道，不论是富豪还是穷鬼，不论是贵族还是贱民……”灰烬冷漠地盯着他：“我太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个什么肮脏东西，也知道那些看似比我们这些奴隶稍微强些的愚蠢平民又是怎样想我们的——所有人都在互相欺压，所有人都在互相践踏着往上爬，不要妄想改变任何人，人本来便是世界上最为贪得无厌的的东西，这个吃人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如幽灵那个天真的傻瓜所描绘的那般美好纯粹。”
格雷文默然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曾负责镇守北境的帝国第二军团。”
灰烬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们在北境损失惨重，”棕发青年慢慢地说：“一部分是费尔洛斯人干的，一部分被桑卓召唤的雪崩掩埋了——是幽灵先生救下了部分伤兵残兵，为他们提供了医药、食物和庇佑，然后放走了想走的俘虏。”
闻言灰烬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冷笑，但是还没等他开口，格雷文便继续说了下去：“由于人员不足，曾经的第二军团被重新编入其他帝国军队。但是就在昨天，燎原要塞附近，大概有三百多名帝国士兵忽然绑了最高指挥官向我军投诚，不费一兵一卒，整座要塞都被我军拿下——你猜这是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十名被幽灵先生放走的第二军团俘虏。”格雷文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满长官不去和费尔洛斯人作战，却意图派遣兵力围剿黎民军——所以他们决定哗变。”
“……”
格雷文执着地盯着他：“如果这些人害怕被黎民军报复，决议和我们死战到底呢？如果战况再焦灼上几天呢？我们是不是要死更多自己人？”
灰烬慢慢闭了闭眼睛。
“……真好，”他疲惫地说，声音沙哑：“你们都是些……年轻的人，很年轻，心还没有死……还有未来，还有希望，还愿意选择勇敢，愿意去相信，去爱。”
而且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灰烬想，幽灵并不是那种喜欢迁怒感情用事的人，不至于因为他和格雷文私交甚笃就对后者产生偏见与猜忌……这种如同太阳普照大地一般的、毫无情感可言的残酷冰冷的明亮，简直令人又爱又恨。
“你走吧。”他缓缓坐了回去，背对着格雷文，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眼下的冰冷的砖石：“最后的时光我想独自一人待着。”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真名。”格雷文低声说。
“真名？”灰烬看起来愣了一下，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再做那个有名有姓的人，我没脸去做——我对不起知道我名字的所有人。”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隔绝在外：“但是‘灰烬’就很好，烧尽过去，烧尽一切，烧尽自己，然后被风一吹就散……叛徒就该落的如此下场。”
格雷文悲伤地注视着这位曾经待他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老搭档、老战友的背影。良久，他有些僵硬地慢慢转身，准备离去，但就在他即将关上那道隔绝生死的牢门时，却又被人叫住了。
“格雷文，帮我给幽灵先生带个口信。”灰烬的声音从牢房中传来，带着些微的颤抖，以及斩钉截铁的意味：“就说我并不后悔，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但是我对不起他的信任，很抱歉让他失望了。”
格雷文顿了顿，低声答应了。铁门合拢的沉重声响在走廊深处回荡着，渐渐归于了沉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向走廊尽头的亮光走去，将那被暗淡阴影笼罩的牢房留在了身后。
有士兵自他身边跑过，格雷文愣了一下，随即发现有更多人步履匆匆地朝着他身后跑去。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过身去，跟随着那些士兵冲向了关押着灰烬的牢房。
牢房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名惊慌的士兵，一股浓烈而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格雷文推开了挡在门口的士兵，直接冲了进去。
灰烬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脑袋轻轻靠在墙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是格雷文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面尚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泊上。他扑过去，抓着肩膀将人转了过来，只见对方的脖颈上有一道极深极大的伤口，已经割断了气管和动脉，下手极为决绝，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口，染红了床单，染红了地上的砖石，这种出血量没有人活得下来。
灰烬的右手正无力地垂着，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片异常尖锐的陶瓷碎片，显然是借着关门的动静将水碗摔碎后特意挑选出来的。
但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放松与期待，好像正打算赴一场期待了许久的约定。
灰烬死了。

第398章 自卑
“……我知道了。”幽灵平静地说。
在格雷文眼中，眼前的黑发青年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他看起来像是一樽由玻璃和钢铁浇铸而成的神像，以至于显露出一种清澈、明亮、还带了些许朦胧刮痕的冷酷来。
他正低头看着一沓厚厚的战报，大概有三分钟，或者更久，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格雷文在恍惚中猜测，此时他该沉默地转身离开，就像一个合格的传话者，一个忠实的下属一般。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些什么，或者只是软弱地希望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安慰，指引，甚至是斥责亦或者讥讽……随便什么都好，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就像是朦胧黑夜中唯一亮起的晨星，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微弱光芒，都足以慰藉世间一切痛苦迷茫的魂灵。
更何况他不仅仅是晨星。
……可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格雷文又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窥见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独，在对方的影子里切切察察着不断噬咬，以至于此时此刻向眼前人索求任何东西，都是十足残忍不公的。
“幽灵先生，我不认同灰烬。”
诺瓦愣了一下，他本能抬起眼睛，便瞧见棕发青年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他的书桌上，用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令他一时之间难以进行辨别。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不太礼貌、而且压迫感很强的举动。
“他陪我走过最为苦难的人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们曾经相依为命。”格雷文的牙齿紧咬了一下，以至于腮帮都微微鼓起。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强调道：“关于他的死，我确实很痛苦，非常痛苦，也许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走出去——但是这不代表着我会认同他的理念。”
格雷文&#183;沃里夫大概是明白的，自己身为一名身形高大强壮的成年男性武者，能够给一个脆弱的普通人带来多少源自本能的危险感和压迫感，以至于他通常习惯于站在离首席更远些的地方，如同一匹体型庞大却性情温驯、忠诚而沉默的战马。
他是一名内敛可靠的下属，一柄稳妥趁手的重剑，除了老搭档灰烬，以及开朗乐观以至于和谁都能谈得来的玛希琳，他不太和其余同僚搭话，也不喜欢社交，只是沉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教授很好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作为心腹，哪怕是现在的他——虽说这家伙偶尔会脾气轴得他头疼——但他依旧信任他，或者说在确认对方尚无背叛能力与机会的时候，幽灵会信赖所有自己亲自选定的人。
以至于决定处死灰烬时，他有十分理智甚至堪称冷酷地思考过，这是否会影响与灰烬私交甚笃的格雷文的立场与态度——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他不认为对方会因此而背叛他和黎民党。就像他曾认为灰烬并不完全可靠，只是对方的任何选择都不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在发现了背叛的征兆后，他在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并暗中推动达成了一种对于群体利益伤害最小的方式，而灰烬就这样成为了代价之一。
可是“背叛”是实际行为，人类的情绪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教授发现自己莫名不太想面对满脸都写着悲伤与迷茫的将军，一种令人十分不适的情绪笼罩着他。
他该如何解释？他的手段高效，完美，将群体损失降到最低——只是过于独断傲慢，而且没有丝毫人情可言。
“……我知道。”最后黑发青年只是干巴巴地说：“我相信你的忠诚。”
“不，我并不是为了听见这个。”格雷文的眼中承载着悲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希望您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黑发青年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仿佛那里真的沾染了一种计划之外的东西。
“……我不明白，”他皱眉道：“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拿面镜子——”
“一种好像打算独自背负起所有的东西、而且并不指望他人理解的漠然，”格雷文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居然直接打断了他：“……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与孤独。”
这一次教授真被他吓到了。
黑发青年慢慢睁大眼睛，因这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判定身体顿时紧绷起来，他开始感到异常不安，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抱歉，也许我没有立场和您说这些。”格雷文有些失落地慢慢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瘦削文弱的年轻人。
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像是一团惊慌跳动的火，他想保护他，但总感觉哪怕只是上前一步，那些扬起的风都会令其向着相反的方向拼命闪躲。
“我在您面前感到自卑。”格雷文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坦然地将那些折磨他良久的东西脱口而出：“论实力，论能力，论资质，我在您身边的所有人中并非拔尖，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更多的是凭借着一股不愿服输、更不愿回到过去的冲动与蛮力，以及您所给予的、远超我应得的信任与机会。”
他的声音竟隐隐有些哽咽：“我常常发觉自己如此愚钝，跟不上您的思路，看不懂您的布局，我很害怕……也许有一天，我会和灰烬一样……因为无法理解，因为短视与狭隘，做出让您失望、甚至有损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的选择……”
“……你不会的，格雷文。”教授眉头紧皱，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下意识往靠背椅里缩了缩，难得开始慌乱，十分想要召唤救世主来拯救他——但哪怕是他，此刻也隐隐得知，将一个人在他面前真诚剖开的心脏如此简单粗暴地丢给另一个人，这是十分侮辱人的事。
——更何况这是他的下属，他的将军，他对其负有责任。
“既然我选择了你，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的眼光。”黑发青年逼着自己严肃地直起身来，郑重地盯着眼前的棕发青年，一字一句地回答道：“难道你觉得我是个肆意妄为、不负责任地随意对你委以重任的人吗？”
十分教授式的回答，傲慢，理性，带着一种奇异而坦然的理所当然。
“……见鬼，我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教授冷静了一些，他有些笨拙地试图安慰道：“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选择，我们都在不断试错中前行，没有人天生就能找到名为正确的道路，哪怕是你，哪怕是我——但这就是事物发展的永恒规律。”
“对我来说，截至目前你不曾让我失望，你得给自己一些发展的时间。”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报粗糙的纸页。
“……而且这一次我也有失误，”黑发青年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将军渐渐开始泛红的眼眶：“发现灰烬的异样时，我该更加积极地提前和你进行沟通，而不是选择直接‘通知’你，傲慢地认为你不会理解我……这是我的错。”
“不，这怎么会是您的错误！”格雷文下意识上前一步，急切地替他进行辩解：“灰烬是我的朋友，就连我也没有——”
“好了，到此为止我已经用尽所有的情商了，”教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您是打算让我们两个一齐抱头痛哭吗？”
格雷文愣了一下，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些无奈中夹杂着些许羞涩与赫然的复杂表情，但他确实看起来冷静放松了许多。
棕发青年忽然开口道：“幽灵先生，我可以……”
但是还没等教授疑惑地看向他，他又改口道，仿佛吞下了什么东西：“不，没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上前，紧紧地拥抱那个人。
……但是他知道，他不可以。
……
格雷文离开了，教授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缩进椅子里，只感后颈都有些发麻。当心理医生调解人这种事，简直比打一仗都累。
有人捏了捏他的后颈，黑发青年下意识扭头看去，尚未看见来人的脸，便被人掐着肋下从椅子里拔了起来，然后将他搂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诺瓦嘴上不满地咕哝着。但身体十分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搭在人的肩膀上，任由人安抚似的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您刚才表现得很好。”救世主的声音在他耳边温和响起：“我本以为需要我救场，但是您已经可以在这种场合独当一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开些，看看这人的表情——结果又被人将脑袋按进了肩窝里。
“在那家伙说‘没有立场’的时候。”另一人慢悠悠地说，手掌依旧在一下又一下、温和地拍抚着他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只被人惊吓、又在人怀里渐渐放下戒备的猫：“我看您处理得不错，也就没有出言打扰。”

第399章 头疼
教授不置可否，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将脸埋进另一人的肩窝里。
说真的，他不该在“拥抱”这种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但他还是抱着他，像是将自己扔进被夜晚浸泡着的、水汽弥漫的浴缸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如丝绸般宽容包裹着发凉的皮肤，懒洋洋地抬不起任何一根手指。
在恋人平和轻缓的呼吸声中，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
不是源自因长期伏案而僵硬酸痛的后颈和腰背，或者是轻微胀痛的太阳穴，也不是这具身体尚未彻底平复的心跳和薄汗——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种疲惫，一种明明可以理解所有人的动机，推演所有人的行为，甚至预测所有人的情绪……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向无能为力的方向发展，并且真得对此无能为力的疲惫。
背后的拍抚敏锐地顿了顿，变得更加轻柔缓慢，几近爱怜的抚慰。
“头疼？”阿祖卡将人抱紧了些，低声问道。
“……有点，但是不碍事。”怀中人咕哝了一声，不自觉地将脸往他颈侧蹭了蹭，又仔细地嗅了嗅，痒痒的。
“你身上很好闻……”黑发青年呓语般地喃喃道，身体早已早于理性，十分陶醉似的将自己彻底埋了进去，恨不得在人怀里打个滚，全然沉浸在那干净温暖中带着丝丝缕缕凉意的气味里，像是穿过雪山与旷野的风，奇异地安抚着那些令人焦躁的不适。
救世主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
其实他本来是不太高兴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毕竟这种情绪并不是针对自家恋人的，因此而迁怒旁人又显得不太体面——但是眼前人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几近依恋的可爱亲昵，瞬间很好地暂时抚平了某人那点阴暗潮湿、永不知足的占有欲。
“感谢您对我的认可，先生。”金发青年矜持地垂下眼睛，轻轻吻了吻那柔软地散乱着的发丝：“但是请别这样向我撒娇，之前约定好的锻炼时间到了。”
随后他便清晰觉察到，怀中人的身体十分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我还有工作没有完成。”暴君的声音带了点不满，或者还有些许只有阿祖卡才能听出来的隐隐心虚：“再给我一小时，我保证会处理完。”
“我会替您完成余下部分。”救世主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奈何态度温和而坚决：“何况工作不会长腿跑掉，但是我很确定您会在一小时之后试图偷偷溜走。”
“起来，别黏在办公椅里了。”他毫不客气地将人从办公桌前掏了出来，搂着腰让人站稳，顺便又十分专业地捏了捏对方的后颈：“您该活动一下了，肩颈肌肉简直僵硬得像块石头，这样下去一定会生病的。”
诺瓦有些不情不愿，尽管他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对的：“……我现在说我头疼得厉害还有用吗？”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打算说谎骗我的话，请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否则我一定会让您哭出来的。”
教授：“？”
他慢慢挑起眉头：“怎么，你要在训练室里揍哭我？”
“我怎么舍得？”谁知那家伙看起来颇为诧异：“况且在训练室里我什么时候让您疼过？”
“不过话说回来，您在另一场合已经哭过许多次了，”某人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这对现在的您来说，似乎确实没有太大威慑力……”
突然反应过来这混蛋在说些什么鬼话的教授：“……”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然后被人搂住了肩膀，笑眯眯地往反方向带：“亲爱的，训练室不是这个方向。”
……啧，失策。
临时训练室被安置在一处废弃仓库里，空间宽敞，地上铺了一层垫子，以免人摔倒受伤。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教授脱掉了过于拘束的大衣和马甲，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露出锋利的锁骨，然后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往臂弯之上挽。
……也行吧，他勉为其难地想，剧烈运动会产生内啡肽和多巴胺，有助于情绪的调节和提升，并且自然缓解身体的紧张与不适——理智告诉他，这确实是比继续伏案工作更好的选择。
“生气了？”有人轻轻将他散乱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微微俯身，用那双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训练完明天可以额外多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诺瓦愣了一下，将那只手慢慢从额头上拿了下来：“……没有生气，我没那么幼稚。”
“您怎么这么好？”救世主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有感激与庆幸意味的明亮笑容：“看来是我多心了，额外咖啡也用不着了。”
教授：“……”
混账玩意儿。
他毫不犹豫地瞄准那家伙的脸一拳揍了过去。
关于格斗，教授飞速运转的大脑和所掌握的大量理论知识，足以让他在一瞬间分析达成十余种攻防策略，奈何脆弱迟钝的身体无法流畅执行来自大脑的指令——好在他的对手兼老师同样是个经验极为丰富的格斗高手，总能游刃有余地引导着他该如何流畅出招。
至于那带了点恼羞成怒的报复意味的一拳，阿祖卡站在原地，甚至只是轻描淡写地偏了下头，便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意图太明显了，先生。”他淡淡地评价道，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隔开了紧随其后、试图抓他衣领的另一只手：“而且攻击后的防御呢？”
诺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而是迅速调整重心，毫不犹豫地扫腿攻向另一人的下盘，趁着对方优雅从容地向后躲闪时忽然变招，欺身而上就是一记手刃，顺便用手臂隔开了可能招致的攻击——随后他十分得意地瞧见救世主眼中浮现出些许出乎意料的惊讶之情。
“您真得学得很快。”对于自家宿敌，阿祖卡向来毫不吝啬夸奖与称赞：“非常快，先生，十分出色的学习能力——但是您这具力量与速度不足的身体无法充分发挥您强大的战斗思维，发力方式也不对。”
他流畅地侧身，化解了那道凌厉的手刃，转而握住黑发青年的手腕一拽，引导他感受发力的轨迹。
教授试图挣脱来自手腕的钳制，却发现那看似不轻不重松松握住他的手指，简直毫无挣脱的丝毫可能性。
他当即被激出了几分不服输的斗志，余光扫过一旁的椅子，还有搭在上面的衣物后，立即改变了策略，不动声色地带着人往靠近椅子的地方移动，找准机会便立即猛地发力，试图借助体重将人挣开，一副准备继续变招的模样。
他几乎成功了，那只手已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准备配合接下来的实战练习。奈何对方也不知是担心他绊倒椅子撞到脑袋，还是其他什么，忽然猛地反手扣住黑发青年的衣领往回一拽——教授只觉得脚下一绊，重心当即失控向前扑去，而另一人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居然仿佛被他的体重冲击得支撑不住似的，和他一起仰面倒在了地上，任人彻底趴在自己怀里。
好在教授已经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厚重的大衣被从椅背上扯下来一些，而他也已按照早已事先计算好的轨迹，以一种堪称惊人的速度探向了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了自己那柄不离身的防身手枪。
黑发青年尚未喘匀气，便迅速爬起，分开双腿跪坐在人腰间，用体重将人压制住，转而在身下人纵容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那家伙的额头。
“我的咖啡，”他微微喘息着，烟灰色的眼睛不满地眯起，毫不客气地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既然说过了就不许耍赖，不带收回的。”
“现在可是您在耍赖。”阿祖卡状似无奈地看着他，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笑意：“而且我的先生，哪有用卸了子弹的手枪威胁人的？”
教授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持枪的右手微微一张，藏在手心里的、几枚小巧的金属子弹便叮里咣啷掉了一地——拿到手枪的那一瞬间，他便已迅速拆下了弹匣。
“当然了，不然万一走火怎么办？”他的脸上满脸都写着你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教授将枪口下移了些许，转而将救世主那漂亮的下巴挑起来些：“还是说你希望我把子弹压满、手枪上膛？”
因为剧烈运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胸口生动地起伏着，几缕黑发正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侧——总之看来比方才那副疲惫压抑的模样好太多了。
阿祖卡：“……”
要人命。
“好吧，您赢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齿，忽然微笑着摊开手来，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家伙突然妥协了，教授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从人身上慢慢爬了起来，然后伸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莫名有些不自在。
“头还疼吗？”救世主摸了摸他额上的细汗，温柔地低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教授愣了一下，方才那隐隐的头痛似乎确实被这场短暂却剧烈的运动驱散了——虽然直到现在肾上腺素褪去，他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有些脱力。
“……确实不疼了。”他犹豫着回答道：“谢谢你？”

第400章 解决
“谢我什么？”阿祖卡挑起眉来：“谢我不顾您的不情不愿强行将您抓来运动，还是谢我在您的枪口胁迫下投降交出咖啡？”
说这话时，他正掏出毛巾替人细细擦拭额角和颈侧的细汗。此人陷入思考的时候总是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更过分些的举动也不会抗拒——以至于等教授反应过来时，那家伙的手已经绕过他的身后摸到了腰侧，没有抓握，似乎只是礼貌的虚扶，但那若隐若现的危险热意依旧令他浑身本能紧绷起来。
“好热。”
暴君有些不满地将手枪抵在身边人结实的小腹上，趁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微微发楞时，枪口顺势上滑，顶着胸口将人推开了些，语气冷飕飕的：“谢谢你担心照顾我的身体——但是别靠这么近。”
“现在您倒是不怕冷了？”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在某一瞬间，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于人看不见的角度简直深得可怕，如同泛起噬人的暗潮。
想将他的宿敌掐着脖子按在地上。阿祖卡带着些许藏得很好的戾气面无表情地想，将冷硬的枪口粗暴地塞进他猝不及防微张的嘴里，迫使他发出压抑粘稠的呛咳水声，然后低下头来，细细舔舐那双哪怕在窒息与塞噎下因生理性泪水变得无比湿润，却依旧会冷冷瞪视着他的、漂亮的烟灰色眼珠。
……或者像刚才那般被人反过来压在身下也很好，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吻恋人带着火药气味的枪口，揉捏他锋锐纤瘦的后脊和腰侧线条，感知那些单薄的肌肉在他手下不安的痉挛与颤抖，看着他的脸上流露出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夹杂着气恼与惊慌的无措，然后在黑发青年试图挣扎着爬起来时，微笑着将人按下去……
“我有健康的生理感知系统，能够正常感知冷热刺激。”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那家伙一眼，只感到后背莫名有些发冷。
见人意味不明地定定盯着自己，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他想了想，干脆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将手枪收了起来，然后凑过来，揪着那家伙的衣领，在人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好吧，你可以抱我，”暴君宽宏大量地准许道：“但是不许碰我的腰。”
他甚至主动伸手将人抱住，顺便带了点报复性质的，将被汗浸湿的额发在人肩窝里蹭了几下。
阿祖卡顺势将人接住，手指力度恰到好处地揉捏着怀中人酸胀的肩颈肌肉。直到人舒服得眯起眼睛，将体重几乎全部交给了他后，他才垂下眼睛，异常平静地淡淡开口道：“有些时候，我是真想不管不顾地活生生操死您。”
教授：“……”
教授：“？？？”
“因为我故意把汗蹭你身上？”他抬起头来怀疑地问道：“我刚才用枪作弊耍赖所以你生气了？还是说之前我安慰格雷文你不高兴了？”
“……在您眼里我有这么小心眼吗？”救世主带了点不满意味地轻轻捏了捏怀中人的后颈。
……好吧，至少第三个理由猜对了。
但明面上某人还是严肃地沉吟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也许是因为您看起来需要一场性爱来放松下？”
“您将自己绷得太紧了，先生，”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怀中人的头发里，带有安抚意味地摸了摸那下意识紧绷的后背：“以至于连格雷文那家伙都看出来了。”
“你在偷换概念。”教授有点不满，他十分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区别：“那也不至于是‘活生生操死’的地步，我还不想在墓碑上刻着‘死于过激性爱’这种不符合公序良俗的死因。”
阿祖卡：“……”
又是生气又是好笑，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你笑什么？”教授在人怀里警惕地挣扎了一下，他开始隐隐觉察到某种不详的预兆——熟悉的危险预感，通常这种时候那家伙会一反平时的温柔体贴，变得另一层面上的“凶”，而且很不好说话。
——见鬼，他就不该心软让人抱。
“……别动了。”阿祖卡深吸了口气，将人按紧了些：“再这么蹭下去我得怀疑您在故意报复折磨我，您明知道我不会强行逼迫您做些什么。”
还没等人下意识张嘴反驳，他便熟练地将那些语言漏洞堵了回去：“除了您的健康问题——包括运动、进食、睡眠和咖啡。”
教授不是傻瓜，他自然能清晰感觉到某种抵在腿侧的异样，耳尖连带着脸颊顿时一起开始发烫，如同一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几近本能地浑身僵硬着不敢乱动。
但是很快，那些源自过往的、温柔的纵容与尊重带来的安全感，又让他渐渐放松地镇定下来，老老实实地窝人怀里，任由对方隐忍地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
尽管他能感知到那只散发着惊人热意的掌心，正透过薄薄的衬衫，落在他被汗浸得微凉的脊背上，让他几乎要战栗起来……但诺瓦很确定自己现在没有这种心思。
许多在生死间游走的人都会渴望最为偏激暴烈的肉体关系，为了发泄极端的心理压力，为了宣泄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绝望，为了感知何为“活着”。但是教授抗拒丧失理性的失控感，也不愿意仅仅只是因为烦躁疲惫，就将这些压抑的东西粗暴野蛮地直接倾倒在恋人身上，这不够公平，也不尊重人，尽管他知道另一人对他几近无限纵容。
“别将一切都抢过来背负在自己身上。”救世主就这么抱着他，忽然突兀地开口道。
教授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家伙会读心——可是按理来说此时对方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最多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罢了。
“不论是第二军团的覆灭，还是灰烬的死亡，您做得一点没错。”阿祖卡无视了那些不太体面的东西，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您可以记住他们的死，记住一些从中得到的经验教训，但不要背负起死亡的责任，更不必背负起格雷文&#183;沃里夫的悲伤与迷茫——这是他们身为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清醒的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与情绪，和您无关。”
格雷文那家伙同样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因而笨拙地试图靠近，想要替自家首席分担起哪怕只是一点点东西——奈何被拒绝了。
——当然了，拒绝得好。
“……我明白，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诺瓦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闻言小声咕哝着辩解：“况且我又不会因此动摇或者崩溃，不用担心我……”
“但是很辛苦，不是吗。”阿祖卡垂下眼睛，蓝眼睛中浮现出一种名为悲悯与痛苦的哀恸情绪。
“一直以来，您真得很辛苦，非常辛苦……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低声重复道，温柔而庄重地亲了亲无罪者苍白的额头：“背负起所有人的命运，消化着一切牺牲带来的苦厄，承载无数‘不理解’导致的孤独与疲惫……然后因为远超这个时代与世界的思想与目光，将一切责任和后果都习惯性归咎于看得最远的决策者身上。”
黑发青年浑身僵硬。与其被浸泡在这种令他异常无措的情绪里，还不如将他“活生生操死”。
“你别……”他下意识喃喃着，试图伸手拍抚对方的脊背。
“别想我。”另一人阻止了他：“您只需要知道我一直都在，教授，一直都在……无论如何，我总会始终陪在您的身边，不是吗？”
“我要您开始仔细感知自己的身体感官和内心情绪，”他温和地诱导道：“您可以毫无顾忌地同我倾诉，肆无忌惮地向我发泄……现在告诉我，您感受到了什么？”
“……热，”怀中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道：“浑身有些酸软无力，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真是乖孩子。”阿祖卡叹息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哄道：“还有呢？”
“心里不舒服，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黑发青年顿了顿，又闷闷地补充道：“但是不想放手，拥抱很舒服，喜欢。”
另一人的眼神越发柔和：“嗯，不放手。”
一次次得到恋人温柔鼓励的人明显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今天不想做爱，和你打架好累。”
阿祖卡：“……”
他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但还是哭笑不得地温和应道：“当然，您不乐意就不做。”
然后那家伙严肃地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想要一杯咖啡。”
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已经快要吃晚饭了，您觉得我现在会答应吗？”
“不会，你这个混蛋。”
如此一打岔，教授终于重新将人推开些——这一次很顺利，他揉了揉自己被肩膀压得有些酸涩的眼睛，心情却是莫名其妙地好了不少，就连呼吸都变得平和。
“松手，身上黏糊糊的，我要洗澡。”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遵命，我的先生。”阿祖卡从善如流地彻底松开了手臂，仔细观察了一下恋人的状态，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需要我帮忙吗？”他笑眯眯地问道。
“不要，这是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教授向下瞥了他一眼，轻轻冷嗤道：“先解决好你自己的问题再说。”

第401章 时代
1852年贫瘠而动荡的夏天，辉光教廷当代教皇，马里奥诺&#183;萨布利奇冕下死了。
不幸且滑稽的老头儿，许多人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最为年老的圣者的死期——但他就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熬走了费尔洛斯人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熬走了神秘失踪的“王庭守护者”桑卓，甚至成为了属于银鸢尾帝国的、仅剩的圣者。
然后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这样继续活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就这么坐在雕琢着七重冠冕的教皇圣座上瞪着眼睛咽气了。死的时候国土飘摇不定，教廷动荡不安，曾经坚不可摧了数百年的信仰基石如流沙般不断逝去，当代教皇的死亡甚至不曾像历代教皇那般引发举世的哀悼与恐慌，教士和信徒们默然不语，术师们冷眼侧目——显而易见，这倒霉老头儿未来的历史评价恐怕不会太好。
老教皇死了，新教皇即将继位，而最有资格继任的，唯有堪称“硕果仅存”的枢机主教帕瓦顿&#183;米勒。
和其它几名匆忙提拔上来的、几乎是用来凑数的教皇候选人相较，他年轻，俊美，实力出众，学识渊博，还是出了名的宽以待人，在底层教士和平民信徒间的名声很好，是赫赫有名的“无尘之光”“平民主教”。
这两年来，教廷在和奥肯塞勒学会的较量下频频落入下风，上任教皇发动的“圣裁”因帝国陷入战火变得不了了之，甚至还起了相反作用，众人因此纷纷愤怒责备教廷的虚伪残忍，雪上加霜，信徒人数锐减，甚至本该忠实支持教廷的术士们也开始流失，此时教廷正急需一个形象出众、手段“温和”些的代言人来挽回全帝国信徒的心。
至于神意？已经容不下什么神意了。在费尔洛斯人和黎民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和辉光教廷一贯的奢华习惯相比，为新任教皇继任时举行的降神典礼简直简陋得可怜，像极了一场小范围内的、你我都在演戏且互相心知肚明的滑稽剧，更别提什么扬我神威——
总之下一任教皇帕瓦顿&#183;米勒就这样匆匆忙忙地仓促上任了，带着重振辉光教廷的光荣使命，背着一滩积重难返的烂摊子，坐上了摇摇欲坠的教皇圣座。
奈何本该算是“如愿以偿”的新任教皇冕下，并不对此感到多么高兴。
如果他是个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的家伙，此时也该为了前途未卜的命运战战兢兢着每夜噩梦不断。
更何况帕瓦顿&#183;米勒其实是个颇有雄心壮志、甚至称得上野心勃勃的人。他渴望权力，渴望坐在那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上，随着自己的意志去改变教廷，甚至去重塑这个世界。
他确实想要教皇之位，但他梦想中的教皇加冕应该是万民拥戴、神迹昭彰的，他将沐浴在伟大的光辉里，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敬畏与爱戴——而绝非如今这种可笑至极的局面。
救赎大教堂深处的教皇居室，被无数道精密至极的珍贵法阵保护着，堪称层层设卡，关关设防。那些精美绝伦的装潢，好似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古老雄伟的庞大建筑群曾拥有过的无上威严与荣光，可惜现在却隐隐散发着某种衰朽的气息。
帕瓦顿&#183;米勒沉默地站在这片奢华的死寂之中。
身边的教士与侍从都被他屏退了，独属于教皇本人的私人书房异常宽阔，那面巨大的拱形窗在理论上可以俯瞰整个救赎大教堂乃至王城，此时却被用金线绣纹着精美纹路的墨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从中透入一缕天光，正巧照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那封规规整整摆放在书桌中央的信纸上，仿佛正在等待着房间的新主人启阅。
帕瓦顿&#183;米勒脸侧的咬肌牙疼似的剧烈跳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做工粗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泛黄信纸，其上没有贵族惯用的火漆印，也没有教廷习惯参杂的金箔，甚至没有署名——而新任教皇冕下却表现得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良久，他终于拾起了那封信：该死的、十分眼熟的字体，潦草，随意，尾部带着锋利的小勾，仿佛书写者总是在匆忙之中，却又带着能割伤人的锐利。
“帕瓦顿&#183;米勒冕下，祝贺您终于如愿以偿，”信纸上漫不经心地写到：“也希望您能依旧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始终奏效。”
这封甚至不屑于署名的信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近乎羞辱的警告。它就这样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皇本人的居所里，出现在这张本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桌子之一上。
米勒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顿时将信纸捏出了几道折痕。他顿了顿，又将其细细抚平，继续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这家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一点体面都不要，张嘴就是敲诈勒索。他要他自断臂膀，要他与人结仇，要他哺育那些越来越贪婪的、妄图吞下整个帝国的黎民军——偏偏帕瓦顿&#183;米勒此时甚至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反抗，哪怕他现在是辉光教廷的最高统治者，理论上银鸢尾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也许起初只是合作，只是互相算计，各取所需。但是幽灵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力，他好像总能提前谋算几步甚至几十步，将他的一切选择和退路都算计其中，让“利益”变得难以抗拒，“拒绝”的代价演变得无法承受。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所递出的每一枚筹码，得到的每一份报酬，都早已在暗中缠满了轻柔的蛛丝。如今提线的那只手只要轻轻一拽，帕瓦顿&#183;米勒脖颈上的绳索便会骤然收紧，令他彻底窒息。
早年帕瓦顿&#183;米勒欣赏诺瓦&#183;布洛迪的才智，不屑对方的普通人身份。
后来他忌惮幽灵身后的神明，愤懑于此人的嚣张傲慢。
但是至于现在，他只是对那个人的存在本身隐隐感受到了某种偌大的——恐惧。
就像是预感到他将永远跟随着对方手中的镣铐起舞，不知何时会被抛弃，何时被毫无征兆地推入深渊之中。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也只有我能给你……不管是你所憎恶的神印，还是你所想要的功名。”
教皇的手指猛地一顿，字母的小勾如嘶嘶吐信的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手指，偏偏他不得不读下去。
“我不允许如今的银鸢尾帝国继续存在下去，而你是个聪明人，擅长审时度势，应能看出辉光教廷的末日，同样将伴随着帝国与神明的陨落而到来。”
他几乎能听见那个平淡无波的声音，看见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就这样坐在他的面前，用那双冷漠的烟灰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某种事实。
“旧的秩序必须被粉碎，才能在灰烬中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已经没有谁能够阻止一场灭世的大火，但辉光教廷究竟是化为历史的尘埃，还是在新时代的大火中涅槃重生，这要看你的选择——或者我去找另一个愿意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帕瓦顿&#183;米勒：“……”
何等傲慢！何等狂妄！这家伙威胁起人来时可真是欠揍得要命。
但他不得不承认，幽灵说得一点没错。
尽管王城暂时还算是歌舞升平，但在帕瓦顿&#183;米勒的眼中，费尔洛斯人步步紧逼，卡西乌斯二世指望不上，唯一靠谱些的爱斯梅瑞现在也被敌人慢条斯理层层缩紧的铁索逼得越发喘不过气。
试图成神的术士们越来越不将教廷看在眼里，奥肯塞勒学会用知识剥夺着底层民众的愚昧，通过修行与教典驯服信徒的手段在未来将注定不再可行。
至于那些大贵族们，帕瓦顿&#183;米勒简直没眼看。愚蠢，高傲，胆怯，软弱，只擅长内斗，完全不够幽灵一根手指打的。
——况且现在帝国甚至连一位圣者都没有，黎民党那边少说有一位圣者，一位神明。
毫无疑问，时间现在绝对不在帝国手中。而此时此刻的辉光教廷，却需要一个从银鸢尾帝国这架摇摇欲坠的旧战车上解绑、投入未知的洪流的机会——尽管帕瓦顿&#183;米勒不知道洪流深处究竟是什么，是被算计着彻底肢解，直到达到幽灵心目中的“无害”地步，亦或是真正地重获新生……但总好过幽灵口中的“末日”，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个疯子真能做到。
新任教皇缓缓闭了闭眼睛，慢慢敛去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怒火。
他渴望功名，但到底是当一个甚至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被如今的辉光教廷匆匆忙忙推到台前、充当用来安抚信徒的可笑吉祥物的教皇，还是当一个带领辉光教廷在新时代的洪流中踏出一条全新的生路，并且注定要青史留名的教皇？
这似乎并不难选。
帕瓦顿&#183;米勒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了桌前，将那张没有署名的信纸稳稳地凑到了桌角的烛火之上。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粗糙的纸页，化为一片蜷缩的灰黑痕迹，无声地飘落在华丽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最后一点灰尘落下，随后转身猛地拉开了那扇紧闭的厚重窗帘。
“哗——”
浑浊但真实的天光瞬间涌入书房，照亮了每一寸角落，也照亮了帕瓦顿&#183;米勒身上那件华丽沉重的圣袍。他俯瞰着下方如蚂蚁般蠕动的人群，还有更远处庞大古老、却孕育着崭新疯狂的王城阿玛卡蒂奥。
……他的时代，帕瓦顿&#183;米勒的时代，即将以一种堪称屈辱而险恶的方式，开始了。

第402章 帮助
很快，许多人发现，和那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不同，新任教皇帕瓦顿&#183;米勒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在这种外有强敌、内部倾轧的紧要关头，非但没有试图稳定局面，安抚教内，反倒以一种堪称惊人的魄力宣布要进行教内改革，大刀阔斧地砍掉了许多被视为传统的高昂花销，缩减乃至取消了一系列奢华繁琐的宗教庆典。
他甚至以教皇的身份公开宣布，若想宣扬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荣光，并不在于神像的姿态是否高大，圣殿的装潢是否华美，而在于人心的尊崇与敬畏，在于对光明教义的虔诚践行，并且主动鼓励诸多教士脱下华丽的教袍，拿起武器，走向俗世，和贫苦的“兄弟姐妹”们一同对抗费尔洛斯人。
这套说辞对底层教士和信众来说极具有煽动力，仿佛辉光教廷真的打算和过去的腐朽划清界限，而且完美契合了帕瓦顿&#183;米勒的“平民主教”——或者现在该说是“平民教皇”——的形象。
但王室和贵族们却被这种堪称“背叛”的拉拢行为激怒了，他们大肆攻击这位年轻的教皇是黎民党的奸细，和幽灵有染，是妄图夺取军权、颠覆银鸢尾帝国的叛徒。
奈何对方实在是太擅长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了。他毫不客气地站在鸢心宫内，质问众多围攻他的大臣，是不是不愿意奢靡浪费，不愿意压榨平民，不愿意在外敌面前屈膝投降的，便都是黎民党人——总之在王后阴沉沉的注视下，没人敢接这句话，只能哑口无言着从其他角度进行找补。
政斗愈演愈烈。
众人忽然发现，指责政敌和黎民党有染，成为了最佳的攻击手段。不论是真是假。王后似乎对与黎民党作战时那节节败退的战绩颇为光火，也对并不支持王室改革，时时暗地作祟、以卡穆公爵为首的旧贵族们异常不满，一时之间，居然还真拔出来不少疑似和黎民党有“勾结”的贵族与大臣，甚至闹上了断头台。
贵族们尊贵的血液染透了鸢心广场的石缝，和雨水混合成污浊的暗红溪流。区区不过两个月的时间，王城各色势力便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和血腥的洗牌，一部分新贵族踩着同僚的骨血不断往上爬，向着王后爱斯梅瑞靠拢，另一部分则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甚至无法保下自己和血亲的项上人头。
巴特曼家族便是其中之一，那位卡穆公爵的左膀右臂，提出并执行臭名昭著的“帝国十三税”的马尼&#183;巴特曼侯爵忽然背负十余条罪名锒铛入狱，他的长子，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乔里尼&#183;巴尔曼，则因疑似“背叛王室”被迫停职待审，但还没等到提审便“暴病身亡”。
至于巴特曼侯爵仅剩的儿子，他的次子特朗&#183;巴特曼，则在一个被暴风雨席卷的深夜，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中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
……
铁棘领，幽灵的家乡，距离他发家的白塔镇大概仅有两天车程。
这里曾经只是一片异常贫瘠狭小的土地，周围只有羊倌和纺织工出没。现在却是唯一一处仅因“幽灵”的名字便顺理成章地变成明区的地区，后世还因此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朝圣，布洛迪家族那栋未来已经衰败不堪、几欲倒塌的宅邸，也成为了世界范围内最为珍贵且出名的历史遗迹之一。
不过此时的特朗&#183;巴特曼可一点也不觉得这鬼地方到底哪里珍贵。他狼狈不堪，身上被换掉的粗布衣袍早已在连日奔逃中变得破破烂烂，占满了泥泞和污渍。恼人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头发，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哪怕是夏日，夜晚都能体会到某种令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这场将巴特曼家族席卷其中的政治风暴来得实在太快、太迅猛了，父亲的入狱，兄长的暴毙，几乎发生在一夜之间。
若不是父兄认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在战中甚至比王城还安全，勒令他呆在学院中；若不是巴特曼侯爵在狱中动用了巴特曼家族仅剩的全部力量，命令并帮助他火速逃离，此时的小巴特曼恐怕也会和家族的其他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王城某处阴冷的地牢里，或者干脆“被自杀”。
逃亡之路简直异常艰辛，恐惧与饥饿如影随形。他不敢暴露身份，短短十来天，一路上的艰辛几乎磨掉了小巴特曼所有身为贵族的骄矜。
他睡过肮脏的草垛，偷过农户地里的生土豆果腹，躲开过强盗和费尔洛斯人。他甚至瞧见了自己的通缉令，而身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高材生，每一声马蹄，每一次盘查，却都足以令他如一只胆战心惊的老鼠。
和他的那位兄长比起来，小巴特曼不算聪明，但也知道巴特曼家族往日的一切荣光在此时此刻恐怕都已化为了催命符。昔日的旧交大概正在唯恐避之不及地和巴特曼家族进行切割，若是冒冒失失地送上门去，便极有可能是在自投罗网，沦为向王后邀功的战利品。
思来想去，小巴特曼十分骇然地发现，自己在此时此刻唯一能投奔，且不会立即丢掉小命的，居然只有曾经短暂“合作”过——尽管是被迫——的黎民党的首席，幽灵。
更妙的是，他和幽灵的堂弟曾经是同学，尽管关系……呃，有些微妙，但好歹他也曾在父亲的授意下，冒着风险和人通风报信过，将王后打算派遣王城军前往铁棘领的消息传递给对方。
看在这两点的份上，波西&#183;布洛迪那小子总不会见他第一面就将他扫地出门……话说应该不会吧？
进入了铁棘领后，一路上像他这样狼狈的人并不算多，过往的平民看起来虽然衣着朴素，但好歹算是齐整。但似乎也没有太多人注意他。小巴特曼十分怀疑铁棘领人大概是将他当做一个为了逃避战乱四处流离失所的流民。
不过也差不多了，在布洛迪家族的府邸中瞧见许久未见的波西&#183;布洛迪时，特朗&#183;巴特曼忽然从那双冰冷高傲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这幅狼狈至极、和逃荒乞丐没什么两样的模样，这让他分外难堪地移开了眼睛，手指忍不住一点点掐进了手心里。
……如果可以的话，小巴特曼一点也不想求助学生时代的死对头。奈何他不想死，而且父亲还在狱中等着他。
没有人说话。
面容俊秀的黑发年轻人只是坐在原地，冷眼打量着他，这令特朗&#183;巴特曼简直汗毛倒竖。
几年不见波西这小子简直越来装模作样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之前情绪变动几乎都写在脸上，而且动不动一点就炸，现在却冷酷莫测得好似一块冷硬的陨铁。
他被那冰冷的目光钉着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和衣摆滴落，在布洛迪家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污浊的水渍。
一片瘆人的寂静中，那些故作轻松的腹诽渐渐消失不见，小巴特曼的脸色不由变得越发苍白，寒冷与饥饿几乎要让他打起摆子来。
……大哥说得一点没错，要不将人彻底捏死，要不就别莫名其妙和人结仇。可惜那时的他尚且年少轻狂，压根听不进去，否则局面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尴尬……想起脾气不好、却着实待他不薄的大哥，想起对方显然是人为的惨死，小巴特曼不由心中一阵阵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布洛迪先生，我现在无路可去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脊背，在曾经的“死对头”面前尽力维系那少得可怜的尊严：“如果可以的话，看在我曾向您通风报信的份上，我希望得到您……或者还有您的那位兄长的，一些帮助。”
闻言，那张和幽灵有几分相似的、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夹杂着讥诮意味的冷笑。
“所以您在此时此刻忽然突发奇想，”布洛迪家族的现任家主平静地说，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是字字戳心：“决定跑来我这个‘奴隶窝’，然后向我这个装模作样的肮脏小偷求助？”
小巴特曼的脸顿时涨红了。羞耻感烧灼着他的耳根，他知道波西指的是什么——过去在学校里，他没少用类似的轻蔑口吻对人进行人身攻击。
他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没听见，哑着声音回答道：“巴特曼家族得到了一些幽灵先生大概会感兴趣的情报，关于米勒教皇，关于卡穆公爵，关于王后……”
“布洛迪先生，请相信我，”小巴特曼深吸了口气，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巴特曼家族绝对会比您想象中更有价值，我——”
波西忽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是‘你’希望得到帮助，还是巴特曼家族希望得到帮助？”
还没等小巴特曼回答，他便冷冷地说了下去：“如果您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巴特曼家族派来的人间接性杀死了幽灵先生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伯母。”
在小巴特曼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中，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十分疑惑：“您又怎敢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你，或者你的家族，需要得到我和幽灵先生的帮助？”

第403章 墓园
特朗&#183;巴特曼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他想辩解，比如父亲的本意并非伤害幽灵的家人，谁能想到奥特莱斯&#183;布洛迪那个老东西忽然暴起开枪……或者干脆再狠心一点，宣称这都是巴特曼侯爵的主意，他对此一无所知——况且事发当时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这种事父亲和兄长一向不会和他商量。
但是无论如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极为无力，弑母之仇又怎么可能轻易绕得过去？
波西神情莫测地盯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巴特曼，良久，他忽然不耐地啧了一声。
“蠢货。”
在小巴特曼下意识的怒视下，黑发的年轻人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你就不会用之前在船上将我从那只克拉肯的触手下拽走的‘救命之恩’来挟恩图报吗？”
小巴特曼愣了半天，迟疑道：“……还有这事？”
他想了半天，终于将这段记忆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了——还真是，对方指的是之前参加完曙光庆典回校时，他们在辉光教廷的船上遇见的那只巨型克拉肯。当时眼前这小子被吓得呆愣在原地，还是他将人拽开来着……失策，他居然忘了这茬了！小巴特曼懊恼地想，不然刚才何必在人面前这般卑微？！
波西：“……”
学生时代的死对头的愚蠢心思几乎全部写在脸上，他终于忍不住十分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么一打岔，那种莫名凝滞的气氛倒是和缓了些许。
年轻的布洛迪家主站了起来，他比学生时代更加高大，少年的青涩几乎已经完全褪去，身为主祷阶层术士的可怖压迫感，令小巴特曼都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算你好运。”波西冷冷地说。
他没有解释何为“好运”，只是扭头嘱咐身边的家仆为“客人”准备客房，然后提供些热水吃食和干净衣物。
小巴特曼愣愣地看着他安排，脑子忽然一抽，不由开口道：“你不打算杀了我？”
波西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盯着眼前似乎也在为自己的失言分外懊恼的小巴特曼。
——话说在学生时代他就天天在和这种傻瓜较劲吗？波西颇为怀疑自我地想，这是否意味着当年的自己也是个傻瓜……不不不，果然还是小巴特曼这种不曾经历过风雨的贵族小少爷实在太离谱了些。
“谁说我不打算杀了你？”他在小巴特曼瞬间大变的脸色下不屑地冷哼道：“不过这一切还要等幽灵先生来定夺——巴特曼先生，您的性命现在可是被握在布洛迪的手上，您最好赶快想一想，自己究竟能为此付出些什么？”
“而且在此之前，”他微微扬起下巴，态度十分恶劣地宣布道：“巴特曼先生，您被软禁了。”
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着的小巴特曼被带下去了。波西脸上那种傲慢的假笑渐渐消失，从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实转告给幽灵先生。”他冲着空气冷声道，便又起身离开。
……自从布洛迪夫人死后，他不曾见过兄长，所有的沟通不过是言简意赅的信件，或者通过对方派来的下属。
他也不敢去见他，是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对方的母亲，兄长仅剩的直系血亲——他又有何脸面凭着罪恶的血脉去向人祈求宽恕，甚至缠在人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巴特曼简直坐立难安。他甚至已经不再奢求救下父亲，王城情形瞬息万变，更何况王后一向铁血手腕，随着时间推移，巴特曼侯爵存活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波西那小子还真是说到做到，他被软禁了，不被允许外出。那些替他送来餐食的仆从个个嘴严得可怕，小巴特曼完全无法探听到任何消息，只得在“客房”里焦急地瞪着眼睛等待最终判决的降临——直到一个傍晚。
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墨蓝的夜色吞没，雨已经停了，可是乌云依旧低垂着，预示着另一场暴雨的到来。
小巴特曼正透过客房的窗户玻璃，盯着窗外院子里的积水发愣，随后他突然远远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一种低沉的、有序的、夹杂着金属轻微碰撞声的步伐，不像是那些仆从和平民，更像是一支……军队。
小巴特曼的心脏顿时激烈跳动起来，他几乎是扑到了窗前，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他的老对头波西&#183;布洛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布洛迪家族宅邸的门口，手中还提着一盏煤油灯，将脚下的一小片区域照亮。
不久之后，两人穿过了夜色，走入了被火光笼罩的光圈当中。他们身披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面容，看起来风尘仆仆。为首者身姿瘦削高挑，稍显文弱，稍微落后一步的来者同样修长挺拔，隐隐以一种防御守护的姿态出现在对方身旁。
尽管看不清脸，但是小巴特曼几乎瞬间便认定了——那是幽灵，幽灵回来了。
波西&#183;布洛迪在门口站得笔直，头却微微垂着，不像是在迎接归家的兄长，而像是一名等待迎接审判的囚犯。
幽灵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和身边人说了些什么——这个距离小巴特曼什么都听不清，但是波西的脑袋明显垂得更低了。
小巴特曼焦躁地舔了舔嘴唇，只感到浑身越发紧绷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取决于此人之手——但是幽灵来铁棘领干什么？小巴特曼分外怀疑自我地想，难道巴特曼家族的情报真得珍贵到了值得对方亲自上门的地步？可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胡诌的东西会这么重要，万一令幽灵失望的话，他该不会被挫骨扬灰丢出去喂狗吧……
就在小巴特曼心里直犯嘀咕时，一直安静站在幽灵身后的那个神秘男人忽然动了。对方微微抬起头来，视线精准地穿过了昏沉的夜色，一双蓝色的瞳孔就这样对上了小巴特曼的眼睛。
“……！”
小巴特曼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何时再次想起来要呼吸的，等他有意识时，他已经身体发软地跌坐在地上，死死捂着嘴，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见那颇为冒犯的注视消失了，阿祖卡缓缓收回了警告的视线。波西那小子还在装鹌鹑，脸绷得很紧，看起来甚至比小巴特曼那个真正的囚徒还要紧张。而教授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苍白锋锐、夹杂着些许疲惫的脸庞。
……他看起来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沉静，波西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兄长脸上，飞快转了一圈，便又迅速而恭敬地落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些隐忍贪婪的打量只是一种错觉。
他瘦了吗？波西悲伤而欣慰地想，好像没有，尽管疲态依旧遮掩不住，但好歹不再病态虚弱，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显然被人照顾得不错。
他压下满腔的痛苦与苦涩，压下对陪在对方身边的人的阴沉嫉恨，压下那份不合时宜、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只是低下了头沉沉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幽灵先生。”
教授的脚步一顿，他看了眼那明显沉稳了不少的年轻人，微微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晚上好，波西。”
随后他便率先进入了这曾经陪伴他度过漫长而孤独的童年的布洛迪宅邸，但是并没有在大厅多加停留，也没有去探望小巴特曼的意图，而是径直朝向宅邸更深处走去。
波西在原地僵硬地站着，任由两人逐一掠过他。
他隐隐知道兄长打算去哪里，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相伴而行的资格，只好低头看着兄长脚下那条在灯光下越拉越长的影子，就这样笼罩他，然后离他越来越远。他感到了某种漠然拂过他的雾气，那刺骨的寒意甚至令他的灵魂不由悲恸颤抖着缩成一团，无能为力地无声呜咽着。
“傻站着做什么？”兄长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传来，对方偏过头来，正用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烟灰色眼睛看着他。
波西愣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变得暗淡起来。年轻人沉默着追了上去，陪人走向了一条更加偏僻、通往宅邸后方的小径，而小径的尽头，便是布洛迪家族的私人墓园。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凝重，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烂后的气味。波西沉默地掏出家主戒指，伴随着血缘法阵启动的微弱光亮，只听吱呀一声，墓园的铁门缓缓敞开一条小缝。
和古老的布洛迪宅邸一样，此处已经衰败不堪了。铁门锈蚀得几乎和攀附其上的枯藤融为一体，院内荒草从生，在雨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黑绿色。
墓园之中，零星几座墓碑在夜色下沉默不语，青翠的苔藓已经爬满了冰冷的石面——此处沉睡着布洛迪家族逝去的先祖，那些昔日的亡灵中，包括曾经的老布洛迪子爵，诺瓦早逝的父亲，也包括他的母亲，艾多妮&#183;布洛迪。

第404章 复仇
教授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他向站得更远些的波西伸出手来，后者愣了一下，就在迟疑要不要握住那只被手套紧密包裹着的、单薄修长的手时，便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请把灯给我。”
波西：“……”
教授提起了煤油灯，被昏黄的光晕彻底笼罩后，墓碑之上印刻的名字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艾多妮&#183;布洛迪。
漫长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亡灵沉眠之地，只有晚风抚过树梢的沙沙声，如迟来的挽歌。波西站在距离兄长几步远的位置，低着脑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不由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插入肉里。
黑发青年在母亲的墓碑前伫立了良久，久到波西以为他已化为了另一尊墓碑，久到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还没等波西有何反应，对方身边的人已在头顶替人撑起了伞——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祭拜，只是脱掉了一只手套，蹲下身去，用洁净苍白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基底之上几片沾染着雨水和污泥的落叶。波西牙齿紧咬，几乎不敢直视他，愧疚与痛苦几乎要化为深重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在哪里。”黑发青年站了起来，低头注视着手上的污泥，语气分外平静地问道。
哪怕隔着昏沉的夜色，波西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
“……地窖。”他低声说。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还没有死。
起初是为了保留关键人证，用来彻底钉死巴特曼家族。但是哪怕已经从人口中掏出了一切有用或无用的信息，铁棘领却始终没有得到处决的命令。
波西也不知道他的兄长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令罪魁祸首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囚禁在地窖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追逐的一切渐渐尽数崩塌，看着曾经拼了命都想抢来的东西，再次无可挽回地落入他所憎恶的血脉手中……
年轻人不愿去细想这是否是某种严酷的报复手段，或者是为了冷眼观测他的立场与忠诚。
悲剧发生之前，波西的母亲对丈夫和儿子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薄情暴躁的丈夫情妇不断，私生子女接二连三地出生，她早已心灰意冷，学会了不去过问。但好在她唯一的儿子格外出色，足以庇佑她，将布洛迪家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丈夫被亲生儿子囚禁，这位夫人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在得知真相之后，她立即驱散了丈夫的私生子女，然后对外宣称抱病，去往更加偏僻的远亲家中调养，从此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波西领着二人前往位于布洛迪家族宅邸深处的地窖。越往下走，霉味混杂着腐草的浑浊气味越来越重，冰冷的石壁上挂着渗出的水珠，仅有角落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地窖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拴在没入墙壁的铁环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和胡须杂乱地纠缠在一起，几乎彻底遮住了面容。
听到脚步声，蜷缩的人影顿时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求和呓语，似是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与等死中彻底精神崩溃了。
教授将手中的煤油灯提高了些，光亮驱散了昏暗，清晰地照亮了囚徒的轮廓。他平静到堪称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复往日光鲜、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这个杀死艾多妮&#183;布洛迪夫人的罪魁祸首，他血缘上的亲叔叔，奥特莱斯&#183;布洛迪。
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发青年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晃动着。直到这时，奥特莱斯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现来者并非幽灵的部下，那些冷酷残忍的黑衣人，也不是站在原地任由他唾骂到精疲力竭、却始终将他囚禁于此的儿子。
他先是茫然地打量了来人片刻，忽而眼睛大睁，其中浮现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憎恶来。
“不、不……是你！”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嘶哑地尖叫起来，拼命向后缩，铁链都被他挣得哗啦啦作响：“别过来！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生！毁灭家族的魔鬼！我怎么没有在你出生时就将你掐死！”
阿祖卡皱了下眉，但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对方又开始异常卑微的、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放过我……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求求你别杀我，我可是你的叔叔！我可是你的……”
哀求夹杂着叱骂，尖叫参杂着怒吼，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真得疯了。
教授盯着眼前疯疯癫癫的男人片刻，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巴特曼家族覆灭了。”
“……”
“截至目前，黎民军已经实控了帝国三分之二的领土，银鸢尾帝国的毁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在奥特莱斯剧烈瑟缩的瞳孔中，他继续毫无波澜地说了下去：“如果你没有杀了我的母亲，我至少可以确保你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你的余生……但是现在，你已经亲自毁灭了这一可能性。”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那些癫狂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但是现在他却是真心实意着悔恨起来。
——他曾经分外看不上的侄儿在说什么？如果他真能颠覆这个帝国，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他岂不是成为了一位开国君主的亲叔叔，一名即将坐拥无边财富和领土的王亲国戚，相较下小小的铁棘领又算得了什么？
奥特莱斯&#183;布洛迪哆嗦着嘴唇，开始痛哭流涕地哀求起来：“我错了！我的好侄儿！是我鬼迷心窍，是该死的巴特曼逼我，诱惑我，没错，是他们逼我的……我可从来都没想过杀了你的母亲，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试图向前爬，亲吻幽灵的靴尖。但是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让他像一只蛆虫似的在原地蠕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层贪婪的希冀：“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我毕竟是波西的父亲啊！”
回答他的是一只冷硬的枪口，稳稳对准了那颗狼狈肮脏的头颅。
“波西，出去。”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被吓得失禁、脸上浮现出偌大的惊恐与绝望的男人，视线没有丝毫偏移。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映照得异常高大，投射在地窖的石壁之上，如同意欲复仇的鬼魂。
波西的嘴唇轻微蠕动了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在父亲陡然爆发的、声嘶力竭的斥骂和哭嚎声中，僵硬的、言听计从地转过身去，离开了阴冷潮湿的地窖。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鸦群。
波西站在雨里，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庞往下流淌，心里仿佛被一种空洞的虚无不断肆意噬咬着。他只是感到一种令人摇摇欲坠的疲惫，甚至升不起丝毫憎恶的力气，不管是针对哪个人。
“傻站在雨里干什么？”
年轻人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他嗅到了硝烟的气味，血的气味，又很快被雨水的气味彻底洗涤干净。
波西缓缓转过身来，怔怔地注视着他的兄长。对方正在用手帕仔细擦拭自己的右手，那苍白的指腹上沾着母亲墓前污泥，又染上了火药的气味。
“我已经杀了他。”见他沉默不语，对方微微蹙眉，语气很淡：“如果你想报复，机会只有现在……你哭什么？”
黑发青年甚至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犹豫了片刻，又将手帕丢人怀里：“你要不先冷静一下，等会儿我们再谈？”
波西呆呆地攥着手帕，用手指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才发现了一种不同于雨水的东西。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不，我永远都不会报复你。”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浑身都在崩溃似的轻微颤抖。
教授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带有安慰的意味，却被人忽然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地拽进了怀里。
救世主的脸顿时黑了。
波西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简直僵硬得像块石头，但是比想象中更轻。兄长瘦削的脊骨硌着他的手心，让他的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阵酷烈、酸涩而痛楚的巨大悲伤。明明是如钢铁神像般不可撼动的人，现在却仿佛只要收拢手臂就能将他轻易困住。
他不由抱得更加用力了些，仿佛溺水之人在抓着他唯一的浮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全部蹭到年长者的衣服上，而这也让原本打算揪着对方后衣领、将人拽出来的教授犹豫了片刻，转而飞快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够了，松手。”他冷声道，顺便向一旁的阿祖卡做了个手势。
波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管不顾的执拗，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哥哥，我恨他，恨死他了……但是我也做错了事，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我该怎么办？”他异常无助地向人虔诚祈求道：“现在我只有你了，要不你也杀了我算了……”

第405章 开解
教授的眉头皱得很紧。
“……别说傻话。”他被人紧紧抱着，脑袋几近本能地竭力往后仰，语气格外冰冷：“为了培养你，我耗费了那么多时间、资源和精力，而你还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我现在杀你做什么？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赔本买卖。”
很冷血的话，字里句间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却令波西莫名心安。他对兄长来说有利用价值是好事，波西想，他更害怕自己遭了兄长厌弃，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所以如果你不想报复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黑发青年冷声道：“再也没有谁欠谁一说。”
波西的脊背剧烈颤抖了一下，就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觉察到抱着他的家伙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却依旧死死扒着他不放，教授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
“现在我数三声，”他毫不客气地用尚且发烫的枪口往人肚子上一戳，黑着脸骂道：“再不放手，不用其他人，我这就亲自在你肚子上开个洞，然后把你丢进地窖里去。一，二——”
好歹没让他数到三，年轻人终于不情不愿地默默将他放开。教授立即同样后退一步，冷着脸正了正被揪乱的衣领，而蠢蠢欲动打算替人动手的救世主也遗憾地停住了脚步，蓝眼睛在人身上迅速转了一圈。
……啧，湿乎乎的雨水全部粘到教授衣服上了，脖颈处更是湿了一大片，以至于衬衫的衣领都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青筋与血管的跳动因而显得格外显眼。
正在一旁努力平复呼吸的波西忽然浑身一阵毛骨悚然。但他倒也没多怕，仗着哥哥就在身旁，红着眼眶小心翼翼瞅着自家兄长，轻轻地抽着鼻子，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阿祖卡：“……”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转而替人慢条斯理地拍掉肩膀上的雨水。
“无论如何，先回去再谈。”金发青年微微俯身，雨伞自然地向人倾斜着，顺便不动声色地将某个碍眼的家伙遮住了大半，语气十分温和地提议道：“万一淋雨着凉了可不太好。”
教授被他忽然岔开了话题，下意识抬起头来，在那双于昏暗中越发明朗温柔的蓝眼睛的注视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好。”
确实稍微有点冷。
波西眼神阴沉地盯着瞬间被人夺去注意力的兄长，手指猛地掐紧，指甲几乎要插进肉里。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人进入布洛迪家族的宅邸里。
等波西迅速换掉了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回到前厅时，壁炉里已经生了火，而他的兄长正自然而然地蜷缩在壁炉旁的沙发里，那件沾上雨水的外衣已被脱下。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部分湿漉漉的，被拽得有些发皱，露出了单薄锋利的锁骨。橘红的火光在黑发青年苍白的面孔上跳跃着，将他的灰眼睛覆上了一层分外柔和朦胧的神光。他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出神，而那个碍眼的家伙从女仆手中要来干燥的毛巾，正在替人仔细擦拭湿透的发尾和脖颈。
波西在门口杵了老半天。他深吸了口气，直到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问题后，这才屏退了仆从，亲自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将其稳稳放在兄长手边的矮桌上。
“哥哥，”他低声说：“喝点肉桂茶暖暖身子吧。”
教授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谢谢，但是不要，现在是夏天。”
又是生壁炉，又是肉桂茶——他确实畏寒，但自认还没到这种地步 。
阿祖卡则自然而然地将茶接了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然后递到了人嘴边：“香料味不重，应该不会难喝。”
“喝一点试试看？”他温和地劝道，顺便摸了摸人发凉的后颈：“大雨里走了这么久，你的体温还没恢复，万一生病就糟了——就当喝药了，好不好？或者我给你换杯热牛奶。”
教授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北境时的逞强将人吓坏了，莫名的理亏和心虚让他只好面无表情地就着那家伙的手，老老实实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被香料的气味呛得直皱眉。
一旁的波西：“……”
被人毫不脸红地借花献佛，他简直要被气死了。更何况哥哥那样执拗的人，居然真就在人三言两语下改变了主意，哪怕只是一杯肉桂茶……结果沦为争夺焦点的家伙，还对这种暗藏杀机的隐晦战争迟钝地毫无所察，一无所知。
被那小子用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某位异常幼稚地当场报复回来的救世主心气终于顺了。他笑眯眯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十分自然地摸了摸教授的后颈，发现终于泛起一层细细的薄汗后，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坐。”教授扬了扬下巴，指向他对面的沙发。波西抿起嘴唇，用渴望的眼神悄悄瞥了眼兄长身边的位置，但还算是理性地坐到了对面去。
“我刚才和布洛迪家族的几位女仆谈了几句，路上也和铁棘领的平民聊了聊。”诺瓦淡淡地开口道：“铁棘领的运转比我想象中有序，平民的基本生活得到了保障，在权力更迭不断的乱世中成功维系了社会的基本秩序，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做得很好，波西。”
年轻人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他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过得意忘形的神情，只是几近贪婪地捕捉着兄长脸上的赞许情绪。
“但是波西，有件事拖了许久，现在终于到了合适的改变时机。”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炉火中显得极为锐利明亮，分外冷静地注视着他：“和我们共事这么久，你应该明白，黎民党的目标是推翻所有压迫的阶级，而贵族领主制度自然算在其中——而这也意味着，未来的铁棘领将不需要、也不会再有布洛迪领主。”
波西愣住了，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却得一干二净。他像是没听清，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宣言砸懵了，瞳孔下意识紧缩着，愣愣地看着他的兄长。
“哥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你是说，要我主动放弃领主的身份，还有布洛迪子爵的爵位头衔？”
“不是放弃，是废除。”教授平静地纠正道：“此次前来铁棘领的黎民军会确保过渡期顺利度过，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将不再属于任何家族私有，旧的契约会被作废，黎民党将建立崭新的、由无产者当家做主的制度，而你要协助他们完成权力交接和制度变革，并在未来替铁棘领的发展壮大出一份力，就像黎民党在其他明区所做的一样。”
——只是那些土地的贵族领主们通常不会如此配合，最后往往会落得绞刑架的下场罢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波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感到浑身发冷，甚至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
一种异常绝望的心灰意冷猛地窜了上来，那是一种窒息般的疼痛，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
年轻人不由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质问，想要哀求，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可是明明刚才他也夸他做得很好啊？！
一直以来，他是如此拼命地试图追逐对方的脚步，可是到头来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他所不惜牺牲的一切，却只得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废除……布洛迪这个姓氏，他和他曾经共有的姓氏，对这个人而言，真得就这样一文不值吗？！
……可是对方说得一点没错，波西分外悲哀地想，其实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
和黎民党一起共事这几年，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所在，甚至隐隐赞同对方的部分理念。只是他始终盲目地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并且由于前十几年所接受的、根深蒂固的贵族教育，总是愚蠢地不愿去深思罢了。
但是最终波西&#183;布洛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慢的、极为艰难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手指，一言不发。
那个人一向不需要他的质问，也不需要他的哀求，怒吼更是毫无意义——对方只需要他的服从。
……可是波西&#183;布洛迪存在的“价值”所在，难道就是亲手埋葬自己姓氏所曾代表的荣光吗？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教授迟疑地盯着眼前沉默不语、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这几年他确实太忙了些，将人丢在了铁棘领没有操太多心，结果现在这小子似乎开始钻牛角尖。对方本性不坏，还为黎民党做了不少事，他总不好像对付其他贵族那般直接物理“破解”。
黑发青年想了想，认真地开口道：“哪里有问题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不希望你在未来哪一天忽然心生怨怼，最终酿成你我都不想看见的结局。”
“你可以随便问，不必拘束。”他甚至试图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现在我只是你的兄长，不是黎民党的首席，不用担心我将你送出去挂在路灯上。”

第406章 决定
炉火映照着黑发青年苍白的脸，还有他安静的灰眼睛，那些柔和温暖的朦胧色彩，让他看起来竟显露出一种模糊的、大概名为“温柔”的错觉。
但是波西只觉得可怕。他是如此清晰地明白，眼前的人是飞蛾短暂一生中所能瞧见的最明亮、最壮烈的火，以至于令人惊骇地瘫倒在地上，用手在胸口颤抖着画斜十字。而这种微妙的恐怖同样是属于对方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拒绝他，永远，哪怕在绝望的痛苦与挣扎之后。
“……我明白的，哥哥。”年轻人低声说：“我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在前半生拼命争夺着向上爬的一切根基，无法接受他曾经为了得到爵位不惜付出任何东西，后来又为了让兄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再将其亲手丢出去……
——笑话，波西，你活得像个笑话。
“改变总是痛苦的，令人怀疑自我的，这很正常。”教授平静地说，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只是长久地沉溺在这种痛苦当中却是毫无意义的。”
“波西，你还很年轻，尚且拥有无限的可能性。”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此时显得平和而明亮：“你并不应该仅仅‘只有我’，未来你还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价值所在，而不是被困在腐朽倾颓的旧社会中——新世界的天地广阔，你将大有作为。”
眼见年轻人愣愣地望着自己，他想了想，决定模仿某人的安慰方式严谨地询问道：“你现在有流泪的冲动吗？”
波西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什——”
他可以眼泪要掉不掉着向兄长讨要怜悯与纵容，甚至在那个金毛混蛋面前装得可怜柔弱，毕竟双方心知肚明这是一种伪装和挑衅。但要他在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软弱无能？这似乎有些……
更何况他长大了，一点也不想被兄长当成需要安慰的小孩子看待。
“你可以大哭一场。”教授十分认真地建议道：“发泄情绪并非坏事，我可以给你一晚上时间，明早再给我答复……或者一整天？足够吗？”
波西的脸颊慢慢涨红起来，他猛地低下了头，咬牙道：“不必，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大哭一场。”
——特别是在那个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碍眼表情的家伙面前！
诺瓦莫名其妙地观察着对方忽然激烈起来的情绪变化。他明明提供了发泄情绪的建议与空间，却并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和效果，年长者不由不解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提议：“好吧，看来你不需要。”
他想了想，甚至又宽容地夸奖道：“不过情绪调节能力有进步，夸你。”
波西：“……”
他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只感觉心脏都被气得突突直跳。
“我不需要一整天，也不需要一晚上。”年轻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低沉沙哑，还带了点赌气的意味：“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幽、灵、先、生。”
“不要这么冲动。”教授严肃地看着他：“我希望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波西气极反笑：“你为什么总是认为我在发小孩子脾气呢，哥哥？”
他恶狠狠地上前一步，高挑的影子以一种倾倒而下的姿态，毫不客气地全然投向了那个蜷坐在沙发里的人，那张和兄长有几分相似的俊美脸庞，在炉火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执拗而不甘的光。
“我比你想象中更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反倒是你一直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着我。”波西冷声宣布道：“你要废除爵位？我会全力配合你；你要建立新世界？我会跟随在你的身后；如果哪天你要将我投入火中？那也不必你催促，我自会心甘情愿地自己跳进去！”
见那双灰眼睛睁大了些，显露出些微的惊讶神情，在屈辱不甘的情绪迸发之余，波西竟有些得意，一种终于超出对方意料之外的得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稍显扭曲的悲哀苦笑：“因为你压根不会给我留下任何退路，因为你就是我永恒的前路——不是吗，我的哥哥？ ”
教授保持着缩在沙发里的姿势，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子先是冲他噼里啪啦地嚷嚷了一通，又决绝悲愤地转身离开——或者说落荒而逃，只是冷冷冲他丢下了一句“请自便”。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求证似的扭头看向一旁的阿祖卡：“所以刚才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大魔王简直颇为迷惑不解：“为什么？我明明夸了他，最后他也答应了我的提议。”
阿祖卡：“……”
“我想他主要是在生自己的气。”他笑眯眯地回答道。
这小子要是真能舔着脸抱着教授大哭一场，说不定还真能讨到些令他警惕起来的好处。奈何年轻人还是年轻气盛，满心只想着如何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人刮目相看，却忘了亲近之人之间往往需要的是真挚与坦诚，而不仅仅依靠交换价值来维系。
心里将人不屑地嘲讽了一通，表面上某位救世主却是声音越发温和，柔和得几近蛊惑：“不是您的错，您已经给予了他最大限度的关怀和耐心，只是那小子还没学会如何接受罢了。”
见人带着罕见的茫然与求助意味看着自己，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黑发：“别担心，冷静下来后他会想通的……而且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后悔了。”
阿祖卡猜得一点不错，波西几乎是在转身的瞬间就开始隐隐后悔。伴随着时间推延，这种悔意甚至愈演愈烈——他搞砸了，本想表现得更加成熟稳重，为什么却演变成了冲人大喊大叫？
他明知道那个人性格就是如此，如同一架精密冷酷的机器，所作出的一切决定都是在他看来最为高效的选择。所以责备一台机器简直毫无意义，反而会被人冷静地拆解、分析，然后打上“情绪不稳定”“需要像对付小孩子一样哄着”的标签。
“……真是见鬼！”波西重重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将外套甩在地上，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咒骂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到可恶地步的家伙，还是在咒骂独独会在那个人面前愚蠢失控的自己。
“老爷？您睡了吗？”一名女仆在他的房门外轻轻敲门：“幽灵先生的吩咐，如果您还没有休息，让我替您送一杯热牛奶来……”
然后她被吓了一大跳，门几乎是下一秒就被打开了——也许是她看错了，女仆迟疑地想，这位向来优雅冷漠的年轻家主，眼圈是不是有些发红？
“他还说了什么？”波西急切地哑声道。
女仆被他的反常吓得有些结结巴巴：“让、让您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要忙之类的……”
波西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嘱咐女仆将牛奶放在床头，并且若无其事地和人确认了一下“客人”究竟被安置在哪里。等到走廊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他忽然跳了起来，一手抓起外衣便跑了出去。
他要去找人道歉，波西急切地想，为他刚才冲动的大喊大叫和那些脱口而出的、分外诛心的话……小巴特曼的事大概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还能证明自己哪怕在情绪激荡下也能保证专业和效率。
这个念头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步伐间也不由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想要挽回形象的急切。
兄长的房间在三楼，房门紧闭着，从门缝间流露出些许昏黄的光。波西站在门口微微气喘，努力平复了一下激烈跳动的心脏，举起手来，但没有敲下去——方才陡然升起的巨大勇气，在此时却又该死地迟疑着渐渐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波西有些惊喜地抬起头来，低声道：“那个，哥——”
他忽然哽住了。
一双蓝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对方似乎刚刚洗漱完毕，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柔软的金发随意散乱在肩上，身上尚且带着湿润清新的水汽。
“怎么了，什么事？”那家伙一副呆在自己地盘里的自在模样，看起来居然还有些不耐烦。
波西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咆哮道：“这是哥哥的房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对方似是觉得好笑，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蠢小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波西深吸了口气，决定不把时间浪费在和人吵架上。毕竟吵也吵不过，打——更是打不过：“我找哥哥有事。”
“不是急事明天再说。”救世主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很轻柔，其中的讥讽意味却是完全不加遮掩：“他很累了，已经睡下了——你是要我将他喊起来，处理你那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小情绪和小心思吗？”
……他发誓这小子但凡敢点头，就直接将人丢进花园里，阿祖卡微笑着想，不用下楼梯的那种。

第407章 价值
小巴特曼于忐忑不安中几乎一夜未眠。在骄傲肆意的学生时代，身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天之骄子，堂堂侯爵之子，他可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男人，居然会寝食难安成这个样子——尤其这个男人还是他曾经处处作对的波西&#183;布洛迪血缘上的兄长。
于是在第二天清晨，被仆人礼貌地“请”出被软禁的房间，和这座宅邸的主人共进早餐时，小巴特曼的脸上赫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配合因逃亡而凹陷下去的脸颊，看起来颇为萎靡不振。
奇怪的是，波西&#183;布洛迪好像同样一晚上没睡好，浑身气压简直低得可怕，脸臭得要命，抬眼看人——尤其是看幽灵身边的人——的眼神和淬了毒似的，恨不得扑过去将人咬死。
……这是为什么？小巴特曼分外怀疑地想，话说这家伙不是见到了他“心爱的哥哥”了吗？
被人恶狠狠瞪视的救世主熟视无睹地优雅低头啜饮着红茶，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凑过去，柔声询问身边人要不要在软饼上加一些蜂蜜。幽灵本人则带了点早起的倦意，懒洋洋地坐在餐桌前，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古怪气氛的影响，一心只顾着用叉子和一颗滚来滚去的小番茄较劲，完全无视了餐桌上那诡异而无形的刀光剑影。
终于用叉子将小番茄成功制伏、然后塞进嘴里的教授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结果便瞧见几乎所有人都正盯着他看。
“……你们不饿？”
盯着他又不能填饱肚子。
波西率先岔开话题，表现得好像昨晚的争执不曾发生过似的：“哥哥，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赖。”诺瓦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他看了眼年轻人眼下的青黑，决定礼尚往来：“怎么，你没睡好？”
波西冷笑一声，刚想冲人告状，便听见一旁碍眼的家伙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优雅地支在脸侧，金发在指间肆意流淌着，呈现出黄金一般的灿烂色泽。
“也许是噩梦，忧思太重难免会影响睡眠。”救世主微笑着说，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只是那双蓝眼睛里毫无笑意：“不过我很高兴，比起昨晚，你今早看起来好歹冷静了许多。”
——只会哭哭啼啼着找哥哥的小鬼，他居高临下地无声讥讽道。
波西的手指猛然掐紧，以至于餐叉柄都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弯折痕迹。一旁的小巴特曼缩着脖子不敢啃声，恨不得在场没人记起他的存在。
小巴特曼完全想不通波西那小子是怎么敢挑衅那样一位可怕的存在的？昨晚对方那个眼神简直在他浑浑噩噩的幻觉中凌迟了他无数遍——难不成真是仗着他的那位兄长吗？
另一边教授已经迅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他一向不擅长听懂潜台词，救世主方才那句在他听来只是一句正常的关心罢了。阿祖卡瞥了人一眼，发现自家宿敌老老实实将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干净了后，于是满意地将自己手边的一小杯咖啡矜持地推给他。
得到咖啡的黑发青年好像彻底活过来似的，一口气灌下去一大半后，不由餍足地叹了口气，也有了心思打量餐桌上其余人。
“小巴特曼先生。”
特朗&#183;巴特曼后脖颈一紧，心中不断哀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面上还得竭力保持镇定。
“我不会救你的父亲，也不会救你的家族。”幽灵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口却如炸雷一般：“前者是其罪有应得，后者本身就是黎民党要摧毁的东西。”
小巴特曼不由一哽，心中忍不住咆哮怎么有人上来就丢底线，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他活了二十来年，贵族间的弯弯绕绕再熟悉不过，见过的谈判和交易哪怕不如父兄多，但好歹也知道要先互相试探、虚与委蛇，再进行漫长的讨价还价。
但这就是幽灵的谈判风格，而他该死的确实有这个本事，逼迫旁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含糊其辞、故弄玄虚对这个人一点用处都没有，保持坦诚反而更容易得到些许宽容。
小巴特曼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好像被瞬间抽去了脊骨。他不敢再看那双没有丝毫情感可言的灰眼睛，只是低下头来，声音分外干涩地回答道：“……是，我明白。”
在这一刻，他相当于背叛了深陷牢狱之灾的父亲，背叛了不幸死去的兄长，背叛了巴特曼家族的荣光——只为了求得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他不想像肯尼特&#183;伯劳那样随着家族一起消失得悄无声息，小巴特曼咬紧牙关，投靠幽灵可能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早餐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中结束了，小巴特曼食不知味，只感到自己是一条案板上蹦跶的鱼，不知道铡刀什么时候落下。
在那双可怕的灰眼睛的注视下，他将自己能掏出来的东西几乎全部倒出来了，有些独家情报他本想充作底牌稍加隐瞒下，奈何对方实在敏锐得骇人，三言两语就问得他丢盔弃甲，后半段差点被逼得大声哭出来。
再次重复一遍，波西你可真是个勇士，小巴特曼哭丧着脸想。他到现在都没搞懂对方以前怎么敢从这个人手里抢东西的——难道是仗着身为堂弟的独有优待吗？
“没有太大价值。”
另一边，教授终于放过了欲哭无泪的小巴特曼，面无表情地宣判道。
“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或早已过时的边角料，”无视了小巴特曼越发惨白的脸色，他毫不客气地点评道：“关于核心内容，要不就是你并不真正清楚了解，要不就是早已被王后的清洗行动提前摧毁。”
诺瓦顿了一下，忽然若有所思道：“……看来巴特曼侯爵确实不曾让你接触太多实质性的东西。不过此时此刻，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小巴特曼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后，强烈的后怕感顿时涌了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绞尽脑汁吐露出来的东西中，如果显示出他曾十分了解部分见不得人的秘辛，他会不会反而因此被幽灵认定“有罪”，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波西，”教授转而看向一旁的年轻人：“他是你的朋友，你来安排就好。”
波西：“……”
见鬼的朋友！他的嘴角不由剧烈抽搐了一下，但瞥见小巴特曼眼巴巴的可怜哀求眼神，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将反驳的冲动咽了回去。
说不定是哥哥设下的能力测试呢？波西勉为其难地想——测试他能否看管利用好小巴特曼，最大程度地压榨出他的价值，还不要让他闹出乱子来。
“没问题，哥哥。”波西站了起来，向小巴特曼勉强扬了扬下巴，皮笑肉不笑着示意对方过来：“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
小巴特曼：“……”
话说现在后悔和布洛迪一家扯上关系还来得及吗？
两个小的拉拉扯扯着一前一后走了，诺瓦揉了揉太阳穴，将余下的一点咖啡底子一饮而尽，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上。
小巴特曼的情报并非全无作用。结合王城递来的其他情报，其中有一点值得他在意，那就是王城内部再次隐隐出现了意图和费尔洛斯“结盟”的迹象。
说是“结盟”，其实就是通过分割一部分土地，从而交换费尔洛斯人不要南下骚扰，甚至换取军事方面的支持。
在帝国看来，现在帝国没有圣者，费尔洛斯人有一只实力逼近圣者的巨龙，黎民党却拥有少说一位圣者和一只不曾下场参战的巨龙——对于帝国来说，黎民党的威胁显然已经超出了费尔洛斯人。
所谓的“共同抵御外敌”，帝国压根不相信，黎民党显然对费尔洛斯持绝对敌视态度，但对他们也没友善到哪里去，等赶跑费尔洛斯人，肯定会再来取走诸位的项上人头。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和费尔洛斯人联合起来对付黎民军呢？
真是十分“天才”的想法，简直“天才”得令人作呕。教授不太确定王后爱斯梅瑞究竟持何种想法，她看似独断强硬，实则身不由己，在其位，任其职，她首先要保障王室的利益，然后是代表帝国官僚阶层的王庭贵族的利益，甚至还有辉光教廷的部分利益——银鸢尾全国上下绝大多数平民的利益早就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有人揉了揉他的后颈，诺瓦回过神来，便瞧见救世主那双温柔平静的蓝眼睛。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空荡荡的咖啡杯看了许久了。
“……只是在想帝国和费尔洛斯人结盟的可能性。”预感到会被人调侃，黑发青年绷着脸率先辩解道：“而且我没有在为喝光了的咖啡失落。”
阿祖卡微微一愣，眼中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只是想提醒您，您的老师拉伯雷先生大概会在半小时后到达铁棘领。”
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地用拇指轻轻拭去恋人唇上不知何时染上的些微棕色痕迹：“而且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学生这幅脸上沾了咖啡还毫无所觉的模样，怕是会担心的。”

第408章 机会
德尔斯&#183;拉伯雷来得很快，刚见面就上手捏了捏在门口等待他的学生的肩膀，又拍了拍那瘦削的脊背，确定人没有缺胳膊少腿后，神情这才变得缓和许多。
诺瓦有些愣怔地注视着他许久不见的恩师。
阿祖卡的空间法术暂时没有办法前往距离太远的地方，白塔镇又着实地处偏僻，自从北境回来，他已接近数月不曾私下里去白塔大学探望老师。
比起上一次见面，对方居然比记忆中很明显变得越发苍老衰弱。老人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向来笔挺的肩背已经渐渐佝偻下去，腿脚似乎也有些不太利索，唯有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依旧清晰明亮……唔，拍人后背的力度似乎也和以往差不多，令他险些踉跄一步。
“老师。”
在外叱咤风云的幽灵，于自家老师面前简直温顺老实得像只猫。见老人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他的眼中不由闪过些许不知所措，主动伸手扶住老人的臂弯：“我本打算晚些亲自前去白塔大学拜访您的。”
谁知老爷子雷厉风行，刚得到消息，便几乎是掐着点跑来铁棘领堵他。
然后教授就被人毫不客气地用拐杖把手敲了敲脑袋，不轻不重，梆梆作响：“行了行了，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当我不知道你？”拉伯雷嫌弃地咋舌：“天天忙得到处跑，把自己往死里逼，能给我这个老头子留出点时间都算是难得可贵了。”
自家学生没有接茬，也不知道说些好听话哄哄人。但是老头儿早就习惯了他这古怪脾气，明明已经成为了跺一跺脚整个帝国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这小子却几乎一点没变。
诺瓦老老实实扶着老人往前厅里走，替人倒了茶水，塞了点心，将人安顿好，一阵短暂的莫名沉默过后，他决定率先开口。
“老教皇已经逝世，帕瓦顿&#183;米勒又在开展教内改革，您在教廷中的那些旧人脉怕是用不上了，最近还请务必小心人身安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平铺直叙的，没有半点委婉的意图：“有人对您恶意很深吗？如果有请告诉我。”
身为曾经协助老教皇成为圣者的“先知”，现在难免会有些愚蠢的家伙试图将其当做向新教皇献媚的靶子。
拉伯雷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全部喷出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边拍扶着胸口顺气，一边瞪着学生，没好气地骂他：“死孩子，哪有这么和长辈聊天的？一上来就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当你老师我是纸糊的吗？”
“……只是为了同步信息，以便效益最大化。”学生正忙着为他递手帕，擦拭被茶水弄脏的领口。那小子被他训得有些懵，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委屈。
“怎么没有？”拉伯雷无奈地接过手帕，用手指戳了戳人额头：“白塔大学本身就是教廷那群老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明争暗斗就没停过，不过是这两年看在你和奥肯塞勒学会的份上，再也不敢闹得像上次一样过火罢了。”
——毕竟如今的教皇他有几个师啊？
“怕什么，你给我留的那些保镖个个尽职尽责得很，”老人冷哼一声：“我活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小小波折算什么，别小瞧你老师。”
学生被他戳得晃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言简意赅地扔了个炸雷：“新教皇帕瓦顿&#183;米勒姑且算是我们半个盟友。”
德尔斯&#183;拉伯雷：“……”
教授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简单来说，因为帕瓦顿&#183;米勒这人很在乎世俗功名，所以我手中有足够多的筹码，足以逼迫他听令行事——所以如果您这边有任何需要的话……”
他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小得意，像是正在等待来自师长的夸奖。
老头儿瞪着他，一时之间差点以为自己听力有问题，居然有些头晕目眩。
帕瓦顿&#183;米勒现在可是辉光教廷的教皇，其余神明的教派都不算成器，哪怕辉光教廷也在不断衰弱，但是此时此时，理论上他确实可以算作整个银鸢尾帝国神权体系的最高领袖——结果这死孩子的语气简直和“让食堂大师傅给他多加个蛋”差不多！
如果说新教皇的上任和黎民党有关……那么对方掀起的教内改革呢？老教皇的逝世呢？简直越想越不敢想。
德尔斯&#183;拉伯雷确实知道学生一直在与什么东西为敌，知道他所图甚大，所行甚险，同样不曾落下黎民党取得的每一分每一毫战果。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始终是那个面容苍白，身形瘦削，曾经深陷牢狱之灾需要他担忧操心的年轻人。
于是当事实以一种他最为熟悉的具体方式赤裸裸展现在眼前时，老头儿顿时感到了一种像是被海啸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巨大冲击。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需要重新审视眼前的黑发青年——依旧苍白瘦削，肩背挺直，但是周身萦绕着一种连他都感到些许陌生的、属于执掌权柄者的威严。
……以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老人悲伤而欣慰地想，对方已经不仅仅是他那位天资聪颖、性情古怪、需要他看护庇佑的学生了。那个曾经会为了感兴趣的课题忙得几天几夜不睡，也会为了追逐一群鲸鱼特意向他请假的年轻人，终究是被时势和命运塑造成了如今这幅深不可测的模样。
被恩师复杂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的诺瓦：“……老师？”
德尔斯&#183;拉伯雷：“……唉。”
……怎么还是这幅令人不省心的模样。
“你也注意点自己的身体。”老人粗声粗气地说：“万一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了。”
还没等他人接茬，他便摇了摇头，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行了，我要走了，看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也不枉费他大老远跑来亲眼见一见人。
见一面少一面，更何况这小子现在做着这么危险的工作，他是真担心对方哪天比他这个老头子死得还要早。
“……我不会有事的。”学生笨拙地小声安慰他：“有阿祖卡在呢。”
老头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在他的心目中，一位不可控的神明也是危险的重要来源之一。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又像是将什么话吞了回去。教授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仔细观察着老人的神态，却没有看出太多。
“这么急？您不多留下来几天吗？”他试探性地问道：“好歹吃个饭再走。”
“不，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老头儿冷哼一声，硬邦邦地说：“白塔大学那帮不成器的学生还等着我回去收拾烂摊子呢。”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伐明显比来时急切，似乎在遮掩什么。诺瓦立即跟上，小心搀扶着他。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或者说车夫不曾离开，就像主顾曾经叮嘱过似的。老人在马车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这最令他担忧、又最令他骄傲的学生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以至于诺瓦一时之间居然难以迅速辨别。
“要不让阿祖卡送您回去吧？”教授再次试探道，一种莫名的、远超理性的揪心预感让他喉咙发紧：“总比马车快些，而且舒服许多。”
“好了好了，别啰哩巴嗦的，”老人状似不耐烦地挥舞着拐杖：“我就喜欢坐马车！不劳烦那个什么人——专心做你的事去，老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算什么事。”
说完，他便不再给学生任何追问的机会，借着车夫的搀扶，有些吃力地爬上了马车，车门随之坚决紧闭，彻底隔绝了车外人的视线。
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并未随之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重，沉沉压在心头。
如果是“急于白塔大学的工作”，为什么拒绝阿祖卡的空间法术？其中的可疑之处也太多了些，无数不好的猜测顿时在心头翻涌起伏。
他的老师德尔斯&#183;拉伯雷好歹曾是“先知”，如果他真想刻意隐瞒什么东西，现在留在白塔大学的那些人还真不一定能立刻发现。
有人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教授愣了一下，扭头看见救世主温和平静的侧脸。知道老爷子看自己不顺眼，方才他和老师说话时，这人并没有在人前出现。
“我去看看。”对方仿佛知道他的心中所想，在他耳边低声道：“只是如果我和拉伯雷先生起了纷争……”
“如果涉及老师的人身安全，绑也将他绑回来。”教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到时候我再亲自和老师赔罪。”
另一边，等到马车驶离了布洛迪宅邸，确保已经离开了学生的视线后，德尔斯&#183;拉伯雷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疲惫地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马车颠簸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然后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瓶药剂，打开瓶塞一饮而尽。
其实他不该来的。以那小子可怕的观察力，实在很难不被人发现端倪。
……可是他实在太想、太想亲眼看看他了，他害怕未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409章 合理
德尔斯&#183;拉伯雷预料到也许会被人发现哪里不对，但是一个老头子就像是一架老掉牙的磨坊风车，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灵光，这并不是什么十分难以解释的事。但是他唯独没料到，他的学生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也更加固执。
老人捂着胸口，恼怒地瞪着出现在马车座位对面的神明。
几缕阳光穿透雨后的云层，灰尘组成的光束盘旋着，将那张拥有雕像般美丽的面部轮廓照亮了一半。
其实对方并没有故意惊吓他，只是伴随着柔和的微风，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那里——但他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了，令人有种“他其实已经存在了许久”的惊悚错觉。
“很抱歉我以如此冒昧的方式打扰您的行程，拉伯雷先生。”那人温和礼貌地轻声道：“只是教授实在放心不下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允许我为您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虽说是询问，但是还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代表着探测法术的柔和光芒便已彻底笼罩了他。
“你——！”
老头儿恼怒地冲人瞪眼睛，恨不得挥舞着拐杖敲人头上。但过于激烈的情绪变化逼的他剧烈咳嗽起来，一时之间无暇顾及对方的“冒犯”。
有人无声地替他递来水囊。金发的年轻神明正用那双惊人的蓝眼睛专注地望着他，眉头略显担忧地微微蹙起。当他显露出温和而坚定的神情时，旁人实在很难拒绝他——拉伯雷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怒视他，但等咳嗽平息，终究还是将水囊夺了过去。
阿祖卡收回了手，脸上渐渐显露出凝重：“您的身体……”
“活不久了，我知道。”拉伯雷没好气地说。
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情却显得格外平静：“煤精导致的腐烂病，谁知道呢，教廷和王庭那些沉迷煤精制品的老杂种没得，我这样一个穷教书的，思前想后也就是跑去和人拍桌子吵架，或者偶尔接触留影石，却就这样确诊了——但命运就是这样恶心人，落在头上谁也没招。”
“……‘腐烂病’目前无药可医。”救世主低声说。
哪怕是他也只能做到缓解，更何况这还是一位身体机能已经十分脆弱的老者。
“当然了，不然你们在报纸上悬赏治疗师做什么？”老爷子翻了个白眼，甚至反过来安慰他道：“行啦，别这幅表情，老家伙都是要死的，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
他喘匀了气，眼神严肃而锐利地盯着眼前的神明：“既然您既然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别告诉他。”
“……”
“你们特意路过铁棘领，还带着军队在这里歇脚，肯定不会久留，要去和哪里的费尔洛斯人打仗。”老人的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如同残烛所能迸发出的最后火花：“他要直面帝国军队和费尔洛斯两个强敌，压力该有多大？我不想拖他后腿，更不想让他一边劳心劳力，一边还要挖空心思地来拼命延长我这注定终结的痛苦，何必呢？”
见人不说话，拉伯雷干脆靠在了马车座位的软垫上：“而且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最后的时间当然要用在刀刃上。”
“白塔大学是我的一切，我的学生们都在那里，能教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安排一点儿是一点儿……”他的声音中罕见浮现出疲惫与自嘲：“让我躺着混吃等死，看学生鞍前马后地伺候我这个老东西，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阿祖卡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些“乐观点”“会好起来”之类的废话，只是轻声说：“……可是这样对他来说很残忍，拉伯雷先生。”
“真的，非常残忍。”
“您应该知道，他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血亲了。”金发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而深重的悲悯情绪：“一路走来，已经有那么多人离开了他，那么多人与他渐行渐远，而他究竟有多看重您，多在乎您，想必您心中应该也有份量。”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那位他最敬重的、如师如父的老人，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却是选择瞒着他，独自一人躺在病榻上，忍耐着可怕的病痛折磨，直到痛苦而孤独地死去，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阿祖卡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几近实质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强大感染力：“这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自责，是否会带给他比现在更加深重持久的伤害？您真的忍心看着他在您的坟墓前蜷缩着崩溃地失声痛哭吗？”
老人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一时之间，车厢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车轮碾压碎石子路的辘辘声。
“……你真得很擅长操纵情绪。”拉伯雷不甘不愿地承认道：“他也很依赖你，以至于让你来劝我。”
“请您原谅我方才的冒犯，拉伯雷先生，”救世主的声音重归了温和礼貌：“只是对于您的学生，我的恋人，我和您的立场始终都是一致的。”
“我们都很爱他，总想尽最大的能力去保护他。”他温柔而珍重地轻声劝道：“但是爱并非意味着可以在一些事上替他做决定，我希望您至少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知情的权利，不要让他在无可挽回的后悔与遗憾中度过余生。”
老人没有说话。
堂堂一位神明能放下身段替人做到这般地步，在他看来着实算是尽心尽力了。拉伯雷不由有些生硬地避开了对方的注视，望向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直到这时，他突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对，景象居然变得越来越熟悉——
见鬼，这压根不是去白塔大学的路！这家伙不知耍了什么花招，直接将他强行送回铁棘领的布洛迪宅邸了！
老爷子气急败坏地猛地扭过头来，再次十分想用拐杖敲打某神的脑袋：“你——！”
“抱歉，教授的命令。”对方无奈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了点歉意的微笑，在拉伯雷眼中看来却欠揍得很：“您知道的，我总是无法违抗他的意愿。”
但是那些怒火与气恼在瞧见学生那双灰眼睛时，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黑发青年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嘴唇却是紧紧抿着的，竟是流露出一种显得颇为不知所措的慌乱和委屈，看得老人忍不住向他伸出手来。
“是‘腐烂病’吗？”教授握住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温热手掌，低声说道。
能让老师如此斩钉截铁地认定这是无可挽回的重症，以至于决定瞒着他，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见马车里的两人都不说话，他的心顿时深深地沉了下去，只感到胃部一阵阵发冷地剧烈绞在一起。
他不再说话，只是伸手搀扶着恩师，将他扶下马车。
“臭小子，真是胡闹。”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不满地试图转移话题：“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老头儿，丢不丢人？”
“您大可以拿拐杖敲我脑袋，随您高兴。”教授面无表情地说。
待到扶着老人慢慢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上，他在人身边站了一会儿，就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似的，忽然深深吸了口气，胸口随之剧烈起伏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似乎十分平静地问道。
拉伯雷竭力避开那双令人不愿直视的灰眼睛，盯着对方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桌，硬邦邦地回答道：“没多久。”
“老师。”
“半年前，行了吧？”老头儿终于自暴自弃地嘟嘟囔囔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那点聪明劲儿全往你老师身上使了！”
对方没有反唇相讥，只是一声不吭地抓紧扶手，手指用力到泛起了青白的颜色。
拉伯雷看不得他这幅模样，只感到心脏揪起来一阵阵疼。
“好了好了，别这幅样子，”他直起身来，伸手戳了戳学生的额头：“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你得高兴，这证明你家老师不是个长生不死的老怪物。”
冰冷而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老头儿顿时慌了。他从未见人这幅模样，仿佛再苦再累，遭再大的罪，受再大的委屈，他这个学生都不曾掉过哪怕一滴眼泪。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手帕，一旁的阿祖卡默不作声地适时递上，拉伯雷瞪了人一眼，转而粗鲁地糊到了学生脸上。
“擦擦！”他瞪起眼睛，努力维系着师长的威严，只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都成这么厉害的大人物了，还在我这个糟老头子面前掉眼泪，像什么样子？”
对方任由那柔软的手帕盖在脸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祖卡轻轻拢住了他的肩膀，这似乎给予了他某种无声的力量，足以支撑他再次发出正常的声音。
“那我也是您的学生。”年轻人倔强地反驳道，尽管声音中带着无法遮掩的颤抖：“我认为在此时情绪爆发是非常合理的。”
他深吸了口气，扯掉了自己脸上的手帕：“抱歉，老师，我着实不该在这种时候让您费心安慰我，我正在思考该如何为您制定治疗方案……”
“可是怎么办？”那双灰眼睛分外无措地望着他：“我发现我好像无法控制我的情绪了。”

第410章 难受
巨大的浑噩笼罩了他，他无法分辨那些杂乱不堪的激烈情绪究竟是什么，他的思维和躯体皆无法拆解分析它们，以至于他只是感到某种铺天盖地着、让他化为轰隆隆坍塌着的沙塔的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寻找一种足以将其重新聚拢起来的东西，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彻底重归了冷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都有哪些症状？您有请长青树学院的治疗师诊治过吗？我们可以试试除了治疗法术之外的方式，我……”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捧住了他的脸，用粗糙的手指不断抚摸擦拭着他的眼睛。诺瓦有些奇怪地望着面前的恩师，一时甚至尚未反应过来，对方的掌心为何是湿润的，又冷又烫。
“……我没事。”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老人的手掌：“只是一些迫不得已的生理反应，现在最该在乎的问题不是我的情绪，是您的——”
“孩子，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应该很了解我。”德尔斯&#183;拉伯雷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
老人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极为严肃：“我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说我的。他们说得对，所谓的‘先知’就是一个脾气古怪、不识抬举的糟老头儿，承受不起什么荣华富贵，也不喜欢什么衣食玩乐——我就想教教书，做做研究，顺便教训教训那些傻瓜学生。”
“白塔大学简直是我这辈子呆得最舒坦的地方，不像猫头鹰那个老东西那么浮夸，我的梦想就是死在讲台上——别给我皱眉头。”他平静而坦然地注视着学生的眼睛：“你知道的，无论得不得病，这都是迟早的事。”
见人不说话，拉伯雷不满地哼了一声：“难道你希望你的老师变成莱昂内尔&#183;莫尼那副德行吗？懦弱、自私又无耻的害虫，为了活下去丑态百出——我问心无愧了大半辈子，不要临死前却成了个祸害！”
“……这是两码事，您在偷换概念。”黑发青年低声道：“总不能讳疾忌医，治疗师，药剂……这个世界是存在魔法的，总有一种办法……”
“我是你老师，你个小毛孩子还管教起我来”老人冲他吹胡子瞪眼：“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可是明明我还能讲课，还可以继续教学生，我就是不乐意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天天去灌那些劳什子药，看那些治疗师对我直皱眉头——”
幽灵派来的那些保护他的人对他很恭敬，也不会太多过问他的决定。而这令拉伯雷有了找借口前往长青树学院、并且成功瞒下病情的机会。
“我明白的，老师。”年轻人安静而悲伤地注视着他。
那种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地等待死亡降临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变成无法思考的肉块的感觉……足以逼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我都明白。”
理性告诉他，他应该尊重恩师强烈的个人意愿。但是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样平静地、将德尔斯&#183;拉伯雷这个名字从他未来的计划表中划去。
拉伯雷皱起眉来，一时之间没有想通对方到底哪里“明白”，“明白”了些什么。他们两个的脾气，在某种程度上简直是该死的一脉相承，总是谁也无法说服谁。
“别想太多，我做的决定和你完全没关系，”老头儿冷着脸，粗着声音补充道：“你要是敢钻什么牛角尖，那我死了也不得安生。”
“……好。”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即将在空气中消散：“我尊重您的选择。”
拉伯雷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地得到承诺。
“但是您得答应我三点条件。”学生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他，摆出了谈判时的压迫性姿态：“首先，您可以留在白塔大学任教，而我会安排一支最顶尖的医疗小组常驻白塔大学，他们会尽可能兼顾您的身体情况和日常工作生活——但是您得接受治疗，配合治疗师的工作。”
老人还没接茬，便听见对方一口气说了下去，仿佛生怕被他打断似的：“其次，我希望阿祖卡能够定期前往白塔大学为您做身体检查，缓解您的病痛，而您不能任性将他赶出去。”
“……最后。”黑发青年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如果事态真得走到了……最后一步，请您允许我亲自送您离开。”
拉伯雷皱起眉来，他不想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结果尚未开口，便听见这个最令他为之骄傲自豪的学生开口道：
“求您了。
“……”
“您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跪下来抱着您的腿不放手。”年轻人居然开始面无表情地耍无赖，惊得老爷子顿时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后仰，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一向脾气冷硬古怪的学生。
眼瞅着对方真要在他面前跪下来，老头儿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将人一把搀住，痛心疾首地瞪着他：“你你你，你小子这是从哪儿学的这一招？！”
他那么大一个乖学生呢？从不擅长撒娇耍赖也不会说些好听话，直愣得令人担心会在哪里受排挤、受欺负了都不自知，有时候简直将人气得半死，但会老老实实低头听他训斥、替他做低糖饼干的乖学生呢？！
他一边将人胳膊抓得紧紧的，一边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疑似将人教坏了的罪魁祸首。
某位神明露出了一个略显无辜的无奈表情，气得老爷子不由重重哼了一声。
但是自家学生正绷着脸，表情和语气都很生硬，似乎并不擅长这般“威胁”人，反倒简直像是在引颈受戮，以至于一向溺爱学生、嘴硬心软的老头儿对他完全说不出一句重话。眼瞅着那双尚且泛红的眼睛，拉伯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了。
“行了行了，都听你的！”老爷子没好气地甩开他，力度却很轻：“给我站直了，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见人脸上流露出略显欣喜的神情，他重新摸索着扶住椅子把手，慢慢坐了回去，别开脸去注视着窗外，带了点气急败坏的意味挥了挥手：“我要吃了晚饭明早再走，满意了吧——现在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蛋，看到你们就来气！”
终于，书房的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老人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沉默地望着自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屋内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当他不再中气十足地大声说话，不再挥舞着拐杖试图揍人，人们不由惊奇地发现，这位声名赫赫的神学家不知何时已经瘦弱得可怕，仿佛就连最单薄不过的阴影都能将他欠轻易吞噬。
良久，老人忽然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
另一边，教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张信纸，迅速写下几行字来，然后在窗口打了个呼哨，将急讯塞进听令而来的乌鸦脚边的信筒里。随后又以幽灵的个人名义写了几封信，准备传递给黎民党所结识的几位著名的治疗师。阿祖卡没有打扰他，并且在人准备使用水晶球时帮忙调配了一下法术路径。
做这一切时，黑发青年始终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简直令人害怕。直到发现自己此时此刻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终于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一只手死死攥着笔，另一只手已经不由举到了唇边，开始忍不住想要啃咬手指。
“别咬自己。”
救世主微微弯下腰来，从身后将坐在桌前的人慢慢抱住，轻柔但坚决地将他的手腕抓紧。
他将自己的手指曲起，递到了恋人冰冷的嘴唇旁，并且带有纵容意味地温柔按了一下：“忍不住了就咬我，没关系的。”
对方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将自己的手抽回来。黑发青年转过身来，向他示意着伸出胳膊。阿祖卡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俯下身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没有盖上笔盖的钢笔掉在了地上，他的宿敌抱着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仿佛冷极了似的轻微发抖。
阿祖卡感到自己颈侧的衣物无可避免地变得潮湿，如潮水般的悲伤与爱怜淹没了神明的胸口，恋人的身体在无法阻止地从椅子上往下滑落，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仿佛骨骼都因巨大而可怕的痛苦融化了。此时此刻语言简直是最单薄无力的东西，救世主只能更深的、更用力地将人抓紧些。
阿祖卡，另一人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我在，他温柔地回答道，轻缓抚摸着那嶙峋颤抖着的脊背。
但是对方没有继续开口，只是安静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令人一阵阵心里发酸地、十分努力地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良久，怀中人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听起来已经重归了冷静。
——阿祖卡，我好难受，他低声说。

第411章 可能
“夜安，我亲爱的。”
人未至，声先行。伴随着夜风，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树叶一同旋入屋内，还有一种香料燃尽后的、古怪而奇妙的气味。依旧是一幅吟游诗人打扮的马格纳斯，赫然出现在了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色纱帘之后。
明明是个成年男人，还带着一顶羽毛高耸、宽大夸张到离奇的大帽子，吟游诗人依旧稳稳地蹲在教授房间窄窄的窗沿上，仿佛真是一只色彩艳丽、冠羽高耸的大鹦鹉。
马格纳斯摘下帽子，懒洋洋地冲人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地脱帽礼：“是什么让您时隔如此之久，总算想起来呼唤您忠诚的预言家，我的幽灵阁……哦。”
他突然闭上了嘴，以一种堪称冒犯的方式仔细打量着黑发青年毫无情绪的脸庞。对方被月光全然笼罩着，脸色苍白，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虚弱地越发透明。
“我的命运女神呐，甜心！究竟发生了什么？”马格纳斯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淬毒的悲伤与绝望正浸泡着你的灵魂，你看起来真是——憔悴极了！”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便抢先道：“不不不，先别开口，请让我猜一猜——”
吟游诗人从窗沿上轻盈地跃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断掉的、无法发声的里拉琴琴弦，用一种吟唱般的、带有韵律感的奇异语调肃穆道：“我看见一个孩子正独自在湖里划着无桨的船，我看见他试图用双手触碰随着流水消散的倒影……与此同时，一颗衰老的伴星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黯淡。”
“所以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离别吗，阁下？”吟游诗人抱着里拉琴，带着一种罕见的庄重宣布道：“一个人要从你的身边彻底离去，就像冬日即将带走最后一片枯叶，长夜即将吞噬最后一抹余辉？”
“……你已经提前知道了德尔斯&#183;拉伯雷的病症，何必再用所谓‘预言’来忽悠我？”黑发青年冷冷地掀起眼睛，看得吟游诗人被油彩遮掩的表情不由几不可察地一僵。
既然他以幽灵的个人名义寻找治疗师，那么这一情报并不难以获取。教授不相信以马格纳斯的能力会对此一无所知——所以这家伙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突然发神经？还是别有深意？
“啊呀，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吟游诗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十分丝滑地冲人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话说阿祖卡阁下呢？”他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四处东张西望，嘴里嘟嘟囔囔：“真是稀奇，那位阁下居然能放心让您和我单独相处……”
“您可以试试袭击我。”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似乎在试图岔开话题的吟游诗人：“然后您便会明白他为什么‘放心’。”
“哎呦，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马格纳斯立即投降似的举起手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哪敢在您和那位阁下面前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吟游诗人带了几分试探意味地凑近了些，以一种聊八卦般的狡黠语气轻声调侃道：“不过恕我直言，您那位脸蛋漂亮、实力恐怖又极其难缠的情人，可真是有那么一点点……善妒。”
“首先，我们是恋人。”教授冷冷地说：“其次，这话我会原样告诉他。”
“别啊，阁下！求求您千万别！您这样可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吟游诗人顿时夸张地从原地跳开，瞪大眼睛哀嚎起来，仿佛被火钳烫了似的。教授却没有从他脸上瞧见真切的恐惧，而是一种玩火般的兴奋。
“够了，”黑发青年异常阴郁地说：“兜圈子的废话到此为止。”
此时此刻，他实在没心情和人互相试探演戏。
“好吧，好吧，真是一位没耐心的陛下……”吟游诗人极其小声地飞快嘀咕着，他后退一步，抱着里拉琴，正色询问道：“那么您呼唤我前来，都想知道些什么？”
“关于莱昂内尔&#183;莫尼试图在维多利亚&#183;莫尼身上‘复活’一事。”教授平静地说。
马格纳斯脸上的夸张笑容不变，只是那双酸绿色的眼瞳在某种角度忽而呈现出格外冰冷摄人的光彩来。
“我在北境再次瞧见了类似的例子，只是费尔洛斯人选择通过‘吞噬’来取代直系血缘关系。”教授开始面无表情地简单介绍在北境的所见所闻。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吟游诗人脸上的微妙表情变化——那些干裂僵硬的油彩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判断，教授不确定，吟游诗人是否是为了抵抗预言中所瞧见的、暴君可怕的观察能力，从而故意将自己的脸折腾成了这个鬼样子。
“阁下，我可以十分明确地告诉您，”吟游诗人斩钉截铁地回答：“那些愚昧狂妄的家伙只会在另一具身体上短暂地‘清醒’异常短暂的片刻，然后在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惧与痛苦中彻底死去。”
“历史上很多人都曾试图征服死亡，”见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马格纳斯十分严肃地警告道：“可是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过——一个人都没有，阁下，哪怕是他们中最出色的，包括诸神。”
……暴君到底想要做什么？
马格纳斯紧紧盯着完全看不出所思所想的黑发青年，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起来。
明明他是圣者，对方才是普通人，但是在人看不见的角度，冷汗正一丝一毫地漫上了未来的命运之神的脊背，他还感到世界再次变得摇摇欲坠，沉重的命运正压在他的舌头上。
假如这个世界的暴君，为了延续他的老师的性命，甚至为了复活对方，从而不惜走上了诸神的老路……
假如真得不幸到了如此地步……
——那么他该在此时此刻，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但是诸神不会甘心。”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们会孤注一掷，试图寻找各种复活的契机。”
“没错，他们会孤注一掷。”马格纳斯下意识重复道。
“既然如此，”黑发青年一字一句道，声音简直轻得可怕：“那么我的老师突然得了‘腐烂病’，也是诸神的手笔吗？”
“——为了意图将我逼到和他们一致的立场上去？”
……
马格纳斯离开了，他没有回答那个要命的问题，离开前带着一种教授一时难以判断的、十分复杂的神情。
黑发青年重新坐回床边，沉默地望着虚空，如同一樽月光下毫无生气的雕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鸟雀的叫声响了起来，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夜露和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教授这才恍惚被惊醒了似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了来者。
对方正在脱外套，将其挂在衣架上。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烟灰色眼睛时，来者身形微微一顿，随即靠近了他，低下头来，捧起他的脸，在那苍白冰冷的额头上亲了亲。
……有那么一瞬间，诺瓦感到自己被那个泛着湿润凉意，比雪花还要轻柔的吻牵扯着拽回了人间。
“一夜没睡？”从白塔大学回来的阿祖卡了然地叹息道。
还没等人开口，他便低声回答道：“拉伯雷先生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白塔大学那边的事我也安排好了。”救世主将人拉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扶着怀中人的脊背：“有我在呢，别担心。”
“……还有多久？”教授低声问道。
另一人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吓到了什么：“最长一年左右。”
还是在他定期用神力恢复病变器官创伤的前提下——不过至少有时间缓冲，总比噩耗陡然降临好受许多。
教授沉默了片刻，慢慢将脸颊埋进恋人的肩窝里，将体重交付给他：“……未来辛苦你了。”
“您不必和我说这些。”阿祖卡将人抱紧了些。
他心疼地摸了摸着恋人发凉的后颈，想了想低声哄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抱着您，稍微睡一会儿，好不好？”
“……”
没有回答，那便是默许。阿祖卡抱着人躺下，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手指深入发丝间，替人慢慢按揉缓解着一夜未眠导致的胀痛。
良久，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怀中人忽然开口道：“马格纳斯来过。”
早已觉察到异样法术波动、并且认出那是谁的救世主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指动作不停。
“他说你坏话，”似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是为了向他证明“我没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道：“我吓唬他要向你告状。”
阿祖卡很配合地轻轻笑了一声：“记得了，下次见面我会揍他。”
又是沉默，救世主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对方轻声道：“……我很害怕。”
阿祖卡顿了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安静地听人在他耳边将那些从始至终一直在恶毒折磨他的东西倾倒出来：“理智上我很明白，如果一切真得如我所想，那么诸神才是一切噩运的罪魁祸首……或者说这已是既定事实。”
“他们毁了你，毁了曾经的我，毁了奥雷和玛希琳，毁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说这一幕悲剧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牺牲得并不独独仅有你我和身边的人，不仅仅是我的老师，或者你的母亲。”
“别担心，我不会崩溃，也不会失控。”暴君的语气格外平静，带着冰冷漠然的血腥味：“我不会因恶人的罪孽止步不前，我会走下去，我会取得胜利，我会杀死他们。”
“……但有些时候，我依旧无可避免地、一遍遍去想——老师的病，还有一种我卑劣地不想也不敢去证明、却依旧可能存在的可能性，那就是因为‘他被我在乎’。”

第412章 安排
伊凡&#183;艾德里安，审判协会的会长，幽灵的学生，黎民党青年一代的骨干和带头人之一。
这并非易事，随着黎民党不断发展壮大，加入其中的能人异士不胜其数，仅凭所谓的“老资历”和幽灵先生嫡系的身份，并不能轻易在其中脱颖而出。
白塔大学是黎民党的摇篮和发源地，又是提供人才——或者说，壮劳力——的积蓄地之一，艾德里安需要协助师长负责思想引导，培育挑选人才，对外宣传，协调各个派系间的平衡 ，时而还要完成黎民党安排的事务等等。哪怕暂时无需对外作战，但是桩桩件件都并非易事，何况还要防备着来自教廷和王城的明枪暗箭。
有时艾德里安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用之际，也会恍惚想起自己那段格外清澈愚蠢的时光，并且再一次开始想念教授亲手做的小饼干——简直恍如昨日，天真的年轻学生满心想着只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界，难怪当时诺瓦教授时常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过他不曾后悔投入那个人的麾下，曾经的小镇青年可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可以骄傲地大声宣布，他正在亲身参与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进程中。
于是突然在白塔大学里瞧见按理来说应该正在前线和费尔洛斯人作战的“助教”先生时，艾德里安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早已知道那位神秘的阁下肯定不仅仅是教授的助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象征着幽灵的意志。
艾德里安不由开始怀疑白塔大学内部大概是出了乱子，而且似乎还不小——否则这位阁下何必亲临？
……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失误。
于是他怀揣着异常忐忑的心情，紧张兮兮地配合对方对一些学生和教职员工进行“秘密搜查”。一些人满脸茫然地被从工作或学习中叫走，独自来到院长办公室，然后面露惊恐地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带走。
气氛简直紧张到快要凝滞。在此期间，那位阁下始终平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腿优雅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表情甚至算是平静温和，偏偏整个人令人不寒而栗，站在他身后的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窒息了。
“……阁下，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待到不再有人进来后，艾德里安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询问道。
“别担心，只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想。”
那双惊人的眼睛看向了他，其中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十分平和的模样。但是艾德里安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直视一轮被金水融化的太阳……等等，艾德里安茫然地想，他隐约记得这位阁下的眼睛好像是蓝色的啊？
不过很快艾德里安就明白到底哪里出了“乱子”：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得了“腐烂病”。
这一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的消息简直震得艾德里安头脑发晕。但凡是从白塔大学毕业的学生，绝大多数人都会打心眼里敬爱这位学识渊博、脾气古怪，但治学严谨且极为护犊子的神学院院长。
一种莫大的悲伤顿时攥住了艾德里安的心脏，但是老爷子显然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依旧活跃在课堂上，训斥学生的声音简直中气十足，让人难以想象对方居然是个病人。于是应来自幽灵先生的命令，艾德里安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件事，只是私下里要求值得信赖的学生和教职工随时注意看护老人的身体状态。
很快，白塔大学又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贵客——那位传说中的女伯爵，大名鼎鼎的深绿药剂的发明者，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
深绿药剂一经上市，起初还有人因其发明者的性别对此不屑一顾——但是这款药剂迅速变得供不应求，并且得到了广大平民的热烈欢迎，尤其是战场上的士兵的欢迎。比起价格昂贵稀有的传统药剂，价格便宜、疗效也不差的深绿药剂简直堪称士兵的“第二条命”，将大量伤员从伤口感染、败血症与坏疽导致的死亡深渊中硬生生拽回来。
而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小姐显然并未止步于“深绿药剂”，在黎民党为其开创的、足够安全的大后方，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研发团队，走上了一条注定青史留名、与传统药剂截然不同的道路。既然这位小姐同样出现在了白塔大学，说明幽灵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的希望。
真心希望教授他不要太过悲伤自责，伊凡&#183;艾德里安忧心忡忡地想。听闻此等噩耗后，他立即发出去的信件只得到了几句十分礼貌、简短且冷淡的应答，完全无法从中窥见主人的心绪。但以艾德里安对人的贫瘠了解，这位老人于对方的重要程度，恐怕是堪比血亲。
另一边，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同样感到忧心，难过……且紧张。
阿祖卡阁下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惊得她差点拔枪相向，然后被那双金色的眼瞳吓得呆愣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如一只鹌鹑般瑟瑟发抖。
其实对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甚至态度颇为平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礼貌地告诉她，如果她身上早已沉寂许久的神印发生任何反应，请立即依据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联系他。做完这一切后这人又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好像不曾出现过似的，独留下艾米莉亚在原地发愣。
如果这一切真是诸神刻意引导导致的结果……或者哪怕诸神仅仅只是想要借此时机进行引诱，教授推测，最擅长做这种事，同时也最有可能被其余两位强大的神明强行推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唯有从始至终倒霉透顶的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毕竟对方本就仅剩了一片灵魂，无法抵抗其余两位神明，还容易被丢出来进行“废物利用”。
爱欲之神如果打算在现世神降，那便需要降临在拥有神印的躯体之上。
王后爱斯梅瑞曾经毁了她的一片灵魂，她肯定不会选择对方。剩下的艾米莉亚&#183;卡莱顿和女祭司阿帕特拉都有可能，不过前者和他们关系更亲近，爱欲之神估计会顾忌异世之人和抗争与变革之神在对方身上设下什么陷阱。
于是阿帕特拉成为了最有可能被神降的对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满足了这位狂信徒的夙愿。不过这位一向神出鬼没，居无定所，教授也没时间花心思找她，干脆通过马格纳斯来隐晦地向对方传递信息，只等人自己送上门来。
无数谋算都在十分隐秘而紧促地在背地里进行着，甚至连当事人德尔斯&#183;拉伯雷都对其一无所知，老爷子最多只能感到身边保护他的人似乎换了一批，还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远在铁棘领的波西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所能瞧见的，也不过是兄长的老师莫名在家中留宿了一晚，看他的眼神颇为嫌弃且挑剔，时不时冷哼一声，似乎比看不惯那个金毛混蛋还要看不惯他。
认出对方是“先知”德尔斯&#183;拉伯雷的波西：“……”
他只得忍气吞声地闭上了嘴，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心中暗道自己才不和老头子计较。
老人离开后，兄长的状况似乎颇为不好，脸色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趁着那个讨厌的金毛混账同样离开，波西倒是有心凑上去安慰几句，奈何对方先是和他语气冰冷地简单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直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饭都没有出来吃。
波西心中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去敲门，他担心哥哥的状态，但又有些害怕自己笨嘴拙舌惹哥哥心烦。奈何还没等他付诸行动，金毛混蛋又回来了。
等波西终于趁着汇报工作的借口成功进入哥哥的书房，结果一眼便瞧见哥哥蜷缩在对方的怀里疲惫睡去的模样。
“放桌子上，然后出去。”
金毛混蛋漠然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耳边清晰响起，显然是用了什么技巧，以免惊醒熟睡中的人。
波西恶狠狠地瞪着他，拳头紧握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是到底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累了。黑发青年正蜷在沙发上，大半个身体都缩进了另一人的怀里，身上披着一条柔软的薄毯。他露出的小半张脸简直苍白得惊人，哪怕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蹙着，眼下青黑清晰可见。
波西从未见哥哥显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态，一种夹杂着深重的担忧与心疼，还有某种得以窥见兄长这幅模样的、卑劣的窃喜与心虚的复杂情绪，顿时一股脑地涌上了鼻腔，但又很快化为了满腔阴郁的妒火。
……哥哥选择依赖的人并不是他……能够让他安然入睡的人，该死的并不是他。
他终究还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哪怕恨得咬牙切齿。

第413章 挑拨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比教授想象中还要没耐心，也许是因为对方仅剩下的一片灵魂，实在无法在深渊中支撑太久。如果她不想在深渊中逐渐泯灭，便只能答应其余两位神明的威逼。
此时教授已经带领黎民军离开了铁棘领，前往碎浪湾，离王城最近的临海要塞。它位于距离王城仅三日马程的位置，如果说奥西里斯城是护卫王城的路上堡垒，那么碎浪湾便是凭借着龙脊山脉天然形成的陡峭崖壁和险恶暗礁，成为一道忠诚拱卫着王城的海上门户。
奈何此时正被一群费尔洛斯人盘踞着，传说白噩梦就在此处。王城也是倒霉，被黎民党和费尔洛斯人将一左一右、一海一陆两处要塞全部堵得死死的，难怪有人忍受不了这步步紧逼的压力，意图和费尔洛斯合作。
离碎浪湾越近，天气便越来越冷。这种冷意是十分不正常的，哪怕已经渐渐入秋，但按理来说靠近海洋的气温不该下降得如此之快。
越靠近碎浪湾，路边的草木开始越发频繁地呈现出被寒流陡然冻死的姿态，枯黄的色泽之上覆着一层令人心惊的薄薄寒霜，直到在暮色中远远瞧见碎浪湾的轮廓时，不少人更是不由屏住了呼吸。
不断汹涌咆哮着拍击崖壁的昏黑海浪中，竟然漂浮着大块大块的灰白色浮冰。它们相互碰撞，在诡异的嘎吱声中粉身碎骨，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融在海水中——而更多的大块浮冰依旧自大海深处源源不断漂浮而来，仿佛海洋深处正沉睡着一头不断吞吐制造冰块的巨兽。
在精干小队的护送下，幽灵遥遥注视着海水，脸色苍白，神情冷得如冰。一些亲兵不由偷偷打量他，往日这位先生私下里便严肃古怪得有些瘆人，但好歹有时还会开些冷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笑话。现在却令人联想起一座陷入沉寂的废旧高塔，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至于那位总是陪伴在他身边的阁下，此行却没有出现。隐隐有传言说是这两位阁下之间极为罕见地发生了争执——这就很稀奇了，在旁人看来，阿祖卡阁下虽说待人温和礼貌，没什么架子，但也着实是位很不好接近、而且很容易令人心生敬畏的强者，不过对方在幽灵先生面前，却一向表现得堪称温驯的。
要知道格雷文&#183;沃里夫将军或者奥雷将军都曾和人拍着桌子吵起来过，哪怕是公认人缘最好、脾气最好的玛希琳将军也有和人争论到面红耳赤的时候。
但是却从未有人见过阿祖卡阁下对幽灵先生有过任何一句高声言语，哪怕是当着众人的面，对方总会十分自然地将手扶在幽灵先生的肩上或椅背上，甚至曾有亲兵撞见两人姿态分外亲昵地靠在一起，据说幽灵先生有时还会躺人膝上打盹小憩……总之依据黎民党内部的小道消息，这两位的关系，咳，不一般。
但是现在看幽灵先生的脸色……莫非俩人吵架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就在黎民军于碎浪湾附近安营扎寨的当天夜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便迫不及待地出现了。她顶替了阿帕特拉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授的房间里，没有惊动门外的亲兵。
黑发青年安静地躺在床上，月光柔和了他俊美锋锐的五官，将他的整张脸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爱欲之神静悄悄地站在房间的阴影深处，哪怕不断向四周探测的神力告诉她，那位可怕的新神并不在此，此时她直面的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依旧无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没办法，被坑太多次了，总令她怀疑这怕不会又一道要神命的陷阱。
但是这位将她害惨了的异世之人仿佛并未觉察到来者不善，依旧睡得很沉，眼睫在眼下投出伴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的轻薄阴影。当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万物、令人心悸的烟灰色眼睛乖巧安静地紧闭着，眉宇下意识微蹙时，竟是平白为他添了几分忧郁脆弱的惑人来，哪怕是见惯美色的爱欲之神，看着看着都忍不住向沉睡中的青年伸出手来。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一向喜欢俊美男子，荤素不忌，甚至偶尔还会换换口味，与美丽的少女互相追逐逗乐。此时大概确认了安全，她的心里不由又泛起了某种参杂着征服欲的恶念。
要知道仇恨可是最迷人的催化剂，若是能将这人玩弄得死去活来，令他对她神魂颠倒，顶礼膜拜，再将其残忍折磨一通后弃之如履……这便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最为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
然后尚在遐想的爱欲之神便对上了一双冰冷淡漠、毫无睡意的烟灰色眼睛，她试图抚摸对方脸颊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黑发青年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视面前表情僵硬的女人如无物。他甚至还浅浅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灰眼睛猫一样眯起，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显露出一种慵懒的惬意来。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来？”
阿娜勒妮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再次用神力仔细观察了一遍周遭——没有丝毫异样，而这恰巧是最大的异样。因为假如没有后手，眼前的普通人类又怎会在神明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呢？
但明面上爱欲之神只是用阿帕特拉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冲人露出一个娇笑：“你可真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十分聪明，聪明得简直令我神魂颠倒……”
说着说着，她便俯下身来，试图靠坐过去，用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年轻人胸口画圈：“那么你要不要猜一猜，我来找你是为了做什么？”
但是还没等爱欲之神靠近，便听见黑发青年冷冷道：“首先，你是来找我谈条件的。”
“其次，如果你不想被发疯的抗争与变革之神追杀的话，我奉劝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阿娜勒妮的手顿时下意识缩了回去。
“为什么呀？”回过神来的爱欲之神露出了含情脉脉的委屈眼神：“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不是吗？如果你不说，我不说——你那位善妒的情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另一人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看得阿娜勒妮心里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也是，身为掌管爱欲的女神，她对这种东西最为敏感，之前哪怕只是短暂交锋，那位年轻的新神看着眼前这人的眼神，都像是要将人硬生生嚼碎了、舔化了再全部吞下去。
如此可怕的庞杂爱欲陡然降临在一个脆弱的人类身上，怕是会将人碾压得哀叫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况且一般来说，以神明对自己最为宠爱珍视的禁脔的在乎程度，恐怕早已用神力将人从里到外都腌入味了，若是让人从对方身上捕捉到属于自己的神力波动……
嫉妒永远是最可怕、最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但是眼前这位聪明敏锐、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位野心勃勃的领导者，真得甘愿被一位神明如此肆无忌惮地禁锢、压迫并享用吗？
“亲爱的，亲爱的……”阿娜勒妮咯咯娇笑起来，颇有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的悠然自得——这确实是她的老本行，挑拨离间，让爱侣反目成仇，然后兴高采烈地躲在一旁看乐子，甚至曾因此引起过数次神战。
爱欲之神声音压得很低，别有深意地说：“看起来你似乎对他有些……不满？”
黑发青年冷漠地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这让阿娜勒妮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是了，是了……眼前这人的灵魂她压根无法看透，所以其实她只从新神身上瞧见了庞大得简直令人惊悚的爱欲——但这来自异世界的灵魂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人类总是贪得无厌、善变狭隘的残忍生物，有时就算是神明，也要在其反复无常的心思下饱受痛苦至极的折磨。
奈何他们又太过弱小，太过傲慢自大，自视甚高，以至于哪怕是一位神明的爱慕，都会令他们从满心惶恐着受宠若惊，到欣喜于可以凭此四处炫耀、耀武扬威，再到生出嫌恶神明约束自由、耽搁享乐的恐惧与怨怼——
爱是会将人惯坏的，不过这种微妙的任性在此时此刻对阿娜勒妮来说简直宛若天助。
“我猜猜，”爱欲之神柔声道：“你是怨他总是将你看得太紧，还是恨他抢去了本该属于你的自由与欢乐？”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爱你的基础上，不是吗？”她用一种极为惑人的声音循循善诱道：“可是如果哪一天，他不愿意再爱你了，那么啪——”
阿娜勒妮做了一个坍塌的动作：“你曾经肆意取用的一切，都会如沙塔般四散，化为匍匐在地上的尘埃。”
“……是吗？”异界灵魂微微抬起下巴：“可是哪怕离开他，我也不认为我会沦为如此可悲的存在。”
啊，多么迷人的傲慢！爱欲之神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好吧，看来你坚信他会一直爱你——可是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憎恨他！”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
“明明全然吞噬了你的所属权，肆意享用着你的身体与心跳……亲爱的，如果他爱你，为何却眼睁睁地看着你为即将逝去之人绝望奔走，却不愿将真正的永生之法传授给你呢？”

第414章 诱惑
月光笼罩着黑发青年沉沉的眉眼，还有他陡然变得冰冷锋锐的烟灰色眼瞳。他看起来像是一柄骤然折射出寒光的剑，一条亮出森白毒牙的毒蛇，一只自破碎的镜面中阴冷直视着来访者的鬼魂，手指轻轻点着另一只被手套严密包裹着的手背。
“……说下去。”他轻声道。
阿娜勒妮顿时心中一阵狂喜，知道自己大概率赌对了：“亲爱的，其实每一位神明自成神那一日起，便都明白该如何去做……但他宁愿看着你因为凡人的生老病死而痛苦，焦灼，费劲心力，却不愿和你一起分享神明的权柄……”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十分狡猾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题一转，声音越发婉转动听，仿佛十分惋惜似的：“可怜的人，你本不该承受这些……被掌控，被欺骗，被置于如此被动且无助的境地，像你这样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你不该跪在地上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哀祈那么一点少得可怜的怜惜与‘爱’，你本该值得拥有更多、更多……”
年轻人却是冷嗤一声：“我不相信他，难道我该相信你吗？”
阿娜勒妮丝毫不恼。在她看来，只要能够被她撬开一道口子，那么世间无人能够逃脱她那由淌着毒与蜜的唇舌构造而成的牢笼，怀疑的种子终究会生长出怨怼和愤恨的繁花。
“你对我这样凶做什么呀？”她委屈而哀伤地抱怨道：“你瞧，我被困在该死的深渊里，被折磨，被虐待，被诸神驱逐——现在的我只有一片小小的灵魂，还能对你做得了什么？”
“更何况我喜欢你，亲爱的，”爱欲之神柔声道：“我一向欣赏聪明的男人，而你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那一个，更何况你还这样英俊……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可惜欧德莱斯和泽菲尔那两个满脑子暴力的混蛋男神并不听我的，我一个可怜柔弱的女神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见人依旧不为所动，阿娜勒妮咬了咬牙，决定再抛出些诱饵：“亲爱的，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认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为你的老师谋求一个可能性，也许我不该现在就和你说这些……但是你知道吗？欧德莱斯和泽菲尔并不想让你活下来。”
她依旧暗搓搓地吹嘘了自己一把：“不像我，他们只想让你死，每时每刻。”
“说些我不知道的。”教授冷冷地说。
“好吧，没耐心的孩子。”阿娜勒妮抿唇一笑：“猜猜看，那位幸运之神的信徒，究竟去了哪里？”
“桑卓前往北境，然后了无音讯。”黑发青年平静地陈述道。
他思考了片刻，慢慢挑起眉来：“是海神欧德莱斯做的？”
“——费尔洛斯人选择投靠了海神欧德莱斯？”
“哎呀，你这样可真是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爱欲之神语气分外亲昵地抱怨道：“不过谁让我喜欢你这幅模样呢？”
——锐利，理性，冰冷，掌控一切，漠视一切，拥有一切，就好像他才是世间万物规则的主人一样……真让人想要彻底折断他试试看，看他是否会露出全然失控的、惊慌失措的表情，看他被死死踩在地上，看他那双浅淡到几近透明的烟灰色眼睛盛满绝望与哀求的泪水，看他被折磨得彻底崩溃，被迫啜泣着哭求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阿娜勒妮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语气依旧柔和甜蜜：“也许你有能力解决这些麻烦，但得到神明助力的敌人着实十分难缠且烦人，不是吗？”
教授略显惊诧地瞥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该像只愚蠢的猎犬似的，被迫追在敌人的屁股后面跑，”爱欲之神循循善诱道：“难道你不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吗？难道你不想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袭击，只能祈求你的情人为你解决一切吗？”
黑发青年没有说话。但是阿娜勒妮相信自己看见了一种东西，一种极为迷人、不加矫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充分燃烧起来一般，明亮到令人挪不开眼睛——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可是我就不同了，”爱欲之神满意地微笑起来：“我可以为你提供他们不愿意提供给你的一切东西。”
“一切。”她强调道：“亲爱的你想要什么？关于神明真正的弱点？怎样成为神明、掌控神力？或者说……该如何让你在乎的人摆脱这具越发衰老无能的躯体，直到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年轻人警惕地质疑道：“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心。”
“我想活着。”爱欲之神居然表现得十分坦然：“我所求得不多，一点点信仰便足以令我继续活下来了。”
“这个世界的信仰被该死的泽菲尔刮分了大半，你却让信仰他的人开始质疑他，”说到这里，阿娜勒妮忽然幸灾乐祸地咯咯笑了起来：“他因此恨死你了，我简直爱死他脸上那副表情——”
教授挑起眉来：“所以你希望我替你收集信仰？”
“不，你只需要默许爱欲神殿的存在，允许我的女祭司向我祈祷，”阿娜勒妮柔声道：“多么合算的买卖，不是吗？你只是无需消耗人力和财产去‘管理’属于我的神殿，你便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人的底线从来都是一点点滑落的，狡猾如爱欲之神，她从未想过能够一次性将人拉到自己的派系中来，但只要开了一个头——
人自然会向忘情放纵堕落，如自柔滑的沙塔之上向深渊滑落那般迅速。
把合法卖淫说得这么好听。教授的眸光森冷了一瞬，但那点冷光很快便很好地敛去了。
“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究竟能给我具体什么东西，”他冷冷地说：“你只是在含糊其辞，然后向我索要属于我的权柄。”
“别着急嘛，”爱欲之神微笑起来，别有深意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
爱欲之神消失了。
诺瓦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家伙要来，但是深夜打扰可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结果现在他又睡不着了，简直头疼欲裂。
不过至少有一点对方说得一点没错，那就是一直追在神明的屁股后面跑，这着实是非常烦人且被动的场面。
所以其实爱欲之神的目的很简单，她想要他“假装”和她结盟，然后承诺会蛊惑泽菲尔和欧德莱斯中至少一个的完全体神降，从而一鼓作气将其解决掉。
至于这种“假装”结盟后续会不会被迫变成真的……教授冷笑一声，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
若想将他当枪使，那可得小心子弹是否会突然射向开枪者的眉心。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直挺挺躺着的人突兀地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发愣。
……还是睡不着。
床板有些硌人，冰冰凉凉很不舒服。枕头的味道闻起来也有点奇怪，面料有些硬，柔软的毛毯覆盖在他身上，他却寻找不到合适的高度，拉扯到脖颈之上会让他窒息，踢到脖颈之下却又有些冷。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打破了那规矩僵硬到足以上健康教科书的姿势。
教授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被惊醒后就很难再次入睡。奈何后来愣是被迫进化为嗅着熟悉的气味，听着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声，就会渐渐犯困。更神奇的是，以前睡醒后时常会有的心悸或头疼同样在温柔的早安吻下一扫而空，身体恢复效率简直高得可怕。
也许是因为在人身边感到分外安全，他私下里进行了科学理性的分析，从而导致在人身边时他的内啡肽分泌会逐步趋于稳定，焦虑水平显著下降。
但是现在他的人形安眠药暂时不在这儿，不情不愿得被他赶去做其他事了。也许他该爬起来煮杯咖啡，干脆挑灯夜战，将明天的工作处理一部分，善后时做得认真仔细些，对方不会知道的……但是他莫名就是不太想动。
黑发青年在床上沉默了良久，忽然爬了起来，赤着脚蹲在自己的行李旁翻找了起来，好在很快他便成功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件半旧不新的宽大柔软的外袍，属于救世主的，好像是哪一次替他披上后，然后就被混装进了他的行李里。
教授面无表情地抓着外袍重新爬上了床，以一种做实验的严谨态度仔细地将其折叠成一长条，然后围了起来，足以让它可以紧密地包裹他的头顶和颈侧。
他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一种十分熟悉的好闻气味安静地包围着他，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抽动的眼皮之下，他似乎隐隐瞧见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彩色图案，但等他细看时，却又完全无法进行捕捉……
夜色越发深沉，床上的黑发青年翻了个身，无意识的咕哝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将脑袋下的柔软衣物拽出来了一点，将脸埋了进去，然后彻底不动了。

第415章 启发
在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眼中，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不过是个被无休止膨胀的野心蒙蔽双眼，又被来自神明的宠爱喂养得太过贪婪自满，从而对自己真实的处境浑然不觉的可怜虫。
可笑而可悲的家伙，被权与欲冲昏了头脑，妄图在神明的眼下投机取巧，甚至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通过一些自以为高明的小把戏，毫无代价地背叛并离开他那位可怕的情人。
不过阿娜勒妮当然乐得助长这种愚蠢的狂妄，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选定的角色，甚至为了获取对方的信任，不惜频繁神降，哪怕这会消耗她的本就为数不多的灵魂。
另一边，她还得欺骗其余两位神明，令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寻见了一位十分可靠的帮手，一条潜藏在人身边伺机而动的毒蛇——只等时机到来，便给那名油盐不进的强大新神一记来自枕边人的、最为致命的一击。
“阿娜勒妮，别开玩笑了！”海神欧德莱斯的灵魂暴戾地隆隆咆哮着，如同迸发的海底火山：“普通人类又怎么可能杀死神明，哪怕那是神明的情人？！”
之前他的部分灵魂被抗争与变革之神毁了，此时正被憎恨与怒火全然灼烧着，狂躁可怖的恶面简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要怎么杀了他？”他粗野地高声嘲弄道：“亲热时在床笫之上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还是趁着神明醉酒时将餐叉捅进他的心脏？可笑！蝼蚁就是蝼蚁，哪怕是特殊一些的蝼蚁，恐怕连神明的皮肤都无法划破！”
阿娜勒妮很不高兴，哪怕只是谎言，但在她看来，海神这莽夫分明是在鄙夷源自“爱欲”的力量。
“得了，欧德莱斯。”她毫不示弱地尖锐嘲讽道：“据我所知，你也曾在某位人类情人的手下吃过大亏，现在又在质疑个什么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女人好像先是哄着你教她如何驱使海上战车，然后趁着你酩酊大醉时偷走了它？”爱欲之神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她驱使着战车掀起海啸阻拦追兵，然后转头就去投奔了你的死对头火神法尔……”
“哦，我可怜的欧德莱斯，”阿娜勒妮惺惺作态地摇了摇头：“当初你可是被毁了上百座神殿，花了足足五十多年才平息了这场神战，还被火神法尔烧掉了浑身的毛发，你甚至因此要求所有祭司都要剃光头——”
随后阿娜勒妮心满意足地看着海神的灵魂被戳中痛楚似的，迅速膨胀扭曲起来。
“闭嘴，婊子！”他看起来简直像是想将爱欲之神的灵魂硬生生撕碎：“那个该死的女奴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找到了她，我活生生撕碎了她，我让她的家乡永远沉寂在海底之下——可是你呢？阿娜勒妮，你被你的情人们坑害得还少吗？需要我提醒你回顾一番被情人算计着暂时失去神力，然后被一群平民用渔网捆绑着游街示众、还被扔了满头烂菜叶的可笑场景吗？！”
“——欧德莱斯！”爱欲之神顿时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你怎么敢，你这么敢提——”
“够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场面。
其余两位神明只好愤愤不平地住了嘴——没办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现在，泽菲尔的灵魂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强大，形式不如人，只得不甘不愿地承认对方的统帅地位。
“欧德莱斯，收起你的脾气，”泽菲尔冷声警告道：“你们用来互相攻讦的丑事，反倒证明了阿娜勒妮的办法确实有些可行之处——所以，阿娜勒妮。”
属于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灵魂转而“看”向了阿娜勒妮，爱欲之神能清晰感知到其中冰冷的审视意味：“你确定那个异世之人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那致命一击，而不是……别有所求？”
“他当然别有所求，亲爱的泽菲尔。”阿娜勒妮却是咯咯娇笑起来：“人类，尤其是聪明而自负的人类，总认为自己可以轻松掌握一切。他认为自己在利用我，希望借此摆脱新神的控制，掌握永生的秘密，甚至反过来解决掉你们——”
“但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顶多就是灵魂强大得有些诡异。”她轻柔而不屑地重复道，这话却是说到了其余两位神明的心坎上：“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殊不知失去新神的庇佑之后，他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普通的人类，哈！”灵魂深处，爱欲之神的面容剧烈扭曲了一瞬，流露出异常狰狞的表情：“如果我们的身体尚且存在的话，解决他甚至用不了一息！”
但是很快她又再次重归了镇定，那团时不时失去人形的灵魂碎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恶毒而期待的光：“我简直迫不及待看见，当那位年轻而傲慢的新神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人类竟然会为了可笑的力量和自由而选择背叛他时，那张漂亮的脸上究竟会浮现出多么痛苦绝望的表情……”
爱欲之神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几欲撕裂：“那一定——美妙极了！”
……疯婆娘，欧德莱斯冷嗤一声，灵魂却是不由默默离人远一点。
“最好如此。”泽菲尔冷声道。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爱欲之神的可信程度——但是他们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相信一向鬼话连篇但也很擅长见风使舵的爱欲之神。良久，光明与荣耀之神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就按你说的去做，阿娜勒妮。”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小心思。”他语气阴沉地警告道：“否则在你的灵魂彻底消散在深渊中之前，我会让你先体会到，究竟什么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另一边，教授正忙着指挥己方士兵和费尔洛斯人作战。
神明终究只是一场插曲，哪怕这场插曲恐怕太过“宏大”了些。不过现在，碎浪湾的双方士兵没一个人在乎”神明”究竟怎么想，他们满心只想着该如何将敌对士兵的脑袋拧下来。
战线的推进十分艰难。海神的馈赠逐渐浮出水面，这群费尔洛斯人借助天然的险峻地形和异常的寒冷海水构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而且侦查兵带回来了一些重要的消息，寒流的尽头位于龙脊山脉延伸进海底的一处巨大海沟中，依据推测，“白噩梦”很有可能便藏身于此。既然有巨龙存在，那么动用龙骑士轰炸便显得颇为危险，因为亚种龙天然会被巨龙的威压碾压一头，尤其是一头危险的成年巨龙，反而可能会令龙们在恐慌中误伤龙骑士。
该如何对付一只藏身于深海之下的巨兽？普通的弹药和法术只会宛如泥牛入海。只是如果继续拖延下去，等到寒冬降临，这里又会再次彻彻底底变成了费尔洛斯人的主场。
于是教授再次提出了“声波”。
“声音，尤其是‘低频’的声音，在水中的传播比在空气中更远，更高效。”他和几位面露若有所思之色的将领仔细地解释道：“而且某种特定频率的声音会引发眩晕、恶心、视觉模糊、内脏出血等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毙命。”
黑发青年的烟灰色眼瞳闪烁着奇异而瘆人的光彩：“‘白噩梦’是一只巨龙，而龙同样是一种生物，一具血肉之躯，声音这种看似无形无质的东西，却能直达我们刀剑火炮难以触及的深处，令其无处遁形，在我看来是目前的最佳攻击手段。”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着，这话听着简直像是在说梦话——特定的声音能伤人，这点倒是很好理解，阿娜勒妮的女祭司的尖啸能操纵人陷入癫狂当中。但是“声波”这种说法总显得和这个世界有种莫名的……呃，格格不入？
“可是我们该如何寻找到这种特定的……声音？”有人提出质疑道：“我们现在没有实验条件，也没有时间……”
“不，”幽灵平静地注视着他们，手指优雅地交叠着，略显矜持地表示道：“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一向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只要条件允许——或者是轻微允许，向来都是不屈不挠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曾经被阿萨奇谷的神眷者否决的“声波驱龙”提案，等到时间和条件允许后，不免再次搬上了他的办公桌，用来充当放松的手段。
更何况救世主还是一位擅长魔具制作、精通法阵原理的法术大师，在教授的撺掇和启发下，一系列奇形怪状、功能或好或坏的异世界版声波发射装置被陆续制造出来，此时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倒霉的风行者艾泽拉，虽说那些杀伤力巨大的声波武器肯定不会在它身上使用，但是巨龙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有那么几天突然心烦意乱、食欲不振，其实并非是吃多了导致得肚子胀不消化。

第416章 演戏
黎民军和费尔洛斯人在碎浪湾呈现出僵持状态，最紧张的恐怕是王城。
奥西里斯城已经落入幽灵的手中，碎浪湾本就被外族人占据着，若是黎民军夺取了碎浪湾，怕会立即两面夹击攻入王城。若是黎民军败了——费尔洛斯人显然正在等待冬季的降临，严寒会使那只冰系巨龙发挥出更加恐怖的力量，王城同样危在旦夕。
王城该支持谁？王室、贵族、教士与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以王后为首的新贵族和新任教皇帕瓦顿&#183;米勒支持协同黎民军将费尔洛斯人从碎浪湾赶走，可是谁能确保那些杀红眼的奴隶不会下一秒就会扭头攻入王城？
但是更多传统大贵族则支持配合费尔洛斯人镇压黎民军，虽说没人能保障那些贪婪的北极狼不会想要更多。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提议将双方一齐赶出去——如果帝国真能做到这一切，又怎会任由事态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
所谓早死还是晚死，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然而就在此期间，王城爆发了一场震惊了银鸢尾帝国、甚至整个世界的叛乱。
在黎民军的强大压力下，王后的铁血清洗中，以卡穆公爵为首的诸多旧贵族势力终于彻底忍无可忍，竟然率领私兵，趁着卡西乌斯二世在宫外欣赏自己排演的戏剧时将他“请走”，“奉劝”国王下令处死和黎民军“同流合污”的王后爱斯梅瑞，和费尔洛斯人谈和，共同协作击退王城外的黎民军。
分外滑稽的是，就在一天之前，王后可是以“疑似与黎民党有染”为理由，清理了一批卡穆公爵旗下掌管军事大权的旧贵族。
这一切来的着实太突然了，等王后爱斯梅瑞亲自率领王城军平息叛乱，卡穆公爵等人被打入监牢时，卡西乌斯二世已经签下了和费尔洛斯人进行合作的协议，而且已经发往了费尔洛斯人手中——好歹还没签下处死王后的国王特令。
“我能怎么办？”面对气急败坏的妻子，卡西乌斯二世分外委屈又理直气壮地表示：“那些混账东西将我精心培养的话剧演员一个接着一个在我面前砍掉脑袋，然后用剑指着我的脖子，逼着我在纸上签字——我快吓尿了，自己都不知道签的那是什么！”
如果这些昏招都在暗中进行，那么可能还有些许挽救的机会。奈何一切都已经迟了，这场叛乱实在闹得太大，消息不胫而走，银鸢尾帝国的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准备和费尔洛斯人合作，并且驱逐镇压正在和外敌作战的黎民军的消息，已经以一种异常可怕的速度传遍了全帝国上下。
国王投靠外敌、带头叛国的消息简直令每一个银鸢尾人都感到出离的愤怒。
一时之间，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飞往王城，不少本该是帝国实控的王区区域联合起来宣布不再向“勾结异族、背叛人民”的王室提供任何赋税和兵源。
帝国诸多军队发生哗变，甚至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许多原本还在从黎民军的手中坚守城门的帝国士兵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高呼着“国王是叛徒”的口号，选择打开城门，向黎民军投降倒戈。
爱斯梅瑞的指甲陷入掌心，血流了出来，她却像是没有痛觉似的。银鸢尾帝国王室维系了数百年的正统地位，她所苦心经营的一切，几乎都被卡西乌斯二世的一个签名毁于一旦。
此时此刻再次宣布收回国王的命令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硬着头皮将错就错，寄希望于真能连同费尔洛斯人将黎民军赶走——而这也是卡穆公爵所希望看见的，她终究是棋差一着，居然栽在了一名从未看得上眼的、奸滑贪婪而愚蠢的老贵族手中。
另一边，教授也同样收到了这条消息。
历史就是这么阴差阳错，一个蠢货的杀伤力有时甚至比一百个聪明人还要大。对方相当于亲自撕碎了王室的合法性，亲手替他的对手扫除了“让王室正式成为历史”的阻碍——当然，也为黎民军带来了装备着煤精武器的可怕敌人。
声波武器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在几处关键的海峡入口和面向深海沟的突出海岬上，确保能够形成交错覆盖预定海域的大型法阵。
与此同时，被他支开去探查海神欧德莱斯是否留下其他踪迹的阿祖卡也回来了。为了确保迷惑爱欲之神，让她相信自己真得对神明颇为不满，他甚至还故意和人演了场戏。
由于玛希琳并不擅长演戏，所以就连对方都被暂时瞒住了——尽管阿祖卡怀疑一向直觉很准的红发姑娘估计没多久就会发现端倪。
这场“争执”爆发在众目睽睽之下，教授提出了一个极具风险的方案，需要以他自己的真实坐标作为诱饵，从而引诱“白噩梦”离开海沟，前往按照计算得出的、武器效果最佳的预定海域。
“我不同意。”
浑身上下都被遮掩在斗篷里的青年语气简直前所未有地严厉强硬。他似乎十分疲惫了，以至于没有采用以往那种更加温和委婉的劝说方式，而是言简意赅地否决道：“没有什么能比您的性命重要，我不会为了一头龙允许您置身于危险当中。”
“这是最为高效且稳妥的方式，”被人毫不客气当众违抗，幽灵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如果实战时发现‘白噩梦’躲藏得太深，导致声波武器无法达成预想攻击效果，那么接下来我们的人该怎么办，一起丧生龙口吗？”
“所以您就打算将自己丢进大海里当鱼饵？”另一人听起来快要被他气笑了：“您知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些什么？茫茫的大海，还有一条陷入暴怒状态的冰霜巨龙！您甚至为了所谓的‘效果’不允许我跟随，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呢？”
“那只能说明你的无能。”黑发青年似乎也极不耐烦了。
他十分气人地微微抬起下巴，异常刻薄地挑剔道：“尊敬的阁下，请注意，我不需要您来时时刻刻批准我的决定，也不是在询问您的意见，我只需要您服从命令——如果您做不到的话，请提早告诉我，我会换个能完成命令的人来。”
“等、等等，这话说得可真有点太过混账了！”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俩人突然莫名其妙吵起来的玛希琳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试图缓和下气氛，却被好友忽然响起的轻笑声瘆得头皮一阵发麻。
……完蛋，这代表着对方大概真得生气了。
“……命令？”
——还要换人？
神明缓缓咀嚼着这一字眼，他站在营帐中央，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压在不断凝聚压缩，而他就是暴风眼。周围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着，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玛希琳顿时皱起眉头，下意识朝向教授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与此同时，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令她神情变得越发严肃，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家伙。
……不，不对劲。
她朝其余几名将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快溜——那两人并没有阻止，或者说他们正忙于专心致志地“吵架”。
“请注意您的言辞，先生。”阿祖卡的面容十分平静，甚至语气分外温和友善：“您不会想要知道真正触怒我后，在您身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另一人却依旧不甘示弱。
“我很好奇，”他冷笑起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冰冷锐利得仿佛能够刺破人心最深的肮脏恶念：“你究竟是在乎我的命，还是在乎彻底掌控我的一切后、从而让你感到足以再一次操纵命运的可笑快感呢？”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怎么会这么想？”
神明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耳语，其余二人却一齐脸色微变。没有人能够无视那瞬间席卷了整座营帐的、来自神明的压抑怒意，教授的身体甚至轻微晃了一下。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金发青年便率先温和地打断了他，仔细看来却能发现他的下颌是死死紧绷着的：“我想您现在大概有些，不冷静。”
“这件事等您冷静下来后我们再谈。”他深吸了口气，似乎重归了往日的镇定，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不详的未尽之意：“……没关系，您只是，压力有些太大了，我会让您……‘放松’下来的。”
说罢，他便不再去看自家宿敌作何反应，而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好像再留久一点儿，就要忍不住对人做出一些不可挽回之事似的。独留玛希琳震惊而茫然地瞪了好友的背影片刻，又看了看苍白的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大概是被气出来的淡淡血色的暴君。
……所以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她分外怀疑地想，她不相信本质上很温柔的陛下会对人说出这种诛心的话来，平日对人堪称“溺爱”的阿祖卡更不会冲人发这么大脾气……呃，应该不会？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便被人淡淡地阻止了：“玛希琳，别问。”
而在营帐的角落，爱欲之神留下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力满意地盘旋了一圈，随后悄然消散了。
……没错，就是这样，怀疑与怨怼在聪明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多么完美的裂痕呐！

第417章 不能
教授面无表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刚一转身，结果便瞧见刚才还和他当众吵得不可开交的某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从容，眼神却幽怨得要命。
被突兀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的教授：“……”
他皱起眉来，下意识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瞧见自家恋人的肩膀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的阿祖卡眼中闪过些许无奈：“我检查过了，这里没有爱欲之神的神力。”
“唔。”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他思考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刚才演得不错，夸你。”
“……亲爱的，”救世主幽幽道：“得到这种夸奖我可一点也不高兴。”
诺瓦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好吧，他看起来确实不太高兴，整个人都好像都被阴冷低落的阴影淹没了，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分割出晦暗不明的区域。
这家伙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除了胸膛的轻微起伏之外，似乎很难证明他的真实存在，这让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容透露出一种近乎诡谲的静谧，唯有一双蓝眼睛分外执着地紧紧盯着他，全然倒映出他的影子……只倒映着他。
“……虽然只是必要的策略，不过我很抱歉刚才对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教授沉默了片刻，又犹豫道：“……以及我不应该夸你？”
阿祖卡：“……”
他叹了口气，向人招了招手，随后满意地瞧见黑发青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他走来——然后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站定，眼中浮现出些许小动物似的警惕来。
……啧，有什么用？他怜悯地想。
“……再近些，先生。”某人语气分外温柔地哄道：“我又不会咬您。”
“你没少咬。”教授冷冷地指出道。
但他还是向前走了几步，离人更近了些——直到被人拉着手腕轻轻一拽，他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有些踉跄地朝人扑了过去，两只手臂下意识撑在椅背上，身体被困在了对方的双腿之间。
阿祖卡毫无征兆地伸手搂紧那截近在咫尺的腰肢，用手掌压制住下意识的挣扎，毫不客气地将脸埋进柔软的腹部，感知着怀中温热鲜活的躯体，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放手！”
温热的呼吸全部透过衣物撒在皮肤上，教授剧烈颤抖了一下，最敏感的地方被人这样抱着，撑在椅背上的手背顿时爆起青筋，手指都有些泛白。他咬着牙，伸手去推那颗埋他怀里还在细细磨蹭的脑袋，恨不得直接揪人头发。
“您想把我换成谁？”阿祖卡阴郁而幽怨地问道。
教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故意设计出来激怒人的台词，看起来效果似乎不错——何止不错，简直是太妙了。
“没有谁，只有你。”他斩钉截铁道，松开了对方的头发，转而飞快地伸手拍了拍抗争与变革之神那颗尊贵漂亮的脑袋：“只是说给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听的。”
抱着他的人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睛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胸口，肋骨交汇的地方。
“还有最后那句话。”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确认道：“您真得认为我只是为了在您身上得到一些卑劣自私的快感吗？”
“当然不，只是一些刻意设计好的台词罢了。”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真得只是单纯想要掌控我，把我关起来不就好了，何必这样费劲？”
确实曾经数次暗搓搓幻想过将人关起来这样那样的某神：“……”
另一边，他的宿敌想了想，又十分严谨地补充道：“当然，我认为你对我的情感当中确实夹杂着部分掌控欲。不过这很正常，也并非卑劣自私。所谓论迹不论心，既然你没有非法囚禁，我不认为这是——唔！”
他忽然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如煮熟的虾子似的剧烈弓起来，一把将人从胸口扯开些。
“见鬼！你咬哪里？！”黑发青年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仔细看来，还能发现他的耳朵染上了薄红，眼中也浮现出惊慌无措的羞恼之意。
哪怕已经隔着一层衣物，但是这也太……
“亲爱的，我可没有咬您。”某人满脸无辜地松了牙齿，忍不住舔了舔牙尖，有些遗憾因为衣物的阻隔，无法更加仔细清晰地感知那点柔韧在齿间膨胀战栗起来的美妙口感。
“我只是没忍住含了一下，也许还舔了舔。”他笑眯眯地回答：“而且已经隔了一层衣物，我记得以前您可没有这样敏感……唔，莫非这也是我的功劳？”
教授：“……”
他突然想要一拳砸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一脸严肃委屈说正事的人是他，突然毫无征兆耍流氓的人还是他。黑发青年冷着脸，将人拉着后衣领大力拽开，然后面无表情转身就走，结果被人从身后抱紧了些。
“生气了吗？”阿祖卡温柔地亲了亲怀中人的脖颈，无奈地低声叹息道：“这不是会生气吗？明明‘吵架’时对你说了过分的话，刚才为什么不和我发脾气？”
“因为我没有因此生气，”教授皱眉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控制狂，既然和你在一起这么久，那就证明我能接受——而且这都只是演戏而已。”
阿祖卡将人转过来，仔细观察一下自家恋人的表情，发现对方确实没有生气，或者生出些自己都不理解的小情绪后，他才微松了口气，心疼地亲了亲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您怎么待我这样宽容呀？”他低声道，将人抱进怀里，温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那瘦削的脊背。
“我不宽容 。”教授冷笑道：“因为我现在真得生你的气了，你这个突然耍流氓的混账。”
“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救世主从善如流地道歉道：“刚才我不该突然咬您的——”
“闭嘴。”
阿祖卡轻笑了一声，善解人意地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调侃恋人越发绯红的耳尖。他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带有安抚意味地揉了揉怀中人的后颈。
……明明可以一本正经地询问要不要做爱，却十分可爱的难得会在这种小事上害羞。
“我在您的床上发现了一点东西。”他突然低声道，带了点笑意。
教授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件被他用来充当安慰剂的旧外袍。
“先生？”救世主故意靠近了些，将下巴抵在人的头顶上，声音柔和得几近蛊惑：“请您告诉我，我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您的床上？嗯？”
“……熟悉的气味有助于内啡肽分泌，”怀中人沉默了一下，十分冷静理性地解释道：“可以缓解我的失眠症状。”
他表现得平静极了，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人却是低低轻笑道：“所以只是为了助眠吗？”
……那还能用来做什么？教授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对方也不解释，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我不介意您用它做更多事。”金发青年的声音分明带了点促狭的意味，奈何另一人压根没听懂，只是用那双灰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正在等他用分析科学实验的态度来解释都有哪些事。
突然觉得自己在欺负人的救世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那些柔软的发丝。
“……没什么。”阿祖卡温柔地低声道：“既然现在我回来了，那么您可以不用抱着它睡了，换我来陪着您。”
教授眨了眨眼睛，忽然认真地思索道：“可是对比之下，我倒觉得衣服好像更方便些。”
——至少不会半夜突然将人缠住，压住，做些不怀好意的事。
某人的脸顿时黑了。
黑发青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冲人露出了一个分外恶劣的表情：“开玩笑的，生气了吗？”
他似乎为自己的成功报复感到颇为得意。
“……亲爱的，只要您没有做些有损自身的事，我永远不会对您生气。”救世主暗地里磨了磨牙，忽而温和地微笑起来——只是那笑似乎多了几分分外危险的意味。
教授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再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推到了床上，仰面瞪着天花板发懵，但又很快被一件柔软的织物遮住视野。
是那件旧外袍，他愣了一下，本能伸手去掀，却被人轻却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手腕。
“但是有一点，我得纠正您的想法。”阿祖卡用体重压制住身下人的挣扎，开始单手解人衣扣，速度很快，几下便露出了一大片苍白起伏的胸膛，还有其中一枚被人咬得分外……咳。
他欣赏了一会儿身下人的反应，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那些柔软灿烂的金发顿时在人赤裸的胸口拖拽着，引起一阵下意识的颤抖和瑟缩。
“只是我的先生，”救世主毫不客气地轻轻咬了咬身下人血色根本不曾褪去的耳尖，在人耳边柔声道：“我能做，衣服却不能做的事，那可太多了，您想逐一尝试下吗？”

第418章 说服
他的视野被剥夺了，呼吸间全是另一人的味道，不管是旧外袍上残存的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味，还是某种全新的、温柔而危险的、以至于令他本能战栗起来的气味。
黑暗带来了极为强烈的剥夺感，还有陡然加倍放大的触感。他分明感到身侧两边床垫危险的下陷，以及来自身上那温暖而炙热的、一切压迫感的源头。
“阿祖卡！”
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是失去视线依旧令教授难得有些慌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织物堵住了大半，显得闷闷的，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按照计划我们现在应该正在冷战，你不要擅自……唔！”
另一人只是轻轻含咬了一下，便松开了他的脖颈，在其上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略显无奈的声音在他的颈侧温柔流淌着，呼吸极具侵略性地钻进耳朵里。
“亲爱的，”对方低声道：“您真得认为依据您为我设计出来的那位……控制欲极强、以逗弄玩物般的傲慢姿态对待人类的神明形象，会和您进行什么‘冷战’吗？”
神明慢条斯理地用那件外袍的袖子将人类的两只手腕一齐不松不紧地绑住，使对方的手臂只能被迫老老实实呆在头顶，随后又有些犹豫是否要掀开盖在眼睛上的布料。
毕竟无法亲吻安抚恋人湿漉漉的眼睫，看见那双一点点失去理性、变得雾气朦胧的漂亮灰眼睛，着实有些遗憾。但当身处黑暗中时，对方的身体总会敏感得令人惊讶……这份诱惑实在太过迷人了，以至于他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阿祖卡干脆先不去想，只是俯下身来细密而热烈地亲吻宿敌那因方才的轻微窒息而微微张开、诱人去亲的柔软嘴唇，直到人呼吸不畅地呜咽挣扎起来，才不紧不慢地松开，用拇指轻轻抚摸着被他碾得越发湿润鲜活的唇瓣。
“我只会将您压在身下，将您折磨得蜷缩起来又被迫舒展开来，却始终无处可逃……直到哭得不能自已，忘掉一切‘不冷静的坏念头’。”抗争与变革之神居高临下着，平静而冷酷地宣布道：“呻吟，尖叫，哀求和绝望的臣服才是‘我’应该得到的东西。”
身下人的躯体在很明显地发着颤，黑发青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努力试图平复着呼吸。他按在对方激烈起伏的胸膛之上的手，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那拼命撞击着他的手心的急促心跳，如同一只试图逃跑的鸟。
……吓到了吗？阿祖卡皱了下眉，俯下身来将人抱紧了些，带有安抚性质的轻轻吻了吻对方的脸颊，又亲了亲他的下巴。
“——当然了，这只是演戏，不是吗？”他的语气再次重归了往日的温柔，带了点哄孩子似的安抚意味：“您不想做就不做，我不会逼您的……别怕。”
“你在擅自给自己加戏。”被蒙住眼睛的暴君终于喘匀了气。哪怕看不见，他依旧微微抬起下巴，冷冷地对着黑暗指控道：“我从未设定过你是个坏东西，而是由我担当愚蠢多疑又过于傲慢的角色。”
“抱歉？”救世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手指却在被吮咬得炙热肿胀起来的地方若有似无地绕着圈，惹得身下人不由不安地瑟缩了一下，奈何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见自家恋人又开口道：“……但是你的推测确实很有道理，也更有说服力。”
某神愣了一下，奈何还没等他露出计谋得逞的得意表情，便瞧见自家宿敌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可以在比较显眼的地方啃上几口，比如脖子，嘴唇，留下些带血的牙印之类的，这样效率更高。”
阿祖卡：“……”
他面无表情道：“您其实就是在故意气我，报复我，欺负我——对吗？”
“首先，只是基于角色逻辑和效率最大化的合理提议。”
被他全然压制在手臂间的家伙居然还带了点使坏成功的骄傲，慢吞吞地宣布道：“其次，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只有你单方面欺负我的道理。”
阿祖卡差点被他气笑了。
教授忽然闷哼了一声，修长的脖颈顿时紧绷着颤抖扬起，喉结清晰而激烈得上下蠕动着——原本只是按在胸口的手毫无征兆地滑向了更加危险的领域，他本能想要瑟缩，奈何被人全然压制在身下，完全动弹不得。
罪魁祸首的另一只手，却是优雅地将他那些凌乱的、沾了些许薄汗的发丝轻轻拢到了脑后，随后他低头深入亲吻着恋人的嘴唇，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暴虐，热烈且缠绵。
方才还在镇定自若地使坏的暴君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他试图别开头去，将自己埋进衣物堆里，却又被人掐着下颌转过来，在嘴唇上带有惩罚性质地轻轻咬了一下。
“……以及请允许我再提醒您一件事，先生。”
救世主将自己稍微撑起来些，以免将人压得喘不过气。那张漂亮的脸垂眼看人的模样温柔而缱绻，蓝眼睛的深处却带有令人悚然的、深沉可怖的欲望：“您在这种时候逞强挑衅‘欺负’我的模样……只会让我更加的，兴奋。”
“——所以我更愿意将您设定的剧本演得……更加逼真一点。”
……
玛希琳神情严肃。
尽管直觉上断定了这两人肯定有事瞒着她，也许只是故意演给谁看的，但一时之间她还是有些不安，毕竟她确实很少见双方失控的模样，更别提失控到剑拔弩张地吵起来。
如果这两个家伙真得吵起来了，那么于情于理，哪怕是为了世界和平，她都得分别去找两人各自劝几句，尽管她也知道只要是这两个人认定的事，那可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位陛下就不必说了，曾经可是位真正意义上的、以专断独行而闻名的暴君。就连看似温和好说话的阿祖卡，骨子里也同样是个但凡偏执起来谁也拉不住的疯子。
红发姑娘以一种不符合外表年龄的老成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颇为心累——她甚至有些怀念奥雷那个笨蛋，说不定对方能用自己的奇妙脑回路，逼迫这两个混账将到底在搞什么鬼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奈何刺客被那位陛下差遣着去往其他战场了，现在换成她站在暴君的房门前，犹豫要不要敲门，以及等会儿该开口说些什么。
但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门突然开了。
“……阿祖卡？”
红发姑娘看见开门的人时顿时愣了一下。她的好友身上随意套了件外袍，姿态慵懒随意，似乎隐隐还有几分餍足。只是那些向来柔顺的金发难得有些凌乱，简直像是被谁挠过揪过似的。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看了看房间，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话说这家伙怎么会从陛下的房间里出来？玛希琳紧张地想，莫不是来找人打架的？！
“你们……没事吧？”她警惕地试图往屋内看去，奈何被人牢牢挡住了。
“玛希琳？”
金发青年有些诧异，在瞧见红发姑娘脸上出现夹杂着警告的不满神情后，他的眼中浮现出些许温和的无奈。
“没事。”阿祖卡微笑着说：“只是一点小小的、必要的冲突——但是已经解决了。”
……必要？所以这两个家伙还真是在演戏？心里的猜测得到印证，听懂暗示的玛希琳松了口气的同时，毫不客气地抬头瞪着好友，带有威胁意味地将拳头捏得嘎吧作响。
——那么等这一切结束，她用眼神如此威胁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必须要把前因后果给我完完整整解释清楚！
玛希琳没有刨根问底就离开了，毕竟如果这是这两人统一决定的，那么肯定是最佳的决策。
将人送走后，阿祖卡将门轻轻关上，并且落了锁。
室内光线昏暗，氤氲着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气味。他重新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爱怜地摸了摸床上的人的额头。
黑发青年盖在脸上的布料已经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一半，他有些艰难地掀起一只泛红的眼皮，烟灰色的眼瞳无力地涣散着，声音沙哑得要命，甚至还残存着些微哭腔：“……玛希琳？”
“嗯，已经解决了。”救世主低声道，将人扶起来些，喂人喝了几口水。
“她很担心您。”他重新靠在人身边，将浑身布满爱欲痕迹的恋人搂进怀里，带有安抚意味地拍抚着尚在本能颤抖的脊背，顺便帮人揉了揉酸涩不已、尚在痉挛的小腹：“瞪我的眼神像是我欺负您了。”
“你没有吗？”教授冷笑，示意某人看向自己依旧被外袍绑得动弹不得的手腕。
不过他的身体很是诚实地往人怀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将下巴疲惫地搭在人肩头，慵懒的倦意止不住地往外冒。
“抱歉，您这样实在太可爱了，所以一时之间忘了。”救世主面不改色地帮人解开，虽说绑得并不算紧，但由于时间太久，还是磨出了些许红痕。他不由有些心疼地亲了亲那截手腕，又将其拢在手心里，替人仔细按揉着。
“疼不疼？”阿祖卡低声问道。
“……我没有这么脆弱。”怀中人咕哝着，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越发平和轻缓，却依旧念念不忘地断断续续地喃喃道：“而且这些痕迹……可以，更好的……体现出你，的……‘暴行’……”
残暴的某神：“……”
他只得无奈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爱怜而贪恋的吻落在发梢之上。

第419章 屈辱
当爱欲之神的灵魂附在阿帕特拉的身上，悄无声息地摸进来时，她简直颇为满意地瞧见了一个难掩狼狈的异世之人。
黑发青年坐在办公桌后，脸色苍白，面容阴沉，烟灰色的眼睛虽说泛着淡淡的水光，却冷得可怕，如同含着一块淬毒的冰。本来缺乏血色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被蹂躏过的红肿，下唇内侧还有不知被谁咬出来的血痂，此时正因主人的克制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阿娜勒妮陶醉地深吸了口气，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无能为力的痛苦与怨恨。难以启齿的羞耻和屈辱，被强行剥开供人观赏的脆弱与难堪，简直令这熠熠生辉的强大灵魂呈现出某种更加迷人的光彩来，一种令人忍不住想要彻底摧毁他的、惊人的美丽。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黑发青年缓缓地说，声音沙哑而疲惫，似乎并没有意图遮掩自己这份狼狈的意图。
这份坦然令他好似一面被打磨得分毫毕现的银镜，清晰倒映出旁人的丑恶欲望。明明被人如此恶意折磨过，他却依旧保持高高在上的冰冷漠然，这反而令阿娜勒妮更想触碰他的真实，他的不甘，他的怨恨……拽着他的脚踝，将他拖入深渊，让他再也无法这样平静下去，直到彻底融化，掀起痛苦而汹涌的暴烈潮水。
“瞧瞧你，亲爱的！”
阿娜勒妮捂着嘴，故作惊讶地惊呼道，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肆意舔舐着黑发青年身上那些代表着羞辱的伤痛，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似的。
她摇着头，啧啧有声：“可怜的人呐，他究竟对你都做了些什么？”
爱欲之神指的是黑发青年修长苍白的颈侧，除了铺天盖地的暧昧痕迹之外，还有一枚简直颇为刺目的、泛着血印的深重齿痕，就在汩汩搏动的动脉旁，宣示着施加者对这具脆弱躯体的无上权力。那毫不遮掩的冷酷占有欲望简直令旁人悚然。
教授微不可察地沉默了一瞬。
这一口是最为情迷意乱时咬的，当时他早已被反复的深重碾磨折磨得意识涣散，只知道颤抖着小声呜咽，被捆住的手臂又无法抱紧另一人，无论是推拒或讨饶，只好被折腾得连腿弯都无力夹紧。
然而就在他彻底陷入将灵魂都吞噬的白光，身体全然放松，大脑一片空白时，突如其来的剧痛在颈侧混杂着灭顶的快意一齐迸发，随后便是顺着脖颈往下流淌的温热液体。
奈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被人温柔地舔了半天，罪魁祸首小心且仔细地将那些血渍都清理干净，轻轻吮吸着被牙齿刺破皮肤的嫩肉，哄着他彻底陷入更深更昏暗的浪潮。
……结果清醒后就成这副凄惨万分的模样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某神也算是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家伙其实一直很热衷于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奈何教授时常需要出入公众场合，就算他不提，救世主也明白这些东西并不合适被外人瞧见，所以往往都是又亲又咬了半天后，早上再一脸幽怨不甘地通过治愈法术将这些痕迹抹去。
这些心思瞬息闪过，表面上教授却只是抿紧嘴唇，脸上终会浮现出些许爱欲之神期待看见的屈辱。
他冰冷压抑地开口道：“怎么，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看见的吗？”
“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阿娜勒妮假惺惺地嗔怪道：“我这样喜欢你，当然希望你得到快乐呀。”
她的声音如同情人甜蜜的耳语，只是其中恶毒的蛊惑之意却是藏都藏不住：“你该被最光滑柔软的丝绸包裹着，用最名贵芬芳的香料浸泡着，由最美丽卑顺的奴仆侍奉着……你值得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活似个被神明毫不在乎地玩脏弄烂后、再随便弃之不顾的玩偶。”
教授：“……”
爱欲之神信奉爱欲的力量，她确信人类所追求的一切，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最极致的欲望。所以这些特定的荒诞戏码可以轻易说服她，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微妙的……恶心。
“废话少说，阿娜勒妮。”黑发青年不耐烦地冷声道。
他换了个坐姿，仿佛很疲倦似的，手懒洋洋地支着下颌，爱欲之神却眼尖地瞧见对方手腕上那被手套遮掩了大半的隐隐红痕，像是被绳索绑出来的。
但是眼前的人类依旧冲她微微抬起下巴，那些脆弱的屈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带了点施舍意味的傲慢神情，仿佛一位国王正在巡视他的国土，要求臣民跪在地上顶礼膜拜着为王奉上所拥有的全部。
“我希望你承诺给我的一切都能如约兑现，”暴君面容阴沉地允诺道：“而我同样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阿娜勒妮的眼中顿时闪过些许恼怒。区区一个普通人，另一位神明的玩物，居然敢这样和她讲话。不过很快这份恼怒又被兴味取代，她一向喜欢这种高傲倔强的猎物，折辱玩弄起来才更有意思。
“当然了，你会如愿以偿的。”爱欲之神别有深意地说：“海神欧德莱斯简直恨死你的那位情人了，只要有机会，他会很乐意亲自出手杀了他——亲爱的，我发誓，他们会在你我面前同归于尽。”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是逃走的。
双方互相试探交锋了半天，那张属于女祭司的美艳面容脸上的神情突然一变，难得有些惊慌起来，尽管只是一闪而逝。
“你的情人来了。”她简短而急促地说：“我能感知到他的神力波动，当然，他也能感知到我的——亲爱的，好自为之。”
说罢，狡猾的爱欲之神当即操纵着女祭司自原地消失，十分不讲义气的将脆弱的人类合作对象丢给一位极有可能正深陷“暴怒”当中的、危险而善妒的神明。
她似乎并不担心他会将双方之间的“交易”被迫向受害者交代清楚，也不在乎他该如何掩饰善后，也许是对异世之人的智谋太有信心——教授嘴角不由抽搐了一瞬，几乎是下一秒，一只手轻柔地拢上了他的脖颈，拇指轻柔却饱含占有欲望的碾了碾他脖颈上咬痕的血痂，仿佛在确定些什么，顿时激起不轻不重的隐痛。
“刚才在和谁说话？”
神明的声音温柔至极，却令人心里莫名发怵。他撑着椅背，俯下身来看人，那些金发如蛛网般轻柔笼罩了另一人的肩膀，冰凉且柔软，两点蓝眼睛如森森的鬼火似的。
“明知故问。”
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爱欲之神都走远了，他当然没必要继续陪人演“满怀妒火的苦主和被当场‘捉奸’、异常心虚的‘出轨’情人”这一出戏。
“我要连同诸神一起‘杀了你’。”他微微抬起下巴，十分理直气壮地宣布道：“到时候记得配合我。”
阿祖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低头温和地亲了亲恋人的额头，嘴上继续调侃道：“好哇，被我抓了个现行——难道您一点也不害怕接下来我该如何‘惩罚’您吗？”
教授顿时不满地抬头瞪他：“难道一口不够，你还想再来上一口？”
咬一口已经够可以了，他穿了半天的高领衣服，最后还是被向来敏锐的玛希琳发现了端倪。红发姑娘差点义愤填膺地要找“欺压暴君”的救世主算账，被他好不容易拽住了，再三保证之下才令人满脸狐疑地勉强相信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而罪魁祸首已经再次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他得寸进尺地推开桌上的文件，坐在办公桌上，用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住黑发青年的脸颊，迫使对方抬起头来，将脸颊挤出来一小点软肉，左转右转着仔细观察着这枚齿痕。
“真好看。”他温柔而由衷地赞美道，也不知是在赞美恋人那张面露茫然的脸，还是颈侧那枚格外清晰、一看便知道对方究竟属于谁的齿印。
见自家宿敌顿时浮现出看神经病的嫌弃眼神，救世主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的笑意。他的手指随之滑落，在颈侧轻抚，伴随着一阵温热的暖意，不论暴露在外的伤口，还是隐藏在衣物更深处的痕迹，全部随着法术的力量渐渐消散了。
“还疼吗？”
阿祖卡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恋人的脸颊，咬的时候对方一直在无意识地掉眼泪，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由于那些过载到实在无法处理的激烈反应。
“……早就不疼了。”教授干巴巴地回答道，他莫名有些不自在，默默将对方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你的治愈法术一直很有用，谢谢你。”
见人眼神变得越发柔和，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他冷着脸率先抢白道：“但是不许再咬一口，特别是咬这么重——还是挺疼的，而且有感染风险。”
黑发青年顿了顿，又僵着脸补充道：“……至少不能咬脖子，太显眼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第420章 开战
海浪拍打在碎浪湾高耸的礁石上，参杂着冰碴，被摔碎的浪尖冷得刺骨，人若是掉下去，怕是活不过半分钟，不是被冻死，就是被卷起后砸在崖壁上摔死。
盘踞在碎浪湾的费尔洛斯人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沉着。
曾经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黎民军，南方肉畜内部的一支由奴隶组建起来的叛军，居然能带给他们如此之大的麻烦。
大萨满已死，费尔洛斯王室选择另投海神欧德莱斯的怀抱，许多费尔洛斯人对王室毫不留情的背弃感到愤怒，特别是大萨满那些最忠诚的信徒们，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已经选择追随大萨满而去，而这种对于未来的迷茫与恐慌简直令军中士气颇为低落。
更何况他们现在被困在陌生的土地之上，故土与冰原离他们已经很遥远了，如同一群看似穷凶极恶、实则流离失所四处流浪的冰原狼群。
除了王城，帝国的部分城镇依旧不堪一击，那些软弱的肉畜只会毫无斗志地逃跑，留下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供费尔洛斯士兵杀戮取乐。
但是如果不幸遇上了黎民军的队伍，那些奴隶的狡诈顽强又简直如同冰原深处最诡谲多变的暴风雪，那面猩红的旗帜甚至已经被费尔洛斯士兵私下里敬畏地称之为“裹尸布”。他们只得在凶暴残忍和狼狈窜逃间来回切换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游刃有余地肆意驱赶，一步步朝向会将所有人吞没的巨型冰窟。
至于费尔洛斯人仅剩的杀手锏“白噩梦”，这只冰霜巨龙向来只有大萨满萨尔瓦多能够驱使。哪怕现在对方身上尚且残留了些许大萨满的意志，约束它至少不要对自己人发狂，但依旧没人敢信誓旦旦地宣布自己可以操控这只巨兽，令对方在海中沉眠反而是最有威慑力的。
就在此时，来自王城的“合作”讯息打破了僵局。
一个需要依靠外敌来镇压内部叛乱的国王，这一消息简直让费尔洛斯的国王和诸多将军幸灾乐祸着笑掉大牙。但是黎民军确实是一个足够可怕且紧迫的威胁，逼迫费尔洛斯人不得不去深思和如此令人鄙夷的“盟友”协作的可能性。
很快，永冻王庭的决议送达了前线——接受卡西乌斯二世的请求，以龙脊山脉以北全部土地的“合法”统治权为代价，并且附加一系列相当严苛的不平等条约。如果银鸢尾帝国方面答应了，那么从此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和费尔洛斯的边境线也不过只有一山之隔。
关于战后的领土如何划分，两国之间尚在扯皮，来自阿玛卡蒂奥的精锐王城军却是迫不及待地率先出动，直逼碎浪湾，意图和“盟友”一齐将黎民军夹击歼灭。
而集两个世界的科学体系之大成的“声波法阵”，同样终于已经准备就绪。
顺便一提，关于幽灵先生提出的以身为饵、将“白噩梦”引入预定海域的提案还是被否了，转而换为了更加复杂、但更加安全的方案。
那位先生脸色阴沉，但好歹不再在军事会议上提起，似乎是在私下里和人有了一番“较量”。其余将领不由松了口气，毕竟没人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幽灵先生涉险。
至于担心幽灵先生生气？虽说在日常工作中，这位过于年轻的领袖发脾气时确实很可怕，那张过于犀利的嘴足以令人痛哭流涕着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一只没有大脑的……呃，“草履虫”。但是这位一般脾气去得很快，还会进行自我检讨，而且非原则问题不会记仇迁怒，着实是位很讲道理、无需小心伺候讨好的优秀上级。
……倒是他身边那几位的手段更瘆人些，哪怕是脾气最好的玛希琳将军。
当王城军的深蓝旗帜出现在属于费尔洛斯人的那一边时，黎民军的内部顿时爆发出一阵愤怒至极的怒吼和嘘声——国王居然真得背弃了全体银鸢尾人，跑去和北方佬合作！
但是王城军是一支几乎集全国之力培养起来的精锐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没有龙骑轰炸的帮助，哪怕黎民军改良过的武器并不比煤精武器差，但碎浪湾地形特殊，易守难攻，一时之间还是被两支敌军夹击着撕出来了数道裂口。
玛希琳的红发在战场上如同最为耀眼的坐标，她深入哪里，哪里就会燃起一大片残酷而夺目的血雾。这个年纪轻轻、甚至乍一看有些娇小的少女武者，在战场上却老练狠辣得惊人，带领着她的士兵，如同一柄重锤，将试图聚拢的敌军阵线凿穿，不给他们丝毫的喘息契机。
作为总指挥，幽灵则站在足够隐蔽、但也足以借助法术和视角观测全局的高处。他身边的亲兵和下属都在紧张观测着下方紧张焦灼的厮杀，其中几名刚被提拔上来的新人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哪怕是历经多场战争的老人，此时也都不由神情越发凝重。
唯有教授始终表现得极为平静，以至于甚至有些冷酷。呼啸的冰冷海风卷起他的衣角，身形瘦削的黑发青年却如同一座嵬然不动的灯塔，惹得周围人习惯性地时不时悄悄瞅他一眼，仿佛只要瞧见他，那么前路便依然清晰，胜利的信念就不会动摇，他们依旧能紧握手中武器，毫不犹豫地向强大的敌人发起冲锋。
渐渐的，费尔洛斯人忽然颇为惊悚地发现，这只奴隶军队哪怕被撕碎了阵线，却不像是普通的传统军队那般顿时士气大跌，陷入慌乱当中，只能任由敌人宰割，而是居然自发地组织起来，以零散小队的形式继续对身边的敌人发起进攻。
这不可能，每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都知道，战场上要将自己的士兵当做最愚蠢不过的牲畜，得用鞭子来指挥他们往哪里走。能够记住旗语，听懂指令，认得自己的长官是哪一个并且在战场上跟着跑的，已经算是精锐部队了。
但是这群黎民军士兵，却根本不需要明确的指令。他们好像很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似的，三五成群，依托礁石、浅坑甚至是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彼此之间好像拥有某种奇特的默契，哪怕是并不在同一个小队、按理来说素不相识的战友，依旧能够毫不犹豫地互相掩护，寻机进攻。
他们好像是一群哪怕化整为零了、却仍然统一活着的生物，如同虫群般将庞大的敌人一点点吞噬分解。这种堪称惊悚的错觉简直令尚且“孤陋寡闻”的费尔洛斯将领发狂——这群奴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要将每一名士兵都培养成将军吗？！
至于王城军？他们早已久仰黎民军的鼎鼎大名了。
“声波法阵准备。”教授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来。
伴随着他的命令，那些被布置在各处的、不起眼的装置统一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不，不对劲。”一名负责指挥王城军的将领忽然紧紧皱起眉来。
他处于相对安全些的后方，依据战场上四处纷飞的留影石传回来的实时画面，黎民军原本已经拖着他们彻底陷入战场当中，简直打成了一锅粥，稍一错眼甚至一时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费尔洛斯人，是王城军，还是黎民军。
但是此时此刻，那些奴隶仿佛突然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不再恋战，转而向着远离海岸的方向迅速撤离，唯独留下费尔洛斯人和王城军茫然地看着突然“逃跑”的敌人，一时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等等，”一名将领不安地喃喃道：“现在大部队所在的位置，好像……三面环海？”
海面开始剧烈翻滚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风浪，更像是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躁动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本就泛着冰碴的海面以一种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结冰。
但是并非平滑的冰面，而是疯狂滋生出无数巨大、尖锐、如同荆棘般扭曲的狰狞尖刺，相互纠缠、堆叠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迅速向着海岸线的方向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海面之下痛苦地翻滚嘶吼！
“‘白噩梦’呢？！”顿时心生不详预感的费尔洛斯将领一把抓住身边随便一位术士的脖颈，眼中满是狰狞的血丝：“快点召唤‘白噩梦’，那群该死的奴隶在攻击它！”
“不行！它、它突然不听从我们的召唤了！”那位术士简直满脸都是冷汗，其余的术士同样脸色煞白着不断尝试，显然全部失败了。
本该链接巨龙的那一端，传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而眼前的费尔洛斯将领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那名术士只得结结巴巴地勉强解释道：“大萨满向‘白噩梦’分享了他的血肉，所以才能驾驭它，现在我们只能通过血缘法术勉强对其进行操控。”
他吞了口唾沫：“但是我们没有尊贵的王族血脉，这会导致血缘法术的施展变得更加困难……”
术士没敢继续说下去了，毕竟有王族血脉的那些尊贵祭司们全部在同一时刻离奇死亡了，相传就是大萨满的缘故，否则也轮不到他们赶鸭子上架。

第421章 巨龙
海面之下，某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正在疯狂挣扎着，令海水简直如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冰层不断撕裂，但又很快被更厚、更尖锐的冰刺覆盖。
这种动静绝非源自普通的大鱼或海兽，引来渔民和佣兵欣喜的欢呼声。那是一种足以令任何生物都感到恐惧的、仿佛即将自大海深处爆裂迸发而出的、痛苦且无声的尖啸。
除了黎民军之外的士兵，不顾面前的敌人，纷纷越过层层叠叠、被血与火染成黑红之色的人群，惊恐而茫然地回头望向海面。
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声波法阵的光芒越发炽盛，海面上不断坍塌又不断重组的冰刺仿佛终于再也无法承载某种重负，伴随着一声饱含着痛苦狂躁、毫无理智的暴虐杀意的咆哮，那深藏于海沟深处的苍白巨兽终于破海而出！
“吼——！！”
那声响是如此恐怖，瞬间压过了战场之上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和炮弹轰鸣声，甚至盖过了海浪拍打崖壁和冰层碎裂的巨响。离得近的士兵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鲜血止不住地淌下来。
“我的光明神呐……”
一名王城军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脸色煞白，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交叉的十字。
伴随着如暴雨般纷纷落下的海水，一只比风行者甚至大三四倍有余的成年巨龙出现在碎浪湾的海面之上。庞大的身躯披挂着如骸骨般惨白的厚实鳞片，粗糙的边缘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锋利冰冷的寒光。
它的头颅狰狞而古老，令教授不由联想起那些曾在博物馆里瞧见过的、属于白垩纪古生物的头骨图鉴。但这并非沉睡了上千万年的标本，而是一只活着的巨兽。
——冰系巨龙，白噩梦。
巨龙的头骨两侧向后延伸出如王冠般的巨大犄角，粗壮的吻部利齿丛生，此时正因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而狰狞张开着，露出了深不见底的喉咙，其中酝酿着令人心悸的不详白雾。
它显然是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在它的五脏六腑间轰鸣的声音彻底激怒了。
无形的声波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刺入巨龙远比寻常生物复杂敏锐得多的中枢神经系统，搅动它的脑髓、碾压它的内脏。这只巨龙本就在费尔洛斯大萨满长年累月的“牵制”折磨下，理智已经微乎其微，此时此刻更是将它逼到了发狂的零界点。
巨龙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疯狂翻滚着，试图摆脱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攻击。钢铁般坚硬的鳞片和海底的礁石与海面的冰层互相撞击摩擦着，迸溅出刺目的火花，简直看得周围人目瞪口呆。
哪怕是黎民党人也不由咽了口唾沫，要知道巨龙的法抗可是比皮糙肉厚的角驼还要强大数倍，寻常攻击在那身鳞片面前简直和挠痒痒差不多。但是这并不起眼的、甚至没有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居然真能造成如此可怕的效果……
许多人不由以敬畏、甚至是惊恐的眼神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幽灵先生。就是眼前这位苍白瘦削的年轻人，制造出了如此可怕的武器——强悍的巨龙尚且如此……要是这种大范围的声波武器用于人类身上呢？
很快，白噩梦发现一切失去理智的撞击翻滚都只是徒劳的挣扎，极致的痛苦转化为极致的暴怒，随即变为了不分敌我的狂躁杀意。
它猛地扬起了巨大的头颅，毫无理性可言的白色眼瞳骤然收缩，锁定了海岸上那些密集、嘈杂、散发着生命热源的蝼蚁，那里是费尔洛斯士兵，王城军，还有少部分尚未来得及撤离的黎民军。
所有人都能感到空气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靠近海岸的士兵们惊恐地发现，铠甲和武器的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脚下的血泊和更远些的浅表海水更是几乎在瞬息间被冻实了。
有经验的费尔洛斯将领大声嘶吼道：“跑！它要吐龙息！”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下一秒，毁灭万物的冰雾呈现出巨大的扇形，向着海岸线席卷而去。冰雾边缘所触及的一切瞬间凝固，一名面朝大海、怒吼着朝那极寒天灾高高举起战斧的费尔洛斯人连同他的武器一齐被冻成了冰雕，下一秒便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向内陆推挤压近的冻结海浪彻底碾碎。
几名靠近海岸线的王城军则呈现出奋力奔跑的姿势，被牢牢封进了坚冰深处，伴随着不断生长的巨大冰刺拔地而起，脸上那鲜活的惊恐与绝望则被彻底定格在半空中。
白噩梦嘶吼着，试图向海岸靠近。哪怕理性全无，动物的本能依旧要它离开令它痛苦不堪的海水，追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物。
但是那诡异的声波并不允许它离海岸太近，每当它试图冲向陆地，那无形无质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可怕剧痛就会陡然加剧，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逼迫它不得不嘶吼哀嚎着退回海水中，依靠疯狂地催生冰层、朝着海岸吐露龙息来缓解那令它崩溃的折磨。
在不易引人觉察的礁石角落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附着在女祭司身上，焦灼地咬着嘴唇。她身边的人是个费尔洛斯高级将领打扮的中年男人，眉心闪烁着海神的神印，此时面色阴沉，看起来像是准备杀人——正是同样神降在信徒身上的海神欧德莱斯。
这和计划不符。按照预定计划，这只发狂失控的畜生会冲上海岸，大开杀戒，逼迫抗争与变革之神不得不出手，而海神欧德莱斯也会趁此时机掀起巨浪冲人动手。
随后便是背叛出卖的戏码，阿娜勒妮的最爱——但是现在那只愚蠢的大蜥蜴却是傻愣愣地在大海里转圈，仿佛一匹被无形的鞭子鞭笞的蠢驴。除了无能狂怒着对费尔洛斯人和王城军造就巨大麻烦之外，根本没有危及黎民军的核心，更别提逼出那位强大的新神！
“瞧瞧你干的好事！阿娜勒妮！”欧德莱斯的声音如同隆隆的炸雷，在阿娜勒妮的“脑海”里炸响：“这就是你所谓的‘可靠帮手’？他确实弄出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将那头龙耍得团团转——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它只敢窝在大海里！”
“别这么着急嘛，亲爱的欧德莱斯。”明明同样陷入焦躁与暴怒当中，将该死的异世之人咒骂了无数遍，但表面上爱欲之神还是娇笑着嗔怪道，用手指在海神的胸口暧昧地画着圈：“好戏才刚刚开始，最甜美的果实当然得留到最后去享用～”
“少说废话。”海神不耐烦地推开那只纤细的手，附身的将领脸上肌肉止不住地抽搐：“大海告诉我那只龙已经快不行了，现在恐怕连强大些的圣者都难以对付。这样的它又该如何牵制一位神明，哪怕只是短暂一息？”
“亲爱的，你似乎忘了些什么。”阿娜勒妮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颇为狡黠地提醒道：“这里可是离大海很近，很近——而你的那些新信徒们就在附近。”
“亲爱的海洋之神欧德莱斯，尊敬的潮汐之主，怒涛与深渊的牧者……”她的声音甜美动听，带着常人难以抗拒的煽动与诱惑：“所以为什么不掀起一场‘意外’的海啸，让这群数百年不曾直面神明的人类见识见识来自远古汪洋的威能呢？想想看，在大海的暴怒中，那位新神又怎会坐视自己宠爱的人类被你的怒火碾碎？他必定会现身！到那时……”
但是海神毫不客气地冷笑着打断了她：“真是好算计，阿娜勒妮。”
爱欲之神顿时心头微沉，差点以为对方看穿了她的计谋。
“没有‘仪式’就冒然降世已经消耗了我们的大量力量，还要在现世掀起一场海啸？”海神暴躁地骂她：“你怎么自己不将那个畜生呼唤到岸上来？你的理念不就擅长干这种事吗？！”
阿娜勒妮：“……”
吓她一跳，她不屑地想，终究是高看这个莽夫了。但表面上爱欲之神却依旧表露出一种柔弱无辜的模样。
“亲爱的欧德莱斯，你以为我不想吗？”阿娜勒妮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现在只有一片灵魂，为了取信于异世之人，最近更是频繁神降，难道你认为我还有余力去控制一头巨龙吗？”
见海神面色阴沉，但一言不发，她继续努力地劝说道：“何况你们还需要我呀，泽菲尔不会愿意看到我死在这里的，谁知道这会令深渊产生什么样的可怕变动？”
……最好等海神欧德莱斯死去时，深渊同样会像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去时那般出现可怕的巨大裂缝，阿娜勒妮心里暗搓搓地恶毒期待着。
她就一片灵魂，还呆在现世，那可是一点都不怕，但是呆在深渊里的泽菲尔可就惨了——谁让高傲冷酷的光明与荣耀之神将他们推出来鞍前马后的，自己却妄想躲起来坐享其成？她阿娜勒妮偏要成为笑到最后的神！

第422章 陪葬
不论心里如何思考，表面上阿娜勒妮却只是不屑地笑道：“至于那位异世之人？你以为我不会想到防着他出尔反尔吗？可惜他已在我的见证下向奥肯塞勒河许下了诺言——这是哪怕神明都无法违背的规则，他一个人类难道还能逃脱奥肯塞勒河的追捕吗？”
海洋之神欧菲莱斯死死盯着眼前的爱欲之神，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良久，他重重冷哼一声，算是同意了阿娜勒妮的提议。
毕竟他们实在没有太多时间，更没有太多选择。
“我可以掀起巨浪，逼新神出现，阿娜勒妮，”海神的声音隆隆作响，如阴云中狂暴的雷霆：“但是你也要做事。”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他的声音分外阴沉：“我要新神眼睁睁看着他所爱的人类在他面前被碾为粉末！”
“真是狠心，”阿娜勒妮捂着嘴故作委屈地嗔怪道：“你还记得他是我的‘神选之人’吗？”
还没等海神发怒，她又别有深意地回答道：“但是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我保证。”
“最好不过，阿娜勒妮。”海神欧德莱斯异常不耐地威胁道：“否则不管后果如何，我都会率先撕碎了你！”
战场上最先觉察到不对的是玛希琳。
她一拳揍飞了挡路的敌军，红发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红发姑娘抬起头来，望向被白噩梦搅得昏天黑地的海面。原本灰蓝泛着白沫的海水，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深邃，近乎墨黑，其下似乎有无数源自深渊的触手正在纠葛搅动着，以至于显得越发诡谲。
“加快撤离速度，”她厉声呵道：“向着高处撤离！快！”
费尔洛斯人和王城军尚在巨龙的攻击下拼命奔逃，艰难求生，但是海水突然开始颇为诡异地快速倒退着，仿佛整个海洋都深吸了一大口气，露出其下不曾见过天日的狰狞底礁。
鱼群在突然干涸的海床上茫然地拼命蹦跳着，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渔民和水手瞧见此景都会魂飞魄散——这分明是大海啸的前兆！
一些见多识广的将领和士兵脸色煞白，大声呼喊着，但是声音被巨龙的咆哮和士兵的哀嚎声彻底遮住了。更多人茫然地看着突然干涸的海岸，还以为这是神迹，甚至有人跪下喃喃自语着祷告。
下一秒，退去的海水便以千百倍的狂暴反扑回来。那是一道连接天地的漆黑水墙，裹挟着被碾碎的冰碴、礁石、船只残骸以及无数不幸的海洋生物和被卷入大海深处的人类，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吞噬了天空，淹没了大地，向着海岸之上所有渺小的生灵扑了过去！
教授神情分外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身后，稳稳扶住了他的后颈，并用手臂搂住了他的腰。抗争与变革之神的声音自黑发青年耳边沉沉响起：“这不是普通的海啸，其中蕴含着海神欧德莱斯的神力波动。”
死去的旧神要想影响现世，必须要付出极为巨大的代价，能够进行到如此程度，显然海神已经将仅剩的所有灵魂都押了上去。
起风了。
风自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脚底升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如同涟漪一般，向着海岸飞速蔓延着。只见一道由无数条流动的符文构成的巨大半透明屏障，正自海岸线拔地而起，毅然决然地迎向那汹涌澎湃的浪潮！
伴随着一声毁天灭地的轰然巨响，所有人类惊恐而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暴怒漆黑的海水顿时吞没了他们的天空，但并没有倾倒而下，剥夺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而是清晰呈现出庇佑他们的半圆形态。
不分敌我，不论民族，他们皆好似天灾降临时惊慌失措地躲藏在洞穴里的啮齿类动物般瑟瑟发抖，呆呆地注视着这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神迹。
教授能够感受到身后人的身体微微一震，以及瞬间加深的呼吸。显然，支撑如此规模的结界，对抗一位旧神几近全力的一击，这并非什么易事。
但是救世主在笑，不是往日平和温柔的浅淡笑意，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杀机凛然的、甚至带了点原始而残忍的兴奋期待的扭曲微笑。至于那双清澈美丽的蓝眼睛，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两点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如同两轮灼灼燃烧、滴着金水的日轮，似乎已经穿透了汹涌的海水和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在罪魁祸首身上。
教授：嚯。
这家伙难得在他面前显露出……形同大反派的一面。
白噩梦被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拍打得彻底懵了，在海里拼命翻滚挣扎着。等它终于反应过来，勉强挣出海面，随即突然发现哪始终无孔不入的巨大痛苦居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巨龙毫不犹豫地咆哮着，将仇恨的目光对准了海岸之上的一切生灵，巨大的骨翼猛烈拍击着颠倒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浪花，带着一身足以瞬间冻结海水的寒气，如同一座惨白的死亡之山，朝向那在漆黑海潮中熠熠生辉的光源冲撞而去！
“那只龙从海里爬出来了！而且彻底被激怒了！”爱欲之神兴奋地鼓动道：“欧德莱斯！就是现在！趁着新神被分心之际！”
海神欧德莱斯的眼瞳却是剧烈一缩，忽而一把抓起阿娜勒妮，从原地消失。几乎是下一秒，他们所在之地便被顺着剑尖泼洒而下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夺目光辉彻底贯穿、泯灭。
“找到你们了。”
抗争与变革之神的声音异常平静，且格外清晰。
被海神粗暴丢到一旁的爱欲之神勉强稳住身形，她睁大眼睛，愣怔地注视着那提着剑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的年轻神明。
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部表情，仅能清晰瞧见那双燃烧起来的金色瞳孔，还有安静站在神明身后、似乎不易被察觉的影子。
果然。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阿娜勒妮无声无息地咧开嘴来，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神明都是傲慢的，他们总会无比自信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在两位神明的威胁下，他一定不会将异世之人单独丢下，哪怕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而这也为“背叛”的戏码创造了契机。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白噩梦撞到了结界之上。但是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变化，甚至连步伐都未曾改变，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海啸和巨龙的撞击，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海神欧德莱斯又惊又怒。
欧德莱斯所预想的是奇袭。他虽然粗狂暴躁，但又不是傻子，从未想过以寄生在信徒身上的姿态去正面对付一位活着、而且正处于全盛状态的年轻神明。
如果说这位信徒是个圣者，那在短时间内也许还勉强能有些许还击之力。但是圣者哪有这么好找？就连眼下这位高阶主祷，都是费尔洛斯的国王挖空心思才勉强找见的躯壳。
于是很快他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起来，要不是对方还得费神支撑起抵抗海啸与巨龙的结界，也许他会败得更快些——更何况该死的爱欲之神只愿意躲在一旁偶尔施展些不痛不痒的小法术，他甚至还得费神保护她！
被人逼到穷途末路，欧德莱斯反而被逼出了孤注一掷的凶性。
“这是你逼我的！新神！”他发出了一声疯狂而扭曲的咆哮，那具被他操纵的、理应神智全无的信徒当即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阿娜勒妮的眼神首次变得惊恐起来，真正意义上的惊恐。
“不！欧德莱斯你这个疯子！”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你居然要在这里引爆神格？！这样下去我也会死的！”
“那就一起去死吧，婊子！”欧德莱斯的声音已经完全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要让你们一起为我的陨落陪葬！”
阿祖卡的神情同样变得凝重起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周围属于欧德莱斯的神力都在疯狂地往回倒灌，海水突然落下，而那具人类身体深处的毁灭性能量却在急剧攀升，即将冲破临界点。
就在他握紧剑柄，上前一步，将教授牢牢护在身后，几乎全部心神都放在即将爆发的海神欧德莱斯身上时，一柄冰冷坚硬的枪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对准了他的后颈。
抗争与变革之神对面的阿娜勒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极致的狂喜。但是她不敢有太多动作，生怕被新神识破——终于动手了！她就知道人类不敢违背向奥肯塞勒河许下的诺言！
哪怕区区子弹并不能杀死这位年轻的神明，但是在神明最专注于强敌、也是对身后最无防备之时，被护在身后的、最为宠爱的人类当场背刺，这同样会对他造就堪称致命的冲击！
强者间的交锋瞬息便会千变万化，这些时间足够她和欧德莱斯做些什么了——至少让那个疯狂的莽夫不要老想着在这里和他们一齐同归于尽！

第423章 子弹
阿娜勒妮认识异世之人手上似乎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在旧神活跃的末世纪，她不曾见“枪”这种东西。但是托频繁试图影响现世的福，她对这种铁疙瘩的威力并不陌生。
来吧，开枪吧！阿娜勒妮在心中呻吟般地高声喃喃着，兴奋得眼睛都渐渐发红。开始这场罪恶无耻的行刑，对准神明的脖颈，让源自那双冰冷透明的灰眼睛的子弹贯穿他的喉咙，就像射杀一只飞鸟，让他的头颅掉到地上——
就连欧德莱斯的脸上都浮现出些许惊疑与期待，将所有释放出去的神力全部收拢到这具躯壳的灵魂深处的动作都不由一缓。
躲在神明背后的人类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目的火花自枪口迸发而出。
一具身体僵直了片刻，随即无声无息地轰然倒下。双眼大睁着，注视着虚空，甚至尚未来得及挣扎，便已彻底失去了生息。
费尔洛斯人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血洞，甚至能透过其中，看见地表粗糙湿滑的礁石。
阿娜勒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血缓缓流了下来，而那枚饱含了两位旧神的期待的子弹，以一种异常优雅的精准轨迹，擦着新神的颈侧边缘掠过，贯穿了死者的额头，于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石壁撞得干瘪，剩下的半个滚烫的子弹头随即掉在地上，在地面弹起，滚动，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海神欧德莱斯的咆哮，混杂着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尖叫声，骤然炸响了整个空间。
“——你都做了些什么！！”
某种意义上的弑神者缓缓放下了枪，神情平静得可怕，灰眼睛闪闪发光。
“首先，我在白塔大学教书时，给新生所教的第一堂课，便是物质和意识的辩证关系。”
在两位旧神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下，这可憎的人类居然开始气定神闲地说起了些似乎毫无关联的题外话。
“灵魂真是一种特殊奇妙的东西，”黑发青年慢吞吞地和两个老古董、其中一个还是没啥文化的文盲解释道：“在我的世界，它是非物质性的，可在这个世界，它又更像是某种可以被改变的物质——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是难以脱离躯体后存在，或者是长期存在的。”
海神欧德莱斯没心思听这些有拖延时间之嫌的废话，只想咆哮着冲过去撕碎对方。他从未想过，一枚小小的金属块，一具被提前毁掉的、他本就打算丢弃的人类躯体，居然会逼得他如此狼狈不堪，甚至连富有尊严的同归于尽都无法达成。
但在灵魂状态下，异世之人的灵魂简直耀眼得更加可怕。欧德莱斯有预感，但凡他敢直接莽撞地冲过去，他都会立即被那轮冰冷的日轮彻底吞没。
此处没有信徒作为媒介，他已经不可能回到深渊里了。至于继续引爆神格？以灵魂状态出现在现世的每一秒，都在飞速消耗他的力量，他所试图聚集起来的甚至还没有消散得多——他不能和人废话太多，他要找一具新的身体，战场上就有许多海神的信徒！
“闭嘴！异世界的虫子！”海神的灵魂迅速膨胀起来，残存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浪潮般向着四周冲击着。
奈何人类压根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次，由于无论是武者还是术士，动手时都会引发法术波动，所以这个世界的强者真得太过自信且依赖于自己对于法术的敏锐，却容易无视世间最原始的物理规律和化学反应。”
——生活在没有枪支、连炸药都是刚起步的末世纪的旧神尤甚。
“不过在你们的年代，这一切确实是十分合理的，毕竟普通人投掷石块总不可能对强者造就致命威胁。”
黑发青年优雅地用手指松松勾着那柄手枪，十分宽容大量地替他们解释道，奈何两位旧神可一点都不想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可惜枪支出现了。”教授淡淡地说：“人类彻底掌握了将杀戮低成本化的艺术，不再仅仅依赖于拳头与魔法。”
……当然了，如果不是海神将所有神力都聚拢到灵魂深处，压根没想着保护一下这具脆弱的人类躯壳，而且几乎全部心神都在这场“背叛”的戏码上，他也没有这么容易得逞。
海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越发暴怒。他们所躲藏的石壁缝隙顿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斗大的碎石纷纷落下。
阿祖卡皱了皱眉，风自他的脚底盘旋而起，带着冰冷平静的杀意自方寸之地旋转、凝聚，直到彻底包围了两名旧神，毫不犹豫地撞上了海神狂躁外放的神力。
两股无形的力量悍然对撞，甚至发出了一种仿佛连时空都被扭曲的尖锐嗡鸣声。肆虐的海神神力被瞬间切割，又被更加狂暴的气流彻底碾磨、吞噬，直到消弭于无形，就连被波及的坚硬石壁都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扬起的烟尘都被彻底吞噬了。
教授被那强大的冲击波晃得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身前人的肩膀。下一秒被人反手抓住手腕，拽进怀里，用手小心护住他的头，以免被什么东西砸到——哪怕石头恐怕在接触呼啸的风墙时都会立即化为粉末。
这无比亲昵自然的举动简直看得阿娜勒妮目眦欲裂：所谓的“争吵”，所谓的“报复”，甚至那些令人遐想的、暧昧且可怜的所谓“痕迹”——绝对都是这两个家伙连起手来演给她看的！
欧德莱斯的灵魂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嚎叫声。他彻底绝望了，不再试图突围，而是开始决绝且疯狂地向内坍缩，直到它变得格外渺小，且明亮———种毁灭性的、足以让人战栗起来的波动骤然爆发，在阿娜勒妮的尖叫声中，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教授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人紧紧按进怀里，外界毁天灭地的巨大声响似乎与他全然无关，他只能清晰听见另一人沉稳清晰、略显急促的心跳。
待到一切平息之后，源自巨响过后的陡然寂静，他只感到耳边一片轻微的嗡鸣。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将脑袋从救世主怀里挣出来——简直是满目疮痍，哪怕有他设计削弱，但是两位神明的神力对撞依旧令崖壁直接垮塌了一大半，裸露的断口狰狞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啃食过。更远处的海面更是彻底陷入了死寂，仿佛那场海啸不曾发生过似的。
“没事吧？”阿祖卡有些紧张地摸了摸怀中人的后背，见人微微摇头，他才松了口气，将下巴靠在那些柔软的黑发上蹭了蹭，很快又重新直起身来。
“欧德莱丝死彻底了。”还没等教授询问，他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至于阿娜勒妮——在这儿。”
正意图悄悄趁乱溜走、却对上那双威严的金瞳的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她当即冲异世之人挤出了一个娇媚讨好的笑容：“恭喜你如愿以偿，亲爱的——你看，我答应你的事现在我可都做到了，是不是？”
“你还答应帮助我摆脱抗争与变革之神的“控制”，给我一些‘他不能给我’的东西来着。”在阿娜勒妮越发僵硬的表情下，教授面无表情地纠正，随即感到腰间的手臂顿时一紧。
觉察到自家宿敌正在不怀好意地使坏，阿祖卡十分配合地演了下去，危险地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她真这样和你说了？”
阿娜勒妮简直在心里咒骂了异世之人一万遍，但表面上还得露出委屈的表情辩解、或者说挑拨离间道：“尊敬的阁下，这些话可都是他先告诉我的呀，而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爱欲之神的声音如同柔滑的小蛇爬过沙地，参杂着无尽的蛊惑之意：“他向我抱怨您对他的掌控令他窒息，他不愿继续活在您的阴影下，他渴望独属于他的权势，力量，真正的自由……以及永生。”
她得继续拖延时间，阿娜勒妮咬牙切齿着想，然后趁着那位新神不注意，立即脱离阿帕特拉的身体，逃回深渊里——至于海神的死亡对深渊造就了什么恶果，她根本无暇顾及了。
见人脸上毫无波动，阿娜勒妮咬了咬牙，又继续诱劝道：“更何况他还在我的见证下，向奥肯塞勒河发过誓，必定会向您复仇——尊敬的抗争与变革之神呐，您真要将这样一条嘶嘶吐信、阴狠善忍的毒蛇留在身边吗？”
谁知那位年轻的新神听罢眨了眨眼睛，却是十分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可以啊。”
在爱欲之神异常惊悚的眼神下，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分外温柔明亮的微笑：“毕竟我十分期待来自他的复仇，无论是何种方式，我都会坦然接受。”
——那颗被他亲手砍下的头颅，在他心中始终是他的原罪。
然后救世主便听见怀中的暴君冷冷地说：“那么作为报复，放手。”
教授黑着脸，奋力去扒那条不由自主越收越紧的手臂：“见鬼，你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be like
教授咪：大人时代变了.jpg
卡子哥：我真得不在乎（微笑）
爱欲之神：该死的恋爱脑！！

第424章 得到
扣在腰间的手臂几近本能般地紧了紧，但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了。教授蹙着眉，正了正被揉皱的大衣，将被风吹乱的黑发优雅地拢在耳后。
爱欲之神似乎终于放弃了鼓弄唇舌，她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也不再遮掩眼中那深重的恶意与怨毒。
“我不明白，”阿娜勒妮阴沉而怨恨地说：“如果你爱他，你又该如何向他复仇？难道你以为你可以逃脱来自奥肯塞勒河的追捕吗？”
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眼睛抬起来瞥了她一眼，就在爱欲之神以为他要解释时，那家伙冲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关你屁事。”
之前和海神欧德莱斯废话，那是因为神明的灵魂在现世存在越久，消耗越大——但是他可没兴趣冒着风险向人透底，只为好心让敌人做个明白鬼。
阿娜勒妮：“……”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被那前所未有的粗鲁回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敢这样和她说话的凡人早就被小心眼的爱欲之神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阿娜勒妮简直恨不得扑过去咬死眼前这个仗着神明宠爱、冲她耀武扬威的人类！
但表面上，爱欲之神脸上的五官却是一点点垮了下来，露出了一种心如死灰般、近乎认命般的凄然：“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了，海神欧德莱斯死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是不是？”
“——可是我不甘心，”她的眼中含着脆弱的泪光，声音渐渐拔高，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扭曲，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甘心啊！我可是掌控爱与欲望的女神，生命因我而繁衍，文明因我而绚烂，历史因我而延续——你们都该爱我！我本应如世界一般永生不朽！ ”
“首先，就连金币都不是人人都爱的。”教授冷冷地说：“其次，只要人类没有灭绝，爱与欲望确实大概率永生不朽——”
在爱欲之神越发怨恨的瞪视下，他冷酷地提醒道：“但你此刻只是一个‘人类’，阿娜勒妮。”
所以其实还有一个“永生”的方法，那就是和“爱欲”这一理念融为一体，彻底失去为人的理性与本性。但诸神本就是为了逃脱这一命运，才去寻求另一种“永生”的。
爱欲之神突然毫无征兆地冷静了下来，她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
“但是亲爱的，我得谢谢你帮我杀死了那些讨人厌的男神。”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柔软动听，甚至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情绪反复无常，以至于显得越发疯疯癫癫：“要知道女人的报复心可是很重的，那群自大傲慢的家伙满心以为可以肆意利用操纵我，只因我是一个‘柔弱’的女神时，可曾想过他们居然会被一个人类毁灭？！”
“你让我感到高兴，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一个秘密。”阿娜勒妮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比如说，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迫离开你的故土，来到安布罗斯大陆吗？”
“……”
“别这样看着我，甜心，不是我们做的。”她轻轻笑了起来：“深渊的时空乱流摧毁了我们的身体，剥削着我们的灵魂，我们还没有这种能耐。”
“说下去。”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指不由慢慢紧握。一旁的阿祖卡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柔的担忧，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别着急嘛，只是猜测，”爱欲之神耸了耸肩：“你并不是我们能够窥探的存在，甚至可能只有‘命运’敢于对此吐露一二——所以将你从故土掳掠而来的，大概就是那个你现在满心想要将它从旧神手中拯救的‘世界’，也就是起源与创世之神安布罗斯本身哦。”
可怜的人，爱欲之神脸上那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和分外真切的怜悯同等清晰。你现在费心劳力试图拯救的存在，同样也是令你被迫远离故土、饱受折磨的存在——多么不幸且残忍的真相啊，她恶毒且任性地想，怨恨吧！动摇吧！崩溃吧！就算她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她也得替人找点不痛快！
要是未来的命运之神马格纳斯阁下在此，怕是会气得发出尖锐爆鸣声——他战战兢兢、殚心竭虑着替人鞍前马后的，就是生怕暴君再次发疯，裹挟着世界一路飞奔走上了灭世重开的老路，结果该死的爱欲之神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把！
但是异世之人只是冷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爱欲之神脸上那得意的怨毒笑容慢慢变得僵硬，他才淡淡开口道：“不出所料。”
诸神都已经废物到连试图在异世界传播信仰都得依靠一本可笑的“漫画”，教授不认为这群家伙有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跨世界绑票的能力。
还有突然出现在电子产品上的“创世之书”app，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发现他是异世之人时的惊讶，马格纳斯口中的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警告……桩桩件件，他早已隐隐猜出将他带走的便是“世界”本身，甚至连时间线的回转恐怕也有“世界”的插手。
至于原因？大概起初只是因为“命运”告诉“世界”异世之人灵魂强大，不会被诸神寄生，从而选定了他，让他协助创世之书选定的“主角”们帮忙清理将深渊扰乱的诸神——结果没想到玩脱了，暴君的威力甚至比诸神还可怕。
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阿娜勒妮脸上的表情不由越发狰狞，最后的反击居然沦为了一个笑话，这简直让她分外抓狂——自从和这个脆弱的普通人类对上后，诸神居然在他面前节节溃败，一事无成！
——不！她要逃！她不想死在这里！
“好吧，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甜美动听：“亲爱的，你想知道泽菲尔那个家伙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吗？”
就是现在！趁着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话语之上时，爱欲之神的灵魂猛地冲向了女祭司脖颈的神印所在地，同时尖叫着命令道：“阿帕特拉！拦住他们！”
至于对方拦不拦得住抗争与变革之神，会不会立即在剑下丧命，阿娜勒妮并不在乎。
哪怕如果不是失败导致的迁怒，阿帕特拉本该是她最满意的信徒，不论是身份，能力，容貌，还是对于爱欲之神无比狂热赤诚的爱，她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像泽菲尔选定的那个小子一样，违抗自己的命令——
“……阿帕特拉？！”爱欲之神忽然惊恐而愤怒地尖叫起来，她的灵魂居然仿佛被某种炙热粘稠的东西死死抓住了——那是一个人类的灵魂，阿帕特拉的灵魂。
“该死的东西，你在做什么？！”她歇斯底里地怒斥道：“我要你拦住他们，不是抓住我！”
意识清醒后的女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其上的神印正在剧烈发烫。血顺着她的七窍往下流，那张美艳的脸庞扭曲无比，似乎正在承受某种异常极端的痛苦。
但是她在笑，并非阿娜勒妮那柔媚惑人、暗藏杀机的笑，而是属于妮维纳&#183;尤里&#183;马基安的笑，一种好似小女孩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后，那种快乐满足到极点的、异常天真纯粹的傻笑。
“阿娜勒妮，阿娜勒妮，我亲爱的阿娜勒妮！”她呻吟般地呼唤道，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与满足：“真得是您吗？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我终于和您融为一体了！您就在我的体内！！”
阿娜勒妮发现那位新神居然没有趁机动手，而是冷漠地注视着她们，这让她顿时心生了某种异常不详的预感，以及某种令她颇为气急败坏的猜测。
爱欲之神简直快被气疯了：“你这个该死的蠢婊子！你居然敢背叛我？！”
但是女祭司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在骂些什么，只是跪在地上神经质地又哭又笑道：“您马上就要死了，对吗？我可怜的阿娜勒妮？”
“嘘，嘘，别害怕……”还没等爱欲之神发怒，她又立即柔声哄道，好像在安慰一个怕黑的小女孩：“我会陪着您的，阿娜勒妮，始终陪着你，哪怕是死亡——因为我爱您，比任何、任何人都要爱您……”
“——你这个疯子！”
爱欲之神真要被气哭了，也不知新神做了些什么，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渐渐消散。
对于死亡将至的极致恐惧让她开始拼命攻击禁锢她的东西，爱欲之神的灵魂就像一条濒死的毒蛇，扭曲着，翻滚着，发疯般地撕咬着阿帕特拉的灵魂。源自灵魂碎裂的剧痛让女祭司的身体彻底倒在地上，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般猛地反折，喉咙里顿时溢出了血沫和不成调的嗬嗬声。
可是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中，女祭司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纯粹灿烂，甚至显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每一次攻击，阿娜勒妮的灵魂都会更加绝望而热烈地在她的灵魂深处融化，再也与她牵扯不开——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得到了爱！我居然得到了——爱！”
她异常幸福地尖叫道，然后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第425章 捡龙
海神欧德莱斯死去的那一刻，玛希琳扯下了手背上的绷带，五指张开，对准阴暗的天光，愣怔地望着那陪伴了她数十年的神印一点点变得浅淡，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健康光洁的手背皮肤。
红发姑娘猛地握紧了五指，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席卷了全身。
海啸退去了。
海岸线一片狼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海洋生物和人类的尸体将近海海水都染红了。白噩梦如山峦般巨大的躯体倒在浅海，苍白的鳞片上裂痕密布，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紫红的血肉，显然在和抗争与变革之神布下的结界对撞时，被反冲的神力伤得不轻。
它还勉强活着，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吐息，巨龙试图抬起巨大的头颅，却只能在冰碴和血水中徒劳地起伏，龙息将附近的海面冻结，又在痛苦地挣扎中碎裂。
幸存的人类们面面相觑。
下一秒，有几名费尔洛斯将领反应过来，冲着尚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士兵怒吼：“——愣着做什么？杀光这群奴隶！！”
白噩梦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们又被包围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战，或者投降。
玛希琳一把夺过了旗手手中的军旗，鲜红的旗帜在昏暗的天光下猎猎飞舞，她将旗杆重重顿在染血的礁石上，清脆的声音顿时盖过了战场的嘈杂。
“黎民军，为了银鸢尾，为了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前进！”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点燃了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战意。原本已经退至远离海岸线的黎民军顿时如潮水般反扑回战场，瞬间淹没了尚且惊魂未定、混乱不堪的敌军，法术与炮弹的火光再次照亮了战场。
一名费尔洛斯士兵已经打光了子弹，只好挥舞着战斧朝向敌人扑了过来，却被一名矮身突进的黎民军用砍刀狠狠砍向他的膝盖。他轰然倒地，立即又被人补刀，死不瞑目的最后视野里是无数双踩着血水前进的靴子。
王城军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集结起被龙和海啸冲散的队伍，重新组建起坚实的移动堡垒。但回应他的是顶着火力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向前冲的敌人，哪怕同伴不断倒下，他们却丝毫没有畏惧与后缩之意，甚至有人瞄准冒火的炮口扑上来，反倒是被冲散阵线的王城军节节败退。
“——我不干了！巨龙，海啸……都他妈的是一群疯子！”在一波又一波的巨大精神冲击下，一名年轻的王城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他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哭泣着蹲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懦夫！帝国的耻辱！”一名王城军将领目呲欲裂，反手挥剑砍翻了他，随即怒吼着朝向玛希琳的方向冲来：“去死吧，为了国王！为了帝国！”
红发姑娘反手将他捅了个贯穿，她顾不得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水，嘴唇抿得紧紧的，因愤怒而异常明亮的绿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国王已经将我们的国土和国民卖给了外敌，你居然还要替他买命？！这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士气颓败的军队简直如同溃散的沙塔，一触即散。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原地蹲下。直到最后一片负隅顽抗的阵地被肃清，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海风的呜咽，以及胜利者疲惫的喘息。
因为情绪激动，玛希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环顾四周，鲜红的旗帜之下是无数张亦或年轻亦或沧桑、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脸庞，脚下是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倒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几缕阳光不知何时从阴沉厚重的云层中穿透，撒在被血染红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粼粼波光。
开始有欢呼声响起，很快便连绵起伏成了一片。士兵们丢下武器，拥抱彼此，泪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肆意流淌着。他们真得做到了，一群卑微如蝼蚁般的奴隶和平民，战胜了强大的外敌和王城军。
“——我们胜利了！”
“黎民军！万岁！”
……
与末世纪的历史截然不同，这场同步爆发的神战，其实并没有太过影响人类之间的纷争。甚至因神力冲撞而垮塌的山体，由于新神有意的引导和收敛，都被误以为是被炮火波及导致的恶果。两位赫赫有名的旧神在与这位年轻的新神之间的斗争，就这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教授站在白噩梦的面前，仰起头来，仔细观察着这只奄奄一息的庞然大物。
“……如果不救它，它活不了太久了。”
身边的阿祖卡声音低沉，伸手轻轻按在对方的鼻吻之上。而白噩梦已经没有力气甩罪魁祸首之一一爪子，若不是瞬膜还在轻微的、有规律地开合，拂去眼角凝结的血污，简直和死了一样。
救世主看起来有些低落，哪怕是他亲自将这只巨龙推入死亡的境地。但是眼睁睁看着如此强大而古老的生命，在人类的阴谋下以无比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结，终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教授瞥了他一眼。对于巨龙，这家伙揍归揍，下手时毫不心软，但确实是位非常擅长养龙崽子的好饲主，有些时候甚至有些“溺爱”。
风行者艾泽拉被他养得油光水滑，过于“活泼”，天天傻乐呵着到处寻开心。就连那只讨厌人类的末日领主都已经学会了低着头战战兢兢任人抚摸，甚至还能半哄半威吓着驮着人飞几圈——只有两个半人，包括救世主阁下，被救世主阁下随身携带的暴君本人，以及勉强算上日常照料它的巴萨。
当然了，公主殿下对小动物有亲和力，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哪怕“亲和力”指的是“亲自付诸武力”。不像他，这些神秘强大的巨兽在他眼里主要是一大堆研究材料，活着的，死掉的，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如果你能保证它在你的监管下不会造成财产或人员损失，可以试试救下它。”
阿祖卡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一旁的黑发青年。对方正仰起头来，看向巨龙的眼中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但很快又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为什么，先生？”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恋人的后颈，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我没想到您居然会提出这种……短期收益远不如付出代价的提议。”
这可是一只仇恨人类的成年巨龙，更何况对方体内可能还有大萨满残留的力量，光是管住这只龙不要伤人都需要耗费大力气。
“……别这样看我，”教授有些不自在地将那只手摘下来：“无论于公于私，你都出了大力，立了大功。那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而且只要巨龙能被有效约束，并且其存在不会构成现实威胁，功过相抵留下它一命，我不认为是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更何况这恐怕是一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龙，是研究意义重大、十分值得保护的个体。”
“但是先提前说好，”他顿了顿，又异常严谨地补充道：“它的一切支出都从你和我的工资里扣，不够可以预支，注意留下吃饭钱。如果再不够，那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去打工。”
总不能挪用公款，假公济私。
阿祖卡愣了一下，不由低低笑了起来，整张脸像是在发光一样，看得诺瓦忍不住心里嘀咕，知道要救下这只龙，这人居然这么开心？
“可以试试能否救活它，我不确定大萨满对它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金发的龙骑士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带了点戏谑的意味：“不过我不会养它太久，它太大了，吃得太多，而且骑上去大概又冷又硬。”
教授点头表示赞许，并且十分严肃地指出道：“而且你的艾泽拉恐怕打不过它。”
——万一被发现了，那只对主人占有欲很强的尖叫鸡绝对会被气疯的，又要闹脾气闹好久。
“那么等把它治好了，我会带它回到北境，那里才是属于它的栖息地。”
阿祖卡的声音很平静，至于未来恢复理智的白噩梦会不会去找费尔洛斯人算账？那关他什么事，如果不是费尔洛斯王室惹的祸，这种性格异常孤僻的巨龙压根不会出现在人类聚集地。
“有一说一，到时候你真舍得？”教授幽幽瞥了他一眼，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哪里搜罗来的奇怪经验——地说：“养龙都是这样的，先养了一只，说着再也不养了。然后捡了一只，又觉得两只也足够了。结果再捡一只，又来一只，又捡又养，龙无穷无尽……”
“……先生。”阿祖卡颇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工资是有限的，巨龙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您的美好愿景估计是不可能实现的——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要研究更多品种的巨龙？”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猜中了真相。

第426章 见证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异常古老，是一座在无数遗迹上缝缝补补生长起来的城市。她曾是五个庞大帝国的王都，担当了七百多年的世界政治和经济中心。她也曾是十余场神战的终战战场，足有二十多个截然不同的国家和民族的士兵曾经踏上属于她的土地，用鲜血涂抹每一寸砖石，不论来自国王还是奴隶，英雄亦或叛徒。
繁荣与衰败，征服与屈从，诞生与消亡，阿玛卡蒂奥沉默不语，于千百年间一视同仁地张开胸怀，见证着胜利者的加冕与失败者的骸骨，将它们一同化为自己深不见底的基座，沉淀为历史本身。
而在1853年的年初，这座异常古老的城市，终于再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岔路口。一种早已席卷了全国的、粗暴热烈至极的浪潮，在“国王叛国”的巨大刺激下，早已无可抵挡的洪流终于上涨着到达了最高点——然后朝着王城的方向汹涌咆哮着倾泻而下。
而后世的历史学家，则将这一年称为，“共和元年”。
……
阿玛卡蒂奥城内的气氛分外怪异且焦灼。
自从碎浪湾战役战败后，王室的声望几乎瞬间跌到了谷底。黎明党那些奴隶一鼓作气地将费尔洛斯人从银鸢尾帝国内陆地区赶了出去，一路追至霜语山脉。
费尔洛斯与银鸢尾帝国僵持了数年，国库早已渐渐空虚，外加寒冬降临，过于漫长的战线令补给都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大萨满和白噩梦两张底牌都被人彻底摧毁，新大腿海神欧德莱斯又突然了无音讯……
费尔洛斯的哈康国王终于迫不得已地选择了低头。
也许是为了恶心银鸢尾王室，他甚至没有派使者前来王城和银鸢尾王室谈判，而是单方面地要求和黎民党进行“和谈”，希望重新恢复以霜语山脉为界的国土划分方式，结果被幽灵断然拒绝。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被分散兵力，甚至不担心在和费尔洛斯人的缠斗过程中，被围困的王城是否会出现什么变故，而是毫不犹豫地要求费尔洛斯必须承认“战败”，然后将吞下去的、属于银鸢尾帝国的土地全部如数奉还。
幽灵表现得越强硬，王城的心里反而越发没底气。黎民军实控了奥西里斯城和碎浪湾两处要塞，相当于将王城彻底围困在鼓掌之间。但是黎民军却没有急着立即攻打王城，将其逼得狗急跳墙，令剩余的王城军开展最后的、绝望的困兽之斗，而是仿佛在等待些什么，表面上甚至还为王城预留了些许喘息余地和反击的希望。
——既然那些费尔洛斯人都无法轰开阿玛卡蒂奥的大门，那些奴隶军同样打不进来的。至于碎浪湾？这只是一场走了狗屎运的暂时胜利罢了。
但说归说，往日笙歌不断的贵族府邸，如今却是家家门户紧闭。每晚都有沉重的马车满载着家眷和细软，试图趁着夜色逃离王城，但不少人却被黎民军逮了个正着。而更多无力逃离的小贵族和下级官员，则是彻底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中。
物价飞涨，粮食短缺，王城军和贵族的私兵们加强了巡逻，动辄以“通敌”的罪名抓人。
白色恐怖在阿玛卡蒂奥肆意蔓延着，但在酒馆里，作坊内，街头巷角，压低的兴奋交谈声却不曾停歇。平民们纷纷交换着来自外界的那些令人振奋的消息——北方佬被打跑了，黎民党宣布会取消奴隶制，废除贵族和王室，还要分发田地，人人平等……
直到代表黎民党的赤色旗帜真切地出现了在阿玛卡蒂奥的城门之外，这些原本只是如野火般在底层蔓延的窃语和期盼，就像突然被加入了助燃剂，彻底在王城内部爆发了。
令银鸢尾帝国引以为傲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在黎民军的攻打下并没有坚持太久。准确来说，她几乎是自内部瓦解的。
就在黎民军在城墙之外打响了攻城的第一声炮响时，王城的平民同步爆发了暴动。他们涌上街头，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了贵族区的街垒和王城军的哨所。
巷战在古老狭窄的街道间骤然爆发，但其激烈程度远低于预期。许多王城军士兵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便扔下了武器，甚至还有人调转枪口，加入了激动的人群，一起向着鸢心宫的方向涌去。
在一片混乱当中，王城那些由王庭、贵族们供奉的强大术士和武者，那些曾经甚至可以左右战局的强大个体，他们中的许多人，却是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
奥肯塞勒学会为全世界的术士和武者都提供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一条不必依赖于神明、甚至可能成神的道路。在这种紧要关头，脑子活泛些的不免生出别样的心思——比如为了这座看起来注定要被毁灭的城市，真得值得因此去得罪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幽灵吗？
新任教皇帕瓦顿&#183;米勒站在救赎大教堂的望台之上，沉默地俯视着眼下那沸腾的、即将决定整个国家命运的洪流。在他的命令下，所有辉光教廷的教士没有参加对于平民的镇压，反倒是敞开了教堂的侧门，为伤者提供庇佑。
……那个人居然真的做到了。帕瓦顿&#183;米勒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扶在扶手之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有些恍惚地注视着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人群。
——他看见王城厚重的大门被自城内打开了。
鸢心宫内早已乱作一团。不知何等原因，王后闭门不出，失去主心骨的宫人和侍从们早已无心恪尽职守，而是仿佛无头苍蝇似的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回廊间来回乱窜。
瓷器碎裂声、压抑的啜泣和惊慌的低语交织回荡，一些人试图将小巧些的金银器皿藏进怀里，更聪明些的则是迅速脱下华丽精致的衣服，拼命往脸上身上抹煤灰，将衣服撕扯得破破烂烂，试图等会儿被攻破宫门后，立即趁乱混入其中逃出去。
“快逃吧，陛下！”
一名国王近侍紧紧握着衣衫凌乱的卡西乌斯二世的手，牙齿都在剧烈打颤。
他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劝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现在鸢心宫外全是叛军，还有被叛军蛊惑的平民。据说他们中有圣者，还有巨龙，我们、我们连城墙都守不住，宫门还能撑多久啊？！”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煞白一片，他下意识攥紧了近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陛下，我听说那些人喊着要、要弑君，要审判出卖国家的罪魁祸首。”另一位近侍则稍微冷静些，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搀扶着国王，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不如您将这一切都推到王后头上，将她交给那群暴民，宣布您都是受她蒙蔽，让那些暴民在王后身上发泄怒火……”
“……”
卡西乌斯二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像是被冻结的、几欲滴落的蜡油。
他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条毒蛇钻进了耳朵里，慢慢抬起头来，用通红一片、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
“……不。”国王低声说。
但是对方没听见，还在用力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手，嘴里喋喋不休着自己这个十分“聪明”的计划。
“然后等他们发泄够了，您再站出来宣布，以后会……”
“——我说了，不！！”
卡西乌斯二世猛地从对方腰间拔出剑来，在其余近侍惊恐的尖叫声中，挥剑砍断了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的脖子。
那颗脑袋的脸上尚且残存着迷茫与惊恐，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视着喘着粗气的国王。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甚至对待身边近侍都称得上大方宽容。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激动之下都做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指一哆嗦，那柄剑随即当啷一声掉进了血泊里，而国王也仿佛腿软了似的，跌跌撞撞着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桌子上，激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人敢上前扶他。
“……梅瑞在哪里？”卡西乌斯二世颤抖着低声问道。
其余近侍面面相觑着，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这个大概是昵称的名字究竟属于对方的哪一位情人。
“梅瑞！爱斯梅瑞！”国王咆哮起来：“该死的，王后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有人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自从黎民军兵临城下后，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保护王室的银盔骑士同样不知所踪。问了一大圈，总算有一名女仆勉强回忆起，王后陛下好像在自己的寝宫里。
得到答案的卡西乌斯二世当即就往寝宫的方向跑，快要出门时他又折返回来，甚至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沾了满手的血。但是国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命令近侍递给他一把剑，随后又再次甩掉所有人匆匆离开。

第427章 爱憎
卡西乌斯二世仿佛一头仓皇奔逃的野兽，在空旷的长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昔日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砖，此时已被混乱的脚印踩得脏污不堪，华丽的壁毯不知被谁扯下来了半边，坠在半空无力地低垂着，凌乱打结的流苏仿佛死人的头发。
通往寝宫的路是如此漫长，路上几名零星的宫人，在瞧见他满手是血、宛若疯魔的模样时纷纷惊恐躲闪，仿佛在躲避瘟疫。甚至还有一名眼熟的宫廷女官正手忙脚乱着往胸衣里拼命塞珠宝，撞见他时手上动作顿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卡西乌斯二世没有理会他们。他握紧了剑，陌生而冰冷的剑柄硌得他手心生疼。这把剑无法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反倒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不断提醒着他——完了，国王如梦初醒般地绝望发现，一切都完了。
寝宫大门终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梅瑞！国王大声呼喊着妻子的爱称，但他又觉得自己嘶哑的呼唤声是如此低弱，几乎要被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不详喧嚣声彻底吞没。
他扑过去，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紧闭的大门，又用肩膀重重撞了几下。门开了，猝不及防的国王顿时滚了进去，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冰冷沙哑的女声在他头顶缓缓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抬起头来，正瞧见妻子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正如一只野兽般发光。
她看着他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皱了下眉，似乎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但手刚伸出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缩了回去，转而微微侧过脸去，朝身边的人冷声道：“扶陛下起来。”
两名银盔骑士自阴影中出现，将卡西乌斯二世从地上搀扶起来。而王后则重新背对着他，将右腿架在矮凳上，弯下腰去，穿过卡扣，用力拉紧小腿上一根顽固的皮带。
直到这时，卡西乌斯二世才恍然发现，王后身上没有穿着那件令她如潜藏在阴影中的野兽般的、泛着血腥气的黑色长裙，而是一套闪闪发光的秘银盔甲。这套沉重冷硬的盔甲对她来说是如此合身，仿佛她自出生起就生长着一副坚韧无比的金属外壳似的。
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缓过神来后，当即冲着爱斯梅瑞怒吼道：“我倒要问你，你他妈的躲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长久以来对于妻子的颐气指使令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人大吼大叫，仿佛一个撒泼的孩子。但王后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抬起戴着金属护臂的右臂，用左手卡住，伴随着金属部件相互摩擦时冷涩的“咔咔”声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在校准松紧程度——然后国王便突然清醒了，他几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还掌握着一些可以逃出鸢心宫的密道，通往王城之外。”他无措地呐呐道：“除了历代国王没有人知道的，那些暴民肯定也找不见我们……”
这一次爱斯梅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去。”她的语气几近平和地说：“我会派人护送你，西里尔，艾丹——”
她指定了两名银盔骑士的名字，示意他们架着国王往寝宫外走。而她自己则走向一旁桌案，柔软的天鹅绒软垫上正平放着一柄做工精美的黑色长剑，几乎要吞没一切光线。
“那你呢？！”卡西乌斯二世一把甩开两名银盔骑士的手臂，忍无可忍地冲妻子怒吼道：“爱斯梅瑞，我就讨厌你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王后拔剑出销，寒光凛凛的剑锋倒映着她毫无情感的金色兽瞳。
“——我告诉你，你明明并不爱我，现在又这幅慷慨从容准备要替我去死的模样，简直恶心得让我想吐！”
周围的银盔骑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寝宫里只剩下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的沉默后，王后终于开口了。
“……别说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蠢话，陛下。”她不紧不慢地用软布擦拭着长剑，淡淡地说。
爱斯梅瑞当然不爱他。
或者说，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一位野心勃勃、狠辣果决的枭雄，绝不可能去爱一个懦弱无能、优柔寡断、除了血脉与身份之外一无是处的男人，但她一定很“爱”如此一具十分好用且听话无害的高贵傀儡。
也许记忆里的那位年轻王子也曾胸怀大志、意气风发过，但是命运不曾为他提供任何在史书上留下功名的机会。他注定只能是一个行事荒唐、放浪形骸的无能国王，一个被妻子玩弄于鼓掌中的可笑君主。
……但是众所周知，卡西乌斯二世这个人说好听点心慈手软，说难听点软弱无能。因此哪怕只是出于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依赖习惯，他也做不到抛弃曾数次拼命救下他、对他有大恩的妻子，然后独自一人逃跑，更无法亲自动手杀了她，或者将她推给那群暴民——哪怕他曾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又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哪怕这个女人曾经伙同爱欲之神侮辱他的尊严，玷污他的情感，彻底摧毁他的人生。
爱斯梅瑞总算擦好了剑，轻而易举地挽了个漂亮凌厉的剑花。尽管时隔多年，那些曾在马戏团中为了表演杂技戏耍、于鞭挞下勤学苦练的基本功从未消退过。
“我不会走的。”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眼睛通红、胡渣凌乱的丈夫宣布道。
那些激荡的爱与恨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另一人看起来却是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身边银盔骑士的搀扶，几乎要跌倒下去。
“阿娜勒妮死了，我很高兴。”爱斯梅瑞摸了摸自己重归光洁的胸口，毫无顾忌地直呼爱欲之神的大名：“至于接下来，我该亲眼看着我的国家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我要亲自见证这一切——我要看清楚，我究竟败给了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显露出一种奇异的温柔：“……但是如果你不想走的话，你也可以陪我留在这里。”
“我只能向你承诺，陛下，以我的灵魂发誓，”王后静静地说：“你绝不会比我死得更早。”
国王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陛下！”四周的银盔骑士全部跪了下去，有人哽咽着恳求道：“请您允许我们死战到底，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请您允许我们出手，为您争取时间！”
“不，免了。”但是王后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现在还能留在我身边的人，我已经看见了你们的忠心——但是你们全部不许对黎民军动手。”
“你们是银鸢尾帝国现存最强大的一批术士和武者，是国家当今和未来的基石。费尔洛斯人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落得如此下场。”她斩钉截铁道，谁也不知道王后为什么会对叛军的领袖如此信任：“所以幽灵在这种时候绝不会冲你们下手，他一向是个冷静理性的人。”
“这是国王的命令。”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双金色的眼瞳瞥了卡西乌斯二世一眼，看得对方不由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张嘴道：“没错，这是我的命令……”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王令已经奏效，银盔骑士将按照曾向奥肯塞勒河发誓的誓言，听从王令行事。
……
等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再一次踏入熟悉的鸢心宫时，脚步仿佛被什么拖拽住了，每一步都走得越发沉重迟疑。
但他依旧在一步步向前走，一路上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王后的侍女，花园的花匠，曾经一起喝过酒的殿前侍从……那些人在瞧见他时，脸上先是茫然，疑惑，惊讶，再到凝固成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惊恐欲绝——
而这也让伊亚洛斯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已不再是那个为了保护王室的荣耀而战的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了。他早已沦为了幽灵的棋子，痛苦而清醒的、心甘情愿着供其驱使，为其效力。
伊亚洛斯的手紧紧攥着长枪。他没有冲这些手无寸铁的宫人动手，当然，也没有人敢冲上来拦住他……居然没有人阻拦他，鸢心宫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伊亚洛斯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他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当他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拱门，推开禁闭的大门，踏入那曾经象征着帝国的最高权力、如今却被末路的黄昏笼罩的议政厅时，骑士长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银鸢尾帝国的王后爱斯梅瑞就站在大殿中央。
她身披银色盔甲，手握黑色长剑，剑尖优雅地斜指着地面，姿态从容地仿佛只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日常的剑术训练。而银鸢尾帝国的现任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则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两腿发颤，但好歹没有跳起来就跑。
除此之外，大殿内空无一人，那些本该忠心耿耿护卫左右的银盔骑士莫名不知去向。
而那双金色的兽瞳则慢慢转向了骑士长所在的方向，其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憎恶——只是仿佛洞犀了一切的从容，平静倒映着伊亚洛斯苍白的脸庞。
“好久不见，伊亚洛斯。”王后用和往常如出一辙的语气平静地问候：“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你。”

第428章 权力
伊亚洛斯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辩解，忏悔，哀悼——没有任何意义，他是一枚被熔解后又重新浇筑成崭新模样的锡兵，站在他曾经的王后面前，背叛了曾经跪在剑下时许下的誓言。
他甚至无法跪下，哪怕那双洞悉一切的烟灰色眼瞳，此时并没有在身后注视着他。
“您……还好吗？”骑士长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还不错。”王后十分从容地回答道：“阿娜勒妮死掉的那一天，我高兴到晚饭多吃了一碗，睡得也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随意将剑拄在地上，身上没有丝毫杀气：“当年接到你的信息时，我可是十分惊讶。真没想到幽灵会如此信任你，竟是将爱欲之神的事都告诉了你。”
——以至于她忠心耿耿却又过于笨拙的骑士长，这些年来哪怕在幽灵的麾下做事，却依旧冒着天大的风险，挖空心思着向她传递各种关于神印的情报。
幽灵不一定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依旧选择了纵容。
“不，我……”约菲尔&#183;伊亚洛斯无措而痛苦地喃喃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些什么。
是不想在王后面前暴露他在新主人手下混得“如鱼得水”吗？可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叛徒能在黎民党得到如今这种地位，幽灵着实待他不薄；还是说他不想承认幽灵其实十分信任他的事实？但是他在某种程度上，继背叛了前主人之后再次背叛了这种信任。
——优柔寡断，伊亚洛斯，这种优柔寡断会害死你。
“不，这是好事，伊亚洛斯。”王后似乎早已洞穿了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的话前所未有得多了起来，甚至分外真挚坦诚：“其实你能离开王城，我着实松了口气——你一点也不适合这种流脓发臭的鬼地方，那些险恶的贪欲与阴谋迟早会慢慢杀了你，哪怕是我也对此无能为力。”
“幽灵这个人有时候有些过于天真。”说是这么说，但爱斯梅瑞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备之意，反倒显露出真诚的赞许：“但是你适合在这样坚定无私、信念纯粹同时不乏雷霆手段的人手下做事，他就像一座能将身边所有杂质都淬炼干净的熔炉——而你也会因此有一番成就的，远比在王城和那些老杂种勾心斗角中浪费人生好得多。”
但是就在这无比慈悲宽容的肯定与劝慰下，伊亚洛斯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骨骼一寸寸断裂的声音。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那挺直了多年的脊梁，终于颤抖着弯折了下去。
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同他的膝盖一起。一切无法权衡也无法抉择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始终烧灼着他的灵魂的痛苦，化为冰冷而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紧绷的脸颊熔出发亮蜿蜒的痕迹，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骑士长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陛下，我……”
“下午好，诸位。”
一声大门被推开的清晰吱呀声。所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去，推开半掩宫门的教授愣了一瞬，环视了一圈议政厅内部情况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问道：“需要我再给你们一些时间吗？”
“不必。”爱斯梅瑞率先回过神来，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她注视着黑发青年平静地踏入鸢心宫的大殿，从容地仿佛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幽、灵。”王后轻声说。
极为复杂的情绪自她眼中一闪而过，但最终她只是握紧剑柄，金色的眼瞳微微缩紧，就像一只觉察到领地被入侵的野兽。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谈天：“请你告诉我，阿娜勒妮死得凄惨吗？”
“挺惨的。”教授诚实地回答道：“被爱她爱到疯魔的信徒活生生吃掉了。”
爱斯梅瑞脸上顿时露出了畅快的笑意，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向她一步步走来，越过了跪在地上、看起来情绪已经彻底崩溃的伊亚洛斯，衣角拂过对方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反倒是骑士长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幽灵瘦削挺拔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唯有撑在地上的双手不断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青白的指节皮肤几欲撑裂。
“站起来，伊亚洛斯。”爱斯梅瑞脸上的笑容忽而一收，冷冷地说，既然幽灵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惺惺作态演些什么昔日主仆决裂的把戏：“然后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你的银盔骑士不在这里。”教授淡淡地陈述道：“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太像是打算束手就擒的模样。”
“而你看起来倒像是来寻死的模样。”爱斯梅瑞随意挽了个潇洒的剑花：“我可不记得你在剑术上有什么造诣——别摸了，你藏在衣兜里的手枪对我没用，我是一名主祷阶层的术士。”
教授顿了顿，默默将手抽了出来，那柄银亮的手枪温驯地依附于他的掌心。他盯着王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才是那个‘神眷者’。”
卡西乌斯二世曾是全银鸢尾帝国唯一官方认证的神眷者——但是依据曾经和这位国王打交道的有限经验，以及阿祖卡的观测，对方压根就是一个十分平凡、而且身体被酒色掏空了大半的普通人，反倒是王后爱斯梅瑞并非常人。
坐在王座上的卡西乌斯二世本就脸色煞白，闻言身体更是一颤，颇为惊恐地往王座里缩。
“没错。”王后倒是十分坦然地承认了，她傲慢而不屑地冷嗤道：“我实在很难相信‘祈祷’有什么用，更别提随便信仰哪个像阿娜勒妮那样的狗屁神明——可别恶心我了。”
“‘神眷者’的名头是卡西乌斯二世登基后不久流传下来的。”教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对关系奇妙且复杂的夫妻：“起初我还以为只是新王为了坐稳王位故意造势……所以这是一场交易，还是一次威胁，亦或二者皆有？”
“……你真得很聪明。”爱斯梅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再次发出曾无数次感叹的感慨。
那时她刚和爱欲之神决裂不久，失去爱神神力的掩护，忙得晕头转向的新后阴差阳错着被国王和教廷的人撞见了无媒介施法。虽然当时勉强糊弄了过去，但也因此在国王面前彻底暴露了无信者的身份。
当时爱斯梅瑞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弑君灭口了，毕竟以当时的政治情形，但凡卡西乌斯二世将这件事捅出去，尚且根基不稳、而且大刀阔斧动了许多人的蛋糕的“婊子王后”，极有可能会被教廷拖上绞刑架。
其实直到今天爱斯梅瑞也想不明白，那时她的“丈夫”尚且处于恨她恨得就差将她大卸八块的阶段，既然抓住了如此要命的破绽，为什么没有趁机将她置于死地？换做是她，她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卡西乌斯二世并没有这样做。
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头上。教廷暂时没有宣称国王是无信者的魄力和胆量，双方几经谈判和扯皮，最后只得捏着鼻子宣称银鸢尾帝国的国王是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眷者”了事，还不得不为人在公众面前遮掩一二。
……不过也许这就是未来她曾数次容忍对方犯蠢的原因之一。
“不过都是些无趣的陈年旧事罢了。”最后王后只是淡淡地总结道。
“好了，废话无需再讲。”她有些不耐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还没死呢，可不要露出这幅气定神闲、好像大局已定的模样——现在究竟由谁来挑战我？总不该是你，诺瓦？”
爱斯梅瑞打量了一下黑发青年那瘦削的身板，忽而戏谑地扯了扯嘴角，浑身的杀意却是止不住地暴涨：“恕我直言，你在我的剑下撑不过一回合，我会轻而易举地割下你那颗漂亮的脑袋。”
大厅里的温度顿时骤降。
一只手出现在了教授背后，以一种庇佑的姿态扶住了他的肩膀。爱斯梅瑞不由轻轻嘶了一声，虽说她在最终结局到来之前，确实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但由一位神明来担当她的审判者，这未免有些太过……刺激了。
神明的金发在黄昏中几欲燃烧起来，那双蓝眼睛真切倒映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抗争与变革之神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那么，你所共鸣的理念是什么？”
“权力。”爱斯梅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她渴望权力，自始至终，别无他物。无论是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塑造他人命运的权力，还是左右这个国家命运、乃至令神明俯首的权力——哪怕权柄崩塌之时，她依然要用那双贪婪的鎏金兽瞳见证一切毁灭与重塑的价码。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道路，她的终局，她这一生所苦苦追寻着的、唯一的解答。

第429章 身死
“来吧，代表着抗争与变革的神明。”爱斯梅瑞轻声说。她向前踏出一步，盔甲互相磨擦，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鸣响。
爱斯梅瑞提起了剑，锋锐的剑尖对准了神明的胸膛——她的手很稳，没有因紧张或恐惧而发抖，看起来竟然十分从容坦然，甚至带了点对一位神明出手的兴奋。
卡西乌斯二世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啜泣声，仿佛不敢再看。
来自议政厅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叛军好像已经突破了鸢心宫的城墙，正朝着宫墙之内涌来。
爱斯梅瑞也动了。以她为圆心的大理石地砖顿时下陷、爆裂，呈现出如同蛛网般的狰狞裂痕。可是碎石与尘埃并未四溅纷飞，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悬浮在半空，环绕着她，仿佛拱卫女王的忠诚卫队。
不可抬头。
一旁的伊亚洛斯脸色变得越发苍白，没有神力保护，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就连颈骨都发出难以承受的嘎吱声。
被风紧密包裹的教授同样感到自己身上忽然一沉，周围的家具伴随着不详的嘎吱声沉沉下陷，桌腿直接深深扎进了地砖里——在爱斯梅瑞所存在的领域，赫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重力。
爱斯梅瑞的身影骤然模糊，自原地消失不见。明明穿戴着看起来沉重笨拙的盔甲，她却迅疾轻巧得仿佛一只摆脱重力的箭，唯有剑尖闪烁着最后一点寒芒。
教授极感兴趣地睁大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如此奇异的法术。单从个人实力角度来说，爱斯梅瑞本该是一位极为棘手的对手，假如她所面对的不是一位神明的话。
阿祖卡没有使用法术，他只是握住了凭空出现在手中的剑。
无信者的修行远比常人艰难得多，在法术尚且不算娴熟的时期，他只能依靠体术来保护自己。起初陪他练手的是奥雷，那家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打到后来，俩人对于双方的招数简直闭着眼睛都能猜透。玛希琳同样是个不错的对手，最擅长出其不意一拳砸断他的肋骨，不过等他的法术水平提升之后，对方便很难再次摸到他的衣角。
再后来进入战场，他便主要以杀伤范围更广的法术为主，更别提成神之后，要不是时间不合适，要不是对手不合适——说实在的，阿祖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和人仅凭最基础的体术打一场了。
看不清。教授盯着两道残影十分努力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决定不再去挑战自己的动态视力极限。
……他确实有些没想到，爱斯梅瑞居然在剑术方面有如此惊人的造诣——能和救世主打得有来有回，哪怕对方没有出全力，但实力绝对已经称得上惊人。这绝非宫廷贵族们喜欢的华丽花架子，也不同于军队里大开大合的粗狂搏杀技，更像是一只在生死间硬生生厮杀出来的野兽。
回顾对方的过往，在没有经历太多系统教学的前提里，甚至在年龄增长、身体素质下降的情况下，依旧能够达成如此水平，对方绝对称得上一句天姿卓绝。
……可惜。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爱斯梅瑞的喉咙间溢出，她瞥了眼自己被剑锋斩断大半的左侧肩甲，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银亮的甲胄。
她干脆用右手扯掉了碍事的肩甲，随手丢在地上。汗水和血水浸湿了女人的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在此期间神明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平复呼吸。
“……真是老了，”爱斯梅瑞用剑支撑住体重，喘息着挑起眉来笑道，半是抱怨，半是不甘：“如果是年轻时的我，刚才你的左肩也该挂彩了。”
“我不否认。”阿祖卡瞥了眼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发丝，平静地举起了剑：“再来吗？”
神明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仇视，没有愤怒，更没有怜悯——回答他的是毫不迟疑的一剑。
大厅里的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都开始剧烈摇晃，仿佛整座鸢心宫都在宫殿主人燃烧生命造就的最后一击下呻吟着震颤起来……但又很快归于沉寂。
嘀嗒。
血顺着腹甲的裂缝慢慢淌了出来，那柄黑色的长剑终于支撑不住了，伴随着清晰的碎裂声，一寸一寸地断裂，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失去支撑物，爱斯梅瑞踉跄了几步，终于站立不稳着重重单膝跪在了地上。她捂紧了自己的不断渗血的腹部，先是轻且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但是很快就开始呕吐起来，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顺着她的喉咙喷涌而出。
“……梅瑞……梅瑞！”
卡西乌斯二世连滚带爬着从王座上摔了下来。这时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对于叛军头目的偌大恐惧，哆哆嗦嗦地扑到了妻子身边，将人抱在怀里，用手徒劳地去捂她腹部不断往外涌血的巨大伤口。
伊亚洛斯僵硬地站在一侧，死死盯着地面上逐渐蔓延开来的血泊，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里控制不住似的，发出了压抑而微弱的咯咯声。
脚步声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惊慌而茫然地抬头，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望着靠近他们的黑发青年。
滚开！他想冲人怒声嘶吼，但实际上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珠，嘴唇蠕动了几下。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诺瓦默默在人身边蹲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爱斯梅瑞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
对方勉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奈何被血堵住了，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呻吟。
我在历史的另一边等着你，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回答道，千万别死得太早了。
然而就在教授尚在仔细判断唇语时，那双原本已经渐渐变得浑浊空茫的金瞳忽而爆裂出极为明亮凛冽的火光。
“——小、咳咳、小……心……！”
宛若回光返照似的，她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摸索了一下，拾起一枚散落在地的断剑碎片，用尽全力朝向黑发青年丢了过去——
诺瓦只感到眼前一花，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人拽离了原地。某种冰冷而纯粹的刺目光芒笼罩了怀抱着妻子的卡西乌斯二世，随即教授眼前忽然陷入了黑暗，身后的阿祖卡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泽菲尔。”
他听到救世主漠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新神，异世之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声音在议政厅内隆隆作响——教授什么也看不见，光系术士就是这样讨厌，直视都恐怕有灼伤眼睛的风险。但是他能听见，仔细听来，光明神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阿祖卡神情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卡西乌斯二世”，对方随手将已经气息全无的爱斯梅瑞从怀里推开，任由那具尸体滚落在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烙下神印，强行神降，卡西乌斯二世活不了多久了，而这也最大限度地限制了泽菲尔的力量。
但是他依旧神降了，显然是深渊出了什么问题。
议政厅之外传来了黎民军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他们正在迅速清理残余的抵抗，朝着帝国这最后的权力核心逼近。兴奋，愤怒，对于未知结局的迫切，化为一股嘈杂的声浪，激烈拍打着议政厅的大门。
然而，就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几乎就要触及那华丽的门扉时——
伴随着一声嗡鸣，跑得最快的士兵猝不及防撞了上去，却被一种柔和且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只见一层奇妙的透明屏障骤然升起，将他们隔绝在外。
“怎么回事？门打不开了！”
“肯定是王室设下的法阵！快来几个术士，别让国王和王后跑了！”
厅内，阻拦黎民军闯入神明的领域后，阿祖卡收回了视线。
“新神，你在乎那群人类的安危？”泽菲尔缓缓地开口道。那张属于卡西乌斯二世的、懦弱仓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来。
“我曾经也很在乎。”他居然生出了些许战前谈天的心思：“我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君主，最伟大夺目的日冕。我小心庇佑他们脆弱的躯体与灵魂，带领他们取得一个又一个令诸神都为之称颂的胜利与荣耀。”
“可是我换来了些什么呢？”泽菲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深重怒火与讥讽的冷笑：“背叛。”
教授十分怀疑光明神试过在帕瓦顿&#183;米勒身上神降，结果由于幽灵和教皇的“交易”失败了——说起来也挺惨的，这家伙选定的神降载体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部倒戈到了他们这边。
“记住我的忠告，年轻的新神。”光明与荣耀之神阴郁地说：“人类并不可靠，不管是你怀里那个，还是外面那群——”
“恕我直言。”还没等阿祖卡说话，眼前一片漆黑的教授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些愿意信奉你的信徒中的大多数，本就是冲着获得‘荣耀’而来，他们从比较中获得快乐，毕生梦想就是爬到其他人头上，这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包括了你。”
“你不能既要又要，泽菲尔，”他嗤笑道：“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

第430章 覆灭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异世之人。
他并不高大健壮，哪怕被厚重的半旧黑色大衣包裹着，依旧衬得高挑、苍白而瘦削，显露出一种带了点神经质的学者气质的文弱。明明被人捂住了眼睛，下巴却是微微扬起的，姿态从容平静，好像正在俯瞰这个世界。
神明看人时是看灵魂的，而眼前这个瘦弱人类的灵魂，却简直是此地最为灼目的存在，冰冷而磅礴，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到不值一提。毫无温度的光线透过抗争与变革之神的指缝，就好像一个试图用手去遮掩太阳的徒劳玩笑。
“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异世之人。”泽菲尔语气冰冷地说：“如果不是命运欺骗了诸神，你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里——起源之神安布罗斯不过将你们视为驱逐撕咬吾等的猎犬，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批判我？”
他们合力威逼命运女神拉莫多给出的、所谓的“永生之法”，结果却成了彻底毁灭诸神的绞刑架。曾经视为唾手可得的、年轻鲜活的人类躯体，却反过来将他们逐一斩杀——甚至还有一个灵魂强大到可怕的异世之人在其中搞鬼，很难不说这是来自世界的恶意，否则这异世界的灵魂，究竟是如何穿过时空乱流来到这个世界上？
更何况接连死了两位神明，深渊已经彻底动荡到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泽菲尔绝不是一个坐等死亡降临的人，在世界的威逼下，他不得不神降。
光明与荣耀之神迅速想清楚了这其中的端倪之后，看人的眼神都变了——区区一个普通人类，他愤怒而不甘地想，居然就这么成为了被世界眷顾之人？！
“难道不是你们率先试图夺取神选之人的身体吗？”教授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准确来说是你们自己为了永生进入了深渊，自己害得自己失去了身体，又是自己将自己的灵魂大拆八块，逼得受害者不得不暴起反抗你们可鄙的操控与觊觎——结果现在又开始怨天尤人，控诉命运不公？”
泽菲尔周身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卡西乌斯二世的面孔在狰狞与痛苦间之间扭曲。
“你懂什么？！”泽菲尔的怒火令整座大厅都摇摇欲坠：“是我带领人类四处征战，是我带领人类走出蒙昧，建立属于人类的文明，是我赐予了人类光明与荣耀，否则安布罗斯大陆之上的人类，还只是一群在古神黑暗莽荒的血腥统治下浑浑噩噩匍匐在地的可笑猴子！”
他甚至不惜浪费大量神力，由神力凝聚而成的圣枪出现在他手中。大厅之外的黎民军士兵不由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他们能隐隐自门缝中瞧见剧烈晃动的奇异光亮，以及拉长又变短、不断变换方位的家具阴影。
“这世间最伟大的光辉皆属于我，而我只想要索取我应得的冠冕，长久地得到人类本应该奉上的崇敬与赞美——”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灵魂不甘咆哮着，他放弃了和异世之人沟通，转而望向了神情冷漠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新神，告诉我，难道这也有错吗？！”
“你错就错在死得太晚了。”阿祖卡冷冷地说：“但凡死得早些，死在属于你的时代，止步于你曾留下的那些丰功伟绩，我都会更尊敬你几分。”
泽菲尔：“……”
他气炸了，字眼意义上的。哪怕隔着手心，诺瓦都能感到过于刺目的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鸢心宫的大厅之内，两股截然不同的神力剧烈碰撞、挤压着，使得整个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嗡鸣。一旁的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已经在剧烈的神力冲击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阿祖卡顺手丢到了不碍事的角落里。
“还有究竟是谁告诉你，‘你’应得永恒？”阿祖卡的声音在神力的激荡中依旧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只是一个人类，泽菲尔，充其量曾是一位史上留名的君主，一名开疆拓土的教皇，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
明明是夸奖的话，却仿佛精准戳中了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痛处。泽菲尔发出了一声怒吼，为了摆脱普通人类行动不便的脆弱身躯，他甚至直接脱离了国王的身躯，任由对方软倒在地上。而那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圣枪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吞噬整个大厅，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向着他所仇恨的新神和异世之人所在的方向袭来！
阿祖卡的神情微凝，他能感知到，这一击几乎囊括了泽菲尔仅剩的全部神力，带着一种期盼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的身影忽然自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泽菲尔的身后，握紧了那柄只属于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将那些明亮且灼热的神力劈斩开来。
光明与荣耀之神是少年阿祖卡离开阿萨奇谷后最初接触到的神明。他至今犹且记得初入光明教堂时，当他瞧见那片描绘着神明丰功伟绩的奢华彩窗，听见教士们高声传颂着对方赋予这片大地的恩泽和慈悲的祷词时带来的震撼。
可惜这片光明太过高傲霸道，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不断遮掩其下流脓的肮脏与丑恶。它要求人们匍匐在地，仰望着，称颂着，喏喏着，日复一日地恐惧着来自高高在上者所定义的、所谓的“异端与亵渎”的罪名。
在光明与荣耀之神悲愤不甘的尖啸声中，阿祖卡的金发肆意飞舞着，他无视了自己被瞬间灼伤至皮肉脱落的手臂和面部，一手护紧了怀中的人，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用剑锋贯穿了那在时间的折磨下变得丑恶不堪、再也不复往日荣光的灵魂。
“至于那个属于你的‘光明’时代，”抗争与变革之神厉声喝道：“早就在人类学会摆脱教会、进行思考的那一刻起，结束了！”
光芒彻底熄灭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天塌地裂的狼藉。要不是空气中残留的些许神力波动，就好像天地间不曾出现过一位名为泽菲尔的神明似的。
始终老老实实缩人怀里的黑发青年动了动，试图扯开将他的脑袋按在肩窝里的手。对方却没有松力，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别动，再等一会儿。”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嗅到了一股微妙的、仿佛皮肉被烧焦的诡异气味，夹杂着些许血腥气。
“你受伤了？！”
他不敢剧烈挣扎，害怕造成二次伤害，只得轻柔却坚决地在人胸口推了一下。这一次成功了，诺瓦当即仰起头来，仔细打量温柔拥抱着他的金发神明。
……看起来简直格外的凄惨。
那家伙护着他的左手倒是完好无损，但是持剑的右手的大半截都已露出森森的指骨，脸上也被灼伤了一大片皮肉，焦黑的脸颊烂肉之下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边缘的皮肉则在自主地蠕动生长着，配合那张极致美丽与恐怖血腥共存一体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掉san。
“泽菲尔的最后一击蕴含了神格的力量，很难防住，直接攻击是当时的最佳选择。”救世主垂下那双一如既往温和美丽的蓝眼睛，认真地解释道：“但是别担心，很快就能自主恢复好。”
见恋人脸上难得显露出鲜明的惊慌，他顿了顿，忍不住将人抱紧了些，若有似无地吻了吻对方的发丝，颇为幼稚地小声咕哝道：“……只是现在看起来大概很难看，所以才不想让你看。”
“难道你的痛觉神经缺失了吗？”哪怕理性明白对方所说得大概都是对的，教授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烧伤导致的疼痛普遍被认为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最为剧烈的疼痛之一，骨头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疼。
“您可以亲亲我。”救世主十分淡定地建议道：“亲亲我就不疼了。”
教授：“……”
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直到另一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后，暴君才冷声道：“低头。”
金发的神明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
黑发青年凑上前去，认真地吻了吻那双完好无损的蓝眼睛，微凉的嘴唇比雪花还要轻柔小心。还没等人想要固定住他的后脑，试图讨要更多时，他便灵活地再次后退。
“亲嘴就别想了。”教授严肃地和人做科普：“人的唾液很脏，很有可能对创面造成二次感染，在你痊愈之前我不会亲你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避开伤处，拉起救世主的右手，犹豫了一下，将嘴唇轻轻抵在那截光洁的手腕上。
阿祖卡：“……”
他垂在身侧、完好无缺的左手不由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你确定亲吻有效果吗？”教授狐疑地抬起头来，仔细观察着恋人脸上的神情。在此之前，所谓的“亲亲就不痛”，他一向认为是纯粹哄小孩的心理作用来着……但是看这家伙的表情，似乎还真有点作用？
“有。”某人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甚至故意再凑近了些，眼睫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柔弱地软声咕哝着：“先生，其实我身上还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
“哪里？”教授的眼神顿时变得越发锐利凝重。
对方用左手抓起他的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要他伸展五指，隔着手套，紧贴着心脏所在之处。
“感觉到了吗？它是不是跳得太快了些？”救世主垂下眼睛，静静注视着眉头严肃蹙起、担忧之色完全压抑不住的恋人，蓝眼睛中几乎满溢出来的柔软之下，是一种令人悚然、仿佛永远不会满足的渴望与贪婪。
但他的声音越发轻柔无害：“我的先生，请您告诉我，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应该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教授几近本能地皱眉推测道：“或者由于情绪激动引起的心跳过速？”
“初步推测这是正常反应，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他严肃地嘱咐道，但又担心光明神的神力会对人造成了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暗伤：“除此之外你还有哪里感到不适吗？”
但当他抬头观察此人的身体反应时，顿时撞进了一片满载着温柔无奈的笑意的蓝色潮水中——然后教授突然就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大概率只是在撒娇，而且带了点使坏的意味。
教授：“……”
他突然有点想咬人。
一旁躺在角落里、被两位神明的神力碾得爬不起来的约菲尔&#183;伊亚洛斯：“……”
虽说骑士长现在尚且处于极致的悲痛与恍惚中，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怀疑，这是他能听见的内容吗？！

第431章 兑现
笼罩着议政厅的透明屏障终于消失了，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扇通往银鸢尾帝国权力核心的华丽大门，终于被黎民军从门外猛地撞开。最后一抹太阳的余辉混杂着硝烟与雪花，一同野蛮而生机勃勃地泼洒进来。
士兵们手持武器，呐喊着冲了进来，但在瞧见眼前这一幕时不约而同地怔怔停住了脚步——
发光的尘埃，破碎的地砖，翻到的家具……还有静静躺在血泊里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两个人，国王卡西乌斯二世，还有他的王后爱斯梅瑞。
而幽灵先生正安静地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帝国最后一个黄昏的余辉映照着他的侧脸，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映照得平静而透明。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时代结束了。
……
卡西乌斯二世居然没有死，但他也没活多久。
黎民党当众审判了他，向全天下宣告了他的罪名，然后将他推上了位于鸢心广场的断头台，在全王城人的欢呼与见证下，砍掉了银鸢尾帝国最后一位国王的脑袋，然后将他和王后妥善安葬。在此期间，约菲尔&#183;伊亚洛斯全程都没有出现。
处死了旧王之后，不少人开始猜测，幽灵究竟什么时候宣布称帝。
这对他来说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事，此时他的声望几乎在全国范围内达到了顶峰。银鸢尾帝国的大贵族中最刺头的那几个，本就被爱斯梅瑞杀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三瓜两枣全部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的，除了个别看不清形式的出头鸟，几乎全员连滚带爬、争先恐后着向这个国家最新的统治者献媚，希望在未来的新王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分一杯羹，就连辉光教廷的教皇都表现得对幽灵格外恭敬有加。
但是幽灵并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留给其他人丝毫犹豫的时间，1853年的春天，于万众瞩目下，黎民共和国正式成立。
建国初期的黎民党趁着在全国范围内造就的巨大声望，压根不屑于让出点甜头来安抚旧势力，而是以一种格外理性且冷酷的方式，不容抗拒地迅速清理着来自银鸢尾帝国的残余，并且同步镇压着费尔洛斯边境那些妄图趁着政权交替时的震荡占些便宜、蠢蠢欲动的骚扰。
在幽灵的主持下，代表着工农利益的公民议会被确认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取代了王庭议会的原有职能，贵族和教士将不再保有任何特权，被垄断的土地也被强制收归国有。
哪怕帕瓦顿&#183;米勒“下注”成功，幽灵也并没有对辉光教廷有多么手下留情。遍布全国范围内的、各教派的神殿和教堂被宣布剥夺教育、司法等权力，必须全部登记在册，只允许保留最基本的宗教活动场所功能。
如此雷厉风行的改革与清洗，当然招致了强烈的反扑。一群垂死挣扎的旧贵族甚至将那个原本被藏得严严实实的、银鸢尾仅剩的王室血脉掏了出来，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据说是卡西乌斯二世的远房血亲，银鸢尾帝国最后一位正统继承人，宣布对方合法继承了来自卡西乌斯二世的王位。
这群可笑的旧贵族很快就被黎民军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但在如何处理这位年幼的旧王血脉上，黎民党内部却是犯了难。
许多人认为要斩草除根，不能给帝国的复辟党留下任何希望，否则未来后患无穷。幽灵本人却是力排众议，认为这个尚且流着口水、哇哇大哭的孩子也是黎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而黎民党并没有越过法律、剥夺一位无辜公民的生命权的权力。
最后对方还是活了下来，并由幽灵亲自挑选了一对善良温和的普通夫妻收养。
接下来的日子里，黎民党的所有人都很忙。
忙得甚至没空多说几句话，时间就好像从手中飞速溜走了似的。一些人来了，一些人走了，背叛，协作，杀戮，拯救……历史上的任何王朝建立初期所可能遇见的困难，他们都在逐一应验着。
不可否认，这很艰难，但是好像只要那个人在，这个国家就仿佛依旧饱含热情与希望，一切都将注定引刃而解——唯一变化着的，大概只有幽灵看起来越发疲惫而深沉的面容。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慢慢来，阿祖卡竭力替人支撑起那些越发庞大复杂的工作量，私下里还劝了人好几次。可是莫名的，他总是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推搡着那个人一路向着未知的前方狂奔，而他却无力阻止似的。
——1853年，帝国覆灭之年，共和国建国之年，历史的重大转折点，同时又被后世评价为黎民党最为大刀阔斧、也是在历史的急转弯导致的剧烈震荡下最为危险的一年，甚至远超早期。一些触目惊心、值得大书特书的大事，一些看似微不足道、轻描淡写的小事，都在同一年发生。
1853年夏，银鸢尾帝国前任银盔骑士长约菲尔&#183;伊亚洛斯离开王城，主动前往黎民共和国与费尔洛斯的边境驻军，从此一辈子都不曾回来过。
1853年秋，幽灵的恩师，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德尔斯&#183;拉伯雷，在包括幽灵在内的众多学生的包围下，于白塔大学病逝。
1853年冬，幽灵病重，陷入长久的昏迷。
……
隐隐绰绰的声音，好像有许多人影在他身边晃动着，很多人来了，很多人走了，有人在哭，有人紧握着他的手，一个人始终守在他的床前……但他却看不分明，也听不清晰。
一种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早于辨别，早于分析，早于一切理性，就像是一只蜷在大脑深处的的蠕虫，小口小口啃食着他的神经。
滴滴，滴滴。
【02号床醒了！快叫周医生来！】
他听到有人惊叫。然后一群白衣人蜂拥着围了上来，散乱的光刺痛了他的瞳孔，他下意识想要眯起眼睛，却连眼皮都无力动弹。
【02号床，02号床。】一个白衣人说：【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么？】
“……”
好像是一个陌生的音符，一个开口音，就像一颗星辰的毁灭与新生……不，不对，那不是他的名字，他是谁？
【你还记得谁？】另一个白衣人说。
“……阿祖卡。”
白衣人们面面相觑，一人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个阿、阿祖卡和你是什么关系？】
……好极了，真见鬼，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或者说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里一时间出现了太多语言和图像，尽管那个名字吐露的瞬间就像齿轮运转一般和谐。
【患者疑似出现了谵妄现象。】见他再次沉默不语，白衣人们又嘀嘀咕咕起来：【不过这是术后正常现象，继续观察。】
那些大概应该被称为“医生”的人和他嘱咐了许多，但是他难以将那些话语和脑海中的概念进行联系。直到这时，他才渐渐理解起那只蠕虫在嘶叫些什么。
滴滴，它说，滴滴。
它的身后留下荧绿且弯折的尾迹——那是一台心电监护仪。
……不，不对，那个世界的他早就死了，他依稀记得自己听见那条直线彻底停止波动时刺耳异常的警报声。
当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那些晃动的白色身影仿佛突然被按下了停止键，然后渐渐从他眼前淡去。
黑暗，唯有黑暗，他在黑暗中行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位，也没有道路。他只是朝着某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前方，沿着未知的轨迹行走，希望有人将他抱在怀里，将他的头颅按向胸口，分开他痉挛的手指，插入，握紧……
——异世之人，你该离开了。
一种冰冷而宏大、远超语言所能描绘的意念直接投射在他的灵魂深处。
“教授？”
脱力的身体被人扶起来了一点，手被谁紧紧握住，好像有冰冷而滚烫的液体落在他麻木钝感的皮肤上，明明感官迟钝得就好像在隔着一层厚重皮革触碰水面，他的心脏却是剧烈抽搐了一下，带来一种尖锐到快要将他硬生生剖开来的抽痛。
“……这一次您足足昏迷了三天。”
看不清，也听不清。但黑发青年依旧将那只苍白无力的手慢慢从人手中抽离，执着的试图触碰那隔着一层朦胧薄雾柔软摇曳着的、灿烂明亮的金色。
……冰凉而柔软，如绸缎般滑过他的指腹，抓不住，但是下一秒那些金色就急切而悲伤地将他彻底吞没，令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阿祖卡将怀中人抱紧了些，温柔而珍重地吻了吻恋人惨白冰冷、毫无血色的额头。
“我问过马格纳斯了，您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和‘世界’有关。”他低声说：“我需要带您去一趟深渊。”
……深渊？不，诸神都殒命于此，无一例外，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他想要拒绝，但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还记得我们的赌注吗？”阿祖卡轻声问道：“如果明天没有下雨，您就要答应我一个承诺，一个您绝对会答应我的承诺……当时是我赢了，而现在到了您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真是见鬼了，多久的老黄历你也掏出来，他有些气急败坏——况且你也说了，要在不会伤害你我的前提下！
冰冷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又顺着他的嘴唇滑落。
“……请再等等我，求您了。”

第432章 世界
哪怕是后来的后来，阿祖卡依旧几乎不愿回想起那些差点让他发疯的记忆。
黎民共和国的成立无疑是件令所有人都激动万分的大事。建国大典上，玛希琳抱着奥雷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全部蹭到了对方身上。刺客嘴上嫌弃了几句，但实则同样不停地眨眼，还偷偷别开身去擦了好几下，不愿让人瞧见，尤其是一旁同样激动到眼眶泛红的格雷文。
他们全部在仰望着那个人，那个站在高处仰望着旗帜升起、面容肃穆的人。曾经的猩红暴君被猎猎飞舞的赤色旗帜包裹，在风中时隐时现，甚至令人油然升出一种巨大且不真实的恍惚之感——他好像真是来自历史与未来的幽灵，一个不属于此世的鬼魂，然后突然选择了走入人类当中。
这些隐约且莫名的不详预感，却是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得到了应验。
首先是德尔斯&#183;拉伯雷去世了。
这其实并不算是一种意外，奇迹太过罕见，残酷才是现实，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甚至还可以安慰一下自己，好歹老人曾经亲自出席了建国大典，亲眼见证了黎民共和国的诞生。
那天老头儿简直兴奋得红光满面，四处随便逮着人就高声炫耀台上那个最棒的年轻人，就是自己最为之骄傲的学生。
但是悲痛就是悲痛，当一切发生时，并不会因那些安慰生者的场面话流失几分。在德尔斯&#183;拉伯雷的葬礼上，教授全程都表现得很平静，他亲自为恩师整理遗容，将共和国的旗帜盖在老人的尸身上，送他回到白塔大学的土地之下，然后一直默默守在墓碑前，吹了许久的风。
“……我已经送走了太多人。”被人从背后抱住时，黑发青年低声说道。
马代尔&#183;拉比，盖德&#183;马夫罗，猫头鹰，科尔一家，灰烬……现在轮到了德尔斯&#183;拉伯雷。还有更多有名的，无名的，熟识的，陌生的，过去的，未来的……
阿祖卡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怀中恋人越发瘦削的身躯，仿佛希望能借此为他挡下来自外界的一切风暴雷霆。
……可是总有一些事他做不到，哪怕他是所谓的“神”。
教授昏迷得简直毫无征兆，那天阿祖卡恰巧不在，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参加会议，倾听，发言，拍桌子吵架，然后当众倒了下去，额头还被桌角划破了个血口子，吓得那个发言的黎民党人，一个粗野的汉子当场哭出了声，以为是自己将幽灵先生气出了个好歹。
好消息是，这是个黎民党高层内部的小范围会议，都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阿祖卡当机立断将消息严密封锁，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与动荡。
坏消息是，教授昏迷了大概一天一夜，偏偏包括阿祖卡在内的治疗师全部检查不出任何症状，除了疲惫和一些咖啡成瘾、睡眠不足导致的小毛病之外，这具身体简直被人养得十分健康。
可是对方就是醒不过来，直到一天之后，才恍惚地慢慢睁开眼睛，唯一能记住的就是昏迷之前的记忆，只得被暂时当成“太累了”导致的昏睡。
阿祖卡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一阵阵发沉——如果身体一切都好，那么出问题的，很有可能是对方的灵魂。
果然，很快这种昏迷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久，这令教授开始急剧消瘦，精神恍惚，吃不下东西，并在试图通过灌咖啡来刺激自己的大脑时被人严厉制止——当时阿祖卡极为罕见地冲人黑了脸，还发了不大不小的脾气，气消了之后又颤抖着将人抱得很紧，在人耳边为自己的失控低声道歉，不该发脾气凶他。
“……你这叫什么凶我。”教授有些迟钝地拍了拍恋人的后背：“奥雷的乌鸦啄人都比你声势浩大些。”
这带了点故作轻松调侃意味的笨拙安慰并没有让人心情轻松几分，阿祖卡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不要将沉沉填在胃里的、几乎要令人发疯的恐慌与焦虑，倾倒在一个本该被小心照料的病人身上。
“……先生，别再这样吓我了。”救世主低声祈求道。
他指的是这家伙试图用咖啡强行续命的行为。
而教授则老老实实地缩在他的怀里，大概是知道自己理亏，难得在咖啡问题上很乖地轻轻应了一声。
但是承诺在现实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他的身体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衰弱。哪怕知情人竭力掩饰，但是幽灵先生一向是个大名鼎鼎的工作狂，越来越频繁的缺席，还有清晰可见的憔悴神态，都足以证明对方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一种异常不安的暗流开始在共和国的权力核心涌动。
玛希琳为此背地里偷偷哭了好几次，奥雷的脾气越发暴躁，格雷文沉默得可怕，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就是替那个人将他们所共同创造的一切一起支撑起来——直到马格纳斯的“到来”，尽管是被迫的。
被人逮住的、未来的命运之神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但是在死亡的威胁下，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吐露了几句。
——深渊，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终结。
阿祖卡站在流石滩上，仰起头来，金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恢宏壮丽的阿萨奇雪山。艾泽拉安静地趴在他的身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用龙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又时不时去仔细嗅闻在他怀里再次昏睡的黑发青年，用吻部推他，发出不安而悲伤的咕哝声。
在寒冬时节深入雪山简直是在找死，可是他别无选择。他们骑着龙翻越了阿萨奇雪山，雪山的背后并非更广阔的世界，而是风暴，无穷无尽、遮天蔽日、被雪雾彻底遮掩视线的险恶风暴，而且越往里走，那些好似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风暴便越发猛烈狂暴，就连向来除了挨主人揍之外天不怕地不怕的艾泽拉都开始渐渐迟疑起来，发出代表害怕不安的低鸣。
直到抵达哪怕风行者都寸步难行的巨型风暴墙面前，阿祖卡低声命令龙停在了一处稍微和缓些的雪坡之上。
“在这里等我。”他抚摸着巨龙的脖颈嘱咐道，想了想，又平静地补充道：“……如果三天之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自己离开。”
狂风卷起的雪沫如千亿把利剑，刮得人脸生疼。此处的能见度简直低得可怕，几步之外就是混沌的、旋转的白色末日。艾泽拉见主人准备抱着伴侣走入那死亡之所，顿时探出头去，试图咬住对方的衣袍，将人往后拖拽。
但是龙失败了，待到神力覆盖周身，抗争与变革之神几乎是身形一闪，便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风暴的尽头，仿佛主动走入巨兽的喉咙。
……
黑暗，唯有黑暗，他们在黑暗中行走。
阿祖卡发现自己突然好像听见了教授所说的、来自阿萨奇峰深处的“超声波或次声波”。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他是人类，又不是集体自杀的灰背游鼠，但是阿祖卡确定自己确实“听见”了一种切切察察的动静，一种召唤，一种催促，一种……絮絮叨叨的唠叨，就好像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不带丝毫情绪地不断低语似的。
——异世之人，你该离开了。
“起源之神安布罗斯？”抗争与变革之神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还是说，我该叫你‘世界’？”
声音停止了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慢吞吞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转移了视线。
——异世之人，你该离开了。
“他不会离开的，”阿祖卡冷冷地说：“他在异世界的躯体已经被毁了，你现在将他驱逐出去，他就会死，哪有这种道理？”
——异世之人，变数，需要驱逐。
——存在，世界危险。离开，世界安全。
阿祖卡差点被祂气笑：“那你将他带来这个世界上时，怎么没想到所谓的危险？！”
——命运无常。
然后对方便不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又开始不断唠叨着要异世之人离开。有那么一瞬间，阿祖卡简直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预言者马格纳斯产生了格外相似的暴躁情绪。
但是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对于世界本身来说都是无用的。祂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善恶观念，只有最为纯粹的权衡利弊。
世界的逻辑简单到残酷。祂不关心过程，不关心动机，只关心结果。异世之人的到来是一种为了破局而生的“变数”，在过去，他因诸神所造就的、更加要命且要紧的混乱而被容忍。
但当诸神被驱离深渊，世界逐渐走向一种崭新而脆弱的平衡时，异世之人这种曾有差点灭世前科的“变数”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亟待被世界修正的“严重错误”。
“……我明白了。”阿祖卡的语气变得格外平静。
“安布罗斯，我知道你在听。”散乱的发丝无风自动，金发的神明缓缓抬起头来，两只眼瞳如同冰冷而明亮的鎏金日轮，其中却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平静而冰冷的疯狂决绝：“你担心他的存在会提升灭世的风险，所以要逼他离开，这是属于‘世界’的规则。”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的。
“但是假如你执意如此，我现在就会引发我所能造就的、最大的空间乱流，然后和深渊连同世界一起同归而尽。”
“——这是属于我的规则。”

第433章 结局
沉默。
那些切切察察的低语突然消失了。视觉率先背叛了阿祖卡，黑暗过后是极致的混乱，深渊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唯有无数破碎扭曲旋转的色块，仿佛被打破了的颜料盘，又被一只疯狂无序的手搅乱了，呈现出一种难以描绘的斑斓，哪怕看上一眼都令人作呕。
他们在那偌大的狂乱与虚无深处航行，时而就像在粘稠蜂蜜中挣扎的小虫，就连呼吸都格外缓慢费力；时而又如同跌入激流的枯叶，周遭那些色块被人类无从想象的高速拉成无法辨别的线条。
大量神力在以一种格外可怖的速度不断消耗着，如同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庇佑二人的屏障发出了随时都可能崩塌的、令人牙酸的悲鸣。
这里就是深渊，埋葬了旧神肉身，又耗尽了旧神灵魂的深渊。
但是抗争与变革之神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可以被称为“畏惧”的情绪，他的神情简直平静得可怕，金色眼瞳的深处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番宣称要“灭世”的言论并非出自他之口。
“安布罗斯，你无法对我动手。”金发神明淡淡地说：“否则你早就亲自出手驱逐被困在深渊里的旧神，何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你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等待深渊一点点耗尽我的肉体和灵魂罢了。”
——世界毁灭，一切，都会终结。
那些你所在乎的，你所珍视的，你所守护的……全部都会化为乌有。
“当然了，你也可以尝试再次逆转时间线。”抗争与变革之神居然微微笑了起来，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疯狂：“就像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死时那样，我猜其中有你的手笔，而我也无力阻止。”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有创世之书作为‘存档点’。”救世主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和缓平静，慢条斯理的，却足以清晰压过源自深渊的一切噪音：“我会带着记忆回到一切的起点，然后再次——毁灭你。”
他依旧微笑着：“你当然可以一次次重现这场对峙，而我每一次都会压上相同的筹码。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你的意志在永恒的轮回里剥落风化，而我会在每一次开始的终点等着你。”
“——你可以赌一赌，我会这样重复多少次，而你又能重启多少次。”
死寂。
良久，世界的意志终于再次隆隆响起。
——命运看见，你将如此。
——抗争与变革，你要什么？
“我要他可以如我一般真真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阿祖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要他自由，我要他健康，我要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世界法则所承认的、不可动摇的‘真理’。”
——存在的自由，可。
——但是异世之人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随着时间流逝，排异增强，属于此界的身躯，也会因此逐渐衰弱。
——他不会健康，他会早逝。
阿祖卡愣了一瞬，眼中顿时浮现出森冷的寒意。怪不得教授的身体体弱多病成这个样子，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是单纯的先天不足，或者是劳累过度——结果是世界从这个人诞生之始就在排斥他！
“那就让他拥有自由来回两个世界之间的权力好了。”金发的神明斩钉截铁地说，提出了一个釜底抽薪般的解决办法：“我会定期陪他前往他的故土修养身息，缓解排异反应，从而保护他的身躯不会过早衰弱。”
又是漫长的寂静。
“别告诉我你做不到。”阿祖卡冷声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既能将他带来，那么必然知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坐标’。维持一条并非永久开启、只是定期稳固的通道，对你而言，远比应对由我掀起的无数次灭世风暴要轻松得多。”
他向着深渊的更深处踏出一步，磅礴明亮的神力暂时逼退了那些粘稠狂乱的黑暗，将金发的神明映照得仿佛劈开永夜的黎明——尽管这黎明带来了毁灭的旨意。
世界终于给出了答复。
——可。
——但你将不得对深渊造成任何破坏，未来你将从容地踏入命定的死亡。
——此外，你要以你的神格，与你的权柄，以你的灵魂，与你的存在本身。
——向奥肯塞勒河发誓。
……
头疼欲裂。
浑身像是被包裹在一层紧密的皮革中似的，风如沾了水的纱布，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却迟钝地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教授慢慢睁开眼睛。黑暗，寂静，无尽的虚无……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然后颤抖着拥抱他，很紧很紧。
“他的眼睛怎么了？！”
得到教授苏醒后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奥雷用手在人眼前晃了几下——毫无焦距，如同两颗空茫的高透度玻璃球。
“还是看不见。”玛希琳低声说。
她试探着伸手去碰黑发青年的手背，在触及的那一瞬间，哪怕红发姑娘的手足够轻柔温暖，那位陛下还是很明显被她吓了一跳，尽管虚弱得厉害，依旧本能往后艰难地缩了一下，然后被阿祖卡抱进怀里，安抚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这一次黑发青年倒是在人怀里渐渐镇定下来，十分疲惫似的闭上眼睛，将脸靠在恋人的肩窝里。
“……也听不见。”玛希琳闭了闭眼睛，十分难过地补充道。
——甚至嗅觉与味觉也一并消失了，浑身上下仅剩下部分极为微弱的触觉。
“怎么回事？不是说解决了——”奥雷格外暴躁地啧了一声，他看了眼好友冰冷至极的脸色，还有对方怀里状态奇差的暴君。如果是以往，他早就开始对这种令人浑身发麻的“腻歪”阴阳怪气。
但是现在，奥雷宁愿暴君健健康康上蹿下跳着气他，损他，或者和人在他面前互相啃嘴巴——刺客终究是将那些愤怒与焦躁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消除这个世界对他的排异反应需要时间。”阿祖卡简短地回答道：“……他的身体现在实在太虚弱了，所以恢复也需要时间。”
奥雷和玛希琳离开了。他们很忙，得到消息后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抛下手头的活计冲过来看望。幽灵病重的消息令刚刚诞生的共和国顿时陷入了混乱和焦灼当中，暗潮涌起，不论是党内还是党外，全靠由幽灵之前亲自培养出来的新一代去全力支撑着。
救世主沉默地抱紧怀中的宿敌，一下下拍抚着对方的脊背。教授一向通过感官获取大量信息并进行判断解读，现在陡然令他再次陷入五感几近全无、如噩梦般的“脑瘤”状态，哪怕只是想象一下此时恋人所需面对的恐惧与惊慌，都令他的心脏一阵阵抽搐着剧痛，如同被浸泡在灼痛的酸液里。
一只冰冷苍白的手无力地抬了起来，出现在了他的脸上。阿祖卡微怔，温驯地低下头来，任由对方更加方便地慢慢摸索着他的五官。
微凉的指腹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睫，他的鼻骨和嘴唇……最后缠上了他的发丝，然后艰难地“用力”拽了一下，显然是对他独断专行前往深渊的决定很是不满。
阿祖卡：“……”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细细亲吻黑发青年苍白的额头，也不顾对方能否听见：“我没事，先生，别担心我。”
“……阿……祖、卡……”
阿祖卡愣了一下，他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瞳慢慢转动了一下，“看”向他的方向，声音古怪变调，似是拼尽全力调动喉舌、随后艰难拼凑而成的生涩模仿。
一种巨大的惊喜，和更加巨大的酸楚悲恸，顿时交织撞击着他的胸腔，救世主清晰地答应着，任由那只手慢慢滑落，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接下来的数月，对于黎民共和国的建设者们来说，这无疑是一段在焦灼和希望中反复煎熬的岁月。
教授的状态开始渐渐好转，阿祖卡几乎将全部公文都搬到了对方的床边处理，并在繁忙工作的间隙，不断的、耐心的和靠坐在床头安静歇息的恋人说话，告诉他天气的变化，今天的早餐，汇报黎民党的日常工作，描绘新颁布的政策得到了哪些成果，奥雷又闹了什么笑话……哪怕对方时常听着听着就会昏睡过去，只能得到一些时有时无的回应，他依旧对此乐此不彼。
等到1853年的寒冬渐渐远去时，教授已经可以在旁人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上几步了。他的其他感官已经几乎全部恢复，只是视力依旧很差，看不清东西。
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阿祖卡扶着他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新生的共和国百废待兴，一处地处偏僻、原本属于某个贵族的小型庄园被保留了下来，稍作修葺，作为幽灵先生静养的场所。
教授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撒在脸上的温暖触感。墙角的青苔闪烁着毛茸茸、湿漉漉的亮光，枝头的繁花一碰就碎，簌簌飘落，又被和煦的春风卷起，带来一种甜丝丝的气味。
他扭过头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透明地发着光。你的头发上有东西，大病初愈后越发苍白瘦削的黑发青年突然慢慢地说。
他伸手摘掉了恋人的金发上那点柔软的白色花朵，用指腹捻了捻，然后低下头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花药是黄色的，应该是苹果花。春天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祖卡感到自己的眼眶突然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酸胀来。
“……是的，春天来了。”
他轻声重复着，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和心跳一同如鸟雀的羽毛般轻柔颤抖着。
“——先生，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撒花！
第一次写这么长、这么宏大的大长篇，非常感谢各位新老读者的一路陪伴！
接下来会不定期掉落番外，大家可以说说想看什么[摸头][摸头][摸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