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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娘子打江山
作者：麻辣香橙
内容简介
 遭逢乱世，谢让从流民中寻回了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小娘子温顺柔弱，懵懂可爱，两人成婚后便隐居乡野，日子倒也和美。 只是小娘子容貌太美，招来祸端，被附近的山匪抢了。 没等谢让拼命，只见他那温顺可爱、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拎起一把刀，一刀把山匪头子砍了。 谢让看着山匪窝里满山头的流民百姓，一时心软，结果就成了新的山匪头子。 县太爷来剿匪，小娘子把县太爷砍了， 谢让只好带着众山匪接管县衙，安民赈灾； 叛军来抢地盘，小娘子把叛军首领砍了， 谢让又收编了叛军； 藩王来拉拢招安，不怀好意，小娘子又把藩王砍了 小娘子管杀不管埋，谢让只得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摊子就这么一步步越来越大。 再后来，谢让指着眼前的舆图：看，娘子，这都是你打下的江山。 末世穿来的叶云岫：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就想吃个安生饭罢了。 【入坑小提示】 1.前排提醒，非女尊女强，大概就是个小夫妻为了混口饭吃，相互扶持，一路打怪升级的故事； 2.女主会登基称帝；男女主谁当皇帝只有谁更适合、形势需要的原因，小夫妻共坐江山； 3.种田风，日常向，男女主都是成长型，都有缺点； 4.双视角，前期男主种田搞基建，男主视角多；后期女主跃马打江山，女主视角多； 5.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喜勿入，请喜好不同者不要再来文下骂人了，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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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叶家姑娘
“表哥，你接到叶家姑娘，真要跟她成亲吗？”
初雪不期而至，细小的雪粒子漫天飘洒，天地间已经昏黄一片，看不太清楚了。路上行人稀少，一辆乌篷驴车沿着山脚下的驿道驶来，车轮碾着薄雪压出两道印痕，很快又落了一层新雪。
赶车的青年男子清隽温润，披着蓑衣，侧身坐在车辕上。他没有搭理表弟的话痨，一抖缰绳，赶着驴车加快了速度。
天色不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不然风雪中难保不会冻死在外头。这一路他们也遇到了许多灾民，路有饿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些灾民是被南方的乱兵和天灾逼过来的，饥寒交迫，一个不好，就会变成盗匪流寇。原本按照计划，两天前他们应该就能赶到目的地，可一路不太平，又遇上这场风雪，已经是耽搁了。
周元明没得到回应，从车篷里探出身子说道：“表哥，你自己都不担心吗？那叶家姑娘也不知长的什么样子，是美是丑，性子凶不凶，你从来都没见过她。原本还以为这桩婚约作罢了呢，表哥我跟你说，我们临来的时候，你家老太太还特意问了，她说……”
“元明！”谢让打断他的话，淡声道，“外头风大，你哪来这么多话。”
周元明冷得缩着脖子，缩回车里去了，很快又扒着车帘探出个脑袋，不死心地说：“可是，表哥，听说那个叶家姑娘才十四岁……”
“这桩婚事是祖父当年定下的。”谢让平淡陈述道，“如今祖父已经过世，只要叶家姑娘不悔婚，我自然是要娶她的。”
周元明正打算放下帘子回去，谢让却又扭头交代道：“还有，你记住了，就算叶姑娘年纪比你小，她既然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见了面也要称呼一声叶姐姐，不得无礼。”
“……知道了。”周元明欲言又止，还是乖乖地答应了。
谢让瞥了周元明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这个表弟也才不过十五岁，年纪还小，但应当是知道分寸的。
谢让和叶家姑娘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那时叶姑娘才刚出生，谢让也只有四岁。
叶家远在江南道宣州，谢让的祖父谢信当时任宣州知府，叶家是当地数得着的豪绅望族，双方自然就有了往来。一日谢信与叶家家主品茶说话时，听说叶家刚生了个嫡出的小孙女。恰巧四岁的谢让才开蒙，怀里抱着笔墨，嘴里嘟嘟囔囔背着三字经从祖父的书房外经过，谢信便指着谢让，笑言两家不妨做个亲家吧。
叶家家主自然不会反对，两人当场定下了这桩婚约。
谁知才不过半年，祖父就蒙贵人赏识，升迁到京城做官。此后十年间，祖父仕途顺利，一路青云直上，从一个从四品知府，一直坐上了正二品户部尚书的位子，朝廷重臣。
如此一来，叶家的这桩婚约便有些微妙了。
此一时彼一时，一个小地方的士绅之家，对比尚书府就实在不够看了，加上宣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十年间两家也没有几回来往。
可以说，这婚约还作不作数，全在祖父谢信的一念之间。
直到四年前，谢信卷入朝廷权谋，在夺嫡中站错了队，被抄家问罪，很快就不清不楚地死在了天牢里。
谢信一死，谢家便如同大厦倾覆，一夕之间，偌大的尚书府轰然倒地，已经入仕的子孙下狱问罪，其余家眷流放岭南。
谢让那年十四岁，跟着家人踏上了流放的路。走了两个多月，还没走到一半，老皇帝薨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新皇的皇位来得不正，大约还想要个好名声，格外加恩，下旨赦了谢信的罪名，准其家眷返回老家。
谢让他们不用再流放了，然而经过这一番折腾，一门子老弱妇孺已经死的死、病的病，调头再往回走，又走了大半年，才得以回到陵州老家。谢让的母亲没死在流放路上，却病死在回陵州途中，父亲早已刺配边关，十四岁的谢让成了家中大梁。
易地而处，变成谢家的境况尴尬起来。谢家出事后，两家就断了音讯，谢让原本以为，既然双方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叶家这桩婚约大概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吧。
新帝登基这几年，天下就没太平过。西南大旱、淮南水灾，边关各地烽烟四起。几个月前，昭王在江南道起兵造反，宣州是昭王封地，叶家无可避免地牵连其中，先是被叛军盘剥一遍，征钱征粮，等到昭王败退，朝廷军队打过来，叶家却又落了个“附逆”的罪名。
附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叶家家主自知难逃，也只能先想法子送子孙后辈逃命。于是趁着城破混乱，叶姑娘被送出城，千里迢迢来陵州投奔谢家。
祸不及出嫁女，叶家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他们尽快完婚。等谢让收到信时，人已经在半路上了。
谢让只得按信中约定，赶紧动身来接人。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天黑前赶到了前面的市镇，投宿一晚。第二日一早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地上的积雪一两寸厚，谢让和周元明牵着驴车，步行一个多时辰，抵达了麓山脚下的山北村。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只有十几户人家，从这里上山不远，就是净慈庵了。
叶家姑娘如今就在净慈庵中。
叶家姑娘一个闺阁弱女，一路混在流民中逃到这里，没有直接去谢家投奔，却停留在距离陵州还有三四日路程的净慈庵，想来也是有考量的。叶家如今获罪，两家又是这个情形，若是谢家没有如约来接人，那就摆明了不愿意履行这桩婚约，叶姑娘自然另做打算。
所以尽管赶上这场雪，谢让还是决定先上山。他心中思忖，道路积雪，天气也不见放晴，他们恐怕一时无法回程，他先上山去见叶姑娘一面，也好表明态度，再从容安排回去的事情。
山路难行，再有积雪，驴车是没法上去了。谢让便决定让周元明留在村里看守驴车，他在鞋上绑了几道防滑的草绳，仔细向山民问清路径，踩着积雪独自上山。
路倒不是太远，进山三四里，翻过一道山梁，就来到了净慈庵。此刻庵堂大门紧闭，四周寂静，苍茫雪野中竟有几分不染尘埃之感。
庵堂门前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了，谢让跺去两脚泥雪，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抬手拍响门环。
他拍了两遍，等了等，里边传来一个女声：“谁呀？”
谢让扬声道：“打搅师太了。弟子是从陵州来寻亲的，有要事求见。”
门栓响动，大门稍稍闪开一条缝，里边的人隔着门缝打量了谢让一番，才把门拉开半边，两个戴着尼僧帽的尼姑站在门槛内，一个五六十岁上，另一个年纪轻些。
“见过师太。”谢让躬身行了个揖礼，说道，“弟子是陵州白石镇谢家的人，来此寻找江南来的一位叶姑娘，此前得知她在庵中借住。”
老尼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庵中是有一位叶姑娘，施主是她什么人？”
“弟子谢让，是叶姑娘定了亲的未婚夫婿，有庚帖为凭。烦请师太帮忙通传一声，弟子是专程来接她的。”
老尼姑又念了一声佛号，说道：“这位叶施主自从来了就一直病着，听说路上遭遇流寇，受了惊吓，又跟家人失散了，整日病得昏昏沉沉的，神志不甚清醒。原本该想个法子给她看病，可赶上这场风雪，庵堂如今已经收留了太多灾民，小庵力量微薄，怕是再过两日庵中就该断粮了，实在无法照顾周全，贫尼正发愁呢。”
谢让听出了老尼姑言下之意，忙说道：“感谢师太照拂了。叶姑娘如今能否起身，若能起身，弟子这就接了她下山看病。”
老尼姑颔首：“这里是庵堂，男子不得入内，施主且在这里稍等片刻。”
谢让便立在门口等。约莫一盏茶工夫，大门重新打开，两个尼姑搀扶着一个羸弱的少女出来。
那少女微低着头，一头乌黑长发稍显凌乱地披散在身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尼姑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谢让，说道：“叶施主来的时候并无行李，只有这张庚帖是在她枕边找到的，上边确有谢让的名字。”
谢让赶紧道谢，接过庚帖顾不得看，先塞进怀里，伸手把那女子接过来。两个尼姑把她送出门槛，叮嘱几句，便转身关上了大门。
谢让再次向尼姑道谢告别，扶着女子站稳，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自己这位初次见面的未婚妻。这女子身量只到他肩膀，青布衣裙，整个人显得纤瘦单薄，年纪似乎比实际还要小，一副娇柔病弱的样子。
他正在打量，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少女抬起了头，身高差距使她微微仰着头，视线不闪不避，就那么眸光定定、神情安静地望着他。
谢让稍稍一怔。
这位叶姑娘，与他想象中差的实在有些大。
他脸上带起几分有礼的笑意，温声道：“叶姑娘好。在下谢让，来接叶姑娘归家。”

第2章 惊艳
“在下谢让，来接叶姑娘归家。”谢让温声道。
少女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收回目光，重又低下了头。
她病中虚弱，又惊吓过度，谢让也没有多想，依旧温声说道：“叶姑娘，都怪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赶上这场风雪，驴车上不来，只能在山下等着。如今你我倒也不必拘泥，你病体要紧，我背你下山可好？”
见她仍是默不吭声，并没有反对的样子，谢让便扶着她手肘让她站稳，自己背对她蹲下，让她趴在自己背上，背起她下山。
瘦弱的少女没多少分量，背起来很轻，然而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积雪路滑，谢让循着来时的脚印，背着她走得就慢了一些。
一路无言，少女一直不声不响的，谢让也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再说她病恹恹的样子，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翻过山梁，谢让找了一个背风处把人放下，他清理掉一片积雪，让她坐在地面的落叶枯草上，自己也坐下来歇息。
叶家姑娘微闭着双目，靠着身后的山石休息。她披散的头发很长，此刻坐在地上，发梢便一直垂到地上，乌黑的发丝衬着白雪，颜色格外分明。
她在生病，没有梳头束发也很正常，只是谢让背着她，山风一吹，那发丝就拂到他脸上，痒痒的遮挡视线。
谢让欲言又止，按说两人才初次见面，多有冒昧……可她是病人，事有从权，眼下似乎也顾不得讲究那么多了。
他斟酌片刻，从身上掏出一块宝蓝色的帕子，道了一声：“叶姑娘，唐突了，我帮你把头发束一下可好？”
少女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没点头，可也没有反对的表示。
谢让便走到她身后，把她那一头柔软的长发稍稍拢到一起，在脑后用帕子松松地束起来，随手把发梢沾上的雪弄干净。
少女的一张脸这才显露出来，素白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眉目秀致，五官玲珑，面容清丽脱俗，竟令人一眼惊艳。
谢让不禁微微一怔，他这位未婚妻，竟生得如此美貌。
只是……他心下微叹，这般世道，他倒是宁愿她长得平庸一些。
山上太冷，谢让不敢多耽搁，一路稍稍歇息两次，背着人尽快下山。在山下找到等候许久的周元明，上了驴车，调头便往一早来时的镇子赶。
天色早已过午，他想早一些赶到镇上投宿，也好来得及给她请个郎中。
谢让刚坐上车辕，周元明抢过鞭子：“我来赶车，表哥你进去吧。”
“我来赶吧，外头冷。”谢让道。
“我来我来。”周元明挤挤眼睛，凑近他小声道，“你让我进去，让我就跟叶姑娘两人呆在里头？我可不敢。你快进去陪她吧。对了，汤婆子里我刚灌了热水，刚才在村里讨的，你们先凑合吃点儿干粮。”
谢让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不禁好笑，也没再坚持，把车上的蓑衣递给周元明，自己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为了保暖，铺着厚厚的蒲草垫子，挂着厚实的门帘，放下帘子里边光线就十分阴暗了，少女的身形模糊一团，靠坐在车壁上。
车厢里地方狭小，谢让进去后便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熟练地摸到一个靠枕放在垫子上。
“叶姑娘，路途遥远，你病体要紧，不妨躺一下舒服。”
没动，没反应。
谢让心中叹气，决定等到前边市镇赶紧去给她找郎中。
不过他总觉得，这女子不像是老尼姑说的“神志不清”，脸上虽然不见多余的表情，始终安静沉默，看起来发呆的样子，可她那双眼睛却并不显得呆滞，眸光清亮，视线微冷，总让他感觉那目光中隐隐带着某种审视和戒备。
大约是他多想了。
谢让不再言语，拿出干粮，打开掏出几张薄薄的面饼，隔着包饼的荷叶贴在汤婆子上。没多会儿面饼就温热软和了，谢让把一张饼卷到一起，递给沉默的少女。
“叶姑娘，早过了午饭时候了，路途仓促，你将就吃一些吧。”
他把饼塞到她手中，倒了半杯热水给她，又把汤婆子塞到她怀里，自己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表哥，”周元明扭头看他，“你怎么出来了？”
“你吃了吗？”谢让问。
周元明说吃过了，谢让不再管他，自己把两张饼卷到一起吃起来。
“表哥，”周元明凑过来，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叶家姑娘这是生的什么病啊，要不要紧？”
谢让只说是因为受了惊吓，吩咐周元明赶车快些，到了前边镇子先去找家医馆。
“叶姑娘生的好看，病中都这么好看。”周元明说，“比崔姑娘、孙家姑娘都好看。”
“关人家崔姑娘和孙家姑娘什么事情！”
谢让告诫地瞟了周元明一眼，吃完饼子，从怀中掏出两张庚帖，仔细看了一遍。
两张庚帖都已经陈旧了，一张是老尼姑刚才给他的，写着谢让的生辰八字，正是当初定亲时谢家给叶家的男命庚帖。另一张则是女命庚帖，当初女方给谢家的，上边写着“叶琬儿”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一个时辰后，驴车在医馆门口停下。谢让掀开帘子一看，少女抱着汤婆子，侧身躺在垫子上，姿势有些随性。
谢让一掀帘子，光线涌入，少女翻身坐了起来。
“叶姑娘，我们到医馆了，下来让郎中给你看看吧。”
谢让背着她进去，郎中把了半天脉，捏着胡子说了一番“羸弱之症，气血两虚”云云。
谢让道：“她之前受了极大的惊吓，人有些恍惚不清醒，喜欢发呆，一直也不肯说话。”
“脉象倒不像失魂症。”郎中两根手指搭着脉说，“只是这女子身子骨也太弱了，须得慢慢调补。我先给她开两贴安神的药吃吃看吧，你若是怀疑她吓掉了魂，那得去找道士、巫婆收惊，我是郎中，可不会驱邪收魂那一套。”
拿了方子，谢让赶紧叫周元明去抓药，自己牵着驴车先去找客栈。
小镇上统共就一家客栈，谢让捏着荷包，要了两间二等房。
药要客人自己煎，谢让跟小二借了药壶煎好药，琢磨着十几岁的小女儿家大抵都怕喝药，又跟店家要了两颗蜜枣。
他敲了敲门，端着药推门而入，娇弱苍白的少女正坐在靠墙床上，抱着膝盖小小一团，下巴抵着胳膊，莫名有些孤独可怜的样子。
“来，喝药了，喝了药身体就好了。”谢让摸了摸碗壁，已经不太烫了，端起来递给她。
少女乌黑的眼睛看看他，接过药碗，小口尝了一下，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就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
喝光了，看着空碗居然抿了抿嘴唇，似乎回味了一下。要不是谢让亲手熬的，他都怀疑这碗药根本不苦，仿佛是甜的。
不过谢让还是给她倒了半盏温水，原意是让她漱口，结果她喝了两口都咽了，谢让又把两颗蜜枣递给她。
她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眼睛似乎一亮，慢悠悠吃完吐掉枣核，又把剩下一颗送进嘴里。
谢让接了碗退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温声问道：“叶姑娘，晚饭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你吃药须得忌口，暂时不能用辛辣荤腥之物，我瞧着店里有卖小米红枣粥，你看行不行？
他只是出于礼节随口一问，原本也没指望她能回答，等了等不见她有反应，起身正打算离开，谁知少女绵软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略带迟疑地问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谢让讶然一瞬，转过身来，随即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笑道：“应该算是第一次。家中长辈说我小时候应当见过你的，只是那时候太小，早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女子说。
谢让不禁笑道：“你怎么可能记得，在宣州的时候，我四岁，你才刚出生呢。”
她眉眼间似乎纠结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谢让很高兴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家族骤变，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千里迢迢，在乱兵和严寒中逃到此地，遭遇流寇、惊吓过度、又与家仆失散，人生地不熟……
这般经历，谢让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想当初谢家抄家流放时，他也恰好十四岁。可他毕竟是个男子，且还有家人在身边。叶姑娘这样一个闺阁弱女子，想必在家时也是养得如珠如宝，叫她一下子如何承受得了。
也难怪她病倒在净慈庵，病得神志恍惚、不言不语了。
如今她愿意跟他说话，是否病情好转，就能慢慢恢复了。因此谢让自然乐意趁机跟她多交谈几句。
“叶姑娘，叶家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过忧心，叶家伯父伯母既然拼了性命才将你送出来，你就更要爱惜自己，保重身体。我虽无能，你既然来了，便是我的责任，今后我一定尽我所能保护你。”
叶姑娘歪歪脑袋，半晌说了句：“谢谢。”
谢让莞尔，想了想说道：“我们倒不必这般客气。你的名字是叫琬儿吧，是否还有小字？”
“叶云岫。”她说。
谢让疑惑了一下，忙笑道：“抱歉，我看庚帖上写的是叶琬儿。”
“不是那个名字。我现在叫叶云岫。”
她说话慢吞吞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奶音，顿了顿一字一句解释：“云无心以出岫。”
谢让略一琢磨，便大约明白了。看来“琬儿”应当是闺名了。
原本他还说呢，“琬儿”这名字倒像是个闺中的小名儿。两家定亲时，她才刚出生，大约还没有正经的大名。得亏他问了一句，总不好回到谢家，人人都叫她的闺名，那可就太失礼了。
“我想问问，之前护送你来的家仆叫什么、多大年岁，你们是在何处失散的，要不要我想法子帮你找找？”
叶云岫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大约他们把我送到净慈庵，就自己走了吧。”
她既然这么说，也就不必管了。谢让斟酌道：“谢家如今的情形你应当也知道一些，家道败落，家中人口也有些复杂，乡间清贫度日，好在勉强还能够温饱，日后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今情势所迫，我先带你回去再说，我们尽快完婚。”
“完婚？”叶云岫小脸微变，难以置信地盯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第3章 冤家路窄
她这个反应，叫谢让不禁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他心中措辞，放缓了语气道：“叶姑娘，你我虽初次见面，可事有特殊，你若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就好。”
叶云岫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十四岁，你几岁了？”
“我当然知道你尚未及笄。”谢让耐心解释道，“可我刚才也说了，眼下无非是情势所迫，况且这原本也是你们叶家的意思。宣州已被朝廷攻下，叶家覆巢之下，我们早一天成婚，你就早一天是谢家妇，祸不及出嫁女，即便朝廷追查下来，也能多个转圜的余地。再说你如今既然来了，我们若不成婚，你在谢家名不正言不顺，对你名声也有碍，岂不都是我的过错？”
“叶家……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具体情形，如今我也不太清楚，宣州现下应当还在朝廷手中，至于叶家……一时还没有确切消息。”谢让叹道。
整个江南道如今乱作一团，朝廷和昭王叛军你来我往，战事胶着，前一日刚听说叛军败逃黔中，隔一日又听说昭王攻下了临安府。朝廷没有正式的诏令下来，各种消息无非都是道听途说。
人命如蝼蚁。至于叶家，这么大的战乱之中，一个小小的宣州叶家，去哪里打听确切消息。
谢让斟酌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朝廷如今忙于前方战事，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许多，乱也不全是坏事，叶家长辈既然能趁乱送你出来，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吉人天相，会平安的。”
叶云岫纤细的眉梢微微拧起，心中叹气。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啊。
她想问的，是这个叶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记得了，前因后果完全不清楚。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
叶云岫穿过来的时候，人就在净慈庵中了。原主一直病得昏昏沉沉，换成她来了以后，见到的除了剃头的尼姑，就是头发很长的妇人，反正全都是女的。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这是死里逃生，来到了什么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只有女人呢。
后来她废了好一番纠结，才相信自己这是穿越了。原因无他，原主身体太弱了，头发也太长了，还比她原先的个子矮。
所以尽管原主跟她长得至少有七八分像，叶云岫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确定，她这是穿到了原主的身体里。
至于原主去了哪里，她可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原主独自一人流落到此，病中全靠尼姑和同屋的其他灾民帮忙照看。
巧合的是原主也姓叶，周围人称她“叶姑娘”，她身边带着那张庚帖，上面的字笔画繁复，叶云岫几乎都不怎么认识，许多字连估带猜也只能认得半边。
叶云岫出生在末世降临的前一年。那时候人类还是地球的主宰，天空还能看见白云，她的父母还能想出“云无心以出岫”这样的名字。
所以叶云岫喜欢这个美好的异世界。树是绿的，雪是白的，空气是清新的，一点都不难闻，就连谢让端来的那碗药，都有着丰富迷人的滋味儿，而不像化学元素配制出来的营养液，滋味寡淡，不饥不饱，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存。
然后这个叫谢让的人就来了。谢让是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第一个男子，拿着一张庚帖，自称她的未婚夫婿。
叶云岫发愁，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哪里认得什么未婚夫。索性原主病得神志恍惚，她可以接着装糊涂。
结果她才发现，这个未婚夫跟原主压根不熟。
何止不熟，两人竟然从来没见过面。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人一见面就要跟她结婚，并且好像还有十分充分的理由。
初来乍到，叶云岫不太明白他口中的“情势所迫”，她只能从他的话中，推断出叶家应当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叶云岫心中悠悠叹气。
谢让望着面前神情落寞的少女，温声道：“如今叶家毫无消息，你一个人在此举目无亲，也没有别处可去，不如就先听我的吧，我们先回谢家成婚。至于其他的，你尚未及笄，我也不会对你怎样，眼下无非是权宜之计，你不必担心。”
叶云岫想了一下，点头。
她对这世界全然陌生，还是个身娇体弱的病秧子，索性就先听他的，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宿，第二日早上，谢让去给叶云岫送药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毕，头发看样子也梳理过了的，黑缎子一般披散而下，额头脸颊遮去了大半。
“这个还给你，谢谢。”她拿起一条宝蓝色帕子递给他，昨天他给她束发的那条。
谢让看着她那一头披散的长发，原本想问用不用帮她把头发梳起来，转念又作罢了。
算了吧，这样也好，乱世当头，她那张脸实在太惹眼了，出门在外遮一下也好。
谢让接过帕子放回怀里，让她把药喝了，又给她端来一碗粟米粥和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一小碟酱菜。原本担心她病中没食欲，昨晚的一碗小米红枣粥她却是吃光了，于是他今早便多拿了一些。
“叶姑娘身体怎样了，用不用修养几日再走？”
叶云岫摇摇头。
谢让自动领悟了她的意思，说道：“那你先用早饭，我去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们就动身。”
等他一走，叶云岫赶紧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香啊，满口粮食的香味，这个世界的食物真是太让人喜欢了。
所以谢让来收碗盘的时候，心里还惊讶了一下，一碗粥，两个馒头，连酱菜都吃干净了。这位叶家姑娘瘦瘦弱弱的，食量可不小。看来吃这个药见效，饭吃得下，病就该好得快了。
谢让把托盘端出去，又进来拿了昨晚给她的汤婆子，交代道：“你就在房里等着，我把行李送到车上，再来接你。”
谢让拿着汤婆子去厨房灌满热水，送到驴车上，一回头看到叶云岫自己走出来了，纤细柔弱似乎风一吹就能吹倒的样子，谢让赶紧过去扶她。
安全起见，这一趟他们都走的驿道，来的时候走过一遍了，路径熟悉，因此回程还算顺利。只是车上带着个病人，加之积雪融化，道路开始变得泥泞，走得就慢了些。
第三天晌午，他们到达了榴花驿。榴花驿地处两州三县交界，过了榴花驿，就进入陵州地界了。
驿站是朝廷官家的，只招待官员和驿卒公差，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当然不能进去，驿站旁边不远，自有挂着酒旗的路边野店，那才是平民百姓的去处。
谢让把驴车停在店门口，交代周元明在外等着，自己走进店里。今日店里生意不错，一桌人正在闹哄哄地喝酒划拳，还有其他的几个散客。
“小二哥，烧一碗葱花鸡蛋汤，灌两壶热水。”
谢让数了几个铜板给小二，转身出去，低声跟周元明道：“就在外边吃吧，我看里头人多杂乱，我们买了饭就走。”
周元明点头。谢让拿了水壶和汤婆子重又进去。他灌完热水，汤也烧好了，谢让端着汤走回驴车，一手掀开车帘，叫叶云岫拿他们自己的碗来装。
叶云岫拿了一个白瓷大碗出来，谢让小心地把汤倒进去。
这时，一个醉醺醺的壮汉从店里摇摇晃晃出来，笑道：“你把美人儿藏在车里？怎么不敢让我看看……”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往谢让肩上抓去。
谢让迅速放下车帘，闪身躲开，同时手中端起的汤碗往前一送，口中道：“这位兄台，当心烫。”
壮汉缩回手，瞪眼骂道：“娘的，差点烫着老子，你找死啊？”
“这不是没烫到么，您喝高了吧，小心着些。”
谢让转身把空碗递给周元明，使了个眼色，周元明会意，一手把鞭子递给他，接过碗跑进店里去了。
谢让接过鞭子，坐上车辕，全当那壮汉不存在似的。
壮汉还在骂骂咧咧：“……娘的，老子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不就是个小娘们吗，老子今天还就非看不可了！”
醉汉蛮横地撞过来，一伸手就要去扯帘子，谢让手中的鞭子抬起一挡，逼得醉汉往后闪避。
谢让伸手抓住那壮汉手腕，口中道：“兄台见谅，车里是我的家人，病得很重，不能受风。”
“嗬？”壮汉一用力挥开谢让，蹬着他骂道，“怎的，你还敢跟老子动手？就你这弱鸡小白脸的吊样儿！”
这时周元明从店里跑回来，一跃跳上另一侧车辕，谢让不再理那壮汉，一抖缰绳便打算走人。
“站住！”壮汉喷着酒气拦在车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谢让骂道，“娘的，老子今天还就跟你犟上了，除非你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不然就想别走了！”
谢让眉头皱起，冷冷打量着那壮汉。若是平常，他和周元明两个人倒也不怵他，只是如今车上还有病人，受不得惊吓，并且他刚才进店时，约莫看到此人是那桌人一起的。
摆明了的眼前亏，看来只能想法子走为上策了。
谢让拉紧缰绳，正衡量着怎么冲过去，这时店里摇摇晃晃出来一个道士，脚步却不慢，状似无意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擦身而过时，道士忽然“咦”了一声，一把拉住壮汉端详道：“啧啧，这位好汉，我看你眉间黑气如蛇，只怕是最近要有血光之灾呀！”
“臭道士，你敢咒我？”壮汉一把揪住道士骂道。
“不敢不敢，你若不信，那就算了。”道士全不在意地摊手笑道，“信不信反正随你，贫道是终南山正经修行的道士，又不骗你钱财，你不信就罢了。”
他两人纠缠说话，谢让趁机一抖缰绳，赶着驴车飞快离开。
跑出一段路，刚才那个道士骑着一头黑驴赶上了他们。
谢让一见，连忙放下鞭子，郑重拱手道谢：“刚才的事，多谢道长仗义解围了。”
“嗐，也不全是为你，我没骗他，我看他面相，他真有血光之灾。”
道士四五十岁年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道袍，头上混元髻也有些毛糙，横插着一根竹筷，整个人坐在毛驴上塌肩偻背，看起来不太庄重的样子。
他骑着黑驴跟驴车并行，盯着谢让看了一会儿，笑道：“这位公子好相貌啊，贫道看你天庭饱满、鼻直口方，双眉聚散有威，此乃大富大贵的好面相。”
谢让不禁笑了起来，噙笑说道：“谢道长美言了，您看我这布衣褴褛，哪里来的富贵。斗升小民，不敢求什么富贵，能求个平安度日就知足了。”
“萍水相逢，你若不信，那贫道也没法子，我又不跟你要钱。”
道士两腿一踢，加快了速度，单人骑着那么一头矫健的大黑驴，脚程自然比他们的驴车快，很快就超过他们跑远了。
周元明瞧着一人一驴的背影，小声跟谢让说道：“表哥，可巧遇见这个道士，你怎么不趁机请他给叶姑娘收收惊啊？”
“你也听他说了，萍水相逢，哪有半道上就请人收惊招魂的。”谢让笑笑。
尽管道士刚才帮了他们，可萍水相逢一无所知，况且这道士看起来实在有点不着调的样子
落日时分，他们进了柳河县城，先找客栈投宿。叶云岫的药已经吃完了，进到房间安顿下来，谢让便拿了之前的方子上街抓药。
等他抓药回来，恰好看到一行七八个人牵着马停在客栈门口，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其中一人赫然是晌午的那个醉汉。
那人此时也看到了他，斜着眼睛挑眉瞥过来，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谢让顿时心中懊恼，冤家路窄，早知道就不该住这家客栈。
可巴掌大的小县城，统共能有几家客栈，一条驿道通南北，只要走的同一个方向，真是很难不遇上。
他目不斜视，拎着药从容经过，心中则暗暗安慰自己，幸亏这是柳河县城，不比荒郊野店，这些人应当不敢在城中公然闹事。
尽管如此，谢让还是不得不多添几分小心。晚饭后他跟周元明仔细叮嘱一番，端着药敲开了叶云岫的房间。
谢让进去后放下药碗，半带调侃地笑道：“你也不问问是谁，就敢开门？”
“我知道是你。”叶云岫道。
她说完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谢让看着她喝完，斟酌道：“叶姑娘，有个事情，说了你先不要害怕，我方才在楼下，遇见了晌午拦车滋事的醉汉那帮人，他们也凑巧住进了这家客栈。”
“？”叶云岫安静的眼眸带着询问。
“你先别怕，应当只是凑巧。”谢让安慰她，“我是担心，此人看着就不像善类，万他一起了歹意，所以今晚我想在你房里守着，你且安心休息，你看行不行？”

第4章 歹人
说这话时，谢让心中其实是有些顾虑的。他们毕竟还没成婚，见面也才第三天，江南一带素来最重规矩礼教，孤男寡女，若她有顾虑，他也不知该怎么保证。
然而叶云岫只是看看他，点了点头，便十分听话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回到床上，盖好被子，睡觉了。
这下倒把谢让给整不会了。
他迟疑片刻，起身走到床前，对上少女一双黑幽幽的眼眸。
谢让不禁莫名局促了一下，赶紧把帐子给放了下来。
谢让仔细关好门窗，把周元明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木棍顶在门后，便吹灭蜡烛，在桌边椅子上抱臂靠坐，打算就这么坐上一夜了。
他睡觉素来警觉，趁着夜还未深，闭眼小睡了会儿，等三更的梆子响过以后，四周寂静，并无任何异常，才稍稍安下心来。
宁愿是他多疑了。
然而四更过后，窗外忽然传来某种悉悉索索的声响，声音不大，寂静的冬夜却不难察觉，谢让一个激灵，侧耳仔细去听，片刻之后，窗子响起了几声“咯咯”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似乎是有人用利刃拨动木头窗格。
谢让屏息凝气挪动脚步，凭着感觉后退，伸手抓到了顶门的棍子。
支摘窗很快被掀起，隐隐天光透露进来，谢让心跳如鼓，两手握紧木棍，等到窗外探进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谢让攥紧木棍猛冲过去，用力对着那颗脑袋捅了过去。
接连两声惨叫，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摔了下去。
谢让冲到窗口，一手支开窗子向下看去，阴沉的无月夜，暗淡天光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很快楼下就有灯火亮起。
这贼人也实在是没种，摔在地上杀猪一样的叫唤，惨叫声惊动了人，有人拎着灯笼吆喝着跑了过来。
谢让定定神，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心念转动，悄然把窗子放下，只留一条缝隙，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楼下一阵嘈杂，有哭嚎争吵谩骂的声音，又有人嚷嚷着“报官报官”。
谢让赌的就是这些人不敢报官。
这几人一看就不像善类，恐怕不是做什么正当营生，再说若要报官，他就得先说清楚为何会半夜三更从别人房间的窗户跌下去。这里是二楼，木质结构的小楼本身也不高，从二楼跌下去，摔也摔不死，顶多摔个腿断胳膊折，无非是他自己的报应。
而对于谢让来说，他自然也不希望报官，叶云岫身份有异，刚从宣州逃出来，必然不想跟官府打交道。
谢让打定了主意，索性也不出声，只等着下边吵闹起来，客栈里陆续有房间亮灯了，才擦亮火折子把灯点上
“叶姑娘，没吓着你吧？”
谢让低声问了一句，床帐掀开，少女拥着棉被坐在床上，娇丽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双眉紧蹙，神情十分郁悒的样子。
谢让心中莫名一软，她定是吓坏了。
他伸手把床帐挂上钩子，温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别怕。”顿了顿又说，“我先出去看看，你起来穿好衣裳，换去隔壁房间吧，我担心万一店家报了官，官府来了横生枝节。”
不说叶云岫的身份，便是单说她一个小女儿家，牵扯上这种事情总是不好。
于是谢让开门出去，见周元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走廊另一头的客人也开了门，探头探脑出来看。
“出什么事了？”那客人问道。
“不知道啊，”谢让摊手道，“我们兄弟两个正睡得香呢，被吵醒了。”
那客人好奇心倒是重，裹着棉袄下楼看热闹去了，谢让转身打开房门一招手，叶云岫十分乖顺地走出来，跟着他进了隔壁周元明的房间。
谢让关好门，走过去撑起窗子往下看，从这个角度看得清楚些，那人摔得似乎比他预想的重，躺在地上一直叫唤。灯笼光线昏黄摇曳，那人似乎满脸的血，他的同伙正在跟掌柜争吵。
出了这么大事情，店家自然是要撇清干系，掌柜一直在喊着报官，同伙则硬说人是在客栈出的事，还讹上客栈了。吵着吵着，同伙中有人忽然甩了掌柜一巴掌，然后骂骂咧咧抬着人走了，说是去找郎中治伤。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也没见那帮人回来，果然是逃之夭夭了。
早饭时候，县衙的衙役才终于来了，两个衙役来敲门问话。
“这是地字四号房，不是说住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女子吗？”
“官差大哥，”谢让拱拱手，指着屋里的周元明说道，“这间房住的是我和表弟二人，两个大男人家，哪来的什么女子啊？”
“当真？”
“当真，莫非是小二哥记错了？”谢让道，“您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对面地字七号房的客人，他昨儿半夜亲眼看见我从这房里出来的。”
衙役又问他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谢让说不知道，睡得太死，半夜三更听见下边有人鬼哭狼嚎，吓一跳。
“官差大哥，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官府办案，也是你能问的？”问话的衙役转身走了，一边骂骂咧咧道，“屁大的事也要报官，真当我们闲的慌么。”
另一个衙役说：“横竖也没死人，大半夜还来报什么官，伤者都不见人影。你还说什么采花贼，这屋里不是两个男的吗，我看八成就是个小蟊贼半夜爬楼偷东西，听见报官，自己吓跑了。”
其实这也不怪店家，周元明下楼煎药才听说，昨晚那人伤的实在不轻，说是半边嘴巴被刀子一直划开到耳朵，舌头都差点割掉了，怪吓人的，也难怪杀猪似的叫唤。再加上同伙讹诈打人，可不就把掌柜吓坏了么。
昨晚的歹人原来还不止一个，除了昨日调戏滋事的那壮汉，下边还有一个托举望哨的帮凶。歹徒应当是先用匕首撬开窗格，把匕首咬在嘴里想从窗户钻进去，结果被谢让一棍子捅过去，掉下去砸到帮凶又一起摔在地上。
这过程中也不知哪里凑巧，刀子被他咬在嘴里，结结实实把他腮帮子划拉开半边。
现在这伙人去向不明，谢让不禁又担心被盯梢报复，早饭后便赶紧收拾停当离开了客栈。
他们赶着驴车特意穿过城中大街，从北门出来，却又绕了个道往西走，还好一路太平，没发现有异常的人盯梢，终于赶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白石镇。
夕阳西下，驴车一路径直驶向镇子西头。谢宅大门紧闭，谢让没有停顿，赶着车继续往前，绕过半边院墙，最终在西角门停下。
“表哥，我就不进去了吧，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周元明跳下驴车说道。
“也好，你先回去歇歇，跟外祖父报个平安。”谢让嘱咐一句，“走路自己小心，告诉外祖父，我明日过去。”
“嗯，知道了。”
少年人姿态昂扬的背影走远，谢让下了车，熟练地把驴车拴在树上。
“叶姑娘，我们到家了。”谢让掀开帘子，叶云岫扶着车厢出来，谢让托着她的手肘，转身背对着她说道：“我背你。”
叶云岫正愁着怎么面对他家里那么多陌生人呢，此举正合心意，便顺从地趴到他背上。
谢让背着她穿过西角门，进了西北角的一处小院。
“二哥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屋里应声跑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瞧见谢让背着人进来，一脸惊讶，忙问道，“这是怎的了？”
“你叶家姐姐路上病了。”谢让背着叶云岫进了屋，才把她放下来，指着那少女道，“这是我的胞妹凤宁。凤宁，这就是你叶家姐姐。”
“见过叶姐姐。”谢凤宁端端正正地福身一礼。
叶云岫拘谨地还以微笑，学着她的样子两手搭在腰际，也还了个礼。
“叶姐姐快坐，你病着就别拘礼了，我去给你倒茶。”谢凤宁殷勤地把叶云岫让到椅子上坐下，又忙着倒了热茶来。
谢让捧着热茶暖手，一边问道：“这几日家里没什么事吧？”
“也没什么事情。”谢凤宁说，“祖母这几日身上又不大好，请了郎中，还有三叔问过你两回了，叫你回来就去见他。”
谢让点点头，吹着热气喝了几口茶，说道：“你去把我屋里收拾一下，被褥换了，让你叶姐姐先住下。”
谢凤宁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二哥，那你……”
“我先搬去前边倒座房。”
正说着话，院门一响，一个妇人推门进来，一进门便急切地连声道：“哎呦，让哥儿你可回来了，算着行程两三天前就该回来了的，一直也不见人影，可把人急死了。你说这天寒地冻的，外面到处乱纷纷的，你要万一要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可怎么跟二爷交代呀！”
她跨过门槛，口中一叠声说着话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十一二岁，女孩六七岁的样子。
“姨娘来了？劳姨娘担心了。”谢让淡声开口。
谢让和谢凤宁坐着没动，他俩不动，叶云岫反正不认识，自然也坐着不动。
杨姨娘目光转向叶云岫，越发殷勤地笑道：“哎呦，这位就是叶家姑娘吧，可真是温婉美貌。”
叶云岫点头微笑，杨姨娘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一叠声问候：“叶姑娘一路辛苦了吧，到家了就好，你且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声，不必客气。”
“姨娘，”谢让打断她，依旧温声道，“难得姨娘这般热心，那就烦请姨娘先去帮我们多烧些热水，这一路风尘仆仆多有不便，凤宁，你照顾叶姑娘沐浴。”
没等杨姨娘回应，他又转向两个小孩，皱眉斥道：“询儿，真儿，还不过来给叶家姐姐见礼，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两个小孩其实有些委屈，他们刚刚跟进来，都来不及见礼，就看着杨姨娘热情说个不停了。谢让一开口，两人赶紧过来见礼。
叶云岫见是两个小孩，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起身还礼，略一迟疑，两个小孩已经行了礼退到一旁了。
谢让又叫那男孩：“询儿，你去西角门，帮我把驴车牵去驴棚，把驴喂了，记得饮驴的水要温热。”
杨姨娘笑得有点脸酸，答应着走了，临走一巴掌抽在谢询头上，骂道：“懒货，哥哥叫你牵驴呢，还不快去！”

第5章 忤逆
杨姨娘他们走后，谢让向叶云岫解释道：“杨姨娘是我的庶母，两个小的，谢询是杨姨娘所出，燕真的生母已经不在谢家了。他们住得远，也不常过来，你平时不用管他们。”
叶云岫两眼茫然。从末世忽然穿到这里，她哪里搞得懂如此复杂的关系。
几天相处下来，谢让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顿了顿温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得去祖母那边请个安。”
谢凤宁说：“二哥，你好歹歇歇再去啊，茶都没喝几口。”
“没事，我去去就回。”谢让调侃的口吻笑道，“出必告，反必面，身为谢家人，你这规矩是怎么学的。”
他理了理衣裳含笑出门，径直往主院而去。
这宅子其实不小了，四进四出的大宅院，数年前谢家鼎盛时，曾经大肆修缮扩建过两次，两边都加了跨院，主院前边还弄了个风水造景的小花园。
四年前谢家被抄家时，祖宅也被查封充公，等到新皇赦免谢信，恩准谢氏家眷返回老家，当地官府又把这宅子还了回来。只是那些被毁坏、被拿走的东西，如今也没钱重修了。
宅子大，奈何人也多，如今一大家子几十口人都挤在这宅子里。
祖父谢信当年显赫时，可谓给谢氏家族带来不少荣光和好处，重修祠堂、大修祖宅、兴办族学，同时给谢氏宗祠添置了两百亩“祭田”，指望着子孙繁茂百世永昌。后来抄家时明着暗着的家产几乎都被追查清缴，但祭田地契都属于宗族，没有被查封。如今回到白石镇老家，一大家子人靠着这些“族产”，虽说跟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法比，可倒也不至于饿着。
要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
只可惜坐吃山空，门庭破落，内里已经精穷了，却还时时摆着“大户人家”的谱。就像眼前这座主院，祖母独占了五间正房，依旧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谢家老太太，甚至为了身份门面，依旧养着两个丫鬟。
谢让来到主屋门口，就让丫鬟进去禀报，少时三婶小王氏从屋里出来，谢让躬身施礼。
小王氏看了一眼屋里道：“让哥儿回来了？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唉，不是三婶说你，你这次也实在是自作主张了，你一走，老太太身子就不好了，整日里唉声叹气的。”
“是我的错，叫祖母担心了。那我明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他说完躬身告退，转身就走。
小王氏哎了一声，追出来几步说道：“让哥儿，你三叔找你。”
“三婶可知，三叔找我何事？”
“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小王氏支吾了一下，谢让笑道：“既然三叔不急，那烦请三婶跟三叔说一声，侄儿一身尘土，实在不雅，就先回去收拾洗漱一下，改日再聆听三叔教诲。”
他回去时，凤宁和叶云岫正在一起铺床，见他进来凤宁笑道：“还真是去去就回。哥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谢让笑道：“你们收拾吧，我去做。”
他跟妹妹住的这处小院，是后罩房隔出来的，没有厢房，自己在院子西侧砌了个小厨房。谢让进了小厨房，熟练地择菜切菜、揉面擀面，他把面条擀好，谢凤宁进来了，接手了烧火的活儿。
“接风面啊，哥哥有心了。”凤宁促狭笑道。
谢让看看手里的面，摇头失笑，他原本并非刻意，拣家里现成的食材做罢了，让妹妹这么一说，还真是凑巧了。
他也没多解释，把面条抻开放在盖帘上，掀起锅盖打了三个荷包蛋进去。
一边忙碌，一边兄妹俩小声说话。
“叶姑娘路上遇到流寇，行李都被抢了。”谢让嘱咐道，“你俩身量差不多，回头你先把你的衣裳拿给叶姑娘换身，哥哥明日再去给你们扯布做两件。”
“二哥，你先给叶姑娘做就好了，我也不缺衣裳。”谢凤宁顿了顿，迟疑说道，“二哥，我怎么觉着，叶姑娘不太愿意跟我说话的样子？我跟她说话，她一晚上也没开口说几个字……”
“别瞎想，她生病了，性子本身也羞怯一些。”
谢让低声道，“她遭遇流寇受了惊吓，又跟家仆失散，病倒了。我接她回来的路上一时不慎，又遇上一回歹人，别说她了，连我都吓得不轻。她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必然不自在，哪有力气说话，她现在还吃着药呢。”
“是这样呀，叶姑娘太可怜了。”谢凤宁感同身受，谢家流放时，她也只有十岁。
“对呀，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对她好一点。”谢让看着妹妹温和地笑笑。
他如今庆幸做得最正确的事，便是在父亲发配、母亲病逝后，将胞妹带在自己身边亲手照顾，而没有交给别人养歪。
细白的面条，碧绿的葱段，再配一个荷包蛋，谢让给其中两碗浇了半勺自制的麻辣油，凤宁那边又切了一碟小酱菜。等三人得以坐下来吃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叶云岫看着眼前的面条有些惊奇，问谢让：“这是你做的？”
“对，”谢让点头笑道，“我做饭也就勉强煮熟了能吃，可别见笑。”
叶云岫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评价：“好吃！”
谢凤宁说：“配上二哥做的麻辣油和蒜泥更好吃，可惜二哥说你吃药忌口，不能吃这些。我二哥厉害吧？”
叶云岫看了看谢让碗里诱人的红油，小脸上表情颇有些遗憾。
谢让憋不住想笑，做饭的虚荣心大为满足，轻咳一声故意板着脸：“吃饭，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凤宁没忍住噗嗤一笑，赶紧低头吃饭。
晚饭后杨姨娘果然送来了热水，谢让拿着自己的被褥出去，让叶云岫先洗澡。这一洗就洗了许久，久到谢凤宁都忍不住担心了，进去给她添了两次热水，叶云岫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原主在庵堂洗没洗澡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一路上别说洗澡，连衣服都没得换，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
谢让在前边倒座房铺好了床，就回来煎药，等她洗好出来，药都快凉了。
凤宁已经回房里洗漱收拾，谢让没再使唤妹妹，见叶云岫收拾停当，端着药给她送去。
谢让的房里没有梳妆台，叶云岫坐在椅子上梳头，梳得半点耐心也没有，见他进来，也全无“孤男寡女”的自觉，反而抿嘴笑了下，一边手上揪着打结的发丝，用力扯了一下。
谢让放下药碗，欲言又止：“慢点梳，都扯断了。”
小姑娘动作停了一下，这次没用梳子，两手揪住打结的发丝拽开了。
谢让看着无奈，等她擦干头发，默默把药碗递给她，叶云岫洗过澡正有点渴呢，接过来一饮而尽。
“不苦吗？”谢让蹙眉好奇。
“苦的啊。”叶云岫想了想说道，“但是有味道的东西，总比没滋没味的东西好喝。”
谢让不能理解她这个言论，停了停换了话题道：“明日我要去给祖母和家中长辈问安，你要一起去见见吗？”
叶云岫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想去，行不行？我……我不敢跟生人说话。”
“不去也好，你还病着呢。”谢让安抚一句，嘱咐她早点休息，从房里出来，自己回前院倒座房睡觉。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谢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主院给祖母请安。
生在谢家，这些规矩礼节他是愿意去应付的，尤其今日可能还要面对一场责难。
果然，祖母今日没有再托病不见，但是也没给谢让好脸色。谢让进去时，三叔三婶和大伯母崔氏、大堂兄谢诚、并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已经到了。谢让进去后逐一问了安，祖母便挥手打发几个堂姐妹出去。
“老四还没来？”祖母老王氏问了一句。
三叔回答还没来，祖母面上不悦，抬抬眼皮道：“老三，那你说吧。”
“是。”三叔转向谢让，端着脸说道，“让哥儿，这回的事情，你可知错了？”
“侄儿愚钝。”谢让站那儿没动，只微微躬身道，“三叔明示。”
谢寄气得抬手指指他：“你还敢犟嘴？叶家的事情，你就这么自作主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祖母、有没有长辈？”
“三叔这是哪里话？”谢让转向祖母老王氏，依旧恭恭敬敬的姿态说道，“这桩婚事是祖父当年定下的，我临走去接人时，也是跟祖母禀过了的，祖母当时只说家中如今诸多不易，无力去接人，我琢磨着确实不该为我自己的事情再给家里添麻烦，便自己借了盘缠、让我表弟陪着去的，如今人都接回来了，三叔却怪侄儿自作主张，这话是从何说起？”
“你……”谢寄气得一拍茶几，小几上茶盏差点打翻，忙又自己扶住了。
三婶小王氏偷偷拽了丈夫一下：“让哥儿，那位叶姑娘呢？人都来了，怎么也不来给祖母见个礼，大户人家的姑娘怎的也不懂礼数，你好歹叫过来让咱们看看呀。”
谢让：“她路上病了，还在吃药，我就没敢让她来，怕过了病气给祖母。这不是祖母也身体欠安么，祖母身子要紧，孙儿哪敢大意。”
大伯母崔氏忙在一旁当起了和事老，一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让哥儿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孩子也实在太轴了，长辈们无非是为了你好，你父亲不在身边，母亲早早去了，婚姻大事就该听祖母和长辈们的，那叶家，咱们又不欠他家什么，他家如今获了罪，你硬要娶，万一再把咱们谢家也牵连上。”
谢让依旧温文有礼地反驳道：“祸不及出嫁女，律法都写了的，大伯母尽管放心。祖父既然定下这桩婚约，那她就是谢家人。大伯母，咱们谢家是何等人家，如何能做出那等背信弃义、私自悔婚的事情？”
谢寄抢白道：“你少来，我就问你，孙家那边怎么办？”
“孙家那边？”谢让笑了一下，“孙家那边，与我何干？”
谢寄跳起来就想骂人，老王氏一直端坐上首，这会儿终于长长“唔”了一声。谢寄动作一顿，瞪了谢让一眼，气哼哼坐了回去。
老王氏唔了一声之后，其他人就都不吱声了。
半晌，老王氏才缓缓开口道：“让哥儿，你如今，也学会忤逆长辈了？”
“孙儿不敢，孙儿的错。祖母这么说孙儿惶恐万分，孙儿这就去祠堂罚跪，到祖父灵前请罪去。”谢让躬身一礼，竟然真的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出去了。
呯！！身后不知谁摔了杯子。

第6章 私心
平日里给祖母请安，谢让借口住得远、妹妹要给他做饭料理家务，隔三差五才带谢凤宁去一回，冬日天寒，凤宁也就安心多睡了会儿。
结果谢凤宁才刚起床，大堂兄谢诚忽然来了，叫她赶紧去劝劝谢让。
谢凤宁这才知道，二哥被罚跪祠堂了。
“为什么罚他？”凤宁急了。
“谁罚他了，他自己要去的。”谢诚瞄了一眼西屋，含混其词地跟谢凤宁说道，“哎呀你先过去再说吧，谢让那个性子，他还真什么都干得出来，脸面都不顾了，简直是有辱斯文！祖母让你……”
谢凤宁一听就有了猜测，一时没揣摩透兄长的用意，迟疑着要不要去。
这时，西屋的门打开了，一个粉袄素裙、乌发雪肤的少女走出来，恰似冬日里一朵娇杏，清冷的眸子投射过来。
谢诚一愣，正要说的卡在了嘴里，两眼发直，死盯着叶云岫看，一时竟忘了下半句。
“大堂兄！”谢凤宁重重叫了一声。
“哦……”谢诚回神，指着叶云岫道，“这，这是……”
“大堂兄，你先请回吧，叶姐姐病着呢，就不方便见你了。”谢凤宁挡在他面前，板起了脸。
谢诚自觉失态，脸上不禁有几分讪讪，慌忙转身走了。
谢凤宁气呼呼关上门，叶云岫走了过来，问道：“谢让，他怎么了？”
“没事，叶姐姐你别担心。”谢凤宁想了一下，说道，“虽然这次二哥没跟我交底，但是你放心，他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人。”
叶云岫点点头，谢凤宁便叫她先回房养病，自己换了件厚衣裳，匆匆往祠堂去。
谢氏宗祠离谢宅还有一段距离，谢凤宁匆匆跑到祠堂，果然看见谢让端端正正跪在祠堂，旁边堂祖父谢仲和几个族老都在，正围在他旁边说话。
谢凤宁放缓脚步，缓口气整理一下衣裳，抬步走了进去，先给谢仲和两个族叔福身行礼。
“宁姐儿，你可来了。”谢仲捏着胡子，一见她忙问，“你快来说说，你二哥今日这是怎的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叫他一大早跑来跪在你祖父灵前，问也不说话，就在这里难过。”
“……”谢凤宁小脸一苦，眨眨眼泫然欲泣，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二哥一早就去给祖母请安，然后就这样了。”
“你也不知道，你祖母……”
谢仲不问还好，刚一开口，谢凤宁就噗通往谢让旁边一跪，捂着脸呜呜哭泣：“呜呜……祖父，宁儿想你了，你怎么就丢下可怜的宁儿……”
谢仲头疼扶额，不愧是亲兄妹……
谢家那点事，别说谢氏宗族，整个白石镇还有谁不知道的。老王氏四个儿子，谢让的父亲谢宏排行第二。四年前新帝赦了谢信的罪名，已入仕的谢宗和谢宏却没有赦免，毕竟谢信已经死了，谢宗、谢宏却还活着。谢宗、谢宏被刺配边关，至今没有音讯，生死不明。
可长房还有大儿媳崔氏撑着，崔氏作为长媳当着谢宅的家，不光生了谢家的嫡长孙谢诚，还有嫡长孙女谢凤歌。谢凤歌早几年谢家显赫时嫁入了广平伯府，如今可还好好的做着伯府的少夫人呢。
三子谢寄，娶的是老王氏的娘家亲侄女，自不用说，万事有老王氏护着。老四谢宸，同样在谢家最显赫时娶了京城世家大族范家的女儿。如今谢家虽然倒了，可范氏儿子都生了，也还得是谢家的儿媳妇。
不说别的，单凭这两门姻亲，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所以最不济的就剩下二房了。谢宏发配、周氏已死，周氏娘家只是白石镇当地小门户，再没别的倚仗了。
兄妹两个平时也懂事乖觉，一向少生事端，这会儿大早晨往祠堂一跪，一哭，什么话也不肯说，却越发让人觉得这其中有千般酸楚、万般委屈。
谢氏自诩大户望族，要脸，这传出去成什么了。谢仲自然要急，可兄妹两个却哄不走。
兄妹两个跪了有小半个时辰，惊动了许多人关注问询，谢宅除了谢诚来了一趟，别的也没人来，越发让人议论纷纷。一直到老四谢宸匆匆赶到，好说歹说，才把兄妹两个劝了回去。
谢宸领着谢让兄妹回到老宅，带他们去了自己院里，范氏也在，兄妹两个忙上前行礼。
范氏自有世家贵女的底气，虽然还做谢家的儿媳，却压根不肯住在白石镇老宅，一家人平常都住在陵州城里，范氏娘家帮着他们买的宅子。
问起今日的事情，谢让也没瞒着，直说自己因为叶家的婚约，触怒了祖母，祖母骂他忤逆。
范氏一听嗤声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我竟不知道，咱们府上老太太还有这么高的心气儿，真真好笑。”
谢宸嘴角一抽，无奈地使眼色：“当着晚辈，说什么呢。”
“怎么，你也赞同你家老太太了？”范氏冷笑道，“你们谢家的人，眼睛都是一高一低的么，自己家的人就一心叫他攀高枝，旁人家的人就都不算人了，见人家落了势，就想踩人家一脚，也不看看自家什么火候，不知所谓，轮到她嫌弃了？”
谢宸面色涨红，却也不敢跟范氏怎样，赶紧把谢让兄妹打发了回去。
一大早上这番折腾，早饭都还没吃上，兄妹俩从四房院里出来，谢让便给了凤宁几个铜板，叫她去街上凑合买几个素包子，自己匆匆回到小院。
叶云岫正等得不耐烦，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谢让当然不能跟她说实话，含糊道：“没什么事情，叫你担心了，只不过是因为家中一些琐事，触景生情，就去祖父灵前上了柱香。”
叶云岫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也不知真信假信了，没再追问下去。
谢让去厨房先把粥煮上，把叶云岫的药也煎上，叶云岫跟着进来，蹲在他旁边问：“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别胡说。”谢让顿了顿，温声道，“我又不是什么菩萨圣人，我也有私心的，我想娶你，不光是因为一纸婚约，也因为如今这桩婚约是我想要的，于我有利。若不跟你成婚，我的婚事就要由着家中长辈摆布，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掀起锅盖看了看，回首望着她笑道：“所以要这么说，该是你帮了我的大忙才对，救我于水火。你不必妄自菲薄。”
叶云岫点点头表示懂了，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蹲那儿陪他烧火。
谢让却看着她不得劲，她头发太长，依旧散着，背上宛如披开一匹黑缎子，这么一蹲，发梢都快要触到地上了。
“你怎么不把头发梳起来？”谢让拿了个凳子给她。
叶云岫接过凳子坐下，顿了顿，慢吞吞问道：“我能跟你说实话吗？”
谢让挑眉，笑问：“怎么了？”
“我不会梳头……不会梳发髻。”小姑娘沉默了一下，问，“我能不能把它剪短一点？”
“……”谢让愕然，旋即失笑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不知道剪头发是什么意思吗？”
“？”叶云岫单纯无辜的问号脸。
谢让一噎，发现她似乎真的不懂。
谢让不禁扶额，哪有人不知道这个，叶家是怎么养女儿的？
不会梳头倒也能理解，大户人家呼奴唤婢，哪需要千金小姐自己梳头。可是剪头发——
他顿了顿，无奈地认真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朝女子，除了婚礼开脸修额发、合卺结发，再没有剪头发的说法了，难不成你要削去三千烦恼丝、出家当尼姑去？”
当尼姑？叶云岫摸摸自己的脑袋，想起净慈庵里师太们的光头……这可不行，她不要剃光头。
摇头。
谢让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表情，忍不住再次失笑。当真是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千金娇女，她似乎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煞是可爱。
“行了，不许剪，回头我教你梳头。”
本来应当让凤宁教她，可谢让转念又想，还是算了吧，她如今就像一只刚离了巢的雏鸟，惊惶未定，整个人看着怯怯弱弱的，也只勉强跟他多相处了几日，能跟他多说几句话。
再说要是跟凤宁说你叶姐姐不会梳头，她大概要笑的。
谢让煮了粟米粥，谢凤宁买了几个薄皮大馅的菜包子回来，眼看着已经巳时了，三人才吃上一顿早饭。
吃过饭，谢让借着给叶云岫送药的时候，便叫她坐在椅子上，教她梳头。
原本是想教她，可他今日的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么多空暇，教了一遍干脆直接给她梳好算了。
不然她就这么披头散发的，让旁人看着实在不太合适。
小时候谢让给妹妹梳过头的，母亲周氏病重时也靠他一手照料，梳头洗脸，因此他好歹会梳简单的女子发髻，手不是太笨。他先把她一头长发梳顺了，前边从中间分开，两侧用布条简单挽做双鬟，后边的头发就松松地扎成一束，看着倒也还可以。
梳完头，谢让简单交代几句就出门走了，他得赶紧去安排婚礼的事情，这事拖不得。
成婚的事，怎么也绕不过祖母和长辈们，所以他还是得去找谢宸。这件事最能帮他的，大约只有四叔四婶了，尤其四婶范氏。
可是等他去了东跨院，谢宸夫妇却不在，丫鬟说范氏嫌谢宅憋闷，谢宸陪着去外面散心去了。
谢让只得先办别的事，跑了一趟街上，给叶云岫扯了两块布，总得先给她做件换身的衣裳。
婚服却还没着落，正红布料太贵，且婚服工序费事，不是他想买就买、想做就能很快做出来的……
谢让一脑门子事，回来歇了个晌，吃顿午饭，下午刚想去见谢宸，大伯母使唤了堂弟谢谅来找他。
左右绕不开，谢让大半天下来忙得也有些情绪上来，把手上的事情一扔，就跟着谢谅去了。

第7章 无耻
大伯母自恃身份，占了东跨院中间最大的主屋。谢让跟着谢谅进了前厅，才发现三叔三婶也在，正围着火盆闲坐喝茶。
他心中冷笑，这是又换了什么法子拿捏他？
今日在祠堂没说，是因为他不想叶云岫家中之事让外人知晓，这些人也该知道尴尬收敛，若是再折腾，惹急了他反正不在乎别人的脸面。
“让哥儿来了？”崔氏一脸粉饰太平的笑容，殷勤招呼道，“让哥儿快别多礼，自己坐，自家人尽管随意一些。”
她这么说，谢让只能越发恭谨，行礼坐下后欠身问道：“不知大伯母唤侄儿来有何吩咐？”
“嗐，这话说的，哪有什么吩咐。”崔氏一边说，一边很刻意地瞧了谢寄两眼。
见谢寄不接茬，崔氏索性笑道：“其实也不是大伯母找你，这不是你三叔有事找你么，我寻思着，自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不妨一起坐下来商量。”
因为早上的事情，谢寄被族中质询议论，内里早就厌恶透了这个不听话的侄子，却又不得不出这个面。被崔氏一点名，谢寄脸色讪讪放下茶盏说道：“让哥儿啊，你可不要误解三叔，长辈们无非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谢家。”
谢让也不接话，静待下文。
谢寄清了清嗓子：“咳咳，让哥儿，眼前这事，总得想法子解决才行。长辈们商量过后，倒是有个不错的安排，既能履行叶家的婚约，又不辜负孙老爷一番美意，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哦？”谢让捏着杯盖，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问，“三叔竟有这么好的法子，难不成三叔想让侄儿都娶了，三叔敢不敢去孙家说？先说好了，就算他孙家姑娘愿意做妾，谢让可也养不起两个。”
谢寄呛了一下，黑着脸放下茶杯。
大家大族的小儿女，婚姻哪有自己做主的余地，这一点谢让早就清楚。
再早就不必说了，即便门庭败落，这几年随着他成年，也没少人往他的婚事上动脑筋。先是大伯母，大约默认叶家的婚约不作数了，大伯母一直属意于把娘家侄女嫁给他，为此不惜三天两头接了侄女来家里住。只可惜谢让也不傻，一直躲得远远的。
他可不认为大伯母真有那个好心。谢家头两房儿媳，都是在发达之前娶的，崔氏本身出身不高，作为“长媳”，一门心思想把谢家拿捏在手里。三房有老王氏护着，四房范氏谁也惹不起，于是就剩下最不济的二房。
在崔氏看来，只要谢让娶了她娘家亲侄女，那二房就在她手下了。况且谢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让仪表堂堂，也堪配得上她的侄女。
结果崔氏苦心撺掇好几年，弄得谢让厌恶，前阵子却忽然被人横插了一杠子。
三叔口中的孙家，家主叫孙万年，是陵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主要经营米行、粮店。谢氏宗祠有两百亩族田，当初谢信买来给宗祠的，如今谢家回到白石镇，没了生计，其中大部分族田就又回到了谢家手里。三叔风雅，四叔住在陵州，大堂兄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家中这些庶务杂活，就都落到了谢让身上。
说白了，经常是谢让带着族人和雇工干活，打理田间的事情，这其中就会跟孙家商行打交道。
一来二去，孙万年就看上谢让了，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家道败落不卑不亢，肯务实，有头脑，品貌端正，是能撑起门户的。
孙万年子嗣不丰，前头都是女儿，年过半百才得了一个老来子，如今才不过五岁。两个月前，孙万年忽然请谢寄过去喝酒，席间就直说了，想把女儿嫁给谢让，并且主动提出若是这亲事成了，他就在陵州城中给女儿陪嫁一座像样的宅子，以及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婚后谢让就住到陵州来，跟着他打理商行生意。
谢寄当场一口就答应了，还说回去便禀明老太太，叫媒人去孙家提亲。
这事传回谢家，除了大伯母阴阳怪气，一大家子都高兴坏了。但是谢让不高兴。
他对攀高枝、吃软饭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孙家姑娘也无意。更何况，孙万年明摆着是因为儿子太小，想要找一个出力扛活、帮扶幼子的养老女婿。
谢让开始庆幸祖父当初帮他定的这门亲，给了他反抗的理由。
谢家人纷纷劝他，叶家这桩婚约早就不作数了，别痴心妄想了。谢让只抓住一个死理，祖父当年亲口定下的婚约，祖父一世英名、在天有灵，就算不作数，那也得等两家正式退了婚才行。
叶家远隔千里，怎么退婚？这事就暂时僵持住了。这么一拖，恰好江南兵乱，叶家获罪，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如今谢让把人都接回来了。
小王氏说：“让哥儿，你也别太死脑筋了，长辈们无非为了你好。我们谢家，也不是那种不仁义的人家，叶家如今出了事，那叶家姑娘可怜了，既然投奔到谢家来了，那我们妥善安置她便是了，也不是非得你娶她。”
谢让不接这个话茬，依旧看向三叔。
谢寄道：“正是如此。不如这样吧，孙家那边的婚事，我已经都答应下来了，总不好失信于人，再说傻子也知道孙家那是多好的一门婚事，你可别不知好歹。你就只管把孙家姑娘娶回来，我答应孙家在前，叶家来人在后，这也怪不着我们。叶姑娘这边，咱们家也没说不管她，不如就让谢谅娶了吧，谢谅跟她正好年纪相当，一样是谢家子孙，也不算委屈了她。”
……
谢让还真惊着了。
他愕然瞧了一眼谢谅，一股怒气顿时冲到心口。谢谅十五岁，庶出，生母原是老王氏的丫鬟，被老王氏塞给谢宗做通房，生下谢谅才抬了姨娘。谢家被抄家流放时，有身契的贱妾只能算作家产，被一并发卖了。
要说谢谅也是个可怜虫，在大房猫儿狗儿一样长大，如今又被他们推了出来。
谢让气极反笑，悲凉地放下茶盏，笑道：“怎么，你们这是打量着叶家落难，叶姑娘一个孤女无人做主，由着你们欺负了？”
崔氏强辩道：“让哥儿说话怎这么难听，我们谅哥儿哪里差了？”
“大伯母好算计，讨好了老太太和三叔，惦记着孙家的嫁妆，还白得一个庶出的儿媳。”谢让冷笑几声，摇头叹道，“你们这些人啊，还真是……无耻至极！”
谢寄怒极一拍桌子：“你怎么说话呢？”
“人话。三叔说的是人话吗？”
“谢让！”谢寄怒喝，“你竟敢辱骂长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是不是谢家子孙了？”
“那就要问问三叔自己，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怎么写！”
谢让站起身来，冷然道，“我的婚事，上有祖父母，我父亲也还在世呢，还轮不到别人做主。叶家的婚事是祖父为我定下的，叶姑娘就注定是我谢让的人，再有人信口胡沁，别怪我谢让撕破脸，反正我也不在乎脸面。就是不知道，三叔有没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祖父。”
他说完转身出去，谢寄在身后阴恻恻地说道：“谢让，你可别忘了，叶家女如今可是戴罪之身！”
谢让脚步一顿，扭头问道：“三叔是在威胁我？三叔大可以试试，若有人去官府告发，我敢不敢拉几个垫背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谁也别想撇清干系，要死大家一起死。”
说完他大步流星离开。
继一大早主院老太太摔了一整套茶盏之后，谢寄又在大房屋里摔了两个。
谢寄夫妻气冲冲走后，谢诚挥手打发掉谢谅，支吾半天说道：“母亲，要不……那叶氏女换我来娶？”
崔氏惊得眼睛一瞪，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鸡，瞪着谢诚一时竟没缓过气来。
“嗐，我也不为别的，这不是……事情僵起来，不好收场了么，我也是想为家里分忧……”谢诚期期艾艾道，“我是谢家的嫡长孙，是他谢让的兄长，若换我来娶，也能给足叶家脸面，长幼有序，他谢让还能有什么说的……”
“呸！”崔氏一口唾沫吐到谢诚脸上，指着谢诚骂道，“你这是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谢家的嫡长孙，是要读书科举的人，重振谢家门楣的希望可全都在你身上呢，你怎么能娶一个戴罪之身、毫无助益的女子呢！”
“反正萧家的婚事也退了……”谢诚嚅嚅。
谢诚原本也有一桩世家高门的婚约，谢家一倒，对方就赶紧退了婚。
崔氏拍着胸口顺气，指着谢诚：“你给我趁早收了这心思吧，那叶家女是什么身份，只要你争气，将来像你祖父那样，读书科举、考上状元，满京城的高门贵女还不任你挑拣，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可别胡想八想了。”
谢诚垂头不再吱声了。
崔氏猛灌了一口冷茶，气得骂道：“这叶家女还真是个祸害，她要不来，哪来的这些事情！”
…………
谢让心里透亮，谢寄敢提出这种主意，背后必然有祖母的话。
在这个家里，谢寄两口子就是老王氏肚里的蛔虫，两个十分好用的狗腿子。
他大吵一架离开，回到暂住的倒座房，生完了气，才想起昨日跟表弟说了今天要去外祖父那边。
怕老人担心记挂，只好又匆匆跑了一趟。外祖周家倒不远，就在本镇，来回也就两三里路，安顿好外祖父那边，回到谢宅，便已经斜阳西挂了。
回到自家小院，叶云岫和谢凤宁正坐在一起，还生了火盆，岁月安闲，谢凤宁裁了他上午买来的布给叶云岫做衣裳，叶云岫就一手托腮，坐在旁边看着。
“叶姐姐，你病着呢，你回床上躺着。”谢凤宁一抬头，见到谢让进来，笑道，“二哥，你一天天的忙什么呢，一整天都逮不到人。”
“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兔子。”谢让笑，两个小姑娘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今晚你们两个一起用饭吧，我从外祖父家带了些菜回来，凤宁你看着做。四叔四婶来了，我得去主院那边。”谢让道。
每次谢宸和范氏夫妇回来，惯例是要去主院一起用晚饭的，想来今晚的晚饭恐怕吃不安生。
谢凤宁点点头，她本来也不想去。
留下谢凤宁和叶云岫两人吃饭，谢让自己大大方方去了主院。一进门谢寄就阴沉着脸瞪他，你还敢来？
谢让逐一见了礼，坦然去座上坐了，他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不敢来的。
崔氏和小王氏张罗饭菜，范氏是决计不肯伸手的，心安理得坐那儿等着人伺候。她十天半月肯回祖宅吃顿饭，就已经觉得是赏脸了。
所以恶人还得恶人磨，范氏跋扈高傲，尤其如今谢家没落，谢宸成了吃软饭的，范氏就越发不拿老王氏这个婆婆当回事了。
想当初，老王氏拿捏儿媳妇的法子层出不穷，尤其瞧不上早年娶的两房出身低的儿媳，大房那一堆庶子庶女，还有谢让那两个庶弟庶妹，就是这么来的。范氏刚嫁进来时新媳妇脸皮薄，也没少吃亏，如今这样又能怪谁呢。
谢让认真给谢宸和范氏行了礼，哄着范氏六岁的儿子谢识玩了会儿，范氏果然露出笑意。
谢让安心吃了一顿饭，等饭后丫鬟撤了桌子，长辈们移到正厅喝茶，才起身一揖，恭敬有礼地说道：“祖母，大伯母，叔叔、婶婶，趁着各位长辈都在，孙儿有件事情想说。”
老王氏掀着眼皮子看他：“你又什么事？”
谢让：“孙儿想问问，我和叶家姑娘的婚礼该如何安排？各位长辈也都明白，这事拖不得，夜长梦多，万一有什么变故，牵连的也是咱们谢家。”
堂上顿时一静。
谢让躬身说道：“所以孙儿想着，就这两天办了吧，还得烦请各位长辈帮我操操心。”

第8章 婚礼
“谢让，你放肆！”
谢寄跳起来骂道，“那叶家女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早前他叶家家世就不如咱们谢家，如今更是抄家灭族的罪，人家孙家是何等富贵，家财万贯，娶了孙家姑娘对咱们谢家得有多大的助益……你说你脑子里到底什么毛病！”
谢让一哂：“三叔此言，有辱斯文。”
谢寄气结，指着谢让气得手发抖，见无人帮腔，扭头冲着谢宸道：“老四，你好歹也说句话吧？”
“三哥……”谢宸嚅嚅，顿了顿转向谢让开口道，“谢让，这个事情，你三叔说得也有道理……”
“哦，你也这么想？”范氏莞然一笑，笑吟吟地看向谢宸，“还请夫君仔细跟妾身说说，妾身愚钝，不大明白这个道理。”
“娘子……”
谢宸眼角直抽抽。
范氏脸色一变，嗤声笑道：“谢宸，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呀。要这么说，我是不是早该跟你和离了？还有你们家大姑娘，你们也不想想她在广平伯府的日子，我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广平伯府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家。”
谢宸顿时涨红了一张面皮，指着范氏：“你……”
“我怎么？”范氏嗤笑，“我不敬夫君，不孝不贤，枉为人妇，夫君赶紧休了我呀？”
没人说话了。
半晌，老王氏咬牙切齿的声音问道：“让哥儿，你这是，铁了心了？”
谢让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揖礼：“禀祖母，孙儿无非是遵从祖父遗愿。”
老王氏半晌重重喘出一口气，开口道：“老大家的，你当家，这事你操办吧。”
“是。”崔氏答应着，顿了顿转向谢让，讪笑道，“让哥儿，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的，养着几十口子人呢，都快揭不开锅了……”
谢让不接话，就恭敬立在那儿等着。
“再说了，这冷不丁一下子，也张罗不起来呀，这事情哪里急得来，别说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便是草头百姓，这婚宴、喜房、花轿、还有婚服……没个三两月，谁家能准备得来呀，别的不说，请个木匠打新床，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呢……”崔氏掰着手指头数。
“侄儿也没想大操大办。”谢让道，“婚房用我现在的屋子就好，但是能否请大伯母给隔壁燕容、燕娴两位妹妹换个住处，把中间的围墙拆了，那边两间屋并进来给我，不然我也实在住不下。”
崔氏答应了，这两个是他们大房的庶女，横竖她说了算。
“婚宴无所谓，我没打算宴客，婚床也不打了吧，只是这婚服，侄儿年轻不太懂，还得麻烦大伯母。”
崔氏满脸为难的讪笑：“这婚服……让哥儿啊，这次真不是大伯母推诿，你也知道的，这婚服，大红布料本来就贵，就算买了布，那也不是一半天工夫就能做出来的呀……”
范氏嘲讽道：“不就是一套婚服么，当真能让大嫂这般为难？让哥儿，你是个有仁义的，四婶别的用处没有，这婚服四婶管了，明日就叫人给你送来。”
谢让一揖：“多谢四婶，侄儿铭记在心。”
“夫君，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左右在这儿也是生闲气，别耽误了让哥儿的喜事。”范氏起身就走，谢宸冲老王氏告了个退，灰溜溜追了出去。
谢让趁机也跟着走了。
第二天，隔壁谢燕容、谢燕娴就搬走了。两姐妹是一母所出，生母原先很受谢宗宠爱，四年前抄家被发卖，两姐妹就被崔氏扔到谢宅最西北的角落来，如今谢让提出来，崔氏只能捏着鼻子把两姐妹搬到自己的亲女儿谢凤鸣的院子里。
谢让当天下午就带了几个族兄弟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拆了院子中间的墙，仔细收拾一下。谢凤宁还住西边那间，中间他原先住的那间留作堂屋，东边两间改个门打通成里外间，用来做婚房。
下午范氏果然叫人把婚服送来了，包括盖头，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盒子绢花首饰，虽然不算贵重，却都是鲜亮喜庆的颜色样式。
婚服送到前院，谢让拿进来，谢凤宁高兴地拉着他试穿。
虽然时间仓促，从范氏手中送出来的东西却也不会差了，都是上好的料子，针线做工倒不像临时赶制出来的，估计是哪里拿来现成的或者买的成衣。
谢让试了一下，心中满意，拿着新娘的婚服去找叶云岫。
就问谁成婚这么仓促呀，这两天忙的，他甚至都没顾上跟叶云岫细说，就把事情都定下了。
因为今日外头有人来收拾房子、搬东西，叶云岫一直便躲在屋里，天冷她就窝在床上，谢让抱着婚服进去，小姑娘拥着被子，抬眸看他。
“起来试试衣裳。”
看着手中大红的婚服，谢让不禁有点不自然，轻咳一声，把婚服展开来搭在床尾。
叶云岫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身边，看着精美繁复的婚服颇有些好奇，看了看，摸着鼻子问他：“这怎么穿？”
“……”谢让顿了一下，他难不成看起来，很会穿女子的衣服？
张口就想叫凤宁来，转念又作罢了，凤宁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未婚女孩儿家，再说两人还有些话要说，凤宁来了也不方便。
好在婚服的样式无非那样，宽袍大袖，谢让拿起来研究一番，展开让她伸上袖子，等她穿好，端详了一下。
“我请人看了日子，明天冬月十六，宜嫁娶。过了明天，就得再等个几天了。”谢让停了停，商量的语气小声问道，“要不，就明天吧？”
叶云岫点点头，不太经意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让松口气，迟疑一下温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或者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叶云岫摆弄着婚服上的云肩，闻言抬头看他，软软绵绵的声音一脸无辜道：“我没什么要求啊，你不是说，情势所迫，我没及笄，权宜之计吗？”
……也是。
她倒是淡定，却显得是他有点紧张了。
谢让不禁自己笑了下，问道：“你要是没有其他要求，那我就都做主安排了？”
叶云岫依旧点着小脑袋：“你都安排吧，我听你的，反正我也不懂。”
正合他意。刚才进来时他明明是有很多话要说，这会儿却又觉着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赶紧忙去。
“那好。你先别脱，衣服有点肥了，我叫人来改一下。”
谢让叫来杨姨娘，把改婚服的针线活交给了她。
冬月十六，宜嫁娶，白石镇谢家办了一桩喜事。没有花轿，没有宾客，没有迎亲仪仗，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宗族来的鼓乐班子倒是格外热闹，谢让请了外祖父主婚、堂祖父谢仲做司礼，一对新人就在小院里拜堂成亲。
虽说不宴客，谢家这样的人家好歹不能把脸面全丢掉不要了，崔氏张罗了三桌酒席，两桌是家宴，摆在主院那边，也不知长辈们吃得是否开心。还有一桌谢让招待外祖父和堂祖父谢仲，连同这两天帮忙干活的几个族兄弟。
结果外祖父喝醉了，谢仲也喝得有点多，谢仲叫几个族兄送走了，谢让扶着外祖父送出门，叮嘱周元明路上把外祖父照看好。
“知道了，表哥你放心吧，你回去吧。”周元明挥挥手，笑嘻嘻道，“你今天是新郎官，洞房花烛夜，快回去吧。”
谢让目送外祖父和表弟离开，明月如盘，今晚的月色格外好，月光下祖孙二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谢让伫立片刻，背着两手怡然自在地走回去。
他还得回去把新娘喂饱。晚饭凤宁被叫去主院一起吃了，作为新娘子，叶云岫哪儿也不能去，就只能一直端坐喜床上，饭都还没吃上呢。
尘埃落定，小院里一片安闲静谧，东屋窗子的红色烛光透出暖意。谢让进去时瞅了一眼西屋，凤宁是个鬼机灵，这会儿屋里已经早早熄灯了。谢让去厨房热好饭菜，端着进了东屋。
他踏进这间简陋的婚房，讶然看到他刚娶的小新娘已经自己揭掉盖头，正甩着两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动手脚。她今日被人仔细打扮过了，大红婚服浓烈似火，盘着同心髻，髻上插着几朵绢花，脸蛋似乎还擦了胭脂，整个人稚气未脱，却又美得娇妍夺目。
谢让这一整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跟他夸赞新娘子漂亮了。
见他进来，叶云岫小脸上漾出几分欣喜，不过眼睛明显是在他手中的托盘上。她早就饿了。
谢让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秤杆：“你自己把盖头揭了？”
“嗯。”叶云岫无辜点头，“不行的吗，那要不……我再盖上？”
谢让哑然失笑，放下托盘叫她：“行了，吃饭了。”
“噢。”她走到桌边坐下，一脸乖巧地等着吃饭。
托盘上两个碟子，一碟热乎的白馒头，另一碟里装的是菜，几片藕、一筷子白菜、几片香煎豆腐、两块肉、小半个咸鸭蛋……放在蒸笼里热过了，好几样放在一起，闻起来格外的香。
“开席前我给你留的，干净的。”谢让把筷子递给她，又给她倒了热茶，自己也随手倒了一杯。
这些菜对叶云岫来说都很新奇，她统共穿过来没几天，头一回一下子吃到这么多样菜，于是筷子先奔着碟子里看起来红亮诱人的肉块去了，一口咬下去，软糯肥嫩的肉香在口腔中扩散，立刻惊奇了所有的味蕾。
小姑娘细细地咀嚼品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让：“这是什么，好吃。”
谢让没往别处想，笑道：“这是炖肉啊，和萝卜一起炖的，你们江南吃食精细，是不是没吃过这样大块炖煮的做法？”
“我以前没吃过。”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吃肉。
从她穿来以后，净慈庵每天吃的就只有稀粥，接着又吃药忌口，忌荤腥生冷，所以她这几日的饮食都比较清淡单一。
至于她以前……末世的地球家园，已经生不出能够安全食用的动植物了。战争、病毒、大海啸、各种灾害，水生物最先开始变异……
这个食物太美妙了。叶云岫依依不舍地咽下去，筷子又奔着剩下的那块肉去了。
可惜一共就只有两块，一下子就吃光了。她只能遗憾地夹起旁边的萝卜，萝卜炖得浸透了肉汁，也是香香软软的，好吃。
谢让看着小姑娘吃得一脸专注，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饿坏了吧？”
“嗯……”叶云岫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诉苦，“我天刚亮就被叫起来了，好几个妇人围着我梳头打扮，从早到晚就只吃了四个煮熟的鸡蛋，还不许我多喝水……”
谢让说那几个也是同族的长辈，谢家别的不多，就是长辈管够，估计她一时半会也分不清谁和谁，下次见了一律叫婶婶就行了。
见她吃那么香，谢让随意闲聊道：“你慢慢吃，晚上也别吃太饱了。大伯母真是精打细算，席上一共四个荤菜，一条鱼、萝卜炖肉、四喜丸子和一只鸡，别的菜都不能动，动了就看出来了，我就只给你留了两块肉。”

第9章 新婚
忙碌一天，看着小姑娘吃饭心情也闲适起来。她吃东西很有耐心，慢慢悠悠，细细品味，每一样都很仔细，似乎在珍视对待每一种食物。
她一边吃，谢让就一边闲聊地跟她说一些谢家的事情，好叫她心中有数。
“我们明天一早，要去拜见你家的长辈？”叶云岫问。
“对，这个躲不掉。”谢让说，“要给长辈敬茶，然后还要去拜祠堂。”
小姑娘默默拨弄着碟子里的菜不吱声。谢让看出她的为难，安抚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有点怕生，有我呢。”
叶云岫默然。
她其实不是怕生啊。
末世那样的环境中，她的父母都没能生存下来，她那时才几个月大，被养父带走抚养。人类在外面已经无法生存，幸存者全部集中到人类基地……为了人类的曙光，养父坚守在城市废墟中的孤岛，他要负责采集病毒和生物变异样本。废弃的城市空寂杂乱，没有邻居、没有玩伴，养父脾气有些怪，有时兴致勃勃给她读书唱歌讲故事，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叶云岫心中轻叹，她实在是，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
况且生来乍到，她在这里什么都不懂。
叶云岫迟疑了一下，望着谢让：“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谢让询问的眼神，停了停耐心问道，“什么事情？”
叶云岫缓缓说道：“我生病之后，忘了很多事情。”
“忘了很多事情？”谢让蹙眉，旋即微笑安慰她，“你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人太害怕了，可能就会忘掉一些事情，这也难免的。这几日忙过去，我们请个郎中好好给你调养身体，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不光是遇到流寇的事情。”叶云岫说，“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到的净慈庵里，我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强调，“就好像，我把以前的事情都给忘了，病傻了，脑袋是空壳的，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比如明天要去见你的家人长辈，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我本来就不喜欢说话。”
谢让的眉头深深锁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触及她光洁温热的额头后才微微一怔，收回手来。
他温声安慰道：“其实我也不懂。就算你没忘记事情，我们两个都没有亲近的父母长辈在身边，这些事无人教导，也是没法子。往后你就知道了，我的那些个长辈，不算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年纪小，又刚过门，平日里你尽量躲着他们，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就往我身上推。”
叶云岫点点头，表情纠结一下：“那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怕人家欺负我。”
“知道，我告诉别人做什么。”谢让站起身，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髻笑道，“行了，赶紧收拾睡吧，这都大半夜了，明日还得早起呢。等把明日的事情应付过去，我就带你去看郎中。”
他起身出去，等他拎着一壶热水回来，却见叶云岫依旧坐在椅子上，黑漆漆的眸子映着点点烛光，仰脸望着他。
“怎么了？”谢让放下水壶。
“我们，要睡在一起吗？”叶云岫问。
谢让：“……”
停了停，他轻咳一声，笑道：“你这么问，是想说什么吗？”
“我不懂啊，”叶云岫说，“所以才要问你。”
“我知道了。”谢让说，“我的床有多大，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先睡吧。今晚是不行了，我先打个地铺，明天我把前边倒座房的卧榻搬来。”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点着小脑袋，一脸听话的样子，笑眯眯拎起水壶进去洗漱了。
谢让看着她进去，失笑摇了摇头，一时说不清心中作何感想。她比凤宁还小了几个月，怎么感觉……比养妹妹还麻烦。
谢让自己就去厨房洗漱了一下，有心回避某种尴尬，他刻意磨叽了一会儿，琢磨着她应当已经睡下了，才抱着一捆东西进去。
叶云岫居然还没睡，红烛高照，她散开了头发，裹着被子，靠着枕头安静地看他。
谢让动手把抱着的东西铺在床边地上，原来是卷在一起的、蒲草编成的垫子，平常铺在床上的。
叶云岫笑了一下说：“这个好，我还担心地上冷呢，你再铺个厚的褥子。”
“担心我冷？这么有良心啊。”
谢让含笑铺好被褥，走到床前，伸手帮她把床帐放了下来。帐幔低垂，隔开一方小天地，他自顾自脱了外袍，躺下睡了。
“你不吹灯吗？”帐子里小姑娘问。
谢让瞅了一眼两支烛光摇曳的龙凤花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道：“不能的，就是要彻夜亮着，让它自己燃尽。”
似乎一闭眼天就亮了，谢让努力清醒了一下，披衣起来，瞥见桌上的龙凤烛一支几乎就要燃尽了，另一支还剩下寸许。他站了站，便按照昨日几位婶婶们交代的，去拿了一把扇子，等到那支燃尽，抬手把剩下一只也扇灭了。
谢让穿好外袍，动手先把自己的被褥叠好，掀开帐幔，床上的小新娘却依旧睡得香甜。
“醒醒，起来了。”谢让叫了一声，等了等还没反应，索性隔着被子拍拍她，温声道，“得起来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谢让便不在管她，把地上的被褥抱到床尾，弯腰把蒲草垫子卷起来，拿了出去。
等他洗漱完毕再进来时，却见叶云岫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眉头紧锁，面色郁悒，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怨念。
谢让心里还真咯噔了一下，忙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
“别管我！”小姑娘屈膝坐起，胳膊抱着膝盖，把头趴在胳膊上不说话了。
谢让一时有些无奈了。人生破天荒头一回，他还真没有这个经验，刚娶进门的小新娘，新婚次日一大早就生气，还不知道因为什么，这可叫他怎么办呀！
谢让不无担忧地陪在床边站了片刻，见她一直也没有别的表示，想了想小声哄道：“你到底怎么了？……要不，咱们先想想，今早吃什么？”
小新娘慢吞吞抬起头来，歪头趴在膝盖上：“面条？”
“面条……不行。”谢让道，“我想起来了，昨儿也不知谁跟我说的，新婚第二日早晨要吃鸡蛋，红糖水荷包蛋。”
“唔，”小新娘含混地答应一声，揉揉眼睛闷声道，“那你先去忙，别管我，我一会儿起来。”
谢让只好先出去，谢凤宁已经起床了，见了他小小声问道：“二哥，二嫂起来了吗？”
谢让因为二嫂这个词愣怔一下，笑道：“这就起来了。”
兄妹两个一起进了厨房忙碌，果然没多会儿，叶云岫穿好衣服从房里出来了，谢让便给她热水叫她洗漱。他煮好三碗荷包蛋放进托盘，交给凤宁端走，进屋去叫叶云岫吃饭。
他进去一看，叶云岫拿个梳子又在扯头发，一脸的懊恼。谢让赶紧接过梳子，给她挽了个比较端庄的螺髻，挑了一支粉色绢花的发簪固定住。
谢让心里叹气，两人成婚，他竟也没给她添置什么首饰，这绢花发簪还是范氏一起送来的。权宜之计，还真是权宜到家了。
饭后二人连同谢凤宁一起出了门，径直去往主院。一进垂花门，四叔家的小堂弟谢识正在院里玩，瞧见他们跑了过来，仰头好奇地看着叶云岫，笑嘻嘻问：“三堂兄，这是新嫂嫂吗？”
谢让含笑说是，又跟叶云岫介绍谢识。
“新嫂嫂真好看。”谢识小声告诉谢让，“三堂兄，祖母又病了。”
“祖母又病了？”谢让摸摸他的头说，“可真是巧，你新嫂嫂也病着呢，都病了这些日子了。天气太冷，你也别乱跑了，回屋里暖和。”
他说着，一手拉着谢识，一手扶着叶云岫，带着她一起走进正厅。
叶云岫这会儿真切感受到了他所说的谢家“人口复杂”。该来的都来了，只有主位空着，济济一堂，各房长辈坐着，小辈们站着，姨娘们则只能在下边伺候着，大大小小一堆人，见他们进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叶云岫身上。
大伯母捏着帕子笑道：“哎呦，今儿可算是见着让哥儿媳妇了，也难怪让哥儿这么上心，你们瞧瞧，可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谁瞧着不得迷上呀。”
这话明着是夸人，可言下之意，在座的大约没有人听不出来，不就是想说谢让色迷心窍、说叶云岫狐媚祸水吗。
唯独叶云岫听不出来。叶云岫被谢让扶着，心有默契，便越发装出几分病弱，默然不语，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至于谢让，神色丝毫未变，面上依旧端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小王氏附和道：“可不是，早就听说江南出美女，三侄媳不愧是江南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让哥儿啊，你可好好待她，我瞧着三侄媳可不像个能吃苦的样子，偏偏还长得这么漂亮。”
言下之意，长成这样，能安心跟着你过苦日子吗？可别不安于室。
然而叶云岫听不懂啊，更懒得费心思，充耳不闻，全然置身事外，病恹恹地靠在谢让身上装木头人。任你有九曲十八弯，磨破嘴皮子，对她来说也起不到任何效果，反正谢让都说了有他呢。
谢让眸光微闪，正打算怼回去，旁边坐着的范氏却已经噗嗤笑道：“大嫂和三弟妹说的对，我瞧着，要论人才相貌，他们小两口确确实实是咱们这一大家子里最出色的了。”
说完，还刻意往崔氏和小王氏身后那一堆嫡子嫡女、庶子庶女身上多瞅了两眼。

第10章 大戏
要不说小王氏道行浅呢，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毕竟旁边站着她大儿子，确实丑。
崔氏则扯着脸皮强笑转移话题：“让哥儿啊，今日真是不巧，你祖母病倒了，老太太昨日忽然病重，大喜的日子怕扫你们的兴，也没敢跟你们讲，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谢让一脸关切道：“祖母自从入了秋，身子就一直不好，实在叫人担心。我寻思着，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大伯母要不去陵州城里请个名医来给祖母瞧瞧？”
陵州城的名医不要钱的么！崔氏赶紧又转移了话题：“也请了郎中的，先不说这些，让哥儿啊，要不你们就先敬茶吧？”
“是。”谢让一揖，“只是……大伯母都瞧见了，新妇也病着呢，一路奔波劳顿加上风寒，侄儿拿不准该不该让她进去拜见祖母，万一过了病气给祖母，冲撞祖母病体，侄儿这罪过可就大了。”
谢让躬身一揖，“所以，还得请各位长辈示下。”
这个主谁敢做，万一明天老王氏病得不好了呢？崔氏无奈，只好进去问问老王氏自己的意思。很快正房传出话来，老王氏说不必进去了。
“孙儿遵命。那孙儿和新妇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病体安康。”
于是谢让示意丫鬟送上茶来，两人端着挨个敬茶，又认了一堆堂兄弟姐妹。
一场大戏唱下来，光听见几个婶婶唇枪舌剑了，谢寄全程冷脸，却也没人理他，谢宸则坐在范氏身边当木头桩子。
各房按规矩给了红封，谢让接过来道了谢，便扶着叶云岫告退。
刚一离开主院，谢凤宁就忿忿说道：“这些人也太过分了！”
“凤宁！”谢让告诫地轻斥。
三人默默回到自家小院，一进门谢凤宁就气哼哼说道：“我最讨厌大伯母了，整天阴阳怪气的，还有三婶，这些人整天满嘴的脸面脸面，叫我说，最不要脸的就是他们了，哪里还有长辈的样子！”
骂完了又觉得不妥，挽着叶云岫的手说，“二嫂，你别生气，不要理他们。”
“嗯。”叶云岫顺从地点头答应着。
她是搞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是一个人是善意恶意，却不难感知。
“行啦，少生这种闲气。”谢让安抚地拍了下妹妹的后脑，笑道，“你呀，还是沉不住气，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挂在脸上，规矩礼仪别让人拿住错处。”
这世道，孝道二字压死人，他敢在婚事上公然对抗祖母和三叔他们，那也是扛着祖父的旗号，在这个家里，毕竟还没有人能越过了祖父去，祖母也不行。
谢凤宁心虚噘嘴。
谢让嘱咐道：“接下来这几日，你怕要辛苦些，每日跟我一起去晨昏定省，给祖母问安，免得落人话柄。侍疾的差事不要往身上揽，我们是孙辈，你年纪又小，侍疾自然有大伯母和三叔三婶他们。”
“那我要去吗？”叶云岫问。
“你不去，也不要出去，老实呆在院里养病。”谢让道。她是新妇，又病着，刚一进门祖母就传出病重，人家有心拿捏她，若一口咬定是她“不吉冲撞”，给她扣个屎盆子，他们能怎么办？
所以谢让心下暗暗决定，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内，决计不能让叶云岫跟老王氏见面。除非必要，都不要让叶云岫出去走动了。
本来他还打算带她去四婶那里拜望一下，多拉个帮手，可如今看来先缓一缓吧。反正范氏那个身份性情，大约也未必有心护着他们，她纯粹就是目下无尘，心有不快，成心给老王氏和崔氏她们找不痛快罢了。
于是谢让背着叶云岫从西角门出了门，去到祠堂，按规矩拜祭过后，又一路背着她回来了。
这么一趟走下来，镇上许多人也都知道谢家刚过门的新妇疾病缠身，病得很重，眼下只能好好在家养着。
叶云岫也乐得回屋去躺着了。天这么冷，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她是傻瓜才要出去。
只是这么一来，叶云岫在小院里养得像个废人，做饭她也不会，针线活她也不行，并且谢凤宁认定她“有病”，什么事情也不让她做，只叫她躺着等吃。
午饭兄妹俩做了醋溜白菜、炖豆腐和烙得焦香酥脆的麦饼，小米汤，吃过饭谢让就有事出去了。
谢凤宁拿着火钳，从灶膛底下掏出几块红通通的木头，烧锅时特意留着没烧尽，沤了烟的，放到火盆里端进堂屋。她这两天主要忙着给叶云岫缝制衣服鞋袜，叶云岫就坐在一旁，无聊地看着凤宁飞针走线。
叶云岫颇有些神奇，眼前这个“小姑子”跟她一般年纪，可是什么都会，不光会做饭、会做衣服，还能在衣服上绣出漂亮的花样来。
谢凤宁记得对哥哥的承诺，知道新嫂子不爱说话，便一边做针线，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一些家里的事情，比如祖母老王氏其实也没什么大病，三分病七分装，一不如意就要病上几天。她是胆石症，郎中交代要饮食清淡，少用肥甘膏粱之物，可老太太最知道享受了，亏谁也不能亏着她自己，尤其爱吃肉和甜食，孝道当头，家中子孙哪怕饿肚子，也得先供养老太太好吃好喝。所以这病，隔三差五就要犯一犯。
又提起杨姨娘和那两个庶弟、庶妹，杨姨娘原是投奔谢家的落魄远亲，被塞给谢宏做了良妾。父亲发配、母亲病逝时，谢让曾做主替父放妾，她自己因为有了谢询不愿意走。
而谢燕真的生母是奴籍贱妾，抄家时被发卖了，谢燕真便由杨姨娘抚养。
杨姨娘的心思，大约是指望着哪天谢宏放回来，能把她扶正，所以一不小心就会露出“二房当家主妇”的尾巴。不过她不是个蠢人，发现谢让兄妹不好拿捏，也就不敢轻易越界，敲打一下能知道分寸。
“你为什么叫他二哥，别的人却叫他三堂兄？”叶云岫听半天问了一句。
“二哥在堂兄弟之中行三。”谢凤宁道，“我们上头还有一个嫡亲兄长，就是我大哥，可说是郎才绝艳，十岁就考了秀才，可惜自幼体弱多病，十三岁染了一场风寒就没了。”
“大哥去世后，要送回老家归葬，按规矩得有人扶灵，长辈们不太合适，其实当时最合适的人是大堂兄，可大堂兄是谢家倍受重视的嫡长孙，谁敢叫他吃这个辛苦。那时二哥才刚刚十岁，无奈就只有他带着两名家仆，千里迢迢从京城扶棺归乡。”
“谁知二哥安葬了大哥之后，说想在老家闭门读书，就不回去了，他自己在这宅子里住了将近三年，就只有一个看守宅子的老仆做伴，平日还去跟外祖父种田种菜，一直到父母几次写信催促，才答应返回京城。”
“他一个人，一路上游游逛逛又走了大半年才到，结果他回到京城家中的第二年，谢家就抄家流放了。”
谢凤宁一声叹息，怅然道：“二哥长这么大，旁人眼里官宦富贵的小公子，实在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如今你看看，这家里一个个高高在上，身份都是放不下的，里里外外的粗活杂事，田里的事情，也只有二哥最懂，还不都是二哥担着，合着就该他辛苦挨累。”
谢凤宁越说越生气，哼了一声，恨恨地把手中的针插在布上，拿了火钳去拨弄盆中的火炭。
晚些时候谢让从外边回来，先进来说了一声，叫两个女孩儿回避一下，谢凤宁和叶云岫便起身回自己房里。
谢让带着两个村汉模样的帮手，搬了一张卧榻进来，三人把卧榻先放在堂屋门口，接着又合力搬进来两口大缸。
两人搬好了东西离开，过了会儿，谢让自己又背着一大捆劈好的木柴进来。
叶云岫坐在屋里，便只见他来来回回，跟个骆驼似的一趟趟往院里搬东西，一连背了四五趟木柴才作罢，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进屋里，拎起她旁边桌上的茶壶自己倒茶喝。
“你在忙什么呀？”叶云岫好奇地仰头问他。
“我还能忙什么，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我这人呀，就是个胸无大志的。”谢让几口喝光杯中的茶水，又倒了一杯，笑道，“刚才我在街上买了一斤板油，家里还有外公给我的干菜，晚上包猪油干菜包子吃。”
叶云岫哪知道板油是什么，反正是猪身上的吧，心中无比怀念昨晚那两块红烧肉，仰着小脸问道：“就是猪肉吗？”
“板油……不是猪肉，”谢让笑，看着她孩童一样稚气的神情，解释道，“板油都是肥的，用来熬猪油，干菜包子得用猪油才好吃。”
叶云岫点点头，真心夸了一句：“你懂的真多。”
“这算什么，这就懂得多了？”谢让失笑。想来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孩儿，怕是连猪都没见过的，再说她如今病着呢，懵懵懂懂，着实可爱。
想了想他解释道：“原本想买点肉的，你这两日没吃药，可以吃些肉食，只是祖母那边刚传出病重，街上人多嘴杂，我又不想招摇。郎中说你身子虚弱，得慢慢调补，改日我再想想办法。”
“那你搬大缸干什么，厨房不是有水缸吗？”叶云岫问。
“矮一点那个，给你们两个女孩儿家洗澡用，不然冬天洗澡能冻死你。”谢让指着院里的两口缸说，“只能先放在厨房了，别的也没地方，厨房里烧饭还暖和。另一口，我打算烧点木炭，马上腊月了，咱们得多烧些木炭备着。”
怪不得他搬那么多木头，叶云岫说：“你还会烧木炭？”
“这有什么难的，北方的农家百姓，有几个不会烧的。”谢让叮嘱道，“你跟凤宁别说出去，悄默声的，不然这宅子里所有的炭都得等着我烧了。”
他喝完茶，就去隔壁堂屋门口，一个人费劲地把卧榻拖进来。
叶云岫自觉没力气帮忙，便站起来让开地方，问道：“你刚才怎么不让人一起搬进来呀？”
谢让挑起一边眉毛，斜斜地瞟了她一眼，没回答。
新婚第二天往婚房里搬卧榻，他不要面子的么？
“对了，你先告诉我，”谢让反问，“你今早上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
“……”叶云岫。
起床气没见过吗真是的！

第11章 银子
叶云岫对他要用缸烧炭充满了好奇，她还特意去看了，确实就是个土陶缸，跟厨房的水缸没什么两样。
可谢让却不急着烧炭，悠哉悠哉烧起了铁锅熬猪油。
谢凤宁在她屋里缝衣裳，叶云岫便无聊地跟去厨房，坐着小板凳看稀奇。等锅里的热油吱吱冒泡，满屋都是馋死人的香味儿。
锅里一边熬猪油，谢让就一边把泡好的干菜切碎，放葱丝姜末，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猪油泼在干菜上，“刺啦”一声，热气混着油香菜香腾腾升起，便用两根筷子沿着一个方向均匀地搅拌，调制馅料。
他看看坐在灶边烤火的叶云岫，灶膛里火焰燃烧，她漆黑的瞳仁里浮光碎金，安静地望着火苗出神。
“你不去床上躺着？”
“这里暖和。”叶云岫说。
这兄妹俩似乎总认为她病得很重，弱不禁风，吹口气都要化了似的。原主究竟病得怎样叶云岫不知道，她这几天感受下来，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弱”，小细胳膊小细腿，身上没有四两力气，真真是多走几步都喘。
叶云岫自己琢磨着，郎中口中的“羸弱之症”，很可能就是贫血和营养不良，要慢慢调理补养，光补不行，吃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是得靠她自己好好吃饭，活动锻炼。
“敢不敢尝尝猪油渣？我估计你没这么吃过。”谢让捏了两块猪油渣放在小碟里，撒点碾碎的盐递给她。
叶云岫可太敢了，细细白白的手指摸一下，不烫了，捏起一块送入口中，焦香酥脆地一口咬下去，呜……好吃！
结果一抬头，谢让把剩下一块捏起来往嘴里一丢，说：“你还是别吃了吧，这么吃怕伤脾胃，尝一尝就算了。”
叶云岫：……！
谢让弯腰把灶膛灰扒拉几下，塞了两根柴：“能不能帮我看着火？你在这看着，别让它掉出来就行了，我去弄几个萝卜，配上猪油渣，再包一锅萝卜粉丝馅儿的。”
叶云岫点头，烧锅不一定行，可这么看着柴火她还是有信心的。
谢让犹不放心地把柴往里塞了一把，去院子角落的地窖里刨出几个用细沙保存的萝卜，洗干净了，先切成丝，再细细剁碎。
一下午就这么悠然地忙碌过去，天色傍晚，一锅猪油干菜、一锅萝卜粉丝的包子出了锅，蒸第二锅包子的时候，顺便在锅里放一把小米，包子出锅，小米粥也好了。
叶云岫守着灶门烤了一下午的火，偶尔还敢往里头添个柴，烤得浑身热乎乎，脸蛋都红扑扑了。然后她便看着谢让从灶膛里抽出几根烧得正旺的粗柴，径直拿出去，放进了院子角落的那口缸里。
叶云岫见他要烧木炭了，饶有兴致跟过去，谢让却摆手叫她离远一些。只见他把一捆劈成粗细均匀、长短也差不多的木柴放进缸里，很快就引着了火。谢让看着火候，等烧得差不多了，便拿了一个木条箅子盖在上头，并迅速用厚厚的黄泥把整个缸口封上了。
他不打算一次烧太多，就这么顺带着烧，烧一缸足够用个几天了，也不引人注意。
“好了，不用管了。吃饭。”谢让回到厨房洗了手，把包子和小米粥端去堂屋。
叶云岫绕着那口缸转了一圈，赶紧跟进屋吃饭。新出锅的大包子闻着都香，她早就等不及了。
天越发的冷了，饭后洗漱收拾，叶云岫又回床上窝着。她已经习惯抱着汤婆子睡了，抱着汤婆子窝在床上，瞧着谢让在外间铺卧榻，他好像没用过汤婆子。叶云岫多少有点心虚，看看自己床上厚实暖和的被褥，她是不是有点鸠占鹊巢的嫌疑？
于是她小声问道：“谢让，你冷不冷？”
外面的人动作顿了顿，谢让走进来，不赞同的表情睇着她：“叫谁谢让呢！以后不许这么叫了啊。”
叶云岫无辜脸，为什么呀，名字不是让人叫的吗？
谢让自觉看懂她那个表情，手指隔空点点她，笑道：“你出去问问，谁家妇人直呼丈夫姓名的。”
别说直呼其名，便是同辈兄弟友人，也是称呼字，以示礼数和尊重。只是他尚未弱冠，未行冠礼，还没取字。
他顿了顿说：“以后记住了，人前得叫夫君。”
叶云岫点点头，不懂，那就先听他的。
然而她现在可并不觉得他们真是“夫妻”关系，慧黠的眼神问道：“那人后呢？”
“……人后随便你。”谢让道，“你若愿意，也可以叫哥哥。”
叶云岫点头。
谢让见她已经睡下了，帐子却没放下，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真就这么当他是正人君子？她对自己的容貌也太放心了。他伸手帮她把帐子放下，自己转身也去睡了。
次日早晨，谢让开缸取了炭，木炭果然烧得很好，屋里生起火盆，红红火火的少有烟尘，也不呛人。
有了谢让蒸的两大锅包子，这几日早饭晚饭就吃包子，再简单煮个粥。兄妹两个每日早早起来去主院请安，等到他们回来，叶云岫差不多也醒了。
她是决计不肯承认自己严重起床气的。反正也无事可做，更无人催她，借着养病，便一直睡到不气了再起来。
谢让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忙。午饭他若是在家，大约就炒一两个菜，吃馒头或者面饼，若他不在家，谢凤宁做饭，谢凤宁喜欢做面条，配菜浇头变着花样，两个女孩儿一人一碗吃了热乎。
只有一点，一连三四天过去，谢让每天早上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得帮叶云岫挽髻。事实上他也只会梳那几样简单的，他也试着教过她，师傅不甚高明，徒弟手也笨，叶云岫怎么也学不会用一根光溜溜的簪子把头发盘起来。
她其实觉得头发散着挺好。可谢让看不下去，只好再来帮她。
新婚三日回门对他们来说就省略了。成婚后的第四日，谢让从镇上请了一位李郎中来，把脉之后还是说体弱，气血两虚，得喝药。
至于她说失忆忘了许多事情，郎中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沉吟半晌，捻断了几根胡须才说，也没有伤到头部，脉象无异常，应当就是惊吓所致，兴许过一段时日就自己好了。
补虚的药就不是一日之功，听郎中那意思，怕是要喝上三五个月，这次一下子就开了七副。七副药，想想都嘴里泛苦，谢让送走郎中，去街上抓了药，顺便就买了一包蜜饯。
补药都不便宜，他拎着药和蜜饯一路走回来，心里琢磨着家计民生。
他没钱了。
刚才郎中还说呢，若是这药里能有上好的人参，效果就要好上许多。可他现在别说上品人参，普通的几副补药都要掂量荷包。
谢家好歹还有田产，自给自足，饿不着人，平日里也少有花销。可是谢家本身这般落魄户，偏偏还四个房头搅和在一起，弄得谢让手里也没几个钱。成个婚没花什么钱，可去接叶云岫这一路的盘缠，加上请郎中抓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银子可就光了。
别的先不急，吃药养病这事肯定不能耽误。
谢让一路盘算着，回去后先把药和医嘱交代给叶云岫。叶云岫对那一堆苦药倒没怕，看到蜜饯很是喜欢。
“这次也要忌口吗？”
叶云岫担心这个，再喝药忌口，那她是不是连猪油干菜包子也不能吃了？
谢让说：“要忌口，忌生冷辛辣，荤菜鱼肉都是可以吃的。”
叶云岫放心了，点点头。
“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谢让。
叶云岫抬眸，眼神询问。
谢让指着梳妆台上的三个红封，那天敬茶时得来的，叶云岫拿回来就往梳妆台上随手一放，就没再动过，他说：“这个，能不能先借给我一点儿？”
叶云岫皱了下小脸，不解地道：“这不就是你家给的吗？”
“给你的，就是你的，只是……”谢让摊手笑了下，坦然笑道，“你哥缺钱了。”
叶云岫说：“那你拿去用啊，本来就是你的。”
“行，我就当是咱们家的。”
谢让笑着拿起来，当着叶云岫的面打开包裹的红纸，两包大的，沉甸甸颇有分量，打开来里面是红绳系着的一串铜钱，谢让耐心地数了，每包都是九十九文。他心里笑了下，大伯母和三叔三婶果然大方。
另一个红色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小银锞子，数了数十六个，当是取四四如意之意。这东西谢家以前也常见，上面铸着各种吉祥的文字，官宦富贵人家用来表礼、赏人用的，这样的小银锞子一个七钱，这一包是七两银子。
想必大伯母和三婶两家是商量好的，四婶范氏向来唯我独尊，自己想给多少就多少，才不会跟谁商量。
“记住了，日后大堂兄、谢谊堂弟他们娶亲，我们也给九十九文。”谢让掂着手里的银锞子笑道。
叶云岫对这时代的货币没有概念，拿起一枚铜钱问道：“这个，我拿去街上能买什么？”
“两文钱能买一个素包子，肉的要三文。”谢让说，摊开手给她看手里的银子，“这是七两，一两银子折合一千文钱。”
叶云岫顿时看着他手中的银子眼睛发亮，这得买多少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啊！她由衷赞叹：“你四婶真有钱。”
这就有钱了？这点钱搁在以前，怕都不够尚书府一顿家宴。谢让微叹道：“他们其实也难，四叔眼下无所事事，一家子全靠着四婶娘家，终究不是长久法子。”
平民和世家权贵的差距宛如天堑。九十九文钱，在崔氏和小王氏看来兴许已经不少了，而范氏即便拮据，七两银子给婆家侄子做婚礼红封，大约还觉得寒酸至极。
“足够我们救救急了。”谢让笑，把两串铜钱和四块小银锞子拿走，剩下的银锞子重又放回荷包，仔细系好了，交给叶云岫道，“这个你收起来。”
收哪儿？叶云岫看了看，随手拉开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把荷包放了进去。
谢让把铜钱和银子仔细装好，交代道：“我有事进一趟城，若是回来晚了，你和凤宁就先吃，不用等我。”
叶云岫看看天色：“你要不明天再去？”
“我一个人骑驴去，来得及。”

第12章 欺负
谢让走了没多会儿，谢凤鸣使唤谢燕娴来了，叫谢凤宁去主院给祖母做针线。
谢凤宁仔细问了一下，谢燕娴说堂姐妹几个都去了，祖母要一件福寿团花的绸缎袄子过年穿，姐妹几个怕是要绣上一阵子的。谢凤宁不好推脱，便跟叶云岫交代过后，跟着谢燕语出去。
谢凤宁一走，小院就只剩下叶云岫自己了。难得的一个晴朗天气，她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旁晒太阳。
正在昏昏欲睡，忽然听到有人拍门叫门的声音，叶云岫睁眼看了看，慢吞吞起身回屋去了。
谢让兄妹每次一起出去，都便会把门从外面挂上，不用敲门叫门的。叶云岫琢磨着，也不知有谁会来，没人应声就该走了吧。结果她刚回到床上躺下，外头的人自己打开门进来，一路说笑着进来了。
“让哥儿媳妇，可是好些了？”
来人不请自入，竟是大伯母崔氏和杨姨娘。
崔氏笑容殷勤，在门口问了一声，便径直走进屋里，站在外间看着里屋的床上笑道：“让哥儿媳妇，歇着呢，我这几日一直忙着给老太太侍疾，也没顾上来看看，今日特意邀了杨姨娘一并过来探望你。”
叶云岫哪里懒得应付她。让她一个至今分不清“表弟”“堂弟”有什么区别的人，废了好大劲儿才弄明白“大伯母”究竟为何物，这会子让她起身招待两个陌生人？
于是叶云岫半躺在床上也没起身，只倚着枕头侧过头去，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女太过苍白瘦弱，里屋光线又暗，落在旁人眼里，床上的病美人当真是少气无力，病得不轻了。
崔氏顿了顿，一声叹息走过来，径自拉过椅子在床前坐下，一脸关切道：“怎么病成这样了，这可如何是好。让哥儿就没给你请个郎中？”
叶云岫抬起一根手指，指了下桌案上的一堆药包，谢让刚才拿回来，系着的麻绳都还没解开呢。
崔氏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看了郎中就好，你也不要心急，总之是好好吃药，好好将养。”
杨姨娘陪着站在一旁，暗暗地打量屋内陈设，看到谢让的卧榻皱皱眉，再看看床上的病秧子，似乎也合理。
崔氏殷勤关切了一番，又提起谢让的母亲：“可惜你婆母命薄，早早地不在了，你如今嫁进来，也没有婆母教导帮衬，真真是让人心疼。你有什么用着的，只管跟大伯母说一声，真真是在我这个大伯母心里，就把让哥儿他们兄妹，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疼……”
她声情并茂，奈何病美人一直恹恹地躺着，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崔氏倒也没多想，只当她病中倦乏。毕竟在崔氏看来，叶云岫这么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养在深闺不谙世事，若没有谢让护着，还不是任她拿捏。眼见说了半天废话，崔氏清清嗓子，开始转入正题。
“让哥儿媳妇啊，大伯母也不怕你笑话，你看这家里如今，当真是日子艰难。我这阵子都就快愁死了，你们这边成婚，老太太那边看病，处处都得要钱……我寻思着，你们小夫妻刚成婚，你又是叶家的千金小姐，手里应当宽裕一些，能不能想法子帮一帮家里，你是个好孩子，总得先把老太太吃药的银子着落了，也是你在老太太跟前表表孝心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叶云岫：……是不是什么呀？她只听见这人叽里呱啦，嘴皮子叭叭不停，谁知道她曲里拐弯的到底想说什么。
吵人耳朵。
崔氏说了半天，床上的人也没任何表态，再一看，病美人细细的眉毛蹙起，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崔氏脸色变了变，翻翻眼皮：“要不这样，就当大伯母借的好了，家里以后想法子还你。”
叶云岫这回听明白一点了，她要借什么东西，借什么，借钱？
可真找对人了，她一分钱都没有。叶云岫睁开眼睛看看崔氏，木着脸摇摇头。
崔氏一怔，也没明白她这摇头是什么意思，顿了顿索性拉下脸色，硬邦邦斥道：“让哥儿媳妇，你倒是给句话呀，你可不能不懂事，你看如今老太太病重，你这新过门的孙媳妇也不能在跟前伺候，已经失了孝道了，你知道我背地里帮你说了多少好话！”
她今天好不容易瞅到谢让骑驴出去了，一时半会应当不会回来，又故意把谢凤宁支开，不达目的怎么可能罢休。
可没想到这个黄毛丫头也不好拿捏，她口干舌苦这半天，对方连一个字都没搭理她。
崔氏的嗓门不自觉地越发尖刻起来：“我就不信，你大老远从宣州逃到这里，金银细软能不多带一点，你们号称江南富庶的叶家，就没给你准备盘缠、嫁妆？”
见叶云岫又把眼睛闭上，索性扭头往里，不理人了，崔氏气得变了脸色。
“要不这样，你也别跟我装蒜了。”崔氏站起来说道，“当初谢家给你家的定亲信物，是一个赤金如意的金项圈，得有二三两重呢，你先借给我，我当几两银子给老太太买药，这总行了吧？那好歹是我们谢家给你的东西。”
啥玩意儿金项圈？她没见过啊。叶云岫想了想，慢吞吞坐起身来，正打算跟崔氏理论一下，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大伯母，你逼着我二嫂要什么？我二嫂病着呢。”
援兵来了！叶云岫原本刚要坐起来，一看谢凤宁进来，索性咣当往后边一倒，又躺下了。
她实在也是被吵得烦躁。可看在别人眼里，便是病重孱弱的少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一下子力竭扑倒在床上。谢凤宁脸色骤变，顿时就急眼了。
“二嫂，二嫂你没事吧？”
谢凤宁冲进来，一张手拦在床前，气急骂道：“大伯母，我二嫂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跟你拼命！”
崔氏也吓到了，她眼睁睁看着叶云岫倒在床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崔氏吓得急忙争辩：“我我……我也没怎么她呀……”
谢凤宁气得涨红了脸，怒道：“大伯母，我二嫂路上遭遇流寇，行李都被抢了，命都差点丢掉，哪来的金银填给你？这事情敬茶那天二哥也说过的，我二嫂受了惊吓就一直生病，你居然有脸来问她要钱，还把她欺负成这样，你还要不要脸了？”
“宁姐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我也不知道她病得这样重。”
“你眼睛看不见么？大伯母，我二嫂要是有个什么不好，你就等着吧！”
“她自己生病，又不能赖我……”崔氏一边说，转身出门赶紧溜了。
杨姨娘则一脸惊惶尴尬，跟着就想跑，谢凤宁一把揪住她，骂道：“姨娘好本事，亏你还是二房的人，你倒是当了大伯母的狗腿子，来害我二嫂来了。我二哥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还有良心没有！”
“宁姐儿，我真不是，都是她拉我来探病……”杨姨娘满脸臊红，情急道，“我给让哥儿媳妇赔罪了，让哥儿媳妇莫怪，我真不知道。”
谢凤宁也不听她啰嗦，一直撵着崔氏和杨姨娘轰出去，咣当一声关上大门，赶紧回去看叶云岫。
看她气呼呼的样子，叶云岫反倒要来安慰她，忙说自己没事。
“都是谢凤鸣诓我，我去了主院，才知道她们说要做袄子，布料都还没买来。谢凤鸣这个不要脸的，跟她那个娘一路货！”谢凤宁见叶云岫还好，才稍稍放下心来，气呼呼在椅子上坐下，骂道，“我真是烦透这一家子了。”
这话叶云岫深以为然。
她反正是无法理解，既然这么一大家子，曲里拐弯的各种关系，又不亲，怎么就非得硬要在一起过。
晚间谢让果然回来得比较晚，天都黑了一会儿了。叶云岫和谢凤宁正在吃饭，见他冻得搓着手进来，谢凤宁赶紧起身去给他盛饭，叶云岫则拎起桌上的茶壶，默默给他倒了杯热茶。
谢让因这一杯茶竟有些受宠若惊了，含笑接过来，暖呼呼捧在手里喝了几口，笑道：“我去洗个手，就来跟你们吃饭。”
谢凤宁端着饭碗进来，问道：“二哥，你今日进城是有什么事呀，走的时候都快午时了，下回可不能这么晚了，怪叫人担心的。”
“无碍。”谢让笑道，“是有些琐碎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你们不要担心。”
他既然没说，谢凤宁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晚饭是厚厚的麦仁粥，满满都是小麦的原香，配上自家腌制的小菜，吃着舒服。叶云岫认认真真干掉一大碗，便甩着两手，慢慢悠悠围着院子转悠几圈，散步消食。谢让和谢凤宁在厨房洗碗，隐约能听到谢凤宁嘀嘀咕咕的声音，显然是在为白天的事情告状。
谢让对崔氏能做出这种事情并不意外，气的是崔氏竟这般下作，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还故意支开谢凤宁，合着吃柿子挑最软的捏，专门欺负一个温顺病弱的新妇。
他一时也没说什么，安抚了一下妹妹，收拾好各自回屋。
“白天没吓着你吧？”
叶云岫摇头。
“明日我找她去，必定不能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
叶云岫再摇头，乖顺地笑了下说：“反正我也没吃亏，凤宁就回来了。”
谢让进城买了二两人参，当然只是普通品级的参，那些上好的老山参他即便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二两人参刚好花掉一两银子，请药铺给细细地切了。谢让把一匣子切好的参片参须拿给叶云岫看，交代她每日早晨放上少许，冲一杯参茶喝。
叶云岫在吃食方面一向是很听话的，认真点头答应着。
谢让今日进城不止这一件事。他心中纠结，要不要把叶家的事情告诉她。
他今日进城，特意去府衙门口绕了一圈，官府告示缉拿她的嫡亲兄长和两个堂兄。所以叶家其余男子，应当已经落入朝廷手中，至于如今他们的生死，告示并未提及，家中女眷则全部充入教坊司。
乱世当头，府衙门前各种降罪、海捕的告示贴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与昭王叛军相关的，谢让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海捕告示上并没有叶家女眷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里边的原因，是官府信了叶云岫已外嫁，懒得再核实追捕一个弱女子，还是另有其他内情。他心中暗自庆幸，叶云岫总之是暂时安全了。
看着面前柔弱乖巧的少女，谢让心中一叹，罢了，有些事情忘了也好，其实不必知道。
“我有个东西给你。”谢让温和一笑，拿出一根发簪递过去。
叶云岫接过来，是一根木簪，簪身纤巧，簪头弯曲镂空成祥云纹样，红灰色，带着一种木质的清香。
叶云岫一眼喜欢，这个好，轻巧简约，日常戴可比每天戴一朵偌大的绢花好多了。她开心地拿在手里把玩，问道：“你今天给我买的？”
“不是买的，这个倒不必花钱。”谢让笑道，“我自己做的，用的是桃木，昨晚才打磨好，一早没顾上给你。”
“桃木？”叶云岫把木簪凑近鼻子嗅了嗅，笑道，“怪不得有点香。”
“嗯，我特意找的一棵老树的桃木芯材。”谢让说道，“桃木辟邪，驱邪祟、扶正气，你不是受了惊吓吗，以后就戴这个。”
叶云岫把桃木簪插在头上试了试，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这个异世来的游魂，不会也算邪祟吧？

第13章 鸡汤
谢让第二天一早去主院请安，崔氏见了他，脸上掩不住的心虚，躲躲闪闪生怕谢让发难。
她当然知道谢让兄妹不好拿捏，只是金银财宝更诱人，崔氏原本打量着，趁着谢让兄妹不在，一个小小的叶云岫好对付，只要把钱弄到手，任他谢让兄妹两个能奈我何。
哪想到费了半天功夫，那黄毛丫头哑巴一样把人气个半死，还忽然病得要死了一样。
崔氏忐忑了一晚上，叶云岫病成那样，万一真有什么闪失，旁的不说，谢让张扬出去，告到宗祠，她这个长辈的名声可就完了。
冬夜漫长，晨昏定省的规矩由来如此，鸡鸣时分天不亮，丑时就要做好准备，卯时一到，就得候在长辈门口等着请安。
而事实上，祖母老人家也是很知道享福的，才不会那么早起，总得让人好好等上一阵子。
这阵子严寒天冷，加上老王氏生病，等的时间就尤其长。天色还没放亮，前厅点着灯，一群孝子贤孙坐在厅中，苦等着老太太起床。
谢让来了以后也没多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品着手里的热茶。
谢寄瞅了他两眼，哼哼道：“谢让，你们二房一个个的怎么都没规矩，你祖母病重，你那新妇说是染病，不来尽孝也就罢了，怎么宁姐儿今天也没来，杨姨娘也没来？”
“杨姨娘我不清楚，她是我父亲的妾室，我又不能整天盯着她。”
原本他还打算等祖母出来再找人说理呢，这会儿三叔既然起了头，谢让便放下茶盏，平淡说道：“凤宁没来，在屋里照看她二嫂，我那新妇昨日劳大伯母亲自教导，惊惧惶恐，病情突然就加重了，我也是没法子。”
崔氏脸色骤变，急忙抢白道：“让哥儿，大伯母就只是好心去你屋里探个病，说了几句家常，我明明没做什么，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无端让人误会。”
“确实不该让人误会。”当着大房一堆人、三房一堆人，和两个丫鬟的面，谢让把崔氏昨日干的事情平平静静叙述了一遍。
完了他起身施礼道：“大伯母恕罪，您好歹是长辈，我替云岫和凤宁给您赔个礼，凤宁不该骂你不要脸皮，云岫也确实拿不出钱来给大伯母，还请大伯母见谅。”
“只是希望大伯母下次有事，只管吩咐给我，云岫和凤宁自有我来管教，不要趁我不在亲自跑去我屋里，无端引起误会。”
他一番话说下来，句句自责，句句不失礼数，却弄得崔氏面色紫涨，脸红脖子粗，却还找不到由头发作。
谢诚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娘难堪，责怪道：“三堂弟，我母亲总归是长辈，你有误会私下里说，你身为晚辈，怎能当着这么多小辈说这些！”
“大伯母恕罪，下不为例。”谢让十分平淡的语气，却分明是冷然告诫。
他笑了下，语气忽然一转，笑道，“说起来，我昨日去陵州城里抓药，倒听人提起大堂兄了，好像说看见大堂兄去了什么春仙楼……”
谢诚脸色一变：“胡说，没有的事……”
谢让笑笑，两手抬起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言语了。
他每天忙得很，哪里见过谢诚逛青楼，只是这人狗改不了吃屎，随口一诈他自己就招了。
先不说谢氏家规，学政也有规矩管束，谢诚还一心指望着读书科举、重振谢家门楣呢，若是被人拿住出入青楼的把柄……呵，希望能让大房安分一阵子吧。
老王氏如今厌恶谢让，自然没眼看他，老太太的饮食日用素来比其他人好上不止一个等级，吃独食的，自然不会留饭，所以请安倒也简单，等她出来见个礼说句话，就可以走人了。
谢让回到小院，果然两个小女孩儿家都还没起呢，他也没进屋，径自去厨房张罗早饭。
以前家里就他跟凤宁兄妹两个，吃饭倒也简单，如今家中添了一口人，且叶云岫身子病弱，谢让难免得在膳食上多花点心思。他昨晚泡了面引子和红豆，进到厨房便不急不躁地煮豆、发面，怡然包起了豆沙包。
等到日头高升，两个女孩儿睡足了起来，谢让这边一大锅豆沙包已经出锅了。红豆健脾补血，正合女孩儿家吃，谢让打算吃了早饭再包一锅放着，这几日的早饭晚饭就好对付了。
手里有钱应急，中午他就上街买点肉，做了一顿干豆角炖猪肉。
杨姨娘那边一连忐忑几日，拿了两双亲手做的鞋袜来给叶云岫赔罪。谢让把鞋袜收下了，借口叶云岫养病，门都没让她进。
期间外祖父使唤周元明来了一趟，送来一只杀好洗净的鸡，用荷叶包着拿来的。谢让会意，悄默声收起来，留着炖给叶云岫补身体。
周元明这阵子听说谢让刚娶过门的新妇病重，还忍不住担心了一下，等见到叶云岫本人，却见她慢慢悠悠围着小院散步晒太阳，明明是见好了啊。
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叶云岫也没把周元明当外人，见他来了颔首微笑，就算打过招呼了，然后继续散自己的步。
阳光正好，谢让便拿了椅子放在堂屋门口，招呼周元明坐下说话。他偶尔看一眼叶云岫，她一边慢慢吞吞地走，一边活动着两条胳膊，做一些懒洋洋慢悠悠的动作，棉衣有些笨拙，憨态可掬的样子煞是有趣。
“表哥我跟你说，你猜我前两天在街上看见谁了？”周元明卖了个关子，却压根没有耐心等人猜，故作神秘地说道，“我看到那个道士了。”
谢让自然知道他说的哪个道士，问道：“你跟他说话了，他怎么会在白石镇？”
“没有，当时人有点多，我恰好瞧见他，跟另外两个道士一起在街上走，我喊了一声道长他大约没听见，就走远了。”
“表哥，你说那个道士，是不是有点神乎？你看他说那个人有血光之灾……”周元明道使劲地眨眨眼。
可不当晚就有血光之灾了么。
谢让笑而不语。血光之灾这种话，一听就俗套得很，兴许是歪打正着了。毕竟还有一句俗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像当日那种胡作非为的败类，早晚也逃不掉血光之灾。
不过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急病乱投医，叶云岫的惊吓失忆之症总不叫人放心，郎中又诊不出个所以然，谢让略一思索，便猜到那道人大约在何处，决定要去走一趟。
这事不难猜，那道士是独自一个人骑驴来的，自称终南山的道士，周元明却看到他跟另两个道士走在街上，那么他很可能是在附近的道观挂单。
当朝几代皇帝笃信佛教，重佛抑道，因而整个陵州地界叫得出名号、能容纳游方道士挂单的道观，大约就只有北山太清观，恰巧离白石镇不远。
周元明闲聊一会子就说要回去了，他反正不是旁人，无需客气，所以谢让也没留他用饭。送走周元明，谢让便把那只鸡剁成块，架上木柴，小火慢慢炖汤。
鸡肉鸡汤留一半，留着给叶云岫每天早晨煮一盅参汤，足够她吃上几天了。剩下一半再放入萝卜和香菇，香喷喷炖了一锅。
于是叶云岫的食谱上就又增加了一样鸡肉。好吃！
谢凤宁也许久没吃鸡了。百姓人家不养无用的公鸡，顶多留一只鸡头，母鸡能下蛋，轻易哪舍得卖，因此鸡素来比猪肉贵。还是在谢让和叶云岫成婚那天，家宴上有一只鸡，一看就是当年的秋鸡，很小一只，还没端到桌上，就被几个年纪小的堂弟抢光了。谢凤宁这样脸皮薄的女孩儿家，一口都没吃到。
谢凤宁一边吃，一边说起当时的场景，三叔家的谢谊一伸手就拽走了大半只，把谢谦气得骂人。
按着不成文的规矩，鸡头要席间最年长、辈分最高的才能吃，谢凤宁一开始就把鸡头夹到了兄长碗里。于是谢让也就只吃了一个鸡头，看着谢凤宁和叶云岫吃得香，谢让笑道：“我忘了应该把鸡腿留着别剁，正好你俩一人一个。”
叶云岫歪着脑袋思考：“一只鸡有两条腿，那你吃什么了？”
谢让哼笑一声：“谁家里养了两个小孩，还能轮到吃鸡腿的，想什么好事呢！”
谢凤宁和叶云岫对视一眼，很没良心地笑了起来。
翌日一早，谢让赶着驴车出门，径直去北山太清观。
路不算远，太清观却在山顶，等他一路爬上去，日头已经近午了。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谁知他刚到石牌楼，便看到眼熟的青衣道士在一处平坦山岩上慢腾腾练拳，见他过来，道士“咦”了一声，收了招式，从山岩上一跃而下。
谢让不禁露出几分欣喜，忙拱手施礼道：“可真是巧，在这里遇见道长。道长别来无恙？”
“是你？”道人打量着他笑道，“我今日一早卜了一卦，紫气东来，有贵客驾临，难不成就是你了？”
“道长说笑了。我一介凡夫小民，哪里当得起贵客二字。”
道士还跟上回见的一样，青布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混元髻也盘得松垮毛糙，浑身都带着几分懒散不羁的姿态。
谢让落落一笑，解释道：“我今日上山，乃是家中有人疾病缠身，想要请一位道长去我家中打醮。谁知在这里遇见您了，正合我意，不知能不能劳驾道长一趟？”
道士问他家中是谁病了，谢让便说是祖母久病缠身，请医问药一直也不见好。
两人一番交谈，谢让得知这个道士道号无忧子，修道之人游历天下，如今在这太清观中挂单暂住。
正说着话，山路上一行人呼哧呼哧抬着两顶轿子上来，谢让看一眼道士，笑道：“莫不是道长等的贵客来了？”
“嗐，我在这儿挂单，便是有这等贵客送钱来了，也轮不到我招待。”无忧子说，“你且等等，反正也是闲着，我去拿上家伙什，这就跟你走一趟。”

第14章 命格
为人子孙，晨昏定省，谢让这一趟出门自然是要先禀告祖母的。因此当他把无忧子接到谢家，主院里已经收拾停当，只等着他把道长请来了。
无忧道人便设坛作法，烧纸画符，拿着桃木剑念念有词地忙碌一番，给老太太祈福祛病。
并且无忧子特意交代老太太，为配合法事，请老太太务必斋戒七日，并在七七四十九日内，每日早晚焚香念诵《清心咒》三遍，如此定能得三清祖师赐福，消病消灾、福寿延年。
无忧子一通玄妙的道法说下来，老王氏频频点头，再三谢过。
就连谢让也觉得，这个无忧子当真是有点本事的，别的不说，单凭察言观色、对症下药这一点，他就有过人之处。
说白了，老王氏的胆石症，无非是吃得太好，又整天颐指气使爱生气。
崔氏关心的是法金多少、钱谁来出，才刚一开口，无忧子便淡然摆手道：“法金无所谓，贫道今日能下山走这一趟便是因果，又不是为的银子，老太太不拘给几个功德钱就行，贫道只帮你结个仙缘罢了。”
老王氏一听，结仙缘哪能吝啬，忙吩咐丫鬟去拿钱，亲手包了一个红封。无忧子看都没看，接过来随手往箱笼里一丢，俨然一副世外高人做派。
结束后谢让把无忧子请到小院，进了堂屋坐下喝茶，才说起叶云岫的病情。
仔细听完，无忧子皱眉沉吟片刻，问道：“既然已经看过郎中了，那你是怀疑她失魂之症、中了邪祟，才找上的贫道？”
“不论什么法子，总得一试。”谢让坦诚道。
这次无忧子倒没有急着设坛作法，说要先见见病人。
“道长稍等。”谢让起身去了东屋。
无忧子正在品茶，一抬头，便只见谢让陪着一个红衣似火、雪肤如玉的女子进来，那女子眉目清冷却又不失娇妍，进门时静静抬眸打量了他一眼，便温驯地垂眸跟在谢让身后。无忧子不禁面色惊讶了一下，谢让的相貌已经让人称道了，没想到这般破落门庭里，竟还娶了个这般绝色的女子。
谢让伸手扶了叶云岫一把，扶着她小心跨过门槛。
“道长，这便是拙襟。”谢让转向叶云岫，温声介绍，“云岫，来见过无忧子道长。”
叶云岫也没开口，只默默地侧身行了个福礼，便被谢让扶着去对面椅子上坐了。因为新婚未满月，她又没有别的大红色衣裳出来见客，便依旧穿着婚服，只把婚服上的云肩、飘带等配饰摘去，像一件新嫁娘日常的喜服了。婚服宽袍大袖，越大衬得她单薄病弱。
谢让顺手帮她理了下宽大的衣袖，让她在椅子上坐好。
“道长见谅，她病中不爱说话，也有些怕生。”谢让略带歉意解释道。
无忧子从刚才一瞬惊艳中回过神来，盯着叶云岫的面容打量片刻，目光却渐渐多了一抹凝重和讶异，就连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半晌道：“冒犯了，谢家娘子，贫道想问一问你的八字。”
叶云岫低眉垂眼，木木地坐那儿没反应，谢让在一旁从容说了出来。
无忧子从随身箱笼里拿出纸笔把八字写下来，排了六壬，掐指算了半天，眉头却越拧越紧。
谢让看着无忧子的神色，心中不免忐忑，担心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便侧头靠近叶云岫，轻声哄道：“要不你先回屋去歇着吧，道家排盘总是要费些功夫，不着急的。”
叶云岫顺从地点点头，起身出去。谢让跟到门口，看着她跨过门框，慢腾腾进了东屋，才定了定，回去坐下。
“道长——”他提醒地叫了一声，目光如炬盯着对方。
“哦……”无忧子放下笔，恍然回神，叹道，“贫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为好。”
此言一出，谢让脸色越发的不好了，顿了顿沉声道：“还请道长直说。”
“此女早夭面相。”无忧子道，停了停又说，“若我看的没错，这女子的面相，活不过及笄成年。”
谢让脸色骤变：“那就是你看错了！”
无忧子欲言又止，却未反驳，而是说道：“还有这八字，你确定这八字是对的，你没记错？”
“不会有错，庚帖上写的。”谢让道，他还不至于记错。
“这八字，虽说命途多舛，但是却并非早夭命格。”
“什么意思？”谢让冷声道，“果然是你看错了。”
无忧子没恼，顿了顿自也己皱眉摇头，一脸的疑惑：“可我反复看了，反复推算，确实就是这样。这八字跟她的面相，竟是两样结果，因此我才怀疑你这八字错了。”
“八字没错。一个人怎会排出两个命盘，所以如此看来，只能是你自己错了。”谢让这会儿心中不快，嘴上也就带了刺，冷讽道：“怕是道长学艺不精，还得回终南山上再修几年。”
“罢了，罢了。”无忧子把纸上排出的命盘随手划了几下，涂去字迹丢入炭盆，自嘲一笑道，“算命打卦，净是瞎话，公子不必当真。”
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是谢让咄咄逼人，不讲道理了。谢让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毕竟是他自己跑去太清观把人家请来的。
谢让顿了顿，拱手一揖，缓和了语气致歉：“道长见谅，关心则乱，在下一时失态了。”
“我倒不是怪你。”无忧子收拾箱笼，说道，“任谁有这么个貌美如花的新婚娇妻，听了这话也要急的，碰上那样暴脾气不讲究的，怕是拳头都揍过来了。”
“只是……”无忧子沉吟，而后自己一摇头，纠结道，“罢了，连我自己也糊涂了，或许真是我哪里弄错了，公子倒也不必介怀。”
“无妨。是我失礼，诚心给道长赔个罪。”谢让斟酌道，“且不论哪里错了，凡事不必忌讳，她如今确实体弱抱病，道长可知有什么破解之法？”
无忧子一摊手：“我说了你又要生气，若只是早夭命相，反正活不长久了，便不如舍身入我道门，修道修身，增福增寿，就问你能舍得吗？”
谢让无语。
无忧子一看谢让那个脸色，自己摇头懊恼道：“罢了罢了，左右是我今日自己该的，怪我道法不精，反倒叫你心挂两肠的。这么着吧，我给她一个修习之法，你让她早晚勤加练习，好歹也能祛病健身，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他说着又坐回去，提笔画起图来，不大功夫，就简洁勾勒出八个动作各异的小人，跃然纸上。
无忧子跟谢让说道：“这功法是我师门所创，统共就八节动作，简单易学，动作舒展华美，因此得名为‘八段锦’，正合女子和体弱者修习。”
无忧子指着图比划演示了一遍，说道：“你先看懂了，不懂的赶紧问我，好去教她。”
叶云岫毕竟是女子，又没有师徒名分，无忧子便不乐意当面教她了。谢让跟着无忧子演练了一遍，确实简单易学。
谢让对眼前这道士的观感颇有些复杂。但他仍是诚挚地再次道谢，也去封了个红封，道士却不肯要。
谢让下午赶着驴车送道士回山，路上便特意请他吃了一顿酒，才把他送到北山。
因而等谢让返回家中时，就已经深夜了。他走之前交代过的，叫两个女孩儿家先睡，不必担心他，然而当他推开院门，东屋西屋都依旧亮着灯。
“凤宁，我回来了，你睡吧。”谢让轻轻敲了敲西屋的窗子。
屋里凤宁应了一声，很快屋里灯就熄了。谢让搓着手，带着满身寒气进了东屋。
屋里生着炭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叶云岫窝在床上，黑发如瀑，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迎向他。
“我回来了。”谢让微笑走到床前，“药吃了吗？”
点头。
“睡吧。”他温和一笑，出去洗漱。
等他洗漱回来，叶云岫却还没睡，靠在枕上慢吞吞地问他：“那个道士，说什么了？”
“嗐，算命打卦，净是瞎话。”谢让脸上神色丝毫未变，走到火盆前烤手，一边笑道，“他说你嫁了个平头百姓，怕是当不成诰命夫人，没有多大的富贵命了。”
叶云岫乌黑幽亮的眼睛看着他，撇嘴。
谢让走到床边，睇着她笑道：“我看他话里那个意思，是想说你生得这般好容貌，怎么却嫁了个精穷的凡夫俗子。”
叶云岫依旧撇嘴乜着他笑。
谢让一时没忍住，屈指作势要去弹她的脑门，叶云岫赶紧缩着脖子往下躲，缩进被窝里去了。
“没事的，我请他来给你收惊祈福，加上好好吃药，调理一阵子就好了。”谢让顿了顿，认真安抚道，“那道士也说你是体虚，还特意留了个适合你修习的道家功法，强身健体的，明早起来我教你。我看你大约就是之前养得娇弱，也不活动，加上这一路受亏太多，真得好好养一阵子了。”
无忧子那些话，谢让也没在跟叶云岫跟前提，谁也没说，然而却是在他心里留了个心结。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让也一再跟自己说不必信的，那个无忧子自己都算不明白，胡诌八扯！
可是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他却忍不住胡乱担心。
花朵一样的少女，是他自己把人家接回来的，万一真被他养死了！
早晨请安回来，又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扯头发，拿着一根桃木簪在那儿跟头发较劲。谢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和迁就，赶紧把梳子要过来，小心给她把打结的地方梳开，熟练地挽了个垂髻。
叶云岫把玩着手中的桃木簪，皱着小脸懊恼道：“为什么你就会，你到底是怎么用这一根滑溜溜的簪子把头发束到一起的？”
谢让笑而不答，接过簪子给她插上。先不说男子也要束发，他的头发一直是他自己梳，并且当初母亲病重时，都是他一手照料，梳几样简单的女子发髻有什么难。
原本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可是看着她鼓着小脸懊恼的样子，却叫人忍不住想要逗弄。
谢让忍笑睨她：“偏不告诉你！”

第15章 顾忌
一早的人参片便用了鸡汤来煮，小小一碗，鲜香醇厚，感觉刚吃到嘴里就没了。
叶云岫遗憾地放下空碗，被谢让捉去院里修习八段锦。
起初还以为什么功法呢，学了一遍之后，叶云岫便将这个八段锦归类为健身体操。
不过不得不承认，道家功法还是颇有其独到之处的，八段锦不需要器械、不限制场地、动作舒缓优美，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袍也能做。看着简单，但完整一遍练习下来，就能很好的活动整个身体。
谢让体验了一下，觉得女孩儿家学了甚好，索性把谢凤宁也捉来学，叫她们两个好生修习，自己去厨房做早饭。
他做了阳春面，配上自家腌的脆萝卜干，叶云岫又吃了不小的一碗。吃饭时谢让下意识观察她的面色，即便是练完功法、吃了饭，她的面色依旧缺少血色，全不似凤宁脸色红润。
察觉到他的目光，叶云岫停下筷子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与他对视：
“？”
自觉解读了她那眼神，谢让笑道：“没什么，饱食伤胃，你也别吃得太饱了，少食多餐，饭后那还有一碗汤药呢。”
叶云岫：“！”
谢凤宁在旁边抿嘴偷笑。她有些惊奇，新嫂嫂不爱说话，寡言少语，二哥却不知怎么就能弄懂她的意思，她这一对哥嫂可真有趣。
饭后谢让收拾碗筷，谢凤宁便拿了衣裳打算去洗。叶云岫跟着出去，一伸手把自己的衣裳拿过来：“我，我自己洗。”
穿来这里以后，她才知道衣裳是要洗的，没有自洁功能，也没有机器，要用手洗。来了这些天，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床上养病，然后才发现，她的衣裳大都是谢凤宁洗的，洗干净叠好了再给她放回去。
衣来伸手的日子，未免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二嫂，你去歇着，你还病着呢。”谢凤宁端着盆绕开她。
叶云岫一转身又拦住：“不要，我自己能洗。”
谢凤宁：“哎呀你能洗什么呀，你好好养病，我随手就洗了。”
两人僵持，谢让走过来，伸手端走了妹妹手中的木盆。以前家里就他们兄妹俩，他忙，他的衣裳也经常是凤宁给他洗，这会儿家中添了一口人，三个人的衣裳都让凤宁洗，尽管冬天不用天天洗换，却也不轻松了。
“这怎么还争上了呢。”谢让拿着盆笑道，“凤宁，你就洗你自己的衣裳吧，以后二哥屋里的活儿你就别管了，这个放着我来。”
“噢，”谢凤宁听惯了兄长安排，答应一声，换了个木盆把自己的衣裳挑出来，果真端着走了。
谢让刚把手中的木盆放下，叶云岫便眼疾手快挑出几样，背在身后，板着小脸：“我自己洗。”
她挑出去的都是些小物件，谢让虽没看清，却也不难猜到，顿时也觉得冒臊了，女孩儿家的贴身小衣也叫他洗，确实……
水井在大宅的西南角，为了方便，平日自然是拿到井边去洗，新打出来的水还没那么冷。这会儿叶云岫要自己洗衣服，谢让只好把水挑来，给她烧了些温水、拿了皂角，由着她自己洗去。
他其实很怀疑她行不行，头发都不会自己梳的千金小姐，什么时候自己洗过衣裳的。可她洗小衣，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站在旁边教……
或许因为无忧子道法高深，当然也或许因为他“药”下得精准，老王氏斋戒七日、念了几天的《清心咒》之后，病竟然真的好了起来。
病一好，老王氏发下话来，要见见新娶过门的孙媳妇。
谢让无奈。屈指算来，他们成婚都快满月了，老王氏跟叶云岫还不曾见过面。他倒是能借口叶云岫病还没好，再拖上一阵子，可是又能拖到哪天呢，眼看着已经腊月，就要过年了。
于是这天晚上，谢让不无担忧地告诉叶云岫，明日得早起，带她去主院给祖母请安。
谢凤宁私下里担心抱怨，担心老王氏让叶云岫站规矩。原本“站规矩”这种事，是婆婆专门拿捏驯服新媳妇的手段，老王氏作为婆祖母，说起来站不着了，可叶云岫这不是没有正经婆婆了么，而老王氏本来就不是讲究人。
老王氏不喜叶云岫，都搁在明面上了，更别说还有崔氏和小王氏两个伥鬼，因为前事种种，早就恨透了叶云岫，恨不得找机会磋磨她。
孝顺二字，归根结底便是要“顺”，难不成你还敢顶撞长辈，落个忤逆的罪名？这世道，当真背上忤逆罪名，不光妇人犯了“七出”，为人子孙，连官府都能判你个杖刑。
因此谢让一晚上叮咛嘱咐，叫叶云岫不管明天祖母说了什么、叫她做什么，都得顺着，想法子敷衍，不要让人拿住把柄，但更不能任人欺负，没的自己受罪。
“这事情由来如此，她若仗着长辈身份给你立规矩，我替不了你，也不好明着护你。”
叶云岫可怜巴巴看着他：“那我怎么办？”
“傻！”谢让恨铁不成钢地嗔她，“你不是病了么，你病得这样重。”
看着小姑娘似懂非懂的小苦瓜脸，谢让无奈道：“倒也不用这么怕，你上回对付大伯母不就很聪明么？”
然而谢让却没想到，叶云岫要过的第一关还不是老王氏。
天都还没亮，丑时末就要起床准备，叶云岫被他叫醒后，一张小脸都能滴出墨汁来，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气恼烦躁，悒悒睁不开眼。
起床气当头，叶云岫砍人的心都有了。
被谢让哄了又哄，连哄带骗，连骗带拖，叶云岫迷迷瞪瞪地起床洗漱、谢让给她梳了髻，才被兄妹俩一边一个带到主院，坐在前厅苦等。
寒冬腊月，一路冻的，叶云岫那点困意早醒了，就是心情特别糟，提不起半点精神来，崔氏、小王氏那堆人在她耳边聒噪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想生气。
好容易等到红日东升，叶云岫那点起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才有丫鬟通传老太太起来了，一个缎子大袄、法令纹很深的老妇从后堂出来，板着脸，一言不发去主位上坐了，一堆人赶紧起身行礼问安。
叶云岫跟在谢让身旁行了礼，还以为这就完成任务，就可以走了呢，老王氏却又专门点了她过来。
叶云岫起身走到近前，福身行礼，老王氏也不叫她起来，就让她那么屈膝弯腰撑着，掀着眼皮打量她半晌，才长长地嗯了一声，缓缓开了金口。
“江南叶家的女儿，礼仪规矩总不会错的。我跟前，眼下就只有你这一个孙媳妇，也是喜欢的紧，你往后就多来祖母跟前亲近亲近。往后就每日早晨寅时过来，该做什么丫鬟们自会告诉你的，也别懒惰。”
小王氏笑得一脸荡漾：“果然母亲有了孙媳妇，就光疼孙媳妇了，我们就该失宠了。”
崔氏也捂着嘴笑道：“这可好，往后有了让哥儿媳妇陪着，母亲心尖尖上就该换人了，让哥儿媳妇，你回头就留下，给你祖母侍膳吧。老太太这般喜欢你，今儿还不得多吃一碗饭。”
崔氏示意了一下，丫鬟捧过茶盘，递给叶云岫，这是叫她先给老太太敬茶。
只见叶云岫直起身，接过茶盘，晃了一晃，然后便身子一软，往前一扑，当啷一声摔了茶盘，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华丽丽地晕倒了。
谢凤宁尖叫着扑了上去。
谢让脸色急变，尽管心中有数，可小姑娘戏唱得太真，连他也拿不准真假了。毕竟叶云岫确实体虚病弱，又起那么早，一清早就恹恹的，情绪状态都不对，这会儿忽然晕倒，谢让也忍不住急了。
一团慌乱之中，谢让把叶云岫一路抱回小院，赶紧打发谢询和谢谊快去请郎中。这两个小孩都是十一二岁，咋咋呼呼，毛毛糙糙，一路飞奔跑到街上，一大早砰砰砰拍医馆的门……
李郎中前脚进了谢宅，后脚整个白石镇差不多都传遍了，老王氏磋磨新过门的孙媳妇，一大早把人折腾得晕过去了。
一时间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市井街头最不缺人说闲话，没到半日，就连堂祖父谢仲也惊动了，特意跑来一趟，跟老王氏说了半天的话。
谢仲的意思很明白，你说镇上谁不知道谢家是个什么情形，谁还不知道谢让刚进门的新妇是个病秧子，老王氏不管怎样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真把人弄出个好歹来，以后谢家的子孙小辈们还要不要说亲娶妻了，谁家女儿还敢嫁他们家。
谢仲到底是谢信的胞弟，指着鼻子数落老王氏这个寡嫂，老王氏真是脸都丢尽了。
早前就是李郎中给叶云岫看的诊，自然知道她身子弱，当下又说了一通“气血两亏、需得静养”之类的云云，家里的药都还没吃完呢，又开了两贴。
于是中午谢让便大大方方上街去买了一只老母鸡，拿回来杀了给叶云岫炖汤，偌大的宅子里居然都没人来蹭肉吃。
叶云岫这次吃到了一整只鸡腿，鸡肉炖得喷香软烂，吃起来都黏嘴，黄澄澄的鸡汤鲜美醇厚，汤里还加了香菇和山药，一整碗连汤带肉吃下去……其实还想再来个鸡翅膀。
可惜谢让不让她吃了，又念叨什么少食多餐。
“我真的不喜欢你们家。”吃饱喝足，叶云岫满足地歪在床上，委屈地跟谢让吐槽，“除了你和凤宁，别的都不让人喜欢。这么大的一大家子。”
“别说你，我也不喜欢。”
谢让顿住，须臾，一声轻叹。
“眼下我是没法子，主要是，我要顾忌凤宁的婚事。我母亲过世，父亲又不在，凤宁的婚事他们就可以做主了，虽说有我这个兄长挡着，可我也越不过祖母去。”
这是他如今受制于家族的根源。若不然，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他哪里会被拘在这宅子里，早就潇洒一身游历天下去了。
他总不能把妹妹丢下不管。而现在，又多了个叶云岫。
人一旦有了责任，有了牵绊，就总有许多需要顾忌的东西。
谢让手掌下意识地隔着被子轻轻拍拍她，含笑看着她说道：“你再忍忍，我想想法子，顶多等到凤宁嫁了人，我一定带你脱离出去。”

第16章 变故
午后老王氏使唤丫鬟来打探，看见叶云岫正躺在床上喝药，晚间老王氏便把谢让叫了去，说了些怀柔的话。
老王氏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便只是说，她也不知道新妇身子这样不好。
谢让恭敬地说道：“这不能怪祖母，祖母不知道她身子一直不好，又十分胆小怯懦，上回大伯母去我房里训斥她，也晕了一回了，那回更加凶险，要不怎会这些时日都没能来拜见祖母呢。”
看着老王氏脸色不好，谢让迟疑道：“怎么，这事情……竟没人跟祖母提过么？”
他踌躇一下，嚅嚅道，“本不该孙儿多嘴，可祖母在病中，哪知道这些事情。您是我嫡亲的祖母，我母亲不在了，本来我也得依赖您教导孙媳，只是她身子骨太弱，又有惊惧之症，病还没好，害得祖母担惊受怕。祖母哪里知道这些，竟也没人提醒祖母一句。”
老王氏正找不到人怪罪呢，上回的事情她倒不是没听说，只是没当回事，再想想这阵子崔氏在她面前给小夫妻上的那些眼药，老王氏本来就是个多心的，顿时琢磨崔氏这是想拿她当枪使啊。
害得她被人议论，还被谢仲责难。
谢家老太太怎么会有错呢，纵然有，那也肯定是别人的错。
果然，第二天便听说崔氏不知怎么触怒了老太太，被老太太寻个由头罚了跪，指着鼻子骂，连带着陪坐的小王氏也吃了挂落。
老王氏愣是这么找到了借口洗白自己，不是我这祖母不好，全都是崔氏的错。
据说崔氏被老太太一通臭骂，罚跪了一个多时辰，哭哭啼啼借着长女谢凤歌求情才饶过一回。老王氏可以肆无忌惮欺负儿媳妇，但却不能不顾忌嫁入广平伯府的嫡长孙女。
毕竟如今谢家，还想多多仰仗谢凤歌，靠上广平伯府这棵大树。
腊月十六，谢让和叶云岫新婚满月，家里反正也无人帮他们庆贺，就自家包了顿饺子，黄花木耳羊肉馅儿的，这个搭配格外鲜美，半肥半瘦的羊肉剁在馅儿里，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好吃！
这是叶云岫第一次吃到羊肉，吃完还悄悄问谢让，是小绵羊的肉吗？
谢让说是小山羊。
一入腊月二十四，进了年关，谢宅也开始热热闹闹地忙年，就连谢宸和范氏一家也暂时搬回了老宅过年。平常各房各吃各的，过年却要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吃，从腊月二十三当晚就开始了，所有的人都聚在主院用饭。
叶云岫自然是不肯去的，借口养病，谢让便跑去宅子东北角的大厨房把饭端来，让她就在东屋里吃。
毕竟过年期间，谢宅的饭食好了不少，起码午饭是能吃到肉的。谁知好景不长，刚吃了两顿，腊月二十六，出事了。
谢凤歌回来了。
谢凤歌是被广平伯府的仆役送回来的，一行好几辆马车，附带休书一张，马车上除了护送的下人，还拉着她当初的嫁妆。
崔氏一见那张休书就昏了过去。谢诚又捡起来仔细看，上面写的休妻理由是残害子嗣，谢凤歌给府中怀了孕的贵妾下药，证据确凿。
广平伯府远在京城，却硬是不远千里、赶在过年前把谢凤歌送回娘家，还主动归还了嫁妆，摆出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跟着来的是府中得力的管家婆子，当着谢家人和一堆看热闹的乡邻的面，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了一遍，总而言之一句话：是你们家姑娘自己太恶毒，可半点都怨不得我们伯府。
谢家众人如丧考妣，老王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至于谢凤歌，一路上该流的泪也流光了，该骂的人也骂够了，便只木然着一张脸，看着娘家众人无动于衷。
这热闹叶云岫没赶上，谢让和谢凤宁却不能不露面，谢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兄妹两个总得到场，晚些时候谢让回来，才跟叶云岫说起整个事情。
广平伯府看起来就是无辜的受害者，可实际呢？
这事情四婶范氏知道的内情应当多一些，晚间在主院时，范氏私下里也提了几句。其实便是范氏不提，谢让心中也有数，可以说今天这一出，丝毫都不让人意外。
四年前谢家抄家流放时，多少人落井下石，广平伯府却没有休妻，依旧待谢凤歌原样没变，一时让人称颂，之后却低调地给那四公子纳了一房出身不低的贵妾。
谢凤歌婚后生下一个女儿，这四年多，便一次也没能再怀上，而那个贵妾却接连怀了两胎，头胎是个姐儿，这一胎不出意外，必定是个男孩了。
作为谢家的嫡长孙女，家中第一个孙辈，谢凤歌的性子素来强盛，哪里是能隐忍苟全的，然后便让人抓住给怀孕七个多月的贵妾下落胎药，还没真正动手就人赃俱获、证据齐全，这事情也未免太不意外了。
结果就是广平伯府家风清正、门第清白，并且对谢家也仁至义尽，丝毫没损及伯府的好名声。用范氏的话说，广平伯府没让谢凤歌“悄然病逝”，在旁人看来已经是仁慈了。
可他广平伯府倒是清白了，谢家名声难听，谢家一群未出嫁的小姐妹们名声都得受连累。
谢家这年还怎么过？此事一出，谢让不敢指望大锅饭，只好赶紧再准备年货，大年二十七才急匆匆进了一趟城，悄悄买了一些吃的用的、零嘴点心，自家小厨房又重新开了火。
反正他们院里经常要给叶云岫煎药，烧火做饭也没人在意。
在谢宅的一片愁云惨雾中，年关该过还得过，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并且年关里外格外的忙，祭祀是头一桩大事，祭拜宗祠祖先、扫墓上坟，家中男丁都没能闲着，然后还有拜神祈福、扫尘除垢、人情走动、送年礼……谢让忙的是脚不沾地，女孩儿们事情便要少多了，尤其家中出了谢凤歌这事，家中姐妹便都谨言慎行、减少外出。
于是叶云岫和谢凤宁两人躲在小院，赶上腊月二十八一场大雪，两人把大门一关，整日里烤烤火、睡睡懒觉，弄点儿吃的喝的，小日子好不逍遥。
谢让却要带着一帮堂兄弟，清理整个宅院的积雪。腊月二十九，雪后极寒，谢让不放心外公那边，午后抽空跑了一趟，天傍黑回来的，披着蓑衣、踩着木履，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家中两个小姑娘正坐在火盆前，火盆边上还烤着花生和芋头，优哉游哉。
谢让在门口跺掉两脚的雪，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在家里快活，可冻死我了。”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笑起来，一个跑过去帮他解开蓑衣，一个给他端上热茶。
“先放着，我手脏。”谢让示意叶云岫把茶杯放在桌上，笑道，“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竟从蓑衣底下掏出一只活物来，叶云岫本能吓了一下。
“哇，好大的兔子。”谢凤宁满脸欣喜，两手捉住兔子耳朵拎着，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个野兔好肥呀，得有七八斤了吧，二哥，你怎么捉到的？”
“前天我去打柴，可巧看见兔子洞了，就下了个套子。”赶上这场大雪，兔子也饥荒，让他套个正着。
雪白雪白的肥兔子，毛茸茸软乎乎，谢凤宁一时喜欢得不得了，撒娇道：“二哥，我们别吃它了，养着玩行不行？”
“野兔子，养不活的。”谢让道，“正好炖了过年，这么大，咱们敞开肚子吃顿肉。”
谢凤宁不禁哀怨了一下，抱过去给叶云岫看：“二嫂，你摸摸它的毛，好舒服啊，这要做成衣服得多暖和。”
叶云岫没摸，她这会儿倒不怕了，但是对于活物的本能抵触，却也让她并不想碰它。
毕竟对她来说，末世之中但凡活的动物，都跟可爱沾不上边。
畸变的活物是如此，陌生的人也是如此，凡是不被信任的、不能为她所掌控的东西，都意味着可能带来的危险，让人本能地抗拒。
叶云岫仔细看了看这只兔子，问道：“它不咬人吗？”
“哈哈哈，兔子怎么会咬人呢。”谢凤宁舒服地揉着兔子毛。
谢让却说：“咬人的，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这么一说，叶云岫更加不想碰了。
谢让洗了手坐下烤火喝茶，偶一侧头，便发现身边的小姑娘盯着兔子，神情带着某种戒备抵触。
他以为她害怕，笑着安慰道：“没事的，这东西不可怕，反正我还没见过兔子咬人的。”
最终这只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肥兔子，当晚就被谢让悄默声收拾干净，兔肉炖了一大锅，皮放在不扎眼的角落晾起来，打算着抽空鞣制好了，够两个小姑娘一人做一件围脖领子了。
这一锅兔子肉他们第二天年三十中午才吃，一人一条肥嫩的兔子腿儿，肉汤配着馒头，美美体会了一把大口吃肉的豪爽。
得亏兔子有四条腿，三个人一人一条还有剩。
午饭吃得饱些，除夕夜的晚饭是一定要去主院吃的，眼下家里这个情形，这顿年夜饭只怕气氛不会太好，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年夜饭谢凤歌没露面，崔氏也没来，听说病倒了，小王氏带着杨姨娘几个人张罗的这顿饭，凤宁也去帮忙包了饺子。
谢让去堂兄弟那桌坐了，叶云岫和谢凤宁坐在一桌，中午兔肉吃得实在，还不太饿，便随意吃了几个饺子。
饭后陪着坐了会儿，老王氏发话说她乏了，叫大家各自回去守岁吧。谢让带着两个小姑娘一起回自家小院，烤着火盆守了一会儿岁，叶云岫就跑回去睡觉了。
年初一又要早起，叶云岫被叫醒时，起床气还没来得及生，便被谢让塞了一串红绳系着的铜钱，说是给她的压岁钱。
看在有压岁钱拿，并且那串铜钱红绳编制得十分漂亮的份上，叶云岫迷糊了一会儿，皱着脸，勉为其难接了钱，爬起来洗漱。
梳头的时候谢让给她髻上插了朵红绒绢花，出去一看，谢凤宁垂鬟也绑了红色丝带，大家一起去主院拜年。
出人意料的是，谢凤歌也来了，穿一件簇新的石青绫子袄，玫瑰红云锦裙子，头上明晃晃的赤金飞凤挂珠大钗，身边还带着丫鬟。

第17章 无路可退
谢凤歌也没搭理旁人，傲然地来了，只给老王氏拜了年，便又傲然地走了。
要说谢凤歌，即使被伯府休了，却也有在娘家傲气的本钱，她手中握着的那份嫁妆，可是足够丰厚了。
当初谢家能攀上广平伯府这门勋爵之家的婚事，又是嫡长孙女，倾尽全力给她办嫁妆，连同铺子、田庄，足足陪嫁了一百零八抬。
可也因为这份嫁妆，自从谢凤歌被休回来，整个谢宅就各怀鬼胎，没消停过。尤其三房，谢寄和小王氏嚷嚷好几回了，说既然人被休回来了，当初公中出的嫁妆，那就应该还回公中，哪能还归她谢凤歌一个人。
搁在以前是一份嫁妆，搁在现在的谢家，那就是天降横财，巨额财富，谁能耐得住。
崔氏当然不干。在崔氏看来，谢凤歌的嫁妆是属于他们大房的，正好贴补给谢诚。几车嫁妆拉回来，实物摆件那些谢凤歌不能一直看着，早就落到了崔氏手里，可真正值钱的铺子、地契、金银之物，都被谢凤歌一手抓着。
谢凤歌也不是个傻的，钱这东西，在谁手里谁说了算，怎么可能交给别人？
所以谢宅这一个年节闹的呀，鸡飞狗跳，剑拔弩张。
谢凤歌大约也清楚亲娘是什么货色，她就紧巴着祖母老王氏，有钱她往老王氏身上花，今儿送燕窝、明儿送蜀锦，后儿又说要给祖母打几件时兴的新首饰。果然老王氏开始护着谢凤歌了。
不过这些都与谢让无关。他对谢凤歌的嫁妆毫不关心，只管窝在小院里，自家三口人安生过年。大冷的天，难得年关里享个清闲，他就每日督促两个小姑娘练练八段锦，自己闲来读几卷闲书、弄点儿吃的喝的。
叶云岫开始不喜欢过年了。过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需要她露面，要跟一堆不喜欢的陌生人打交道，吃个饭也一堆规矩，烦死了！
好容易熬到元宵节，吃过元宵，这个年关才总算过去了。
元宵节一过，叶云岫便心安理得地窝回小院，谢让的事情却还没完，不光以前日常的事情重新忙起来，又开始交际应酬走亲戚了。大家大户，你都不知道家里能有多少亲戚。
正月十六“走百病”，不宜出门，安生一天，正月十七，老王氏的娘家人就上门来了。
一下子来了祖孙三代，老王氏的娘家嫂子、也就是小王氏的亲娘，老王氏的侄媳妇、也就是小王氏的娘家嫂子，陪着来的是小王氏的娘家亲侄子、老王氏的侄孙。
祖母的娘家人一来，各房自然都得去见见，谢让带着谢凤宁走了一趟，见了礼、说几句话，小王氏的娘和嫂子便拉着谢凤宁问这问那，嘘寒问暖，别提有多热络。
谢让脸色微变，不着痕迹地给谢凤宁使了个眼色，兄妹俩便找了个借口，很快告退了离开。回到小院，谢让二话没说，赶着驴车就从西角门出去，把谢凤宁送去了外公家。
其实外公家里不是很方便，可谢让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
外公原本也是殷实人家，身上还有个秀才的功名，衣食充足，儿女一双。女儿也就是谢让的母亲就不说了，谢让的舅舅为人忠厚，读书科举不太行，在陵州府谋了个小吏的差事。朝廷修建临阳行宫，谢让的舅舅被派遣去往临阳押送木料，不知怎么就出了差错，触怒贵人，被杖责八十。
人家下了狠手，那么壮的汉子没撑过当晚就死了。舅父一死，舅母半夜投缳自缢，跟着殉了情。
如今外祖母也已过世，家中就只有外祖父和周元明祖孙二人。谢让把谢凤宁送去，跟外祖父交代了一番，只说家中眼下亲戚太多，想叫谢凤宁在外公家小住些日子。
外祖父听完，了然地点头道：“这边你都放心。我回头就称病，外头只说凤宁是我叫了来、照顾我养病的。”
周元明跟着送谢让出来，横着眼睛怒道：“当真是王家那个废物？他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别毛糙。”谢让嗔道，“你在家把外公和妹妹照管好了，少出门，我回去看看。”
谢信出身寒微，老王氏的娘家便也只是个普通农户，这些年在老王氏和小王氏两代婆媳不遗余力地贴补帮扶之下，竟也买田置地，混成了小地主，一家子过上了好日子。
至于老王氏的这个侄孙王继宗，比谢让年龄还大了两岁，已经弱冠成年，却一直没有娶妻成家。老王氏当年能让谢寄娶了娘家亲侄女，如今故技重施，早就有想把家中孙女嫁一个给娘家侄孙的念头了。
只不过之前老王氏属意的是谢凤鸣，好让她那侄孙跟伯府的公子做连襟。谢凤鸣是谢凤歌的亲妹妹，只要把谢凤鸣嫁给侄孙，他们王家就是广平伯府正经八百的姻亲了，这个算盘老王氏打得十分划算。
结果事还没成，谢凤歌却被休了回来。
王家那边的心思就起了变化。大房人口复杂，嫡的庶的七八个，崔氏更是精明刻薄，谢凤鸣本人也不是个好性子，颇得崔氏真传。王家跟大房结亲讨不到便宜，那就不如二房了。
最主要的是，王继宗本人也更喜欢谢凤宁，比起谢凤鸣，谢凤宁的性情容貌显然更好。
至于家中其他的庶女，压根就不在老王氏考虑范围。庶出的孙子孙女在老王氏眼里低了不止一等，看看谢家姑娘的名字就知道了，嫡女是凤，庶女就只能是燕。
然而在谢让看来，即便是家中庶出的堂妹，要嫁给王继宗那也是糟蹋了一个好好的姑娘。
因此一发现王家这个苗头，谢让才会立刻把妹妹送走。老王氏和王家人倘若还有一点自知之明，自然该明白他和凤宁的态度，不该有的心思就趁早歇了吧。
晚间晨昏定省，王家祖孙三代居然还没走，看样子是打算住下了。
“宁姐儿呢？”老王氏问起凤宁，笑着说道，“你去把宁姐儿也叫来，她王家表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正有事情找她呢，让他们表兄妹也好亲香亲香。”
谢让躬身答道：“真是不巧了，祖母有所不知，我外祖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家中无人照料，就把宁姐儿叫去了。说是大过年的，正好留她小住几日。”
老王氏顿时脸色一变，王家祖孙脸上也不太好。
老王氏哪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憋着气，找了个由头发作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这家中还有没有规矩了，为人小辈，出门离家自作主张，你们就敢自专由了，都不用禀告长辈的么？”
“确实，这事情是凤宁的不对，是她不好，祖母不要生气，我回头一定教导她。”
谢让不跟她辩这个，凤宁不好，你们爱换谁换谁，彼此心里明白就行。
谢凤宁一走，小院里就剩下谢让和叶云岫，两口人吃饭，谢让简单做了两碗萝卜丝面疙瘩汤，打个荷包蛋，配上小菜，两人就在灯光下对坐吃饭。
叶云岫知道谢凤宁为何躲出去，但是她却不能明白，王家想怎样是他们的事，不答应不就完了吗？
“难不成凤宁不愿意，你祖母还能把她绑着送到王家去？”
“能。”谢让说，“你以为就没有绑着上花轿的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世俗礼教了，就连朝廷律法都是如此。只要两家父母长辈做了主，媒妁齐全，婚书为证，便是绑着塞进花轿，那也能名正言顺，生是男家的人，寻死上吊都还是男家的鬼。
谢让如今能凭靠的，就是父母不在，他作为凤宁的兄长，凤宁的婚事他这个兄长也能做主。但他头上压着的是祖母，孝道大过天，规矩如此，真要闹起来，就连宗祠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我这个人，性子其实有些仁弱。为人在世，人家能容我侧着身子过去，我也就过去了。”
谢让冷冷一哂，可人家若是侧着身子都不让他过去，那他也无路可退。
早前王家的事不在他考虑防备之内，因为老王氏的人选也不是凤宁，可谁知突然生出这种变故，弄得他现在防范动作都来不及了。
“是我无能，凤宁眼看着就要及笄了，我却不能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及笄，十五岁？叶云岫忍了忍，无可忍，愤然道：“才十五岁就要结婚嫁人？十五岁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谢让并不是要跟她争辩，他其实也觉得妹妹还小，只是无奈道：“世俗如此。”
“世俗如此就一定是对的吗？”叶云岫黑眸定定，不悦地抗议道，“你们男子就是二十岁及冠成年，凭什么女子就十五岁？我父亲说的，女孩子家最少也要到年满十八岁，才能算长大成人，二十几岁再考虑结婚的事才好。”
“你父亲……”谢让顿住，她父亲身为江南叶家的嫡长子，竟有这般异乎寻常的见解？他笑了笑，真心说道，“岳父一定十分疼你。”
想来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舍不得女儿出嫁了。他却不知道，叶云岫口中说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叶家嫡长子。
叶云岫对亲生父母毫无印象。末世降临，她被养父带走时还不满周岁，她心目中的父亲，从来就只有她的养父。
养父要是知道她十四岁就被“情势所迫”嫁了人，恐怕要拎着刀跨越时空追杀过来。

第18章 釜底抽薪
祖母和王家显然没有死心。毕竟在他们看来，只要老王氏这个祖母答应了婚事，顺理成章，那谢凤宁就注定是他们老王家的人了。
次日一早主院请安，老王氏便明确提了出来，老王氏直截了当跟谢让说，她打算让谢凤宁跟王继宗定亲，亲上加亲，叫谢让赶紧去把谢凤宁接回来。
谢让索性也明确表示，他不同意。
“一来凤宁还小，两人年岁性情都不合适；二来父亲不在，凤宁的婚姻大事，总得禀过了父亲才行。”
老王氏气得骂道：“你父亲还不知猴年马月能回来呢，音信都没有，难不成他回不来，你妹妹就一辈子不嫁人了？你王家表哥哪里不好，亲上加亲，嫁过去王家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才不会受了委屈。”
“祖母慎言！”谢让起身揖礼道，“一大早上的，祖母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父亲是您亲生的儿子，祖母难道不盼着他平安回来么？婚姻之事总得两厢情愿，还是难道说，祖母心里不疼自家的，我们兄妹两个，在祖母心里都抵不过您一个侄孙？”
老王氏气得抄起茶盏就往他身上砸，谢让也不管热茶砸了一身，立刻跪下，沉声道：“祖母息怒，总之这件事不成，请祖母也可怜可怜我们兄妹孤苦。”
“放屁！”老王氏冲口骂了粗话，拍着坐榻骂道，“让哥儿啊让哥儿，我真是白疼你一回了，你王家表哥到底哪里不好，你是瞧不起我娘家，还是瞧不起我这个祖母！我就实话告诉你，这门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我已经答应了。我这个祖母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做主。”
谢让回到小院，一进屋就脱去被茶水弄湿的衣裳。叶云岫皱眉看着他，问道：“你没烫伤吧？”
“没事，棉衣厚。”谢让换了外袍，顿了顿叹道，“我得赶紧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呆着，把门从里边闩上，谁来也别开门。”
叶云岫点头。
谢让又说：“顾不得做饭了，我去给你热几个馒头，你自己把参茶冲了，凑合一顿。”
“哎呀没事你快去吧，”叶云岫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柜子上还有你买来的点心呢，你就是不做，一顿两顿我也饿不死的。”
谢让不禁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匆匆出去。
他一走就是大半天，赶到晌午过后，才匆匆从外边回来，先递给叶云岫一个荷叶包，里边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小包卤肉。
“怎么样了？”叶云岫给他倒茶。
谢让抄起茶盏一饮而尽，沉声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是决计不会让凤宁嫁入王家的。”
图穷匕见，无非就是彻底闹翻。
“上午有没有人来过？”谢让问。
叶云岫说只有谢询来敲过门，叶云岫也没开门，谢询听说他不在，就自己走了。
谢让便先把谢询叫了来，得知王家祖孙三口还没走，且祖母上午派了谢诚去接她的娘家妹妹和妹夫，又打发人去请媒婆。如今祖母的妹妹妹夫已经到了，媒婆正月里事忙，如今还没来，估摸着约了下午。
谢让这会儿也不急了，就着热茶吃了两个包子，整理一下衣裳，径直去谢宅大门等候。没多会儿，谢仲便由长子谢宥陪着来了。
谢让便陪着谢仲父子二人，径直去主院。老王氏和王家祖孙、老王氏的妹妹妹夫，还有谢寄和小王氏两口子都在，彼此不免又客气寒暄一番。
老王氏对谢仲这个几次指摘她的小叔子尽管不喜，面上却也得过得去，当下请到正厅就坐，上了茶，才问起谢仲今日的来意。
谢仲笑道：“这不是让哥儿请我来的么，宁姐儿要定亲，这是家中一桩喜事。周家那边请了镇上的卞秀才给男方保媒，让哥儿便请我来凑个数，做女方媒人，这样的好事我哪能推脱。”
老王氏和娘家几人一听，脸色骤变，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老王氏急忙问道：“什么周家，你说宁姐儿要跟谁定亲？”
“怎么，大嫂不知道？”谢仲愣了愣，一脸疑惑道，“不是周家吗，亲上加亲，让哥儿外祖家，周老秀才的独孙，我看两个孩子倒也年貌相当，周家那孩子不错，周家的家风也是极好的。”
“胡说！宁姐儿是要跟我的娘家侄孙定亲，我妹妹和妹夫就是男方请来保媒的，我请的女方媒婆这就来了！”
老王氏这会儿反应过来，原来谢让是要釜底抽薪，断她的后路啊。
老王氏勃然作色，拍着桌子，指着谢让骂道：“混账东西，你又生的什么幺蛾子？这回可由不得你，王家的亲事，我已经答应了，回头定个亲，写下婚书，开春就让宁丫头嫁过去！”
“祖母，孙儿也已经跟您说过了的。”谢让起身离座，恭恭敬敬，从容说道，“凤宁和我的表弟周元明年貌相当，青梅竹马，两家又是至近的姑表亲戚，亲上加亲，早年外祖父就曾说过想让他们两个做亲的意思，这事我母亲在世时曾提过的，我父亲也未反对。这两日祖母一再关心凤宁的婚事，我也跟您说了王家的事情不成。所以今日我特意跟外祖父禀明，外祖父便请了媒人，正经将这事定下了。”
他说着又转向王家几人，客气有礼地笑道：“王家表兄自然很好，只是凤宁早有婚约，没这个福分，对不住了。”
“胡说，荒唐！”老王氏气得直拍胸口，劈手砸过来一个茶杯，骂道，“他周家算个什么东西，外家就是外家，你可别忘了你是姓谢的，纵然是你外祖，他姓周的凭什么做主我谢家女儿的婚事！”
“外祖自然能做周家的主，至于凤宁这边……”谢让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父母不在，我这个兄长，自然也是能做主的。”
老王氏怒骂：“我不答应，还轮不到你做主！”又向谢仲说道，“周家的事情不作数，我没答应。凤宁我已经许给王家了，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叫他周家快滚！”
谢仲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这会儿才约莫明白过来。
怪不得谢让一大早跑去找他保媒，只说周谢两家要亲上作亲，别的也没提，愣是把他也绕进去了。
谢仲看了看旁边窝窝囊囊的王继宗，不禁面露嫌弃，也难怪，他要是谢让兄妹，他也不选这么个玩意儿。
索性他已经被谢让拉进了这趟浑水，木已成舟，谢仲作为小叔子，自然也瞧不上老王氏这些年拼命向着娘家的做派。
谢让瞧着谢仲面上神色，心中有数，从容一笑道：“只怕要让祖母失望了，周谢两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上午刚写好的订婚文书，此事名正言顺，再无更改余地。”
“胡说！”老王氏破口大骂，“你个孽障，这事我不答应！”
谢仲开口道：“大嫂，让哥儿说的不假，这桩婚事如今已是正正经经地定下了，两家外祖和兄长做的主，男方遣卞秀才求的亲，女家是我保的媒，媒妁齐全，婚书具备，定亲文书都是卞秀才亲手写下的。你这会子再说什么王家，他便是告到衙门，衙门也得断给周家，只能是他王家没理。”
“大嫂若不信，等我把两份庚帖拿给你看。”谢仲停了停，长叹一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宁姐儿也是你的亲孙女，大嫂这又是何苦来哉呢。大嫂也别忘了，这家是姓谢的。”
老王氏的妹夫是个酸人，大约也读过几卷书的，居然在旁边摇头晃脑说道：“堂堂谢家，竟是这般规矩礼教乎，可真叫人开了眼界，家中尚有祖母尊长在，姑娘订亲都能自作主张，不经过祖母同意的。”
“混账东西，你忤逆长辈，忤逆不孝，谢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老王氏哭天抢地骂。
谢仲脸色一黑，谢让却已经从容下跪，恭敬说道：“谢家的规矩有祖母教导，自然是极好的，我妹妹奉我这个兄长做主定的亲，她并无任何错处。祖母非说不知情，那只能怪我行事不周，没能跟祖母解释清楚。是孙儿的错，请祖母责罚就是。”
“混账东西，混账！”老王氏指着他骂，一忽儿气得直拍胸口，喘不过气来，抖着手叫谢寄，“把他给我轰出去，逐出家门，逐出家门，不孝的东西，写下切结文书，我要跟他断绝关系，我谢家没有这种不肖子孙。”
“大嫂！”谢仲断喝一声，沉着脸站起身，正色道，“大嫂慎言，谢家这都什么样子了，大嫂还要折腾！家道败落如此，儿孙统共能有几个成人的，我大哥泉下有知，大嫂难不成还要作得谢家子孙凋零么？”
“哎呦我不活了，你们欺我一个老迈可怜的寡妇人家，让我随你大哥去了吧……”
老王氏开始寻死觅活地哭嚎。
谢仲嘴角抽搐，脸色十分难看，正要发作，那边谢让已经转过身来，对着他俯首深深扣拜下去。
“堂祖父，祖母既然恼了我，那便是我为人子孙的不对，孙儿忤逆长辈，罪无可恕，自知对不起祖父在天之灵、也对不起堂祖父的呵护之意，就请堂祖父作证，祖母发落，孙儿自请放逐，这就上山给祖父守墓，闭门思过。”
他说完，起身整理衣裳，恭恭敬敬地对着老王氏一揖到底：“孙儿祈祝祖母福寿安康，永享天伦。孙儿拜别祖母，望祖母多多保重。”
说完便转身出门，昂然而去。
老王氏气个仰倒。谢仲气急败坏地一摔袖子，赶紧追了出去。

第19章 并非良人
谢仲只以为谢让是伤心赌气，殊不知谢让巴不得脱离出去，离得越远越好。
逐出家门这种事情，老王氏骂上一千遍，却也做不得主，这话要是谢信在世说的也就罢了，老王氏说，宗祠那边首先就不会答应。若是一个无知的深宅老妇随口一句，就能把他们谢氏子孙逐出家门，那成什么了。
除非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更何况在谢仲看来，如今整个谢家大宅，就靠着那点族田坐吃山空，平常也都是谢让打理田产，打理外头的琐碎诸事，还不知指望的谁呢。
谢让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索性抢先自请放逐了。
谢让再次跟谢仲赔了罪，怎么说都是他为达目的，把谢仲蒙在鼓里，可他若是一开始就跟谢仲坦白实情，以谢仲迂腐的脾性，大约不会轻易保这个媒。一旦稍加拖延，让老王氏和王家抢先写下订婚文书，就什么都晚了。
对此谢仲虽有微词，却也能够理解原宥。
“你当真要上山给你祖父守墓？”谢仲不赞成道，“先不说山上清苦，你走了，谢家这偌大一摊子，怎么办？”
“堂祖父，我心愿如此。”谢让一笑，坦然道，“堂祖父，谢宅不是我一个人的，谢家更不是。”
他说：“我自请放逐思过，一来我作为兄长，该有什么错处都有我担了，也免得有人非难凤宁。二来，我也是真的想去给祖父守墓，好好沉淀一下，过几天清静日子。”
他话说到这样，谢仲也不好再阻拦了，顿足道：“可是你这刚成婚……”
“无事，堂祖父不必担心。”
谢让轻笑，他相信，家里那个小新妇，大约比他还巴不得脱离出去。
果然谢让回去一说，叶云岫首先就是高兴，可以搬出去住了，上山去住？那可太好了。要是一直这么在这大宅子里关下去，她都要生霉了。但是——
“凤宁和周元明？”叶云岫睁大眼睛，想了想，这个时代表兄妹结婚也很平常，便问道，“他俩定亲？他俩……彼此有意吗？”
“我和外祖父商量出来的法子。他们从小亲如兄妹，年纪又小，依我看哪有什么男女之情，这也是无奈之举。”谢让轻叹，顿了顿说道，“就当是权宜之计吧，如今他们也才十五岁，我和外公说了并不急于让他们成亲。”
又是权宜之计。叶云岫玩味着这个词，问道：“那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个意思？”
“外祖父是这么跟元明说的，眼下只有让他跟凤宁订婚，才能护住凤宁。”
“表兄妹，其实也是血脉相关的至亲。”叶云岫道。
生在末世，叶云岫有一些伦理观念，然而伦理观念却也没有多么强。毕竟在末世，能生存下来就已经很难了，当弱肉强食成为法则，哪还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仁义道德。
她想了想，解释道，“都知道同姓不婚，可其实，表兄妹的血脉也很近，要不你看看你三叔三婶，你三叔家的大儿子，虽然看着正常，但一大家子数他最丑，小儿子都两三岁了，却还不会说话走路。我听凤宁说，你三婶还夭折过一个孩子。”
“三岁夭折。”谢让道，想起小王氏夭折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
老王氏以前喜欢给别的儿媳房里塞人，但对小王氏这个亲侄女却不会。然而小王氏跟谢寄婚后这些年，子嗣上头却不尽人意。
叶云岫说：“你要不信，你去留心一下那些表兄妹成亲的，生孩子更容易痴傻残疾。”
谢让十三岁就独自出门游历，如今打交道的更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阅历自然不浅。叶云岫这么一说，他甚至都不用仔细回想，心中已经觉得认同了几分。
“你居然还懂这些？”谢让惊奇。
“我父亲说的，他说……听郎中说的。”叶云岫随口找了个理由，停了停却又笑道，“不过这个好像也不是一定，他们若彼此相爱，大不了不生孩子就是了。”
这话有些惊世骇俗了。谢让无奈地嗔道：“你这脑袋里到底想些什么呢，别人面前可不许这般信口开河。”
叶云岫懒得回应。别人面前？所谓言多必失，她这样生来乍到，本身也不爱说话，别人面前她都懒得张嘴。
两人立刻就动手收拾东西，衣服被褥、吃穿住用，搬家一般，满满当当装了一驴车。
临走时谢询和谢燕真来了，两个都是一脸愁容，谢燕真甚至掉了眼泪。杨姨娘倒没露面，谢让心知这个关头，杨姨娘是不敢来的，肯定怕得罪老王氏，她在谢宅的日子就难过了。
人有亲疏远近，谢让自认为不是圣人，对这两个庶弟、庶妹虽说也会关照尽责，却仿佛隔着一层，总不像他和凤宁那样亲近。
“回去吧，不必送了，”谢让温声道，“询弟今年也十二了，自己学着立起来，照看好你姨娘和燕真。若有什么急事，你可以去找周元明，让他转告我。”
谢让赶着驴车，带着叶云岫坦然出门，迎着斜阳，径直离开了谢家大宅。
谢让因触怒祖母，大过年被“赶出谢家”的事情已经在小镇上传开了。但凡明眼人，一问缘由大约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谢让无非是为了护住妹妹，不让她所嫁非人。因而一路上有熟人跟谢让打招呼，或者替他不平几句，谢让便只是含笑应付过去。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在外头跟人讨论自家祖母的不是。
这个时候离开谢宅，要上山已经晚了，谢让无非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把姿态摆足了给人看。但是不上山，今晚还得先有个落脚处，他赶着驴车去了外祖家。
周家在镇北，是一处整洁幽静的二进小院。这是自成婚那日之后，叶云岫第一次见到外祖父，谢让先引她见了礼。
外祖父周旷年见他们来了十分高兴，却说道：“我以为你好歹能等到明日再走呢。”
谢让笑道：“为何要等到明日，我今晚就让人扫地出门了，无处可去才来投奔外祖父。”
周旷年指着院子说道：“你这会儿才来，我们祖孙三个，今日都辛辛苦苦收拾一天了，元明搬去东厢这间，把东耳房收拾出来给宁姐儿住，你们小夫妻来了，正好还空着两间西厢房，你也不是非得要上山。”
谢让摇头笑道：“外祖父不必担心，都说了，我这是放逐思过。”
周旷年的意思，自然想留他们就在周家住下。可周旷年自己也清楚，谢让背着放逐的名义从谢家搬出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长期住在外家的。
周旷年道：“你也就罢了，可你媳妇……”说着看了看叶云岫，这么个娇花一样的小新妇，娇娇滴滴，柔弱多病，也能一直住在山上吗。
谢让道：“这也是没法子，山上清苦，我多照顾她一些就是了。”
“那让凤宁留下吧，我都在外头说了凤宁来照看我养病，你家祖坟我知道的，去了怕也住不下。”周旷年环顾小院，慨叹道，“这宅子说大不大，平日里就只有我和元明祖孙两个，也实在冷清了。”
望着眼前须发斑白的老人，谢让心中一酸，点头答应了。先把凤宁留下也好，能陪陪外祖父，再说山上确实简陋，两个都去了他也怕照顾不过来。
因为他们的到来，外祖心情大好，张罗着做了晚饭，祖孙三个还喝了点自家酿的浊酒。
叶云岫和谢凤宁不被允许喝酒，只能努力多吃菜，吃饱了绕着院子消消食，谢让便让两人早点儿回房休息。
外祖父忙道：“凤宁，去西厢房帮你哥嫂铺床，元明你再去拿一床被子。”
“不必了，就住一晚上，哪用那么麻烦。”谢让笑着叫叶云岫，“你今晚去跟凤宁睡吧，我回头就跟元明挤挤。”
叶云岫自然不会多想，谢凤宁也很高兴，高高兴兴地拉着叶云岫回屋了。
过了会儿周元明也乏了，先跑去睡了，谢让摆上棋盘，陪着外祖父闲坐对弈。祖孙两个难得有这样悠闲清静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坐到了很晚。
夜深人静，烛火爆了一个灯花，谢让拿起剪刀剪去了。
“让儿，你……”外祖父迟疑一下，还是问道，“你和你媳妇，相处可好？”
“挺好。”谢让含笑道，“外祖父也瞧见了，她远道而来，年纪又小，总有几分不谙世事，心思纯净懵懂，却也蛮可爱的。”
外祖父顿了顿，面色稍有尴尬，却还是问道：“你们，不曾圆房？”
谢让神色丝毫未变，只是笑道：“外祖父，她尚未及笄。”
“你少跟我来这些。”周旷年微嗔道，“民间十三四岁成婚生子的多得是，要这么论，如今过完年你媳妇也已十五了。你本家堂嫂、谢仲的孙媳年前刚生了孩子，才十四呢，你能不知道？”
谢让捏着一粒黑子斟酌，最终随便下了一步，笑道：“外祖父，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行了，我看你待这位叶姑娘，跟凤宁也没什么两样！”
周旷年也无心下棋了，随意放下手中的几粒棋子，叹道，“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你这回到底是打的什么盘算？”
谢让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把棋子收回罐中，沉吟道：“外公，人生如蜉蝣，生在这般世道，我原本就不曾有过成家的念头。男儿上不能安邦济世，下不能庇佑妻儿，何苦要徒增牵挂、拖累妻儿老小呢。倒不如俯仰天地，独善其身，一个人反倒逍遥自在。”
“你说你……”外祖父指指他，无奈地摇头道，“少年人家，老气横秋，怎么就这般心性！”
谢让笑了下，却问道：“外公喜欢云岫？”
“我喜欢不喜欢又怎样。”外祖父道，“是要问你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谢让莞尔，带着几分顽皮笑道，“当个妹妹养着挺好的。我原本也没把婚约当回事，可阴错阳差，这桩婚姻与我和她而言，都有不得已。我把她接了来，她毕竟也帮了我，又这般柔弱无依，无论责任还是道义，我都不能不管她。但是她如今也只有十几岁，她生于绮罗，容貌太盛，又身体娇弱，我与她而言实非良配。”
他悠然地把棋子一粒粒收回，装好，盖上盖子，一边淡然说道，“我也无心功名利禄，我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是否有能力护她一世，这般清贫平庸的日子，她又能跟我过多久？外祖父您曾教导我，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不过是活得几分清醒罢了，自问也做不来什么痴情种子，何苦非要误她一生呢。”
“若是将来，她心智渐长，能遇到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心仪男子，我自然就可以放心交托，也算是全了这阴错阳差的缘分吧。与我、与她，都好。”

第20章 山居
谢让心知外祖父留下凤宁，怕也打的一番好主意。
试想啊，只让他带着叶云岫上山，二人正当青春年少，孤男寡女，朝夕相对，好歹就日久生情了呢。
二来怕也是寻思着凤宁和周元明定了亲的，有心促成一对小儿女。再说外祖父半生悲苦，跟前只有周元明一个孙子，大约也想趁机留凤宁承欢膝下，多享几日天伦亲情。
只是叶云岫那番“表兄妹血亲论”，却也叫谢让留了心思。
第二天一早，表兄弟二人抵足醒来，一同起床挑水扫地，早饭后谢让便带着叶云岫辞别外祖父，周元明跟着送他们上山。
一路上，谢让便相机跟周元明谈及他和凤宁的婚约。当然从他的立场而言，他一手制造的婚约，于情于理都不好再横加干涉，便只能适当提点几句，说二人眼下也是权宜之计，叫周元明不必背负太多，万事随缘就好。
至于凤宁那边，周元明那样的性情，对自家人素来坦诚率真，他是什么样的想法，很快就能传递到凤宁。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北陵山绵延百里，谢氏祖坟处在其中一座名为青峰岭的山头上，背倚群峰，下临小河。这条河名为白马河，据说当初谢氏先祖懂一些阴阳之术，寻了很久，才寻到这么一块“骑龙跨马”的风水宝地，能保佑后世子孙有大造化。
百余年过去，谢氏子孙确实出了个大造化，也就是祖父谢信。寒门农户顿时变作耕读传家的望族，族中一时欢欣鼓舞，鸡犬升天。然而从谢信状元及第，到败落身死，也不过短短二三十年。大造化就这么昙花一现。
青峰岭山势陡峭，驴车是没法上去的，周元明在前头牵驴，谢让在后头推车，两人连拉带推，先把驴车拉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半山坡，便熟练地解下毛驴，改为让毛驴驮着东西上山。
“你先在这里等着……”谢让话说半句，改了主意，笑道，“算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等，出来个兔子都能吓你一跳，先把你弄上去吧。”
他说着背对她蹲下，示意她上来。叶云岫试了试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觉得养了这么两个来月，其实是有点力气的，但转念一想，也没必要非跟大山过不去，便顺从地趴在他背上，
谢信显赫时，族中也花了不少力气在祖坟上，山下平缓处还能有路，从这里上山，山石小径也依稀可辨，陡峭处还开凿了一庹多宽的石阶。想来也是，总得保证棺椁能抬上去吧。
谢让背着叶云岫，周元明牵着驴，陡峭难行处还得帮驴搭把手，又爬了小半个时辰，瞧见一座三门的石牌楼，谢氏墓园便到了。
谢让能选中这里“自我放逐”，也不是没脑子的，他还带着个叶云岫呢，不会真的自讨苦吃。除了墓地这个因素，此处却也是个清静优美的好地方，并且过了石牌楼就有一处房屋，山石为基的木料搭建，一共三间，坐北朝南，带柱外廊，没有院子，跟山坡上星罗棋布的墓碑隔着几十丈相对，原是当初建起来，留作祭祀守墓、上坟休憩用的。
至于墓地……自家祖宗。
谢让一路把叶云岫背上来，大冬天额头冒着汗意，叫她自己先在廊下坐着，他跟周元明合力卸下毛驴驮着的东西，还得再下去驮。
“你就在这坐着晒太阳，不要乱动，屋里没打扫，到处都是灰。”
谢让谆谆交代完，才跟周元明折返。走出不远，周元明捂嘴笑道：“表哥，你对表嫂，怎么跟小孩似的。”
“她本来能有多大？”谢让则笑道，“你在我眼里也是毛头小孩子呢。”
“去你的，别忘了你就比我大三岁。”
“四岁。”
“三岁半！”
表兄弟两个嬉闹起来，一路说笑着下山了。又拉着毛驴驮了两趟，才把带的东西都运上来。
然后两人大肆把房屋里外打扫一遍，需要修缮的地方就赶紧修缮，中午随意吃了些干粮，继续干活。等到太阳偏西，谢让便叫周元明下山。
“正好你把驴车赶回去，若是不想送回谢宅，就顺路到学堂去，交给谢询行了。”谢让道。
周元明问：“你不留着毛驴用？”
“我留它做什么，山上也没多少用处，我还得伺候它。”
谢让挥挥手，看着一人一驴下山去了，转身把三间屋子分配一下。两间东屋是通间，他便靠东墙铺了自己的床，半边留作堂屋，西屋给叶云岫住。
山居一切从简，叶云岫自己铺了床，放下箱笼，把屋里收拾规整一下，那边谢让刨土挖坑，很快用石块在屋外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锅灶，就地取材捡了些枯枝干柴，先烧了一大锅热水，留作擦洗清洁用，又灌了汤婆子。
斜阳满山，两人各自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廊下小憩。
“你在这里怕不怕？”
叶云岫摇头。怕什么？她有留意，附近没看到大的活物。
“确实不用怕。”谢让笑，清越平缓的声音笑道，“喏，有这么多自家祖宗护着呢，自家地盘，便是真有什么山魈鬼魅，祖宗也都帮我们赶跑了，不会让自家小辈吃亏。”
叶云岫点点头。这么一说还真是，谁还不是有靠山的了。
赶在落日前，谢让就用简易的地锅煮了两碗手擀面，就着带来的酱菜吃了晚饭。饭后去谢信墓前拜祭，又挨个祖宗打了招呼，烧纸祭拜一番。
谢让抽出锅底下通红的木柴，烧饭时特意烧去了浮烟，用一个铜盆生起火盆，放在屋里敞着门烤火。这才正月里，春寒料峭，山间夜晚会更加的冷，先给屋里烘暖和，也烘一烘屋里许久不住人的清冷气息。
“木柴到底不行，明天我得赶紧多烧点木炭。”
“可是，你有缸吗？”
“山上哪还用得着缸呀，正好支个土窑，一次还能多烧些出来。”
“你都哪里学的？”叶云岫好奇，荒野求生吗？
“学什么？”谢让说，“支锅?土窑？农家百姓有几个不会的。”
都是底层百姓日常生存的技能罢了。他笑着聊起小时候，十一二岁，领着周元明逃了功课，一起在田间支锅烧灶，烧泥鳅、煮豆子吃。
叶云岫没吃过泥鳅，也没吃过鲜摘煮熟的青豌豆，听得津津有味，真想尝一尝。
谢让交代她：“我明天一早可能要去打柴，砍木头烧炭用，你若起来见不到我也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
叶云岫问：“你要走很远吗，一个人还是不要轻易深入，万一有什么大的活物。”
“没事，这附近我熟。”谢让笑道，“近山很少有伤人的野兽。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不能光打周围近处的柴，不过你放心，我反正就在这座山头上，不会走远的。”
静夜安详，谢让怕她第一晚上山不习惯，就多陪了她一会儿，两人深夜才各自回屋去睡，叶云岫抱着汤婆子，一夜好眠。
醒来红日高照，习惯性发了会儿呆，打开门，鼻端都是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便让人心情格外地舒畅。叶云岫就在晨间明媚的阳光下练了一遍八段锦，又绕着墓园散步走动一圈，回到木屋前做一些拉伸活动。
谢让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回来，背后还背着一捆，先去煮了一锅浓稠的麦仁粥，就着小菜，早饭就这么凑合了，然后他便忙着砍柴劈柴、挑水和泥，就在木屋旁边收拾出一块利索的地方，挖个坑，用石头和泥巴砌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窑，把木柴齐整地摆放进去，开始烧制木炭。
叶云岫饶有兴致看着他忙，也跟前跟后，帮着搭把手、递个东西之类的。谢让这厮平日里看着不急不躁、慢条斯理的，不想竟是个急性子，一窑木柴烧好封窑，等着它碳化，另一边就马不停蹄地上山伐木，赶在天黑前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当厨房。
总不能就在露天地里煮饭烧菜吧，下雨就没得吃了。
叶云岫围着厨房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四根柱子，一个木头和茅草的棚顶，新鲜砍来的木材还带着一股子木质清香。谢让说先凑合一下，等他有了工夫，再用原木把四面墙封起来，用茅草和黄泥打制泥浆涂上，棚顶也要用草泥浆覆一层，就正经是个遮风避雨的厨房了。
土窑里的木炭要等它八个时辰碳化，冷却以后才能有炭用，所以当晚又烧起了木柴篝火，天际一轮下弦月，星空如庐，两人坐在暖和的木屋里又吃了一顿手擀面，这次用的黄花木耳做的浇头。
“想想还有什么急缺的。”谢让吃着面思忖道，“眼下就是用水和洗澡不方便，天又冷，先凑合几日。山上是有山泉的，等我得闲，可以用竹子打通，把泉水引下来。”
“一样一样来，有吃有住，也没什么急缺了。”叶云岫抬起慧黠的黑眼睛笑他，“不然你什么时候能得闲啊，你比你家那头驴都忙。”
“……”谢让眯着眼睛乜她，手指点了点，作势要去敲她的脑门，叶云岫缩着脖子偷笑。
“这几日外祖父应当会使唤元明上山来送粮，菜眼下也要从山下弄，开了春天气转暖，我们就可以种菜了。对了，记得等元明来了，叫他下回帮我们买几只鸡带来，好给我们下蛋吃。”
“不买小鸡来养？”叶云岫问。
“小鸡要等到二三月间，才有孵蛋卖雏鸡的，或者自家也能孵。”谢让想了想，干脆叫周元明一同买只公鸡来吧，养着当鸡头，自家就好孵小鸡了。以前在谢宅没法养鸡，山上养鸡多方便啊，散在山上也不用管，不用喂粮食，索性就多养几只。
叶云岫对这个想法非常支持，连连点头：“对对，养一群鸡，鸡蛋好吃，公鸡还能杀了吃肉。”
谢让答应着，吃饱了放下碗，满足地摸着肚子慨叹：“山居简陋，却也逍遥得很。”
不用干活，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每天就只操心两口人吃吃喝喝，想想都惬意。
“我觉着已经很好了。”叶云岫道，“等把你说的那些都弄好，就什么都不缺了。你这是打算要在山上长住了？”
谢让看着她，眸光微闪，笑道：“那要看你能在山上住多久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想住了，我就带你下山。”

第21章 绑票
第三天晚上，他们用上了木炭，吃上了自家蒸的热馒头。
隔天上午，周元明果然上山来了，送来一些粮食和菜蔬，还带了一块两三斤的猪肉，同时也带来了谢家的后续消息。谢让釜底抽薪后，老王氏气得又对外宣称病重，并重新决定把谢凤鸣嫁入王家，谢让他们上山的第二天定的亲。
然而没过半月，谢让下山买东西，恰好赶上最新消息，谢凤鸣失踪了。
所谓失踪大约是好听一些的说法，谢家的人讳莫如深，其实镇上很多人心中有数，种种迹象都只有一个结论，谢凤鸣逃婚了，而且应当是跟着人走的。
或者说私奔了。
果然谢凤鸣从来不是软柿子，定亲的时候明知道反抗不了，也就表现得十分顺从，之后也表现如常，但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借口上街买胭脂，便一去无影踪了。有人看到她在镇口上了一辆平顶的乌篷马车。
要知道大梁朝战乱不断，马匹也算是战略物资，平常人家哪用得起马车的，起码得是陵州城里的富贵人家。
再后续的消息，是老王氏又把谢燕容填了谢凤鸣的缺，最终把大房的庶女谢燕容许给了侄孙王继宗。既然是个庶女，在老王氏看来能简则简，她的侄孙已过弱冠年纪了，等不得太久，并且也为了掩盖谢凤鸣的丑事，喜事早办早好，二月末，一顶花轿把谢燕容抬去了王家。
谢让还在“思过”，也不好下山去给这个堂妹添妆，再说前因种种，他去了也是尴尬。想想这个堂妹虽没有多深的情分，却也是个温婉可爱的少女，弄得谢让心中很是憋闷。
春天来了，山杏花一开，谢让带着叶云岫开始捣鼓种菜。
不光种菜，他还变着法子捉鱼。山下的白马河里，饿了一冬天的鱼味道格外鲜美，闲来垂钓，或者下鱼笼子，总之叶云岫就喝到了鲜美的鱼汤。
叶云岫对鱼的兴致一下子格外高涨。毕竟，末世的生物变异就是从水生物、从海洋生物开始的。
叶云岫研究了一番盘中的葱香鲫鱼，大呼好吃，问谢让：“以前你怎么没做过？”
谢让没好气道：“以前大冬天，河湖池塘都冰封了，我去哪里给你卧冰求鲤！”
其实原本过年那会儿应当是要吃鱼的，虽说冬日里鱼贵，可过年应个景，往年谢宅好歹也会买上两条。今年赶上谢凤歌被休的糟心事，谁还有心思买鱼吃呀。
叶云岫不懂卧冰求鲤是个什么典故，琢磨着鲤鱼也好吃，等他再捉到鲤鱼就红烧了吃。
叶云岫身子孱弱要补养，谢让反正如今也清闲，山中不知烦心事，整日就操心两张嘴了，养鸡、捉鱼，有时下山买点肉，偶尔还能捉个野兔、山鸡之类的野味。
有一次他在菜地边上捉到一条老大的草蛇，兴许是刚过惊蛰，蛇也呆兮兮的不爱动，怕吓到叶云岫，谢让赶紧拿铁锹去铲，打算送到远一点的地方放了。
谁知这小丫头偏偏还跑过来看，饶有兴致地问：“这个也能吃吗？”
谢让眼角一抽，努力维持淡定回答：“南方是有人吃的，不过我们这里不吃，反正我不吃。”
叶云岫乖巧点头，谢让都不吃，那肯定是不好吃的。
谢让有时候也纳闷，江南叶家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的，转念又想到她大病一场忘了很多事情，除了还记得她父亲，甚至连家中有几个兄姊都忘了，心性宛如稚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并且她口中他那位岳父，貌似也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大约也没有按照一般闺阁千金的礼教去教养约束她。她甚至都不会女红针线，谢让砍柴不慎扯破的衣裳，他自己拿了针缝补，小丫头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眼见小丫头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虽然依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好歹不那么整日病病殃殃了，兴致好的时候还能跟着他爬山砍柴，跟着他下山钓鱼，乖乖巧巧地当一条小尾巴。
分明是乐不思蜀，丝毫也没有想下山的苗头。
山中无日月，桃花一开，山下的农事又该忙起来了。这一日，谢仲打发了长子谢宥上山来探望。
谢宥是个粗壮敦厚的中年汉子，不善言辞，但仍是把谢仲的意思忠实转达了一遍，如今春耕开始，谢宅那边，连个能出来管事儿的人都没有，叫谢仲很是着急担忧。
当初谢信买给宗祠的族田，而今实际上大半都已经回到了谢家手中，这两年都是谢让管理。现在谢让“思过”，在谢仲几番提醒之下，前几日谢寄好歹应下了春耕的事情，第一天就跟帮工闹了矛盾。
这些帮工都是附近的乡民居多，是谢让以前惯用的，谢寄哪里懂得农事，穿着华服，摇着折扇，高高在上地冲着帮工们一顿支使，又要把工钱日结改成赊欠，便有些帮工当场扔了锄头，骂骂咧咧走人了。
这么下去，要完。
谢仲的意思，自然是想叫谢让下山。事情都过去两个月了，过去就过去了吧，偌大的谢宅，如今屋子漏个雨，都得惊动谢仲，要族中找人给他们修。这些里外的杂活粗活，以前都是谢让随手管了，可是有人眼瞎看不到眼里。
谢让对此说不忧心是假的，毕竟农时不等人，然而他也深知，他回去又能如何？更何况谢仲一片好心，还未必有人领情。
谢让婉言拒了，只说祖父忌日就快到了，他既说了要为祖父守墓，一言既出，哪能不算话的。
山下的事情他管不到了，先把他的竹子引水弄出来，买了毛竹拖上山，开工干活，一边也要琢磨自家的生计。
如今他跟叶云岫住在山上，除了粮食、盐之类的，其他所需差不多都能自给自足，他也要想法子挣钱养家的。谢让便盘算着要在周围山坡开一片荒地，种些粮食作物，平日里也可以打柴、采药下山去卖，总之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养家糊口还不成问题。
月末，谢诚忽然上山来了。
谢让刚好把最后一根毛竹铺设完，一直架到山上泉眼，泉水叮咚，便顺着首尾相连的毛竹引下山来，一直引到菜地旁边。
谢诚长袍宽袖，见谢让一身短褐，两脚泥，高高地挽起裤腿，比个乡野农夫还不如，谢诚眼里不禁露出几分鄙夷。
“大堂兄怎么来了？”谢让就着泉水洗了把手，在外廊下脱掉沾泥的鞋子，赤着脚，自顾自走进屋里。
“弟妹。”谢诚自以为潇洒地含笑冲叶云岫致意。
架竹子的活儿叶云岫帮不上忙，原本在廊下闲坐，春风吹得人犯困，她正昏昏欲睡呢，被谢诚一打扰，便有些不高兴了，索性起身进屋去了，理都没理。
谢诚顿时有些尴尬，暗怪这女子毫无礼数，同时却又忍不住暗自惊叹，两月不见，这女子明明在山上餐风饮露吃苦头，怎么瞧着却越发光彩照人了。
这时谢让换了鞋子，拎着两个木凳出来了，随手放在廊下请他坐。
“山上没有好茶，大堂兄尝一尝这山泉水吧。”
谢让在旁边小木桌上倒了两杯水，示意一下，便自顾自拿起一杯来喝。
“你这日子，也实在是清苦。”谢诚开口道，“我此次来，一来是看望你们一下，二来也是想劝劝你，我是你大堂兄，你就听我一句，去跟祖母好好认个错，自家至亲骨肉，祖母纵然心中有气，可也心疼你在这山上吃苦，你就赔个罪，祖母也是能原谅你的。”
谢让淡笑，平平淡淡的语调说道：“我忤逆祖母，罪孽深重，哪有脸去求祖母原谅。我没打算回去，大堂兄就不必劝我了。”
谢诚一窒，刚想开口，谢让已经放下茶杯笑道：“大堂兄此行，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无事，大堂兄就去给祖父磕个头，赶紧下山去吧，我这里简陋非常，实在也没有什么能招待大堂兄的。”
谢诚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顿了顿，憋着脸说道：“再有几日就是祖父的忌日了，祖母今年要去华严寺给祖父供灯做法事，家中众人自然都要随行的，你去不去？”
“我？”谢让说，“我就在这儿给祖父守墓，哪用得着跑到华严寺去上香。”
前后没有一盏茶工夫，谢诚气鼓鼓下山去了。
四月初七，谢信忌日。谢让在谢信墓前上了三炷香，烧了些香烛火纸，这事就算过去了。
四月初九，谢让一早下山去买东西，叶云岫一个人在家。中午前后，谢寄忽然上山来了。
谢让不在，叶云岫木着脸站在廊下，等着谢寄开言。谢寄看起来很是狼狈，发髻散乱，拎着长袍，一脸惶惶然。
“谢让呢？”
叶云岫抬手指了指山下。
“他下山去了？他下山干什么去了，我怎么没遇到？”
叶云岫摇头，她哪儿知道啊。
“你……你快跟我下山，去找谢让。”
“？”叶云岫挑眉，漆黑的眸子不带表情地看着谢寄。
“唉，没工夫跟你细说了，你先跟我下山，你祖母她们出事了，出大事了！”谢寄着急败坏地顿足。
叶云岫眸光漠然在他脸上一顿，转身进了西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她屁事！
与此同时，下山的谢让得知了一个轰动白石镇的消息，老王氏一行人去华严寺上香，返回的路上，被玉峰岭的山匪绑票了。

第22章 上山
玉峰岭离此三十里，是北陵山最为险峻的一座高峰。整座北陵山脉宛如一条青龙，从陵州城东北方向纵横穿过。谢家一干人去城南的华严寺进香，按说不必经过玉峰岭，只是从附近经过，谁知就被玉峰岭的山匪捉了去，如今都在山寨关着呢。
要怪，大约只能怪老王氏和谢凤歌她们太招摇了。
谢家因为谢信，本就是陵州当地有名的家族。如今虽然败落，可谢凤歌有钱啊，被休的伯府少夫人，好几马车的嫁妆拉回来，一时间弄得喧嚣尘上，当地谁人不知。这次老王氏能大张旗鼓，不远几十里跑去当地有名的华严寺上香做法事，原本也是谢凤歌为讨老王氏欢心，出了钱的缘故。
这一对祖孙的性情，哪里是能低调的。
于是谢家一行人，在陵州租了三辆马车，还有谢寄、谢宸、谢诚等骑马跟着，一路上春暖花开，甚至带着几分游山玩水的心情，于四月初三上山去的华严寺。
老王氏他们在华严寺一住四五日，足足给谢信做了三天的水陆道场，供了灯，四月初八才下山返程，下山不远就被山匪劫了。
除了范氏借口生病没去，老王氏、大房、三房，包括四叔谢宸，谢家十几口子被山匪劫掳上山，开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赎金，又放了谢寄下山筹钱，限定三日内送银子上山赎人，不然就等着撕票收尸吧。
五千两银子，山匪当真瞧得起谢家，把如今的谢家连宅子、田产全都卖了也不够。谢凤歌手中有钱，可恐怕也拿不出五千两，更何况先不说谢凤歌肯不肯拿，她手中值钱的铺子、庄子，就算卖掉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变现的。
只能说这帮山匪实在是高估如今的谢家了。
谢宅如今只剩下杨姨娘和谢燕真、谢燕娴等几个年纪小的庶女，谢询也被劫去了山寨，杨姨娘六神无主就只会哭。谢让安抚一番，匆匆赶去宗祠，他在宗祠见到了丧家之犬一般的谢寄。
族中一群人也是愁得头大，最终谢仲好歹还有几分主张，一边托了人脉去跟山匪周旋，打量着能把赎金降一降，一边跟谢寄、谢让摊开了说，族中肯定也筹不出几个钱，总之还是你们家的事情，你们商量看怎么办吧。
谢让能怎么办？他又不会点金术，再说就算要变卖家产，也不是他一个谢让就能做主的。
落日时分谢让才回到山上，叶云岫正在厨房烧火，尝试着想煮个粥。
“你会做饭？”谢让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放的小米，看起来蛮像那么回事，他笑着夸了一句，“厉害，如今我们云岫也会煮粥了，看来我不在家也饿不着了。”
叶云岫窘了一下，她有那么笨吗，明明她平时也有帮他烧火。
“你出去吧，回来时凤宁给我带了饼子，我把这个粥煮好就能吃饭了。”
谢让拍拍她，叶云岫起身把烧火的位置让给他，却没出去，蹲在他旁边问道：“你祖母的事情，怎么样了？”
谢让只说谢仲找了中间人去谈判转圜，叹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把粥煮好，又随手炒了个青菜，两人收拾吃饭。饭后照例在房前屋后散步消食，暮春夜色下，远处的山河，近处的草木，一切都那么的安闲恬静，谢让的心情却无法宁静。
“这几日我可能比较忙乱，不一定顾得上你。”谢让说，“留你一个人在山上也不放心，要么明日一早你跟我下山，去外祖父家暂住几日，要么我让凤宁和元明来山上陪你，凤宁就跟你住，元明让他住我那屋，这样我晚上若脱不开，就不赶回来了。”
叶云岫想了想，这两个选择她其实都不是太愿意。让她去外祖父家暂住，总归是不熟悉也不习惯，不想去；可若是让凤宁和周元明上山陪她，留外祖父一个老人在家也不合适。
她想说其实她一个人在山上挺好，可也知道谢让不会答应。叶云岫心中衡量，最终说道：“那我跟你下山。”
于是谢让翌日一早带着叶云岫下山，暂时把她安置在外祖父家中。
谢家那边，一边还得想法子筹钱，一边等着山匪那边的消息。
第二日傍晚，中间人终于带回了消息，几经讨价还价，山匪同意把赎金降到三千两，但是有一个特别的条件，必须谢让带着叶云岫送银子上山。
谢让当时脸色就变了，惊怒交加。
“为何会有这种要求？”
谢让锐利的目光望向中间人，同时盯着谢寄。中间人摊手说他也不知道，他此次上山，并未见到谢家众人，出面见他的是山寨的二大王，就这么告知他的。
谢让冷声道：“三叔可否说说，这是何道理，这事原本跟云岫毫无牵扯，为何非要让她一个弱女子上山送银子？”
谢寄目光游移，说道：“我哪知道啊，我统共就在山寨大门口的树上绑了大半日，然后他们就放我下山，叫我回来筹银子了。”
被谢让冷然的目光盯着，谢寄气急败坏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在山上真没听说，你怎么不去问你媳妇，兴许她在外头惹的什么祸，也兴许她跟山匪有旧呢。”
“胡说！”谢让腾地起身，怒道，“云岫她一个闺阁弱女子，千里迢迢来到陵州，是我亲自接回来的，自从来到谢家，她除了新婚次日去过一趟宗祠拜祭，平日连大门都不曾踏出过，一个外人都没见过，三叔身为长辈信口胡言，不觉得过分么？”
谢寄涨红脸，索性道：“我说了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法子救你祖母要紧。谢让，那都是你嫡亲的祖母和亲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谢让冷哼一声，先不论谢家拿不拿得起三千两银子，反正他是不会让叶云岫去的。
谢让起身冲谢仲一揖道：“堂祖父，我身为谢家子孙，既然是我的祖母、亲人有难，我责无旁贷要救他们的，但是我娘子这事，来的毫无道理，为何非要她一个弱女子上山，此事就不必说得太白了吧，一码归一码，我谢家如何能做这种缺德无理、不仁不义之事？”
谢仲及在场其他族中长辈，一个个也都面有难色，但却无人开口声援他。毕竟，一边是一个远嫁而来的外姓孤女，另一边却是自家的亲族和子侄后辈。
谢让心中悲凉，冷声道：“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那是我祖母，孝道大过天，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去救的，但是至于云岫，我是绝不会让她牵扯进来的。”
“谢让，那可是你亲祖母！”谢寄在一旁叫道，“谢让，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可要想想清楚了，还有你三婶、四叔、你弟弟他们，血脉骨肉，你怎么就只顾着你媳妇，猪狗不如的东西！媳妇只是外人，大不了再娶一个就是了，况且只说让她上山，也还未必怎样呢，若是因此害了你祖母他们，你说要怎么办！”
“大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云岫的命也是命，若非得牺牲谁才能救祖母，谢让这条命赔给祖母就是！”
谢让立在当场，怒声道，“三叔说得这般至纯至孝，那就请三叔先去凑齐三千两银子再说吧，不然说再多也是无用的废话！”
夜幕深沉，谢让心事重重回到外祖父家，云岫和谢凤宁已经睡下了，外祖父也歇下了，却还没熄灯，听见他回来，便起身叫他进去。
听谢让说完，周旷年面有忧色，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打算怎么办！”谢让苦笑道，“且不说祖母，四叔和谢询他们也都被劫去了，纵不论道义，让我不去管他们我也做不到，可是让我牺牲云岫，我更做不到，这事原本与云岫有何干系？她才是最无辜的。”
外祖父叹道：“你此去危险。”
“危险又能如何，我眼下别无选择。”谢让苦笑道。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山匪怎会知道叶云岫的存在，只怕还是谢家人把她牵扯进来的。
“所以……”谢让迟疑片刻，道，“所以我想请外祖父带着云岫和凤宁，先离开白石镇，出去躲避几日再说。外祖父若是同意，回头我就和元明安排。”
“躲又能躲去哪里，万一这镇上有山匪的眼线呢？若真是那样，我们贸然离开，反倒落了单。”
外祖父思索片刻，说道，“此事先别跟他们三个声张，明日一早，就让元明带着你媳妇和凤宁上山，仍旧回你祖父墓地去，玉峰岭的山匪总不可能大肆跑来白石镇作乱，且山下若有动静，他们在山上也比山下好躲。”
次日天还没大亮，谢让就起床出门了。这已经是山匪限定的第三日，他昨晚与谢仲商量过的，谢让决定今日他先带着一部分银子上山，免得山匪大开杀戒。
别无他法。
同时他也想去探一探究竟，相机行事。最起码好歹安抚拖延一下，求山匪再宽限几日。
范氏叫人送来了三百两银子，捎话说她已尽力了。谢凤歌那边，谢寄大肆搜刮一番，把谢凤歌带回的嫁妆之中，值钱的衣服首饰、器物摆件等等，也有许多原本落到崔氏手里的，谢寄全都送去了当铺，搜刮出足有六百两之多。老王氏房里再折腾折腾，能当的当、能卖的卖，加上老王氏这几年的积蓄，大约连老王氏给自己预备的棺材本也拿来了，东拼西凑，居然也折腾出四百两银子。
宗祠这边，谢仲牵头，一共也凑了二百两银子，加起来一千五百两，有银票也有现银，谢让便带着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和谢仲委托的中间人一起上了玉峰岭。
而白石镇这边，叶云岫早晨在周家醒来，便听说谢让有事出门了。起床后吃了早饭，外祖父便叫周元明送她和谢凤宁上山，回墓园去。
一向乖顺听人安排的叶云岫这次却犯了犟。
昨日谢让匆匆带她下山安置，今早外祖父又急着送她回去，还叫谢凤宁和周元明陪着，真当她是个傻的呢。她也不说别的，就只是摇头道：“我不走。外祖父，您应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祖父自然不能说，叶云岫却也不肯走，周元明和谢凤宁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叶云岫本来就寡言少语，别的也不再多说，便只是默默回房去了。
外祖父也拿她毫无办法。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第四日上午，谢诚突然来了。谢诚被周元明拦在门外，便在外面大喊大叫，吵吵着要见叶云岫。
叶云岫听到他嚷嚷，刚一走出大门，谢诚便大叫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个什么祸害，那山匪是如何认得你的？那些山匪说认得你和谢让，谢让如今被山匪扣下了，山匪叫拿你去换，不然这就杀了谢让，杀了祖母和我娘他们。”
…………
谢让是被山匪单独绑着关押的，水米未进一日夜，直到隔日下午，忽然涌进来几个山匪，推推搡搡把他带到了山寨大门口。
谢家一干人都在，谢宸、谢询、谢谅和谢谊几人被绑在树上，老王氏和崔氏、谢凤歌她们甚至不用绑，半死不活地委在地上。两个山匪把谢让推搡过去，也绑在了树上。
谢让心中苦笑，忽然把他们都提了来，难不成山下有银子赎人，还是索性要撕票杀掉他们？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
人间四月，一路浓浓淡淡的绿荫中，一行十几人出现在下方的山道上，山匪们拎着腰刀，簇拥着一个少女走在前面。
那少女穿了一身青绿衣裙，容颜娇美，身形纤弱，一头乌发披散开来，迎着四月的微风飘然拂动。少女神情漠然，仿佛只是来了一个寻常的地方，并无其他表情，也不等人催，自顾自徐步走在前面。旁边的山匪们大约也是少见她这样一个不哭不闹的娇弱小女子，竟没有押着她，反而吆喝说笑地簇拥着她，一路上山来了。
谢让一见那道身影，顿时目眦欲裂，再也没有了听天由命的淡然。
“云岫，快跑，你快走，不要上来，快跑！”谢让绝望地嘶吼。
少女停住脚，抬头看着寨门上方的一溜儿人，黑漆漆的眸光落在谢让身上，眉头皱了皱，娇嫩清澈的嗓音慢吞吞问道：“谢让，他们打你了？”

第23章 女煞星
“哈哈哈，小娘子，心疼夫婿了呀？”
“啧啧，别心疼他了，这么个无用的夫婿要他作甚，他这会儿可护不住你，娘子不如心疼心疼我吧，我护着你。”
“瞎说什么呀，你赶紧撒泡尿照照，你也敢乱叫娘子，人家美人儿是来做压寨夫人的，你也不怕大王剁了你。”
“啧，咱们大王那身板儿，这小美人怕是有的受喽……”
围在叶云岫身边的山匪们嘻嘻哈哈地调笑着，一边招呼上边的人把寨门打开。谢让双目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徒劳气急地挣扎，麻绳勒入皮肉，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叶云岫徐步走过山寨大门，一步步走了上来。
那位膀大腰圆的“大王”早已惊艳到失态，不自觉眯着双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笑眯眯迎上去，围着叶云岫啧啧赞叹。
“啧啧，谢家的人果然没敢骗我，确实是个绝色美人儿……”
“云岫！”谢让挣扎嘶吼，“畜牲！你们放开她！”
接下来的画面，便如刀刻斧凿一般，刻入脑海，谢让今生今世，至死也忘不了。
就在“大王”走过去，双手便要搭上叶云岫的双肩时，纤弱少女眉头厌恶地皱起，身形略略一动。
甚至都还没人看清楚，一道银光闪过，一颗脑袋砰然飞出，“大王”色眯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跟着脑袋滚到几尺之外，壮硕的身躯似乎反应不及，顿了顿，才仰天砰然倒地，鲜血喷薄而出。
一片死寂。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瞠目瞪视下，叶云岫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手中雪亮的大刀挂着血珠，表情似乎有些困惑，纤细的眉毛一直皱着，脸色悒郁，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刀，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山匪。
那山匪便是方才出言调戏她“娘子疼我”的那个，离她最近，这会儿惊得两只眼珠子就要瞪出眼眶，他竟没反应过来，他的腰刀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叶云岫手里，赫然便是刚刚杀人的那把。
“啊啊啊……”丢刀的山匪这才有了反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两腿，手脚并用蹉着屁股往后退。
这声尖叫仿佛摁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现场顿时一片惶恐惊呼，随着一声更加高亢刺耳的尖叫，谢凤歌白眼一翻，昏了过去。小王氏早已昏死不动了。
少女的身影在谢让双目中定格。
那纤弱的身影环视半圈，手臂垂下，脚步移动，便徐徐向面前一群山匪走去，轻风吹起她的长发，刀刃拖在石板地上泠泠作响，娇美的面容上一片漠然的郁色。
乌压压一群山匪吓得连连后退，后边有人仓惶逃跑，前面的一时间竟没人敢动，噗通一声有人跪下了，连声求饶，随即便跟着跪倒一片。
“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
叶云岫停住脚步，阴郁的小脸似乎有些烦躁，黑眸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山匪们。直到谢让叫了她一声。
“云岫。”
少女扭头看看他，顿了顿，脚步换了方向。她走过去，手中的刀一挥，齐齐砍断了树上几股手指粗的麻绳，谢让双臂扭动，立刻挣脱开来。
“云岫，你……”
谢让开口，一手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臂，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没事了。”
“他们，”叶云岫转头，手中的刀指着那边的山匪，坚持重复刚才的问题，“打你了？”
谢让自己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反正确实挨了打，嘴角火辣辣的疼，脸上应当是青紫了，腮帮子里边早已破皮，身上也挨了拳脚。不过他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我没事的。”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低声埋怨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回山上去吗？”
“谢诚让我来换你，说不然他们就杀了你。”叶云岫肃着小脸，带着某种脱不去的郁色，仿佛才想起来还有个这么个人似的，目光落向跟她一同被山匪带进来的谢诚。谢诚吓得本能后退了一步。
叶云岫皱眉指着谢诚告状：“他骂我是灾星、祸害。”
谢诚瞬间脸色唰白，两条腿直打颤。谢让连忙安抚道：“别理他，他才是谢家的祸害呢，四体不勤，品行不端，还自命不凡，养头猪都比他有用。”
谢诚嘴角抽搐，脸色扭曲，一声也没敢吭。
谢让也说不清他为什么不怕。今日的亲眼所见实在让他匪夷所思，震惊不已，他努力克制自己，根本不敢去看地上那位身首分离的“大王”，对眼前刚刚砍了人的少女却并不惧怕。
大概因为，她是叶云岫吧。
叶云岫脸色稍稍松了一些，拎着刀随手一指，再次问道：“他们哪个打的你？”
一句话问完，噗通噗通又跪下好几个。
其中一个直接扯着嗓子叫出来：“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不不……不是我们，是是、是大王……是王大魁逼的，都王大魁打的。”指着地上身首分离的山大王。
“对对，是王大魁，都是王大魁打的，”另一个跟着喊，“还有、还有赵七，是他说谢公子与他有仇，要打谢公子出气的……他还说等赎金到手，就杀了谢公子，丢到山沟里喂狼。”
然后几人急于脱罪，连忙一哄而上，扑上去把一个刀疤脸的人押住。这人右半脸一道丑陋的刀疤从嘴角一直到腮边，疤痕外翻十分难看。叶云岫瞅了一眼，不认识。
谢让自然认得这个“老仇人”，可不就是当日在柳河县城，半夜被谢让一棍子桶下楼去的那个歹徒么。
“柳河县城，客栈那个坏人。”
谢让见她那表情便知道她忘了，略略一提，叶云岫恍然想了起来，蹙着眉脚下才刚一动，赵七便已经吓得磕头如捣蒜，杀猪般地喊起来：“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啊，饶了小的眼瞎，小的眼瞎……”
她手中的刀血迹未干，刚刚就那么眼睛不眨地一刀把山大王脑袋砍得滚出多远，瞬息之间，似乎那脖子和脑袋是豆腐做的，王大魁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恐怕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山匪们虽说平日里为非作歹，可遇上这般凶残的，一帮乌合之众谁能不怕。
叶云岫拎着刀脚下移动，就往那边去了，刚走两步，谢让轻轻拉住她胳膊：“云岫。”
“？”叶云岫回头看他。
谢让摇摇头：“罢了，你歇会儿吧。”
他本能地这么做了。不为赵七，只是并不想她再那么当场砍一个。杀了赵七无非再多一条人命，可是在谢让心里，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儿家，明明是那般的乖巧柔弱。
不过谢让也不打算当什么大善人，便叫押着赵七的那几个人：“你们，把他给我绑到那边树上，不许给他吃饭喝水。”
看样子竟是这么放过其他人了？那几人顿时狂喜，七手八脚把赵七拖过去绑在树上，麻绳密密匝匝地捆成了粽子。
谢让四顾茫然。
宽敞的山寨大门口，一边是跪成一片瑟瑟发抖的众山匪，一边是昏的昏、抖的抖的谢家一干人，地上还有一个身首分离的，大片的血泊触目惊心。
他十九岁的人生中，自负阅历不浅，心性稳重，可做梦也不曾想过这种场面该作何反应。
谢让定定神，叹了口气，看了看谢家那些人，他稍一迟疑，便抬步先往被绑在树上的谢宸、谢询那边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顺手从一个山匪手里抽出腰刀，走过去挥刀先砍断谢宸的绳子，把谢宸放开，又去放谢询。这时旁边有几个机灵的山匪赶忙跑过来，七手八脚把谢谅、谢谊也给解开了。
谢询的绳子刚一解开，便一把抱住谢让，呜呜哭了起来。终究才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
“没事了，不要哭。”谢让安慰他一句。
“看看你祖母。”谢宸扯掉身上的绳索说。
谢让走到一堆女眷那边，小王氏这会儿已经醒了，两眼呆滞脸色惨白，谢凤歌却还昏迷没醒。谢让叹口气，弯腰掐了下谢凤歌人中，掐了两遍，谢凤歌才长长的缓了一声，醒过来了。
谢让再去看老王氏，老王氏跟崔氏靠在一起，崔氏吓得吐了一堆，身上和跟前都是污物，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老王氏面如金纸，总感觉出气多进气少，谢让一靠近，便察觉一股子尿骚，果然一低头，发现老王氏失禁了。
谢宸带着谢询几个也过来了，扶起地上的女眷们，谢宸想给老王氏拍去身上的泥土，手拍上去，大约也发现了整片的骚臭濡湿，脸上表情顿时有些难以形容。
“谢公子……要不，先把女眷们扶去聚义厅？”
谢让一回头，说话的是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印象中应当也是山匪的一个头目，谢让锐利的目光便盯了他一眼。
那人瑟缩一下，急忙拱手道：“谢公子，小的俞虎，原是这山寨的二当家，大王……王大魁，贪财好色，经常在寨中欺凌弱小，山寨众多兄弟早就无可忍受了。谢公子放心，我等只求活命，但求公子和女大王绕过，我等绝不敢弄鬼使坏的。”
谢让自然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轻信了他，就这么深入山寨，谁知道有什么招数等着他们。但是眼下谢家一堆妇孺这个样子，总得先找地方安置修整，再说还有被抢上山的车马，以及他带来的那么多赎金银子，如今形势调转，也不能就不要了。
他还在斟酌，旁边叶云岫已经开了口，不情不愿地丢出两个字：“带路。”
俞虎也察觉这位刚砍了人的女煞星似乎心情很不好，不由得越发小心，赶紧指了路径，又招呼山寨的人抬了张藤椅来，把老王氏弄上去，抬着往聚义厅走。
从山寨大门到聚义厅，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俞虎带人抬着老王氏，领着谢家一干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前边，谢让和叶云岫并肩走在后面，一边走，谢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一开始山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偶尔有几个山匪喽啰放哨，路边也会有零散的窝棚。
谢让从昨日带着银子上山，山匪并没让他进到山寨里边，只是叫他在山寨大门候着，之后山大王得知只有谢让上山了，叶云岫却没来，谢让便被打了一顿，绑起来了。
该他运气坏，山匪押着他往里走的时候，又被赵七认出，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山匪们便把他关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小窝棚，一昼夜没再管他。
所以谢让上山到现在，其实一直停留在山寨大门内不远，根本不曾进去过。这会儿才第一次深入山寨，看到了山寨里边的情形。
约莫走了一二里路，才开始出现零散错落的房屋，石墙茅草，就地取材，大大小小各不相同，更多的则还是随意搭建的窝棚，多是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也有的用石头简易垒个矮墙框子，上边再盖上木头和茅草。
越是靠近聚义厅，窝棚和房屋便也连成了片，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很多山匪衣衫褴褛，看起来跟平常的百姓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看到有年老的妇人。
所谓聚义厅，是五间比较高大的屋子，没有院子，门前一大片宽敞的空地，依着山石居高临下，看起来倒有几分气势。
谢让一路走得十分谨慎。这会儿跟着山匪一路深入，越靠近山寨内部，谢让不由得越发警惕，俯首低声跟叶云岫说道：“毕竟这是在山匪窝里，只怕有诈，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音量应当只有叶云岫能听到，谁知叶云岫却不以为意的样子，脸色恢复了来时的漠然，眸光在周围一瞥，音量不低地慢悠悠说道：“管他呢，谁不老实，一刀砍了就是了。”
“……”谢让不由得眼角一抖。
叶云岫却又认真补上一句：“我砍人很快的。就是这把刀不太行，太钝了。”
她说话本来就慢，小女儿家天生的清甜嗓音，慢吞吞软绵绵的语调似乎只是在说一桩日常闲聊的事情。
谢让默默无言。周围听到他们说话的山匪们，脸皮都开始抽搐了。
聚义厅宽敞空旷，一帮子打家劫舍的山匪，墙上居然挂着关二爷的画像，写着一个大大的“义”字。厅堂正中一把交椅，下边两侧各有四把椅子，也没有茶几摆设之类，整个风格十分粗犷。
谢家人一个个安静如鸡，想到老王氏尿湿了衣裙大约要换，谢让便示意俞虎给他们另找个便利地方。俞虎说聚义厅旁边就是王大魁住的屋子，平日有人收拾打扫还算干净，叫几个山匪把老王氏抬了过去。
谢寄和谢宸也跟着去了，只有谢询、谢谅和谢谊三个小的还留在聚义厅。山匪们送了面饼和水来，三人饿了几天，饿得也顾不得许多了，全都开始狼吞虎咽。
谢让也一日夜水米未进，嘴唇都干裂了，但眼下却不是吃饭的时候。他提着戒心，见他们三个又吃又喝都没事，便也喝了一大碗水。
叶云岫不喝水，也不坐，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的衣裙，小脸上不知怎么又开始笼罩上一层阴云。
谢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她青绿色的衣裙上发现了一小片斑斑点点的深褐色污渍，应当是刚才溅上的血迹。
平心而论，她身法动作非常快，似乎有刻意避开，躲得更快，竟然只溅到这么一小片点状的血渍。
可是显然，小丫头为此十分不高兴。
砍了人的她似乎情绪非常不好。
谢让自觉代入了她的情绪，那总归是一个活人，尽管是个极恶的坏人，可是平常人杀只鸡也还要怕一下呢。
这么一想，谢让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心疼不忍，难道她一个小女儿家就愿意杀人吗，她心里必定也是很不舒服的。
“没事了。”谢让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手掌顺着她柔软顺滑的发丝拂过，柔声安慰道，“回头我帮你洗干净。”
叶云岫点点头。
实则她极其厌恶血迹，尤其忍受不了弄脏身上，这是小时候就形成的习惯了。
“你坐着歇会儿，我把这些事情处置一下。”谢让推着她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随意坐了，把二当家俞虎叫过来问话。
这俞虎倒是个识时务的，谢让略略一问，俞虎便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该说的全都说了。
原来谢家一干人被劫到山寨之后，王大魁一眼见到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谢凤歌，便惊为天人。谢凤歌虽说称不上绝色，却也是容貌姣好了，再加上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土包子王大魁哪里见过这般高贵美艳的女子，于是便色迷心窍，当即表示要留她做压寨夫人。
活活没把谢凤歌吓死。
谢凤歌为了脱身，便说自己只是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年岁已大，昨日黄花了，还生过孩子，孩子都八九岁了。谢凤歌苦苦哀求王大魁，表示谢家定然给足赎金，王大魁拿着银子，大可以找一个更加年轻貌美的黄花女子当压寨夫人。
谢凤歌这般说辞，却给了崔氏启发，崔氏随即祸水东引，为了保住谢凤歌，便立刻把叶云岫推了出来。
崔氏跟王大魁说，她们谢家如今就有一个，便是叶云岫，才十四五岁，正当妙龄，出身江南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恰恰一副江南美人的绝色姿容，并说叶云岫在此地也无娘家依靠，谢让更不足为虑，王大魁大可以把叶云岫弄上山来做压寨夫人，看在她“献美”有功的份上，便放过谢家人一马吧。
在此之前，王大魁已经放了谢寄下山拿赎金，于是等谢家托了中间人来斡旋，王大魁便开出第二次的条件，将赎金降到三千，但必须要谢让和叶云岫亲自送银子上山。
之后谢让孤身上山，王大魁恼羞成怒，谢让不巧又被赵七认了出来。赵七当日见过叶云岫一面的，在驴车上匆匆一瞥，赵七本身就恨透了谢让，心存报复，便格外卖力地在王大魁面前把叶云岫的美貌夸说了一番。
王大魁那个色鬼，便扣押谢让，又放了谢诚下山，放话叫谢家把叶云岫送上山交给他，不然他就把谢让和谢家十几口子全都杀了。
王大魁成功逼得叶云岫上了山，结果呢，引来个女阎罗，生生断送了自己一条性命。
“王大魁原本不是我们山寨的大王，我们山寨几年前就有了，原本叫玉龙寨，原先的大当家姓吴，世道难混，我们都是些逃犯、灾民聚在一起，原本一开始也就几十号人，占了这个山头苟且活命，混口饭吃。”
俞虎顿了顿，自己介绍道，“哦，小的原本就是个逃犯，柳河县人，在街上当货郎，被官差踢了摊子，将小的毒打一顿，小的还手打伤了官差，就逃命到此落草为寇了。”
“王大魁是两年前来的，他在原籍背了人命官司，逃到此地投靠的山寨，这厮是个狠角色，又会些拳脚工夫，来了才几个月，便把原先的吴大当家给杀了，自己做了大当家，他把山寨改名叫青龙寨，自封为青龙大王。”
俞虎觑着谢让说：“其实弟兄们早就受不了他了，王大魁不是个好人，只顾自己享受作乐，得了好处都自己搂着，不讲兄弟义气，活该女大王今日一刀结果了他。”
“你再说说那个赵七。”谢让打断他道。
“赵七原本不是我们山寨的人，去年夏天自己投靠来的，去年底跟几个弟兄下山办事，冒犯了谢公子，才把嘴巴割成那样子。”俞虎说道，“这厮原本是淮南人氏，淮南水灾逃难到此的，就只是个偷鸡摸狗的货色。”
他们说话，一旁的叶云岫站起身来，徐步走出去了。谢让起初没在意，只以为她在附近走动一下，停了停察觉不对，赶紧起身追出去。
还没进旁边的屋子，便听见一片尖叫，谢让疾步进去，只见叶云岫拎着沾血的刀，刀锋距离崔氏的脸只有几寸，不光崔氏，一堆女人都在惊恐尖叫。
“云岫！”谢让冲过去，冲到跟前停住脚，顿了顿轻轻握住叶云岫的小臂，柔声劝道：“别生气了，把刀给我可好？”
叶云岫顿了顿，手中的刀缓缓放下。
可少女身上那种被鲜血刺激出来的戾气，挥之不去。叶云岫微低着头，眸光落在不知名处，顿了顿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心里不痛快。”
谢让一时没作声。他也生气啊。
可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任由叶云岫把崔氏也砍了。
俞虎跟着谢让进来的，随着这边的动静，也有几个山匪探头探脑跟进来。叶云岫忽然指着俞虎：“你，把她耳朵给我割一只下来。”
崔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俞虎本能地去瞅谢让。
“不要，不要，求你了。”谢凤歌爬起来护住崔氏，哭喊道，“谢让，谢让你倒是说句话呀，谢让，我娘可是你亲大伯母！”
谁知叶云岫却皱着眉头道：“那就把两只耳朵都割了吧。”
谢让张张嘴，欲言又止。
俞虎见状，冲旁边的山匪一挥手，两个小喽啰跑过来捉住崔氏拖了出去。
“云岫……”谢让瞥了外头一眼，心中迟疑。
“叫她以后听话。”叶云岫道。
谢让闭上嘴，索性不再去管这件事，顿了顿，伸手拉着叶云岫回聚义厅。
回到聚义厅，谢让立刻便想要安排谢家人下山，不然这么下去，万一叶云岫一个不痛快，再折腾一回，谢家人不死也得吓死。
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谢家人随时可以下山，那他们呢？
他和叶云岫，经过这件事之后，要怎么办？
回白石镇是不大可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谢家人一下山，整个白石镇乃至陵州城，都该传开叶云岫杀人的事情了。
总不能把谢家人和山寨所有的山匪全部杀掉灭口。不然他和叶云岫，如何再回白石镇，哪怕回山上的墓园，继续安生度日？
她有什么错，她明明被逼无奈，明明是为救他，明明只是杀了一个恶人，却要承受周围“杀人魔头”的异样目光，以及很可能随之而来的无尽麻烦……
谢让思绪一团乱，脑子里直到这会儿还懵着呢。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更想不通，他朝夕相处养了半年，柔柔弱弱、稚气乖顺的小姑娘，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她哪里学来的功夫，叶家养在深闺的女儿，如何会习武？
万千思绪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谢让的脑子。可眼下还不是探究这些事的时候，谢让思虑片刻，便决定先让谢家人下山。
至于他和叶云岫，天大地大，反正是不必一起回去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谢让顿了顿，换了个词说道，“我去把他们都赶走，撵他们下山去吧。”
叶云岫点头，这些事她原本也不关心。
谢让进了旁边的屋子，崔氏的两只耳朵果然已经被割掉了，闭着眼，半死不活的直哼哼，喽啰们大约怕她当场死掉，居然还体贴地给她撒了伤药，拿布条缠在头上包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谢家人一个个看着他目光复杂，见叶云岫没跟着，谢凤歌忍不住哭喊骂道：“谢让，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就这么看着她伤害我娘？”
“……”谢让无语道，“大堂姐是想说，只准大伯母心思歹毒害别人，别人却不准伤她分毫？”
谢凤歌一窒，面色仍是不忿，谢让冷冷道：“大堂姐想好了再说话。云岫已经留她一条命了，我刚才若不劝着，大伯母这会儿还不知道怎样呢。”
谢凤歌恨恨地咬牙。小王氏捂脸哭着埋怨道：“都怪你们，我说赶紧给了赎金，放我们下山去吧，你大姑娘手里明明有钱，是你们母女又要想法子折腾害人，这回好了吧，惹上这么个女魔头。”
谢凤歌反驳道：“三婶这会儿说这些事后的话了，你早怎么不说，也没见你反对呀？”
“行了！什么时候了还吵！”谢宸喝了一声。
谢宸走过来，低声道：“谢让，你媳妇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让哪里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跟他谈论这些。
“四叔先别说这些了，你们下山去吧。”谢让平淡说道，“我已经让他们去把你们的车马还回来了，下山马车可能不好走，回头让人送你们出去，四叔和大堂兄背着祖母，出了山寨你们便自己下山吧，三叔估计还在山下等你们。”
“那……你呢？”谢宸问道。
“四叔觉得我还回得去么？”谢让自嘲一哂，怅然喟叹道，“人心也会寒的，谢家这般待我，我如今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谢宸张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那，我们的银子呢？”谢诚问。
谢让：“什么银子？”
“当然是我们送上山来的赎金。”谢诚说，“那可都是谢家硬凑出来的，主要都是我们大房拿出来的。”
其实大头就是谢凤歌。第一次谢让上山，送来了一千五百两，今日叶云岫和谢诚上山来，谢诚又带来了余下的部分，是从谢凤歌手里来的八百两银票，另有京城两爿铺面的房契，原本也是谢凤歌的嫁妆，折合也能值七八百两银子。
原本谢凤歌藏得严实，如今为救自己的性命，谢凤歌不得不大出血，才跟谢诚露了底，拿出来补齐余下的赎金，差不多凑齐了三千两。
老王氏哼哼唧唧地一直闭着眼睛，这会儿也睁眼看了谢让一眼。
谢让理了理衣袖，背着手笑了下。
“大堂兄想清楚了，既然是赎金，这不是放你们下山了么？”
谢诚脸色一变，气急败坏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谢让一笑道，“这里又不是我说了算，你送来的是赎金，又没给我，难不成大堂兄是想继续留在山寨？”
谢诚还想跳脚，他怕叶云岫，可不怕谢让这个堂弟。
然而这时，俞虎从外头进来了，立在旁边躬身道：“谢公子，车马都已经还回来了，就在山寨大门口候着。”
谢让微笑点头，彬彬有礼地问谢诚：“还请大堂兄示下，走还是留？”
“谢让！”谢诚不甘心地怒吼，谢凤歌则尖声叫道：“谢让，那都是我的银子！”
“对了，还要烦请大堂姐写个铺面买卖的私契，大堂姐想必是懂的，不然这铺面，人家山寨也不好收下。”谢让道，便示意了一下俞虎。
俞虎随即命人拿了两张写好的契约，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押着谢凤歌签字画押摁了手印。
谢凤歌哭喊着破口大骂，谢让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迈步出去了。
俞虎面无表情看着谢家一干人，也不催促，只是问了一句：“既然谢公子交代了，还请各位示下，哪些人要走的，哪些是要留下，要走的外头自有兄弟送你们到山寨大门口。”
小王氏二话不说，拉着谢谊就跑，谢宸也背起老王氏出去了，其他人纷纷跟着出去。
谢让一走，谢诚和谢凤歌在外人面前没了本事，两人几乎都没有犹豫，谢诚背起崔氏，谢凤歌跟着也赶紧跑了，生怕跑得慢了落在后面。
谢让停步在聚义厅门口，目送着谢家一行人离开。谢询匆匆跑过来，拉着他问道：“二哥，你以后怎么打算？”
谢让一笑道：“不必担心，天大地大，等把这边的事了了，我大约就带你二嫂云游天下去了。”
谢询眼含泪光，半晌说道：“二哥保重。”
“嗯，你也保重。”谢让温声道，“你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吧，是我这个兄长失职，无法再照顾你们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姨娘和燕真，来日若是有能耐，不妨带着你姨娘和燕真搬出去另过。”
谢询点头答应着，噙着泪低头转身离开。
谢让却又叫住他道：“对了，你帮我给祖母和四叔带句话，你告诉他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对谢家也没好处。”
“就这一句？”
“对，就这一句。”谢让含笑道，“你先跟四叔说，他会明白的。”
谢询郑重点头，转身跑去追谢家一干人。
山上地势高，谢让站在聚义厅门口，居高临下一直目送谢家人走远，隐约能看见他们到了山寨大门口，才转身进去。
叶云岫独自一人坐在聚义厅里，她在这那坐着，山匪喽啰无人敢靠近，小姑娘一个人无聊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玩。
见他进来，叶云岫默默从身上掏出桃木簪递给他。
谢让自觉地走过去接过簪子，以手代梳，把她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整理一下，简单在脑后挽了个垂髻。
“你怎么不怕我？他们好像都怕我。”叶云岫歪着脑袋问道。
“怕你什么？怕你跟我吃鸡，一只山鸡你要吃两条腿儿？”
谢让噙笑端详，把盘好的发髻整理一下，挨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却忽然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嗯？”叶云岫不解的眼神。
“我是想说，我当初也曾用心读书的，现在想来又有什么用呢，若是我当初选择习武，也不用你一个小女儿家孤身犯险来救我。”
叶云岫深以为然，果断点头。要是他习武，哪能让几个山匪给揍了，你看这揍得鼻青脸肿的。
谢让顿时说不清想笑还是想恼，失笑地一声慨叹。
叶云岫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只脚，漫不经心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概要无家可归了。”谢让凑近她低声笑道，“你等着，你就在这坐着帮我压阵，我把银子要回来。咱们如今可正好穷着呢。”
叶云岫抬起慧黠带笑的黑眼睛：“三千两？”
“三千两，”谢让小声道，“你总得给人山寨稍稍留点儿吧，做人留一线，给人家留点儿辛苦钱，也别闹得太过不去。两千多两银子，也足够我们好吃好喝、游历天下的了。”
“天天吃肉？”
“天天吃肉也够了。”
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没有几两银子，只要别太挥霍，这笔钱足够他们好好安排今后的生活了。
叶云岫这下高兴了，晃悠着两只脚笑眯眯道：“原来谢凤歌这么有钱，怪不得她天天那么拽呢！”
“可不是么。不然你以为三叔三婶他们整天闹什么。”谢让道，“当初她嫁入广平伯府，谢家陪送的嫁妆实足一百二十八抬，折算一起足有七八千两银子，便是嫁个公侯家的小姐也够了。”
“！”叶云岫睁大眼睛，着实羡慕到了。
她其实对银钱没有多少具体概念，但是还记得三文钱一个大肉包子，一两银子一千钱，七八千两银子，这得买多少大肉包子啊。
“你怎么不早说！”叶云岫顿时埋怨道，“早知道就该把谢凤歌扣下来，她一个人就不止值三千两。”

第24章 玩刀
叶云岫满满一副惋惜的语气，眼看着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放跑了。
谢让不禁失笑，合着她比他还黑。
于是他便跟她聊了一下。谢凤歌当初算是高嫁，但广平伯府人口复杂，家族庞大，她夫婿四公子又没有什么实职，谢凤歌嫁入广平伯府之后，嫁妆除了她自己挥霍，私底下怕也贴补进去不少了。如今不可能还有七八千两，但是估摸着折算起来五千两应当还是有的。
也因此他很不讲究地黑了这笔赎金。
谢信当年一个户部尚书，明面上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却能一下子拿出七八千两银子陪嫁嫡长孙女……如今想来，祖父也难怪落败。
想当初谢家鼎盛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便是谢让的大伯父谢宗，和他的父亲谢宏，当初两人已经入了仕，在谢信败落时也都被查出一堆罪名，其中就包括贪墨谋私。
以至于新皇赦了谢信的罪，却利用谢宗、谢宏身上的罪名把他二人留在了边关。大赦之后重罪减轻，充军刺配改为流放，如今还被拘在边关不能回来。家中也不是没托人寻过，捎了信石沉大海。夺嫡篡位的新帝分明忌讳谢家、忌讳旧臣，可笑的是谢诚那废物却还整日幻想着科举及第。
反正都是不义之财，谢凤歌拿得，他凭什么就拿不得？再说还不是叶云岫孤身涉险夺回来的，与旁人无干。
两人密谋了半天发财大计，谢让便扬声叫俞虎进来，并叫他把山寨几个主要的小头目也叫了来。
他闲聊的语气先问起山寨一些情况，得知山寨居然有六七百人之多，谢让也忍不住惊讶了一下，居然有这么多人，明明他也没瞧见多少人呀。
这么一想，谢让不禁又庆幸后怕，山匪们一帮乌合之众，今日是被叶云岫一刀给镇住了，若是这么多人抱成团跟他们拼命，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今时今日可就难讲了，纵然叶云岫怕也要吃大亏的。
俞虎说：“具体数目没算，今日这个来了、明日那个走了，干我们这一行刀口舔血，也兴许什么时候就送了命，山寨里缺医少药，还有病死的，尤其老弱妇孺，哪里算的清楚。王大魁能拼能杀，平日里却不怎么管事，整个山寨的人都乱糟糟的。他们今天很多人吓得没敢出来，故而公子没看到多少人，其实一个窝棚里可能就好几个人，包括后山还有。”
“你们山寨，怎么还有那些老弱妇孺？”谢让不解道。打家劫舍，还带拖家带口的么？
俞虎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山寨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壮大起来的，王大魁贪大，老想着扬名立万，喜欢招兵买马，主要是去年夏秋，淮南水灾和江南兵乱的很多流民投奔这里，听说山寨能收留，便成群结队的来，就在山寨落脚了，因而里头也有不少妇孺。实际上平常能跟着出去做事的青壮年，远没有那么多，真正没几个能打的，平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如此看来，像劫了谢家的这次，简直是发了笔横财。谁知银子都上山了，半道上又被他们两个截了胡。
谢让心中早有了主意，略一沉吟便说道：“这么着吧，谢家这次送上山的银子，我肯定是要带走的，你们若是不服，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们理论理论。”
他说着刻意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山匪都死死低着头，哪个敢跟他跳出来理论？女杀神可就在旁边坐着呢。
谢让却又语气一转道：“不过你们也不容易，山寨这么多人要养活，我们夫妻也不能不仁义，我给你们留下五百两现银，其余的银子和地契，都得交还给我，你们看可行得通？”
“当真？”
谢让此言一出，俞虎顿时面上一喜，跟在场几个小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脸惊喜道：“公子竟还给我们留五百两？实不相瞒，小的们……之前哪里敢想，我们整个山寨加起来，怕也无人能是女大王的对手，我们还寻思着，您二位能饶我们性命就侥幸了呢。”
谢让叹道：“做人留一线，你们也不容易，倘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为寇的。”
“谢公子是个心肠好的，大仁大义！”俞虎眼角瞥着旁边的叶云岫，忙又补上一句，“还有女大王，女大王宽宏，谢女大王不杀之恩！”
叶云岫自顾自坐那儿，连个眸光都没给，俞虎顿时又怕说多了惹她厌烦，忙抱拳说道：“请二位稍等，小的们这就给您把银子送来。”
几人面色放松不少，赶紧出去了，很快又有个小头目跑进来，用托盘端进来几个馒头和两碟小菜，有些愧疚地说道：“谢公子，抱歉，我们才想起来您这一宿二日都没吃了，小的们罪过，山上简陋，要不您先凑合一口。”
谢让点头谢过，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西坠了，打量着等他吃了饭、拿了银子，只怕要赶到天黑才能下山了。
山林里可不兴走黑路。
奈何肚中饥饿，银子也还没到手，谢让便抓起馒头尽快吃，打算着赶紧垫垫肚子，拿到银子赶紧走。
还没等他吃完，俞虎带人抬着一个小箱子进来了，箱子里正是谢让昨日送来的银子和银票，都还没动过。旁边另有一个樟木小匣子，里边是谢诚今日送来的银票和京城铺面的房契。
谢让指着箱子道：“说了给你们留五百两，你们就把五百两现银先拿出来，剩下的我便带走了。”
谁知俞虎领着几个小头目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齐刷刷跪下了。
谢让一惊，忙放下筷子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俞虎磕了个头说道：“谢公子，女大王，小的们索性就直说了吧，山寨若没一个能行的首领庇护带领，撑不了多久的，王大魁一死，我这二当家也算是山寨老人儿了，自问没有那个本事。刚才您和家人说话，我在旁边也听到几句，出了这事，您二位也不打算回白石镇了，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一下，难得女大王神功盖世，谢公子又大仁大义，两位何不干脆就留下来，做我们的新大王。”
“？”谢让不禁脸色古怪，缓缓转头看向叶云岫。
谁知叶云岫没事人似的，漠然瞥过来一眼，给了他一个“不关我事”的眼神。
居然这么不仗义。
谢让心中措辞，说道：“我二人只是过客，并不打算当什么新大王。你们快请起吧。”
“公子您再好好想一想，不然再跟女大王商量一下。”俞虎恳切道，“您二位如今不也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么，既然漫无目的，何不先在山寨落脚，小的们定然好好敬服二位大王。小的们也是为了山寨几百口子人，诚心诚意来的，谢公子莫不是看不起我等落草为寇？我们……也不全都是恶人。”
谢让忙表示他对山寨众人并无偏见，只是他有心游历天下，目前实在没有当什么山大王的打算。
俞虎和几个小头目一劝再劝，一来二去，天色眼看着晚了，一轮红日落到西山，这会儿再下山，半山道上就得天黑了。山林中夜晚有多危险，俞虎便极力挽留。
谢让只好答应留宿一晚，并表示他和叶云岫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俞虎他们几个似乎觉得有门，赶紧叫人去打扫一间干净的屋子给他们留宿，把那一箱银子和银票地契也抬了进去，甚至还派了两个妇人来，表示是来听候差遣、伺候他们的。
谢让婉拒了两个妇人，打发她们回去了，亲自检查更换了干净的被褥。山匪们自然以为他们是夫妻，屋里便只有一张床，他今晚大约又要打地铺了。幸好眼下这时节不冷不热。
再说毕竟是山匪窝里，人心隔肚皮，山寨里鱼龙混杂，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冲着白花花的银子半夜来害他们。他今晚其实也没打算睡。
“你怎么想？”谢让问了一句。
“什么，当大王，还是今晚？”
谢让早已习惯了她能省则省的表达方式，笑道：“两样都有。”
“当大王，你随便。今晚么，他们不敢。”叶云岫道。
谢让点点头，她这么笃定就好。
伺候的妇人临走送了热水来，两人收拾洗漱，叶云岫便先爬上床窝着。
山林寂静，夜色沉沉，谢让在床边坐下，顿了顿柔声问道：“我今日真是担心坏了，幸好没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会武功，还这般身手了得？”
“什么武功，我不会啊？”叶云岫摇摇头，反问道，“这世上，真有那种神奇的武功吗？”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谢让定然认为对方是故意噎他。
可若是从叶云岫嘴里说出来，两人朝夕相处也有小半年了，他实在是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稚气懵懂，不谙世事，心性宛如孩童一般。她对生人会本能地抵触戒备，但是与他相处熟了，信任了，却是一副天然率性。
她要这么说，必然就这么想的。她是真不觉得自己会武功。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她没习武，怎可能有那般身手，转眼间取人首级，凶残得令众多山匪都生不出反抗之心。并且谢让一再回想，实在不曾见她有多大的动作招式，动作极快，快得让人根本没看清楚。
叶云岫见他不信，一脸无辜道：“真的，我又不骗你。我就是生气了，拿刀砍了他一下呗。”
又说，“但是我会玩刀子，好像很小的时候就会。”
谢让望着她，脑中不自觉各种飞速的念头闪过。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难不成，是有一个绝世高人，潜移默化地教了她什么绝世武功，却不曾告知她这就是武功？
尤其她这么一个娇弱的花样少女，身形纤瘦，看上去别说王大魁那样一个强壮的大汉，便是一只山鸡，感觉她一下子怕也剁不断鸡脖子。
山匪们为什么怕她，他们的腰刀自己当然清楚，就是普通的刀，绝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她就那么一刀过去，王大魁完全都来不及躲闪反抗，人头就掉下来了，刀法极快，并且必定要有一定的技巧，不然便是刽子手行刑斩首，犯人绑着不动，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砍那么利索的。
并且她说“很小就会”，这似乎不合常理。江南宣州名门望族的叶家，并不曾听说子弟有习武，何况是个养在深闺、身体娇弱的女儿。
可他却又并不怀疑眼前的小丫头。
这实在是一个矛盾纠结的事情。
“越发胡说了，”谢让嗔道，“那你来说说，你小时候，是谁教你玩刀？”
叶云岫困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索性道：“我不记得了呀。我告诉过你的，我脑子里很多事情都忘了。反正我小的时候，好像是经常拿刀玩的。”
谢让百思不得其解。
叶云岫却无辜坦荡。
她确实没有胡说，她很小的时候就玩刀。
四岁，养父第一次给她弄回来一只活物，跟她说是送给她的新玩具。
那是一只跟她体形差不多大的大白鹅，眼睛是红的，张开的大嘴里还长着一整排细细密密的小尖牙。养父跟她说，那大鹅会咬人，若是被它咬到，人就会生病死掉的。
末世就是这样残酷，弱肉强食，生存是人类唯一的使命。
大鹅很凶，叫声高亢，脖子很长，大老远就扎着翅膀冲过来，直往人身上扑。养父把大鹅放入他们住处外围的环形防御甬道，于是一连好几天，四岁的她便拖着一把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刀，被凶恶的大鹅追着跑，养父则很过分地坐在甬道的高墙上，笑眯眯看着她小小的一只仓惶逃命。
即使现在想来，养父还是好过分哦，一点都不帮忙！顶多在她被大鹅扑到眼前时把她拎远一点。
一直十几天后，那只大鹅才被生气的她剁断了脖子。然后养父又放进来一只更会气人的红眼猴子。
六岁以后，养父开始放丧尸进来了。城市的废墟中总是不缺游荡的丧尸，它们几乎成了地球新的主宰。养父每天把外围防御屏障打开一个入口，随机放一只不走运的丧尸进来。
于是她每日的“玩具”又变成了丧尸。
再后来养父还过分地一次放进来好几只。
丧尸这东西，凶残且脏，没有神志，也不怕受伤，完全不讲道理。最讨厌的是，即使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也死不掉的，依旧能凶残地追着咬人，哪怕脖子还连着一半，依旧不会死。
对付它的诀窍在于它的脑子，要么你能一枪爆头，必须得把脑子爆开，要么干净利索地砍掉脑袋，才能彻底解决它。
并且它们对声音和光线敏感，用热武器，解决一只可能引来一群。于是人类在疯狂的热武器时代几乎毁掉了地球家园之后，为了对付丧尸和各种变异生物，又回归了冷兵器。
叶云岫是跟“丧尸玩具”从小玩到大的，从狼狈不堪到一刀斩，十岁以后便敢于拎着她的刀，跟着养父踏出他们的堡垒，穿过空洞可怖的城市废墟，去往丛林边缘采集变异生物的最新病毒样本。
养父甚至不曾认真教过她什么招式，养父说花架子没用，不靠谱的。她所有的保命本领，所有的反应和速度，都是在无数次的实战中磨炼出来的，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并且成为了本能。
所以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曾学过什么武功。
叶云岫拍拍脑袋，皱着细细的眉毛懊恼：“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想不起来了，头疼。”
“头疼就不要想了，我们不想了。”谢让连忙安慰道，“不说这些了，你快睡吧。”
叶云岫钻进被窝，却又撑着头问道：“对了，你现在有银子了，那我能点菜吗？”
“嗯？你想吃什么了？”
“大鹅。”叶云岫口气带着几分愤恨，“我要吃大白鹅！”
“怎么忽然想起来吃鹅了？”谢让不禁笑道，“行，等下了山，就带你去吃大鹅。”
小姑娘安心躺下了。谢让起身换到椅子上坐，打地铺其实也不敢睡踏实，他索性就打算这么坐一夜算了。
叶云岫却睡得很踏实，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旭日东升，人间四月天，山间的清晨格外舒畅。谢让起身打开门，一眼便看到两个妇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见他开门，其中一个福身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了，另一个则提着水桶，殷勤地小跑过来。
“公子和女大王起来了？我给您拿水洗漱。”
“给我吧，辛苦你们了。”谢让接过水桶，问道，“刚才那位，不是昨晚见过的？”
“对，她是今早二当家叫来的，让她给两位大王做饭的。”那妇人说，“昨晚那个，她邻居要生了，一同逃荒来的同乡，生了一夜也没生出来，只怕是凶险，她回去看看了。”
谢让望着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总有一种割裂之感，仿佛这不是在山匪窝里，都只是寻常的人间烟火罢了。
“可有稳婆和郎中？”他随口问道。
“嗐，公子说笑了，我们穷苦人家，生孩子找个有经验的年长妇人照看一下就行了，生过几胎的妇人自己就能给自己接生，总归瓜熟蒂落，不顺当那也是命。再说这山高路远的，哪里找稳婆和郎中，找了人家也不敢来啊。”
“山寨里妇女和小孩多吗？”
“不算多，拖家带口的人约莫占了一小半，大都是去年来的。”妇人道。
谢让心说，那也不少了。真不知道这些老弱妇孺，在山寨里是怎么生活的。
他拎了水进屋，叶云岫也醒了，又坐在床上皱着小脸，郁郁不乐的样子。如今谢让已经习惯了她的起床气，轻易不用管，也别催她，由着她自己缓缓，一会子就好了。
“吵醒你了？”谢让笑问。
叶云岫没搭理他，发会儿呆，半晌打了个哈欠，停了停，磨磨唧唧爬下床。
谢让先洗漱完毕，端着盆出去泼水，俞虎已经来到门口，见到他一抱拳：“谢公子早。”
“早。”谢让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听说山寨有个妇人要生产了？”
“是有听说。”俞虎道，“这些妇道人家，这种事怎么也拿来跟您唠叨。”
谢让说道：“大小两条命呢，若真是不顺，还是赶紧想法子，便不好请郎中上山，好歹给她抓两副药来。”
俞虎拘谨一下，挠头道：“郎中哪敢上我们这来呀，那……我叫人下山去给她抓药。”
俞虎刚走，刚才另一个妇人便送了早饭来，一只小砂锅装着粟米粥，四个白馒头，和两碟腌制的小菜，看着虽然简单，却也素净。
“没想到这山寨也是够混乱的。”谢让把筷子递给叶云岫，问道，“吃了饭我们就该下山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叶云岫摇头，她在这时空连地名都不知道几个，又懒，又宅，哪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谢让盛了粥递给她，一边说道：“我夜间睡不着，想了很多。总想着游历天下，但是眼下我们可能一下子还走不了，我寻思着白石镇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还有外祖父和凤宁他们，我们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再说你身子骨弱，贸然出远门也不太放心……”
“对呀。”叶云岫一点头，“所以你想当大王？”
“那倒也不是。”谢让笑，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一来我心里对落草为寇总还有所顾忌，二来么，我觉得我自己的性情，仁弱有余，拘泥小节，真不是当什么乱世枭雄的料子，恐怕也不适合留在山寨。”
“就是不够狠。”叶云岫点头赞同，一言以蔽之，“你这人，当坏人不太行的。”
谢让莞尔，问道：“那你对当山大王的事怎么看？”
“我觉得可能也蛮有趣的。”叶云岫喝了一口粥说，“你决定吧，反正他们是问你，我无所谓。”
谢让：“你当我傻呢，他们那是想要我吗，还不是冲着你来的。”
叶云岫说：“人到哪里还不是吃饭睡觉。你要是想留下，你负责管理山寨，我负责管教那些山匪。”

第25章 新大王
谢让道：“其实我有想过，反正我们如今也无处可去，不妨就先留在山寨避避风头，等过一阵子，白石镇的事情都处置好了，若我们当真觉得不适合山寨，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
叶云岫吃着馒头点点头，一副随你便的态度。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谢让留意听了听，放下筷子起身出去。
他一脚迈出门槛，便看到外头聚集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黑红脸的青年汉子见他出来，连忙跪下就咕咚咕咚磕头，嘴里喊：“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谢让不明所以，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的就是那个女人要生孩子的乔五。”青年汉子语无伦次，一脸感激地道，“刚才二当家说了，大王亲自吩咐派人去抓药了，二当家还送了红糖来，小的已经给她喝了红糖水，多谢大王，大王的恩情小的一辈子不敢忘。”
“我不是什么大王。”谢让无奈地伸手虚扶了他一下，说道，“你快起来吧，回去照顾产妇要紧。”
一群人有的喊“多谢大王”，也有的喊“多谢公子”“公子好心”，青年男子匆匆跑了，人群也渐渐散去一些，却仍有不少留下观望的。
谢让回去把饭吃完，俞虎便带着几个小头目求见，谢让独自出去见了他们。俞虎先汇报已派人抓药、照料产妇的事情，又问谢让二位可商量好了，仍是劝说谢让留下当大王。
俞虎道：“不瞒公子，山寨许多人自从昨日女大王了结了王大魁，便以为山寨要换一位女大王了，加上那五百两银子和今早抓药这事，如今山寨众人都说谢公子仁义，必定是个好大王，女大王武功高强，必定也是个好大王，两位大王一定能庇佑山寨周全。我等都是诚心推举，都在盼着您二位当家主事呢。”
谢让略一思索，便故意说道：“各位的诚意我信，我们夫妻如今确实漫无目的，留在山寨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明明清楚得很，我要是有当大王的本事，也不会被你们绑在山寨打得鼻青脸肿，也就没有眼前这些事了。”
几人顿时汗颜，纷纷拱手告罪。其中一个小头目道：“谢公子恕罪，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女大王神功盖世，我们都是真心敬服的。”
谢让笑道：“那你们索性就直说了吧，你们想要的大王是我家娘子，是被她慑服的，那你们怎么不去求她，一直求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几人一听，越发窘迫告罪，俞虎期期艾艾道：“一来我等哪敢，确实是畏服女大王，二来她毕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我等……也不敢贸然求见，唯恐冒犯了她。”
“所以你们觉得她是我娘子，我说话好使就行了？”谢让淡漠一笑道，“那你们可就错了。但凡有能耐的人也总有脾气，她既然有那么大的本事，哪里是能让旁人支使的？我家娘子虽然年岁不大，可是聪慧过人，为人极有主张，她只是不耐与人废话，不爱言语罢了。”
俞虎等几人一听他这意思，赶忙都躬身抱拳道：“还请谢公子明示。”
谢让说：“我去帮你们把我娘子请出来，她若是肯出来见你们，大约就是答应了，她若不乐意，那我也只能抱歉，你们就另选高明吧。”
他有心兜了这么个圈子，其实也是怕山寨众人只畏惧于叶云岫的武力，却当她是个年少无知的女子，只把她当成一个杀器，有他这个夫君说话好使就行了。
如此一来，叫山寨众人不敢心存轻慢，加深他们心中的敬服。就是要让众人知道，他好说话，可叶云岫那边却不是能忽悠的。
叶云岫明白他那点心思，但是懒得应付，敷衍地走到门口，看着俞虎带领一大群聚集来的人纷纷跪倒叩拜，口称“女大王”。叶云岫侧头给了谢让一个指责的眼神，微一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请起，也没说话，转身又回屋了。
这般做派，看在一众山匪眼里去越发觉得女大王高冷莫测，果然高人风范，心中不由得更加小心谨慎了几分。
人群里还有人窃窃私语，女大王这是答应了？答应了，谢公子刚才说了，女大王既然肯出来见他们，那就是答应了……于是说话的人面色欣喜。
“还请两位大王到聚义厅就坐，小的召集山寨众人，来正式拜见新大王。”俞虎道。
谢让和叶云岫并肩走进聚义厅，山匪们早已经把正中改成了两把交椅，两人上首坐了，接受山寨众人的拜见。
叶云岫坐在那儿只当自己是个摆设，也不言语，就等着谢让说话。谢让便先叫众人起来，说了一番“山寨大义”云云，叫各自回去忙，留下了山寨的头目们议事。
谢让道：“王大魁不仁不义，自取灭亡，但我相信各位都是山寨的老人儿了，应当还是好的。大家聚在山寨，左不过一个义字，无非都为了谋一条活路。既然大家拥戴我二人，那今后凡事听从号令，我二人自然也会公平处事。”
众人纷纷抱拳，表示一切听从号令，唯二位大王马首是瞻。
谢让又道：“俞二当家为人，处处为了山寨，皆是出于一片公心，他若是个自私短视之人，正好趁此机会自己做大当家，也就不必极力挽留推举我二人了，所以我是很信任他的，今后依旧请他做山寨的二当家，其余人等，暂且按照以前各司其职，希望大家都能守规矩，等我们熟悉了解了，若有需要，再另做安排。”
众人再次抱拳称是。
谢让便笑道：“我知道山寨诸多不易，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山寨，哪来的什么大王，大家聚在一起，无非是为的安身立命。大家也不要叫什么大王了，以后我等自当同甘共苦。”
俞虎试探地说道：“那我们要不还按以前，尊称您二位为大当家？”
谢让想了想说：“为了你们好区分，便称我娘子为寨主吧，可以称我为大当家。”
众人一听，这可有意思，一个寨主，一个大当家，横竖真正谁当家是人家夫妻两个的事情，外人倒也不必纠结。于是又一起抱拳齐呼“寨主”“大当家”。
“大当家，那我们山寨，如今改成什么名字？”一个小头目抱拳道，“起初吴大当家时叫玉龙寨，王大魁当大王改叫青龙寨……”
谢让不解，整那么多名字做什么？他说：“此处是玉峰岭，山寨就叫玉峰寨，不就行了么？”
好，寨主、大当家、玉峰寨，头目们一个个心里记着，各自分头去传达给山寨众人。
谢让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就这么落草为寇了。一番操作下来，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让仔细询问了解了山寨的日常事务，发现前任“山大王”还真不是旁人瞎说，能拼能杀，逞凶斗狠，但确实不太管理山寨事务，就把这么多人圈养一起，自生自灭，放羊养蛊一般。
王大魁最大的功劳和用处大概就是带人下山劫掠，往往随机拦路抢劫行人，地地道道的山匪剪径，不论穷富，反正抢到了就有的吃，搞得玉峰岭附近都无人敢轻易过路。像这次专门跑了不近的路，埋伏劫掳了谢家众人，实在是谢家人名声在外，太高调了，看着就像只大肥羊。
强盗剪径这事，谢让自问不拿手。眼下他既然当了这“山大王”，总得打理好山寨，要养活六七百口人呢，包括老弱妇孺，这么一想压力还不轻。
谢让琢磨着，慢慢来吧，山寨鱼龙混杂，未必没有王大魁的心腹旧部，怕也需要整顿清理。但是他眼下一堆事，暂时还顾不上，就先把一些紧要的规矩和警戒防范安排妥当。
“吩咐下去，近期约束山寨众人，没有我和寨主的话，任何人不得离开山寨半步，不得私自下山，山寨的事情不允许往外透露，更不许打着山寨旗号擅自行动。”
几百口子人，寨门一关，先这么管着吧，等他腾出手来再慢慢梳理。
还有王大魁攒下的财物，王大魁平日自己藏在他屋里的，不愧是干了一两年的山大王，据说他平日十分挥霍，居然也攒下几百两银子和不少金玉之物，其中甚至有一些女子的钗环首饰，让人不敢去猜想来路。谢让便统统都归给了山寨公有。
安顿好这些，看着天色不早，今天是来不及了，谢让便跟叶云岫商量着，明日他打算下山一趟，有几件事情需要急办。
叶云岫也不问什么事情，知道他要回白石镇，便只是点头道：“我跟你去。”
当然要带她一起，眼下怎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山寨。谢让笑道：“正好我们也得去一趟陵州城，到时候带你去吃大鹅。”他想了想问道，“对了，你会骑马吗？”
叶云岫摇头。
“有空教你骑马。”谢让笑着调侃道，“我们现在是山匪了，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叶云岫对一切活物都不太愿意亲近。除了能吃的，当然能吃的也就不再是活物了。
不过想想这毕竟是古代，马是脚力，不会骑马似乎确实行动不便，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午饭晚饭都是早晨的妇人送来的，晚饭有一碟炒野鸟蛋，还炖了一道野味，是两只岩鸽。这时节肉不能久放，谢让又下令不许山匪们下山，买不来肉，看得出山寨已经尽力想给两位大王弄些好菜了。
叶云岫在墓园时吃过一次鹌鹑，对她来说岩鸽和鹌鹑都差不多，统称为鸟，骨头细小，肉嫩汤鲜，她吃得十分仔细。美好的食物总值得人珍惜，需要细细品味。
正吃着，另一个妇人送热水来，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们，乔五媳妇生了，期间灌了两碗药，好歹平安生下来了，是个丫头。他家已经有两个小子了，如今生下三丫头，两口子都欢喜得很。
“这会子太晚了，乔五怕打扰大当家和寨主，明日一早他肯定要来报喜谢恩的。”妇人笑道。
“我们山寨喜添千金啊，可喜可贺。”谢让便随意地问起两个妇人怎么称呼，负责给他们做饭的妇人是刘四嫂，而眼前负责送水、做杂活的唤做焦嫂子。
谢让告诉焦嫂子，他们这边也没多少事情要做，不用守在跟前伺候，挑水、做饭的事暂时还要麻烦两位嫂子，屋里收拾打扫的事情他自己都能料理。叶云岫喜静，所以他们屋里未经允许，不得有人随意出入。
焦嫂子赶紧称是，心里则忍不住嘀咕，这还用大当家交代呀，就女大王那样的，长得像天上的仙女，却一刀就把前任大王给砍了，谁有胆子敢随意乱进她的屋子。
临睡前谢让又把这几日待办的事情理了一遍，总觉得似乎忘了一件什么事情。
“你帮我想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他问叶云岫。
“没有什么呀。”叶云岫想了想，“对了，我们这次回去，记得把我们的小鸡带回来。”她掰着手指头说，“四只母鸡，一只公鸡，还有它们孵出来的三十多只小鸡。”
“平日也没见你喜欢小鸡。”谢让笑道。
叶云岫懒得反驳，她倒也不是喜欢鸡，她那是喜欢鸡蛋。
在山上墓园的时候，谢让每天都会给她做煎蛋或者水煮蛋的。如今到了山寨，总不能叫她没得吃了。
第二日早饭后，谢让便跟俞虎交代一番，告知他和叶云岫要下山一趟，处理些旧事，估计两日后回来。
“寨主和大当家要下山？”俞虎一听，不由得面色微变，迟疑纠结地问道，“二位当家打算带多少人手？属下这就去准备。”
谢让：“带人干什么？”
俞虎愣了下，眼角瞥见旁边一脸淡漠的叶云岫，显然这两位大王不需要人跟随保护，再说谁保护谁呀。
俞虎道：“您二位好歹是我们山寨的当家人，下山哪能连个随从都不带的，带些人手随行伺候，也好听候差遣。”
谢让顿了顿：“那就带两个吧，人多了也有不便。”
俞虎欲言又止，躬身道：“也好，属下去给您挑两个办事机灵、有眼色的。”
谢让想说，机不机灵无所谓，反正他就是想让他们抓小鸡、搬东西罢了。
俞虎挑来的人一个叫张顺，一个叫宋二子，两人来时备好了马匹。然而叶云岫不会骑马，谢让看着崎岖的山道，决定带着叶云岫共乘一骑。
他先上了马，把手伸给叶云岫示意拉她上来。然而叶云岫却歪头打量着那匹马，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了？”谢让见她半晌没反应，索性跳下马来，低声道，“你不想骑马？要不，我们还是坐马车去吧，马车在山间不行，我们先下山，让人备好马车在山下等着。”
“不用。”
叶云岫伸手抓住马鞍，踩着马镫，轻轻一跃跨上了马背。
作为这时代的交通工具，别无选择，她总归需要学会骑马，她可以的！
谢让想到两人骑一匹马会有不便，可骑上去之后，才真正体会到。这时节衣衫单薄，马背上地方统共能有多大，山路又崎岖不平，他骑在后边握着缰绳驾驭马匹，不得不把叶云岫揽在怀里。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挨着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馨香的气息就在鼻端，那种滋味儿……
谢让不禁耳根发烫，从脖子到脊背都开始不自在，一边驭马，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山路本来就崎岖颠簸，人骑在马背上身体不免跟着起伏摇晃，怪不踏实的。于是叶云岫自觉往后靠了靠，越发贴紧身后，抓稳谢让揽着她的那条胳膊。
谢让：……
一路绿树葱茏，山色优美，谢让却没心思赏景。他鬼使神差地想，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及笄了吧……
偏偏怀中的少女毫不自知，叶云岫的注意力全都在马身上。没办法，她对于活物总还有些本能的心理不适，尤其这么大的一匹马。
她努力适应下来，跟着马背上晃晃悠悠的节奏稳住身形，侧头瞥着后边跟着的两个随从和送行的俞虎等人，凑到谢让耳边小声笑道：“你说那个二当家非给我们弄两个尾巴，是不是怕新大王不干，怕我们跑了？”

第26章 陵州之行
不多会儿到了山寨大门，两人骑在马上等着喽啰开门，却听到有个嘶哑难听、奄奄一息的声音一直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目光扫过去，叶云岫缓缓抬起头，扭头瞥了谢让一眼，黑眼睛里盛着促狭的笑意，这不会就是他昨晚“遗漏”的事情吧？
谢让这下子想起来了。
山寨大门旁树上绑着的那个，可不就是不幸被他忘掉的赵七吗。
这么一算，已经绑了两天两夜了吧，他还吩咐了不许给他吃饭喝水……
可这会儿，谢让正有些心浮气躁，哪有心情理会这么个货色，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出了山寨大门。
走出一段，终究是本性使然，谢让勒马迟疑了一下，赵七的恶行自不用说了，好歹给他个痛快。可是要让他亲口下令杀死一个人……谢让十九岁的年华中，毕竟还是人生头一遭。他一句话，便要了结一个人的性命了，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那个赵七，你回头处置一下吧。”谢让回头交代送行的俞虎。
“是。”俞虎颔首问道，“大当家要如何处置他？”
谢让下意识地看看叶云岫，叶云岫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连个眼色都没给他。
旁边一个小头目或许是想讨好新大王，也或许跟赵七原本就有私仇，恨声说道：“这厮干了多少坏事，尤其冒犯了寨主和大当家，毒打谋害大当家，叫我说，也别管他，就把他绑在这里不吃不喝慢慢地熬死，尸首就吊在这儿示众，也好震慑山寨众人。”
谢让面色丝毫未变，心中却不禁有些不适之感，他算是领教到这些山匪的凶恶歹毒了，果然这山匪窝不比寻常之处。毕竟在他看来，罪大恶极莫过一死，却也不必就这么绑在这里慢慢虐杀吧……
谢让顿了顿，平淡的语气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山寨还有许多妇孺，不要吓到了人。就按山寨原先的规矩吧，二当家作主处置了算了。”
至于怎么处置……他反正是不再管了。谢让交代完，便叫俞虎和几个送行的头目都回去，他和叶云岫带着两个随从策马下山。
一行人在天黑前赶到陵州，找了家客栈住下。晚饭后谢让叫来张顺嘱咐几句，张顺便匆匆出了客栈，隐入夜色之中。
出门在外，又有两个随从跟着，谢让和叶云岫住的一间房，谢让免不了又打了地铺。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操作，新婚数月，两人住在谢宅的时候都是同居一室，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这一晚谢让莫名有些睡不着。
曾经他设想的人生，闲云野鹤，寄情山水，独自逍遥，游历天下……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样子的，娶了妻、成了家，居然还落草为寇当了山大王……
谢让悠悠一叹。
床上的叶云岫却睡得香甜，谢让不禁有点羡慕她了，小姑娘怎就这么随遇而安，似乎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她心上，不论到了哪里，吃得香睡得足，除了关心一日三餐，睡不足还要闹起床气。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曾见她伤春悲秋过。他一直自以为自己活得清醒，如今却觉着，眼前这女子活得才是真豁达。
早晨叶云岫醒来，讶然发现谢让居然还没起，依旧躺在床前的地铺上。平常他可都是早早就起来了，从来不赖床。小姑娘好奇地趴在床边，问他：“你最近是不是都没睡好？”
“？”谢让侧头。
叶云岫有点同情他了。他这阵子可够倒霉的，在山寨被绑了一宿二日，接连又打了两三天的地铺，肯定没睡好，加上刚被人揍了一顿……叶云岫嘻嘻笑道：“谢让，你去照照镜子，你脸上的青紫还没退掉呢，眼圈也有点黑。”
原本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这都影响形象了！
“……”谢让把脑袋转回去平躺，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居然不理她，这人怎么了？叶云岫鼓着小脸：“谢让……”
“叫夫君！”谢让翻身坐起来，眼睛乜着叶云岫嗔道：“这是在外面，不能喊我名字。你记住了，私底下就罢了，便是平日里在山寨，当着外人你也不能冲我直呼名姓。”
叶云岫撇嘴，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古人为何这么多繁琐无用的讲究！
“这不是没有外人在吗。”叶云岫道。
“中午我要带你去吃大鹅。”谢让起身穿上外袍，弯腰收起地上的被子，一边手指隔空点点她，“我们要去要见个人，到时候你可别叫错了。”
“谁？”
“去了就知道了。”谢让把被子放到床上，看着她笑，哄人的语气道，“起来吧，天这就不早了，我们还得上一趟街呢。”
起床收拾洗漱，出门前谢让拿了一个帷帽给她。叶云岫接过那顶斗笠一样的帽子戴上，帷帽垂着长长的白色轻纱，一直垂到她胸口以下，遮住了面容和身材。
叶云岫好奇地摆弄一下白纱，问道：“为什么要戴这个东西？”
“城中人多，太阳又晒，你戴着比较好。”谢让道。
叶云岫掀开白纱，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撇笑。
谢让不禁面色一尬，顿了顿讪笑道：“你还是戴着吧，我担心遇到那样不长眼的登徒子惹了你，你总不能当街砍人吧。”
叶云岫撇撇嘴：“可是你说带我去吃早饭，我戴着这东西怎么吃饭？”
“吃饭的时候掀上去就是了。”谢让动手把帷帽前面的轻纱往后边撩起，整理了一下，笑道，“不会耽误了你吃饭的。”
叶云岫勉为其难，还是听话地戴上了。
早饭品尝了陵州城小有名气的鸡汁馄饨，还吃了炸香油果子，刚炸出来的香油果子老大一根，蘸着豆浆吃，咬上去蓬松酥脆，满口香甜，吃得叶云岫心满意足。
饭后谢让便带着叶云岫，姿态随意地进了一家成衣铺。谢让和叶云岫衣着虽然普通，却气质不俗，店老板不敢怠慢，殷勤笑着迎上来，谢让也不多话，略过一楼便宜些的，带着叶云岫径直上了二楼。
谢让给叶云岫挑了一件月白素绫的裙子，霞粉提花罗衫子，一看就是值钱的好料子，又叫店家帮着多挑了几件日常穿的衣裙和小物件，谢让自己也挑了一件月白圆领的素罗单袍。
“有银子了，就是不一样啊。”出了成衣店的门，叶云岫揶揄地看他笑。
谢让无奈道：“你缺换季的衣服，我又不会给你做；二来么，这世道最不缺衣冠取人，出门在外总得有件像样的衣裳，回头我们是要去馔玉楼见四婶，那种势利的去处，你穿的寒酸，店小二都是鼻孔里看人的。”
原来他是要去见范氏。叶云岫追问道：“你到陵州来，就是特意来见你四叔四婶？”
“只有四婶，你去了就知道了。”谢让说。瞧了一眼她头上素净的桃木祥云簪，便又带着她进了一家首饰铺子，挑了一对珍珠海棠的发钗。
叶云岫对街市的一切都饶有兴致，走走看看，小姑娘家看见什么都新鲜，难得闲暇，谢让也乐得陪她逛逛街。两人先买了几包蜜饯，以前叶云岫吃药谢让给她买过的，小姑娘很喜欢，如今不用整天吃药了，爱吃蜜饯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于是一路上干果鲜果、糕饼点心，等回到客栈，两个随从手中便拎了大包小包的一堆东西。
昨晚谢让派张顺给范氏送信，约的是午时正，他们先回客栈换了衣裳，捯饬一下，便特意提前去了馔玉楼。谁知两人进去时，范氏已经到了。
“竟然劳四婶久等，小侄失礼了。”谢让躬身行礼，叶云岫便也跟着福身一礼。
范氏连忙伸手虚扶道：“快别多礼，明明是我来早了。”
范氏一边说话，一边眼睛就忍不住地直往叶云岫身上瞧。
两人进了屋，谢让便伸手帮叶云岫取下帷帽，十分自然地顺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发髻。尽管已经成婚，谢让今日却给她梳了个闺阁少女的垂鬟髻，用水红丝带系着，月白裙子搭上霞光色春衫，全然一副温柔清新的少女样貌，看上去分明是哪家绮罗堆里养大的闺阁千金。
可就是这么一个娇弱貌美的少女，一刀砍了山贼头子的脑袋。即便是谢宸亲眼所见、亲口所说，范氏仍然是难以置信。范氏满心疑惑，可平日里双方并不是多亲近，当着面却也不好多问。
谢让眼见范氏一直去瞧叶云岫，不用猜也明白她想什么，便笑道请范氏上座，自己拉着叶云岫在下首坐下，小二殷勤地候在一旁，等着他们点菜。
谢让把菜单先递给范氏，哪那么巧，范氏心不在焉地随口点了两样，恰好是写在前排的烧鹅和清炖肥鸭，馔玉楼最有名气的招牌菜。
范氏点完把菜单递给叶云岫，叶云岫见字认半边，从繁体字猜简体字，点了个八宝豆腐和糖醋鱼，把菜单递给谢让。
谢让一看，也差不多了，便又点了两样搭配的时蔬小菜，把菜单递给小二，吩咐他出去把门关上。
谢让留了张顺守在门外，范氏则挥手把贴身丫鬟也打发了出去，房里再无旁人，三人品着茶等菜。谢让便先拿出三百两银票，递给范氏道：“小侄给四婶陪个罪，这钱我也不敢给四叔，还请四婶收下。”
“让哥儿……”范氏面色复杂。
谢让把银票放到她面前，笑道：“四婶无需多言，四婶眼下诸多不易，侄儿都明白的。”
范氏不胜唏嘘，也就没再说什么，默默把银票收下了。
范氏问起他们如今在何处落脚，谢让没提山寨，只说暂时寻了个栖身之处，还没决定下一步打算。
范氏提起谢家，从山寨逃回去两日了，崔氏被割了耳朵半死不活的，老王氏和谢凤歌也病殃殃，一家子躲在家里惊魂未定，暂时都没出门。
银子主要是大房出的，三房事不关己，甚至谢寄两口子还幸灾乐祸。山寨发生的事情，谢让当日给谢宸带的话，谢宸也劝过老王氏他们了。
“你四叔说了，你再怎样都是谢家人，侄媳再怎样也都是谢家妇，你们小夫妻若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谢家也别想撇清干系，总归这件事先是他们对不住你们小夫妻两个，你四叔告诫他们自己给谢家留点脸面，不要在外头乱说。”
实则谢宸也怕，跟谢家人说你们若还敢惹上那个女魔头，下一回就等着拿命来吧。
范氏道：“刚回来这两日，一个个也没力气跑出去嚼舌，所以白石镇上如今并不知晓山寨的事情。宗族那边见你们没回去，问你祖母他们又支支吾吾的，还以为你们小夫妻遭了什么不测呢。”
“多谢四叔四婶了。”谢让道，“这事要说起来，侄儿夫妻两个也是委屈。这次若不是云岫，我夫妻二人，怕是早就死在山上了。”
范氏摇头叹道：“换了是我，我也恨死他们。我是个外姓嫁来的媳妇，我也懒得多嘴，老太太有些事情，真叫人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她停了停，迟疑道，“不过你也知道那些人的德性，尤其你三叔，两杯酒一喝比长舌妇舌头还长，怕是用不了多久，终究他们自己不讲究，跑出去信口胡沁。”
那就不管了，谢让也没指望他们怎样，他无非是想趁着谢家人惊魂未定，山寨的事情暂且没有传开，给自己留个时间空档，容他把一些事情处理好，也就达到他的目的了。
谢让说道：“侄儿此次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想求四婶帮忙。”他拿出几张纸递给范氏，正是谢凤歌京城那两爿铺子的房契和买卖契书。
“你是想把这铺面卖掉？”范氏问。
“正是。”谢让笑道，“这事侄儿也找不到旁人，且不宜久拖，尽快妥善出手为好。”
这一点范氏自然明白。谢凤歌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等她缓过神发疯折腾，这铺子起码不好脱手。范氏点头道：“我这就叫人送去京城，叫我娘家安排妥帖的人去办。只是等换了银子，我去哪里找你？”
谢让便给范氏留了一个暗桩的地址，只说这人与他相识能联系上他，到时候他自己设法来取。
范氏把契书仔细收好，笑道：“你放心吧，这事我也不让你四叔知道。”
谢让一揖谢过，笑道：“四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能娶到四婶了。”
“嗐，他那人，坏是不坏，却也无能，我也是顾着识哥儿，只当他个无用的摆设罢了，偏他还愚孝。”范氏摇头感叹。
“你四叔如今还在老宅伺候着呢，也就刚刚下山那日回来一趟，统共没有一炷香工夫，跟我交代几句又赶紧走了，我这两日也没见着人影。你那祖母，有酒推得三分醉，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那便是快要病死了，恨不得把儿子们都叫到她床前守着，寸步不能离开才好，若不然就是大不孝了。”
范氏满满的怨气。出了这么大事，家中妻儿担惊受怕好几日，谢宸竟也顾不上，可不就忙着伺候老王氏了，老宅那一堆人还不够。
谢让心说，范氏哪里见识过真正的愚孝，她那是没见识过他父亲和大伯父他们。老王氏作威作福几十年，却把儿子们养得个个俯首帖耳。范氏嫁入谢家算是低嫁，她家世身份摆在那儿，对比起来其实没受过多大委屈，谢宸如今被范氏拿捏住，已经算不得愚孝了。
这时外头敲门，丫鬟恭声禀报店家上菜来了。
等菜上齐，范氏略略动了筷子，便笑道：“我出来有一会子了，识哥儿怕是要找的，你们小夫妻慢慢吃，我得先回去了。”
谢让和叶云岫起身送了范氏出去，回来安心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烧鹅果然好吃，色泽金红，外皮脆嫩，鹅肉清香不腻，叶云岫起先是带着对“大鹅”的某种怨念吃它的，一口咬下去，便忘了怨念，只留下满口肉香了。
她不急不躁地吃掉一条那么大的鹅腿，才把筷子转向其他菜式。不愧都是馔玉楼的招牌菜，清炖鸭子肥嫩鲜美，便是一碟素炒时蔬也格外脆嫩入味，这么一来就把叶云岫给吃撑了。
谢让也吃了不少，索性点了一壶陈皮山楂的消食茶，两人换到隔间的窗前欣赏着街景慢慢喝。
他看着桌上，招来小二，又添了一道酱焖肉，把张顺和宋二子叫进来吃饭。这两人刚才范氏走后谢让也叫他们了，可二人不肯，不敢也不好意思跟叶云岫同桌吃饭，这会儿谢让再叫，两人腼腼腆腆进来，见叶云岫没有在座，才赶紧坐下来狼吞虎咽。
饭后在城内闲逛半日，等到日头偏西骑马出城，去往白石镇。趁着乱，他眼下不打算在白石镇露面，索性就给出一个误导，让旁人都以为他和叶云岫已经远走高飞、游历天下去了，省得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等他们到达白石镇，已是亥时，谢让把马匹和张顺、宋二子留在镇外，带着叶云岫步行从镇子北侧进去，趁着夜色找到外祖父家，轻轻敲响了大门。
“谁？”
“我。”谢让轻声道，“元明，开门。”
大门猛地打开，周元明一见谢让，差点没哭出来，谢让则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周元明激动不已，赶紧开门让两人进屋。
周旷年这几日心绪不宁，还没睡下，听见动静颤巍巍跑出来，谢让一声“外祖父”老人便已经湿了眼眶。凤宁虽然已经上床了，却也辗转反侧没睡着，见了两人哇一声就哭了。
一家人聚在堂屋，不胜唏嘘。
小夫妻两个在那样的情况下上山赎人，谢家人平安回来了，却唯独不见他们两个。加上谢家人一个个半死不活、支支吾吾的样子，家中都以为他们小夫妻凶多吉少了。
……
周家堂屋的灯整整亮了大半夜。
谢让和外祖父说话，谢凤宁和叶云岫便被他打发回房睡觉。可谢凤宁哪里有心思睡，抱着叶云岫眼泪啪塔地掉。
叶云岫被她哭得无奈，拍拍她说：“你别哭了，这不都好好的吗。”
她实在不太会哄人，真不明白谢凤宁怎么哭成这样。
她越不在意，谢凤宁反而越内疚。
这几日谢凤宁心中备受煎熬，几天都吃不下饭。她和周元明起初并不知道山匪要叶云岫上山的事，外祖父和谢让瞒下了。当日忽然得知谢让被山匪扣留、要挟叶云岫上山换人时，叶云岫一言不发就出门走了，谢凤宁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叶云岫跟着谢诚离开。
在旁人看来，叶云岫此去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当时谢凤宁只顾担忧兄长，心慌意乱，拦都没拦一下。这会儿看见叶云岫好端端地回来了，谢凤宁心中那种纠结愧疚顿时就崩溃了。
叶云岫看看抱着她胳膊一直哭的谢凤宁，她新买的衣裳都哭湿了。
叶云岫无奈道：“你别哭了好不好，我还给你带了糕饼和蜜饯，要不你先吃一点？”
谢凤宁顿住，哭得打嗝，一抽一抽地说道：“我那时，明明不该让你去的，你一个弱女子……若是你真出了什么事，即便哥哥被救回来，也要埋怨死我，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叶云岫：“那怎么办，我不去，等着他们把你哥杀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好纠结的。总归人有亲疏，哥哥才是亲的，生死关头，如果非得牺牲一个人的话，试问谁家的妹妹会牺牲亲哥救嫂子呢。
也只有谢让那个傻瓜，瞒着她自己跑上山去了。结果呢，让人给揍了吧？鼻青脸肿还是好的，要是丢了性命呢？
叶云岫看着谢凤宁擦眼泪，索性劝道：“你别哭了，那个山大王已经被我砍了。”
谢凤宁怎么可能相信，只当她说狠话哄她玩呢，刚才谢让只说两人都平安无事，也没提这个茬儿，他要跟外祖父说话，就叫她带着叶云岫先回房休息。
谢凤宁哪里休息得住，可叶云岫是真想睡觉了，这会儿早过了她平日睡觉的时辰了，并且谢让还特意交代了，明日需要早起。
“二嫂，你跟二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谢凤宁说，“祖母他们回来以后，支支吾吾也不肯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们……”
眼见谢凤宁一抽一抽又要哭，叶云岫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个坏人被我砍了。你尝尝这个蜜饯，我今天在陵州城买的，很好吃的。”
“……”谢凤宁嘴里含着那么大一颗蜜饯，吃也不是，吐也不是，眼泪汪汪的俏脸上表情不禁有些滑稽，顿了顿破涕为笑道，“不管了，反正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这就行了。”
说了她又不信。叶云岫见她总算不哭了，便不再管她，简单洗漱后赶紧爬上床睡觉。

第27章 整顿山寨
五更天的时候，叶云岫便被叫醒，困得两只眼皮打架，迷迷瞪瞪穿衣洗漱，被谢让拉着离开了周家，不远走出镇外跟张顺、宋二子会和。
晨光熹微，一行四人赶早上山，去了谢氏墓园。木屋依旧是几天前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屋后菜地里的青菜青翠碧绿，虽然几日没浇水了，长得却也很好。这次他们一走，这片菜园怕是就要荒废了，还叫人有点怪心疼的。
谢让和叶云岫把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叶云岫念叨的五只大鸡和三十多只小鸡装进笼子，全都带上，便从另一条山路下去，一路沿着山路往玉峰岭的方向返回。
一行人速度并不快，张顺和宋二子的马背上还驮着行李和鸡笼，便索性悠然自在地走路。这两个尾巴倒也知趣，山路行人稀少，两位大王小夫妻说话聊天的，两人便也不跟得太紧，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谢让和叶云岫共骑一匹马，这一趟下来，谢让渐渐也习惯了一些，关键是叶云岫毫不忸怩，全然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她本来也没有多少古人那些个“男女大防”之类的意识，再说骑个马罢了，丝毫都没有不自在，就是该如何如何，坦然得很。
这会儿小姑娘就坦然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儿走动晃晃悠悠，自顾自吃她的糕饼。
她饿了。天没亮就动身，便只在外祖父家喝了几口热汤，几人都还没正经吃早饭呢。
两人相处的时日一久，小姑娘便开始原形毕露了，贪吃贪睡，吃是第一要紧，尤其爱吃零嘴。之前多少还矜持些，从他们去了山上墓园，整日他们二人相处之后，谢让便渐渐发现了这一点，她总是在正餐之后又去找东西吃，起初谢让还担心她没吃饱。
渐渐才不得不承认，小姑娘不是没吃饱，似乎就只是喜欢吃零嘴罢了。
“别吃了，糕饼吃多了肚子不舒服。”谢让道，“我记得前边几里有个村庄，村头有家小酒肆，我们去正经吃个早饭。”
叶云岫想说她吃糕饼不会肚子不舒服，话到嘴边却问道：“那儿有香油果子吗？”
“不知道。”谢让看了看天色说，“便是有，香油果子也只早饭时候做，等我们去了人家可能也不卖了。”
叶云岫不禁失望，她太喜欢昨天的香油果子蘸豆浆了。
“你昨晚跟外祖父说什么了？”叶云岫问。
“都说了。”谢让垂眸看她，笑道，“这会子凤宁大概就能相信你砍了山大王、是你救了我了。”
难怪外祖父一早多打量了她好几眼呢。叶云岫不以为意，想象一下凤宁吃惊的样子，肯定怪有趣的。
“我还以为外祖父得知我留在山寨自甘落草为寇，会有些失望。”谢让摇头一笑道，“谁知外祖父却赞同了我。外祖父说我以前只想着独善其身，然而人在乱世，便如雨打浮萍，哪里是你想要独善其身就能行的。想来也是，你我选了这一步，无非是为了自保和混口饭吃。”
外祖父以前大约总嫌他少年老成，过于看破看淡了，却未免缺了些少年意气。
“凤宁总留在外祖父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外祖父年事已高，元明和凤宁毕竟年岁小，如今我若不在跟前，总是不叫人放心。眼下走一步算一步，我慢慢再想办法安置他们吧。”
所以他一心向往的“游历天下”，其实哪有那么潇洒，便能了无牵挂地一走了之。这也是他眼下留在山寨的原因之一。
大男儿为人一世，总要背负起他的责任吧。
小姑娘继续吃她的糕饼，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谢让心中感慨，便把她当做一个极好的倾听对象，同她说起昨晚跟外祖父的谈话。
“对了，外祖父给我取了字。”谢让笑道，“允之，取自《尚书尧典》‘允恭克让’。”他抬起手掌，另一只拿着马鞭的手写给她看。
“允恭克让，”叶云岫问，“是什么意思？”
“诚实、恭敬而又能谦让。”
诚实恭敬而又能谦让……叶云岫在口中嘀咕一遍，不是太喜欢这个含义。
末世也好，乱世也罢，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讲那么多高尚的美德有什么用。
不过这是他外祖父给他取的，在叶云岫看来无非是一个“别名”而已，古人么，总是有些迂的，她便没有过多评价。
“你以后便可以叫我的字了。”谢让垂眸看她，笑道，“不许再叫谢让，允之，来，叫一下试试？”
“允之。”叶云岫从善如流。
谢让十分满意，然而一转脸，叶云岫吃完手中的红豆饼，拍拍手问道：“谢让，前边还有多远到你说的酒肆啊？”
“……”谢让。
谢让指责的眼神乜着她，小姑娘毫不在意，笑嘻嘻道：“可是我饿了，都怪你说糕饼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我现在想喝热水。”
“前边就快到了。”谢让认命地策马加快速度。
酒肆却不卖早饭，他们到了时，酒肆才刚开张，只卖酒和一些简单的饭食小菜。谢让便要了热汤面，几人吃了一顿说不准是早饭还是中饭的饭，继续赶路。
申时末回到了山寨，俞虎见到他们回来，似乎松了口气，这厮大概真是怕刚上任的寨主和大当家跑了吧。
叶云岫嚷嚷着要把鸡带回来，却不能指望她养的，考虑到大当家在聚义厅养鸡似乎有点滑稽，谢让便交给了给他们做饭的刘四嫂来养。他嘱咐刘四嫂，寨主爱吃荷包蛋，煎或者煮都行，煎得嫩一些，每日早饭要给她做上一两个。
刘四嫂刚把大小一群鸡们带回去，乔五就羞答答托了刘四嫂来问，大当家能不能下一道命令，不许偷别人家的鸡和菜。乔五说，他也想养两只鸡来着，留着下蛋给新生的小女儿吃。
谢让诧异，养鸡的事也要他来管？
刘四嫂说：“大当家您不知道，山寨也曾有人养过鸡的，养不住，不用几天便被人偷去吃了，连朱老六家带来的一条狗都被人偷去后山烤了吃了，种菜也是一样，菜苗子刚长出来就有人拔。你便是明知道谁偷的也无非骂一顿街，还能怎样，这么多人，别说我们山寨，便是在村里，哪村还能没有几个偷鸡摸狗的。”
见谢让脸色复杂，刘四嫂赶忙补上一句：“大当家您放心，我把鸡笼拿回去的时候就四处说过了，这是寨主的鸡，包管没人敢偷的。”
“山寨里哪来的鸡？”谢让问。
“央人在山下买的，其实也可能偷来的。”刘四嫂道。
谢让想了想说道：“那你先送一只母鸡给乔五吧。”
总不能等着乔五自己下山去偷，况且他刚下了不允许私自下山的禁令。
谢让琢磨着，山上养鸡种菜其实都很方便，有的是地方，散养的鸡自己寻食吃也不用浪费粮食。所以趁着现在时节，改日不如叫人下山购买一批小雏鸡，分给山寨里的妇人养，同时也鼓励发动男子去开荒种地。
不然六七百张嘴，总不能都等着他这个大当家下山去剪径打劫吧。
山寨缺这少那，可好歹有这么一处地方能收留他们，日子苦但总归可以活命。那么多流民拖家带口的来了，若是不留在山寨，他们即便不成为饿殍，大约也只有沦为乞丐、或者卖身为奴这两条路可走了。
所以既然答应做这个大当家，如今也是他和叶云岫的栖身之处，他总得给山寨想个生计。
晚饭刘四嫂送来的是麦仁粥和薄饼，一碟放了豆子和咸肉炒的青菜，一碟凉拌枸杞头。枸杞头应当是山上采的野菜了，看得出山寨确实物资不丰，尤其在谢让的禁令之下，这几日都没人下山。不过那碟凉拌枸杞头清爽可口，味道别致，叶云岫倒是很喜欢吃。
趁着山寨众人对“新大王”还不太熟悉，谢让不动声色做了些调整。他开始改用“谢允之”的名字示人，并且有心隐藏了叶云岫的本名，告诫山寨众人在提到叶云岫时，只称“寨主”就好，不必在任何地方提到她的名姓。
以此来模糊隐藏两人的身份。
女子的名字原本也不为人知，众人只知道她姓叶，如此一来，叶云岫的名字便越发无人提及了，只是背地里山寨依旧有很多人叫她“女大王”。
然后就是趁着春末夏初时节正当时，他得赶紧考虑山寨的生计了。
谢让先是叫人下山采买了一批鸡苗，没直接分发，而是采取“赊销”的方式，山寨出银子买的，把这些鸡苗赊给山寨的妇人们养，等到年底冬腊月小鸡下蛋了再收账，每只鸡苗采买价格是五文钱，折合两个半鸡蛋，谢让给它翻了一番，年底山寨要收取五个鸡蛋。
一听说不要现钱，山寨的妇人们便十分踊跃了，一个个恨不得多养几只，但是因为采买的数量毕竟有限，同时也担心有人贪多养不好，谢让便规定每户最多只能赊二十只雏鸡，不论公母，不论养死养活，年底都得给山寨结账。
就这还是拦不住山寨众人养鸡的热情，不光妇人们，就连光棍的汉子也有不少跑来赊的，反正山上地方大，那么大的山岭，草籽小虫足够养活这些鸡了。
大当家下了命令不许偷盗，捉到在山寨内偷盗要惩罚的，这就不怕嘴馋的偷鸡贼了。只要小心照管，别让黄鼠狼偷了，养鸡就是赚蛋。
甚至还有妇人提出想养猪，这一条谢让否决了，农家养猪虽说可以喂野菜，却也要喂些剩饭饲料的，不然猪不肯长。他们山寨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人都快吃不饱了。
六七百口人，大部分还都是青壮年男人，不能下山抢劫，山寨里连偷鸡偷菜也明令禁止了，所谓无事生非，那就得给他们找事做，别让他们闲着。
谢让看着满山破烂流丢的窝棚，大手一挥，闲散人员全部组织起来，建房子。身强体壮的上山采石、伐木，体弱的也能割茅草、打泥浆。
正好砍伐了树木开荒种地。瓜菜半年粮，先把小菜园种起来，山坡空地也都种上南瓜，老南瓜耐储存，灾荒年能救命的。春种的庄稼是来不及了，夏粮作物却不晚，能种则种。
总之靠山吃山，活人不能等着饿死吧？
他一条条的“政令”发下去，短短几天，整个山寨都忙碌起来了。
唯独王大魁原本的那些个心腹、刺头让他犯了难。山寨需要整顿清理，可眼下这些人看着倒也乖觉，并不敢在他和叶云岫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举动。留着是个隐患，可若是不问青红皂白赶下山去，又担心这些人背刺山寨，也容易在山寨之中造成恐慌。谢让心有防范，便只能暂时先盯着。
谢让一早起来就去聚义厅，山寨的头目们都来碰个头，禀报一下各自当日手头的事务，有事也好及时请示。这是谢让这几年管理田产便养成的习惯了，田庄每日的人手、活计、畜力物料等等，都必须一早上工前安排到位，大家也好各自去忙，农时墒情不等人。
也不知他这一走，谢家那边的田地谁来管，春茬作物种下去没有，这不光谢家的事，帮工佃农们也要吃饭的……谢让摇头自嘲地一哂，不想了，已经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
小头目们纷纷散去，俞虎跟在谢让身后出来，谢让在聚义厅前停住脚，眺望着巍巍青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山寨可有人会做木匠活的？”
“有有有，大当家您放心，山寨也有几个会木匠的，盖房子打大梁、打门窗这些活儿有人干，咱们用不着再去山下请木匠。”
那是自然，他原本就是明知故问。谢让笑道：“你去帮我看看，还能不能抽出人手，帮我打一张床榻。”
“您要打床？”俞虎看着谢让问，“大当家是有亲友要上山来投奔吗？”
“那倒不是，”谢让笑道，“也不着急，我不过是想打一张卧榻放在外间，主要是晚间我喜欢看些闲书，有时也要写写算算，做一些山寨的事务，歪在榻上方便，我娘子睡得早，便不想去里屋打扰她休息。”
“哦，那倒是。”俞虎连连点头，诚心夸赞，“大当家真是体贴。”
还真不是他体贴。谢让心中讪笑，面上却一派温和说道：“所以也不着急，你帮我记着就行，先尽着他们盖房子的活儿。”
俞虎竟是个实诚的，赶忙说道：“那不行，盖房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咱们山寨这么多人，要把房子都盖起来，只怕零零碎碎要忙个小半年呢，我这就去挑个人给您做。只不过山寨有的就是几个乡间的土木匠，太精细的活儿只怕做不来。”
“我就做一张卧榻，用不着精细，结实能用就成。”谢让落实了他的床，话题一转笑道，“你是山寨老资历了，又是二当家，许多事我也只能依赖你。你私下跟我说说，眼前我这样大刀阔斧，改了不少规矩，又不许他们私自下山，众兄弟怕是早有意见了吧？”
俞虎面色纠结，顿了顿说道：“有自然是有，尤其早前跟着王大魁下山做事的那些人，他们以前经常下山，抢到了就吃香喝辣，做的是无本生意，如今被约束在山寨，私底下自然不那么乐意。”
“是不是说我初来乍到，忘了咱们山匪本分，不务正业？”谢让忍笑道。
“可不是么。”俞虎摸摸鼻子也笑了。
甚至他们背地里还说呢，大当家果然就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整这些东西能行，却没有胆量敢下山干他一票。若不是畏惧于女大王的凶残，这些刀口舔血的山匪只怕早就躁动起来了。
“我知道他们很想下山‘做生意’，可就咱们这一帮人，会拳脚的都没有几个，只靠人多和一身蛮力，能做什么大生意？”谢让语气略顿，正色道，“只想着不劳而获，但凡遇上个硬茬子，也不怕先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
俞虎忙说道：“对。大当家您不用理他们，除了那些光想做无本生意的，还有那些个懒汉老油子，其实大部分人还是很拥护感激您的。旁的不说，咱们又不缺人手，只是没人调度管理，如今先把房子盖起来，种菜种粮，起码日子能将就过下去。您可不知道，去年寒冬腊月那会儿，连赶着雨雪严寒，窝棚里冻死过人的。”
谢让点点头，问道：“平日常跟着下山‘做生意’的，大致有多少人？”
“常下山的也就两百来人。山寨里青壮年男子，统共也就三百来个人吧。”俞虎说，“大都是凑人头的，以前王大魁经常带下山的，能拼能打的主力，其实也就几十号人，至于他心腹的也就那几个人，如今周围兄弟们都盯着呢。”
谢让点头，拍拍俞虎的肩膀笑道：“你去帮我告诉兄弟们，我不是不做‘生意’，我是不屑于做那种针头线脑的‘小生意’，就他们以前那样，今儿偷个鸡、明儿抢只羊的，有的还去骚扰良家妇女，霍霍的也大都是周边的普通百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附近村子的百姓都恨透咱们了，结果还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吃了今天不管明天，能长久吗？”
俞虎嚅嚅道：“山匪……不都是这样子的么。咱们以前，其实也不敢做什么大生意，惹上官府和哪一路神仙，就咱们这样的小山头，还不就是一个死字。”
“所以咱们得先稳下来，打铁还得自身硬。”谢让笑道，“经常下山做生意的这部分青壮年，就算咱们山寨的先锋营了，你这就去告诉他们，平时空暇时该干活干活，帮着上山采石、伐木，不可懒惰，毕竟盖的也是他们自己的房子，他们自己也要住的，每日轮班留下五十人，负责山寨的值守、警戒，山下也要放几个哨位，这个自然不能松懈。”
“行，属下这就去传达。”
“先别急，还有呢。”谢让笑着抬手止住他，说道，“你去把这部分人登记造册，有一个算一个，但凡不是年老体弱不能用的，从明日起，每日上午两个时辰训练，由寨主亲自负责。这些人也该操练起来了，就他们那两下子，只靠人多和蛮力，也好意思自称山匪。从明日开始，卯时正统一在聚义厅前集合，迟了寨主要怎么罚，我可不管。”
俞虎一愣，登时来了精神。
女大王要亲自练兵？！
实话实说，当初他们极力留下这对小夫妻，山寨众人一致推举他们当家，哪里是冲着谢让，当然是冲着女大王来的。
他们可是山匪，讲什么仁义道德，山匪只会慕强，山寨众人一致臣服，臣服的是女大王那般神乎其神的身手。这阵子一帮子山匪们纷纷幻想着，有这般神功盖世的女大王坐镇，他们山寨必定能够横行无阻，发展壮大，称霸一方，整个陵州地界不带怕了谁的。
谁知小夫妻上任以后，女大王这几日都没见露面，都是大当家出来管理山寨，大当家整日就只会张罗着养鸡、开荒、采石头盖房子，这哪里该是山匪的做派！
俞虎在山寨里算是老成稳重的了，又是二当家，多少还有些长远眼光，他其实是支持谢让的，但是却也违背不了山匪的本性，这会儿一听叶云岫要亲自练兵，一时间也忍不住精神振奋，连声答应着，兴冲冲跑走了。
谢让望着俞虎的背影噙笑，心说但愿明日你们不要后悔。
朝阳洒满窗格，谢让推门进去，却见神功盖世的女大王还在拥被高卧。谢让走过去，伸头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面上不禁漾起一抹笑意。
“寨主女大王，该起了吧？”他伸手扯了扯薄被。
寨主女大王翻了个身：“哼！”
叶云岫又在床上赖了会儿，谢让也不管她，只把前一日换下的衣物收拾起来，屋里也收拾打扫一下。
很快敲门声响起，刘四嫂端着早饭送来了，谢让接过早饭端进去，刘四嫂顺便就把要洗的衣服拿走了。
“我跟他们说过了，叫人先把咱们这屋子的院墙垒起来，估计也就三两天的工夫吧。”
这阵子两人住在这里，贴身衣物就不太好处理了，贴身的衣物交给刘四嫂洗总觉得有点别扭，但是自己洗，没有院子晾晒不方便，这先不说，屋子前边就是聚义厅，全山寨的人都能看见大当家蹲在门口洗裤衩了。
谢让把早饭放在桌上，一边继续闲聊道：“这没个院子，实在太不方便了，我平时都不敢敞开门，生怕叫人看见他们最最敬畏的女大王，一天到晚都窝在床上。”
不光窝在床上，还窝在床上吃零嘴，真真是原形毕露了，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礼仪规矩。
只是她的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柔柔弱弱，慢条斯理，怎么看都是娇滴滴的一个闺阁小女子，怎么看怎么柔弱乖巧。他当初，可不正是被她这幅柔弱乖巧的样子给骗了么，当做细瓷人儿捧着，小心翼翼养到现在。
关键是她身子骨确实也弱。别看一刀就能砍个山大王，谢让却是很清楚的，她的身子虽说好了一些，不至于那么整日病病殃殃了，可依旧是气血不足，面色也不够红润，耐力差容易疲倦。
总之，还得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养着。
尤其他心头始终有个阴影，忘不掉无忧子曾经的断言，说她早夭面相活不过及笄。
如今离她及笄也就还有几个月了，臭道士肯定是胡说八道。
这次去陵州城里，趁着手头宽裕，谢让便又给她买了二两品质上好的人参，依旧切片给她冲参茶喝。他打开匣子，捏了几片人参，沸水冲下去，便盖上盖子焖着。
叶云岫对他这种调侃丝毫不以为意，不急不躁地爬起来洗漱。洗脸漱口，自己拿着梳子把头发梳开，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谢让，等着他去帮她绾发。她自己如今也将就会梳，只是梳不好，嫌费事儿。
谢让认命地端起参茶走过去，先把参茶递给她，接过梳子给她梳了个垂髻。
参茶小小一盏，入口清香微甜，等他梳头的工夫，叶云岫便几口喝完了，泡软的参片也都吃了，两人一起走到桌边吃饭。
这段时日过去，刘四嫂渐渐摸清了他们两人的饮食习惯，早饭是四个白胖胖的青菜香菇包子，一碟小酱菜，一碟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小砂锅里熬得粘稠的小米粥。
谢让拿起勺子盛粥，一边问道：“我跟他们说了，明日训练，卯时正集合，你能行吗？”
叶云岫：“我定的时间，我到时候自然会起来的。”
“我不是说起床。”谢让道，“我是说，你身子弱，体力能不能撑。”
叶云岫：“训练的是他们，又不是我。”

第28章 练兵切磋
晨光熹微，聚义厅前宽阔的场上，一早便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止不住的交头接耳，有人振奋激动，有人冷眼观望，也有一大早就萎靡不振的，打着哈欠游离在一旁。
一缕红霞晕染着东方天际，旭日光芒初绽，卯时正，大当家和寨主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男子挺拔颀长，女子纤细窈窕，便宛如一对璧人，施施然走到近前。
叶云岫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衫子，素色罗裙，乌发在脑后梳了个垂髻，横着一根简单的桃木簪，越发衬得整个人柔美绝丽。
山匪们自然知道他们新来的女大王容貌极美，正因为容貌太美才上的山，前因后果山寨里可无人不知了。只是大约因为她初次登场的方式太过凶残了，竟无人敢去关注她的容貌。
这会儿见她纤弱的身形站在前面，柔柔弱弱的样子，年纪又轻，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于是有些人便暗自揣测，毕竟当日女寨主斩杀王大魁事出有因，谁叫王大魁色迷心窍自己赶上了呢，女大王这般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今日第一次练兵，想来不会太过苛刻。
毕竟他们平日懒散惯了，谁当山匪不想舒舒服服地不劳而获，忽然得知卯时正练兵，有的人昨天晚上就开始叫苦了。
是以谢让一眼扫过去，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帮山匪是乌合之众，没想到乌合成这样，稀稀拉拉连个队形都站不好，两三百人就那么一团散沙地站成一片。
谢让看看身旁的叶云岫，叶云岫面色漠然，仿佛她不是来练兵的，就来随便看看。
“有多少人？”谢让问。
“禀大当家，按您吩咐的，名册上青壮年男子一共三百七十六人，去掉山寨值守警戒的五十人，后山布置了十人，山前和聚义厅布置了十人，今日请病假的两人，一个拉肚子一个昨日伐木崴了脚，这里一共应到三百零四人。”
“都到了？”
“属下几人刚点过卯，都到了。”
还好，好歹知道头一回，没人敢迟到。谢让微微颔首，给了俞虎一个赞许的目光，侧头看向叶云岫。他其实有些担心，起这么早，小丫头心情显然不是太好，小脸上表情木木的。
叶云岫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从即日起，每日至少两个时辰训练，凡我玉峰寨青壮年皆编入守备营，全员参加，无故不得缺勤。我今日有言在先，各位既然站在这里，就必须绝对服从命令，我这人赏罚分明，言出必行。”
她话音落定，下边人群静悄悄一片。
叶云岫目光扫视过去，接着说道：“今日越野跑，从这里出发，跑到后山峰顶插旗处，会有人给你们发放凭证，拿到凭证折返回来，前一百名中午吃红烧肉，大当家已经派人下山买肉去了。倒数一百名，罚每日卯时初集中加练。半途而废者加罚，罚打扫山寨并挑粪到后山堆肥。限时半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者，视同半途而废。”
轰……
疯了。
人群嗡嗡声一片。
要求很高吗？叶云岫有些困惑地微微蹙眉。
她记得养父跟她显摆的，他当兵时十公里轻装越野成绩是38分钟。当然养父肯定是精英，作战部队达标成绩46分钟。考虑这些人初次训练，又是山路，她再给加一刻钟，一个小时，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众山匪也不敢大声，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女大王这是什么练兵路数。
毕竟古人日常出行全靠两只脚，从这个角度来说，古人比现代人擅长步行，一蓑一笠一草鞋，一副箱笼担子，两条腿就敢丈量天下了。
叶云岫和谢让也不阻止，由着他们议论。
前排一个彪形大汉问道：“禀寨主，属下有一事不明，可否一问？”
谢让认得是山寨一个小头目马贺，示意他说话。
马贺壮着胆子说道：“寨主身手了得，我等都是知道的，寨主但凡指点我们几招，也够小的们受用了，这么在山上跑……能有什么用？”
“跑几步都跑不动，还能有什么用？”叶云岫漠然反问。
谢让淡声说道：“是这个道理。寨主练兵自有她的用意，尔等若一时不能领会，先服从命令就是了。”
马贺低头称是，抱拳行礼退下了。
这时又一个声音喊道：“大当家，若是小的跑进了前一百名，能把红烧肉带回家吗？，”
谢让目光看过去，居然是乔五。
被众人目光盯着，乔五忸怩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小的……小的总不能自己吃独食，家里老婆孩子都好久没吃肉了，我婆娘还坐月子呢。”
人群一阵哄笑，谢让也不禁笑道：“当然可以，你领了午饭，只管带回家去就是了。”
“多谢大当家，多谢寨主！”乔五一脸振奋，立刻蹲下来开始绑鞋子、绑裤腿，跃跃欲试，那架势，憋足了劲要给媳妇孩子挣肉吃。
被乔五这么一带动，许多人也都振奋起来，有家小的不禁也盘算着挣了肉带回家吃，便是不在乎肉的，也得在乎面子吧，落了倒数那多丢脸。
谢让一声令下，人群一窝蜂地出发了，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往前跑，一时间喧哗一片，十分热闹。
叶云岫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的，等人群一出发，她就转身回去了，谢让交代负责维持终点秩序、登记名次的人几句，便也跟着回去。
两人这才吃上早饭，饭后稍事休息，谢让又拉着叶云岫练了两遍八段锦。
三刻之后两人过去看，已经有一些人折返回来了。围观的人齐声数着名次，时不时还发出一阵欢呼喝彩和鼓掌的声音。
这几日安排到位，山寨但凡能劳动的都有活干，所以围观的闲人主要是小孩居多，一群五六岁、七八岁的孩子，在那里欢呼雀跃，乔五的两个儿子挤在人群中，看着乔五奋力跑过来。
“六十七！”
“六十七，六十七！”八岁的大儿子冲着弟弟脑袋用力一拍，兴奋地跳着喊，“咱爹六十七名，咱爹六十七名，晌午有肉吃了！”
四岁的二儿子都还不会数数，稀里糊涂挨了哥哥一巴掌，却又听到有肉吃，咧着嘴傻乎乎，一下子也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半个时辰，压着及格线折返回来的居然也有一百多人，一个个跑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跟叶云岫从前见惯的丧尸也差不多。许多人跑到终点就咣当往地上一躺，然后被俞虎安排的人拖起来拽到一旁。
比叶云岫预想的要好一些。她还真低估了这些山匪的脚程。脚力不差，只是没经过系统的训练，十公里下来，速度和耐力肯定是控制不好的。
然后陆陆续续，拉拉杂杂，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的人才全部回到聚义厅前的终点。
三百多人有七人半途而废，没拿到折返凭证，其中有两个是路上摔了的，确实受了点小伤，暂且免于处罚，其余人都完成了全程。达标的拢共一百一十四，余下将近两百人超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限。
这么一趟跑下来，她对这些人的体能、耐力，还有作风和那些个毛病，差不多也心中有数了。
跑回来的山匪们聚在聚义厅前，一个个情绪高涨，有兴奋的，有懊恼的，也有跑得面色涨红、捂着肚子少气无力的，队形也完全没有了，黑压压乱糟糟挤成一片。
大当家面含微笑，一脸温和的鼓励，寨主则微微蹙眉，漠然的表情中隐隐不满意。
前一百名站在左侧，剩下的人站右侧，叶云岫面无表情吩咐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此言一出，右侧顿时就哀嚎声一片，他们之中除了越野跑达标的有十四人，其余的按照叶云岫赛前所说的，视同半途而废，不光没肉吃，还全部都要挨罚。想他们一个个刀口舔血、肆意快活的山匪，竟然罚他们去后山挑粪！
“小的不服！”
忽然一声叫嚷，谢让目光瞥过去，见那嚷嚷的人一脸忿忿不平。谢让认得此人叫王四，今日跑了倒数。只看他这身板也不该倒数，想必是故意消极对抗，一路走下来的。
以前王大魁的心腹据说有“八大金刚”，他自己做老大，八人结拜了异姓兄弟的，八人原来也有本名，结拜后就以叙齿排序相称。然后下山劫道遇到硬茬子折了一个，山上与人斗狠死了一个，再加上一个赵七，还剩下四个，其中就有眼前这个王四。
“因何不服？”谢让很有耐心地问道。
王四嚷道：“寨主和大当家如此行事毫无道理，这么赶牲口一样驱使我等在山上乱跑到底何意，莫不是拿我们戏耍寻开心不成！”
“还有谁不服？”谢让微微一笑，看着下边黑压压一片山匪说道，“趁着今日的机会，诸位若还有什么质疑，不妨都说一说，我们既做了这山寨的当家人，便都是自家兄弟，自当坦诚布公，但说无妨。”
大约是他看起来温润有礼，很好说话的样子，旁边女大王又没怎么吭声，王四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色，便索性站了出来，嚷嚷道：“大当家既然这么说了，那小的可就斗胆了。自从您二位来了，整日就驱使我们开荒采石、干重活，还处处管手管脚、不许这不许那，也不许下山了。我们是山匪，本来就是吃这行饭的，难不成改行当苦力了？”
“就是！”另一个贾六跟着声援道，“前头的王大魁都不曾这般苛待我们。大当家是读书人，可读书人那一套在这山寨行不通，道德文章不当吃也不当喝，两位大王若有本事，就该带领众兄弟劫富济贫、吃香喝辣，整天把我们关在山寨里折腾，如今又耍猴一样驱赶我们满山跑、要打要罚的，这算怎么回事！”
他两个这么一嚷嚷，下边果然起了骚动。
叶云岫面上没多少表情，微微歪着脑袋，漆黑的眸子盯着两人，顿了顿，慢悠悠道：“你们，是八大金刚里的几和几？”
她那语气也听不出喜怒，旁边俞虎低声道：“四和六。”
叶云岫一招手：“你们两个过来。”
众山匪一听，顿时眼睛里冒出看好戏的光芒，慌忙闪开一条路。
王四和贾六能混成王大魁跟前的八大金刚，本就是逞勇斗狠的亡命之徒，这会儿既然敢跳出来说话，总不能这就怂了，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过去。
触及叶云岫没多少表情的目光，二人到底下意识地发怵，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
王四率先拱了拱手，瓮声道：“寨主勿怪，大当家说自家兄弟但说无妨，小的也是替许多兄弟说几句心里话。”
叶云岫看着二人，在无数道目光中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听说，你们是王大魁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烧了香磕了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他都死了这些天了，你们怎么还不去找他？”
这话一出，王四和贾六顿时脸色骤变，对视一眼，王四恨声道：“怎么，寨主难不成就因为几句不顺耳的话，就要杀了我们不成？”
“我不杀你们。”叶云岫依旧慢条斯理说道，“但是你们既然心中不服，我总得给你们一个不服的机会。我听说你们两个的身手，在山寨里都是数得着的，不如这样，你们两个同我切磋一下，若能在我手里走过三招，我就饶过你们，以后随你们自便。若是你们不行，今日你们既然敢当众跳出来挑拨生事，我今日就绝不能轻饶。”
她说着，随手从旁边的人身上抽出一把刀，一手持刀，静静看着王四和贾六。
贾六愣了愣，本能地就怂了，支吾道：“小的不敢，小的……没有不服气。”
“你若不敢，我就当你输了，你自己认罚。我这里不服从命令的，以下犯上，敢公然质疑顶撞我，先打四十大板再说。”
四十大板，以他们两个以前在山寨得罪人的程度，旁人有心下狠手，不死也得残。
王四盯着叶云岫，恶向胆边生，这小女子欺人太甚！
王四冲贾六使了个眼色道：“六弟，我们就陪寨主走几招，寨主神功盖世，无非是山寨里自家人切磋，自然也不会为难我们，我们点到为止就是了。”
谢让看了叶云岫一眼，叶云岫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谢让便带着周围人向后散开，闪出一片场地。
王四抬刀摆了个起手式，大吼一声，雪亮的大刀忽然直奔着叶云岫面门而去。
叶云岫立在原地，脚下轻移，裙摆一动闪身避开了，王四手中的刀急转而下，顺着她闪避的动作横削过去，招式还没施展开来呢，便眼前一花，脖颈一麻，叶云岫的刀已经凉冰冰地撞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四脸色唰白，本能地抬手一摸，脖子没事，仔细一看才发现抵着他脖子的是刀背。
“我力气弱控刀的力量不行，我的刀收不住，很难点到为止。”叶云岫表情有些懊恼，很是无奈地说道。她手上稍一用力，冰凉的刀背抵得王四脑袋往后一仰。
“大大……大王饶命！”王四紧张得瞪大眼睛，冷汗都出来了，两眼紧盯着雪亮的刀锋。
他丝毫也不怀疑，刚才叶云岫用的若是刀刃，这会儿他大概跟王大魁一样，早已身首异处、跟王大魁作伴去了。叶云岫出刀太快了，路数诡异，明明他刚才的招式至少有五分胜算，即便败了也能尽快退开，然而叶云岫的刀竟然从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不知怎么就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瞬间，王四面无人色。
叶云岫收回了刀，随意地垂在身侧，扭头问贾六：“你呢，不是叫你们两个一起吗？”
贾六拿着刀刚摆了个姿势，这边就结束了，持刀的动作招式僵在原地，看着有些滑稽。被叶云岫一问，贾六连忙收了刀，噗通一跪：“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认输。”
“那你们是认罚了？”叶云岫扭头问俞虎，“俞二当家，这两人以下犯上，挑拨作乱，不服从命令，按山寨规矩如何处置？
俞虎躬身道：“寨主讲究了，若是换给王大魁那时候，直接杀了就是。寨主若嫌脏了手，便先好好教训一顿，赶出山寨。”
“那就先打四十大板，赶出去。”叶云岫顿了顿，转向人群问道，“好像，还有两个金刚呢？”
“唐五，刘八。”俞虎点名道。
人群中慌忙跑出两个人来，咕咚跪倒：“禀寨主、大当家，小的是个好的，小的不敢跟他们作乱。”
“对对，小的们原本跟着王大魁，也是受迫于他，跟着混吃混喝罢了，也不是跟他多好。”
“你们真不曾密谋作乱？”谢让走过来，负手问道。
“没有没有，小的不敢。”“对对对，小的们都是敬服新大王的。”
俞虎在旁边说道：“唐五，刘八，你们四个这阵子可没少在一起嘀咕，真当我们不知道？这是寨主和大当家给你们机会，你们两个可要惜命。”
两人面面相觑，刘八率先撑不住了，磕了个头说：“大王明鉴，小的真不敢，王四……是找过小的……”
唐五和刘八也顾不得兄弟义气了，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
王大魁死后，几人没了原先的好日子，又想着兄弟义气，还有心要给王大魁报仇，王四便找其余三个密谋商量，要找机会除掉叶云岫和谢让，夺回山寨。
“王四说女大王除了长得漂亮，看起来娇滴滴的也无甚出奇，当日王大魁色迷心窍，淫虫入了脑，定是毫无防备才被她一招得手。他要小的跟他一起，只要找机会先拿住大当家，挟持大当家对付女大王，便可夺回山寨，到时候索性连俞虎也杀了，他来做大王，让我们三个都做二当家……”
“对对，大王明鉴，小的没敢，小的根本没答应他……”

第29章 丛林法则
原本王四和贾六的“妙计”，是等这边王四跟叶云岫动上手，贾六佯装加入切磋，趁着众人都不防备，出其不意攻击并挟持谢让。
当然了，他们原本也不是非得要今日动手，谢让和叶云岫在明，他们在暗，几人还寻思着找个谢让落单的机会呢，可谢让统共来了没多久，整日里带着一拨人忙得风风火火，落单的机会不好找。
可巧今日叶云岫一番不讲道理的练兵，王四和贾六眼看要挨罚，一时愤恨，索性就铤而走险了。谁知王四太不中用，一个招式还没使完就败落了，快得贾六连个反应都来不及。
并且还这么快就被“结义兄弟”背叛了，唐五和刘八两个软骨头，全给他招出来了。
王四气得破口大骂，骂唐五和刘八：“明明说好了的，你们两个无耻小人，背信弃义，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贾六则痛哭流涕地一直磕头求饶，表示都是王四的主意，与他无关，“大王饶命，小的吃了猪油蒙了心，根本没那个胆子的，小的都是受王四蒙蔽，都是他逼迫小的……”
一众山匪们不禁纷纷摇头，他们密谋想杀寨主和大当家，连俞二当家都要杀，到底怎么好意思求情的。
别说山寨，这事换给任何人，也不可能再留他们了呀。
“寨主一刀宰了他们！”“狼心狗肺，大当家待你们不薄！”“就是就是，多亏寨主神功盖世，若真让他们得了手，咱们这些人还能有好日子过？”
周围山匪们七嘴八舌，甚至有人为表忠心，当场便打算动手。
谢让眼角瞥见不远处山坡上围观他们练兵看热闹的一群小孩子，挥手吩咐一句，旁边几个大汉窜过来，七手八脚把王四和贾六捆成粽子，堵着嘴拖下去了。
叶云岫看看剩下的五和八，蹙眉，眼神示意谢让：这两个呢？你的活儿。
唐五和刘八也不傻，处置完四六，可就轮到他们了，两人磕头如捣蒜，连声喊冤，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根本不敢谋害大王，并不曾跟王四他们合谋。
谢让看着唐五和刘八道：“你二人口口声声不敢，既然知道他们密谋作乱，早怎么不说？”
叶云岫漠然一句：“知情不报，居心叵测。”
墙头草罢了，早晚是个祸害，今日若是王四他们得了手，这两个只怕跳得比谁都欢。
“事已至此，众位兄弟都做个见证，我们山寨是不敢留你们了。”谢让冷声道，“就按寨主说的，打四十板子，以示惩戒，赶出山寨去吧。”
他命令一下，当场就有人摆下阵仗，把唐五和刘八押过来打板子。
谢让负手而立，扬声向着黑压压的几百名山匪道：“王大魁已死，诸位都是他的旧部，其中或许就有他的心腹、交好之人，若心存异志，也是在情理之中。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有人不愿继续留在山寨，不妨趁此机会说出来，我们绝不为难，放你们自行下山就是了。”
众山匪谁都不傻，尤其那些拖家带口的，这些人投奔山寨无非求个活命的地方，哪管什么旧大王、新大王，尤其眼看着新大王来了没几天，山寨就秩序井然，面貌一新，日子好过了，谁还跟自己过不去不成。
于是纷纷表示忠心拥戴新大王，唯二位大王马首是瞻，还有人当场就开始赌咒发誓，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谢让抬手示意一下，众人赶紧安静下来。
谢让朗声道：“有道是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和寨主既然答应留在这山寨，便初心不改，自会为山寨尽心谋划，日后希望再无此类事情，我们与诸位同甘苦、共患难。”
几百名山匪齐刷刷抱拳，齐呼寨主、大当家，同甘苦，共患难。
四十大板打完后，唐五和刘八虽说半死不活，但起码还是活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叶云岫便兑现承诺，叫人把两人扔出山寨去。
“大当家……”俞虎拱拱手。
“先照寨主说的做。”谢让道，心里则暗暗叹气，这些腌臜事情果然还得他来，可怜他这么本性良善的一个人。
山寨势必要清理立威，众目之下又不能做得太过，毕竟在场的原本都是“旧部”，总得有个分寸。总之还是要真正的收服人心。
“明白了。”俞虎一点头，便吆喝着喊了几个人过来，叫他们抬着唐五和刘八下山去。
他喊来的小头目叫徐三泰，年轻沉稳，也就二十出头年纪。俞虎悄悄把徐三泰叫道一边，低声吩咐道：“徐三泰，这两个可不是什么好人，咱们山寨的底细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下了山若是背刺报复山寨……”
“二当家放心，属下明白。”
自然是山寨安危要紧。徐三泰招呼几个人把唐五和刘八抬走了，北陵山这么大，出了山寨大门，妥善安排了就是。
这一番折腾，午饭时候都过了。两人兑现一早的奖惩诺言，山寨中午炖了红烧肉。
民以食为天，刚才还群情激昂的山匪们一听吃饭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谢让和叶云岫回到屋里，谢让拿了个竹篾编的斗笠给叶云岫看，笑道：“你以后再去练兵，还是把这个带上吧，这时节太阳太晒了。”
“不用了吧，他们光着脑袋训练，我戴个斗笠，不太好。”叶云岫说，“反正我就在旁边看着，太阳一晒，我就找荫凉了。”
谢让不禁一笑，还以为她能有多以身作则呢。
两人休息片刻，喝了点茶水，聊起今日的事情。
“我居然成了拖你后腿的了。”谢让摇头自嘲而笑，忍不住叮嘱道，“若是有人当真抓了我要挟你，你千万记住，先顾好你自己。”
“你想多了吧，”叶云岫顽皮地撇着嘴笑道，“我要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的手快。”
谢让失笑。他自认为算不得文弱，毕竟他十三岁就敢独自出门游历，在白石镇这几年，更是整日劳作，什么活儿都干，身形虽然偏瘦，却也精干有力气，在寻常男子之中算是健壮的了。
可别说跟叶云岫比，到了山寨，跟周遭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比，便人人都把他当个文弱书生了。
“不必担心，以防万一，我以后也会随身带个防身的东西。”谢让道。
“嗯，你带个匕首之类的。”叶云岫点头，笑嘻嘻道，“下回若真有人胆敢挟持你，我一眨眼，你就给他一刀，就不用我费事救你了。”
她说得煞有其事，自己也哈哈笑了起来。
“那你呢，怎么都不带？”谢让问。除了两次动手，叶云岫平日里竟从不带刀，作为山匪窝的寨主和大当家，他们家里甚至连一把刀都没有。
“麻烦。”叶云岫道，“这些刀不好，没有我喜欢的刀。”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长刀，锋利，刀身要窄，拿在手里要有分量，但是又不能笨重。”叶云岫立刻就想到了以前养父送给她的那把刀，养父亲手设计，花了大价钱请人专门帮她锻造的。
她摆摆手，索性说道，“等我哪天有空，画给你看。”
谢让点头，他以前对兵器了解不多，也不知去哪里能找到好的锻刀师，给她打一把合适的佩刀。
叶云岫却没抱太多指望。这里是古代，即便她把图样画出来，生产力和工艺水平恐怕也达不到。所以没有合乎心意的刀，她索性就不想带了。
叶云岫捏捏自己的小细胳膊，懊恼道：“我今天说真的，我的手力气不足，控刀的力量不行。要是有机会，我很想找个真正会武的人切磋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目前为止，她拿来试过手的也就王大魁、王四这样的下脚货，显然这两人身手不怎么样，会一点简单的拳脚罢了。
传说中的古代武学十分厉害，叶云岫很想领教参悟一下。
谢让也捏捏她的小细胳膊，笑道：“首先你得好好吃饭，吃饭长力气，正好今儿午饭有红烧肉，多吃几块。”
话音刚落，外头敲门声响起，刘四嫂送午饭来了，谢让接了食盒拿进来。
今日午饭就格外丰盛了些，一大碗炖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还有一条鱼，一碟小葱炒鸡蛋，一碟素炒青菜，再加一碗清爽的黄瓜猪肝汤。
鱼和猪肝是谢让吩咐买的，叶云岫爱吃鱼，猪肝补血。山寨没那么方便，一早派人下山采买，谢让便特意交代了几样，还有给叶云岫的点心零嘴。
叶云岫确实有些饿了，就着馒头先干掉几块解馋扛饿的红烧肉，山寨的红烧肉做得很大一块，肉吃满口香，比较有嚼劲，不像谢让做得精细，他总是炖足了火候，炖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叶云岫把筷子转向那条鱼，鲢鱼有刺，她便先挑着鱼肚子上的肉吃，吃了一口品评道：“这样做味道鲜，不过没有你烧得好吃。”
在谢让看来，叶云岫很好养的，她从不挑剔吃穿，尤其对食物格外珍惜，好吃不好吃都会认真吃掉，从不轻易浪费。
他起初还担心这么一个娇弱的闺阁千金，衣食住行都不能习惯呢，谁知她娇气归娇气，却是个随遇而安、很容易满足的性子。
就像这条鲢鱼，谢让做鱼喜欢红烧，刘四嫂用的清蒸的法子，鱼肉鲜嫩清淡，但是白鲢鱼这个季节难免会有腥气，叶云岫又先吃了红烧肉，两相对比，鱼肉就味道寡淡了。但是小姑娘仍旧认认真真地吃完一大块鱼肚子肉，再去尝尝别的菜。
谢让给她盛了一碗汤，一边笑道：“好吃下次我给你烧。等院子建好了，再搭个小厨房，咱们就能自己做饭吃了。”
“可是你现在很忙。”叶云岫夹起一片黄瓜，端详一下问道，“这是什么，不像丝瓜。”
她第一次吃这个东西，送进嘴里尝一尝，好鲜啊。
“不忙的时候我们就自己做，忙不开还让刘四嫂帮忙做。”谢让道，“这是黄瓜。”
谢让对她的失忆已经见惯不惊。她的记忆很奇怪，没全忘，偶尔想起什么，却会忘记一些十分寻常的事情。就比如她念念不忘父亲的教诲，却连黄瓜、丝瓜也也分不清。
谢让索性起身去拿了两根黄瓜，洗干净了拿给她看。春末夏初最新鲜上市的小黄瓜，顶花带刺，水灵水灵的。
“下山采买的张顺会办事，还买了一包新下来的梅子。”谢让笑着掰了一段递给她，“这个生吃鲜嫩，你尝尝。”
叶云岫伸手接过来，脆生生咬了一口，点着小脑袋：“好吃。以后不要放汤里煮了，我喜欢这个生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总让人心情大好，谢让笑着嘱咐道：“喜欢也少吃些，这些生冷之物，跟热饭混一起吃伤脾胃。”
叶云岫：“谁刚才叫我多吃饭长力气的来着？”
谢让：“谁跟你说零嘴能当饭了？”
…………
次日练兵，卯时正全员到齐，叶云岫和谢让一露面，鸦雀无声，照例先来一趟二十里山路越野。
这次的要求有所不同，按昨日的名次排队跑，前一百名一队，剩下的两百多人分成两队，昨日值守轮换回来的编入前队，跑整齐不得有掉队的。当然，今日也就不做奖惩了，全当训练前的热身。
出发的时候队列整齐，等到跑回来，队伍就不太看得见了，在叶云岫和谢让面色淡然的等待中，三百多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重整队伍，歪七扭八站成序列。
“今日大比武，让各位尽情试试身手。”叶云岫简单一句话。
人群顿时一静，立刻便有人喊道：“何为大比武，寨主快请讲！”
开口的却是谢让，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扬声说道：“山寨要从诸位之中，挑选一百人编入先锋营。先锋营为我山寨精英，待遇优厚，寨主因此安排了一次大比武。如今前一百名就在这里，却也不能因为跑得快就入选了，你们其他人可以向他们挑战，一决胜负。”
他仔细解释了一下比武规则，战胜一人，暂时记名，战胜两人，自动入选。当然，其他人也可向战胜者挑战，则战胜者此前胜出的名额，自动归给挑战者。
“诸位可都听明白了？”谢让道，“今日轮值的人就负责纠察裁判，明日换岗后，你们再一样比试挑选，凡我山寨中人，机会平等。”
众人纷纷说听明白了，又有人喊“寨主高明”“大当家高明”。
谢让颔首微笑，朗声补上一句：“当然，自家兄弟演练，点到为止，不得重手伤人。”
他话音一落，右侧马贺便立刻跳了出来。这厮身形壮硕，长得黑铁塔一般，抻着胳膊、架着两个酱钵子一样的拳头喊：“寨主，我先来！小的就是块头太大，跑起来不灵便，跟他们那些瘦子不能比，这才落到了一百名之后，若论打架，不是吹牛，我带他们三个五个的！”
左侧立刻便有人不买账了，不过大家好歹也都知根知底，就马贺这个块头和力气，一般人还真轻易不敢跟他硬碰，但是山寨却也不缺能跟他打的人。于是很快跳出来一个汉子，嚷嚷着要跟他比划比划，两人也不挑地方，双方摆出姿势，手一搭便斗到了一起。
这两人一开头，两方人马纷纷去找对手，场地从聚义厅前一直扩展到前方山坡，一时间满眼都是捉对打架的，三百多人很快就混战成一团了。
“去叫纠察裁判的兄弟机灵点儿，适可而止，断不可伤及性命要害。”谢让吩咐俞虎。
俞虎则笑道：“大当家不必操心他们，这些货都是野的，一个个皮糙肉厚，便是平时比划起来，也免不了有个破皮红伤，不打紧的。属下叫人看紧些，出不了大事。”
日头已经很晒了，有人搬来两把椅子，谢让和叶云岫便坐在树荫下观战。谢让倾身靠近叶云岫，小声道：“真的能行？我看都打乱套了。”
叶云岫漫不经心扫视一眼，慢吞吞道：“我不会练兵，我只知道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自古胜者为王。”
这就是养父最早教会她的，丛林法则。
谁知这场大比武打起来就收不住了。
山匪们素来就逞勇斗狠，这会儿赏罚当头一刺激，更为了争夺先锋营的名额，谁也不甘示弱。输了的不服气，赢了的还想赢，不打出个结果决不罢休。
谢让侧头看看叶云岫，“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毫无技巧，谈不上武技，全靠蛮力。”叶云岫说，“反正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就比如那个马贺，牛皮哄哄的，全仗着他那个五大三粗的大块头。”
谢让点头：“这些人毕竟是野惯了，不受约束，一团散乱，是得好好管管了。”

第30章 两营练兵
眼看着大比武比得热火朝天，上午是肯定比不完了，谢让便宣布暂且休战，都回去用饭休息，下午再继续。反正明日轮值的也要比，那就截止到明日，他特意交代一句，怎么比都可以，但不许私下比试，更不许斗殴，要有裁判在场才行。
一堆人好歹暂停下来，赢了的嘚瑟，输了的不服，闹闹哄哄的。
谢让和叶云岫正打算回去，乔五一脸兴奋地跑过来，老远喊道：“禀寨主，禀大当家，小的已经赢了两场，是不是就能进先锋营了？”
谢让笑道：“自然是能进的。”
乔五咧着大嘴傻乐，颠颠跑到跟前，躬身弯腰行了个夸张的大礼问：“那小的能不能跟大当家和寨主讨个奖赏，小的有件事想求寨主和大当家。”
谢让看着乔五，心情有些哭笑不得的复杂。如今在山寨，乔五大概是他和叶云岫的头号拥泵者了，每每见了他们就两眼放光、一脸傻笑，热情得过了头。上回给了他一只母鸡，他跑来谢了两回恩。
母鸡能下蛋，他婆娘坐月子就能吃上鸡蛋了；婆娘有鸡蛋吃，身子就好了；婆娘身子好，新生的娃儿就有奶吃了。这是乔五说的。
一只鸡而已，搁在贫家却能救急，能顶大用。
“哦，什么事情，你先说来听听。”
乔五捏着手指，五大三粗的汉子忸忸怩怩说道：“是这样的，小的小女儿已经生下来这些天了，还没个名儿呢。按我们老家风俗，孩子生下来要由家族长辈给取名，小的父母已经死在逃难路上了，小的不识字，能不能求寨主和大当家给赐个名字。我婆娘说了，这孩子多亏大当家和寨主的恩情才平安生下来的，大当家和寨主是她的贵人，若是能求大当家和寨主给取个名，便是她的福分了。”
他这么一说，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便跟着附和：“对对对，叫大当家给取名，大当家是读书人，有学问的。”“乔五学聪明了，可不能让他自己取，你看他给俩儿子取的名儿，大狗二狗。”
好么，这倒也算个正经事。
谢让心中正琢磨着女娃娃取个什么名字好，他看看叶云岫，原本没指望她肯帮忙，谁知叶云岫看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慢悠悠给了三个字：“乔楚楚？”
谢让微微一愕，旋即笑道：“这倒是个好名字，寓意好，人中翘楚，楚楚动人，还正合了他家的姓。”
围观的一堆人不管真懂假懂，纷纷跟着附和：“对对对，寨主取得名字自然是极好的。”“一听就不像我们取的花儿草儿那样俗的名字。”
乔五其实也听不懂何为“翘楚”，只知道两位当家都说好，那肯定是个极好的名字了，忙又磕头谢恩，爬起来兴冲冲地跑了。
“看不出来，我们云岫还很会取名字。”回到屋里，谢让不禁笑道。
叶云岫心说她哪会取什么名字，不过是因为“乔楚楚”是养父喜欢的一个女歌星的名字罢了，有多喜欢，甚至于末世降临，女歌星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养父还经常放她的歌。
明明她不太喜欢听的。
…………
三日后，先锋营正式成立，按照大比武公平挑选出一百人。叶云岫和谢让对先锋营的想法是宜精不宜多，要的是战斗力，一将近四百人里统共选出的一百人，十人为一什，选一名什长，五十人为一队，分成两个队，任命大比武中表现突出的马贺、徐三泰为队长。
真没想到马贺在越野跑中落了后，靠着身高力大和两只拳头，竟硬生生连胜七场，如愿把自己送进了先锋营，还被选为队长。乔五在大比武中又胜了一场，也当上了什长。
余下的两百七十余人用同样的法子，全部编入守备营，分成五队。两营暂时都由叶云岫亲自统率。
列队完毕，瞧着眼前整齐的队伍，叶云岫终于稍稍满意了一些。她半点时间都没浪费，言简意赅地宣布当日的训练内容：两营对抗演练。
谢让具体解释了一下规则，先锋营和守备营互为对手，进行一次山寨攻防的实战演练。两营先派了一个代表抽签，先锋营抽到红方，守寨，守备营抽到蓝方，攻山。
签条一出，两营都有些乐了，马贺指着守备营笑道：“看来你们明日是要挑粪了，谁不知道咱们山寨易守难攻，有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按寨主的规矩，输的那一方接下来负责打扫山寨，需要在卯时之前就把山寨打扫干净，挑粪到后山堆肥，不能耽误了训练。
守备营则有人大喊：“那你们可小心了，毕竟我们人数是你们三倍，还没准明日谁挑粪呢。”
这一场演练，双方可说是十分卖力了。守备营仗着人多，围着山寨大门一通狂攻乱打。先锋营自诩精英，人数虽然少，可凭借着易守难攻的山势，紧闭大门，内部分工合作，一大队用建房砍来的木头堵住大门，对抗蓝方撞门，二大队则负责防守周围攀爬上来的敌人，轻松扛住了三倍攻击。
这些人必然是最了解山寨的，谢让和叶云岫一来想试炼他们，二来也是想看看，山寨还有哪些漏洞。
果然，就在双方疲惫胶着时，一小股蓝方忽然从叶云岫身后的山林里冒出来，几十号人，飞快地直扑红方，带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经过叶云岫和谢让身边时，一边跑还不忘抱拳行礼：
“寨主好，大当家好……”
大门前形势突变，蓝方出其不意，意气风发的先锋营哪里能想到敌人会从身后冒出来，虽说统共不过几十人，可这帮人直奔大门而去，双方立刻便肉搏到了一起。
先锋营人数毕竟少，措手不及，阵脚一乱，攻门的蓝方很快就用绳钩从大门和山石攀爬进来，抬走堵门的木头打开大门，蓝方大部队一窝蜂冲了进来。攻防演练以防守的先锋营败北宣告结束。
先锋营一个个懊恼不已，大骂守备营奸诈。守备营则嘻嘻哈哈叫嚣着：“不行了吧，明日等着看你们挑粪！”
谢让把两营的七位队长和带队偷袭的少年都召了过来，简单一问，便得知他们是从玉峰岭南麓的密林之中摸上山来的。
那少年说：“南坡险峻不好走，也没有正经的路，但是找对地方便能沿着山坡攀爬上来，这条道没几个人知道，但是小的家里原本是这山上的猎户，跟着我爹走过几次的。后来爹死了，小的也没有旁的亲人，反正整日在这山上转，索性就来投奔山寨了。”
在场几名队长也少有知道的，马贺大骂：“可恶，是我们大意了，让守备营钻了空子。”
徐三泰则摇摇头：“骄兵必败，咱们刚才自信过了头。”
俞虎说：“属下也找不到这条路，不过山寨地方这么大，四周山脉相连，其实隐秘的小道怕不止这一条，若有人不嫌远，后山也是能摸上来的。”
叶云岫平平淡淡的语调说道：“便是没有这条小道，就你们两营如今这样子，遇上训练有素的对手只能输，给我三百人我能轻松攻下山寨。”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毫不留情，在场的山匪们顿时脖子一紧。
还说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玉峰岭地处两州交界，又一直小打小闹，不起眼，乱糟糟的世道中劫个道、绑个人，只要没惹到官府权贵便也没人管，没弄出什么大动静，这才杵在这里好几年，得亏没有官兵来清剿。
形势不容乐观。
谢让摇头叹道：“如今知道这条道的人可就多了。俞二当家速去安排人手，把这个漏洞堵上，后山也要布置哨位。咱们这山寨看似占据了地利，其实岌岌可危，刚才寨主也说了，但凡惊动了哪一方，几百官兵足以剿灭咱们了。所以从即日起，两营都要加强练兵，两营和各队互为比较，若是哪队落了后，那便是你这队长无能怂包了。”
先从纪律和体能开始。
于是两营成立后，刚有人松了一口气，便发现“越野跑”成了每日例行的训练任务。
稍有不同的是，先锋营每日雷打不动的二十里轻装越野，守备营要求降低一些，每日十里，跑完了回来再做其他训练。寨主也不教他们别的，除了队列和兵器劈刺的训练，便整日把他们扔在山上摸爬滚打，在后山挖深坑、砌高墙、搭独木桥，挨个队、挨个人的限时过关。
叶云岫的练兵方法简单粗暴，除了体能训练，就是对抗演练，实战才能磨练人。毕竟她自己的经验便是如此，养父说过的，花架子没用。
于是一时间两营各队奋勇争先，上午训练比个高低，下午上山干活都要比一比，生怕落了后，变成大当家口中的“无能怂包”。
上午两营练兵，其余老幼妇孺便养鸡种菜、洗洗刷刷、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活；下午所有的人都上山采石伐木，再合力运来。两营的青壮年便如同农忙季的驴，一个个谁也别想闲着，傍晚收了工往床上一瘫，哪还有力气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山寨建房也不能乱建，需得好生规划。万事开头难，可大当家和寨主要拆了窝棚建新房，山寨里自然是人人拥护支持，就没有不愿意的。便是有几个偷懒怨言的，也要被妇人们骂一句“懒驴”，叫他等着大冬天住窝棚冻死算了。
一时间整个山寨热火朝天，千头万绪，把谢让也忙得脚不沾地。
人多力量大，仅仅两日之后，叶云岫和谢让住处的院墙就垒起来了，一同在院子东侧搭建了两间小屋，石墙茅顶，尽管简陋却也很实用，一间做厨房，另一间谢让就布置成了浴室，眼看天气热了，不然他们家里两口人洗澡不方便。
然后谢让的床也送来了。他又不好明着要床，只能借口看书坐卧，所以送来的依旧是一张卧榻，放在外间，晚间铺上被褥，谢让看着竟十分亲切，好歹他不用每晚打地铺了。
还有一个叶云岫几次跟他抱怨的事情，就是茅厕，也得趁着建房提前规划，早早布置起来。
实话实说，山寨都没有像样的茅厕。他们刚来时，山寨环境很脏，山上大都是男子，一群毫不讲究的莽夫粗汉，荒山密林随地解决，聚义厅旁边不远有个公用的茅房，脏污不堪，臭气熏天。
山上的女子即便再不讲究，也不能跟男人一样，只好悄悄在家里用恭桶。
所以山寨这些日子以来，叶云岫最讨厌的事情便是这个了。
可是吃喝拉撒，都是再现实不过的事情了，上至皇帝，下到贫民百姓，谁也不能免俗。
是以这几日，谢让和叶云岫两人有志一同，罚人的手段就是“挑粪”，每日练兵输了的，管他什长、队长都要带头去打扫山寨，挑粪到后山堆肥，为此后山还专门挖了好几个大大的积肥坑。沤肥之后再晾晒，便成了极好的肥料，山上开荒的田地瘠薄，正好用来改良土地。
一段时日下来，山寨环境终于干净整洁了一些。
谢让严令两营的汉子们，不得在山寨随地便溺，各自也回去教导管束自家的孩子。再从根本入手，山寨建房务必同时把茅厕规划好。
山寨用水没那么便利，茅房不好冲洗，便尽量建在田地角落或者山寨四周，利用草木灰覆盖遮臭，再勤加打扫，运去后山积肥。
好在谢让对这些事情都不陌生，山寨也不乏能人，尤其后来的灾民中就有一些工匠，泥瓦匠、木匠都有，也没什么太高深的手艺，不会可以学。大家集思广益，总归既然下了这么大力气，就要把山寨建得像个样子。
他忙他的，叶云岫除了每日督促跟进两营练兵，闲暇无事，便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了。
一趟陵州之行，她开始琢磨着，作为这个时代的首选交通工具，骑马还是要学的。
叶云岫学骑马不难，难的是她先要克服自己对马的心理抵触。毕竟长这么大，她对所有的活物都本能地排斥。尤其马这样体型大的活物，在末世往往是意味着极大的危险和恐怖。
所以起初一段时间，叶云岫学骑马都是跟谢让共骑。谢让也察觉到小姑娘那种微妙的表现，不是不会骑，不是驾驭不住马匹，她似乎就是不敢一个人骑，非要他坐在身后。
于是大半个月后，谢让半道上忽然跳下马，故意把她一个人留在马背上，一拍马屁股笑道：“你自己骑一会儿，我有事要忙。”
小姑娘扭头看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洞察，撇着嘴看他。
“别怕，你骑得很好。”谢让安抚笑道。
小姑娘冲他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治她是吧，她明知道眼前的马儿不会咬人，她又不怕。
于是小姑娘傲娇地一抖缰绳：“驾！”
她有心故意吓他，挑衅地冲他笑笑，索性策马奔跑起来。谢让一惊，又免不了跟着担心，赶紧跨上另一匹马追上，两人并驾齐驱。
时日久了，叶云岫不光不再抵触，骑马倒骑得上瘾了。难怪马在古代至关重要，不用两只脚步行，纵马飞驰的感觉太让人喜欢了。
这日午后小睡，叶云岫起来后没见到谢让，知道他又去忙了。她自己闲来无事，便骑着马优哉游哉下了山。
路过山门，今日值守的是守备营四队，队长杨行忙叫人给她开门，一边殷勤劝道：“寨主，大当家吩咐过的，不让你独自下山，你且稍等一下，属下叫几个弟兄跟着你随行护卫。”
叶云岫抬手示意不必了，心里则嫌弃了一下，叫人跟着她做什么？谢让这人就是操心的命，还随行护卫，真要遇到什么事，谁保护谁呢！
山路难行，叶云岫平日学骑马一般都是下山，在山脚下平坦开阔的地方骑。叶云岫在山下策马跑了一阵，便信马由缰停下来，休息片刻。
山脚道路上绿树荫浓，蝉鸣声声，四周十分清幽。叶云岫正在惬意间，忽然听到远处一声尖锐的呼哨，鸟雀惊飞，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叶云岫皱眉细听，似乎有一队人马往这边来了。她略一思索，便跳下马来，找个树木茂密的隐蔽处把马栓好，自己挑了路旁一棵大树，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
她爬到树上，坐在浓密的枝丫间叹了口气，这个身体实在是太弱了，爬个树也这么费劲。

第31章 追杀
叶云岫怎么也没想到，她就这么亲眼目击了一场追杀。
急促的马蹄声中，远处的山道上一匹白马狂奔过来，马背上隐约看出是一个白衣男子，片刻之间策马疾驰而至，趁着此处山道弯曲，白衣男子忽然滚下马来，左手持剑支撑着身体，右手一扬，一道银光疾射到马屁股上，白马吃痛嘶鸣着继续向前狂奔而去，男子强撑着跑进了林中。
叶云岫眼看着那男子白衣染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一闪身就躲在了她藏身的这棵树后。
也就这短短工夫，后方十几匹马追了过来，马背上的人黑衣蒙面，并未停留，循着白马逃走的方向飞奔而过。
白衣男子喘息着探头看了看，便跌跌撞撞跑进她身后的林子里去了。
叶云岫观望片刻，不明所以，便从树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弄皱的衣裙。她望着追兵的方向看了看，也不知道那白衣男子逃到哪里去了，这些人身份不明，也不知好人坏人，她并不想随便插手，还是决定先去找她的马，回山寨去。
她慢悠悠往栓马的地方走，谁知一阵马蹄声过来，刚才的追兵大约发现上当，竟然又回来了。回来的似乎不是全部，这片山林很大，追兵大概也拿不准白衣男子是在哪里逃掉的，这么一来便分散了。黑衣人下了马，便两两一起，分头进了两旁树林搜寻。
“在这里！”
两个黑衣人拿着刀，飞快地奔着叶云岫所在之处来了。
叶云岫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裙，身影走动，大约山林中打眼一看，被当成那个白衣男子了吧。她停住脚，不动声色地看着两名黑衣人逼近，安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是个女的？”
两个黑衣蒙面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怎么办？”
“你是什么人？”另一人拿刀指着她喝问。
叶云岫没作声，只默然看着他们。这些人但凡不是眼瞎，也该看清她是个女的，并不是他们追杀的人。那就各走各的路吧，谁也别惹谁。
“我问你，你可看见一个白衣的男子，从这里跑过去了？”一人又问。
依旧没吱声，小姑娘面色漠然地保持沉默。
“吓傻了，难不成是个哑巴？”一个黑衣人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另一人低声斥道，“管她是谁，赶紧善后。”
“可惜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先让我玩一把？”
“你还有这心思，误了事怕是你想死。还不快点儿！”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几句，其中一人便拎着刀，直奔叶云岫来了，口中说道：“小丫头，你也莫怨，谁叫今日该你倒霉。”
他拿着刀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叶云岫的发髻，忽然人影一闪，眼睛一花，紧接着一道银光闪过，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头便已经落了地。
那人头落在林间的杂草丛中，也不知道死得能不能瞑目。
剩下那个黑衣人愣了愣，怪叫一声，扬起手中的刀便劈了过来，眼前月白色的纤瘦身影一闪一挡，顺势一刀，转眼间另一个黑衣人也送了命。
从小到大砍丧尸的习惯使然，动作已经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叶云岫出刀就必然直奔脖子。所以小姑娘看着草丛里两颗人头不禁有些懊恼，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明明没想动手的。
叶云岫拿着手中的刀看了看，这些黑衣人用的刀很不常见，是一种窄而细长的弯刀，刀身也就两三指宽，比一般的刀都要长，刀锋雪亮，刀刃锋利，拿在手里十分趁手。不过……
比起以前养父给她的那把刀还是差远了。
于是叶云岫放弃了留着用的想法，随手扔在地上。
她略一思忖，便沿着刚才白衣男子逃走的方向找了过去。好歹这是他们玉峰岭山脚下的地盘，两方人马在这里生事，还先跟她动手，那她总得去看个究竟。
叶云岫一路搜寻过去，白衣男子受了伤应当逃不远，果然也就半盏茶工夫，便发现白衣男子的身影，那人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似乎晕了过去。
走近些再看，这是一个跟谢让年纪相仿的青年人，长着一张十分俊美的脸，是那种亦男亦女的阴柔长相，此刻脸色几乎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白。
叶云岫走到近处十几步远，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男子看见叶云岫似乎有些意外，他抬起右手，明明已经有气无力了，口中却气势不改地喝问：“什么人？”
叶云岫停住脚，看了看他的右手，那个动作看起来似乎只是随意地抬手叫她，但是叶云岫分明记得，这人射马的暗器就是从他右手发出的。
于是叶云岫停了下来，漠然望着他。
陌生人是未知的。凡是未知的、陌生的、不能为她所掌控的东西，都意味着可能带来的危险。末世中她长期形成的自我保护意识，这种不安全、不信任的感觉总是让人抵触，陌生人如此，陌生的活物也是如此。
所以她不喜欢活物，不喜欢陌生人，但并不代表她怕。叶云岫心中衡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看刚才的表现身手应当不错，不知道是否能算会武功的高手，有机会她想跟他打一架试试。不过起码现在他受伤不轻，他打不过她。
“你……咳咳……”那人发出一阵压抑难忍的咳嗽，喘息着问道，“你是住在附近的乡民么？”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叶云岫点了一下头。
“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起来的？”
叶云岫摇头。
“你一个小女子，怎会出现在这里？”男子紧紧盯着她，大约是叶云岫柔弱稚嫩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男子顿了顿问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你可曾看见，附近有一群拿刀的黑衣人？”
叶云岫摇头，没有了，有两个已经被她杀了。
“你……不会说话么？”
“……”叶云岫沉默，不想理他。
“原来竟是个哑巴姑娘……”
那人喃喃自语，锐利幽深的目光盯着她半晌，才稍稍放下右手，看着她说道：“姑娘，我是路过的客商，不幸遭遇劫匪，受伤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家里颇有些钱财，你要什么都行，救命之恩我一定重谢。”
叶云岫歪歪脑袋，她能帮他什么？
她心中判断了一下，这个人，如果没有失血而死的话，应当没有致命伤，不过看起来他的血也快要流光了。
于是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随着叶云岫靠近，男子本能地又抬起右手，见叶云岫低头只管查看他的伤，便又缓缓放下了。叶云岫扯着男子的长袍下摆撕了一下，没撕开，便十分自然地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长剑，用剑刃割开衣料边缘，双手用力撕成两寸多宽的布条。
男子穿的也不知什么衣料，薄而紧密，细致柔软，叶云岫动作不快但撕得很干脆，转眼间男子身前的白袍下摆就被她撕掉半截。
叶云岫迅速把他左肩的刀伤包扎起来，层层捆扎止血，又示意了一下他腰部的伤。
那人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却无力配合。叶云岫有些无奈，索性动手拽着他坐起来，把几根布条接长到一起，飞快地给他缠绕包扎起来。
接下来她可就没有办法了，她身边一无伤药，二无郎中，也扛不动他。
所以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山寨吧，然后可以好心叫人来救他。不过她这一路骑马跑来，离山寨也得一会儿工夫了，他还能不能撑到她派人来救，生死有命，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于是叶云岫包扎完，利落地打了个结，起身便打算走人了。
“哎，姑娘……”白衣男子连忙叫住她，问道，“姑娘，你去哪里？”
叶云岫回首挑眉看他，不走她难道留在这儿？
“嗐，我怎么忘了，你不会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男子眸光微闪，靠坐在树上虚弱地笑道：“姑娘，你是要走了吗？你先别走，说不定我这回真要死了，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叶云岫沉默，她留在这里，他就能不死了吗？
留在这里他才死得快呢。叶云岫索性不再管他，转身自顾自地径直离开。
“姑娘，姑娘……姑娘你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是住在这附近吗？”
白衣男子叫了两声，却见她头也不回，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走掉。
叶云岫离开后，白衣男子屈指吹了几声口哨，很快便有十几名骑马的汉子赶来，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属下来迟，护卫不力，请主子降罪。”带头的人说道，“杀手都已伏诛，应当是驯养的死士，没能留下活口。”
“罢了，”男子阴郁地瞥了他一眼道，“趁我还没死，赶紧先离开此处再说。”
带头的汉子面色惶恐灰败，其余人也死死低着头。有人拿出伤药，几人跪在地上迅速地重新给白衣男子处理伤口。
停了停男子问道：“你们来时，路上可曾遇见一个月白衣裳、容貌很美的少女？”
众人说不曾见过。带头的汉子惴惴问道：“是那女子给主子包扎的伤口？是否派人善后，以免泄露了主子的行踪。”
“无妨。”白衣男子冷冷道，“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而且口不能言，是个哑巴。我们先离开此地，你留两个人手下来，寻找一个十四五岁、十分貌美的哑女，她估计就是附近村镇的人，这特征应当不难找。为免出错，我回头给你画一幅画像。”
带头的汉子低头噤声，静静等着下文。
白衣男子沉吟道：“找到以后，便悄悄把她带离此地，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把她带回南城的宅子安置。”
…………
叶云岫找到自己的马，出了林子，便沿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她策马回到山寨，半道上便遇到了谢让，他身后还跟着张顺和宋二子两人。
“你要下山吗？我也要去。”叶云岫勒马说道。
“我下什么山，我还不是见你这么久没回来，要下山找你！”谢让手指隔空点点她，无奈地说道，“你跑哪儿去了，又不听话，怎么一个人独自下山？”
“我就骑一会儿马。”叶云岫一脸无辜道，“你别数落我，我有正事跟你说。”
她把刚才的事情简略一说，谢让脸色便有些不好了，立刻召了徐三泰来，叫他带着先锋营二队这就下山，去把叶云岫所说的区域仔细搜索一遍，处理善后。
“双方身份不明，你们务必小心些，切记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遇到可疑的黑衣人只管先拿下，对方应该人手不多，我们既然出手，便绝不能放走一个。”
谢让顿了顿，交代道，“若是找到寨主所说的白衣男子，能救则救，把他送去附近镇上的医馆，也不枉寨主救他一回，但是不要跟他泄露寨主的任何事情。若是他已经有人接应，你们就不要轻易露面了，不论如何，都不必再管他，不要插手，迅速撤退回来。”
“是。”徐三泰一抱拳，领着二队的人迅速下山去了。
叶云岫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觉得白衣服的会有同伙来救他？我没看到啊，只看到黑衣服的，追过去的有十几个人，折回来的好像有六个，被我杀了两个了。”
“那你想没想过，那些人既然发现上当，为什么没有全部折返回来？按你所说的情形，白衣男子只怕非富即贵，身份绝非寻常，这样的人不大可能单人独行，并且你临走他还问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可见他也没打算等死。”
谢让摇头叹道，“这些权贵行事，视人命如蝼蚁，说草菅人命都是轻的，黑衣人能杀人灭口，白衣人未必就不能，你知道他是好人坏人？”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他们没人打得过我。”叶云岫卖乖地笑道。
“打不过你，有的是法子害你。”
谢让睨了她一眼，懒得说她。实在是她这样小小的年纪，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远没有那么多阴谋计谋，哪里见过人心险恶的。
谢让指了指寨门值守的杨行：“传我的话，以后没有我允许，谁也不许放寨主独自下山。”
扭头又指了指张顺和宋二子，“你们两个，以后也别老跟着我了，随行护卫寨主，她下山骑马你们务必跟着。”
叶云岫：“……”
小姑娘漆黑乌亮的眼睛对上谢让，眸中写满抗议，哼！
玉峰寨究竟谁当家，她这个寨主还算不算数了？！

第32章 炎夏小摩擦
一个时辰后徐三泰来回禀，他带着二队，把寨主所说的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并未发现那两具尸体，没找到那个白衣男子，也没发现黑衣人。
“属下等搜索了方圆三里之内，也没有其他发现，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常。”徐三泰道，“看来应当是已经有人做了善后，对方训练有素，清理痕迹，处理了尸体，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
“若说毫无发现，却也不对。”徐三泰笑道，“兄弟们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匹无主的马，撒在山脚的土坡上吃草，大当家交代过要谨慎些，因此小的便把马暂且藏在山下了，大当家看看要不要牵回来？很是不错的一匹红骝马。”
“我走的时候，那两个黑衣人的马是栓在路边树上的，好像是有一匹红马。”叶云岫道。
“估计是那些人仓促中不好带走马匹，又怕引起怀疑，就把缰绳撒开，驱赶它自己跑掉。”谢让道，略一沉吟便吩咐徐三泰，“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带回山寨了吧。”
“行，那属下就交给二当家，让他安排人送去卖掉，这样的一匹马，怎么也得三四十两银子呢。”徐三泰笑道，“大当家放心，咱们这一行久了，私底下总有些路子，都稳妥的，不会让人追查到山寨。”
徐三泰走后，叶云岫看着谢让，好奇问道：“是白衣服吗？”
这话没头没尾，谢让却完全明白她问的什么，便笑道：“我觉得是，马匹认群，若是黑衣人，大可以一起带走。”
叶云岫异想天开：“早知道马这么值钱，我就把那两匹马一起牵回来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个小财迷了。”谢让失笑。
两人一起出了聚义厅，信步走回小院去，一边走，谢让一边跟她聊起了马。
马匹历来都不便宜，尤其大梁朝战乱不断，中原地区出产的马却很少，因此朝廷每年都要拿着真金白银跟北方和西域部族大量购买，且主要都供给军队和官府权贵了，极少流通到市面上。因此马匹价格昂贵，平民压根就用不起的。便是他们山寨，如今统共也就养了七匹马，还不知道历年劫道怎么来的。
“你说那白衣人骑的一匹白马，一点杂色没有，能在那么多黑衣人的追杀之下逃脱，那样的一匹好马动辄几百上千两银子，有钱也难买到，他怎可能是普通人身份。”
叶云岫眨眨眼，夸他：“谢让，你懂得真多。”
谢让：“拍马屁也没用，反正你以后不许独自下山了。”
叶云岫撇嘴，末世的异植森林她都敢去闯。
谢让瞥了她一眼，数落道：“怎么，你还不服气了？世道纷乱，人心可比刀剑险恶多了，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小心。”
叶云岫不跟他争论这个，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回家吃饭，我饿了。”
叶云岫不喜旁人打扰，院墙和小厨房建好之后，除了刘四嫂和焦嫂子会进来打扫送饭，极少有人进来过，院门一关，便都是他们自己的地方了。
叶云岫对做菜下厨也有兴趣，可似乎没有什么天赋，菜丝切成块、煮粥煮糊锅，比较擅长吃现成的，谢让也只让她帮忙烧个火，他先引燃木柴，只让她坐在灶门口看着。
叶云岫坐着小板凳，一边看着灶膛里的木柴别掉出来，一边看着谢让淘米煮饭。
“煮米汤吗？”叶云岫看着他把瓢里的白米倒进锅里。
“咱们今天吃米饭。”谢让笑，补充道，“北方人很少吃米，我也是头一回自己做米饭，咱们试试。”
他把米煮到五六分熟，笊篱捞出来再放进蒸笼蒸熟，这样就不怕糊锅夹生了，并且蒸出来的米饭颗粒分明，晶莹松软，较好的保留了米香。叶云岫一口气吃了大半碗米饭，都舍不得吃菜了。
光吃米就已经太香了，软糯弹牙，口感极好，嚼着有甜味儿，她真是爱极了这样纯粹的米香。
小姑娘这会儿心思全在碗里的米饭上，细细地品味，一脸满足。谢让眸光温柔，忽然有些心疼她了。
她自幼生在江南，应当是吃惯了大米的。可是陵州不产稻米，整个大梁也只有江南和关中的一小块地方产稻米，水田精细，产量低，所以稻米素来金贵稀缺。便是江南百姓也顶多吃个糙米，白米往往是高官富贵人家才能吃到的奢侈之物，在山下市镇根本没有卖的，要去陵州城里大的粮店才能买到。
他们以前哪里吃得起。
“昨日派人下山采买，我让他们带了十斤白米来。”谢让给她碗里舀了一勺汤汁丰富、柔软有嚼劲的面筋烧肉，笑道，“慢慢吃，十斤米，够咱们吃上一阵子了。”
钱是好东西，这一点叶云岫深有感触，手里有了钱之后他们衣食住行都好了许多，有了钱，她就能吃上红烧肉和这么好吃的白米饭。
“你不是说山寨如今入不敷出吗？”叶云岫问。
谢让笑道：“放心，买米是我们自己掏的钱，你身子弱，便该吃的好些，谁也不能说什么的。我们如今的开销，吃个小锅饭、给你买衣裳之类的，都是走的咱们自己的账，没花山寨的钱。”
叶云岫点着脑袋，问道：“咱们既然是山匪，怎么不去多抢几个有钱人？”
谢让张张嘴：“……有钱人也不全是坏人。”
叶云岫：“你不是说如今这世道，有太多人为富不仁吗？”
“……也是。不是，那也不能随便抢啊。”
谢让顿了顿，笑道，“山寨账面上倒也还有点银子，除了我们留的五百两，主要就是前头那个山大王的小金库了，这阵子几乎是坐吃山空。如今山寨确实少有进项，是得多想想法子了。”
光节流不行，关键还得开源。
“开荒种地？”叶云岫笑道，“我就说你这人道德感太强，当不了山匪的，你这是在山寨当地主。”
道德感太强？
谢让自己品了一下这个词儿，不禁也失笑，睨着她放大话：“倒也未必，总有一天让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怎么就觉得，哪里莫名的搞笑。叶云岫一双慧黠的眸子要笑不笑地看着谢让，带着几分戏谑。
“……”谢让顿了顿，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说道，“我只是琢磨着，打家劫舍终不能长久，甚至是自寻死路，偌大的山寨好几百口子人呢，总归得看得长远些。你放心，我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总之不会让你饿着。”
山寨这些事务叶云岫不懂，也不太关心，谢让说有办法，那必然就有办法的。叶云岫把碗递过去，谢让又给她添了一铲米饭。
两口人的饭，头一回做米饭谢让怕吃不足，还特意多做了些，结果两人有志一同地吃撑了。
吃撑了的两人泡了壶山楂陈皮茶，一起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犯懒。
夏夜星河如洗，星星似乎离他们很远，又似乎伸手就能触及。微风拂过，带来山花草木的气息，讨厌的是有蚊子，谢让便又起身去熏艾草。
闲聊了些山寨的事情，不禁又提起了白天的事，两人讨论起了黑衣人所用的刀。
“弯刀，反正比咱们山寨的刀长多了，很窄，有这么长……”叶云岫整个人都瘫了似的窝在藤椅里，伸着胳膊比划了一下。
谢让沉吟，不是柳叶刀，也不像雁翎刀，他索性起身去拿笔墨，端着灯台回来：“你画给我看看。”
他把毛边纸铺在旁边石板搭成的石桌上，叶云岫三根手指捏起毛笔，被谢让揶揄撇笑的眼神一盯，笑嘻嘻换了正确的执笔姿势，总觉得特别笨拙，索性又换回三个手指头，认真在纸上勾勒出刀的形状。
谢让审视一下，刀剑武器这些他见识也不多，沉吟道：“这刀我也没见过，不像是中原的刀。”
叶云岫侧头看他：“你说那些黑衣人是异族人？我觉得这种弯刀，很适合骑马劈砍、切割块。”
“这种细细长长的弯刀，确实有些像听人说过的，北地游牧部族的刀。不过刀终归是死物，拿着番邦的刀杀人，却未必就是番邦的人。”谢让屈指作势要去弹她的脑门，笑道，“你呀，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先惹我的。”叶云岫缩头躲开了。
谢让把那张纸对折收了起来，山寨估计也没人认识，他便收进了书册里。
之后他在山下那片地方设了几处暗哨，一连多日并无任何异常发生，那些黑衣、白衣的人都没再出现过。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炎炎夏日，前方战事却如火如荼。昭王倚仗着江南西道的地利条件，和朝廷僵持数月，最新传来的消息，安王在剑南也反了，发了檄文声讨当今皇帝篡位不正、残暴不仁，跟昭王结盟了。
昭王和安王封地同在江南道，原本就走得近，昭王谋反之后，皇帝便处处猜忌提防安王，果然把安王逼得也反了。
如今昭王、安王结盟，就更令朝廷头疼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匈奴趁人之危，屡次侵扰边境，据守幽州重镇的毅王出任主帅，率军与匈奴开战，而朝廷为了打仗又抽丁加税，弄得民怨四起。
匈奴进犯之事令谢让颇有些费解。北地苦寒，冬日难熬，匈奴一向是在冬季犯边，抢夺物资劫掠百姓，逼着朝廷和谈赏赐，这已经是许多年来固有的老套路了。
而眼下时值盛夏，北地草肥马壮，牛羊繁衍，正当匈奴休养生息的时候，也不知匈奴人这是转了性，还是另有什么蹊跷。
他不禁联想到那日的黑衣刺客和白衣人，却也没有头绪。
不过这些事情反正与山寨关系不大，他们是山匪，又不给朝廷纳粮交税。
夏季应当是山寨最好过的时节，瓜菜半年粮，不担心饿着也不担心冻着，日子最是舒服了。衣食无忧，人多好办事，因此短短一个多月下来，山寨菜畦碧绿，鸡仔成群，新开的荒地种上了夏茬庄稼。
山寨的新房也已经陆续建了起来，新房依着山势连成一片，排列有序，杂乱的窝棚陆续拆掉，整个山寨看着都顺眼多了。
山寨不缺人手，缺的是有人理事。谢让这阵子已经完全适应了山寨，游刃有余，忙得是不亦乐乎。他忙他的，叶云岫便只管每日跟进两营练兵。
一段时日过来，她便也找到了偷懒的法子，卯时集合先让两营跑步、练队列、练体能，各队队长带着，叶云岫不用亲自跟着，这一套固定程序下来，就要一个时辰左右，她便可以等到结束后，睡足了再去，然后再亲自率领两营做一些实战对抗和战术演练。
为了防止有人摸鱼偷懒，小姑娘还无师自通地引入竞争机制，两营一共七队，先锋营两队，守备营五队，每日都要记录名次比一比，隔三差五还来一次模拟演习，垫底的队伍当着全营认输加练，连输两次的队伍，队长领着自觉到后山挑粪去。
弄得各队每日里被虐得没了脾气，却又嗷嗷叫着奋勇争先，唯恐落后丢脸。
于是谢让晚间带着俞虎巡查山寨岗哨，回来时便看到马贺带着二十来号人，皎洁的月光下还在一招一式地比划练刀。他信步路过，不禁温声笑道：“这么晚了，马队长还带着兄弟们勤勉训练呢。”
“大当家好！”马贺一抱拳，擦着汗支支吾吾笑道，“嗐，这不是……咱们一队今天输了吗，徐三泰那厮也不知用的什么妖法，武器操练连赢我两回了，我也是输急眼了，白日没工夫，便想趁着晚上把今日落后的两什兄弟拉出来练练。”
一队输了叶云岫收拾他，他就收拾输了的手下……谢让不禁莞尔，口中却赞许道：“一队素来不落人后，徐三泰那是肯用脑子，你也多想想法子，必定能赢过他的。”
“大当家说的对！”马贺顿时来了劲头。
这货丝毫也没发现大当家似乎在暗示他没脑子，就一个劲儿傻乐。
谢让脚步轻松，在聚义厅前跟俞虎分开，自己信步回到小院，抬手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叶云岫从门板后露出半张脸，瞧见他习以为常，便自顾自的转身回去了。谢让自己推门进去，随手把门闩好。
暑热难当，走了这么一大圈，他背后薄薄的衣裳都洇了汗，谢让抖着衣襟凉快，一进屋，不禁面色一变，顿住了。
摇曳的烛光下，叶云岫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姿态随意地坐在塌上，手里拿着帕子在擦拭头发。看样子她刚洗过澡，只穿着轻薄柔软的白色丝绢的寝衣，天热，她把两只衣袖拉了上去，一直拉到肩膀，露出两只白生生的手臂，颈间的扣子也没扣，水红的亵衣若隐若现……
显得……十分清凉。
谢让愣了愣，深吸一口气，赶紧背过身去，支支吾吾道：“抱歉，你……你先收拾一下，我出去凉快凉快。”
他说完匆匆出去了。屋里小姑娘浑然不觉，纳闷地瞅瞅门外，谢让背对着房门立在院里，干什么呢他，怪兮兮的。
太热了，冬天的时候她整日嫌冷，如今再想想，冬天就挺好，冬天比夏天好，天冷起码还能猫在屋里，窝在床上，还有汤婆子和炭盆，夏天才是真难熬。
叶云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琢磨着能不能只穿里边的小衣。虽说是亵衣，可其实比后世的吊带衫还保守得多，还挺好看的。
谁说古人不时尚，只是这么好看的衣裳却要穿在里头不能见人。她刚洗过澡，一个人在家就只穿着小衣凉快，因为他回来了，才匆匆穿了外头的寝衣去开门。
叶云岫抓起扇子用力扇了几下，热死了，偏偏家里还有个古人，大热天害她穿这么严实！

第33章 窝火
谢让在院里站了站，努力宁心静气，耳根还是忍不住地发热。
两人相处久了，彼此总算了解，他大约是这世间最熟悉她的人了。小姑娘偶尔就会冒出一两句惊世骇俗的言论，言行举止也十分随性，在外头还收敛些，两人私下里她经常是一副坦然自由、少有规矩约束的样子，绝非一个足不出户、礼教森严的深闺女子能有的表现。
她身上必有异常。
谢让对自己这个自幼定亲、明媒正娶娶进门的小娘子，心中还是有些数的，只是不愿去追根究底罢了。
不想问，也没必要。
她好好的，好得很，再说她自己也懵懵懂懂的，她都忘了不是吗。
同居一室，她并无多少“男女有别”之类的意识，不暧昧，却也没有太多避讳，心思单纯，举止自若，从来不会忸怩造作。
谢让不是没见过她穿中衣，同居一室，两人之间再熟悉默契不过，总不能每日都和衣而卧，反正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也就随意一些，她都可以坦然在他面前赤着脚丫走动，彼此穿着寝衣也能自如。
只是，他们虽有夫妻名义，终究还没有圆房，她刚才那副样子……是全然没有小女儿家的自觉，还是太过盲目相信他了？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叶云岫慢悠悠走了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随着她的气息靠近，谢让莫名又有些不自然了。
“哎，还是外面凉快。”
叶云岫迎着晚风，扬起两条莹白细瘦的胳膊，然后双手交握放在头顶上，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
谢让一侧头，差点又呛到，她竟然还是刚才穿的那样，随着胳膊举起，柔软的衫子越发遮不住，月光下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
“你……”谢让顿了顿，却不知该说什么，批评她衣衫不整？小姑娘一脸无邪，心无旁骛，分明只是热坏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她年纪小心思单纯，也不是故意的……
谢让轻咳一声，斟酌着说道：“天热诸多不便，你一个人在家可以松泛些，若是我回来就先知会一声，你也不用急着开门……免得我贸然进来。”
“嗯？”叶云岫似懂非懂，点点头，“哦！”
也不知真懂假懂了。
谢让顿了顿，含蓄地继续提醒她：“这几日确实太热了，不过你这样穿，让旁人看见……总归不太好。”
“我又不出去。”叶云岫说，“哪有人看见。”
谢让：“……”
他难道不是人吗？！
只得心下暗自告诫自己，她还小呢，这般盛夏时节总会有所不便，看来以后只能他多回避一些了。
叶云岫哪知道他肚子里这么多曲折，她迎着山风，专心撩着头发晾干。这么长的头发真是太费事了，洗完了不容易擦干。
谢让便看着她摆弄自己一头秀发，撩起来落下去，迎着风自然晾干，月光下的小女儿家活泼灵动，童心未泯，时不时还怡然自得地转个圈圈。
谢让闭了闭眼睛，再次告诫自己非礼勿视！君子有所不为，可他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
“有蚊子，你去熏艾，我回去睡觉了。”摸着头发干爽多了，叶云岫便打算进屋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热死了，我能不能穿的少一点睡？”
谢让：“……”
谢让默了默，不知道她所谓的“穿少一点”还能怎么少。
他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地含糊道：“反正，在自己家里，随意些也无妨……你记得把帐子放下。”
“放下帐子不透风，更热啊。”
“有蚊子。”
“那好吧。”
叶云岫点点头，进屋去了。
谢让点燃一束晒干的艾草，沿着院子熏了一圈蚊子，又特意在卧房窗下和门口插了几枝燃着，自己去洗澡冲凉，回屋睡觉。叶云岫很听话，果然已经放下了帐子。
谢让望着水绿色薄纱的床帐，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他展开竹席铺在塌上，一边闲聊地语气道：“明日若没别的事，带你去陵州一趟？”
“好啊。”帐子里的回应格外轻快。
谢让笑道：“你都不问问去干什么？”
“去找你四婶拿钱？”叶云岫道，“反正我跟你去，咱们去吃香油果子，还有糯米桂花糕。”
谢让确实去找范氏拿钱，不过可不止这一桩事，这次他们可能要在陵州逗留几日。
夜间下了场雨，天气终于稍稍凉爽了一些，翌日午后两人安排好山寨的事情，依旧带着张顺和宋二子动身下山。
两人各骑一匹马，一路说说笑笑，并辔而行，张顺和宋二子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边。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进了陵州城，谢让便把张顺和宋二子叫过来，吩咐两人这几日不必跟着了，先去办他交代的事情，分头行动。
谢让则带着叶云岫先去客栈落脚。得知客栈竟有两张床的上房，赶紧要了一间，为此小二还好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两张床的上房一般是给带着贴身下人的贵客预备，或者带了孩童，哪有小夫妻住的，说是兄妹可也不像。
谢让懒得管他什么眼神，带着叶云岫从容上楼。
安顿好之后，两人悠闲地步出客栈，一起上街闲逛，就在街上吃过晚饭，买了糯米桂花糕才回来。
可惜晚上没有豆浆和香油果子卖，第二天一大早，叶云岫便拉着谢让，特意多跑了两条街，去吃上次那家的炸香油果子。
她念念不忘的香油果子，一根都有她小臂那么长，跟她的小手腕那么粗，蘸着豆浆，一口咬下去，酥酥脆脆的香油果子灌满了甜甜的豆浆，那滋味儿，简直不要太美妙。
谢让眼睁睁看着她连吃了两根，便给她碗里添满豆浆，加了糖，忍不住笑道：“慢慢吃，这东西吃多了怕不好克化，这么多好吃的，你要不再尝尝别的？”
叶云岫听他的话，又品尝了糖糕和水煎包，也很好吃，却没有香油果子蘸豆浆那么惊艳，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香油果子。
容颜绝美、衣衫鲜亮的小姑娘坐在简陋的小饭铺子里大快朵颐，就画面便足够引人瞩目了，但碍于她身旁还坐着个气质卓然的青年男子，两人看起来可不像寻常百姓的样子，却也没人敢轻易冒犯。
便是这样，也总有各种目光不断投射过来，谢让冷冷皱眉盯回去，对面窥视的目光慌忙躲开了。
等她吃完一出门，谢让便赶紧把帷帽给她戴上。出门在外，为了大家都好，她这张脸还是遮一遮吧。
中午跟范氏依旧约在馔玉楼，他们刚到，范氏就来到了，双方寒暄见了礼，便坐下来品茶点菜。
叶云岫点了个冰糖肘子，谢让提过这个好吃，她其实还想吃上次的鸭子，可小女儿家心态，总想先尝尝没吃过的菜，点太多又吃不完。
范氏则给她推荐了一道松鼠桂鱼。范氏笑道：“我记得你上回挺喜欢那道糖醋鱼，他家这松鼠桂鱼也是有名的，糖醋汁浓淡正好，酸甜可口，炸得也入味，我琢磨你应当会喜欢。”
“谢谢四婶。”叶云岫抿嘴一笑。
人前叶云岫一向不爱说话，惜字如金，便显得有些矜持冷淡了。这一点范氏早就知道的，以前两人就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便借着点菜，挑些小女儿家可能喜欢的话题找她闲聊，又夸她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谢让爱听这话，看着叶云岫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笑道：“她身子底子太弱，郎中总是说气血虚弱，还虚不受补，可不好养活。”
范氏笑道：“有你这个夫婿用心照看，我瞧着侄媳妇这气色，比你们成婚时可好多了。”便又问她如今可还吃药，谢让说汤药没怎么吃了，日常吃些人参、红枣之类的，范氏便又说了些女子补养气血的法子。
等范氏和叶云岫点完，谢让便添了几样时新小菜，等菜的工夫，范氏打发了丫鬟出去守着，拿了一个扁扁的小匣子出来，放在桌上推给谢让。
“一共八百两，说来也巧，两个铺面卖给了同一家，被一个侍郎府里买去给女儿置备嫁妆。”
范氏道，“谢家当初给谢凤歌办嫁妆当真舍得，两个铺面都在京城的繁华之处，很好转手，其实没几日就卖掉了，正经去官府过了红契。只是路途遥远，我娘家前些日子才派人专程送来。”
这事情若不是范氏娘家助力，怕不会办的这么利索，八百两的价格也算是很公道了，毕竟他们卖得急，原本谢让预料也就不低于七百两。
谢让接了匣子，知道里边是银票，打开来看了一眼，便盖上匣子放到一边，郑重向范氏道谢。
“有劳四婶了，侄儿感激在心。”
“自己一家子，这话就见外了。”范氏笑道。
小二敲门进来上菜，谢让便收起匣子，三人说说笑笑地开始用饭。饭后告辞，范氏临走时却又拿出一副镯子要送给叶云岫。
谢让见是一副赤金绞丝嵌红玛瑙的镯子，忙说道：“三婶不可，这也太贵重了。”
“哪里贵重，可别客气了。”范氏索性拉着叶云岫的手给她戴上，笑道，“当日你们成婚，仓促间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副镯子说是京城的时兴样式，这次我娘家派人送东西一起捎来的，我瞧着这样式小女儿家戴好看，侄媳就不要嫌弃了。”
谢让没再推辞，叶云岫微笑道谢，便收下了。谢让结了账，三人便一起从阁子出来。
走到二楼楼梯口，一伙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上来，他们已经走上了楼梯，范氏和谢让便略略停了一步，让开了路，让给对方先上来。
年轻男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上楼梯，却在看到叶云岫时目光一呆，脚步一顿，两只眼睛便盯着她不放了。
那男子直勾勾盯着叶云岫，口中不自觉啧啧几声。谢让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挡在叶云岫身前，拉着她便打算下楼。
“哎……小姐留步。”年轻男子连忙拦住他们，冲着叶云岫拱手施了个礼，一脸堆笑问道，“敢问这位小姐，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她是我娘子。”谢让挡在前面，冷下脸来说道，“这位公子，还请让路。”
“你娘子？”那男子嗤笑一声，问道，“你又是何人？陵州城中哪里来的你这号人物，报上名来。”说着转向叶云岫，自以为潇洒地摇着折扇问道，“这位小姐，他当真是你的夫婿么？我瞧着小姐花容月貌，美若天仙，怎会随便嫁了个凡夫俗子，便是嫁了又何妨，小姐你说是不是？”
叶云岫被谢让挡在后面，小脸上一片漠然，似乎置身事外一般。谢让怒道：“让开！大庭广众，公子还是少惹事端。”
“呦呵，好大的口气。”旁边的人夸张地笑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吗，这位可是咱们陵州府何通判府上的大公子。”
“通判公子又如何，请你自重。”谢让斥道。
他拉着叶云岫的手，暗中安抚地握了握，大庭广众，府城之中，真要惹毛了自家这位小祖宗，后果只怕是不好收场……
“原来是何公子呀。”正在这时，范氏上前一步，要笑不笑地说道，“哪个何通判？我竟不太认识，改日见了知府刘大人，少不得要跟他打听一句。”
何公子打量着范氏嬉笑道：“你个妇人却也有几分姿色，莫不是跟知府大人有什么交情？少拿大话吓我，知府大人认得你是老几！”
范氏理了下衣袖，丫鬟立刻怒声呵斥道：“放肆！我家夫人是京城范家的千金贵女，范老大人的亲孙女。”
何公子脸色变了变：“哪个范家？”
“你若连京城范家都不知道，赶紧回去问问你爹老子吧。”范氏冷哼一声，拉长了语调说道，“这两位是我家中晚辈，凭你也敢造次，论起来，你们知府大人都是我祖父的门生呢。”
何公子脸色一僵，旁边的人回过神来，赶紧把他拉走了。擦肩而过，谢让冷冷盯了那何公子一眼，护着叶云岫下楼。
走出馔玉楼，范氏站在马车前驻足，生气骂道：“我呸！一个小小的通判之子，也敢这般猖狂。”
“多谢四婶了。”谢让说道，冷冷回头盯了馔玉楼的大门一眼。
范氏怅然道：“四婶无能，我如今住在这陵州城中，不得不忍着些，若是在京城，今日这巴掌早该抽到他脸上了。”
谢让道：“四婶也别生气了，这种纨绔哪里没有几个，算我们今日晦气，早晚要治一治他。”
“虎落平阳被犬欺。”范氏道，“那何通判何守庸，也在陵州多年了，让哥儿不知还有没有印象？”
谢让摇头。谢信得势之时，陵州城的父母官们可没少往谢家走动，一个个殷勤无比，只是他那时年纪小，也厌烦应付这些，早不记得了。
“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祖父的门生了。”范氏嘲讽地嗤笑一声道，“何守庸当年三甲出身，放到临阳当了个县丞，便是走了你祖父的路子升迁到陵州做推官，之后又做了通判，不过是谢家门前的一条走狗罢了。你祖父倒了以后，他没了后台，遭人忌讳，已经在这通判的位子上盘桓不少年了。”
谢让脸色微变，顿时有一种吃了死苍蝇的感觉。
他看着身旁的叶云岫，小姑娘置身街边，自己拿起帷帽戴上了。谢让盯着那顶帷帽，心中莫名窝火。

第34章 及笄
回到客栈，叶云岫推门进了房内，摘下帷帽丢在床上。
“谢让你别生气了，我们是山匪，大可不必跟他讲道理。”
谢让微怔，察觉到自己脸色一直不太好，连忙调整表情，安慰她道：“是我们云岫受委屈了。长得好看又不是你的错，明明是他们不对。”
“嗯，是他们不对。”叶云岫道。她其实倒不像谢让那样生气，她只是讨厌这种无谓的麻烦罢了。
叶云岫感叹：“你四婶这样真好，娘家有靠山，还有钱，不用受人欺负。你们谢家数她活得自在。”
她这般说法，谢让唯有苦笑，不置可否。皇权之下，乱世之中，哪有人真正活得自在，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贫民百姓，谁还不是朝不保夕了。
以前他看淡世事，无心家业功名，如今心态却不觉有了变化。这般世道，一个人总需要有自保和保护家人的能力。一个男人如若无能，妻子家人都跟着他受委屈。平民百姓怎可能超脱世事，想那何守庸区区六品通判，其子在陵州地方就能仗势欺人了。
叶云岫坐在床边，脱下范氏给她的镯子拿在手中把玩，问谢让：“这个很贵吗？”
“嗯。”谢让接过来看了看，解释道，“这副镯子，单是用料也有二三两黄金了，还有这玛瑙，红润如玉，也是极好的，应当不便宜。”
叶云岫对这些没有具体概念，非得追问值多少钱。谢让略一沉吟便笑道：“其实这东西我也不是太懂，一两金兑九两银，估摸着也得几十两银子吧。”
叶云岫小脸上有些困惑，问道：“你四婶为什么忽然给我们补一个成婚的礼物？”
“应当是因为上次退给她的那三百两吧。其实这次明明是四婶帮了我们的忙。”谢让说道。
范氏这样的人，看似跋扈，实则世家大族出来的，哪有那么简单，如今范氏有心跟他们交好，总归彼此没有坏处。谢让把镯子放回她手中，笑道，“确实很好看，你喜欢就好。”
叶云岫不懂这么多人情世故，但是这镯子她很喜欢，戴在手腕上自己饶有兴致地把玩欣赏。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谢让恍然记起，成婚那么久，他居然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买过。
两人的婚礼就足够仓促寒酸了，成婚至今，他一个大男人竟也不曾留意这些，除了那根桃木祥云簪，还有上回为了装门面买的两支珠钗，她身上就没见过别的饰物。
这么一想，谢让心里不禁有些内疚。以前手头拮据，也只能顾个温饱，确实是他疏忽了。
于是午后两人上街，谢让便带着叶云岫去了城中有名的一家首饰铺子，给她买了一对和田白玉镯子和一支金簪，又挑了些小女儿家样式的绢花、发钗，居然琳琳当当买了一匣子。
“再买一副吧。”叶云岫拨弄着手上的玉镯说，“凤宁也没有。”
谢让一拍脑门，再次谴责自己，赶紧又去挑了一对镯子和一对发钗。于是晚间他们去到外祖父家中时，谢凤宁抱着给她的礼物小匣子，简直惊喜万分。
“给我的？二哥买的？”谢凤宁笑道，“我不信，肯定是二嫂买的。”
谢让窘，他居然被两个小丫头鄙夷了。
一个多月不见，外祖父各种担心，见了面仔细少不得仔细询问一番，得知他们在山寨一切都还顺当，才稍稍放下心来，赶紧打发周元明去外头守着，又叫谢凤宁去给他们做饭。谢让忙说来时已经吃过晚饭了，凤宁却还是快手快脚地收拾了几道小菜，祖孙两个坐下来把酒小酌，一起说说话。
提起谢家那边，从山寨回来后，谢家人倒是消停了一阵子，关门闭户躲在家里，然而也没安分几天，便故态复萌了。
崔氏还好，大约是没了耳朵，老实了许多，一直羞于出门见人。谢寄没消停几天，又开始摇着折扇呼朋唤友了。前阵子在外边喝醉了酒，当着许多人嚷嚷叶云岫是女魔头、是妖怪，杀人不眨眼，又骂谢让跟山匪勾结一起，谋夺他们谢家的家产……反正就是信口胡沁，别人反驳他，白石镇谁不知道谢让小夫妻是为救他们去的，如今生死未卜，谢寄便醉醺醺地跟人家吵，说谢让是谋夺他们谢家的银子逃了。
外祖父摇头叹息道：“果然被你说中了。要说你那祖父，也算是个人物了，怎的生出你三叔这种混账。”
外祖父气不过，便拉着谢仲找上门去要人，声明谢让和叶云岫为了救老王氏等人，舍身去山寨换人，如今生死不明，老王氏一家把他们小夫妻害了，还造谣生事泼脏水，为了掩饰自家的丑事恩将仇报。
谢仲当日是亲眼见证谢让上山救人的，替他抱屈，便当面找老王氏说理，骂谢寄没有良心。这么一闹，谢家算是半点颜面也没有了，谁不知道谢让在谢家为人端方，实在是谢寄那些话匪夷所思，太过离奇，也就没人信他。
如今的谢家，谢让一走便无人打理田产，一大家子坐吃山空，越发变本加厉算计谢凤歌那点嫁妆。谢凤歌大约也是逼急了，半个月前带着丫鬟悄悄搬了出去，只知道是在陵州城中，连崔氏都找不到地方。
“一团乌七八糟，前阵子你祖母找谢仲去，说了想要变卖田产的意思，但是田产地契都是在宗祠名下，谢仲不同意，放言若他们打理不好那就交回来，族中要收回这些田。”
谢让半晌不语，他并非无动于衷，然而却有心无力。便是他如今还在谢家，许多事也是没法子。
他以前还想着，自己终归是谢家人，也算受过谢家抚养荫蔽，能做的便为家里尽些心力。可是有些事他可以担待，可以忍，谢凤宁和叶云岫却不行。尤其叶云岫，她又不欠谢家的。
谢让给外祖父斟上酒，笑道：“不说他们了。外祖父，我这趟来，其实是有件事情跟您商议。我琢磨着，凤宁一直住在您这儿也有所不便，可是山寨那边，却也不好安置她……”
外祖父一瞪眼：“怎么不便了，凤宁就在这儿很好，哪儿也不去。”
谢让赶忙说道：“外祖父，我不是要带她走，你们三个我一样不放心。我是琢磨着，能不能想个妥当的法子，您带着元明和凤宁，搬到陵州去住，元明也能做个营生，您看如何？”
“这事你跟元明和凤宁商量。”外祖父道，“元明我瞧着，一心想去山寨追随你。”
周元明这种心思谢让早就知道，然而他眼下并不想让周元明去，他已经落草为寇了，不是瞧不起山匪，然而确实风险，说得难听点这就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周家就只有周元明这一根独苗，要是也跟他去了山寨，家中外祖父怎么办？凤宁怎么办？
外面传来小女儿家咯咯的笑声，叶云岫和谢凤宁端着东西进来，一边走一边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笑得这般欢快。
谢让脸上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抬头看去，凤宁端着一碟炝双丝，叶云岫手里则端着一个白瓷碗，谢让怕她烫着，忙起身接过来，入手清凉，却是一碗蜜渍梅子。
这时节梅子也就刚熟，青黄半绿，看着就令人口舌生津。谢让夹起一颗笑道：“凤宁做的？”
“前日刚做的，还没怎么腌透呢。”谢凤宁道。
谢让小心咬了一口，顿时酸得眉眼往一块儿皱，端起瓷碗递给叶云岫笑道，“你尝尝，腌得还有点酸，你估计爱吃这个味儿。”
当着外祖父，叶云岫稍稍有些矜持，抿嘴笑道：“不酸，好吃的，我们那里还有一碗。”
“二哥吃不得酸，我和二嫂偏爱吃这样酸酸甜甜的，腌得太过就不脆生了。”谢凤宁道，便拉着叶云岫嘻嘻哈哈回她屋去了。
谢让看着她们出去，不觉嘴角噙笑。
“让儿，你老实跟我说，你跟你媳妇，现在如何了？”外祖父忽然问了一句。
“嗯？”谢让一愣，旋即笑道，“外祖父，您又琢磨什么呢。”
老爷子可不好搪塞，哼了一声道：“我记得当日谁自己说的来着，说自己不是她的良人，只当妹妹养的，若她将来能遇上一个家世清白、人品可靠的心仪男子，便可以放心交托给他了。”
“……”谢让一窒，哭笑不得地叫道，“外祖父！”
外祖父挑眉：“怎么，我记错了？”
谢让扶额，莫名有些脸烫，只当自己喝酒上头了。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没再臊他。
半晌，谢让无奈说道：“外祖父，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就别瞎操心了……她下个月也才及笄，年纪还小，心性也单纯，都还是一团孩子气，您这话……叫我如何回答呀。”
老爷子呵地一笑，谢让越发尴尬，别扭地别过脸去。
隔日一早，两人依旧是天不亮便离开了白石镇，又返回陵州。进城后便已经日上三竿了，两人还去昨日那家铺子吃早饭。
连着来两日，老板居然都认得他们了，赶紧先端上炸得金黄的香油果子。谢让却又去别处买了山药枣泥糕和萝卜丝饼，配着甜糯喷香的糯米粥，成功地从香油果子那里争得了叶云岫的一份宠爱，香油果子没失宠，但是多了个萝卜丝饼的新欢。
“好吃！还是你会吃。”叶云岫真心道。
没见过这么夸人的，谢让傲娇地抬起下巴：“呵，我会的还多着呢。”
叶云岫回到客栈就去补眠，谢让稍事休息后，张顺和宋二子回来复命。怕打扰叶云岫，谢让便在楼下大厅点了壶茶，叫两人坐下说话。
谢让打算趁着手中有钱，买个小庄子，再买个铺面。两千多两银子就这么放着也不能生利，不如置办成产业。
田庄只要在方圆几十里内，合适就行，偏僻一些也无妨。铺面肯定要买在陵州内，他打算开一家山货铺子。
靠山吃山，偌大的北陵山脉养活了一方百姓，也足以养活他们这区区几百口人。只是山寨毕竟不比寻常村镇，出产的东西不方便售卖，谢让想要的就是这么一家铺子。
那么这家铺子就不能只是柜台零卖了，更要把大宗的生意路子打开，承担山寨的买进卖出。那么这掌柜人选便十分重要了，必须有经商的才干，还得是心腹可靠之人。铺子好买，眼下这掌柜的人选却不好物色。
张顺和宋二子这两日跑了城内几家牙行，合适的铺面还亲自去看过了，都记了下来，逐一跟谢让汇报，谢让挑了城西的一处。这个铺面靠近西市，不是多么繁华热闹之处，却也不算太偏僻，恰恰符合谢让的需求。三间临街的铺面，地方够大，后头还带个能住人的院子，也可以改作仓房。
于是谢让便让张顺出面，一番讨价还价，花了二百四十两，当天下午便买了下来。
庄子却多费了些周折。庄子毕竟不是铺面，转手的就少，牙行那边看了一圈，统共也就那么几个，谢让看上的一个，叫张顺和宋二子去实地瞧过了，恰好打听到有些纠纷在里面，这个庄子涉及家族争产，慎重起见，谢让最终没买。
庄子不是小物件，上街随便买一个就行了，既然一时没有合适的，索性就再等等看。
三日后铺面办好了契书，谢让便把张顺留了下来，叫他看守铺子，再安排人收拾修葺一下。他们又顺便给山寨采买了一些东西，主要是种粮、铁器等，加上这几日他们两人自己买的东西一起，便先叫宋二子用马车送回去了。
两人多留了一宿，事情都办完了，便悠然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谢让硬拉着叶云岫去看郎中。
两人去找了城中一处有名的医馆，老郎中一番望闻问切，诊察半晌，捻着胡子照旧说了些“羸弱体虚、气血不足”之类的话，开了个调补的方子，两人抓了药从医馆出来。
叶云岫如今这嘴也养得刁了，毕竟有那么多美妙的食物，她其实也不喜欢喝药。她也不认为自己有病，她如今在山寨，勤于锻炼，每日还要管着两营练兵，自觉已经好许多了。只是耐力差，看着瘦骨伶仃。她这身体底子确实不好，但是体质弱这种，不是靠喝药就能好的。
谢让却不敢大意。无忧子当初断言她“早夭”活不过及笄，这始终是谢让的一块心病，为此耿耿于怀，日常都担着三分小心。这事情也就谢让知道，都没敢跟叶云岫提过，怕她心里膈应。
如今她下个月就要及笄了，谢让自己却越发膈应，不能安心。只要她平安度过剩下这不到两月，破了这胡言乱语，才好万事大吉。
“下个月便到你生辰了。”谢让轻咳一声道，“按说应当给你好好办个笄礼，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没说完，叶云岫的注意力早已经被路边的摊贩吸引去了，卖菜的农妇蹲在街边，篮子里装满翠绿的莲蓬，边上还插了几枝半开的荷花，粉嫩鲜艳的颜色老远就叫人挪不开眼睛。小姑娘先是被那样好看的花朵吸引住了，随后听到农妇叫卖，才明白原来人家卖的是莲蓬，好吃的。
小姑娘扭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谢让。
谢让自觉地赶紧掏钱。莲藕在陵州这样的北方少有栽种，算是个稀罕物儿，竟然要八文钱一个。叶云岫挑了三朵莲蓬，谢让索性付了三十二文，多跟农妇要了一朵荷花。
叶云岫剥下一颗绿色的莲子，尝试着放入口中咬了一下，好奇问道：“这个怎么吃？”
谢让忙把药包挂在手腕上，腾出手来给她剥下几粒莲子，剥去了青皮给她，一边重复刚才的问题道：“你还没说呢，笄礼你想怎么办？”
他寻思着，笄礼在山寨办似乎不太合适，到下个月陵州的铺子就该开张了，恰好把外祖父他们都接来，请四婶范氏做正宾，凤宁做赞者，也像模像样地办一下。
叶云岫手里剥着莲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想折腾。”
“这是为何？”谢让迟疑道，“女孩儿家的笄礼，素来是十分重要的，也算你成年的一桩大事。”
叶云岫顿了顿，咬了一口鲜甜嫩生的莲子，含糊地摇头道：“不想过，麻烦。”
又不是她的生辰。

第35章 你忘了咱们是山匪
叶云岫不想办什么笄礼。
谢让记住的，自然是庚帖上的生辰，可那是原主的生辰，又不是她的。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始终也不觉得自己跟原主“叶琬儿”有什么关系。她的生日明明是在初冬，去年穿来的时候，她才刚过完十四岁生日不久。
可谢让不知道啊，他不太明白叶云岫为什么不想办笄礼。笄礼是女儿家人生之中的一件大事，哪有小女儿家不重视的。
于是谢让不由地就想多了。毕竟“及笄”对于两人而言，不光是十五而笄，还意味着……
谢让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莫非，她是……想回避某些事情，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两人之间，本身就始于“权宜之计”，本就不是正常夫妻，她年幼懵懂，对他是有依赖，然而更像兄长，大约从来没把他当丈夫……
谢让各种心思念头转动，便笑道：“日子还早呢，下个月才到，你再想想。即便不办笄礼，生辰礼物总要有的，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妨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来得及准备。”
半个月后，陵州的铺子收拾一新，挂上一块“周记山货铺”的牌匾，山货铺子正经开了起来。
谢让这次没去，叫俞虎走了一趟。俞虎还带了个人手去，焦嫂子的丈夫焦平。焦平认识几个字，会算账，人也稳重可靠，是谢让好不容易挑出来，叫他去铺子里当伙计的。
加上之前留下的张顺，这阵子看守铺子、收拾装修，就都是张顺一手经办，做事也踏实，比旁人更熟悉了一些，谢让便决定先让他留在铺子里。可惜张顺没读过书，不识字，不然就可以让他来做掌柜了。
张顺自己却不是太情愿，大当家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便拉着俞虎再三拜托，等过一阵子铺子生意做起来了，能否帮忙求求大当家让他回山去，他可不想留在陵州，还想回山寨给大当家和寨主当随从。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问山寨如今最缺什么，缺人，缺能用的人才。整个山寨扒拉一遍，也没几个读书识字的。
几日之后，按照谢让的安排，外祖父带着谢凤宁和周元明搬去了陵州。
出于种种考虑，谢让把山货铺子的房契和店铺的官府记档都写在了外祖父名下。外祖父大半辈子读书种田，没做过生意，也不好再劳动他，周元明就到铺子里当起了少掌柜。
只是周元明毕竟年纪太轻，铺子也刚开张，肯定还得靠谢让在后头操控。
开业之初，铺子里货品不多，只摆了些山野菜、野味、干鲜野果、菌子香菇之类的，生意也冷清，但是半个月后，山寨第一批大宗木料卖了出去。
三十棵山松、二十棵其他杂木，谢让派了先锋营两什人，拉了几大车送进城去，送货上门，还帮着卸了货，买家是要建新房，当场就跟邻人宣传，以后买木料就到周记铺子去，价格不贵，店家帮你送货不加钱，还不用你自己去扛。买家高兴卖家也高兴，一下子就赚了十几两银子。
这也算是他们山寨第一次真正有进项了，众人都很高兴。谢让趁机一引导鼓动，山寨的男女老幼欢欣鼓舞，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法子，寻思着能弄些什么东西拿去铺子里卖。
他们山寨可不光出产木料，出产的东西可多着呢。会木匠手艺的带学徒做木器，山上到处都是横生的藤条，贫家百姓谁还不会编几个藤篮、藤筐，便是体力不济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割了漫山遍野的苘麻，剥皮卖生麻，沤制卖熟麻，绩麻线、搓麻绳也能卖钱。手巧的妇人还可以纺麻布。
这些东西以前就是上山随手采了来，自家用用，自给自足，如今有了山寨自己的山货铺子，都可以拿去卖钱了。
大宗的石料、木料除外，那得山寨派了大队人去弄，像山野菜、藤编、麻绳这些小的物件，拿去先由山寨统一收购。俞虎这阵子领着几个小头目负责这事，一边还要管着寨里日常琐事，忙得脚丫子都能打后脑勺了。
一时间，山寨里除了白日练兵和开荒种田，但凡一有空闲就人人找事做，个个想挣钱，昔日懒散成性、无事生非的山寨里，竟连个闲人都见不到了。
刘四嫂晚间送鸡蛋和刚摘的香瓜来，便喜滋滋地跟谢让提起，她家刘四被派去送木料进城，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
刘四嫂说：“大当家果真是高门出身的读书人，有见识、有能耐，我们以前哪能想到，便是山沟里的茅草、蒲草也能卖钱，我们乡间原先都是谁家要用了，自己拿镰刀去割就行了。我家两个小子今天还摘了些木耳，非要自己送去收货处，说卖了钱算他们自己的。到底是小子不贴心，这才多大，挣了钱就不想给我了。”
谢让笑道：“两个儿子都能做活挣钱了，嫂子有福气。”
刘四嫂说：“杨行家的她爹当过采药人，她认得一些药材，说我们这山上随处可见的金银花、地丁草、猪耳朵菜，还有那个葛根，都是药材，还有好多呢，可惜她爹嫌她是个女儿家，也没怎么教过她，一般人哪里认得呀，在我们眼里还不都是野草。我寻思着，若是能找个懂得人来指点一下，光这山上的药材便又是一大进项。”
谢让微笑点头，药材这个他自然想到了，只是如刘四嫂所言，许多药材没人认识，便笑着应和道：“难得嫂子这么为山寨操心，我明日便叫人留意着，看能否找个采药人来教教大家。”
“好，好！”刘四嫂又指着篮里的鸡蛋跟谢让说起了鸡，春末刚来时山寨赊给大家养的鸡，鸡太多大家索性都放到后山林子里，后山的哨位还能帮着看一下，如今母鸡已经有下蛋的了。知道寨主爱吃鸡蛋，她每日都是去鸡窝里掏新鲜刚下的给寨主送来。
“小公鸡如今长大也能吃了，不下蛋还整天打架，以后我每隔两天就杀一只送来给寨主补身，寨主看着太瘦了，一定得好好补补。”
“这自然是好，嫂子费心了。”谢让道，“谁家的鸡，嫂子帮忙记下，我和寨主自不会白拿，都按市价付钱。”
刘四嫂一拍大腿：“大当家这是哪里话，那都是咱们山寨的鸡。大当家和寨主就是太仁义了，我们山寨若没有您二位，哪来如今的好日子，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还有新房子住。”
刘四嫂一脸兴奋，谈兴正浓，这时叶云岫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刘四嫂立刻停住了话头，殷勤地冲着叶云岫福了福身：“寨主安。”
叶云岫点头微笑。刘四嫂问了一句：“寨主明日可有什么想吃的菜？我明早摘了送来。”
叶云岫摇摇头：“随便，都行。”
“寨主忙于练兵，明日可需要我来做饭？”
叶云岫看看谢让，旁人还以为她做饭呢，这要看谢让有没有空。谢让接过来说道：“不用了，嫂子先去忙你的农活就好。”
刘四嫂答应着，拎起菜篮告退了。
“她跟你聒噪半天，怎么一看见我就跑了？”叶云岫瞧着刘四嫂的背影道。
谢让忍笑，说道：“其实他们也不是怕你，只是你平日喜静，又不爱说话，大家都比较敬着你。”
谢让有时候也称奇，叶云岫明明这么一副乖巧温顺的好性子，很好相处，可整个山寨都对她敬畏有加，所有的人到了她面前，都自觉不自觉地收着一些。刘四嫂和焦嫂子平日帮他们做些家务，已经算是熟悉了，仍旧还是拘谨，尤其两营那些粗野蛮横的汉子，每每见了她，便宛如童养媳见了恶婆婆，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尤其每日清晨，只要叶云岫的身影一出现，聚义厅前黑压压的队伍便立刻鸦雀无声。她对外人本能地抗拒疏离，惜言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练兵时也没见她疾言厉色过，可但凡开口一句，两营就得奉如圣旨，半点都不敢推诿违抗。
这可就不光是因为当初斩首王大魁的事情了。两营的人，大约也是被她平日训练虐惯了，服从命令已经成了本能。
而谢让跟她恰恰相反。谢让性子温和，平日里待人客气有礼，山寨里便是妇人和小孩见了他，也能殷勤地过来问候攀谈几句。
谢让笑着调侃拍马屁：“寨主在他们心里神仙一样的人物，谁敢造次。”
叶云岫撇撇嘴，揶揄地瞥了他一眼，自己去篮子里拿香瓜吃。她挑了一个香瓜递给谢让，谢让接过来洗干净了，一掰两半，两人一人一半。
半个香瓜下肚，谢让去炒几个鸡蛋，蒸一碟南瓜，配上浓稠的麦仁粥，便解决了一顿简单可口的晚饭。
第二天刘四嫂果然送了一只杀好洗净的鸡来，叶云岫午饭便又吃到了鸡腿。山寨虽不能每日下山买肉，可三天两头也有野味，山涧里还能捞鱼，如今两人的饭桌上几乎每日都有荤菜了。
谢让私下里吩咐俞虎，刘四嫂杀的她自家的鸡，既然不肯要钱，当初赊鸡苗要收的五个鸡蛋便都免了，这钱由他补上。一码归一码，叶云岫身子娇弱，吃穿都要比旁人讲究些，谢让心思多有所保留，便坚持自家的日用花销和山寨的账目分开。
七八日后，正好有一批货要送去铺子里，谢让和叶云岫便趁此机会，亲自押了一趟车，顺便进城去探望外祖父他们。虽说铺子后院也能住人，可还有张顺和焦平住着，再说也不能清静，谢让便给外祖父他们在附近不远赁了个小院。
外祖父在此处生活倒也适应，只是周元明和谢凤宁两个不那么省心。周元明闹着要追随谢让去山寨，谢凤宁却一心想找个事做。
谢凤宁说：“外祖父身体康健，也不用我时时在跟前侍奉，我这样一天到晚关在这个院子里，实在无所事事，以前在镇上还能种个菜呢。”
可是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家，生得这般如花似玉，谁敢放心让她出去找事做？
“二哥，要不这样，你让表哥跟你去山寨，我去铺子里。”凤宁道，“我读书识字又不比表哥少，他会的我都会，他能行我也行，他做事还不如我仔细呢。”
谢让淡淡瞥了周元明一眼，听这意思，这两个这是合起伙的？
周元明却也不怕他，壮着胆子道：“表哥，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就想跟你去山寨，替天行道，行侠仗义，最不济我也能跟你跑个腿。凤宁既然愿意，你不如就让凤宁试试。”
替天行道行侠仗义，他把山寨当什么地方呢……谢让无奈了一下，沉下脸道：“你们两个就别胡闹了，凤宁你一个小女儿家，学人家做什么生意。”
他话音刚落，便迎来叶云岫和谢凤宁别样的目光。谢凤宁立刻抗议道：“二哥，女儿家怎么啦？陵州城也不缺女子开店做生意！”
叶云岫没说话，黑漆漆的眸子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却给了他一个明晃晃的问号。
谢让：“……”
谢让赶忙辩白：“我是说，我们开的山货铺子，都是些粗活累活，哪能让你一个小女儿家去干。”
周元明在旁边噗的一笑，谢让立刻转向这个表弟，训斥道：“元明你带的好头！你身为兄长，只想着自己痛快，把外祖父和铺子都丢给妹妹？我和你表嫂也是阴错阳差留在了山寨，不能时常在外祖父跟前尽孝，你也跟着去，家里只留下外祖父和凤宁，谁来照看？”
周元明嚅嚅不做声了。
道理他明白，只是……顿了顿周元明期期艾艾道：“我就是想跟着表嫂学点儿武功，要不，要不你让表嫂收我为徒。”
“……”谢让默默看了看叶云岫。
叶云岫会意，立刻摇头：“不要，我不会武功，也不收徒。”
“表嫂！”周元明不依地叫道，“我又不傻！你在山寨还整日练兵呢，我可都听张顺说了，你那两营短短数月脱胎换骨，怎么就不能教我了？”
叶云岫：“我四岁就玩刀，你太大了，教不会了。”
周元明这下凌乱了，两眼哀怨地望着谢让。
外祖父在一旁看着孙子和外孙女委屈巴巴却又不敢顶嘴的样子，不禁失笑道：“我这个年纪了，无非盼着你们都好，盼着你们都能在这世道安身立命、有个前程。再说我如今无病无灾，还没老到要人伺候呢，你们不要凡事只想着我。”
谢让听出外祖父的言下之意，沉吟片刻说道：“要不这样吧，元明的事情先缓一缓，你若真想习武，我回头便告诉让张顺，让他先按着山寨练兵的法子教你，先打个基础，眼下他教你还是绰绰有余，学一点拳脚防身总是好的。”
“二哥，那我呢？”凤宁赶紧问。
“明日起叫元明带你去铺子里，打个帮手，你先学着管账做生意。”谢让顿了顿说道，“我已经妥协了，你们两个就消停吧，今后就看你们自己了，若是凤宁真能独当一面，元明也吃得了习武的苦，再考虑元明上山的事情不迟。”
周元明没能真正如愿，哀怨了一下嘱咐谢凤宁：“凤宁，你可好好干，表哥就只能指望你了。”
陪外祖父用过午饭，稍事休息，两人还要回铺子一趟，顺便就去街上逛逛。
街上人多，两人从外祖父家出来，牵马徐行，一路买了些糕点零嘴之类的，叶云岫还惦记着她的香油果子，可惜这个时辰没有卖的了，人家早膳才做，叫叶云岫颇有些失望。
一边走，谢让一边侧头问她：“要不咱们今日就先别回去了，名日早晨再来吃。再有几日可就是你的生辰了，你若是改了主意，那咱们今日就先别回去，正好留下来筹备一下，就在外祖父家中给你办及笄礼。”
“不想办。”叶云岫戴着帷帽，白纱低垂看不见表情，慢吞吞道，“不是说过了吗？”
谢让笑道：“我这不是怕你将来遗憾么，毕竟对女子而言，笄礼乃是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一桩大事。”
见她无动于衷，谢让也揣摩不透她是个什么想法，她又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总之这阵子及笄这个事情，对两人而言成了一个敏感的话题。
谢让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进了铺子，张顺连忙过来见礼，等两人到后院堂屋坐下，张顺低声禀道：“大当家，暗桩递来的消息，陵州通判何守庸升迁陈州知府，这几日就要动身去陈州赴任了。”
谢让喝茶的动作一顿，问道：“这么突然，早前怎么没听到风声？”
张顺答道：“说是陈州的空缺来得急，前任陈州知府是突然病死的，如今陈州无人主事，毕竟不同于平常的调职交接，何守庸才急着过去。陵州这边，接任他的如今还不知道。”
“上回馔玉楼？”叶云岫插了一句。
“对，”谢让说，“他儿子。”
张顺听得云来雾去，也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他并不知道馔玉楼的事，只是谢让为了确保山寨安危，之前在城中放了暗桩眼线，以便随时掌握官府和朝廷的动向。
见寨主也关注此事，张顺便又说道：“两个月前何守庸把女儿送给了康王做妾，何守庸这次升迁，应当就是得了康王的力。此事还是何守庸的儿子何子谌自己说出来的，这厮就是个不要脸的，到处跟人显摆他家如今是康王府的姻亲。”
谢让回忆了一下，康王跟他祖父谢信年纪相仿，足有六十岁往上了吧，这何守庸当真是够了。
张顺感慨道：“何守庸在咱们陵州盘桓不少年了吧，地头蛇一般，熬走了两任知府，油水也不知捞了多少，听说他府中这几日收拾东西准备赴任，金银细软都是论车装的。”
叶云岫一听，黑眸一亮，两眼扑闪扑闪地望着谢让。
谢让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想什么。果然，等张顺退下，叶云岫便眨眨眼睛笑道：“要不我们先不回去了吧？”
“你想什么呢！”谢让无奈地斜了她一眼道，“截杀朝廷命官可不是小事，视同谋逆，一个弄不好，咱们小小的玉峰寨都不够灭的。”
叶云岫撇嘴：“你忘了，咱们是山匪，本来也算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抢钱的快乐你们不懂！

第36章 幸灾乐祸的寨主
律法所谓十恶不赦，造反是头一条，比谋逆的罪还重呢。
“那不一样。”谢让道，“咱们山寨如今能有多大力量，就敢跳出来公然跟朝廷官府作对？”
“我又没说要去截杀何守庸。”叶云岫黑眼睛里满是淘气，笑嘻嘻说道，“可是那个何子谌，我还没跟他算账呢，咱们就跟上次谢凤歌那样，趁着他们还没走，先把他捉来，叫他老爹拿银子来换。”
“你听我的，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谢让把茶盏推给她，认真地跟她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我们如今不光是你我两个人，就说这城中，还有外祖父、凤宁他们，还有张顺和焦平，咱们身后，还有山寨里六七百口子人呢，老弱妇孺拖契累赘，一旦引来朝廷围剿，你我倒也没什么怕的，这些人怎么办？”
叶云岫皱皱鼻子，颇有些懊恼，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钱是好东西，叶云岫穿来之后算是深有体会了。
没钱，她连肉都吃不上，有了钱，谢让给她买金钗。
谢让俯身过来，不赞同的眼神跟她对视，手指点点她，告诫地笑道：“所以，这事你还是别想了，可不许轻举妄动。”
叶云岫：“……”不想理你！
两人在铺子里停留了半个多时辰，谢让便把周元明和张顺、焦平都叫了来，安排处理铺子里的一些事情，并说了凤宁要来帮忙的事。
安排完铺子的事情，张顺又禀了另一件事，牙行那边新给的消息，说是城南郊外有个田庄要卖，十分符合谢让的要求。
“良田两百亩，旁边还有一小片山林地，也有五六十亩，种的果树，要价一千八百两。”张顺说，“那庄子也在陵山脚下，恰好在我们山寨和陵州城之间，距离陵州城不远，主家急卖要价也不算高，牙行说庄子正经有红契的，他急着变现兴许还能还还价，大当家意下如何？”
“要价是不算高。”这样的庄子，但凡主人家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一般是不会舍得转手的，谢让问道，“有没有打听过，原主人是谁，为何要卖？”
“属下问了，庄子的主人是个女子，姓李，夫家是这陵州城中的大户，说是要举家迁往外地去了，路途太远担心无法打理，不如换些现银傍身，便只好忍痛卖掉了。”张顺问道，“要不，属下明日就去看看，再打听一下？”
谢让看看天色说道：“不必，你把具体地方给我，回头我和寨主等一下回山，顺路就去看看。”
张顺忙说：“也好，田庄不是小物件，一两千银子的东西呢，大当家和寨主还是亲自去掌掌眼的好。”
出城二三十里，下了官道，沿着山下的小路继续往前，拐过前头林子便找到了这处叫做“石泉庄”的田庄，石头围墙，带门楼子，外观看起来挺齐整的。
叶云岫骑在马上，打量着这片庄子调侃道：“你这人似乎有当地主的执念，离山寨和陵州城都不近，你又不能常来，为什么想要在这里买个庄子呢。”
“钱白白放着也不能生利，再说……”谢让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她近前，低声笑道，“狡兔三窟，我琢磨着，趁着手里有钱，给咱们在附近再寻一个落脚处。”
叶云岫恍然大悟：“能藏人？”
“能藏人，平时也能用来安置一些不方便上山的妇孺，省得山寨里拖家带口的。咱们山寨真要被朝廷盯上，这些老弱妇孺可就愁了。”谢让拉住她的马缰绳示意她下来，口中笑道，“再说它还能出息呢，两百亩地一年下来，怎么也能给我们赚点银钱粮食吧。”
叶云岫了然地点头，狡猾！不就是想打造第二个山匪窝吗。她踩着马镫，利落地跳下马来。
谢让走过去敲了敲大门，一时没人应，便扬声喊了两遍，隔着门缝瞧见远处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一个三四十岁上的男子，穿着干净体面，看着不像普通庄户，想必应当是田庄的管事之类了。他打开门打量着谢让和叶云岫，目光在叶云岫白纱低垂的帷帽上略一停留。
“两位是……？”
“我们是牙行介绍来的。听闻这个庄子要卖？”
“正是。”
那人把大门打开，径自走了出来，并没有请他们进去的意思，而是问道：“两位从牙行来，牙行给出的价格是多少？”
谢让心念转动，如实说道：“要价一千八百两。牙行说你家主人因故想要变现，若我们觉得合适，彼此再做协商，我立时可以给付现银。”
谁知那管事两手一背，嗤笑道：“但凡买得起庄子的人，谁还拿不出几个现银了，我们又不是小门小户，还带赊欠的。不瞒这位公子，这两日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想买了，你找的那个牙行怕是消息不灵通，我们这庄子，如今的价格是两千两，一口价，不谈的，公子若觉得合适，我就带您进去看看，若是公子不好接受，那您就赶紧请便，也别使唤我了。”
谢让：“……”
一口气堵在胸口。坐地起价不说，还让个奴才给鄙夷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量着那管事，不动声色笑道：“一千八还是两千，左不过二百银子的事儿，这次是我娘子想在这边要个庄子，所以我们今日骑马出来散心，就顺便来看看的。只要我娘子喜欢，那倒也无所谓。只是……我瞧着兄台身份不俗，莫非您就是主人家？”
他明知故问，这庄子的主人都说了是个女子。
果然那管事听了笑道：“我虽不是主人家，却也做得了大半个主的，实不相瞒，这庄子是我亲妹子的，平常就是我帮她管。”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谢让笑道，“那确实做得大半个主。”
那管事面上便有了几分得色，笑道：“公子和娘子既然真心想买，那就随我进来看看。不瞒您说，我们这庄子都是极好的良田，一般人抠搜穷酸不上道的，我还真懒得招待他。”
“那是那是，有劳了。”谢让敷衍虚套着，给叶云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进去。
叶云岫也不知道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默默牵着马跟上。
庄子确实不错，屋舍俨然，田垄整齐，这时节禾苗葱茏喜人，田间还有佃农在劳作。谢让和叶云岫跟着那管事转了转，一路上谢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管事闲聊。
他假称自己姓周，淮南人氏，现在陵州打理家族生意。得知那管事姓李，索性一口一个“李兄”，刻意说了些顺耳奉承的话。
一行人在田埂边上立定，谢让便故意问道：“李兄，令妹能在这里有这么大一片庄子，想必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夫人吧？我们若买下来，不要白契，必定去官府正经过了红契的，不知令妹可否方便？”
“过个红契，哪用得着我妹子亲自去。”李大被他几句好话捧得高兴，便吹嘘道，“你放心，官府那边无需多言，随便吩咐一声就行了。实不相瞒，我妹子是这陵州城中，何通判何大人你可知道？我妹子是他最宠爱的妾室。”
“何大人？”谢让面色一惊，连忙拱手道，“那真是失敬了，竟然是何通判府上。何大人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瞒你说，我跟他的大公子还有些交情呢。”
“你认得他家大公子？”
“认得，一起在馔玉楼喝过酒的。”谢让信口忽悠，倾身凑近他，压低了语调问，“这庄子……原来竟是何大人的产业？”
“只是我妹子的私产。”李大说，“我妹子给他生了个老来子，这庄子，便是他给我妹子傍身的东西。”
“那当真是十分宠爱了。如今我听说，何大人刚刚高升了，连升两级，调任去别处做知府了？”
“可不是么，你也知道了？因此我妹子才想先卖掉，到那边再换成别的产业，也好近便不是。”
谢让有心挖坑，两人顺着这话题聊下去，那李大一个高兴，大约也没把他这样的商贾之流当回事，不曾设防，不经意间便泄露了何守庸一些事情。
“他那个身份，给我妹子这么点私房算什么，我妹子给他生了儿子的。你都不知道，这旁边那个庄子也是他的，足足有十几顷地，单是陵州地界他就有五六个庄子。”
两人胡吹海侃了半天，谢让暗暗冲着叶云岫使了个眼色，问道：“娘子，你瞧着这庄子可还喜欢？不如我们就买下来吧。”
白纱帷帽后面，叶云岫慢悠悠沉吟一下，矜持地问道：“那他旁边的庄子卖不卖？我想要个大的。”
谢让轻咳，失笑道：“娘子，你这胃口可真大，咱们这次买庄子的预算原本也就几千两银子，人家那十几顷地的大庄子，价格可是要翻上好几番的。”
叶云岫：“我不管，我要那个大的，你答应给我买的。”
“李兄你看……”谢让为难地看向李大。
李大摊手道：“他卖不卖我可不好说，那边的庄子可不归我管。他那么大个庄子，未必肯卖，留了人照旧打理就是了。便是卖，怕也不会挂在牙行的。”
“那是，陵州城买得起的能有几家，这样的东西，怕是私下里就转手了。”
谢让拍拍叶云岫的背，哄道，“娘子，要不这样吧，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若是何大人肯转手，我们就买那个大的，若是人家不卖，那可就没法子了，咱们不然还回来买这个石泉庄。”
两人当真跟李大问了路，客气有礼地告辞离开，往李大指的方向去了。
一千多亩的大庄子，并且就在陵州近郊，真是难以想象。两人装作随意地从附近经过，没多停留，便策马拐回大路。
斜阳正好，微风拂面，叶云岫把帷帽的白纱掀到后面，莹白小脸迎着阳光，两眼亮晶晶地瞅着谢让，一脸揶揄的笑意。
“怎么样，周公子，买得起吗？”
谢让：“……”
叶云岫掰着手指头数：“我给你算算，你当日拿到手的是两千三百两银子，铺面卖了八百，一共是三千一百两，给了山寨五百两，退了你四婶的三百两，也就是统共还剩下两千三百两。”
“买山货铺子的房子花了两百四，加上这阵子我们吃喝穿用花的……”叶云岫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说道，“他要是没坐地起价，你应当还是买得起的，这会儿涨到两千两……你到底还有没有钱买了？买不起叫我白跑一趟。”
谢让看着她那嘚瑟的小模样默默叹气。
真是的，养家不易，还要被她这般幸灾乐祸。
“这何守庸，到底搜刮了陵州多少的民脂民膏！”谢让生气道。
一个小小的六品通判，就能有这般惊人的家产，也难怪如今这天下民不聊生了。
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见他脸色不虞，叶云岫却心情大好，笑嘻嘻道：“这何守庸，连个小妾都比你有钱！”
谢让：“……”
叶云岫：“偏他还升官了，他就要带着陵州的民脂民膏跑掉啦。”
叶云岫：“看样子你是买不起了，说话不算话！”
叶云岫：“可惜了你的狡兔三窟，反正买不起，要不你再别处转转看看呗。”
“行啦行啦！”谢让黑着脸无奈说道，“活祖宗，你容我想想！”
叶云岫好心情地眉开眼笑，一脸得意地一抖缰绳：“驾！”便策马飞奔而去，谢让也赶紧策马追上。
两人并驾回到山寨，一路上山，谢让心中大约就有了谋划。
因着白日送货进城，车队送到后就先回来了，挣了钱，顺便给山寨采买一番，因此等两人回来时，两营晚饭又加了菜，照例是大块的红烧肉。
山寨的汉子们粗犷豪爽，原本都讲究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今大碗喝酒是不行的，叶云岫下令两营平日不得饮酒，那么就只能大块吃肉了。肉块切得小孩拳头大，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夹起来红亮诱人，连肉汁都能蘸着馒头吃光光。
谢让和叶云岫回来得晚，便没有自己做饭，刘四嫂给他们送来了一大碗红烧肉，又添了几道小菜，香葱炒鸡蛋、韭菜炒河虾，和一碟脆嫩爽口的凉拌银芽，四个菜，粟米粥，配上白馒头。
两人隔着小桌对坐，叶云岫专心致志地吃她的饭，谢让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边思虑，一边几次目光看向叶云岫。
“？”叶云岫抬眸。
谢让把心一横：“干！”
“。”叶云岫点点头，看着他抿嘴一笑，丝毫也没有意外。
她顿了顿却又说道，“但是你说得也对，若是弄不好引火上身，殃及到山寨和外祖父他们就得不偿失了，我们如今这点家底子，确实也不禁打。”
“所以我们得好好谋划一下，肯定不能为了银子，把我们自己赔进去。”谢让道。
叶云岫点头：“这个你拿手，你心眼多最狡猾了，我就负责带人去抢钱，正好让先锋营出去试炼试炼。”
作者有话要说：
岫岫：谁也不能耽误我吃肉！

第37章 抢钱快乐的寨主
既然决定干，谢让第二天就传信周元明，叫他把石泉庄买了下来。两千两银子，目前他手里全部的家底子还真不够，先从山寨账上拿了两百两。
因此谢让跟叶云岫说，他们这回生意要是做不成，可就得好生穷一阵子了。
叶云岫很没良心地笑笑，反正饿不着她就行。再说这桩生意他们既然要做，那就一定得做成，只当银子出去串了个门。
谢让有心把两人的钱和山寨的公账分开，像铺子、田庄，是他们的私产，产权所属上比较清楚，不要搅和一起为好。山寨目前花钱多、进项少，也没什么收益好分的，但是等山寨有了进项，他们该分账分账。
像山货铺子也是，谢让的美好设想，他们赚他们的，山寨赚山寨的，山寨里各家赚各家的，各有各的利益，经营的好了，三方都能赚钱。不过眼下铺子才刚起步，总得有本钱和消耗，目前还得他这个东家往里头贴钱。
所以谢让其实跟叶云岫一样，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还能不在乎钱呢，养家不易，不光养他们的小家，还要养六七百口子的大家。
铺子是在外祖父的名下，这次买庄子，谢让便放在了凤宁的名下。他和叶云岫眼下所做的事，终归是有风险，退一步讲，万一哪一天山寨出了变故，官府即便追查，也很难追查到这两处地方。
谢让这两日忙于大事，便叫周元明出面，带着张顺一起去收了庄子，仔细查验核对一番。
果然如那个李管事所说，官府那边好说话，当天下午就办妥了地契。
…………
官场规则，何守庸升迁赴任，陵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去送行。各路官员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浩浩荡荡的一长串。何守庸连升两级，陵州知府有心给他做脸面，安排城内士绅列队相送，还送了万民伞，弄得好不热闹。
何守庸做戏十足，为了表示清廉，便只带了两个随从，乘一辆马车，扛着万民伞，从陵州城的大街上一路风光地穿过。
官员们按规矩送出陵州城，在城门外殷殷道别，便不必再送了，该走的走，该回的回。而陵州府衙则派出一队官兵护送，把何守庸一直送出陵州地界。
何守庸的妻妾家眷则是分开走的，在城外和何守庸会和。加上行李、仆役，一行几十辆马车，除了自家的下人随从，还雇了一队镖师，长长的队伍不见首尾，沿着官道一路行进，浩浩荡荡去往陈州赴任。
陵州的官兵护送到两州交界，再往前便是石谷县，属于沂州府管辖的地界。送到这儿，陵州府的官兵便掉头回去了。
日头西斜，何家的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官道从一片低山丘陵穿过，两侧树木葱茏，山林茂密，官道上偶有行人。这样的一支车队，一看就是官宦人家，且走的是官道，但凡有点眼色的人也不敢动他们的歪念头，是以镖师和随从们也都比较放松，跟随护卫在车队前后。
进入石谷县境内二三里地，遇上一支队伍，三名骑着马、穿着衙役服侍的人押着几十名百姓模样的青壮年迎面过来，看样子是官府的差役押送民夫，那差役手里挥着马鞭，时不时地呵斥催促两句。
路途无聊，难得遇上这么一景儿，何家的马车里便有人掀开帘子来看。走到近前，民夫的队伍便挡住了大半的路，何家打头的仆役便吆喝着：“让开让开，我们这是知府大人的车驾。”
带头的年轻衙役勒住马，挥着马鞭吆喝民夫们让路，拱了拱手问道：“失敬，敢问可是何知府何大人的车驾？”
“你认得本府？”前头那辆最大的马车上，何守庸撩起车窗的帘子问道。他如今春风得意，还没到地方呢就有人尊称“何知府何大人”了，不由得心情大好。
“大人的车上绣了个何字，再加上我们知县大人交代过的。”那衙役一见他露脸，连忙跳下马来，走到车前恭敬一揖道，“见过何大人。小的是这石谷县的差役，押送这些民夫去临阳行宫服徭役。小的出来办差时，我们知县大人曾交代过，今日何大人动身赴任，应当会路经我们石谷县，辖内人等遇到了务必要殷勤接待。”
“哦，你们知县认得本府？”
那衙役一笑道：“我们知县大人姓陈，他说与何大人算是旧识，大人贵人事多，大约一时忘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下边巴结奉承多得是，何守庸哪想得起来哪个陈知县。何子谌骑马跟随在何守庸的马车旁，见那衙役靠近也就没管他。
那衙役说着凑到跟前，声音稍低了一些，指着前路的方向说道，“何大人，往前二十里就到驿馆了，大人可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日晌午便能到达石谷县城，我们陈大人已经为您备下了洗尘宴。”
何守庸频频点头。
他们这边说话，另外两个衙役和民夫队伍依旧慢慢行进，跟何家的车队交汇经过。其中一个衙役勒住马，指挥着民夫快走。
那衙役身形瘦小、脸色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何子谌正在无聊呢，不由地多看了两眼。那衙役侧头与他对视之间，眼神忽然冷冷一挑，电光火石间，他突然策马冲过来，手中不曾出鞘的大刀猛地往何子谌背上一拍。
距离太近，何子谌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啊”的一声被那衙役一刀拍下马来，几个民夫立刻扑上来，就把他脸朝下摁住了。
随着何子谌那一声大叫，何守庸本能地伸头来看，与此同时，跟何守庸说话的那衙役忽然欺身过来，手一伸，隔着车窗一把掐住何守庸的脖子，凉冰冰的尖刀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民夫队伍中飞快地窜出几个人，飞身扑上马车，一人重重一击打晕了车夫，控制住马车，另几人则迅速钻进马车，很快便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何守庸脖子上，挟持着他站在车辕前。
那边何子谌也被拎了起来，雪亮的匕首抵在了脖子上。
变故突生，两方人马隔得太近，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还比他们多，出手太快，前面的镖师和随从措手不及，慌忙做出反应却已经失了先机。女眷们尖叫一团，队伍后头的马车里甚至都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那瘦小的衙役策马未停，侧身躲开了一名镖师的大刀，顺势又把那个镖师打落马下。
“住手！”瘦小衙役的大刀终于出鞘了，抽刀横在何子谌脖子前，脆声喝道，“谁再乱动，小爷一刀宰了他！”
这时，一直不动如山的第三个衙役终于动了，那衙役黑红脸堂，留着胡子，看不出实际年龄。他不急不躁地策马来到何守庸的马车前，淡声道：“何大人，我等只为求财，并不想伤人，何大人是聪明人，还请告诫家眷随从，稍安勿躁。”
不用何守庸开口，也没人敢动啊，何守庸和何子谌这会儿可都被刀抵着呢，一众镖师和随从稍一犹豫，投鼠忌器也不敢动作，很快便被扑上来的“民夫”们制住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何守庸打着哆嗦，色厉内荏道，“本府是朝廷命官、四品大员，你们也敢抢？”
“抢的就是你这四品大员。”最先跟他套话的那年轻衙役手中匕首抵着他笑道，“三年知府官，十万雪花银，早就听说何大人家缠万贯，这回赴任光是金银财宝就拉了好几马车，我们就是来借一点花花，何大人好商量，我们就好商量。”
黑红脸的衙役显然不想多话，一挥手，那边几人便把何子谌拎了过来，粗暴的塞进马车，然后把何守庸也往车里一塞，驾车的人缰绳一抖，那辆二架的大马车便稳稳向前驶去。瘦小的衙役骑着马，扛着刀，也优哉游哉跟着走了。
这边剩下的“民夫”们手脚利落，把随行镖师们捆住手脚堵上嘴，暂时丢在路边树林草丛中，车队里便只剩下何家的家眷和仆役了。除了一队停下来的马车和车上哭哭啼啼的女眷，一切看起来恢复如常。
黑红脸的衙役骑在马上，很有耐心地隔着车窗，跟第二辆马车里何守庸的正室夫人说话。
“何夫人，请不必惊慌，我等无意伤人，只为求财罢了，夫人不妨下令将你们带的钱财银票交出来，我等拿了钱就会走人，保证将何大人和何公子毫发无损地还回来。”
那年轻衙役则笑道：“何夫人应当不傻，破财消灾，你丈夫和儿子就能回来了，只要他们没事，你们这府上就好好的，何大人照样去赴任当他的知府大老爷。若是何大人和何大公子都没了，你们这些个女眷，可就再没指望了。”
“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你们，你们就不怕朝廷律法，不怕掉脑袋么！”
“怕。”那衙役笑道，“我们赤脚不怕穿鞋的，更怕穷死。反正夫人放心，要死也是何大人死在我们前头。”
何夫人哆嗦半天，一咬牙问道：“你们要多少银子？”
黑红脸的衙役不禁一笑，淡声道：“夫人当这是讨价还价呢，您看何大人和大公子值多少银子？车中都是些女眷居多，我们也无意惊扰，想必夫人也不愿意我们挨个搜。”
这时又有一名驿卒骑马经过，还往这边看了两眼，何夫人眼睁睁看着他从旁边策马跑过去，愣是没敢声张。
接下来的操作，便是山匪们的专长了。两三个人一辆车，倒也不去搜女眷的身，但凡车上箱笼、包袱，行李物品，迅速翻拣一遍，腾空后头一辆仆妇的马车，把抢来的东西全都装了上去。
谢让和徐三泰骑在马上，从车队前头走到后头，看着手下人做事。偶然一瞥之间，旁边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小半张脸来。
谢让一怔，赶紧留意看过去，目光跟那人对上，那人瑟缩一下，立刻放下了帘子。
徐三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以为那辆车有什么古怪，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车中几个女子尖叫一团。
谢让顿了顿，一抖缰绳走开了。
他策马走到队尾，低声吩咐了徐三泰几句，徐三泰明显一愣，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也低声应了一声：“是。”
这次出来的是徐三泰的先锋营二队，所有人训练有素，动作很快，也就一盏茶工夫，便搜罗了一遍，收获颇丰。
“果然是个贪官。”徐三泰指着方才那辆马车，“快点儿，这辆搜没搜？”
他说着下了马，喝令那辆车里的几个女眷下车，却在其中一名青碧色衣裙的女子就要下车时，忽然出手在她颈后一击，把那女子打昏了过去，徐三泰顺势接住她，面无表情地扔进了路边草丛中。
山匪们把一堆箱子匣子装进马车，便有几人坐上车，鞭子一甩，赶着马车往前疾驰而去。
“何夫人，多有搅扰了，稍后您沿着路往前走，看到贵府的马车，应当就能见到何大人和何大公子了。”
谢让一挥手，山匪们便分作两伙，迅速隐入了两旁的山林之中。徐三泰临走前，一声不响地把草丛中打晕的女子也带走了。
一刻之后，何家的车队重新上路，继续往前走了三四里地，果然在路边看到了被赶走的两辆马车，另一辆车则空空如也，第一辆车中找到了被绑住手脚的何守庸父子两个。何守庸好歹还是清醒的，何子谌却委顿在地，脸色蜡黄，看样子……像是受了内伤。
吐掉嘴里堵着的破布，何守庸额头上青筋直跳，气急败坏地大喊：“快快……报官，报官！”
旁边下人忙问：“老爷，报报……报哪里的官，陵州府还是石谷县？”
…………
叶云岫觉得她上任山大王的这第一桩“生意”干得有点不够痛快。
谢让那家伙说什么智取，还千叮万嘱叫她不可伤人，弄得她打也没打痛快，还不能明明白白地找何子谌报仇。
她跟着何守庸父子的马车离开后，没多会儿，后头两辆马车过来，接应的兄弟也到了，几人迅速把东西转移到接应的马车上。
叶云岫看到一箱箱搬上来的东西，心里终于痛快了。
“寨主，这次的羊可太肥了。你看这是他婆娘随身带的首饰箱子，他婆娘的马车里居然还有成箱的银票。”
属下笑嘻嘻打开一个箱子给她看，里头珠光宝气闪人眼睛，一眼扫过去，光是几两重的大金镯子、金项圈就有十几个，还不算那一堆玉的、宝石的、玛瑙的，各种金簪就有专门一匣子。
“这老太太长了几个手，这么多镯子她戴得完吗。”叶云岫拿起一个大金镯子看了看，嘟囔道，“果然是个贪官。”
她挥挥手叫属下：“走吧，咱们得快一点，天黑之前要赶到青阳镇。”
“寨主，咱们不等大当家一起吗？”
“不用等。”叶云岫道，“一起走目标太大，大家分头走，我们带着这些东西不方便，今晚就去青阳镇住一宿，大当家会在那里跟我们会和。”
属下们一声应喏，刚才露过面的人迅速离去，来接应的五人都打扮得家丁仆役模样，一个驾车，四人骑马前后护卫，叶云岫坐在车里把自己那张黝黑的小脸擦干净了，束起头发依旧穿着男装，打扮成一个俊俏的富家小公子模样。
一行人调转车头，沿着官道又往来时的路走，不久便迎面遇上了何家的车队，擦肩而过，依稀还能听到何夫人的哭哭啼啼骂人的声音。
一行人目不斜视，直往陵州方向而去。
路上实在无聊，叶云岫翻出谢让易容用的毛笔，美滋滋给自己画了两撇小胡子。

第38章 危机当前
凉露惊秋，客栈屋檐昏黄的灯笼下，谢让一袭白衣，眉目温润，负手立在门口，面上淡然，心中却忍不住焦躁，按说也该到了。
一个家仆打扮的人飞快跑来，行了个礼说道：“大……公子，小公子的马车已到镇口了。”
“好。”谢让点头笑道，“可算是来了，快去叫店家备饭。”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马车碌碌停在了客栈门口，谢让掀起车帘，伸手进去，车中的少年扶着他的手跳下车来。
一眼看到他那两撇小胡子，谢让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笑。还好夜色中无人注意。
“把行李车马安置好了。”谢让吩咐一句，赶紧拉着她的手上楼。
他们摆出这般阵仗，俨然是哪里过路的富家公子，自然是住了客栈最好的天字一号房。叶云岫一进房间，便赶紧凑到镜子前，欣赏了一下自己那两撇小胡子。
“赶紧洗掉。”谢让嗔道，“你自己看看你画的，像个什么样子。”
她本来脸庞就生得精致柔美，因为身量娇小，细细的身条也还在长呢，做男装打扮旁人顶多以为是个相貌俊秀的半大少年，可画上这么两撇小胡子，实在是不伦不类了，恐怕反倒引人注意。
叶云岫自己摸着两撇小胡子也忍不住发笑，反正一路上都在马车里，也没人看见。
她洗了脸收拾一下，问谢让：“咱们那些行李怎么办？”
“不好乱抬出来显眼，我让他们就放在马车里未动，夜间他们会分作两组，轮流在车里值守。”谢让道，“整个客栈今晚我们包下了，你放心，出不了问题的。”
叶云岫道：“我不是不放心，我就是想好好看看，数一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我来的路上大致翻了翻，好多银票，这个狗贪官，他家银票都成箱子的，现银反倒不多，也就几百两，但是光他们父子那一大堆妻妾的首饰箱子就好多金银珠宝，还有一尊半尺多高的金佛，真有钱。也不知道咱们买庄子的那两千两银票回来了没有。”
谢让不禁失笑，小声道：“应当回来了。你回去再看吧，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那些东西反正又跑不了。”
这么一说，叶云岫便觉得确实有点饿了。
据说这青阳镇上的羊肉十分有名，秋凉时节，店家送上来的除了几样小菜，便是一大盆热腾腾的羊汤。
羊汤温润淳厚，里头放的是两寸多长的羊排，撒一把葱丝和香菜，端上桌来汤色浓白，鲜香扑鼻。羊排连肥带瘦，一大块肉撕咬下去，丝丝缕缕的羊肉口感柔嫩，满口都是滚热的肉香。
配上炭火烤的芝麻烧饼，就越发对味儿了。
“这个好。”谢让侧头向跟在小二后头的属下笑道，“去叫店家给你们几个多上两盆，大家赶路辛苦，多吃些热乎的，羊肉要管够。”
“多谢大公子！”那属下一抱拳，等小二上完菜，喜滋滋关上门跑了。
“这个葱爆羊肉也不错，你尝尝。”谢让吃了一口葱爆羊肉，葱香凶猛，微微带辣，羊肉炒得滑嫩入味，他夹了一块放到叶云岫碗里。叶云岫尝了一口，点头，连吃了好几口。
“那姓何的狗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叶云岫啃着羊排问，“这里是陵州府辖内吧，会不会有官兵来搜查？”
“陵州府所辖的陵阳县境内。”谢让道，“应当不会，而今官府做事，哪有那么快，何守庸已经离开陵州去赴任，官府的衙役统共那点人手，他也调动不了陵州的官兵。再说事情是在石谷县发生的，要归沂州府管辖才行。”
正因为两州交界，何守庸即便报官，多少也会被来回推诿扯皮，毕竟谁也无法断定劫匪是哪边来的，谁当父母官愿意承认劫匪是自家的呢。再说谁又能想到，劫匪是从一百多里外的玉峰岭跑去的。
谢让这次舍近求远，把下手的地点定在了一百多里远的石谷县，一来此处官道是何守庸必经之路，二来要的就是这里两州交界“三不管”，方便他们行事。
地方官府的那一套路数，谢让多少还是清楚的。沂州的官差要来陵州办案，则要拿着沂州府的行文，先到陵州府交接报备过了才行。
衙役和府兵那点人手没什么好怕的，散出去不足为惧，除非调动驻兵。要调动驻兵不是小事，朝廷为了防止地方作乱，要当地的知府和卫所千户两道手令才能行，就算沂州府、陵州府两家出于面子，要为何守庸折腾一番，至少也得明日才能出动。
也就是说，今晚尽可放心，等明日官兵即便来了，他们也已经从容回到山寨了。
“那你说，那何守庸会怎么办，难不成就没法子了？”叶云岫问。
谢让笑道：“所以我交代你千万不可伤人，何家父子暂时不能动。只要不惹上截杀朝廷命官的大事、不出人命，你想想，何守庸一个调职赴任的地方官员，他敢跟人说他被抢了好几万两银子吗？”
“对呀！”叶云岫高兴地一手握拳一击掌，笑道，“他要敢说出去，岂不是等于对外宣称他是个贪官？”
“一没伤人，二又没多大损失，他即便报官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情，他又是急着去赴任，耽误不得，大约折腾不起来。”谢让面色微顿，看着她吃饭，沉吟道，“不过，我这边出了点纰漏，暂且无碍，吃了饭跟你细说。”
听他这语气，叶云岫几口啃光手里的羊排，又喝下一碗热乎乎的羊汤，放下碗满足地摸摸肚子：“饱了，你说。”
谢让放下筷子给她倒了杯茶水，顿了顿说道：“我在何家的车队中发现了谢凤鸣。”
叶云岫刚端起茶水漱口，闻言动作一呛，咕咚一声把水咽了，连忙追问道：“谢凤鸣？她认出你了？
“我感觉，她当时很可能认出我了。”谢让道。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当时虽说乔装改扮，可一个人的身形、声音却不易改变，不熟悉的就罢了，熟悉亲近的人却不难认出来，谢凤鸣毕竟是他同一屋檐下长大的堂妹。
“我当时措手不及，别无他法，就叫人先把她掳走了。”谢让道。
“人呢？”
“在徐三泰那里。”
叶云岫点头：“这样好，你先不要见她。”
他们这次带的是徐三泰的先锋营二队，一行五十多人，走在一起太容易引起注意，因此便化整为零，提前一天分批去的，事情结束后大部分由徐三泰带领沿着山林撤退，谢让这边留了四个，叶云岫那边留了五个，原本的计划是他们就这样扮成富家公子，赶着马车带着东西，堂而皇之地回山寨去。
谁想到出了谢凤鸣这事。
叶云岫问：“她怎么会在何家，难不成……当初逃婚是跟何子谌？”
谢让摇头：“不知道，按说她不该认识何家的人。她十岁前都在京城，谢家败落后回到白石镇，何守庸对谢家避之唯恐不及，就再没有往来了。谢家规矩多，几年来她几乎少有出门，几乎不曾离开过白石镇，跟何子谌不该有交集。”
“却不知她为何会到了何家，我担心她若真是跟何子谌牵扯一起，我把她掳走，会不会因此引起怀疑……”
叶云岫却不以为然，谢凤鸣又不知道他们的事，白石镇的人还传言他们两个死在山寨了呢。再说除了山寨的人，谁敢相信他们俩会落草为寇，当了山大王。
谢让却不由得糟心，叹气道，“总归是个隐患。当时仓促之间，我只好先叫人把她掳走，等着让徐三泰仔细审问一下，先看看情况吧。”
叶云岫安慰他：“谢家被绑票时她已经逃婚了，应当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她未必就敢认定是你。不过保险起见，眼下肯定不能放走她。”
“嗯。”谢让点头赞同，兹事干系重大，他不能拿那么多人冒险。
谢让起身打开门，知会了一下门口守着的兄弟，很快便有小二来收了碗盘，把桌子撤下去了。
叶云岫坐在椅子上，谢让走到她身后，整理了一下她依旧梳成男子样式的发髻，两手扶在她肩膀上，缓声说道：“抱歉，是我无能，不能给你安稳的日子就罢了，还让你跟着担心。”
“说这话多没意思。”叶云岫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既然敢做，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官府追查到你我身上，我们又不是泥塑面捏的，他敢来我就敢杀。”
谢让默了默，想说他不是指的这个。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云岫喜滋滋：“发财的日子！”
今日是你及笄的生辰。
谢让心情颇有些复杂，心中歉疚，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却没有说出来。不办笄礼就罢了，连个生辰都没能好好给她过。然而这姑娘显然是都忘光了，压根就不曾在意。
“你也该累了，要不就先睡会儿吧。”谢让道。
叶云岫点头，踢掉鞋子爬上床，说道：“你也休息一下。”
“好。”谢让含笑点头，“你先睡，我收拾一下就来。”
然而她刚躺下没多会儿，外头敲门，徐三泰来了。
结果问出的事情叫谢让怒火中烧。
原来谢凤鸣当日逃婚，的确不是跟何子谌，跟的是白石镇一个姓赵的男子，那男子十七八年纪，家境殷富，平日在州学读书，是个庠生。两人是偶然认识的，才子佳人郎情妾意，两人就有了首尾。赶上祖母老王氏要将谢凤鸣嫁去王家，谢凤鸣便逃了婚，被那赵庠生暗地里接去了陵州城中。两人无媒苟合，又是私自逃婚，赵庠生不敢带回家让父母知道，就在州学附近赁了个小院，暂时把谢凤鸣藏在外头，两人做起了柔情蜜意的小鸳鸯。
那赵庠生既然能拐带私藏谢凤鸣，原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平日在州学读书，便也常跟城中一帮纨绔鬼混，那赵庠生忽然不住州学馆舍了，在外头金屋藏娇，被一帮纨绔当做风流韵事拿来玩笑。这事传到何子谌耳中，说赵庠生拐了谢家的嫡小姐养在外头。
何子谌本就好色，又出于某种卑劣心思，冲着“谢家嫡小姐”的名头看上了谢凤鸣，有心玩弄，就强行霸占了去。那赵庠生是个没有担当的，也不敢违抗，拱手就把谢凤鸣送给何子谌了。谢凤鸣就这么落入何子谌手里。
何子谌起初也是把她养在外头做外室，养了几个月，谢凤鸣怀孕了，眼下是刚刚两个多月的身孕。何子谌花天酒地却子嗣艰难，这一怀孕，何守庸升迁举家赴任，何子谌就把她一起带上了，动身前几日才把她接回何家，给了个妾室的名分，为了掩人耳目，居然还给她改了名姓，变成了何家的“崔姨娘”。
得知这事，谢让气愤难当，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怪谁。
要说谢凤鸣一个女孩儿家，也不过才十六岁，看似精明强势，实则单纯无知，谢家显赫时曾经也是闺阁里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谁知谢家败落，又摊上老王氏那样的祖母、崔氏那样的娘，竟一步步落的这样。
同时他不禁深深担忧起来。何子谌是见过他和叶云岫的，今日里两人乔装改扮，有心掩饰，原本不担心被何子谌认出，却意外出了谢凤鸣这事。何子谌既然知道谢凤鸣是谢家女，并且又怀着孕，谢凤鸣被掳走，何家总该会找一找的吧，何子谌但凡派个人去谢家追查……
就他那些个长辈，崔氏和三叔谢寄他们，谢让自己可太清楚了，可能比何子谌还想让他死，大概都不用多问，迫不及待就该把他卖了……
何子谌只要不是太蠢，就不难联想到一起，盯上他和玉峰寨。到时候不光山寨，甚至有可能牵连到四婶范氏，馔玉楼那次范氏也在场。
谢让双眉紧锁，牵扯太大了，山寨，范氏，甚至城中的外祖父他们……一时间全都陷入了危机。他自认谋划周全，谁知竟突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加上徐三泰也在，三人迅速商量了一下对策。谢让一边安排人盯紧了谢家和何家那边，同时盘算着以防万一，先让外祖父和凤宁、元明离开陵州，正好他把石泉庄买下来了，便让三人先悄悄去到石泉庄躲避几日。
范氏那边，也得设法递个信，有范家在后边撑着，应当没人真敢把范氏怎样，但起码叫她心中有数，也好有个应对。山寨这边，这几日就暂停往山货铺子送货，外松内紧，打起精神，两营随时准备应敌。
另一方面，谢让也想趁此机会，把山寨一部分老弱妇孺转移下山，省得山寨里一旦有强敌来攻，拖儿带女都是后顾之忧。再说这些老弱妇孺在山寨生活也很不方便，像上回乔五媳妇生产那样，连个郎中也请不来。
如今他已经把石泉庄买了下来，地方足够，这些妇孺孩童大可以转移到庄子里去，平日就在庄子里做些农活。若是找到合适的人，他还想给那么多小孩子们请个先生，就在庄子里办个学堂，教他们读书识字。
“这事都怪我。”谢让长指抵着眉心懊恼道，“是我失策了，瞻前顾后，早在白天我看到谢凤鸣，我就不该放走何家父子，如今却造成这般被动。”
“如你所言，当场杀了何家父子，我们照样被动。”叶云岫道。
徐三泰也劝道：“大当家不必自责，这种意外谁也料想不到，再说如今也只是我们自己的担心，有备无患罢了，事情还未必怎样呢。”
谢让摇头微叹，开始着手安排山寨妇孺撤离的事情，打算明日就尽快送他们下山，稳妥地转移到庄子里。总之有备无患，他们眼下不得不提前防备。
听着他一条条安排下来，叶云岫沉吟片刻，却摇头道：“谢让，我们难不成就这么被动干等着？”
谢让：“你想怎么做？”
叶云岫：“何子谌必须死！”
谢让这会儿气愤难当，恨声道：“他是该死，早知道，我就该亲手杀了他！”
叶云岫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得赶紧弄死他！”
不能让他活过明天，变被动为主动，只要何子谌一死，眼前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叶云岫的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她这就出发，刺杀何子谌。
谢让一听就变了脸色，坚决反对。
谢让气急道：“你想什么呢，旁人的安危是安危，你自己的安危就可以不顾了？我知道你自负好身手，可何守庸父子白日经过那么一遭，这会子必然如惊弓之鸟，重重防卫，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是这么肆意妄为的。”
徐三泰也说道：“大当家说得对，寨主您身为寨主，您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绝不可以身涉险。”
徐三泰语气一转：“要不属下带几个兄弟去吧，属下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宰了他。”
叶云岫却不留情面地来了一句：“若是打不过人家，拼命就有用了？我可不想白白把你们搭进去。”
徐三泰一噎，谢让刚想开口，叶云岫抬手道：“你先听我说。你且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若是不能得手，我自然不会傻的把自己搭进去。”
何家车队今晚估计应当会住在中途的驿站，她正好趁着夜色赶去驿站，伺机行动。若是驿站不好下手，何家总不成再调头回陵州来，大概率去往石谷县城，路上怕是不太好得手了，她就跟去石谷县城再寻找机会。
她分析一番，看着谢让道：“我答应你，不论成与不成，我肯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全身而退。何子谌那条狗命，还不配我赌上自己的安危。”
“你说得轻巧！哪能都如你说得那么容易。”谢让道，“我还自认为算无遗策呢，谁能知道出这个纰漏？事情又不是都按照你的设想走，此行处处危机，你不能去。”
叶云岫也不急，依旧慢条斯理地跟他分析，从白日的交手来看，何家请的那些个镖师也不过尔尔，走镖跑腿混口饭吃的，却也不会真为他卖命。何家的下人随从就更不足为虑了。
并且她也不打算再在路上行动。路上何家人惊弓之鸟不好靠近，但是任谁白天被抢了一回，也想不到晚上再来一回，何家的人惊魂未定，到了驿站之后安稳下来，绷着的心一松，反而容易找到机会。
她单人匹马，灵活行事，何子谌那厮在陵州为非作歹这些年，肯定结仇不少，旁人也只会认为是寻仇，要查也是从他的仇家入手去查。她来到这里不足一年，除了谢让跟谁也没有交集，陵州地界可说是查无此人。只要她能得手并顺利脱身，任谁也查不到她的身上。
只要她能成功杀掉何子谌，何守庸死了儿子，哪还顾得上追查山匪，毕竟谁也想不到白日的山匪和晚上的刺客是同一伙人。
这样一来，山匪打劫和谢凤鸣的事情反而成了小事，到时候何家人大概也没心思理会了，大家都安全。
谢让冷静下来，却依旧摇头道：“此事原本是我的错，早在白天我发现了谢凤鸣，我就该防患未然，就不该放走何子谌。为今之计，其实事情还未必如何发展，我们不妨静观其变，你也说过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总还有些自保之力，犯不着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叶云岫幽幽道：“可我就是想杀了他！”
一想到这种垃圾还活着浪费粮食，还会继续为祸人间，她就生气！
她抬眸望着谢让，认真说道：“你总该相信我不是一个莽撞没脑子的人。与其阻拦我，还不如赶紧帮我谋划周详。”
“属下，陪寨主走这一遭！”徐三泰抱拳，缓声郑重说道。
叶云岫道：“经过白日的事，人多是不可能再靠近何家的车队了。你去挑两个骑术好、擅长隐蔽的人手，白日不曾露过面的，你们负责接应我。”
谢让道：“别忘了你白日也露过面的，你这身形，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叶云岫说：“那我就换回女装，正好戴帷帽也不会引人怀疑。”
谢让无声一叹。
沉吟良久，他终究拿起了笔，把这一路的地形、位置都画了出来。
“这里是磨山驿，这一路只有这一处驿馆，按脚程刚好能到，何家今晚必定在此投宿。”
谢让指着地图上标出的位置，沉声道，“徐三泰，你带齐二队全部人手这就出发，趁夜赶到磨山驿，埋伏在附近的山林中，不必出手，只做保障。若是寨主一切顺利，你们只管悄悄撤回来，若有变故，便全力掩护寨主脱身。”
“云岫，你丑时初再出发，等他们就位，下半夜人疲马乏都在沉睡，相对更容易行事。”谢让眸光深深地望着她，柔声道，“趁着现在，赶紧去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第39章 百里截杀
从青阳镇到磨山驿约莫五六十里，叶云岫收拾停当，丑时骑马出发，一个时辰后便赶到了磨山驿附近。
夜色下残月如弓，星空寂寥，驿站旗杆上高高挂起的灯笼在暗夜中格外显眼。叶云岫驻马静立，路旁草丛中响起几声悠长的猫头鹰叫，一个黑影猫着腰悄悄奔过来。
“寨主，”徐三泰低声道，“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属下发现驿站院内多了几十匹马，必然不是何家的。这伙人不知什么来路，戒备森严，驿站周围都有人值守，属下就没敢靠近。”
叶云岫思索片刻，情况不明，只好决定等到天亮再说。
她把马藏在附近的山林里，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磨山驿，在距离驿站几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挑了路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爬了上去。她望着斜对面的驿站观察一番，夜色中也看不到什么，便靠坐在树桠上闭目休息。
此处毕竟是朝廷的官驿，夜间来了两回人，皆为一人一骑，应当是传递军情的驿卒之类，很快就换人换马疾驰而去，此外一夜相安。
这一等，就等到了东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晨光熹微，驿站里开始有了动静。从叶云岫这个角度看过去，遥遥望见驿卒出来喂马，院里的马厩的确拴着很多马，打眼一看少说也有五六十匹，还有一辆青幔子、墨绿流苏的大马车，看着挺豪华的，这马车似乎有些讲究，可惜她不懂，谢让要在就能知道了。磨山驿不大，整个院子满满当当，院中则不时有穿着戎服的士兵出来走动。
何守庸那辆二驾马车也停在院子一侧，别的就看不到了，从这个高度被围墙遮挡许多，无法看到整个院子里。
叶云岫皱眉，难道谢让分析错了，何守庸竟这般脸大，昨晚官兵就已经来了？
要真是这样，那她也只能收手了。
天色渐亮，似乎没看到何家的仆役女眷出来活动。叶云岫沉吟片刻，招来隐蔽附近的手下，叫他们设法去打探一下。没多会儿，便有一个手下装成山民模样，身后还背着一捆柴，低头弯腰地从驿站门口走过。
恰好此时，几个家仆出现在院里，站在那里收拾何守庸那辆大马车。叶云岫推测何家这是要继续动身了，立刻溜下树去找她的马。她躲在林中等了会儿，对面却又没了动静。
“寨主，”徐三泰弯着腰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禀道，“大致弄清楚了，说来巧了，昨晚住进来的另一伙人听说是景王世子，人多住不下，没给何家足够的房间，何家大部分家眷随从改住在离此不远的乡间野店，就在前边半里多远，属下看到何家的马车了。”
太好了！
叶云岫心中一喜，立刻决定：“正好我也饿了，索性就去那店里吃个早饭！”
徐三泰忙道：“属下再带个人陪您一起，不然寨主一个年轻女子，独自骑马出行不合常理。”
“你昨日露过面，还是别去了。”叶云岫道，“再说我一个弱女子反而不引起戒心。”
“……”徐三泰张张嘴面色纠结，行吧，弱女子。
叶云岫带上帷帽，便独自骑马上路，坦然地从磨山驿门口路过。官驿不招待老百姓，果然是有官驿的地方必有野店，路旁几间茅屋，孤零零一家野店挂着个大大的酒旗，门口沿着路边停着一排马车，确实是何家的车队。
她在门口下了马，大大方方走了进去，门口何家的仆役恶声驱赶道：“去去去，不要来了，这家店我们包下了。”
“我又不住店，买个饭也不行吗？”叶云岫清越柔软的嗓音冲店里问道，“小二哥，都是常客，这半道上又没别的店，可还能卖个饭的？”
“卖的卖的。”店小二匆匆跑过来，向那仆役赔笑道，“出门在外行个方便，这位姑娘既是常来的，买个饭总归可以。”
小二招呼她走进店里坐下，店里早饭也没有几样，叶云岫便点了一碗粥，两个肉包和一个水煮蛋。
还好谢让心细，昨日给她带了银钱的。等小二送上饭来，叶云岫赶紧先把钱付了，不然万一回头打起来，短了人家的饭钱。
“姑娘就一个人吗？”小二放下碗盘问道。
“我家人随后就到。”叶云岫道。
她掀起帷帽前边的白纱，自顾自吃饭。她磨磨蹭蹭吃完饭，何家的人也没动静，索性就继续坐在店里等着。店堂里不时有何家的丫鬟仆妇下来，吩咐小二要这要那。
叶云岫原本以为，何守庸和何子谌等人会从驿站出发，经过野店汇合其他家眷，一起去往石谷县城。谁知她等了有一会子，帘子一掀，何子谌穿一身宝蓝锦袍，忽然从大堂里边的门出来。
原来这厮昨晚没住在驿站？叶云岫顿时高兴不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送上门来了！
何子谌旁边还跟着几个下人和一名粉衣女子，一边往外走，那粉衣女子一边问道：“爷，怎么又要回去，咱们今日不赶路吗？”
“赶你娘的屁！”何子谌骂道，“昨日被抢个精光，连个盘缠都没了，你说还怎么走？父亲大人的意思，如今咱们只好在此暂住两日，一来想法子弄些路费银子，二来石谷县的衙役到现在不见人影，还是得指望陵州那边缉拿那些山匪，还有这伙镖师太不中用了，都得换，再说昨日丢的那崔氏也得找找吧？她肚子里还揣着爷的种呢。”
那女子娇声埋怨道：“还要在这住啊，这破地方奴家一宿没睡好。”
“你知足吧，有地方睡就不错了。”何子谌哼哼道，“那景王世子也太霸道了，咱们家好歹也是康王府的亲戚呢，明明他后到的，大晚上硬叫我们腾房搬出来，着实过分。你且等着，等一会景王世子就该走了，咱们依旧搬回驿站去住，先把眼前这些事料理了再说。”
看来他是打算要回驿站去。叶云岫心下思忖，立刻便决定出了门就找机会动手，店里不方便脱身。她站起身，便打算先出去候着。
谁知她身形一动，何子谌眼睛溜过来，瞥见她帷帽下露出的侧脸，眯着眼问道：“这女子是谁？这不是咱们家的人。”
小二忙说是路过用饭的客人。说话间，叶云岫眸光微挑，蹙眉盯了何子谌一眼，便快步往外走去。
少女挑眉一盯的神情绝美惊艳，何子谌腿比脑子快，立刻追了过来。
“等等！”何子谌叫住她。
叶云岫就在门口站住了。何子谌踱着步子出来，眯眼盯着她问道：“这位小姐是一个人出来吗，我们可曾见过？”
“没见过。”叶云岫道。
“哎呀爷！”粉衣女子推着他嗔道，“你怎么但凡看见个漂亮的就走不动，这节骨眼爷就别生事了。”
“啧，”何子谌推开粉衣女子，背着手踱步走到叶云岫前边想去看她的正脸，口中说道，“真不曾见过？我怎的瞧着，这位小姐看着有些眼熟。”
“是你眼瞎。”
话音未落，叶云岫身影一闪，手中的短刀干净利落地划过他的喉管，动作丝毫未停，一刀下去都不曾回头再看一眼，便直奔她的马，挥刀斩断缰绳，飞身上马，短刀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黑马箭一样狂奔出去。
她甚至半点都没慌乱，放下帷帽，策马疾驰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惊惶尖叫之声。
可惜她一个小女子，不好堂而皇之的随身带那么大的腰刀，短刀切割锋利却不能一刀斩首，很遗憾给何子谌留下了半边脖子。
娇小的女子青裙，白纱，骑一匹矫健的黑马，转眼间就疾驰跑远了，等到何家的镖师随从惊慌失措地上马再追，她已经逃出了几十丈远，剩下一个远远的背影。
叶云岫跑出一段，往石谷县方向她路不熟，往陵州方向又要经过磨山驿，眼瞧着前边驿站门口一群列队的戎装士兵，一侧是驿站和列队的士兵，一侧却是壕沟和灌木丛生的山林荒坡，却也没别的路走，叶云岫握紧手中短刀，一抖缰绳脚下一踢，大黑马就在一队士兵的瞩目下飞速冲了过去。
士兵们不明所以纷纷闪避，有的还抱怨一句这是有什么急事，差点撞到了人。叶云岫冲过驿站，扭头看看已经被甩在身后的追兵，一抖缰绳贴紧马背，大黑马纵身一跃跳下路基，一人一马便迅速跑进了路旁的山林之中。
等到身后的追兵追上来，哪还有半点影子。一堆人大呼小叫，慌慌张张跑进驿站给何守庸报信。
驿站内，玉冠白袍的青年男子站在廊下，只瞧见一人一马从驿站门口一闪而过，马背上的人似乎是个女子。
男子步出驿站，走到青幔银螭的四驾马车前停下，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亲卫躬身禀道：“回世子爷，听说是何守庸的长子调戏民女，好死不死碰上个武功高强的女侠，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景王世子眉梢一挑，淡定地坐进马车，笑道：“民间竟还有这般奇女子？倒是我见识少了。”
“那女子刚刚骑马逃进了前边的山林之中。”亲卫低声问道，“世子爷，何家如今攀上了康王府，康王到底是您的堂叔，我们可要出手相帮？”
景王世子语调凉凉地问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做了康王府的奴才？”
亲卫脸色一变，慌忙告罪。
“对了，上次让你找的那个女子，找到了吗？”
“尚未。”亲卫小心答道，“属下派人暗中寻访了方圆五十里内的村庄，并无这样一个哑女。”
“废物！”景王世子皱眉骂道，“要你何用。”
…………
叶云岫逃进山林之后，山林杂草灌木丛生，其实不利于骑马，但却很好藏人。她进了密林纵深处，等了等见追兵没敢进来，便放下心来，下马牵着慢悠悠往前走。
叶云岫在密林中一直呆了大半日，山林那么大之前也不曾约定地方，天色过午，二队的人才一路学着乌鸦叫找过来。
徐三泰赶紧给叶云岫递上食物和水，一边笑道：“寨主威武。属下原本担心驿站中景王世子的人出手，就让二队埋伏在附近准备拖住他们，那些人可不好对付，谁知他们根本没管这事。大白天的属下怕弄出动静被他们发现，一直等到景王世子的人走了，才往这边来寻寨主。”
“我也怕他们来追我。”叶云岫道，所以她舍弃官道跑进了林子，密林之中人多也施展不开，单兵作战她自信还没人能把她怎样。
结果白担心一场，那景王世子的人竟置身事外，也是妙哉。
她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开始怀念昨晚客栈里那大盆羊汤了，任务完成，赶紧回家。
未免多生枝节，一行人也不敢大大咧咧再走官道，便沿着山脚抄小路，暮色苍苍才回到青阳镇附近。一行人这会子灰头土脸样子都不太好，怕进镇引起注意，索性等到天黑。
徐三泰昨晚他们在镇外山林中弄了个营地，实则也就几个火堆几个树枝杂草搭的窝棚，谢凤鸣还一直被藏在那里。叶云岫没去管谢凤宁，就在营地里稍事休息。
天黑以后，徐三泰把二队留在营地，却也得带人去镇子里采买吃食，毕竟一宿二日下来，这几十号汉子也要吃饭的。于是一行五人乘着夜色下了山，往镇上赶去。
他们刚到镇口，远远便瞧见两盏灯笼，夜色中散发出暖黄明亮的光晕。徐三泰学了两声猫头鹰叫，对面也回应了几声。
自己人。一个属下笑道：“肯定是大当家在等我们。”
另一个属下也笑道：“瞧你美的，大当家那是在等寨主。”
走近了，果然瞧见几人站在镇口，谢让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定定地站在路口。
马蹄轻快，叶云岫抿嘴一笑，策马过去。
“等急了吧？”
她跳下马来走到他跟前，学着他的样子背着两手，笑嘻嘻歪着脑袋，嘚瑟地说道：“你又瞎担心了吧，你就放心吧，本寨主出马，手到擒来，幸不辱命！”
谢让温润的眉眼没有太多表情，双目灼热，默默无言，下一瞬，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把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太紧，半晌，叶云岫局促地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小脸被压在他胸口，瓮声问道：“你担心我了？”
“嗯。”谢让下巴垫在她头顶，低低地应了一声，仰望着黑沉沉的天色，用力眨去眼睛里的潮热。
这人，有这么夸张吗，叶云岫挣脱不开，被他抱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索性随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提醒道：“你快放开，好多人呢。”
谢让身后原本有两个随扈，徐三泰又带着几个属下过来，一堆人憋笑地移开了眼睛，看天，看地，看星星。
…………
谢让这一日夜的煎熬，大概从叶云岫昨夜动身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此行若是顺利，来回不过百十里路，她早晨就该回来了。随着日升日落，谢让不禁焦灼万分。
人担心至极就会胡思乱想，谢让忍不住就各种胡思乱想。
不知为什么，他脑中总是来回充斥着无忧子“早夭”的那些话，哪那么巧，这一天恰好是她及笄的生辰。
从深夜到天明，却又一直等到了天色将黑，自诩沉稳的他生生变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担心，忐忑，焦虑，惶恐，煎熬，心慌意乱……
等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谢让心中蓦然一松，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他脑中空白，两手却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谢天谢地！
也许是夜色给了他勇气，他抱着怀中纤瘦的身躯，一刻也不想放手。
其实等到回过神来，看着旁边一帮属下们挤眉弄眼的样子，谢让自己也心里也有点赧然，不过夜色掩饰下他全然不在乎，此刻心思全都在叶云岫身上，面上丝毫不显，才懒得理会这帮子没眼色的光棍汉。
“累了吧？”谢让坦坦荡荡牵着叶云岫的手，温声笑道，“走吧，先回客栈再说。”
“我就这样回去？”叶云岫笑道，“昨晚你接来的是一个弟弟，今晚变成妹妹了？”
昨晚她深夜出发时换的女装，店家也都歇下了，这个时候客栈里掌柜和伙计肯定都在。
谢让笑道：“无妨，我骑马来的也没地方给你换衣裳，你就把帷帽戴上，谁能知道你是昨晚的弟弟，我就不许还有个妹妹了？”
两人这番对话，身后的下属也哄笑起来。好在他们是把客栈包下了的，一行七八个人簇拥着两人进去，小二即便瞧见了，也只当谢让今日带了个女子回来。
谢让拉着叶云岫径直上楼，进了房间帮她把帷帽取下来，拉着她仔细看了又看，确定她没受一丝半点的伤，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叶云岫在洗澡和吃饭之间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肚子要紧，先吃饭。
中午她躲在山林里，就只简单吃了点干粮，这会子早饿了。谢让叫人送了饭菜上来，寻思她连夜奔波，必定又累又饿，也等不及去做那些费事讲究的菜了，就吃点滋润和胃的，便叫厨房送两碗羊汤面来。
青阳镇的羊肉果然名不虚传，羊汤好吃，羊汤面也好吃，匀细柔韧的面条浸在奶白羊汤里，撇去了浮油，上头铺一层羊肉片，撒着翠绿的青蒜和香菜，冒着热气，看起来就令人食欲大开。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样佐餐小菜，白切羊肉、拌羊肚丝，居然还有腌萝卜，那腌萝卜脆生生的，咸甜微辣，搭配汤面正好爽口。
叶云岫配着切碎的腌萝卜，美美地干掉了一大碗羊汤面。她一边吃，一边跟谢让说起这一趟的事情，谢让便只含笑听着，夹菜倒水伺候她吃饭。
“先吃饭，不着急说。”谢让学着她的口气调侃道，“反正是寨主出马，手到擒来。”
“我还担心那个景王世子的人会插手呢。徐三泰也是一直防着他们，结果人家根本不管闲事。”
叶云岫笑道，“我倒不怕，他们若是出手，只怕二队的人要吃亏的，对方是训练有素的王府亲兵，咱们先锋营毕竟时日还浅、历练少了。”
谢让对她的身手深信无疑，他派出二队，怕的是对方人多，她体力不支。幸好一切顺利。
谢让沉吟，景王世子此人他不曾听说过，景王倒是知道的。景王是先皇胞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只是为人风评不太好，暴虐专横，喜怒无常，曾被传言以虐杀为乐。
不过在谢让看来，当今皇室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疯病。
饭后叶云岫就去沐浴洗漱了。等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谢让便拿了棉布帕子帮她擦干。
他很有耐心地把她一头长发擦拭，又学着她平时那样，撩起来抖着发丝晾干，拿了梳子仔细给她梳理。
“你今晚怎么回事？”叶云岫扭头瞥见他嘴角的笑意，断言，“你今晚怪怪的，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让噙笑不语，温柔耐心地把她一头长发梳好，却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玉簪递给她看，笑道：“给你的生辰礼物。”
叶云岫接过来把玩，很简单的一支白玉簪，玉质通透，入手温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不是都过了吗。”
“嗯。”谢让噙笑道，“补个礼物。”
在她端详玉簪的时候，谢让灵活的手指把她一头青丝收拢到一起握住，仔细挽了个正髻，伸手接过玉簪给她插上去。
“吉月令辰，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而承德。寿考维祺，以介景福。○1”
谢让端详着铜镜中的少女，口中缓缓念出笄礼的祝福。他两手放在她两边肩上，一手拍了拍，笑着重复一句：“云岫，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谢让看着她，心中踏踏实实地松了一口气。果然无忧子那个牛鼻子老道是胡说八道，她平安活到及笄了，也一定会平安到老，长命百岁。
“寿考维祺，介尔景福。”叶云岫扭头问他，“是什么意思？”
“祝你平安康泰，长寿富贵。”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选文出自先秦佚名的《行苇》。

第40章 广积粮，高筑墙，开启新篇章
“谢谢。”
这人呀，这样执着的仪式感！都说了她不想过什么及笄礼，不过有礼物拿总是开心的。
“谢让，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叶云岫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抿嘴笑，开心地照照镜子，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踢掉鞋子就往床上爬。
饭吃了，澡洗了，头发也干了，她这会儿就只想睡觉。
“……等等，我先帮你把头发拆了。”
谢让知道她一定是又累又困，刚盘好的发髻又赶紧帮她拆了。叶云岫往被窝里一趴，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谢让仔细帮她盖好被子。
谢让在床边坐了良久，看着她侧脸趴在枕头上，睡颜恬静，呼吸轻细，便让人觉得岁月也安然了。
他轻轻一叹，下意识地隔着被子轻轻拍抚，嘴角却不自觉地漾起了微笑。
叶云岫这几日确实累了，第二天足足睡到了巳时末才醒。谢让特意叫人去买了香油果子和甜豆浆送来，两人就在房里吃了早饭，拾掇一番，两人穿得一看就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小夫妻模样，带着八个随从，拉着一车金银财宝，大大方方地坐上马车回山寨。
等到了玉峰岭山下，便已经是申时了。俞虎带着马贺、杨行等几个队长下山来接。马车上不去，俞虎便指挥手下从后头那辆马车里抬出几个大木箱，一路抬着上山。
至于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寨主和大当家没提，二当家也不问，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了，反正山寨每次有人下山，也都会顺便采买。至于二队的人，谢让已经下了令，各人管好嘴，兹事体大，便是老婆孩子也不许乱说。
叶云岫一路坐在马车里拘束，下车后一行人步行上山，她也就趁机下来走走，活动一下。谢让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姑娘人前素来表情不多，但看得出她心情很好，休息了一夜精神体力都恢复得不错。
山路碎石嶙峋，谢让担心她这几日太累了，便十分自然地伸手牵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上山。
他望着山势笑道：“咱们这山上的路，真得修一下了。”
俞虎附和道：“属下也觉得。如今咱们这山上的木材、山货，都指望人抬肩扛下山，采买粮食上山也难，实在太不济了。只是这山上修路可不易。”
“山势太陡了，可以沿着山坡修成迂回的弯道，取势平缓一些。”谢让指着眼前的山坡，设想比划了一下，拍板道，“而今新房都建得差不多了，趁着入秋，咱们先规划一下，等忙过这几日就开始修路。要修就修得像样些，起码能容下四人并排行进、能走车马。”
徐三泰则提出质疑道：“这山路虽然不好走，却也易守难攻，大队人马上不去，修成大路会不会不利于防御？”
“山腰再建一道寨门，路上也可以设置屏障。说起防御，现在的寨门也得加固一下。”谢让道。
“属下觉得，寨门上再建个瞭望楼。”俞虎道。
谢让：“要的，两端建成瞭望楼，大门南侧再建一排哨房，留作值守的兄弟轮班休息用。”
其他人除了徐三泰，多少有点疑惑，大当家二当家今日这是怎么了，又要修路，又要盖楼，哪哪都想建。
“是不是山货铺子里赚大钱了？”马贺凑近徐三泰问道。
徐三泰说：“我哪知道，你去问寨主和大当家啊。”
马贺：“你跟我说说，大当家和寨主这次带你们下山干啥去了？”
徐三泰：“寨主差遣，你问寨主去。”
马贺不敢去问寨主。这几日大当家和寨主带着二队下山，还一走三四天，都没带他们一队，上回也是。一队的兄弟埋怨他不会抢活儿，可把马贺急坏了。
一行人边走边谈，谢让沿途就跟俞虎把一些修路的规划做了个大概。如今手头一下子宽裕了，有钱，豪横，索性就阔气些，吩咐修路的青壮年山寨安排供饭，修路是重体力活，就吃得好些。
谢让道：“每日至少要保证一顿肉，下山远路的可以送饭过去。像那些乔五那样、在山寨有家有口的，若是想要回家吃饭，那就算成钱发给他。你们回头商量一下，一个人一日的伙食按多少钱合适。”
俞虎一听便笑道：“大当家若这样安排，只怕那些有家有口的都愿意要钱了，穷人都是牙缝里省，很能贴补一下家用呢。”
马贺跟在后面少有插话，一路上忍不住频频偷眼觑着谢让和叶云岫。叶云岫只管专心走路，余光都懒得理他。谢让留意到马贺的举动，含笑问道：“马队长，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属下……没有。”
徐三泰道：“大当家不用理他，他这两日肚子里闹鬼，窜稀！”
众人哄笑，马贺却闹了个大红脸，五大三粗的壮汉忸怩懊恼道：“徐三泰你小子满嘴胡沁什么，说话也注意点，寨主还在这儿呢！”
徐三泰大约也觉着此言不雅，摸摸鼻子闭了嘴。
不得不说，山匪们素来粗野，一群粗人莽汉们也不知怎的，到了叶云岫面前就不由自主的收敛些，不敢放肆。加上大当家是个读书识字的文雅人，一群山匪们如今变得，已经在努力“文雅”了。
“累不累？”谢让侧头看着叶云岫，牵着她的手，放慢步伐说道，“让人把马牵过来，你还是骑马上山吧，这几日累的，早点儿回去也好休息。”
叶云岫点头，这一路要都让她自己爬上去，确实也累人，有福要会享，这会子没必要挨累。
“属下去给寨主牵马。”马贺转脸就跑。
等他把马牵过来，叶云岫便骑马先走了。谢让却正在兴头上，趁热打铁，索性叫徐三泰先押送那几口大箱子上山，自己带着俞虎勘察讨论起修路的路线。
叶云岫骑着马慢悠悠走在山道上，碧空如洗，秋日的北陵山层林尽染，远远近近的山峦都添了颜色，看着十分养眼。
眼角余光瞥见马贺紧跟在她身后，小眼神偷偷觑着她好几遍了。叶云岫微微蹙眉，头都没回地问道：“马贺，你今天怎么回事？”
“属下……没怎么回事。”
马贺面色纠结，停了停终究没忍住，期期艾艾问道，“寨主，属下能不能跟您提个意见？”
提意见？
叶云岫挑眉：“说。”
马贺别扭了一下，期期艾艾说道：“寨主……寨主偏心，寨主和大当家连着两次下山，都是带的二队，咱们一队哪里差了，是不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叶云岫无语了一下。
按她的脾气才懒得理他。
然而心念转动之间，却学着谢让的做派，微微一笑说道：“你想什么呢。马贺，你是一员猛将，一队的作风也跟你一样，勇猛强悍，敢拼敢杀，我和大当家都是很欣赏的。徐三泰机敏过人，我们此次下山不宜带太多人，便带他去了，可若是咱们山寨强敌来犯，我自然要派你这样的猛将带着一队去打。”
马贺顿时喜上眉梢，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原来寨主和大当家这么看重他呀，这下子可算放心了。
叶云岫回到小院，洗漱后吃了点东西就爬上床补眠了。晚些时候谢让回来，她恰好也睡足了一觉，打着哈欠爬起来坐着，瞧着窗外已是晚霞漫天。
谢让看着她睡得呆乎乎红扑扑的脸，笑着问道：“晚上想吃什么？这几日都在外头乱吃一气，晚上我们自己做点儿滋润的。”
“糯米粥吧，我想吃咸鸡蛋配白粥了。”叶云岫改了个盘腿的姿势坐在床上。
谢让便先去把粥煮上。山寨如今有的是鸡蛋，刘四嫂腌了些咸蛋送来，山寨的鸡每日吃的草籽小虫，鸡蛋腌好了通红流油，配着白粥吃很是对味儿。他把咸蛋也煮上，叶云岫过来帮他烧火。
谢让洗菜切菜，又不嫌麻烦地炒了四个菜，河虾韭菜苔、蒜蓉炒丝瓜、木耳烧肉，还炖了一只鸡。
叶云岫就看着他忙里忙外，纳闷道：“不是说吃白粥配咸蛋了吗，就两口人，随便炒两个小菜就够了。”
谢让笑笑，鸡是刘四嫂一早杀好了送来的，等着他们回山呢。谢让笑道：“咱们寨主这几日劳苦功高，做几个好菜犒劳一下。”
这话叶云岫爱听。
两人吃着饭，叶云岫问道：“谢凤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关着吧。”谢让叹道，“既不能放她走，我又不能杀了她。我也不想见她，见了她又能说什么？”
都走到这步了，谢凤鸣的性子仍是不省心，她刚来这半日，下午就跟看守照顾她的妇人撒泼，又追问打听谢让的事情，询问山寨里是不是有个叫谢让的山匪，嚷嚷着自己是谢让的妹妹，要他去见她。
不过谢让有话，便没人会跟她透露一丝一毫。谢凤鸣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被掳到山匪窝里来了，她认出了谢让，却不知道谢让就是山寨的大当家。甚至她还以为山匪把她掳来，是为了跟何家勒索赎金。
“我寻思她怀着身孕，一直留在山寨也不是法子。”谢让沉吟道，“等一阵子这事过去了，我打算把她送去石泉庄看守起来，叫人不要短了她的吃用，眼下先这样吧。”
叶云岫点点头，不予置评。对她来说谢凤鸣只不过是个见过两回的陌生人罢了，谢家的家务事，谢让自己能处理。
谢让夹起一个鸡翅膀放进她碗里，两人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饭后两人步出小院，随意在附近的山道上走走。半年下来，山寨跟他们刚来时一比变了模样，石墙茅草的新房错落有致，房屋之间的小径用山石铺平整了，不少人家房前屋后菜畦成行，扎着防备小鸡们的矮篱笆。看起来不像山匪窝，却像个富庶整洁的村庄。
叶云岫很喜欢这样的山寨，安详平静，世外桃源一般。
小径旁边不知谁移栽来的几株菊芋，一大丛一大丛比人还高，这时节正开着金黄摇曳的花朵。这东西是山下沟渠田垄野生的，根茎能做菜吃，山寨的妇人们喜欢拿来腌咸菜，开花却也繁盛好看。叶云岫经过时，顺手就摘了一朵玩儿，谢让见她摘花，便停下脚步折了一束拿在手里。
消食散了会儿步，两人回到小院，谢让找了个细口大肚的粗陶酒瓶洗干净了，把摘来的花插进去，整理了一下放在桌上。
“好看。”叶云岫道，“什么时候再让人种些花树、果树，这山寨就更舒服了。”
谢让点头。山上多得是野生的山楂、野枣和山板栗，山杏和野柿子也有，他便琢磨着趁着新房建成，等开了春叫人购买一些山上没有的果树苗，比如苹果和樱桃，房前屋后都种上。
过日子么，谁还不想舒服些了。
谢让拿了纸笔写写画画，处理了一些山寨的事情，期间抬头向叶云岫笑道：“你猜猜，咱们这一趟买卖，赚了多少银子？”
“三万两！”叶云岫说，“他们几个都猜怎么也得有个两三万两。”
“再猜。”
“四万，五万？”
叶云岫乐此不疲。谢让则笑着告诉她：“俞虎那边清点得差不多了，现银、银票加上各种金器金饰，折合足有五万两，这还不算那些不好估价的珠宝、玉器。若是都算进去，六万两肯定是有的。我打算珠宝玉石之类先留着，等过一阵子风头过去，再送去外地变卖了，都换成银子。”
叶云岫睁大眼睛，半晌，啧了一声。
“你说得对，”她眸光灼灼地望着谢让，“要做就做大买卖，以后打听着，咱们专门招待这些子贪官污吏！”
谢让不禁失笑，这样的好事哪那么容易遇到，整个陵州府能有几个升迁调任的官员。若是平时，何家必然不会携带如此巨额的金银财物。更气人的是，这肯定还不是何守庸的全部家产，他手里起码还有田庄和铺子之类。
然而像何守庸这样的贪官得有多少，天下百姓苦之久矣。
这一刻，谢让迫切期盼，盼着终有一日乱世结束，天下清明，把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肃清，百姓人家不必再忍饥号寒，不必再流离失所路有饿殍。
然而他却也没有更大的野心，王侯将相，那都是鲜血和尸骨堆叠出来的。
他不过斗升小民，一己之力，也不过是想要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自保之力，能够庇佑家人，保护自己所爱而已。
“云岫，”摇曳的烛光下，谢让隔着握着她的小手，目光中的温柔就要满溢出来，温柔笑道，“云岫，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嗯，”叶云岫点点头，“我觉得挺好，我喜欢当山匪。”
谢让想说他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随着她及笄，这几日他心中总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原本他的设想，要给她一个美好的笄礼，要给她一诉衷肠，告诉她他想与她携手共度一生。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事情却完全不按他的想法走，看看这几日他们是怎么过的吧，及笄那日他们抢了何守庸，当晚她单刀匹马星夜刺杀何子谌……
谢让心疼，歉疚，更多的则是骄傲，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小娘子，柔弱，淡定，随遇而安，不怨不艾，却又如此强大！
谢让握着少女柔润温暖的小手，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跟她说，却又怕这样单纯稚气的少女不开窍。他守着她及笄，前阵子她却那么抵触笄礼，每每提起她总是回避，谢让便也迟疑了，他怕自己的心思，反倒弄僵了两人之间日渐默契和谐的感情。
“我是说……”谢让沉吟，斟酌，缓声试探道，“云岫，我想说我们两个，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嗯？”少女黑漆漆的目光移过来，专注而又沉静，清澈而又通透。
叶云岫想了想说道，“谢让，我才十五岁，你说及笄就算成年了，可是我父亲说十八岁之前都是小孩，我觉得我还没长大呢。”
谢让望着她，释然而笑。原本他也不是急于一时，眼下两人生活动荡，随时都可能会有变数，为了不给她带去更多危险，他眼下本来也没打算圆房。
来日方长，她但凡不是抵触拒绝他就好。
…………
虽说危机解除，谢让仍是按照原计划，开始安排一部分老弱妇孺下山去石泉庄。
此事也不好一刀切，毕竟若是去了庄子，一家人分居两处，就不能天天见到了。愿意下山去庄子生活的，住房庄子里原本就有，不够的话他就再建，每家再贴补三两银子的“安家费”。
并且谢让还允诺，留在山上的兄弟可以定期安排下山去探家。等庄子里安顿下来，年后便会设法在庄子里办个学堂，让十岁以下的孩童们都进学堂读书，十岁以上的若是自己想读也可以。
山上生活不便，冬日苦寒，搬去庄子里不光孩子能上学堂，还给安家费，山寨里就没有几家不愿意的，一百四十多户拖家带口的，一下子就走了一百多户，选择留下来的也有二十几户，多是家中没有老人幼儿，夫妻家人不舍得分开，妇人就在山寨继续养鸡种菜。
只是这么一来，庄子那边却也得管好了，以免泄密出纰漏，庄子统一管理，平时不得随意出入。
乔五一家头一个报名，叫他媳妇带着三个孩子去庄子里读书生活。焦平在山货铺子那边，焦嫂子就带着孩子去了庄子，一家人便能时常见面了。焦嫂子为人爽快，做事稳重，嘴也严，被一群妇人们推选出来做了庄头。
至于庄子的防范值守，正好安排给两营前去探家的兄弟，每次二十人，半个月轮换一次。
刘四嫂留在了山寨，她两个儿子都大了，一门心思要当“小山匪”，还铆足了劲想进先锋营。叶云岫答应等他们满十四岁通过考核，可以先加入守备营，她打算在守备营增加一个“青训队”，吸纳管束山寨里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
这件事前前后后忙了十几天，都安置下来以后，谢让叫人把谢凤鸣也送去了庄子里。
同时，他叫人把何子谌的死讯告诉了谢凤鸣，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自己决定。
谢凤鸣起初不信，谢让就叫人直接拿了官府通缉刺客的告示给她看。谢凤鸣哭了几回之后，跟看守她的妇人要了一碗堕胎药。
至于何子谌的死，官府起初也折腾了一阵子，可是那女刺客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了，毫无头绪，查都没法查。何守庸总不能一直在这呆着，半月后动身去了陈州赴任。他一走，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入冬，农活忙完，谢让就着手开始修路。何家这桩“大买卖”得来的银子，除去眼下不能变现的珠宝玉石，最终清点折算五万两千两。贪官不愧是贪官，当真是抢了一个何守庸，足够他们山寨吃上好几年的了。
谢让和俞虎等几个山寨头目商量，此事不宜张扬，也为了山寨团结，银子不分，这五万多两银子就留在山寨，实打实的用在山寨，先从山寨里众兄弟吃饱穿暖、发上津贴开始。
“津贴”这个词是叶云岫说出来的，谢让觉得挺好，就拿来用了。山匪们如今被他们封闭管理，断了劫道剪径、打家劫舍的财路，吃住都是山寨统一，可他们总还需要零花钱，有的还要养家。妇孺撤到庄子之后，两营兄弟就全部吃起了大锅饭，吃饭的钱自然是山寨出，改善伙食，另外每人每月再发两百文钱的津贴。
谢让算了算账，两营统共四百人，加上老弱妇孺一共六百多人，粮食和菜他们靠着开荒也能解决一部分，吃饭加上津贴，一个月下来其实也没多少银子，山货铺子生意做起来以后，也能赚点银子了，加上这次发这么一笔横财，“养家”终于不再是让他发愁的事情了。
于是立冬刚过，谢让就通过山货铺子，大量购买储备冬粮。其实山寨开垦的荒地和今年田庄秋收的粮食，差不多也够山寨六百多口人吃的了，但是反正现在银子宽裕，屋里有粮心不慌，这几年遍地灾荒，战乱四起，谁也不知道来年年景怎样。
除了粮食，谢让又叫周元明采购了几大车的布匹、棉花，组织庄子的妇人们赶工缝制，给两营的兄弟全都换上了冬衣。
这边两营刚穿上厚实暖和的新棉衣，一个个高兴地嗷嗷叫，那边叶云岫就开始出损招了，半夜叫人敲响了“集合锣”，紧急拉练。
话说她早就想这么干了，以前山寨一堆老人孩子，两营也不是集体居住，这么折腾不好，现在老弱妇孺一下山，她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整个山寨“军事化管理”，开始肆无忌惮地开虐。
可惜古代没有军号，搞不出她想要的“集合号”，小姑娘原本还打算用唢呐的，谢让实在觉得大半夜吹唢呐有点不厚道，再说唢呐也不是谁都会吹，不如铜锣，谁都能敲，才改用了更方便的铜锣。
不这么干不行啊，不训练，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蹦出来，对吧？
这一个秋冬真是太忙了，秋收，田庄和山寨都得秋收，庄子里毕竟只有妇孺老人，两营还要分出人手去帮着田庄秋收。修路，全靠人力畜力，不过反正两营那帮青壮年汉子们有的是力气，修路干活本身也是锻炼体力。
除了修路，时不时还得伐木，妇人们也忙着采摘干果野果，给山货铺子供货。又在后山挖了土窑烧木炭，除了山寨自家用，多的就送去铺子里卖。
一整个秋冬，整个玉峰寨都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气氛。两营四百多条汉子，明明夜间还来了一次紧急集合，上午被寨主虐得嗷嗷叫，下午又跟着大当家去开山修路，等到晚饭坐在暖和的屋子里，烧起炭盆烤个火，吃上一碗红烧肉，还是忍不住美滋滋地感叹一声：舒坦！
冬月，朝廷忽然昭告天下，昭王被自己手下叛变的将领所杀，安王一个人不成气候，逃到境外躲去了安南一带，江南道僵持了两年多的叛乱就以这种方式收了场。
虽说两败俱伤，生灵涂炭，但终究朝廷一方的运道好些，王朝似乎得以苟延残喘了。
可朝廷根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北方边境告急，匈奴大举进犯。翼王再次出任主帅，领兵抗击匈奴。
谢让对此百般思索，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这时机也太耐人寻味了。
然而很快他也没工夫琢磨了，北方边境大量灾民南逃，灾民沿着官道成群结队地南下，滞留在陵州、沂州、临阳一带，寒冬腊月，却恰好遇上了雪灾。

第41章 赈灾，剿匪的来了
此时的山寨已经在准备过年了。
山寨要备年货，山货铺子那边也要趁机做生意卖年货。除了干果、干菜等货品供应，赶在腊月初，山寨开始收取赊鸡苗的鸡蛋了。
山寨春季养的两千只鸡，入秋就开始下蛋了，除了自家吃，吃不完当然就拿去卖，各家送到收货处就能拿现钱，山寨以略低于陵州市价的价格收购。俞虎那边每隔三日都要派人往山货铺子送几筐。
鸡苗都是山寨出钱买来，赊给各家养的，当时约定好，年底山寨一只鸡苗收取五个鸡蛋。山寨原本给了期限，腊月初一开始收的，半月内交上来就行，这样不必一下子积压，铺子那边也好慢慢卖。
可是养鸡的各家太积极，养鸡都吃上鸡蛋了，鸡苗钱还没给，这怎么好意思呢，争先恐后，结果第二天就全部交齐了。
两千只鸡，一万个鸡蛋，俞虎叫人用藤条编的大筐垫上软草装好，为了方便算账，一筐按三百个装，足足三十多筐。原本特意安排在腊月备年货好卖，可一下子这么多，多少还让人有点担心，毕竟他们山货铺子也不是专门卖鸡蛋的，零售量一下子恐怕没那么大。
结果送到铺子里，两三天就全卖光了，通知山寨继续如常供应鸡蛋。
腊月初六，张顺回山寨来禀事，跟谢让和叶云岫说起这件事，笑得不行了，连声夸赞谢凤宁点子多。
本来这批鸡蛋，张顺和周元明商量价格低一点赊销给小贩，让小贩去兜售。凤宁却不同意，这姑娘主动揽下了这差事，凤宁决定，即日起凡是来店里的客人，不管来店里买什么的，每人白送一个鸡蛋，买东西超过一百文钱，就白送五个鸡蛋。
原本张顺和周元明没觉得有多大用，谁还为了一个鸡蛋特意跑来买东西。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法子的绝妙之处。不管来店里买什么的客人，白送一个鸡蛋肯定高兴，那当然得拿着，可独独一个鸡蛋拿在手里也不方便，再说一个鸡蛋怎么往家里拿呀，铺子里卖的鸡蛋都是山上散养的，好吃还价格不贵，索性就再多买几斤吧。
一时间凡是光顾店里的客人，人人手里提几斤鸡蛋，旁人一看，怎么这么多人来这家铺子买鸡蛋，好奇，赶紧去凑热闹看一看。就为这一个鸡蛋，却也有精打细算的主妇特意跑来的，也有为了送五个鸡蛋多买点儿凑够一百文的。反正腊月里了，各家各户原本也得备年货。
这么一来，不光鸡蛋卖得快了，铺子里各样货品都比平日多卖了不少，生意格外兴隆，最后一算账，比低价赊销给小贩还多赚。
谢让就很纳了闷了，他这个妹妹，到底怎么想出来这样的歪点子的？
谢让问张顺，凤宁到铺子里也有几个月了，做事怎样，是否都能适应。
张顺道：“大当家，我就说句实话吧，谢姑娘在铺子里游刃有余，比元明这个少掌柜可强多了，我觉得谢姑娘比元明适合掌管铺子。元明兄弟他确实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如今每日在铺子里，都是谢姑娘管事儿，谢姑娘真是颇有大当家之风，她说话在理我们当然听，元明兄弟如今沦落到跑腿扛活当伙计了。”
张顺说着憋笑，又央求谢让：“大当家，您什么时候让我回山寨来啊？我还是想回山寨来。”
他刚才来的时候，宋二子不无得意地跟他显摆，说山寨如今“军事化管理”，按时起床、统一就寝，兄弟们整日住一个屋，一个锅里搅勺子，可热闹了，倍儿香，倍儿亲，半夜里敲铜锣紧急集合，那谁谁半路背包抖开了抱着跑，那谁谁一着急把裤子穿反了……
可把张顺给急坏了。
谢让无奈，山寨里少一个张顺没什么，可铺子那边想找个合适的人不容易。他只好勉励忽悠张顺一番，叫他在铺子里好好干，铺子如今担负着山寨买进卖出的重担呢，都是为了山寨立功。
腊月初九，谢让和叶云岫下山去探望外祖父，顺便看看给山寨和自家备办些年货。两人给外祖父和凤宁送去了一些吃的穿的，还带了山寨打来的皮子给他们做冬衣。
然后谢让终于松口答应了周元明，年后接他上山，把山货铺子交给谢凤宁。
两人这一路上看到了许多灾民。这些灾民都是北方边关逃难过来的，匈奴入侵，匈奴啊，穷凶极恶，来了就是烧杀抢掠，屠村，屠城，男人统统杀了，女人统统抢了，也不知朝廷大军怎么御敌的，匈奴的人马就整日在边境内外来回地猖狂……但凡还惜命的，谁敢不跑？
大量灾民沿着官道南下，官府却还在忙着征丁征粮，抓差抓民夫，要给北方边关押运粮草、修筑城墙。有些州县的父母官甚至还围追堵截，阻拦灾民进入自己的辖区内，避免这些灾民给自己带来麻烦。
从冬月开始，陵州、沂州、临阳一带陆陆续续，聚集了大量灾民，数量估计有数万之多，拖儿带女，扶老携幼，饥寒交迫，只为了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总觉的，这两年匈奴行事有些怪异。”谢让望着城墙下成群结队、或坐或卧的灾民，跟叶云岫说道。
“？”叶云岫侧头看他。
谢让沉吟着跟她解释：“打个比方吧，匈奴惯于在冬季侵扰边境，以前匈奴是狼，狼行一线，逮到机会就突入境内狠狠咬一口，现在匈奴却像一群苍蝇，就嗡嗡嗡围着边境转悠，今年夏季竟也出兵犯边，号称三十万兵马，就在北方边关四处出击，每每弄得朝廷疲于应付，实则并未深入境内，似乎就只是为了捣乱。”
他这个比方让叶云岫不禁笑了起来，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匈奴我不懂，但是你这么一说，叫人觉得确实有些不寻常。匈奴人又不是闲得慌，总不会专门跑来调皮捣蛋的吧？”
谢让皱眉思索半晌，不得而知。
罢了，他一个落草为寇的山大王，关心这些朝廷大事也关心不来。
叶云岫和谢让是腊月初十回来的，回来的可巧，差点被雨雪拦在了陵州，他们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开始飘雪，一场罕见的雪灾不期而至。
这场雪说大不大，却断断续续一连下了五六天，下下停停，下雪的时候天气没那么冷，雪都开始融化了，又接着下，期间还下起了雨，雨雪交加，天气骤冷，雨水落地就成了冻雨。
这样的灾害天气，不光眼下的贫民百姓难熬，越冬的农作物也要减产绝收，来年只怕年景不会好了。谢让此刻无比庆幸，得亏把何守庸抢了，有钱好办事，他们山寨和庄子里，如今都已经储备了充足的粮食，不必担心这六七百口人的衣食温饱。
紧接着就是持续的严寒天气，屋檐下冰凌子挂得多长，地上的雪根本不是雪，全都成了硬邦邦的冰层，厚厚的扫都扫不动，两营的兄弟除雪都是用铁锹铲、用锤子砸。
好在他们不缺木柴，也备了不少的木炭，木炭不够后山随时可以开窑再烧。俞虎看着错落有致的新房子跟谢让感慨，若是去年摊上这天气，窝棚里不知道得冻死多少人。
可是这样的天气，数万灾民该怎么熬。
叶云岫穿着枣红滚毛领子的棉袄窝在床上，床前炭盆里烤着山栗子和芋头，旁边红泥小炉子上炖着野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对这场雨雪没什么反应。末世之中，什么极端天气没见识过。她又特别怕冷，这几日天气太恶劣了，滴水成冰，索性连两营练兵都暂停了，只叫他们在室内做一些技巧训练，或者不下雪的时候，晨间在室外打一套拳脚、练习兵器劈刺。
一群精力过剩的山匪们却不肯消停，杨行和马贺带队比赛跑去后山清山，猎杀了两只深山中出来觅食的狼，锅里炖得那野鸡就是他们打来的。
谢让坐在床边，拿着火钳拨弄炭盆边上的栗子，把烤好的捡出来放到盘里。
“乔五从庄子里送来的消息，石泉庄外头聚集了几百灾民，问我怎么办。”
乔五这半月恰好轮到探家，如今正好在庄子里。他递来的消息说，官道路旁已经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饿殍了。
谢让摇头道，“咱们那庄子，却不是好随便收留外人的，且灾民饥寒交迫又无人管束，最容易生乱，也不敢放进去。但是他们又不忍心驱赶，都是穷苦人出身的，焦嫂子和乔五就在庄子外头空出一片地方，留了几个草垛给他们，每日给他们送一些热粥、热水，已经有三四日如此了。”
叶云岫道：“他们这样，庄子外头的灾民只会越聚越多。”
谢让点头，事实如此。起初只是一小股灾民乞讨，等到发现这里可以停留，不会被驱赶，甚至还有热粥吃，灾民的数量就急剧增加。
来自北方边关的灾民们哪见过这种天气，北地虽说极寒，就只下雪，大雪都能没过屋子，可是雪干冷不会化，雪窝子甚至能用来保暖，冻不死人。
这样的天气，却是能冻死人的。
陵州城门紧闭，生怕放了灾民进去生乱。临近的柳河县官府怕出事担责，更是出动了官兵衙役驱赶灾民。如果得不到救助，只怕这场严寒过后，数万灾民大部分都得冻饿而死。
他们山寨如今管的严，平日里人员消息连山寨大门都出不了，更不曾下山扰民，大半年相安无事，周围老百姓几乎都快忘了附近还有这么一个山匪窝，灾民就更不知道了，因此玉峰岭周围倒不曾出现灾民。
可是石泉庄，就快被灾民围满了。
“你是不是想帮他们？”叶云岫抱着汤婆子从被窝里坐起来，说道，“谢让，你午饭都没吃几口。”
对叶云岫来说，“吃不下饭”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程度了。
“云岫，我们也是经历过灾民逃难的。”
谢让无声一叹，那是好几万条人命。
“可我也是纠结为难。单是我们临近的陵州和柳河县一带，大概估计，少说也有三四万灾民，山寨首先不能放进来，也放不下，庄子里肯定不能放进去，庄子里本身都是些妇孺老弱，就只有乔五带着探家轮值的二十名兄弟守卫，一旦生变哪里控制得住。”
“再说我们虽然储备了不少粮食，对于山寨来说足够支撑两年了，可这点粮食放到几万灾民，不过杯水车薪，够干什么用的。”
见他眉头紧锁，叶云岫不禁也叹气，汤锅里滚热的野鸡好像也不香了。
“你想怎么办？”叶云岫道，“走一步算一步，你又不是神仙，管不了那么多人，能帮多少是多少。”
“嗯，你说得对。”谢让侧头过去，额头贴过去蹭了蹭她的额头，低低笑道，“能帮多少是多少，能救几个是几个。”
他一贴即离，叶云岫抬眼蹙眉地看他，这人，这阵子怎么变得喜欢碰触她，诸如拉拉小手、摸摸脑袋，或者像刚才那样贴贴她的额头。
谢让佯装没看见少女那嫌弃揶揄的眼神，温声笑道：“云岫，我得带着俞虎下山一趟，外头太冷，你就别去了，你留在山寨守着。”
叶云岫点头：“那你多带些人手。”
“知道，我把先锋营带上，守备营那边，抽调一个队去石泉庄支援吧，提防灾民冲击作乱。”
他匆匆披了件厚实的大氅出去，立刻就到聚义厅，召集俞虎和两营各队队长前来议事。
灾民虽不可控但是一团散沙，守备营一个队，加上原本探家轮值的二十人，七十人应该够了。谢让调了守备营五队去，把队长赵方叫过来仔细嘱咐了一番，叫他率领手下分成小股混在灾民里悄悄过去，不要引起注意。
同时叫人传信谢凤宁，叫她趁着城内眼下还风平浪静，不要声张，尽全力购买粮食，能买多少是多少，城内缺粮，官府怕激起民变总还要管的。如今陵州城门紧闭，消息他们有法子传进去，购买的粮食却送不出来，就暂且存在铺子里，留作储备。
命令徐三泰、马贺带领先锋营两个队，每队再分作两伙，分头到陵州城下支起大锅舍粥。同时命令曹勇带领他的守备营四队，也分作两伙，悄悄赶到柳河县城外，同样支起大锅舍粥。
若有人问，只说是当地富户出来行善舍粥就好，不必多说。
旁的他供不起，一碗热粥却也能让灾民在这风雪严寒之中度命。
等到六个舍粥点就位，命令赵方和乔五就严守石泉庄，中断热粥热水供应，只说庄子里也已断粮，把庄子周围的灾民指引到陵州城外的舍粥点，以此来确保石泉庄的安全，同时也避免灾后石泉庄引起各方注意。
谢让也不知道他这点杯水车薪之力，到底能支撑几天，有一天算一天吧，他打算给山寨留够两个月的粮食，其余粮食全都拿出来赈灾，先扛过这一关再说。等到储备的粮食用光，他大约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谢让命令一条一条发下去，众人齐声抱拳称是，各自领命而去。
冰天雪地，群山寂静，别说人了，连只鸟儿都少见出来，几支队伍便趁着人迹罕至，迅速下山隐入了风雪之中。
谢让自己则带着俞虎跟着先锋营一起下山，他要去亲自跟进，随时了解情况，以便掌控调度。叶云岫率领守备营剩下的三个队留了下来，她裹着斗篷，站在聚义厅门前送谢让下山。
“乖，回去吧，冷。”趁着大家都在忙碌，无人注意，谢让悄悄伸手捏了下她冻红的耳垂，把斗篷的帽兜给她戴上，宠溺地一笑，便带着俞虎下山而去。
这么多人手跟他一起下山，叶云岫倒也放心，只是挨冻挨累怕是难免了。她下令守备营一二三队这几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做好山寨的值守，便回到房里继续窝着。
叶云岫是怎么也没想到，人在家中坐，大过年的，柳河县令竟突然找上门剿匪来了。
柳河县令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玉峰岭的山匪都沉寂大半年了，他原本挑个软柿子来抢剿匪之功，好死不死，这是找上了什么人。

第42章 给我放开了杀！
谢让一走四五日，叶云岫留在山寨。腊月二十晌午前，山下忽然传来紧急警戒信号，山下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往山寨的路来了。
当日负责值守的是守备营一队，队长杨行一边派人继续打探清楚，一边立刻叫人去禀报寨主。
等叶云岫匆匆赶到山寨大门，最新的消息已经传了上来，这支队伍目测有三四百人，有官兵，有官府衙役，更多的则是普通装束的民团。
“他娘的，这个时候官兵怎么来了？”杨行冲口骂了一句。
叶云岫领着三名队长登上大门的瞭望楼，来人还在山脚下，离得太远并不能看清，积雪未消，雪地的衬托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长串的黑线黑点在移动。
几人脸色纷纷都变了。
先锋营和两队守备营都已下山赈灾，眼下山寨里除了叶云岫，就只有守备营的三个队，共计一百五十人，而守备营的战力摆在那儿，本身不如先锋营。
对方竟有三四百人，两倍于他们还多了。
“寨主，怎么办？”杨行说道，“也不只是哪里来的官府，民团不怕，都是被弄来凑数的，官兵却是棘手。”
叶云岫盯着山下移动的队伍一言不发，只是两条细细的眉毛紧紧皱起。官府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难不成，山下有变？
很可能山寨走漏了消息，而若是走漏消息，最大的可能就是下山赈灾的人里头出了问题。叶云岫不禁开始担心山下的谢让。
眼下不是担心谢让的时候，他们得先把这些官兵干掉。叶云岫望着山下的队伍狠狠盯了一眼，扭头下了瞭望楼。
二队队长刘四说道：“寨主不必担心，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咱们山寨易守难攻，他们就算人多一些，想攻下咱们山寨还是不大可能。”
“对，人在山寨在，跟他们拼了。”三队队长张保也说道。
“对方有备而来，咱们孤立无援，耗不起。”叶云岫摇头。纵然山寨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可敌人攻不下来就会走了吗？
再说眼下形势复杂，情况不明，她又担心下山的谢让，只想速战速决。
“你们记住，山寨不在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叶云岫冷声下令，“召集山寨全部人手，准备御敌。”
眼下敌强我弱，对方底细也不清楚。叶云岫望着山寨大门内整齐肃立的三队人马，迅速做出决策。
“我们的优势就是熟悉地形，擅长山林作战，这恰恰是敌人的劣势。”叶云岫道，“我记得大当家入冬屯了几大车的棉花布匹，其中有白棉布。各队让你们的人都披上白棉布。二队三队，立刻下山埋伏在山道两侧，借住地形扰乱敌人，记住，一击就撤，打不过就跑，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能引的敌人分散开来更好。一队杨行，率领一队随我，下山，见机行事。”
三队队长都没想到，叶云岫一开口竟是要主动出击。
明明凭借易守难攻的地形据守山寨更为稳妥。不过他们平日训练，“服从命令”四个字已深入骨髓，当下不敢置喙，纷纷领命。
叶云岫又叫人通知留在山寨的二十多户住家，家中基本都是妇人和半大孩子，等他们出去后就立刻用木头石块堵死山寨大门，然后撤到后山躲避。
山间是谢让还没修完的路，半山腰有一座建了一半的大门，只用石块建起了一个恢弘高大的基座，预备着等开了春再整体完工。这里原本应当是谢让设置的第一道防线。
叶云岫望着茫茫雪野，暗暗叹了口气。穿越后她受这个身体限制，虽然如今体质好了不少，却耐力有限，若不然，只管把这几百号人当做丧尸群，她一个人就敢闯进去杀几个来回。
…………
要说这次剿匪，其实倒不是叶云岫担心的那样，实在是歪打正着，巧了。
原来还在雪灾之前，腊月初九，恰好是谢让和叶云岫去陵州那日，朝廷运往北方边关的粮草半道上被抢了。押送粮草的车队刚出了瀛洲，进入沂洲境内，一股山匪流寇都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突然袭击，抢了个精光。
这股山匪流寇来历不明，查无头绪，皇帝震怒，就连负责调度粮草的景王也吃了排头，被下旨申斥责罚。
景王情急震怒之下，派了景王世子亲自出马，追查粮草下落，并勒令就近的陵、沂、瀛三州彻底清剿匪患，给他一个交代。
此事动静不算小，官府都发了悬赏侦缉告示。可事情才刚发生，恰恰赶上这场风雪，灾民滞留，谢让和叶云岫初十从陵州回来的，那时消息还没到，紧接着就是雪灾，陵州府城门紧闭，官府的消息动向没能及时传出来，谢让还没收到消息。
柳河县令姓魏，大名魏蠡，是个十分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柳河县这阵子灾民的事情最让人头疼。柳河县位置特殊，县城恰好处在官道上，从冬月末开始，大量流民沿着官道南下，滞留在柳河县境内，是灾民聚集最严重的地方。管吧，吃力不讨好，再说朝廷也没给赈灾银子，拿什么管。可不管吧，这场雪灾下来怕是得死个几万人。
来日史书工笔，文人口诛笔伐，朝廷哪怕做戏也要给个说法的，总得要找人追责，魏县令怎能不怕当了这只担责的替罪羊。
恰好此时，朝廷追究粮草被抢之事，景王下令清剿匪患。魏县令脑子灵光，便决定趁此机会，他赶紧离开县城出去剿匪，借此避避风头，就在外头转悠躲避一阵子，随便找个三脚猫的山头抄了，不光有足够理由规避灾民之事，还能抢个剿匪的功劳，在朝廷和景王那里露露脸。
然后魏县令这么一扒拉，靠近柳河和陵州交界之处就有一个叫玉峰岭的山匪窝，离县城够远，处在两州三县交界之处，不过玉峰岭的位置确实是在他柳河县境内的。
玉峰岭前两年倒是时常发生偷鸡摸狗、拦路抢劫之类的案子，今年却沉寂下来，如今大半年都不曾有人来报官了，也没听到别的动静，仿佛这个山匪窝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
于是魏县令便合理推测，这玉峰岭的山匪应当是出了什么变故，比如碰上硬茬子被人家灭了，也可能混不下去自己散了，反正已经不成气候，正好可以拿来做做文章。旁的凶残猖狂的山匪他不敢硬碰，就玉峰岭了，到时候把山头一抄，放把火一烧，这剿匪的功劳不就有了吗。
就连给朝廷的奏报魏县令都想好了。寒冬腊月，风雪交加，他身为父母官不辞劳苦，身先士卒，亲自率兵剿匪，大过年都没能回县城去过，却因此而并不知道灾民之事，分身乏术，耽误了赈济灾民，绝非他之所愿，实乃痛心之至！
朝廷在州县的驻兵有限，边关州县另当别论，境内腹地的州府是一个千户所，大县能有一个百户所，小县往往也就三五十人。柳河县算是南北交通要道，恰好处在官道上，地理位置重要，所以驻兵就是一个百户所。魏蠡心眼儿多，带了县衙的七十多名衙役，又纠集了两三百人的民团，却把防范灾民的棘手任务踢给了百户所，因此他就意思意思的要了二十名官兵，只留了十名衙役配合八十名驻兵和民团防范灾民。
这么一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却也有将近四百人了。魏县令琢磨着，不过是一个沉寂许久的山匪窝，几只三脚猫，甚至可能都已经废弃没人了，他带的这三四百人还不是轻松拿下。
要不怎么说呢，官越小，胆越大。这魏县令的算盘打的相当不错。
魏蠡把二十名官兵排在最前边，民团殿后，七十多名衙役走在队伍中间，而他自己骑在马上，让衙役簇拥保护在他周围，大队人马沿着山道，长蛇一般往山上爬去。
官兵好歹是有几分本事的，跟魏蠡说道：“魏大人，这山道上并无积雪，看样子是有人铲过了，而这么长的山道能及时把冰雪铲除干净，不是寻常几个山匪能做的，以属下之见，这玉峰寨只怕没那么简单。”
魏蠡哪里肯信，明明这玉峰寨都大半年没有任何动静了，再说来都来了，大冷的天爬上来，总不能就这么退回去吧，起码他们都进山了，也没瞧见一个山匪影子。
万一真要碰上硬茬子，大不了他就不攻山了，再撤退也不迟，反正他也没打算硬拼。
猫鼠天性，山匪强盗无非都怕官兵，必定死守不出。若是久攻不下，倒是恰合他的心意了，正好等到灾民之事尘埃落定再回去，只要巧妙操作，怎么都能算他一功。
几百号人拖拖拉拉爬上山，忽然一阵惊呼，从旁边山林里猛地窜出一伙人来，一声不吭挥刀就砍。
这些人披着白布，雪地里浑然一色，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摸到跟前了都没被察觉，竟专门奔着中间的衙役来了，眨眼间砍翻了几个衙役，等到大队人马反应过来想要还击时，那伙人也不恋战，迅速消失在白雪茫茫的山林中，只留下残雪上的片片血花。
长蛇一样的队伍顿时混乱躁动起来，魏蠡大声呵斥“镇定、镇定”，话还没说完，山道另一侧又突然跳出十几个人，同样是直奔中间衙役的队伍而去，片刻之间又有两个衙役伤亡，偷袭者一招得手，砍完就跑了。
带头的官兵急忙说道：“大人，这次的山匪十分刁钻难缠，行动迅速，训练有素，不像寻常的山匪强盗，属下还头一回遇到，我们千万小心了。”
魏蠡鼻子里哼道：“只敢偷袭，宵小行径，说明他们人少，根本不敢与我们正面应战。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几个山匪不成。”
嘴上说着，实则也怕死，这一路还没爬到半山腰，就遇到了十几次突袭侵扰，队伍里不断出现伤亡，却连山匪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官兵和衙役还好，民团的人本就是普通百姓和各家富户的家丁护院组成，被拉来凑数的，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怕得不行。
等到了谢让修筑的第一道防线的大门基座，再往上就是山寨新修的道路，拓宽许多，虽说还没最终完工，也能走了。魏蠡驻马审视片刻，便指挥着收缩队伍，把一条长龙收缩成长方阵型，外侧的人并成一圈，背向里脸朝外，都把刀枪对外，以此来防范偷袭，整队往前推进，并严令“穷寇莫追”。
所以要说这魏蠡是个草包倒也不尽然，也还长了点脑子。这么一来，叶云岫想分散击破敌人的计策就行不通了，只能一路扰敌，然而对方人数优势摆在那儿，又摆成这种长方阵，扰敌袭击也少有奏效。
叶云岫脸色阴沉下来。对方三四百人，她的两营也是三四百人，若放在平时，大队人马不曾下山，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教他们做人。
可眼下敌多我少，袭击扰敌又不奏效，叶云岫索性发出信号，把三队兵力都收缩到自己身边来。
她身上反披着一件滚兔毛领子的披风，立在高处山岩上，这披风面料是雅致清爽的竹青色，内里却是牙白的厚绒布，恰好被叶云岫用来伪装。
她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身旁的三名队长也就不多话，面色冷肃地立在她身旁等候命令。
叶云岫就这样静静站立，冷眼看着魏蠡指挥官兵队伍前进，新修的路就好走了，很快对方就逼近了山寨大门。
“那个是什么人？”叶云岫问了一句。
杨行答道：“穿的县令官服，不是陵州府的，应当是柳河县令魏蠡。”
“寨主，怎么办？”张保问道，“索性我们冲出去拼了，属下看着，这群人也就前边的官兵和衙役勉强能打，后头的民团拉胯得很，我们冲出去全力一战，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叶云岫漠然道：“你们两营，是我和大当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子，就为了叫你们鱼死网破的？”
张保顿时面有惭色，闭了嘴。
那边魏蠡指挥着杂牌军来到山寨大门前，望着恢弘气势的大门和瞭望楼，一堆人不禁面色惊讶，能建起这样的大门、能在山间修出那么宽的道路，这玉峰寨，当真是鸡鸣狗盗的山匪吗？
从山寨大门望进去，苍茫雪野中虽然看不清楚，却依稀也能望见一片错落有致的房屋院落，坐落在周围高大茂密的丛林中，地势相对平坦，不难分辨。荒山野岭上竟还有这样的建筑群落，也不知何时出现的，群山连绵，山寨的房屋又都是石墙茅顶，颜色不显眼，山下竟然无人得知。
魏蠡也是暗暗心惊。不过此刻山寨里寂静一片，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就再无动静了，既没有人守门，也听不见人声。
“大人，这地方着实古怪。”带队的官兵走近魏蠡低声说道，“大人，我们要攻山吗？属下担心，这些山匪诡计多端，莫不是给我们摆的空城计，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魏蠡点头，他正有这个担心，实在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遇，早已脱出了他原有的认知。
“哼，跟本官玩这些阴谋诡计。”魏蠡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指挥手下，“放火，本官索性烧了这贼匪窝。”
官兵衙役们立刻拿出带来的火油火把，就去山寨大门放火，甚至还有官兵拿弓箭蘸了火油，点燃了往瞭望楼上射，甚至往周围树木上射，连旁边的松树都引燃了。
这狗官丧心病狂，烧大门就罢了，居然真想放火烧山。
瞭望楼建在大门垛子上，都是木质结构，门后更是被寨内的妇人们堵了很多圆木，火油借着风势，整个大门很快就烧了起来，连带着门旁南侧的一整排哨房也燃起了大火。
“狗日的，大当家入冬刚建好的瞭望楼！”杨行咬牙骂道。
叶云岫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一直看着山寨大门烧起来，两端高高的瞭望楼很快就吞没在大火之中。
很好，既然烧了大门，火势一起，敌人自己也进不去了。
魏蠡看着熊熊大火露出了笑容，这把火一烧，山寨静悄悄的也毫无反应，他这趟剿匪之行便可宣告胜利了。
“这帮山匪望风而逃，已经被我们剿灭了。”魏蠡大声宣布，然后指挥着队伍下山。这地方，他一时半刻也不敢多呆了。
杂牌军一听下山，反应便快了许多，来的时候官兵和衙役在前，民团在后，这会儿向后一转，原地掉头，变成了民团在前，衙役居中，二十名官兵殿后，很快又变成了一条长蛇，沿着原路匆匆下山而去。
叶云岫勾唇一笑，机会来了。
“杨行，你带领一队绕到前头，等过了大当家的第一道防线，就杀出去切入民团和衙役之间，不必跟民团纠缠，威吓驱逐即可，只管放他们逃跑下山。二队三队，各留五人清理大门周围，防止山火蔓延，其余人等一队动手为令，迅速从两侧包抄。”
她语调依旧平淡轻缓，漠然道：“衙役加上官兵不足百人，如今我们优势兵力，你们三队合围，只管给我放开了杀！”
她要把这狗官和这帮子官兵衙役，全都留在这玉峰岭上，一个也不能跑！

第43章 三百人我敢攻打柳河县城
这狗官竟然真的放火烧山。
三队众人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一个个早就恨得牙痒痒。因此叶云岫一声令下，三队齐声应是，便如同一群出了笼的野狼，却迅速有序地窜下山去了。
山匪们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也是他们守备营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实战，平日山寨纪律严格，又在叶云岫手下训练这么久，空有士气却一直没有真正施展的地方，这半日跟狗官在山里兜圈子跑得憋屈，这会子一个个都有点情绪上头，杀红了眼。
小半个时辰后，半山腰的山林雪地上留下一地的血腥嗜杀。
甚至都没用到叶云岫出手。自从一队狗撵兔子似的挥着沾血的刀把民团赶下山之后，她便只骑在马上远远观望着掠阵，压根就没打算出手。一百四十人对上不到一百人的官兵和衙役，如果还要等她出手，那只能证明她训练了大半年的守备营也太没用了。
魏蠡一张老脸面如土色，被人拎小鸡似的拎着走了一段，随手一扔丢在硬邦邦的山路上。
这是山上新修的路，平坦宽敞，路面的冰雪也都铲干净了，魏蠡强撑着从地上爬跪起来，仰着头看去，先是看到了两条黑黑的马腿，马儿眼睛慈祥地望着他，马头上系着红缨，马背上的少女披着牙白滚毛的厚披风，容颜绝美，身形纤弱，素白的小脸没有太多表情，少女逆着光，此刻正居高临下，一双黑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山林间积雪映照的缕缕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了光晕。
魏蠡眯了眯眼睛，一时间不禁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被山匪杀了，来到了什么幻境，这里怎么会有女子？且还是一个如此不真实的美貌少女。
不过马上就有人帮他找回了真实的感觉，一个身形矫健的山匪一手把他拎起来，顺势踢了一脚，魏蠡便身不由己地跪在了马前。
“你……是什么人？”魏蠡问道。
叶云岫没回答，而是侧头示意杨行：“问问他。”
杨行过去踢了一脚：“狗官，爷爷问你，你是柳河县令魏蠡？”
“正是本官。”魏蠡跪坐在地上，两眼茫然地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山匪啊。”杨行笑道，“魏大人，你来剿匪，还问我们是什么人？”
“那……那她呢？”魏蠡指着叶云岫。
杨行看看叶云岫，笑得更灿烂了，“那是我们寨主！”
这时山匪们押着一群官兵衙役过来，纷纷学着杨行的样子丢在地上跪好，刘四抱拳道：“禀寨主，除主动跪地投降的四十二人，其余来犯之敌，已经全部诛杀。”
魏蠡两眼一黑，顿时头重脚轻，一脑袋栽在地上。
杨行再次把他拎了起来，开始审问他为何会突然跑来剿匪，山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魏蠡这会儿真是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非要跑来剿匪了，好死不死，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什么叫没有卖后悔药的。
你说他到底中的什么邪，为何选来选去，偏偏选了这玉峰岭剿匪。魏蠡半天吐出一句：“剿匪……上峰有令。”
“上峰有令，专门叫你到我们玉峰寨来的？我听你放屁，你如何能得知我们山寨的消息？”杨行踢了一脚，追问道，“我问你，可是我们山寨有人跟你告密，快说，叛徒是谁？”
魏蠡连忙摇头，赶紧说没有叛徒，上峰有令。
杨行哪里会信他，抬刀指了指那一串跪着的官兵衙役问道：“你们呢，有谁知道的？”
官兵衙役们觑着魏蠡不敢说话，一个衙役忽然哭出声来，磕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们，我们都是被魏大人逼着来的，他就是说要来剿灭你们的。”
“胡说八道，你敢攀咬本官！”魏蠡扭头斥骂。
杨行啧了一声，拿刀横拍着魏蠡的背，“县太爷，死到临头了还不肯说实话，我问你，你那上峰又是哪个，他怎会知道我们山寨？”
可能是“死到临头”四个字刺激了魏蠡，这厮忽然挣扎起来，气急败坏道：“你们……你们这是造反，大逆不道，要杀头的，诛灭九族的大罪！你们快快放了本官，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杨行又问了一遍也问不出什么，这魏蠡也不知装的还是真的，或者自知活不成了，开始装疯卖傻，胡言乱语的，又指着叶云岫骂“匪婆子，要砍头的”。
“寨主，您看怎么办？”杨行问道。
“既然没用，砍了吧。”叶云岫漠然丢出一句。
“不不不，大大，大王饶命……”
在四十多个投降被擒的官兵衙役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两个山匪当真拎着刀过来，也不管魏蠡连声求饶，一个押住魏蠡，一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砍了脑袋，半点都没有犹豫的。
叶云岫转向其他人：“知道什么就说，不老实就接着砍。”
眼看着县令大人真被砍了，其他人面如土色，哪还有敢不老实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把知道的全交代了。杨行仔细审问半天，基本拼凑出这次剿匪的前因后果，还真是“上峰有令”。
叶云岫不禁懊恼了一下，这朝廷和景王什么毛病啊，那粮草又不是她抢的，大冷天叫人跑来剿她的匪。
根据衙役口中审问出的信息，起码眼下能够确定，柳河县那边并没有谢让他们的消息。如今魏蠡被她砍了，两三百人的民团逃下山去，消息四散传开，山下必然要激起变故。也不知道官府会作何反应，朝廷会不会再派官兵来围剿他们。
大门烧成那样眼下也进不去，只能等大火熄灭再进去了。
叶云岫略一思索，便下令三队留下清理现场和火场，叫刘四等火势熄灭进了山寨，尽快把粮食等重要物资都运到后山的几处山洞里藏好，坚壁清野，三队保护山寨住户那些妇孺，一旦山下有什么异常，不要以卵击石，全都躲到后山去。
“若再有大队官兵攻山，切记不要出来，只管把个空寨留给他们好了。”叶云岫道。
就如她所言，山寨没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就是真没了。
“寨主，这些人怎么办？”刘四指着地上跪着的四十二名官兵衙役问道。
杨行道：“杀了算了，省得麻烦。”
张保也赞同：“对，直接杀了，死人的嘴最严。”
两句话吓得那些人脸色唰白，县令大人都说砍就砍，他们又算什么。一堆人磕头捣蒜地连声求饶。
带头的官兵央求道：“列位好汉，我等也都是出身穷苦百姓，家中也有父母老小，朝廷征丁才被迫当了兵的，也不想跟着来卖命。我们是自己弃刀投降，无非不想死，我等愿意顺服大王，只求千万留一条性命。”
叶云岫没有慈悲心肠，不过她想的却是另一方面，这些人眼下杀了没必要，反正也不敢反抗，留着兴许还有用处，于是就叫三队将这些人暂且留下，全都绑起来关到聚义厅一处看守。
“一队二队，即刻随我下山，杨行率领一队速去柳河，二队随我去陵州，找到大当家，接应山下的兄弟。”
眼下无法确定谢让在哪一边，叶云岫吩咐杨行，若是在柳河找到大当家，速派人来报她。
…………
当谢让在陵州城外看到叶云岫时，都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冷的天，天都傍黑了，她怎么突然跑来了？
而当他听叶云岫说完，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也就短短五天没在家，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陵州城南门外三里远的一片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巨大的铁锅，木柴火一直烧着，许多灾民排着长队端着碗，等着领热粥喝。旁边几十丈外用木头搭了两个暂时取暖休息的棚子，四周披挂着厚实的麦草帘子，里头就比外边暖和多了。
谢让把叶云岫带到棚子里，赶紧给她倒了热水，摸摸她的手，又把炭盆挪到她跟前近一点。
“你就住这里边？”叶云岫问。
这几日谢让带着俞虎几人奔走各处，眼下隐隐一片青黑，一看就没休息好。
谢让摇头：“我午后才刚从柳河回来，这羊肉还是我从柳河带来的呢。”他拿了一块煮熟的羊肉来切。
叶云岫看着他在不大的棚子里忙来忙去，打算给她煮一碗御寒的热汤喝。
“谢让，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小脸问他，那神情像个调皮闯了祸的孩子，回家来找大人想办法。
虽然气氛不对满脑子事情，谢让还是笑了出来，伸出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不着急，等我想想。”
他把三根木棍绑成的架子放在炭盆上，架子吊上瓦罐，半罐水放了生姜和切成片的熟羊肉，吊在炭盆上烧，又切了几刀白菜放进去。
“你处置得很好，今日若是换成我留守山寨，还难说怎样呢。”谢让笑着看她，安抚道，“不要担心，无非早晚的事，这样也好。”
“嗯？”叶云岫叶云岫喝着热茶眼神询问，哪儿好了，老窝都让人端了。
她担心的无非是往后没有安生日子了。
以前他们费尽心思，严防山寨消息泄露，不就是想过个安生日子吗，如今是别指望安生了。
“你这一来，倒是给了我一个法子，解决眼前的灾民之事。”谢让说道。
他一边看着炉子煮汤，一边细细地跟叶云岫说起这几日赈济灾民的事情。即便有他们在这里一日两顿舍粥，照样有很多灾民冻死冻伤。这里好歹还有他们舍粥，别处的情形可想而知了。
两人一边说，谢让一边拿了两个冷馒头放到炭盆边上烤，等瓦罐里的汤烧开了，放盐，撒葱花，简单调个味，盛到碗里端给她。
至于跟她一起来的守备营二队张保他们，倒也不必娇气的要喝大当家亲手煮的汤，已经自觉跑去跟灾民一起喝热粥了。
“我们在这边一连几日舍粥，闻询赶来的灾民就越来越多。”谢让说道，“我正发愁呢，其实我已经招架不了了。人手、粮食、保暖御寒的衣物，包括对这些灾民的约束防范……都是问题。”
叶云岫小口喝着生姜味浓郁的羊肉白菜汤，慢慢也听出门道来了，问道：“你是想趁着柳河县没人管，去抢官仓的粮食？”
“差不多，我是有这个想法。”
谢让递给她一个烤热的馒头，仔细跟她解释了一下，其实这几天他早就在动官府的脑筋，官府手里有储备的粮食。虽说这阵子朝廷跟匈奴打仗，动用了沿途各地不少的粮草，但是总还得有那么有一点，再说县城内物资总比别处好弄，除了官仓，还有粮店、大户等等。
“恰好你就把柳河县给我送来了。”谢让笑。原本只是想设法抢粮，或者逼迫官府开仓放粮，现在一想，他们何不干脆直接占领柳河？
谢让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拿了馒头吃起来。
冰雪极寒，叶云岫这一路赶过来，当真是又冷又饿了，喝一碗热汤，吃着烤热的硬馒头也觉得格外香。
叶云岫这会儿心情放松下来，掰着馒头外层烤得焦脆的皮来吃，焦脆处吃完了，索性又拿了火钳搭在炭盆上，把吃了一半馒头放上去继续烤到焦香。
一时间两人对坐吃饭，叶云岫先吃完了，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做起了攻占柳河的具体打算。眼下她手里虽然只有三百来人，不过从白日交手的情况来看，那些官兵和衙役显然菜得很，三百人她就敢拿下柳河县城。
“三百人你也敢攻打柳河县城？”谢让眼睛睇着她，笑道，“你当那些守军能有多大用呢，那城墙你怎么攻？城门一关，城墙不是那么好攻破的，别说三百，你就算有个三千人马，你也很难硬攻进去。我们的兄弟近战拿手，却根本不曾有攻城的经验，冲车、云梯你有吗？”
叶云岫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包炸药搞定。
然而她随即就放下了这个念头，这里是古代，不是被热武器荼毒破坏的地球末世。
叶云岫并不打算去碰热武器。当然，这是在排除极端的情况下。如果有一天她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证，她敢手搓火箭炮。
谢让一根手指晃了晃，否定她攻城的想法：“我跟你说，咱们不能强攻。柳河城内其实都称不上守军了，这账不难算，城内驻兵统共就一个百户所，你说白日去了山寨二十官兵，那县城这会子大约就只剩下七八十个驻兵、少数几个衙役，再有就是民团了。”
就这么几个人啊，叶云岫表情嫌弃了一下。
谢让说：“你别看人少，再说你不要小看民团，别说民团，便是城内普通百姓，你去攻城他们也会死守，这跟派他们去剿匪不一样，老百姓无非为了自己的命。你攻城，他们又不知你进了城会怎样，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
“兵法说，强攻攻城你得有十倍于敌方的兵力。”谢让总结道，“所以我们还是智取为上，也免得多费力气。”
“怎么智取？”叶云岫想了想说，“我还留了四十二个投降的官兵衙役没杀，有没有用？”
“有用。”谢让一点头，“没杀就好，用好了能顶大用处。再说我们即便占了柳河县城，各种情况都不熟悉，也还得用到这些人。”他停下筷子笑道，“你想想，这些人全杀光了，我们等于两眼一抹黑，谁给我们办事，官仓府库在哪都得自己现找。”
“幸亏没杀，”叶云岫道，“还绑在山寨呢。”
“那我回头派个人回去，明日带了这些人下山与我们会和。”谢让道。
两人就这么吃着饭，烤着火，把攻打柳河县城的事情定下了。
谢让收拾了碗筷，嘱咐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暖和，可以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我去安排一下，约莫两刻回来，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去休息。”
“我们今晚去哪里住？”
“石泉庄。这几日陵州城南这边舍粥的兄弟，都是回庄子里住，夜间留两个人看守一下就行了。”
他说完转身想要出门，一手掀开草帘子走到门口却又停住，顿了顿，转回身来看着她，表情略有些为难。
“云岫，你今晚怕是得跟我一起睡了。”
谢让解释道，“庄子那边，如今去了五队，加上我们这边的先锋营二队，一下子增加了一百多号人，眼下也是什么都缺，房屋、棉被都不够，两营的兄弟都是大家一屋打地铺、两人挤一床棉被的，今晚还要再加上你带来的一队。我这个大当家好歹还有个单独的屋子，可是我也只有一床棉被……”
他话还没说完，叶云岫便不耐地挥挥手道：“你赶紧去吧，说这么多，我也没那么娇气，今晚就跟你挤挤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成长主要是心性和手段，女主的成长主要是，武力值！！
是的，女主的武力值还要成长，不是指现代武器，女主本身会更强大。

第44章 轻取柳河县
谢让出去一炷香工夫就回来了，他下令陵州的四个舍粥点并成两个，每个留五人暂且支撑一日，保证灾民明早能喝上一顿热粥，其余人今晚就先回石泉庄修整。
冬季天黑得早，叶云岫身上烤暖和了，裹着披风踏出棚子，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下来，天上一轮下玄月，孤冷地映照着苍茫大地。
石泉庄离此不到十里路，两人骑马并行，戌时初便回到了石泉庄，焦嫂子和赵方、乔五他们得知寨主和大当家一起来了，意外惊喜，连忙出来迎接。
其他三个舍粥点要远一些，城南舍粥点的其他人手又被他派去消息传递，怕是要等一会子才能回来。谢让便叫叶云岫先回屋去休息，他还要去忙一会儿，查看庄子里防卫和防灾减灾，安顿好今晚增加的兄弟们。
谢让住的是一个单独小院，两间屋子连通，屋里布置十分简单，外头一张桌案，几把椅子，里侧靠墙摆着一张木床。
焦嫂子陪着叶云岫进来，殷勤说道：“不知道寨主会来，这庄子原本有前边主人留下的主院，地方宽敞，收拾得也讲究，大当家让给守备营的弟兄打地铺了，刚才守备营的兄弟来跟我说，叫大当家和寨主搬去主院，他们换到这边住。”
“不必。”叶云岫道。住一晚而已，情况特殊，这庄子里一下子增加那么多人，哪里住得下，天寒地冻她没那么多讲究。
若是旁人还可能客气推让，然而寨主的性情大家都知道的，她说“不必”那就是不必，不需要多嘴。焦嫂子也就不再多说，等叶云岫进了屋，焦嫂子连忙烧起火盆，又去张罗着给寨主和大当家备饭。
“我和大当家吃过了，你们只管去多备些热汤饭，等着先锋营回来。”叶云岫见火盆里烧的是沤了烟的普通木柴，便问道，“庄子里木炭也没了？粮食可还有？”
焦嫂子说山寨入冬送来几车木炭，这阵子都已经用光了，眼下庄子外灾民退去，都被指引去了城外的舍粥点，庄子里能出去了，乔五那边已经带人进山砍柴，打算就在庄子里先弄个小土窑，这几日就能烧木炭应急。
至于粮食，谢让原本安排留了足够两个月的粮食，即便现在两营的兄弟来了，人多了许多，但是两营也就暂时在庄里吃几顿，庄里一两个月还是能支撑的。
“寨主放心，我们好歹在庄子里，窖子里还有冬储菜，饿不着人的，坚持两月开了春就挺过去了。”焦嫂子感叹道，“如今大家都说，都是托了寨主和大当家的福，寨主和大当家是菩萨下了凡，保佑我们山寨来了。往年我们哪有这样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寨主和大当家护着。”
叶云岫不置可否，心里却不禁玩味好笑，把两个杀人越货的山匪头子说成菩萨下凡，这焦嫂子也是个人才。
又有妇人送了红泥小火炉进来，炉子上放上砂锅，里头煮的放了红枣的粟米粥，焦嫂子先给叶云岫盛了一碗，叫她喝了暖和，剩下的就温在炉子上留着大当家回来喝。
叶云岫喝粥的工夫，忽然听到一阵吵闹之声，离得不远，安静的冬夜里十分突兀，她不禁皱了皱眉。
这时焦嫂子送热水进来，叶云岫便问了一句：“外头怎么回事？”
“吵到寨主了？”焦嫂子道，“是那个谢姑娘，因为没有木炭跟照管她的李嫂子生气，又嫌只有一床被子，李嫂子脾气也不太好，两人就吵了几句。谢姑娘住的隔了两个院子，吵到寨主了吧？”
叶云岫才想起庄子里还有这么个人来，算算从他们劫了何家，谢凤鸣在这庄子里已经三四个月了。
她这个寨主屋里还没有木炭呢。
“她经常这样？”叶云岫问。
“也不算，也就刚来时闹腾几天，后来就消停了，她平日不大爱搭理人，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关在自己屋里。”焦嫂子迟疑道，“主要是咱们庄子里简陋，谢姑娘大户人家出来的，必然是不能那么周到。”
谢家相关的事情，叶云岫一向不过问，只管等着谢让处理。可这会儿谢让忙成陀螺，再说他那个性子，大约也狠不下心。
叶云岫平淡说道：“大当家送她来是不忍杀她，留她活命，又不是叫她来当千金小姐。你们往后不必优待她，她若撒泼，你们也不必跟她客气，既然是在庄子里，该叫她干活就叫她干活，没道理旁人干活养着她，只叫人留意看守好了，别让她私自逃出去。”
游手好闲，闲人生事，叶云岫如今深以为然。你瞧瞧两营的那些人，整天被虐的跟庄子里那驴似的，一天到晚不得闲，反倒越使越精神、越使越有干劲了。闲的没事可不就得生事。
焦嫂子答应着准备出去，叶云岫叫住她，说道：“等一下，你先去告诉她，她今晚若再敢闹腾，吵我睡觉，我就去杀了她。”
焦嫂子没憋住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称是，匆匆离开。那边果然安静了下来。
叶云岫洗漱收拾一番，又叫人灌了汤婆子，就自己先上床捂着，没多会儿就两眼皮打架了。
谢让这一晚上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庄子里要防灾减灾，今晚过来的两营那么多人要安顿好，明日既然要打柳河县，更是许多事情都要提前谋划安排就位。
所以等他回到小院时，叶云岫搂着汤婆子，裹着棉被，睡得正香。
这个节骨眼，谢让心里虽然没生出什么绮念，但原本一想到今晚两人要睡在一张床上，虽然大约也只是单纯的“同床共枕”，心中还是忍不住那样旖旎的美好。
可是显然，这姑娘坦荡务实得很，半点也没有什么旖旎忸怩。
毕竟对于叶云岫而言，情况特殊，大战在即，无非是睡个觉而已。
谢让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望着她安然的睡颜沉浸，良久，才轻手轻脚地脱下大氅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洗漱，一边烫脚，一边坐在炉子前烘去自己浑身的寒气，见炉子上还给他温着热粥，便又喝了多半碗，肚子里不饥荒了，便把炉子封好，收拾了打算上床睡觉。
他站在床前却有些为难了，这床本就窄，小姑娘裹着仅有的一床棉被，睡相随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卷儿。
谢让不禁在床前站住了。怎么办，这时候但凡他一动，必然扰醒她，大约又要闹起床气。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望着那张睡得粉嘟嘟红扑扑的小脸，越看越可爱，见她睡得安逸，谢让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嘴唇轻触，偷偷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不自觉的嘴角噙笑。
谢让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实在不行，他坐着眯一夜算了？
反正又不是没坐过。
于是他拿起椅子上的大氅，一手拎起椅子打算挪动一下地方，不经意间大氅挂到桌案上的梳子，眼看掉下来，谢让忙伸手接住，椅子却吱的一声。
“你回来了？”床上的小姑娘迷迷瞪瞪睁开一半眼皮，看了他一眼，身体动了动，眼皮跟着又黏上了，迷迷瞪瞪往里挪了挪，还把被子往这边拽了一下，给他让出了半边地方。
谢让看着床上眼皮都没能彻底睁开的人，心里那一刻软成了一汪温水。他脱掉外衣，放轻动作上了床，挨着她慢慢躺下。
被窝里摸到硬硬的汤婆子，谢让把包着布套的黄铜汤婆子拿出来，随手放在床头，把汤婆子换成了他自己。
被子窄，叶云岫又裹去了大半，谢让躺了躺，索性伸手把她搂过来拥在怀里，将一床不算厚实的被子拽过来裹住两人。怀里搂着热乎乎软乎乎的小姑娘，格外心安。
兴许是他太累，一闭眼，竟搂着她睡着了。
…………
叶云岫醒来的时候，床上就剩下她自己。
夜里谢让回来睡的，好像还跟她争棉被，叶云岫睡得香却不会睡得死，夜里旁边有人她还是清楚知道，反正这一夜两人挤挤睡得还挺暖和。
小姑娘压根也没有别的忸怩，赶紧起床，外头天色微明，已经是拂晓时分了，按照谢让昨晚的布置，两营几百号人都已经集结，她这会儿都能听到动静了。她匆匆梳洗，谢让不在，就自己随手把头发挽了一下，拿帕子系结实了，披上披风匆匆出去。
“寨主！”见她出来，两营黑压压几百号人齐刷刷抱拳。
叶云岫微一点头，径自走到谢让身边站定。谢让侧头看看她，嘴角一弯，便又转向面前的人群。他一番解释动员，阐明今日的行动。其实山匪们可不管那么多，打仗还要做什么动员，这么久关在山寨可都憋坏了，巴不得多打几仗，不就是个柳河县城么，大当家和寨主一声令下，县城他们也照样敢抢。
不过寨主就在旁边掠阵，一堆山匪莽汉们也不敢造次，乖乖地听大当家训话，两位当家人素来规矩严，此番出去要严格遵守纪律，无外乎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得扰民、不得泄密、不许擅自行动。
今日能够出动的是先锋营全员和守备营的二、五队两队，守备营四队之前就在柳河赈灾舍粥，昨日叶云岫怕生变故，又派了一队前去联络接应，这两队已经在柳河了。
谢让便下令这四队人马分头行动，按各自安排的路线加以伪装，急行军赶往柳河，到达之后先不要声张，混在城外的灾民里听候命令。
谢让和叶云岫随先锋营一队一起出发，把马贺高兴得不行，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大当家和寨主果然还是看重他们一队的，四个队独独跟他们一起走。
其实谢让想说，实在是一队“悍匪”的风气太重，他怕头一回行动这厮万一不靠谱。
晌午时分，谢让和叶云岫带着先锋营一队到达柳河，停留在距离柳河县城五六里外的一处地方，二队速度很快，徐三泰押着一长串的官兵衙役在林子里等他们了。
官兵和衙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原本忽然被带出山寨，还以为是要在山上找个埋人的地方杀了呢。谢让和叶云岫到达之前，徐三泰已经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们，咱们寨主和大当家要攻占柳河县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是听话还是不听话，自己看着办吧。
今日若是换了别的山匪扬言要攻占县城，官兵衙役们大概嗤之以鼻，这不是笑话吗，可自从昨日他们剿匪上山之后，所见所闻，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可真不是笑话。
林中骑马不便，谢让下马走了过去，叶云岫嫌冷骑在马上没动。
“大当家！”二队众人齐声抱拳。
蹲在地上的官兵衙役们因为这个称呼纷纷愣怔，眉眼温润的年轻人一袭蓝衫，披着氅衣，步伐间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更像是哪家优越富足的书生。
“嗯。”谢让点点头，走近那些俘虏，温声问道，“都跟他们说了？”
“说了。”徐三泰答道。
谢让审视了一下这些人，徐三泰在旁边禀报，一共四十二人，八个官兵，三十四名衙役，又特别指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官兵之中的小旗长，一个四旬年纪的衙役则是皂班班头。
谢让负手立定，淡声道：“既然已经说过了，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小旗长问道。
“玉峰寨山匪，别无身份，与各方势力均无牵扯。”谢让道。
“你是大当家？”小旗长跟其他人交换了个眼色，质疑道，“昨日我们见到的寨主，明明是个女子。”
“对，她是寨主，我是大当家。”谢让噙笑。
一堆俘虏表情不禁迷惘了。
“各位尽可放心，我言而有信，只要你等尽心配合，我绝不为难，必定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让顿了顿，温和的语气却继续说道，“但若是各位执意顽抗，或者表面顺从、暗做手脚，还想要伺机作乱，那就对不住了，我们今日未必能顺利攻克柳河，但杀了你们还是易如反掌。”
那位皂班班头这时开口道：“你们攻占柳河，当真是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正是。这几日柳河城外舍粥的两处，你们应当是知道的，实不相瞒，那都是我们的人，陵州城外也是，可惜我们杯水车薪，眼看就要断粮了。”
谢让叹道，“我知道各位的妻儿老小都城中，我可以保证，我们进了城只想要开仓放粮，绝不扰民，更不会烧杀抢掠。这一点各位只管放心。”
“他们是山匪，连县令大人都敢杀，哪来的言而有信！”一个衙役喊道。
“山匪又如何？”谢让反问道，“若能衣食温饱，谁愿意落草为寇？各位这大半年可曾听说玉峰寨山匪烧杀抢掠？我们也是贫苦出身，只是不忍看着几万流民冻饿而死罢了。”
皂班班头这时开口道：“柳河城外如今足有几万灾民，这些人若涌入县城，将会是什么情形？城内百姓就该遭殃了。魏县令确实不好，可是县城关闭城门，那也是迫不得已，总得先顾着城内百姓的死活。”
“确实。”谢让点头道，“你所言不差，所以我已经做了防备，肯定不能放任灾民进城，而是在城外给他们划定地方，加以约束，让他们暂时停留避灾。如今风雪已停，只要有足够的粮食物资，再帮助灾民支撑几日，就能熬过这一关。”
他缓和了语气道，“我们既然敢来，就有足够的力量强攻，只是不愿意徒增伤亡罢了。各位不妨换过来想想，如今魏蠡已死，城内无人主事，混乱一团，若是再加上我们强攻，即便没有灾民，城内百姓还不是惊恐遭殃？”
那皂班班头沉默片刻，决然说道：“大当家今日能有这番话，绝非寻常山匪。小的就信你一回！”
一个时辰后，一支几十名官兵衙役组成的队伍赶着一辆马车走到城下，皂班班头站在前面，冲着城墙上大声喊道：“快开城门，是我们回来了。”
“张班头？”城墙上的官兵伸头看看，又瞧见了兵营的小旗长，问道，“你们回来了？昨日民团的人回来，不是说你们和魏大人都被山匪拦在山上了吗？”
“别提了，”张贵大声呸道，“这次不走运，那些山匪厉害得紧，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那些民团都进城了吗？”
“还没，没有魏大人和刘县丞的命令，怕灾民冲进来，我们哪敢开门呀。”那官兵说，“你们且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刘县丞。”
张贵骂道：“你娘的，魏大人就在马车里，魏大人剿匪受了伤，急等着进城救命，你还知不知道好歹？你再磨叽下去，也不怕魏大人生气弄死你。”
那官兵不疑有诈，当真下了城楼。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开门的官兵伸着头往外看，队伍后头先锋营假扮的衙役猛地合力往前一冲，就冲进去跟城内官兵交上了手。城外灾民中也突然冲出许多人来，转眼间就冲过城门进了城内。城墙上的官兵衙役惊觉有变，赶紧鸣锣告警。
等到驻兵的总旗长策马持枪冲到城门，迎面遇上一匹黑马，马背上的少女弱不禁风，手里却拎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总旗长愣了愣，大吼一声，一抖长枪刺了过来。马背上的少女身形一仰，往后仰倒平贴在马背上，堪堪躲过的瞬间二马交错，少女手中的刀抬起，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直奔他的脖子。
叶云岫策马奔了过去，身后对手的人头落了地，马背上的身躯跟着才掉下马来。
叶云岫勒马调头，看着地上的对手，怎么就不能容人说句话，谢让苦心积虑的智取，到底还是出现了伤亡。

第45章 独揽风云
城外灾民无数，这一番突然变故，许多灾民便本能地跟着往城里冲。得亏谢让昨晚就派人传令给柳河赈灾的俞虎，叫他带领原本在此舍粥的守备营四队，提前将舍粥点搬到远一些的地方，尽量将灾民引开，城门附近的灾民其实很多是两营假扮。
城门得手之后，四队也不进城，而是迅速关闭并把守在城门外，及时阻拦灾民冲击。
四队的兄弟齐刷刷亮了刀，在城门外一字排开，俞虎则站在城门前再三跟灾民解释，城中就那么大地方，几万灾民冲进去必然混乱，反而害人害己，如今大当家已攻入城中，即刻开仓放粮，请所有灾民稍安勿躁，咱们大当家亲口承诺，就在城外安置灾民，继续舍粥，一定帮助大家熬过这场雪灾。
几万灾民的冲击可不是小事，这些人辗转流浪，饥寒交迫，一路上甚至易子而食，群体躁动且随时处于失控状态，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如今阻拦他们的，恰恰是这几日一直舍粥给他们充饥抗寒的那些人，灾民们不能不信也不敢不信。
于是城外的灾民很快被安抚下来，在俞虎的指挥疏导下，依旧回到原处，聚在舍粥点周围等待。
另一边，谢让和叶云岫带领众山匪带领从容进驻柳河城。
天寒地冻，灾民围城，城内也是一片萧索，老百姓大多守在家中，大街小巷都少见行人。而谢让和叶云岫他们诈开城门，行动太快，等他们从容占领了县衙，城内大多数的老百姓甚至还毫无觉察。
谢让进了县衙头一件事，便是派人四处张贴安民告示，言明他们已经接管柳河县城，请城中百姓不必惊慌，该干嘛干嘛，照常过日子就好。若有他们玉峰寨的山匪滋事扰民，只管到县衙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城中商贾百姓们这才知道，短短两日之间，他们柳河县竟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大事情，前任县太爷剿匪却被人家反杀了，如今入主县城的是玉峰寨的山匪。
柳河县那位刘县丞攻城时没见到人影，在他们进城后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城门紧闭，他反正也逃不到哪儿去。谢让也没专门理他，便下令先锋营二队、守备营一、二、五队，以南北东西两条中心大街为线把城内划分成四块，每队负责一块区域，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民众，同时搜捕县丞刘轸，防范警戒城中残余抵抗。
他把先锋营一队和归顺的四十二名官兵衙役留在了县衙，下令把城中剩下的三班六房的官差衙役全部带来，集中到一处，随时听候问询差遣。
这些人最了解城中情况。
城中的守军也就不足百名官兵，加上十几个衙役，山匪们人数处于绝对优势，这些山匪们手段可都够狠的，他们打仗根本不存在伤兵，要么死，要么降！
所以这会儿县衙的三班六房，都是些看清形势，自己惜命，早早投降了的。如今一被带过来，便巴不得能被问询使唤一下，也好在山大王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留一条命的用处。
小半个时辰后，逃跑的刘县丞便被先锋营二队的人捉了回来，是一个留着胡子的胖老头儿，打扮成普通老百姓模样。徐三泰派了两人押送回来，丢在三班六房的那一堆官差衙役一起，等着谢让用到的时候问话。
自从叶云岫一招斩杀了百户所职位最高的总旗长之后，城内守军在两倍于己方的兵力之下再也激不起斗志，纷纷弃械投降。除了被叶云岫一刀斩了的总旗长，还有攻进城门时四个顽抗的官兵，这场攻城之战的死伤数字最终定在了六人。唯一的伤兵是玉峰寨这边的，守备营一队一个叫吴二狗的山匪。
因此谢让忙中抽空还问了一句，伤兵可有大碍，队长杨行高声回答：“没事，皮肉伤，大当家无需挂心。”
然后杨行扭头就去埋怨吴二狗：“我说你小子可真给咱们队长脸，你成了咱们山寨唯一的伤兵了，如今连寨主和大当家都认得你了。”
偏偏队里还有人趁机打趣奚落：“二狗，好不容易受个伤，这回咱可得好好养养，就当给你坐月子了。”
吴二狗轮着挂伤的胳膊气得骂：“去你娘的！”
那位诈开城门的皂班班头张贵跟在谢让后头，便只见他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很快就把县城内外亟待处置的事情梳理一遍，整个县衙忙而不乱，两三百名山匪井然有序，看不到一个抢劫财物、扰民滋事的。
随着四队人马到达城中区域警戒，纪律严明绝无扰民，整个县城便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安顿平静下来。
张贵惊讶震撼之余，一时间唏嘘不已。这可真是，山匪比官兵像官兵，官兵比山匪像山匪。
此前这位大当家策反之时曾说，他们既然敢来，就有强攻的能力，如今瞧着实则也不过几百兵力，张贵心中不禁玩味苦笑，想来也都是心计谋略罢了。
张贵悄悄凑近马贺，忍不住问道：“你们大当家和寨主都是什么来头，我看你们这位大当家，这般头脑手段，要说那魏县令连他一半都不如。”
谁知马贺还不乐意了，斜眼瞅着他道：“他不如我们大当家一半？你这话说的，你拿他跟我们大当家比，他给我们大当家提鞋都不配。”
“那是那是。”张贵忙说，“我昨日在山上见到你们寨主，我还以为这般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女子，是你们糊弄人的幌子呢，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马贺那眼神：……你敢说我们寨主是幌子？
安顿好城内之事，谢让开始按部就班地安排城外赈灾，首先就是开官仓，调运粮食出城。
为了保证陵州两个舍粥点弟兄的安全，加上便于把灾民统一到一处约束管理，谢让只叫陵州那边再供应早饭一顿热粥，这会子柳河尘埃落定，便传令留在陵州赈灾的十名兄弟撤回柳河，同时告知灾民，把灾民指引到柳河县来，并告知灾民，柳河县这边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晚上的热粥饭。
对于灾民来说，有盼头就好。早晨吃过了热粥，肚子勉强还能支撑一半日，为了晚上的热粥饭出发，走动起来奔跑赶路还能御寒。于是在山匪们的引导下，大量灾民开始成群结队往柳河转移。
灾民人数太多了，光指望他们舍粥不行，谢让这边控制县城、开仓放粮的工夫，俞虎在城外开始按照部署组织灾民自救。
他们首先给灾民划分区域，就在城外冬季空旷的田野上，以沟渠、田垄为界，把灾民三五百人分成一伙，固定一片地方，并要求每一处的灾民之中推选出两个能主事之人当“饭长”，给他们提供粮食和大锅、少量柴草，让他们自己煮粥供饭。
灾民逃难常常是同一个村落、亲友聚集一起，要分成伙也容易，每一伙选出饭长，就可以让饭长到城门前来报名签字、领取物资了。
至于所需的柴草，则需要灾民之中派出身体强健的青壮年，自己去附近山林打柴，妇女孩子也在附近捡柴禾落叶，并要求饭长约束好自己区域内的灾民，照顾好老弱妇孺，如果有故意闹事、恃强凌弱者，不必说没饭吃了，先去问问山匪们手中的刀。
城外忙于划分疏导，城内谢让则派人拿着银子，在城内征集购买大铁锅，无论新旧闲置，或者有暂时不用、愿意借给他们也行，首先把煮粥的锅给灾民配备上。
许多事情千头万绪，这忙得叫一个不可开交。
等到他们进城的第二天晚上，谢让和叶云岫牵手登上城楼，环绕着城墙外一圈几里范围内，星星点点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灾民们在划定区域聚集一起，煮粥取暖，努力自救，放眼望去蔚为壮观，满目都是人间烟火气。
“这回你的粮食够了？”叶云岫问。
“不知道，恐怕不太够。”谢让道，他们打开官仓才知道，官仓已经空了大半。像柳河这种交通要塞的大县，本应该粮草充足，经过审问刘县丞才得知，此前大部分存粮已经在一个多月前被朝廷打仗调用走了，运往北方边关，余下的如今也就几百担应急的粮食。
“打半天打了个空壳子。”叶云岫问，“那怎么办？”
谢让笑道：“几百担粮食也是粮食，足够支撑几日了。再说你别忘了，城内各家大户、粮店的存粮不在少数，存量恐怕比官仓还多，我明日就请了他们来品茶说话。”
叶云岫：“对，都请来，问问他们，要粮食还是要命！”
谢让失笑道：“这回真不行，人家又不是贪官，我是拿真金白银跟他们买。”
一提到真金白银，叶云岫就有点懊恼了。这两天谢让在前边忙，她就在县衙里忙着抄家，愉快地搜刮银子。
谁知道官府也会穷，库房里统共搜罗出三千两库银，一个大县，这点银子少的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叶云岫原本想象的画面，一打开库房，白花花的闪眼睛，满屋全都是银子呢。
除了银库，库房里也有一处是专门的储备物资，包括军需物资、棉布丝麻等等，叶云岫都叫人整理出来，眼下有用的棉花布匹之类拿给谢让赈灾。
库银不流通，那流通的银子呢？叶云岫不甘心，特意把户房的书吏叫来问了，结果县衙账面上就没有银子，亏空的，有时候三班六房的俸禄都不能及时发。
倒是在魏蠡的住处搜出了几百两现银、八千多两银票。按说从何守庸的经验来看，一个县太爷的身家似乎应该还多，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藏在别处的。
不过据说魏蠡是京城世家子弟外放到柳河来做官，家眷不曾带来，来了柳河之后倒是娶了两房小妾，都是十几岁的当地贫家女子，已经被叶云岫几两银子打发她们回娘家了。
“那我明日把那些银子拿给你买粮。”叶云岫道。
“好。”谢让点头，嘱咐道，“库银打了官府印鉴的，不能流通，等俞虎回来交给他处理。”
怎么处理，融了重铸呗。
两人下了城楼，一路随意晃悠着步行回县衙去。大街上每隔一段就有两名山匪值守，瞧见寨主和大当家小夫妻俩过来，两人牵着手小声说话的样子，山匪们不自觉就咧开了嘴，又在两人走到跟前时努力端正表情，面色整肃地问候：“寨主好，大当家好。”
谢让颔首致意：“兄弟们辛苦了。”
那山匪顿时压也压不住嘴角，咧着嘴笑道：“不辛苦，大当家辛苦，寨主辛苦。”
昨晚急于安顿城内城外，谢让忙到半夜，今晚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昨晚他在前边忙，叶云岫就在后头挑了个干净的屋子自己睡了。这会儿两人一起回去，谢让不声不响地就跟着叶云岫一起回屋。
“我们今晚一起睡？”谢让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太冷了，一起睡暖和。”
“不要。”叶云岫扭头看他，撇嘴笑道，“现在有的是地方，你前晚跟我抢被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谁说我跟你抢被子，明明是你踢被子。”谢让啧了一声笑道，“冤枉人，一起睡暖和，我还能帮你盖被子。”
“不要，这里有的是棉被也有炭盆，一个人睡舒服。”叶云岫慧黠的黑眼睛看着他笑，指了指屋里的卧榻说道，“又没让你打地铺。看我对你多好，白天就叫人把卧榻搬进来了。”
谢让：“……”
他皱眉撇嘴做了个凶她的表情，自己却没憋住笑道：“行吧，你对我可真好。”
叶云岫可不管他，笑嘻嘻跑去洗漱。两人一起洗漱，排排坐在炭盆跟前一起烫脚，轮流梳头通发，收拾停当上床睡觉。
似睡非睡时谢让说了一句：“云岫，我估计我们要在城里过年了。”
“嗯。”叶云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那过完年呢？”
“过完年，看情况再说吧。”谢让道。
他没打算一直占据柳河县城。这样一座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上的县城，朝廷必定不会就任由他们占了去，而就他们眼前这几百兵力，他们能攻进来，却很难守得住，留在这里就得疲于守城应战，整日应付朝廷的围剿讨伐。
有点不划算。
不过眼下城外还有几万灾民团团围着，又恰好过年，这个时候朝廷派兵来讨伐他们就先要面对城外几万灾民，要担心激起民变，败了丢脸，赢了又要接手几万灾民，以谢让对朝中官场那帮聪明人的了解，没有人会做这样不划算的事。
且朝廷如今疲于跟匈奴打仗，估计一时半会也无暇来对付他们。所以他们可以先这么维持一阵子，下一步的事情，下一步再说。
眼看着就进了年关了，如今城内城外已经初步理顺，他们就安心在柳河过个年。几百号人呢，也不知道年货还好不好买。
谢让睡前想的就是这些，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去查看叶云岫搜刮出来的物资，有用的留着，比如武器、盔甲、盐铁之类，能吃能穿的就送去给城外灾民。
然后安排张贵配合徐三泰，帮他给城内各家大户、粮店米行送去请帖，就说他请他们品茶议事。
城内的乡绅大户们倒也有点眼色，再说谢让是买，又不是白拿，谁还敢说不卖的。有的乡绅大户除了拿出存粮卖给他，还捐出了一部分出来，算是为赈灾出一点力。
毕竟谢让这番安排，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傻，城外几万灾民安抚不住，一旦生变，倒霉的还是城内。
等到叶云岫睡饱了起来，便听说大当家那边已经筹集了一千多担粮食。
叶云岫不禁啧了一声，这个谢让，比她会抢。
他们在这里该干嘛干嘛，却不知“玉峰寨”的名号短短几日传遍了大江南北。
朝野震惊，皇帝震怒，各方势力观望打探者更是不计其数。
虽然眼下世道纷乱，盗匪四起，起义造反的不缺，可人家要么是皇室贵胄，要么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将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即便公开谋反的昭王、安王之流，也是打着讨伐篡位昏君的幌子。民间便是有几个敢于公开造反的山匪贼寇，那也是慢慢坐大，早就名声在外了。
偏偏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不为人知的玉峰寨，此前听都没听说过的，一声不响，上来就干，一夜之间就攻陷了一座要塞县城。
并且这帮山匪反贼还大大方方地开仓放粮、安民赈灾，一力救助了几万灾民，把强盗不敢的事给干了，把朝廷该干的事也给干了。
一时间许多双眼睛集中到了小小的柳河县，各方纷纷关注，可是打听来打听去，居然连这玉峰寨的山匪头子叫什么都没人知道。这玉峰寨，就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
一时之间，小小的玉峰寨独揽风云，万人瞩目。
腊月二十八，吃了早饭，谢让出城去巡视灾民，叶云岫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刚起来，有人来报，说城门外有一个名叫无忧子的道士，自称有要事求见寨主。
叶云岫愣了愣，问道：“你确定他是要见我的？”
不怪她这么问，实在是旁人根本分不清“大当家”和“寨主”谁是谁，除了他们山寨的人，外头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那道士是这么说的。”报信的山匪道，大当家去了城东，那道士是在北门求见，言之凿凿说有要事。
“就他自己？”叶云岫想了想，吩咐道，“把他带进来。”

第46章 恍恍惚惚无忧子
无忧子进城来到这里还得一会儿，叶云岫便趁这个工夫洗漱收拾，又叫人出去给她买个早饭。
说来好笑，三百多号人进了城，吃不上饭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还是会煮粥的，菜也是，白菜萝卜豆腐猪肉，统统一锅煮，煮熟了撒点盐。
山匪们一帮莽夫粗汉，有几个会做饭的，叶云岫如今才发现，原来这古代的男人基本上就没有会煮饭烧菜的，在山寨时都有专门负责做饭的妇人，如今进了城没人给他们做了，差点没饿死。
要这么一比，谢让简直就是个绝世好男人，自从她穿了来，就一直是谢让给她做饭吃，她原本还习以为常呢。
谢让十岁为长兄扶棺归乡，就曾留在老家独立生活，十三岁独自出门游历，母亲过世后，又一手照顾妹妹凤宁，没人指望就只能靠自己，偏他也不肯亏待自己的嘴，竟学得一手好厨艺。
可是像他那样会做饭的山匪……问了一圈，没有。如今进了城，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厨子，县衙里原本的厨娘听到山匪进城，也早早跑了。
毕竟做饭这事，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的，他们是攻占这座城的山匪，就算秋毫无犯从来不曾扰民，老百姓对他们仍是惧怕防备。万一找的人有问题，一包耗子药能放倒他们这么多人。
再说也一直没顾上，大家进城后忙到飞起，城门紧闭多日了，雪灾这样严重，城内缺菜，城外灾民围城，他们也没工夫在意吃饭的事情，就每队安排人煮粥、水煮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叶云岫不禁反思了一下，她是不是一直以来忽视了火头军建设，往后得叫各队自己开伙做饭，每队好歹培养两个能做饭养活他们自己的人吧，既然谢让能行，他们凭什么就不行？
谢让忙的顾不上给她做饭，可也舍不得叫她跟山匪们一样吃水煮菜，就给她出了个主意，想吃什么叫人去买。于是叶云岫一日三餐，总得有一两顿随便买点儿。
好处就是城里总有卖香油果子的，香油果子蘸豆浆，再加一个水煮蛋，叶云岫慢慢悠悠吃了饭，又等了会儿，手下来报无忧子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叶云岫便吩咐请他去县衙前院的偏厅坐，不多会儿，带路的手下领着无忧子穿过月洞门进来。一年多不见，无忧子还是那个样子，松松垮垮的道袍，毛毛糙糙的混元髻，只是那身道袍又脏又破，衣摆都扯出布条了，整个人越发清瘦，风尘仆仆，显得颇有些狼狈。
想着这无忧子好歹也算是故人，还教了她一套八段锦的，她如今还时常用来锻炼呢，跟谢让在一块久了叶云岫好歹也学了点人情世故，便等到无忧子进了院子，意思意思地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迎了一下。
结果无忧子刚走上台阶，一抬头看见她，面色一愣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脸朝下拍台阶上。得亏旁边带路的山匪伸手扶了一把。
无忧子站稳身形，望着台阶上的叶云岫看了又看，一脸的茫然凌乱。
“道长别来无恙。”
等他走上台阶，叶云岫双手搭上腰际，微微侧身行了个福礼。却不知旁边那山匪瞧见她像寻常女子那样行福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高冷莫测的寨主只合拎着大刀砍人，你说她学人家行什么福礼呀。
“谢……谢……谢家娘子？你怎会在此？”
叶云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指引他往厅中走，一边也有些纳闷地问道：“道长又怎么会来此，不是你说有要事求见吗？”
无忧子站那儿没动，看看叶云岫，再看看身边带路的山匪，这下彻底懵了。
一直等到坐进了厅中，有手下倒了茶来，无忧子仍是一副神魂不附体的状态，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这玉峰寨的寨主，竟是谢让？”
“寨主是我。”叶云岫告诉他，“谢让是大当家。”
无忧子：“……”
叶云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琢磨着这人大约还得懵一会子吧，也不急着说话，就自己悠哉品茶，瞧着他那个凌乱惊讶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她还当这牛鼻子老道真会算命呢，怎么就没算出他今日跑来求见的是谁。
无忧子一杯热茶灌下去，稍稍镇定了一些，缓了缓问道：“谢公子呢？”
“他出城去巡察灾民去了。”
“谢公子出城了？”无忧子道，“不巧贫道没遇上，早知道就不用费那么多工夫了，谢娘子可不知道，我在城下足足等了大半日，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动守城的人帮我通传一声。”
“道长从北门进来，他应当是从东门出去了。”叶云岫好心眼地告诉他，总觉得今日这位道长莫名喜感，愣了吧唧的，全然没了当日在谢家见到时那般高人风范、故弄玄虚。
“短短一年没见，两位……怎会成了这玉峰岭的当家人？”无忧子迟疑问道。
“说来话长。我听到道长求见也是一样惊讶，还以为故人来访呢，原来你并不知道这玉峰寨的当家人是谁。”叶云岫玩味笑道。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滚雪白毛领的袄子，头上插着玉簪，说话一贯的慢慢吞吞，嗓音是小女儿家独有的绵软清甜，配上一盏清茶和窗明几净的厅堂，全然一副闲适雅致的画面。但显然，无忧子这会儿实在是接受无能，总有点神魂不附体的样子。
“说来也是话长。”无忧子顿了顿，摇头感叹道，“抱歉谢娘子，贫道……实在不曾想到，贫道失态了。如今这柳河城之外，全天下的人恐怕都在打探玉峰寨的当家人是谁，我来之前也曾在城外打听一圈，数万灾民受二位恩惠，竟连玉峰寨当家的姓什么都没人知道。”
“如今道长知道了。我起初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是我们两个，可是道长执意求见，总不能拒之门外。”
叶云岫一笑，颇有些好奇问道，“道长也是好胆量，都不知道这玉峰寨的当家人是谁，就敢孤身进城，如今又知道了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道长都不担心的吗？”
无忧子一愣，反应过来叶云岫言下之意，顿时表情复杂，便有些哭笑不得了，顿了顿自嘲地摇头失笑。
“谢娘子与我上次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无忧子道，他迟疑地看着叶云岫，忽然问道，“我记得谢娘子的生辰八字，谢娘子……当是数月前就已及笄？”
“是的，四个月前过了及笄的生辰。”叶云岫道，“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当日道长帮我算命，可否让我知道你算出了什么，弄得谢让好一阵子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拉我去看郎中。”
真当她不知道呢，谢让那个态度明显有问题，她只是懒得戳穿罢了，再说两人那时候还不是很熟，谢让不肯跟她说，她也懒得追根问底。后来时过境迁，也就不经意的没当回事了。
无忧子脸色尴尬，欲言又止，最终摇头道：“惭愧，贫道学艺不精，没算出什么，谢娘子不必在意。”
叶云岫见他不肯说，也懒得再追问下去。见他风尘仆仆，面有霜色，便问了一句：“道长这是从哪里来？”
“不瞒谢娘子，贫道刚从北方边关回来，跟着这些灾民一起南下的。”
无忧子放下茶盏，竟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却把叶云岫吓了一下。她忙站起身来说道：“道长怎么行此大礼？”
“贫道想代这数万灾民谢大当家和寨主大义！”无忧子郑重一拜，说道，“贫道自北方边关一路而来，触目所见哀鸿遍野，饿殍遍地，路边尸骨堆积，百姓易子而食……谢娘子怕是不曾亲眼见过灾民惨状，单单与此相邻的瀛洲城外，就冻死饿死一两万人，惨不忍睹。”
“可贫道自打过了陵州地界，灾民的情状就好了许多。两日前我到了陵州附近，才听说玉峰寨山匪攻占柳河县、开仓放粮，一力挽救数万灾民，今日我在城外盘桓许久，我亲眼所见，灾民都安置得很好，贫道一时感触，心中实在是……贤伉俪大义，实在是苍天有幸！”
他说着又是郑重一拜，抬头之间，眼眶都有些红了。
倒把叶云岫弄得有些不自在了，侧身避了避，抬手虚扶了一下。
“道长快坐吧。”叶云岫说道，“这些其实跟我也没多大关系，都是谢让干的，他那人心软。”
她这般坦然不经意的态度缓和了气氛，无忧子平静下来，重又坐下叙话。
“贫道这一路南下，到处都在纷传玉峰寨寨主神勇无比、铁血柔肠，一夜之间攻占柳河县，斩杀贪官，开仓放粮，赈灾安民，只是各路人马打听来打听去，竟无人知道这玉峰寨寨主是谁。贫道便决定，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位当世豪杰。”无忧子爽朗笑道，“不瞒谢娘子，便是事前不知道是你二人，贫道敢进这柳河城，就没有一个怕字。”
叶云岫顿了顿，好心地告诉他：“传言错了，那个魏县令是我杀的。谢让他没杀过人。”
无忧子刚端起茶盏，猛地一呛，差点洒到身上，手忙脚乱又把茶盏放下了。
叶云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而且我不是攻占柳河才杀的魏蠡，是他先跑到玉峰岭去剿匪，我才杀了他的。”
她表情认真地强调：“是他先找上我们的，犯我山寨者我必诛之，所以是他自己该死。然后正好谢让缺粮食赈灾，我们就把柳河占了，结果进了城才发现官仓就是个空壳子，粮食大部分都被朝廷调运边关了，谢让没办法，还是自己掏了银子，跟城中大户买的粮食。”
见无忧子一脸恍惚的样子，叶云岫总结了一下：“赈灾的事情都是谢让在做，他倒也没想那么多慈悲大义，无非是看在眼里，又离得近，不忍心这么多人冻饿而死罢了。所以你要谢，就去谢他吧。”
…………
谢让一时半会回不来，无忧子那个样子，看着也不知道奔波劳累多少天了，两人稍坐片刻，叶云岫便叫人先带他去找个地方休息。
手下便带着无忧子下去，就在前头给他找了间书吏平日用的公房。见寨主竟然肯亲自出面见他，山匪们对这老道便也多了几分热情，给他端了热粥，送了热水洗漱，还给他生了火盆。无忧子这一路身心俱疲，跟叶云岫见面之后又多少有点神思恍惚，喝了粥烤着火，他往椅子上一瘫，就睡死了过去。
下午日头偏西谢让回来，才听说无忧子来了。
谢让也很意外，进了县衙原本想往后院去的，得知无忧子就在旁边的公房里休息，脚步一转便径直往那边去了。
结果他一推门，就看见无忧子歪在椅子上，睡得昏天黑地。谢让脚步一顿又退了回来，吩咐身后的手下：“给他拿个被子盖一下，醒了再来叫我。”
手下答应一声，赶紧就去找被子。
谢让回房见到叶云岫，两人聊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无忧子此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来了，大老远跑一趟，赖在城墙下喊了大半天，总不成就为了替灾民道谢吧？
同时谢让也多少有点为难，他们跟这位无忧道长尽管算是旧识，可的的确确并没有多么深的交情，除了知道他是个终南山来的游方道士，别的底细根本不清楚。如今他这么忽然跑来柳河，歪打正着得知了两人的真实身份，你说他们怎么办，放了他还是留下他？
不可控的事情就意味着不安全，这是叶云岫素来秉持的一种态度。末世养成的自我保护本能，任何人事物，如果不能完全为她所掌控，她就无法全然信任。
“这道士身上有正气，倒也不像个不好的，先等我见见他再说吧。”谢让道。
一直等到天色傍黑，谢让自己动手做了两碗葱花鸡蛋面，跟叶云岫两人正在吃饭，手下来报无忧子醒了，等着见他呢。
叶云岫道：“这老道可真能睡，进了咱们这山匪窝他也放心睡，从上午一直睡到现在，午饭都没吃。”
谢让看看碗里的面，叹口气匆匆吃完，认命地又进了小厨房。他擀面抻面，又煮了一碗，一边叫人去把无忧子请来。
无忧子被领进后院的一间屋子，看样子应当是前任县令的书房，谢让却不在，便先坐下等。不多会儿谢让进来，手上还端着个托盘，托盘里一壶茶，一个粗瓷大碗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食物的诱人香味。
无忧子连忙站起来见礼，谢让端着个托盘也不好动作，忙说道：“道长快坐，可别多礼。”
他走到桌边放下托盘，笑道：“我听说道长连日奔波，累得睡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上，我这里也实在简陋，城中缺菜，只给你煮了一碗面，你先凑合一顿。”
谢让把茶壶拿出来给自己倒茶，顺手把托盘推到无忧子面前。
无忧子拿起筷子，粗细均匀的面条上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点缀着翠绿的葱段，他怔了怔，问道：“这是……公子做的？”
“对，”谢让笑道，“道长尝尝我的手艺，云岫一直夸我擀的面好吃呢。”
无忧子欲言又止，顿了顿，埋头吃面。
谢让见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也就不跟他说话，只坐在一旁自己品茶。
无忧子很快吃完了面，连碗底的汤和几片葱花也全都吃光了，一抹嘴笑道：“快哉，今日能吃公子亲手做的面，贫道这辈子算是值了。”
“？”谢让放下茶盏侧目，一碗面而已，这道士几辈子没吃面了？

第47章 天下霸业
谢让不禁笑道：“道长这话说的，看来确实是饿了。”
无忧子却站起身来郑重一礼，一揖到底：“贫道吃了公子的面，就是公子的人了，此生誓死追随公子！”
谢让一愕，旋即失笑道：“道长说笑了，我一个山匪，您一个道士，难不成您也要跟着我落草为寇？”
“公子说是落草为寇，那贫道便也落草为寇！”
谢让怔了怔，竟然发现这道士是认真的。
他缓了一息，起身拉着无忧子收了这样郑重其事的大礼，说道：“道长，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娘子攻占这柳河县城，实在也是一步步赶上的无奈之举，并无其他意图。”
这下轮到无忧子不信了，他双目灼灼盯着谢让，半晌，发现他说的也是真话。
两人面面相觑。
无忧子难以置信地问道：“以公子的才干，早该看出这天下必将大乱，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仁民救世之心，胸怀天下，一力挽救数万灾民，公子……竟没有称王称霸、问鼎天下之心吗？”
谢让：“……”
他这回相信这老道是来真的了。
谢让便也正色下来，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无忧子：“……”
无忧子四顾茫然。
想他无忧道人，自诩奇谋善策，堪为天下谋士，游历天下二十年，眼睁睁看着乱世纷纷、民不聊生，只苦于找不到一位可以追随的明主。
是以当他得知玉峰寨山匪一夜之间攻占柳河、开仓放粮一力挽救数万灾民的大义壮举时，简直是心怀激荡，立刻就义无反顾地奔赴柳河，孤身进了这柳河县城，只为了当面见一见这位玉峰寨的当家豪杰。
若传言不虚，此人真有大才，他便打算要追随此人，辅佐他成就天下霸业。
万万没想到，来到柳河县的所见所闻，此人竟比传言中还好，比传言中有过之而无不及。端看城外几万灾民被安置约束得混而不乱，乱中有序，要知道灾民便如同一股狂流，根本无法掌控，这可真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
无忧子惊喜感触之余执着求见，等到见到了叶云岫，才发现竟是旧识，简直意外惊喜了。
那时候在无忧子心中，早已把谢让想象成少年明主、雄才大略，就要从这小小的柳河县城问鼎天下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他眼中这位心怀天下、雄才大略的少年明主，竟然压根就没有成就一番宏图霸业的心思。
无忧子愣怔半晌，试探地问道：“公子是有什么顾虑吗？”
谢让沉吟片刻，摇头道：“是也不是。我原本也没有征战天下的霸业之心，一将功成万骨枯，问鼎天下哪是那么容易的。再说道长也太瞧得起我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玉峰寨其实统共也只有不到四百号人马，一旦有朝廷军队或者哪路兵马来攻，我们连守城的实力都没有，我也不想为了一己之私，去拿这四百名兄弟的命冒险。眼下我们阴错阳差，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也只是暂时之举，赈济灾民的事做都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等灾情缓解，估计朝廷的兵马也就该到了，我还是打算退守山寨，眼下与我而言，只要能够保证山寨众人温饱无虞、能有自保之力也就行了。”
“可是公子四百人就能攻占柳河、一力救灾，王侯将相也多是起于微末，事在人为，公子这般旷世奇才，怎能甘心偏安一隅呢！”
无忧子很心痛。
可是谢让却完全搭不上他脑子里“天下霸业”的那根筋。
看着无忧子那愕然凌乱的表情，谢让微微一笑，引开了话题问道：“听说道长是从北方边关回来的？”
无忧子回答说是，“贫道恐怕是最后一波南逃的人了，大着胆子一直逗留边境，也算是亲眼见过匈奴兵了，村落百姓都逃光了贫道才不得已南下，一路走走停停，两日前才到的陵州。”
“朝廷跟匈奴之战……究竟如何了？”
无忧子立刻问道：“公子也察觉异常了？”
谢让摇头道：“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匈奴这两年行事风格忽然改变了许多，似乎有些古怪，总让人觉得蹊跷。”
“公子敏锐。”无忧子笑道，“公子果然是身在陵州，心怀天下。”
谢让不曾留意到无忧子对他的称呼已经从“谢公子”变成了“公子”，听到无忧子这般赞誉，不禁笑道：“一年不见，道长怎变得这般好话连篇的夸人了，你这吹捧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这么一说，无忧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正色道：“这正是贫道跑去北方边关的原因。贫道与公子所见略同，也是觉得匈奴行事有些异常，今年夏末贫道索性跑了一趟，在幽州一带游历至今。”
“可有何发现？”谢让忙问。
无忧子不答反问道：“公子对翼王作何评价？”
谢让沉吟道：“翼王长期驻守北方边关，手握重兵，乃是朝廷抗击匈奴的第一人。”
“确实。”无忧子微叹一声，“贫道在北方边关逗留数月，也去了好几处边关重镇，贫道这等微末之流无法探查更多，只是我总觉得，翼王和匈奴，似乎很有默契。”
谢让目光一顿，立刻想起叶云岫“匈奴是不是闹着玩”的笑言，思忖片刻，迟疑道：“你是怀疑，翼王和匈奴暗中勾结，养寇自重，在跟朝廷演戏？”
“只怕就是如此。”无忧子长叹一声道，“皇帝昏庸无能，这两年匈奴一次次进犯，朝廷忙于平息昭王叛乱，等于把北方边关都交到了翼王手里，匈奴几次进犯，翼王几番挂帅，不光没有伤到他半点筋骨，掌握的兵力反倒越来越多了。如今他坐大势力，兵强马壮，钱粮充足，贫道敢给他断言，翼王不出半年必反。”
谢让原本就有所疑惑，如今听无忧子这样一说，略一思索便也想通了其中关窍。
谢让沉吟道：“他之前没反，一来要兵要钱粮，坐大势力，二来等着朝廷跟昭王叛军两败俱伤，他好收渔翁之利。如今昭王叛乱平息，翼王必然不想给朝廷喘息之机，所以匈奴果然又大军压境了。”
“对！”无忧子手指在桌案上一拍，笑道，“公子果然通透。我也是去了北方边关，察觉匈奴号称的三十万大军，似乎就只有小股侵扰边境村寨罢了，一直不曾见大军对垒，加上翼王的种种举动，我才想通这其中关窍。”
谢让这会儿再想想柳河官仓里两月前被调运北方边关的上万担粮食，饶是他谦谦君子，忍不住都想骂娘。
谢让便跟无忧子说起半月前朝廷运往边关的粮草被劫之事。这件事也算是他们攻占柳河的起因了。
若不是粮草被劫，朝廷剿匪，魏县令就不会跑去玉峰寨，若不是魏县令被叶云岫砍了，他们大概也不会攻占柳河了。
关于这件事无忧子知道的就少了，谢让关注探听的更多，综合各方消息之后，谢让心中隐隐有一种猜测。
粮草是在瀛、沂两周交界被劫，山匪横空出现，行动迅速，抢了粮草之后就凭空消失了，朝廷和景王的人几番追查也毫无头绪。
想他们玉峰寨，两营几百人是叶云岫一手训练出来的，跟柳河的官兵交手都明显胜出一筹，可谢让自问便是他们玉峰寨两营也做不到如此。
旁的不说，那几百车粮草辎重可不是小数目，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运走、藏好的，总不能也凭空消失了，半点痕迹都查不到吧？
他一番分析，无忧子也听出蹊跷来了，皱眉思忖道：“公子是说，假扮的山匪流寇？”
“反正不像真的。”谢让道，“我觉得应当还是朝廷相关的某一方势力。”
“公子怀疑哪个？”
谢让沉默片刻：“大梁开国就种下的沉疴痼疾，如今大梁单是亲王、郡王就有一百四十多人，手握实权的各方势力也不在少数，我一时哪里能猜到。”
他顿了顿，在无忧子都能放光的目光下，缓声道：“若说怀疑，我觉得景王的可能更大一些。”
瀛洲算是在景王势力范围内，朝廷令景王调运粮草，结果粮草刚出瀛洲就被劫了，这就耐人寻味了。
除了景王监守自盗，谢让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结论。好笑的是景王还下令剿匪，并派了景王世子清除匪患，父子两个做的一手好戏。
若此事真是景王做的，那变数可就大了，他们能看破翼王的猫腻，以景王掌握的力量也不难打探察觉。
景王这么干，无非是不想眼看着翼王坐大，可是他也没帮着朝廷，结论：景王也想造反。
皇帝昏庸，王朝衰弱，群雄四起，这天下，当真是要大乱了。
话越聊越投机，两人喝冷了一壶茶，又叫人换了一壶热的。
聊起这一年来各自的经历，无忧子真是万分好奇，谢让和叶云岫小夫妻两个，到底怎么变成了玉峰寨当家人的。谢让简单几句跟他说了。
无忧子要巴住这位少年明主的贼心可没死，笑笑说道：“公子就没想过，此乃天意！”
“我看是天意弄人。”谢让道。
无忧子笑笑，目光熠熠盯着谢让说道：“公子可知，跟一年前贫道见到公子相比，公子风采依旧，双眉聚散有威，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清朗和霸气。”
“道长又要相面？”谢让玩味一笑，问道，“道长上午见过我娘子了？”
“是。”无忧子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无非是嘲他这面相之说坑人。
无忧子也颔首笑道，“惭愧，贫道果然学艺不精，谢娘子好得很，是贫道胡说八道。”
谢让：“道长可不知道，你那一句早夭之相，弄得我大半年忐忑不安，整日吊着一颗心。”
“贫道罪过，罪过。”无忧子就要起身赔罪。
谢让连忙伸手止住他行礼赔罪的动作，笑道：“我倒没有奚落道长的意思，只是想说我确实没有什么霸业之心，道长就不要再撺掇我了。说来我还要感谢道长教的八段锦呢，云岫如今身子骨好了不少，我也能稍稍放心了。正好趁着道长这次来，还想跟道长讨教一下，该如何给她调理养身，更加康健才好。”
无忧子迟疑一下，还是说道：“公子恕罪，贫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直言了。一年前谢娘子确实是早夭面相，如今……谢娘子面容未改。”
谢让眉梢一挑，不悦道：“道长，你是非要让我寝食难安才行啊，云岫及笄的生辰都过了四个多月了。”
“公子稍安勿躁，这正是贫道要说的。”无忧子面色也十分困惑，正色道，“其实一年前贫道见她之时就没敢把话说透，她当时的面相，分明是早该夭亡了，我那时都怕她随时就不行了，才断言她活不过及笄。但如今谢娘子面容未改，眉目之间却有一股极强的生气，生机萌发，她如今的面相……贫道竟有些看不透了。”
谢让蹙眉，半晌问道：“所以道长究竟想说什么？”
“谢娘子身上必有奇遇。”无忧子顿了顿，又道，“或是神异。”
“子不语怪力乱神，好赖都是道长说的。”谢让不带表情地看着他道。
无忧子却拱手一揖，笑道：“公子想必是心中有数的。若不然，今日公子见到我哪还有好脸色，早该骂我这牛鼻子坑蒙骗人了。”
“……”谢让缓了一息，问道，“那依道长之见，该是什么奇遇？”
无忧子思索半晌，又捏着手指掐算半天，面色困惑，摇头道：“总之此事必有天机。既是天机，哪能是能让世人窥知的。贫道凡夫俗子，更不敢胡乱推断。总之贫道今日见到谢娘子，她好得很，当是公子之福。”
这话谢让爱听。
“公子，这也许就是天意。”
无忧子道，“许是苍天眷顾，谢娘子才来到公子身边。不敢瞒公子，一年前贫道也看过公子的面相，公子人中骐骥，生的一副好面相，只是当时匆匆之间不曾给公子推算，如今……便是连公子的面相，贫道也看不透了。”
谢让不禁蹙眉思忖，这道士几个意思？果然还是撺掇他“成就霸业”的贼心不死啊。
他心中并不想让人窥知叶云岫身上的异常，便决定把此事放下不提了。
眼看着夜色已深，谢让起身道：“一时畅谈都这么晚了，我去叫人给道长准备住处。道长连日奔波，就暂且在我这里修整几日，今日都大年二十八了，道长今年怕是要跟我们一起过年了。”
无忧子爽朗一笑，连说求之不得。
谢让便招了手下来，叫人去准备房间，一边问道：“不知道长下一步作何打算？”
“贫道眼下无处可去，感谢公子收留。”无忧子笑道，“贫道今日既然进了这柳河城，便打算赖定公子了。”
谢让拿他没办法，且先随他，想了想嘱咐道：“道长先知道一下，如今我以谢允之的名字示人，除了山寨里少数几个近身之人，就没人知道我的本名了，还请道长心里有个数。”
“允之？”
“是，允恭克让。”谢让笑道，“这是我的字。”
“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这是《虞书》赞颂帝尧之言。”无忧子字句品味，含笑一揖道，“这是谁给公子取的字，取得极好，他定是寄望公子大放异彩，明烛天南，泽被九州。”
谢让：……外祖父当真有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出自《虞书.尧典》。

第48章 高手过招，招招要命
谢让给无忧子安排了地方住下，自己回到房里，叶云岫早就睡了。
谢让去侧间洗漱之后，轻手轻脚回房睡下。他跟无忧子聊了这小半夜，从天下大势聊到“天下霸业”，难免有些心绪不宁，躺在卧榻上辗转反侧，好一会儿睡不着，索性又披衣起来。
他掀开叶云岫的床帐，在床沿坐了下来。床上小姑娘睡得那么香甜的样子，忍不住叫人嫉妒。
谢让就这么端详着她熟睡的脸，思绪万千，却越发没了睡意。
睡梦中的小姑娘似有觉察，勉强睁开半边眼皮看看他，嘀咕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睡不着。”谢让伸手拍拍她，“我坐会儿，你睡吧。”
叶云岫闭上眼睛又睡了，几息之后又睁开眼皮看他，抱着被子往里头滚了滚，给他让出了一点地方，困倦的声音含糊不清道：“那你躺躺，拿你自己被子。”
谢让不自觉地嘴角弯起，自己傻笑了一下，忙去拿了自己的被子铺好，挨着她躺下。
身旁小姑娘早已经又沉入梦乡了，谢让盯着头顶的床帐，心无旁骛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谢家的规矩，谢让自幼就是寅时末起床，多年已经养成了习惯。然而兴许是昨晚失眠，也兴许是因为有她在身边，睡得太踏实，第二日早上他竟破天荒的睡了懒觉，一睁眼，窗纸一片暖黄，太阳都照到窗棂了。
叶云岫也醒了，习惯性赖床，眯着眼睛问道：“你昨晚怎么回事，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谢让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无忧子为何而来吗？”
“对呀，他到底来干什么？”叶云岫道，“他不是说有要事求见吗？”
“哪有什么要事。”谢让道，“他说要来追随我们。”
叶云岫第一个念头：“他也想当山匪？”
谢让大致跟叶云岫说了昨晚他和无忧子的谈话，叶云岫迟钝地过了会儿，才恍然大悟道：“他是想让你当皇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谢让道。
“四百人，称霸天下？”
叶云岫心里一琢磨，这任务真得手搓火箭炮才行了。于是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当然跟他说清楚，我可没那么大胃口。”谢让道，“你知道的，我们养活一个山寨就够不容易了，哪有他那些称王称霸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留下了。”
叶云岫道：“随他吧，他知道我们太多的底细，谁知道会不会泄露出去，我们原本也不能随便放走他。”
“嗯。”谢让应了一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他这阵子雪灾之中奔波忙碌，难得安生休息一回，睡了个好觉，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他侧头看看依旧眯眼赖床的小姑娘，脸颊是睡醒的水嫩红润，傻乎乎的，睫毛颤动，那样子竟让他有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不过这会儿她醒着，谢让是半点也不敢的。
“云岫，谢谢！”
“嗯？”
叶云岫睁眼，眼睛里是不明所以的问号。谢让噙笑，原想下床的，却又披着衣裳往后一倒，半靠在枕上说道：“我昨晚大半夜也睡不着。”
叶云岫便明白他是在谢她昨晚收留他睡觉的事情，漫不经心说道：“睡不着很难受的，我以前也有过，不过我是白天睡太多晨昏颠倒了，我父亲就陪着我睡，好一阵子才调整过来。”
谢让心念一动，想到昨晚无忧子说她“必有奇遇”的那些话。她以前也几次提到过父亲，他还曾纳闷宣州叶家的嫡长子怎会有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如今再想想，叶家理教森严的嫡长子，即便再如何，也不可能留在女儿的闺房之中哄睡陪睡。
显然，她口中的父亲，不可能是叶家的那位嫡长子。
那就难怪她只记得父亲，却从不曾提起过叶家的其他人。
可当日他在净慈庵找到她时，她身上又的的确确带有两人的订婚庚帖，叶家之前传信也是约定在净慈庵中，一切都对得上，她的身份来历应当无疑。
难不成，是叶家出于某种缘故，比如因为她的命格，自幼将她寄养在别处，另有一个父亲？
也不知她究竟是怎样的奇遇，她父亲又是何方高人。她不会煮饭，不会洗衣，不会女红针线，想必之前也是养尊处优，生活优渥，捧在手心里宠大。
如今阴错阳差，却在这里跟着他当了山匪，在荒山野岭吃苦。
尽管谢让知道不切实际，可作为他来说，昨晚无忧子说的那些，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触动。身为男儿哪能没有一番宏图志向，而眼下世道纷乱，这场雪灾也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尤其无忧子所述这一路所见的灾民惨状。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他如何不想称霸一方，一来乱世中能有一方立足之地，二来也能庇佑一方百姓。然而眼下，他们发愁的却是连守住这小小柳河城的能力都没有。
更何况……他看看身旁赖床的小姑娘，她这般年纪，却跟着他当山匪，跟着他风雪中奔波吃苦，她这么好，她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万众跪伏，万民敬仰。
谢让靠在哪里半晌没动，也没言语，叶云岫就推了推他：“起来吧，今早我想吃你煮的荷包蛋，加个饼，行不行？”
“行。”谢让一口答应，却又问了一句，“念在我天天做饭给你吃，能不能以后让我上床睡？”
“你那边不是有床吗。”叶云岫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说道，“你又不是天天失眠。”
“……那我今天晚上还得失眠。”谢让自己说着没憋住噗的一笑，起身下床，一边穿衣裳一边盘算道，“今日都大年二十九了，城里的酒楼饭铺都该歇业过年了，我晚间应该能抽出些工夫，咱们晚上多蒸点包子，年初八之前人家饭铺都不开业的，你就自己熘包子、煮鸡蛋吃。”
“不是说缺菜吗，你还有菜做包子？”叶云岫问。
之前就听说，街上已经买不到菜了，城中封闭这么多天，从他们来之前魏蠡就已闭城多日了，这几日叶云岫叫人买早饭，包子店都只有豆腐包子了。
好在眼下是冬季年关，百姓家中多少都有存粮和冬储菜，之前年货多多少少也备了一些。危机当头，能凑合且凑合，饿不着人就好。
“保证有你吃的。”谢让坐着矮凳穿鞋袜，一边笑道，“咱们这三百多号人总得过年，我前日已经让人传令刘四，叫他派人从山寨送些菜来。咱们山寨入秋后存了不少的冬储菜，如今他们留在山寨的人少也吃不完，正好送来，还有鸡蛋，山寨的鸡蛋每日都得下几筐，如今送不进陵州城，应当是十分充足的，就是运输费劲罢了。”
前几日道路积雪难行，再说城外灾民围城。如今天气好转，城外灾民在这几日的引导约束下也稍稍安置下来，运几车东西进城应当还是可以的。
“我让他们杀一百只鸡送来，再去周边村民家里买些猪羊杀了，若是不好买，就索性去庄子里，把咱们庄子里养的羊都杀了，反正兄弟们辛辛苦苦这一年，总不能叫他们过年连肉都吃不上吧。”谢让道。
山寨众兄弟们这一年可真够不容易的，这一年他们又是建房修路、又是开荒种地，一点一点亲手建起了如今的山寨，平日还得每日练兵，如今这都大年节了，还在忙于赈灾的事。
说实话，这么一想，谢让自己都心疼这帮子山匪了。
叶云岫听他这一番安排，知道不担心没饭吃了，便嘱咐道：“那你再包点儿豆沙包，我想吃了。”
“嗯，萝卜猪肉，白菜羊肉，豆沙包。”谢让整理好衣服鞋袜，拿起氅衣披上，一边数着又补上一样，“再包一锅素的，白菜豆腐。”
“干菜荤油？”
“没有干菜，你凑合吧。”谢让笑道。
行吧，反正冬季里也都是这些菜，萝卜白菜南瓜，再有就是大葱、腌菜之类的了。
叶云岫如今得出结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季了，天冷冻人，瓜果蔬菜还少。
谢让收拾好了出去，叶云岫跟着也起床洗漱，两人吃了一顿水煮荷包蛋和葱油饼的早饭，荷包蛋里谢让加了姜片、放上红糖，薄薄的葱油饼煎得金黄，焦香酥脆、葱香浓郁，叶云岫这几日吃多了外食，便觉得果然那还是家里的饭更合口味。
饭后谢让出去忙了，两营都忙的飞起，叶云岫如今不用每天练兵，城内城外那些事她又帮不上忙，居然成了眼下县衙里最闲的人。天气难得放了晴，她就在县衙里随意走动一下，散散步，结果就遇上了另一个跟她一样闲的人。
经过一道月洞门，无忧子正在那边跨院里一招一式练剑，招式如行云流水，十分洒脱。这道士今日似乎有些变化，道袍穿得端正了许多，头发看来是认真梳过，混元髻盘得还算端正，横插着一根木簪，竟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样子了。
叶云岫瞧着专心练剑的老道士，观察片刻，便悠然走了过去。
“谢娘子安。”一见她过来，无忧子忙收了招式，持剑抱拳行了个礼。
“道长会舞剑？”叶云岫走过去，隔着几步背着手站定。
“谢娘子见笑了。”无忧子笑道，“雕虫小技，贫道当日在终南山，师门是教授过剑法的，可惜贫道只学了点皮毛，这些年游历天下，好歹也能有个防身之术。”
“道长刚才练的，是你师门的剑法？”
叶云岫这下来了兴致。
她转身径直走了出去，无忧子正在纳闷，很快便又见她拿着一把大刀回来，站在几步之外，笑道：“道长，我看你这剑法舞得很好，招式行云流水，很有章法，不如我们过几招吧。”
无忧子表情为难了一下，笑道：“贫道昨日就听说谢娘子好身手，山寨的兄弟都说谢娘子神功盖世，谢娘子这不是抬举贫道了吗。”
叶云岫也没谦虚，坦然笑道：“不瞒道长，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身手究竟怎样，山寨的人说话自然偏心向着我，我自己觉得只不过是没遇到高手罢了，一直想找人切磋一下试试。”
“贫道可也称不上高手，谢娘子既这样说，那贫道就舍命陪君子，陪谢娘子切磋一二，咱们点到为止。”无忧子不再推脱，抱拳抬手示意，“谢娘子先请。”
叶云岫迟疑了一下，拎着刀为难说道：“还是道长先请吧，我不会摆招式。”
无忧子时至今日，统共见过叶云岫两回，昨日刚知道她会武，已然惊讶万分了，实在是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看起来又太过孱弱。
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儿家，真没看出来，竟然还会武功，并且胆识过人，能够率领山寨众人迎敌，并亲口下令杀掉魏蠡。至于“神功盖世”这种话，一听就是玩笑奉承罢了，显然不能当真。
这会儿又听她说不会摆招式，无忧子心下便暗自印证了自己的推测，觉得叶云岫大约也只是会些武功，真实的身手未知怎样。
他既然决定追随谢公子，自然要关注他身边之人，公子对他这位娘子显然十分在意，日后谢公子若是逐鹿中原，谢娘子单凭这份胆识，也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因此对于叶云岫身手如何，无忧子也想试一试她。
无忧子毕竟有几分真本事，他既能断定这女子身上必有奇遇，便也知道她身上必有不寻常之处，并不敢心存轻视。
但是双方切磋，他总是个男子，又年长她许多，因此他依照一般的江湖规矩，就请叶云岫先出招，没想到叶云岫却叫他先出招。
无忧子迟疑一下，口中道：“谢娘子，得罪了。”便横剑当胸，脚下滑步，单臂由屈到伸，力点集中剑尖，一招“飞燕入巢”，直取叶云岫面门。
双方初次交手，彼此都不知道路数，总会互相试探几招，尤其对手是个柔弱女子，无忧子自然更慎重些，用剑出招便都带着几分试探，见她右手持刀，便出剑攻向她的右路。
他心中是留了余地的，已想好下一步应对，若是叶云岫出刀格挡，他可以向左避让，万一她躲闪不及，他也可以及时回身收招。这位毕竟是谢娘子，手下该有分寸。
所以无忧子这一招出手，便只使出了三四分本事，意在试探，他手中的剑寒光闪闪刺向叶云岫，却见她站立不动，闪都没闪，无忧子这下子可完全没预料到，不禁担心误伤了她，正打算挪开剑锋，眼前银光一闪，叶云岫手中的刀已然放在了他肩膀上，刀背凉冰冰抵着他的脖子。
无忧子狼狈地收住攻势，心下大骇，他竟没看清她是怎么出刀的。
叶云岫也连忙收了刀，有些抱歉地说道：“道长勿怪，我手上力气弱，控刀不稳，收不住刀。”
无忧子摸了摸被刀背撞了一下的脖子，冰冷的感觉犹在，让人莫名寒颤。
“无事，谢娘子手下留情了！”
无忧子审视着面前娇娇弱弱的小女子不禁苦笑，双方切磋总该要互相试探几招，哪有她这样一上来就用大杀招的。
他心中再也不敢有半分大意，抱拳笑道：“快哉，谢娘子果然好身手！那贫道就得罪了！”
叶云岫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双方重新站定，无忧子手中长剑一摆，斜劈而出，害怕再丢脸，这一招已经是使出了浑身本事。
他一招劈出，叶云岫脚下微动侧身闪开，无忧子手中长剑灵蛇一般紧随而至，斜刺而出，便只见眼前的身形鬼魅似的一闪，仍是还没等他招式用完，那把刀便突然到了他脑后，冰冷的刀背撞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瞬间两败，无忧子不禁也激起了斗志，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头一低身形一矮，一个蹲身滚地，手中长剑顺势往后一招斜削。
无忧子心中成算，叶云岫此刻正在他的身后，他这一剑削出，必然逼得她撤刀避让，他便可避开后脖子的大刀，同时回身反杀。
然而后脖子的刀是撤了，下一瞬，纤弱的身形竟不合常理地出现在他身前，刀背已经端端正正横在了他的喉咙上。
无忧子：……

第49章 威震八方谢云芝
无忧子整个人都凌乱了，这谢娘子，招招都要取他项上人头啊。
若不是他此前统共只见过她两回，自问没有任何得罪冒犯之处，无忧子都要怀疑，叶云岫是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了。
想他无忧子，虽然算不得什么排得上号的江湖高手，可二十年来游历天下，踏遍三江五湖，一身本事也能保自己平安无虞。像这般切磋，输赢倒也寻常，可他这哪里是输，他竟然在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手上一招都走不出，根本没给他还手的机会，毫无招架之力。
更令无忧子惊异的是，他自问也算见多识广，却完全看不出叶云岫的武功路数，她身法太快，手中刀更快，出刀诡异莫测，完全摸不到招式路数。
无忧子凌乱之后却又激动不已，他果然没看错，谢公子雄才大略、年少有为，就连谢娘子都有这般身手，这小夫妻两个，简直就是专为了江山帝业而生的，将来谢公子逐鹿中原问鼎天下，谢娘子堪为左膀右臂！
叶云岫瞧着无忧子兴奋不已的样子，不禁就纳了闷了，这老道打架打输了怎么还两眼放光，打傻了？她又没真下手。
“道长承让了。”叶云岫收了刀，退开一步。
“谢娘子好刀法！”无忧子也收了剑，持剑抱拳道，“贫道能否问一问，谢娘子师承何人？”
叶云岫：“我没学过武功。”
无忧子那眼神：“……”再次怀疑自己是哪里得罪这位谢娘子了。
见他不信，叶云岫一脸认真道：“真的，我就是从小玩刀，动作反应比旁人快一点，也不会什么武功招式，只学了一点保命的本事罢了。你不信去问谢让。”
无忧子见她说的言之凿凿，转念一想，这女子身负天机，命格奇特，必然是有寻常人梦寐难求的大机缘。她既然认定自己不会武功，想必教她武功的是哪位隐世高人、武功大能者，潜移默化把一个幼童教成这般身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学了绝世武功倒也合理。
“谢娘子勿怪，实在是谢娘子刀法无双，贫道一时好奇，那又是哪位高人教谢娘子玩刀？”
高人……养父个子确实很高。
可她要说父亲，这道士又该追问她父亲是谁了吧。于是叶云岫随口道：“他不让说。”
无忧子一听，果然！
他便不好再追问了，笑着赞叹道：“此人想必是世外大能，超脱名利。”
“哪里呀，”叶云岫慧黠的黑眼睛瞥了他一眼，慢吞吞一本正经说道，“那人说了，叫我日后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去就行了，下山后便不准我说是他的徒弟。”
无忧子：……还说没有师承！
可惜无忧子不认识某个大闹天宫的猴子。
他虽然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总之谢娘子有这般机缘，这般身手，却恰恰出现在谢公子身边，谢公子果然得天独厚，是有大气运者，注定是要成就一番天下霸业。
于是下午谢让回来时，便发现无忧子看他的目光又热切了几分。
得知叶云岫和无忧子切磋的事，谢让一问，叶云岫便有些困惑地说：“那道士也不知怎么回事，打输了还怪高兴的。”
谢让：……行吧，没打出事就好。
当日午后，刘四带着二十名手下赶着大车，碾着冰雪，送了几大车的肉菜年货来。知道他们在这边赈灾不易，猪羊和鸡鸭都杀好收拾好了的，冬储蔬菜、干果干菜、包括鸡蛋、野味和粮油，反正都是他们山寨自己的出产，刘四嫂带着留守山寨的妇人们做了几大筐馒头送来，甚至还没忘专门给寨主带了一包当零嘴吃的糕饼点心。
留守县衙的山匪们来帮忙卸货，乐得把刘四抬起来往天上抛，连说刘四哥一来他们就能过个好年了。
送来的那几大筐馒头可太合山匪们心意了，有的兄弟一边抬筐，一边就抓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大声笑道：“刘四哥，你们留在山寨的享福了，你可不知道咱们这边过的什么日子，缺东少西，还没人做饭，整日喝粥都快把大家眼睛喝绿了，做梦都想念咱们山寨暄乎滚热的大馒头。”
刘四一听就不乐意了，叉着腰笑骂道：“你小子这话敢不敢让我们队那些兄弟听见？你们跟着寨主和大当家下山，攻城掠地好不痛快，咱们就只能留在山寨看家蒸馒头，我队里那些兄弟都快急死了，整天埋怨我不会抢活。我可记住了，下回再有这样的活儿，专门把你小子留下看家！”
旁边人喊：“对，你看刘队长都落得烧锅蒸馒头了，刘队长，咱不蒸馒头争口气！”
刘四忍不住又笑骂起来，整个县衙门口一片欢腾的说笑声。
附近瞧见的老百姓则纷纷咋舌，这玉峰寨到底什么地方，这日子是有多好，鸡鸭鱼肉都论车送来过年，这么多人，吃馒头都是人家山寨蒸好了送来的。
这事情传出去，就变成了玉峰寨可了不得了，怪不得玉峰寨有钱粮赈灾，玉峰寨山匪进了城不抢东西，人家吃的都是鸡鸭鱼肉、大白馒头，都是人家山寨里用大车专门送来的，那谁谁谁亲眼所见。
眼看着除夕临近，城中百姓见这些山匪确实也不曾抢掠扰民，城中太平无事，便也渐渐放下心来，日子该咋过咋过，各家各户照常操办过年，城中便多了几分过年的喜气。
山匪们把县衙仔细收拾打扫了一番，也贴了春联、挂上红灯笼，弄得像个过年的样子了。
大年三十，谢让传令两营各队，将城外的灾民安置好后，都回到县衙好好过个年。
三百多人齐聚一堂，一起包饺子，也没几个会包的，谢让现场培训擀皮子的，坐在兄弟们中间手把手教他们包，一堆山匪们笨手笨脚学了半天，在那里互相取笑。
“看你包的这大面片。”马贺撇着嘴嫌弃徐三泰，“你看看咱包的，比你这强多了吧。”
徐三泰也撇着嘴嫌弃他：“你这包的什么大肚老妖怪，你这个怎么这么大？”
俞虎伸头看了看戳穿他：“他这个肯定用了两张面皮，面疙瘩，不好吃。”
马贺瞪瞪眼睛：“我这个不露菜，懂不懂？我自己吃！”
旁边人忍不住哄笑，欢笑声济济一堂。
无忧子也跟大家一起过年，山匪们发现大当家身边多了个道士，大当家在山匪们心目中无所不能，有个道士朋友也没什么稀奇，便也不拿他当外人，纷纷称呼他无忧道长。
无忧子自幼在道观自力更生，包饺子的手艺倒是比这些山匪们强了不少，居然受到了山匪们的欢迎，挤不上谢让的现场教学，就围在他周围叫他教。
山匪们这样的气氛跟无忧子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看到谢让跟山匪们在一起如此融洽，心里不禁也高兴，暗忖谢公子果然是御下有方，这般受部下的亲近拥戴，别看这些人如今是山匪，有朝一日，可就是谢公子起家打天下的肱股力量。这么一想，无忧子看着这些山匪也不禁满心喜爱。
“哎，可惜不能喝酒，这要是在山寨，咱们今晚上还不得喝个痛快！”马贺道。
杨行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个酒鬼，寨主可都说了，但凡出了山寨的大门，所有的人一滴酒都不许沾。”
马贺道：“我馋酒，可我又没说要喝，寨主的禁令咱绝不含糊，这不是在外头吗。那大当家也说了，这要是在山寨，逢年过节兄弟们肯定有酒有肉。”
谢让笑着接过话茬道：“说得对，情况特殊，这次任务大家辛苦了，等眼下这关口过去，各队轮休，都好好歇上几日，到时候我和寨主给兄弟们补上这顿酒，酒肉管够！”
“谢大当家！”“大当家威武！”“大当家豪气！”
他这话一说，满堂的应和之声，大家高兴不已。
正在这时，叶云岫的身影从后堂转了出来，全场顿时一静，山匪们立刻放下手中的饺子、擀面杖站起身来，齐齐抱拳道：“见过寨主！”
大过年，叶云岫穿了一身银朱色妆花缎子的袄裙，慢慢悠悠转过后堂走了出来，小脸上依旧少见表情，抬眼看着满堂的人说了一句：“过年好。”
“寨主过年好！”
又是齐齐的一声，这帮子山匪比赛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嗓门洪亮。
叶云岫耳朵被吵了一下，面色平淡地点点头：“坐吧，都随意。”
于是山匪们纷纷坐下了，不知怎么的，厅堂里就安静了许多，谈笑说话的都有，就是声音自觉低了下来，似乎那么多莽汉山匪一下子文雅了许多，一个个轻声细语，远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叶云岫背着小手，慢悠悠走到谢让身边，站那儿看他包饺子。
“寨主坐！”旁边的徐三泰和马贺抢着站起身。
“你们坐吧，不用管我。”叶云岫道。
“你坐会儿吧，兄弟们都在呢。”谢让笑道，示意了一下面前的饺子，“等我包完这几个，就先煮一锅。”
立刻便有人搬过来一把椅子，叶云岫挨着谢让坐下，伸手拿了个饺子皮来看，拿起筷子放了一点馅，谢让放下手中的一个饺子，便停下来噙笑看着她的动作，等她放好馅儿，伸手把着她的手教她包起来。
“其他人呢？”叶云岫把包好的小饺子托在手心欣赏了一下，三百多名兄弟，这厅里显然坐不下。
“偏厅和前边大堂里还有。”谢让说道，又解释说今夜安排了一队人轮值，这会儿在城墙和外头轮值的是守备营四队，回头这边吃完了年夜饭，一队就去换他们回来。
他说着，含笑低头侧身凑近她，叶云岫也默契地低头靠过来，谢让凑到她耳边小小声说道：“你就别跟我们守岁了，你只管回去睡觉。你在这里，他们一个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叶云岫点头，也小小声说道：“我要吃你包的，我不要他们包的那个。”
“嗯，我知道。”
“那我去偏厅和大堂了。”
谢让点头，叶云岫把手里的饺子递个他，起身出去。
众山匪们只瞧见大当家和寨主凑在一起说话，俩人窃窃私语咬耳朵，满屋子山匪们一个个目光漂移装的没看，脸上装的一本正经，却忍不住偷偷憋笑。
见叶云岫起身出去了，有人竟不自觉松了口气。
叶云岫去了偏厅，偏厅里接着便传来众山匪齐声的行礼问候。这阵子两营各队里里外外的分头忙，有的队她都有日子没见了，大过年她总得露个面，说一声新年好，等山匪们给她拜完年，她便转了回来。
谢让恰好也包完了一盖帘饺子，端着起身亲自去煮。山寨的妇人们没来，所以这边依旧没人会炒菜做饭，厨房里边的锅煮饺子，院子里熊熊木柴火烧起大铁锅，把大块的猪肉、羊肉和整只鸡一股脑放进去煮。
烧水煮饺子的工夫，谢让又去大锅里挑了一条鸡腿、一个鸡翅，切了几根猪排和羊排装在盘子里，大锅清水烀熟的肉，趁热撒点盐，却也别有一番豪爽的风味。
他把一盘饺子和一盘肉装进食盒里，拎着送叶云岫一起回房。
叶云岫临走瞥了厨房一眼，嫌弃道：“这帮人就只会吃，饿死了算！我开春练兵就让他们自己学做饭。”
谢让笑着点头赞同，要得，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伙头兵培养起来。这么多人，总不能都等着他这个大当家做饭烧菜。
谢让和叶云岫一走，厅里顿时又喧嚣热闹起来，一帮莽夫粗汉再怎么装也文雅不来，一时间大声说笑打趣，虽然没有酒喝，吃着饺子都能划起拳来。
无忧子全程目睹这一切，不禁感慨，原来谢娘子在山寨之中竟有这般威望。纤弱的少女寡言少语却不怒自威，天生令众人慑服。这么一比，谢娘子对他算是和气多了。
无忧子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许多，上午切磋谢娘子也没针对他。
只是……无忧子回想起来小夫妻俩刚才的情形，怎么总觉得哪儿有点怪怪的？
是不是，有点角色颠倒了……
无忧子很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小夫妻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天造地设，很好，很好。
…………
他们在城中安心过年，却不知这一个年节，有多少探子在城外挨冻。
小小的柳河县城各方瞩目，城外灾民之中已经混进了各方势力派来的无数探子。
然而城外灾民本来就一无所知，打探来打探去，一问摇头三不知。灾民虽然能接触到赈灾的山匪，却一个都不认识，山匪们长期形成的规矩习惯，嘴严，该做事做事，谁也不会乱说话。
甚至就连玉峰岭周围也开始频繁有生人出没了，刘四率领守备营三队留守山寨，防范森严，五十人硬是摆出了五百精兵的效果。探子们也不知道山寨里究竟还有多少人，在附近逡巡多日，愣是连山脚的路口都没能靠近。
谢让原本以为，朝廷的兵马会来的很快。因此年后雪灾缓解，他便以断粮为由，渐渐停了赈灾舍粥，不停不行，初步统计柳河城外前前后后聚集的灾民将近四万人之多，他那点家底子也撑不住的。
一边疏导劝离灾民，一边也没见朝廷大军到来。正月初七，谢让索性下令开了城门。
取指算来，柳河县城前前后后封闭将近一个月了，再关下去，城中百业凋零，生活不便，就该断粮了，老百姓总得正常过日子。
柳河城门一开，众多探子便各显神通，纷纷想方设法混进去。守备营一、四两队近日负责把守城门，盘查倒也不会很严，但是限制出入人数，主要先放城内有事出行的百姓出城，以及放各路商家调运肉菜粮油进城。
为了混进城内，探子们真是煞费功夫，使劲了浑身解数。
景王离得近，探子来的也快。几波人马派出去，多日后终于有了回音，然而综合了一下各路探子的消息，景王世子不禁大怒。
一路消息说，玉峰寨首领姓谢，名叫谢允之，身份来历不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硕男子，武功高强，神勇无比。
另一路消息说，玉峰寨首领姓谢，应当是一个女子，身份来历不明，年龄不明。此女武功高强，神勇无比。
其他各方打探到的消息就更加五花八门了，传来传去，各方综合得到的情报，玉峰寨大当家应当是一个名叫谢云芝的女子。
据说这谢云芝四十岁上，身份来历不明。此女豹头环眼，面貌丑陋，身形壮硕，力大无穷，能十步杀人，神勇无比。破城之日此女当街斩杀驻兵总旗长，十分凶残，城中有人亲眼所见。

第50章 传说中的五千精兵
谢让其实早料到这一步了。城门一开，他这小小的柳河县城就免不了各路探子云集。
应当说各方得到的这份情报，本身就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与其整天千防万防防着这些探子，还不如主动把水搅浑。
只是就连谢让也万万没想到，凭空出了个“谢云芝”。
“谢允之”是真的，“四十岁”是俞虎，“身形壮硕”则是马贺和曹勇。俞虎和曹勇一直忙于赈灾，跟灾民打交道最多，许多灾民见过他们，而马贺主要负责城内值守和把守城门，城内外百姓自然能看到他。
反正老百姓也不认识他们，不知道各人的身份，分不清楚谁是谁，那么探子就更分不清楚了。
但是谢让自己也没想到，这浑水搅来搅去，以讹传讹，竟传得这么离谱。
其实叶云岫进城后极少在城内露面，天太冷，她又懒，最主要的是赈灾和城内管理这些事谢让一手掌控，两营各司其职，叶云岫本身不熟悉这些，也就没怎么管过。
但是当日破城，叶云岫一刀斩杀总旗长的事情，却难免有人看见或者听说，那么外界就很容易打探到玉峰寨有一名首领身份的女子。
谢让自然不想让叶云岫的身份泄露出去，也就想出了搅浑水这样的歪招，有些消息就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
他这浑水搅得很成功，真真假假，以假乱真，如此一来便是打探到真消息的人也被裹挟误导难辨真假。
再经过各种揣测发散，以讹传讹，各路探子们也是人才，于是乎这位面貌丑陋、四十岁上、力大无穷的玉峰寨首领“谢云芝”就横空出世了。
甚至各路探子们还十分确信，因为他们千辛万苦，费尽周折才在柳河县打探到这些消息，并且都是有人“亲眼所见”。
一时间，“谢云芝”这个名字独领风骚，从皇帝到各路藩王、各方势力，就没有不知道的。
只能说这么离谱的谣言是怎么造出来的，谢让自己都不明白。
年后雪灾缓解，灾民但凡自己肯自救，应当不会出现大面积冻饿死人的事情了，谢让便停了舍粥，结束了苦苦支撑了大半月的赈灾。部分灾民在劝离疏导下渐渐散去，却也有大量的灾民不肯走，即便城门外疏导劝离了，也只是稍稍走远一点，去了周边村镇，反正是依旧逗留在柳河县境内。
这些灾民从北方边关一路千辛万苦逃过来，一路上甚至被驱赶围堵，又遭遇雪灾，已经是九死一生了，幸好在这柳河县得到了及时救助，严寒风雪中一碗热粥，便可救一个人的命。
老百姓的道理很简单，灾民在柳河停留了半个多月，原本也无处可去，这里可以让他们逗留，没人驱赶欺凌，还有人赈灾舍粥，灾民自然就不愿意离开了。
更何况数万灾民如今对“玉峰寨”三个字已经生出了许多的感激之情，他们可不管谁是山匪、谁是官家，他们只知道风雪极寒中是玉峰寨的山匪们给他们煮了十几天的热粥。
于是这边舍粥的柴火一停，那边就有无数灾民跪在城门外，纷纷表示要投奔山寨，当牛做马，恳请大当家收留。
谢让两日之内接到了数不清的这种消息。无忧子趁机劝谢让，这正是山寨发展壮大的天赐良机。无忧子说，玉峰寨已经在这些灾民之中树立了恩德和威望，山寨正好趁此机会，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谢让面无表情地冲无忧子一伸手：“银子，粮食，土地，房屋。”
无忧子：“……”
谢让：“道长说说，我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口？咱们玉峰寨才有多大地盘，一个山头，六七百人口，不到四百兵马，一下子来了几万人口，你让我往哪里放？”
无忧子则老神在在地笑道：“可眼下是灾民不肯走，流民最易滋事，不管就会生乱。公子这般心肠，能忍心把他们赶走？你便是赶走了，即便不变成饿殍，这世道他们去了别处，也无非卖身为奴或者乞讨饿死两条路。”
谢让：……牛鼻子拿捏他。
他确实是不忍心，灾民不走，他也不能硬赶，所以这些灾民只要不走，终究还是他的活儿。
但是他也确实发愁，愁死了，能把六七百人养活到衣食丰足他已经不容易了，若是这人口慢慢增加也还罢了，如今一下子出来两三万人。旁的不说，即便组织灾民自救也还得两个月才能开春，这青黄不接的，他一下子哪里变出来那么多粮食。
再说了，他们悍然攻占柳河，如今二十多天过去，消息早已传开，年都过完了，朝廷讨逆的军队也该到了吧。
谢让是不准备跟朝廷的兵马硬碰硬的，他才不碰，他和叶云岫辛辛苦苦这一年，也就撇了两营这点家底子，玉峰寨自保的本钱，留得青山在，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谢让这些时日一直派了眼线随时打探周边动静，一边把柳河城内收获的物资往山寨转移，做好随时撤离的收尾防范。主要就是那批库银和军需物资，盔甲盐铁兵器等等，都叫人运回山寨，其他储备物资包括棉布丝麻之类，大都已经都用在赈灾中了。
结果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他这边静候朝廷的讨逆大军，等了多日都不见动静。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谢让便开始想法子安置这些灾民。
力量有限，可安置一拨是一拨，他想过了，要一下子安置这么多人，还得指望北陵山，靠山吃山，占山为王不是说假的，别的地方都是有主的土地，他们总不能硬抢了来，再说也安置不了这么多人口。
于是开始引导部分灾民往玉峰岭一带转移，有计划地分批安置。雪灾过去，灾民总归还有基本的生存能力，山寨量力而行适当帮一把，先这么撑着吧。
其他的，该干嘛干嘛，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出了年关，吃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庄子那边开始春耕备种了，山寨那边也开始春耕备种，刘四则带着人重建大门，人手不足，灾民危机解除，谢让又把石泉庄那边的守备营五队调了回去。柳河县城门四开，秩序井然，诸工百业都尽快恢复起来。
然而等啊等，朝廷一直也没动静。谢让他们在观望，各方势力也在观望，局面一时就这么诡异的定格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等就出了正月，二月二龙抬头都过了，等得谢让怀疑这柳河县的事情是不是被龙椅上那位昏君给忘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眼巴巴盼着人家来讨逆平叛，人家还不来。
皇帝倒没把他们给忘了，实在是派不出讨伐他们的兵马来了。
就如同外界摸不清柳河城眼下的真实情况一样，谢让身在局中，人在柳河，对外头的一些传言也就有所不知了。因为他们一夜之间攻占柳河，谁敢相信他们只有四百人。
，
如今外头的传言中，也不知各路神仙怎么打探的消息，他们玉峰寨不光有面如夜叉、神勇无敌的“谢云芝”，还手握五千精兵。
要没有五千精兵，没有足够的实力，这玉峰寨怎么可能一夜轻取柳河县、陵州柳河两地赈灾，并将数万灾民管理得井井有序。
这可不是小动作，不是寻常一帮子乌合之众的山匪就能做到的。之前这玉峰寨籍籍无名，从来没听说过，忽然就有了这般实力，实在不合常理，因此还有人怀疑这玉峰寨打着山匪幌子，实则是哪一方藩王诸侯背后扶持的私兵。
战乱纷纷，群雄四起，各种消息情报也不畅，只能说传言误人了。
自从当今皇帝夺嫡登基，大梁就一直战乱没消停过，光是江南道昭王、安王的叛乱就闹腾了两年多，南疆叛乱，西北部族骚动，以及最主要的匈奴。整个王朝摇摇欲坠，国库空虚，眼下又被匈奴入侵牵制了大半的精力。
皇帝就算震怒，恨不得立刻发兵灭了他们，总还得有兵可派吧？即便有，鞭长莫及，边军、镇兵各司其职，各有驻防地，总不能拆东墙补西墙，跑到几千里外抽调。
柳河眼下来说，周边可用的兵力全都摆在明面上，顶多是陵州卫一千人、沂州卫一千人，瀛洲卫一千人，这就是各州卫所全部兵力，再有就是景王府明面上的两千府兵了。
所有人倾巢出动，也就五千人马。
东拼西凑的五千人马，攻打五千精兵守卫的柳河城，但凡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不能说毫无胜算，只能说白费力气，弄不好还有去无回。
谢让哪知道外界能把他们的兵力高估了几十倍。叶云岫要是知道她手里忽然涨出来五千精兵，还不得高兴坏了。
日子恢复常态，叶云岫在元宵节后也恢复了两营的日常训练。
要训练当然全员参加，寨主一声令下，不管山寨还是柳河城内城外，两营各队，就在驻地按照以前的规矩，每日晨起正常训练。考虑到眼下事情忙，叶云岫稍稍降低了要求，各队每日至少保证一个时辰的训练量。
寨主说了，她如今不能每个队都亲自监督，但是若让她知道哪队偷懒懈怠，队长先不用混了。合适的时机会把分散的各队组织起来，再好好来一场大比武，若是哪个队退步落后丢了脸，自己看着办吧。
同时叶云岫还增加了一条要求，从即日起，各队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每队配备至少三名伙头兵，各队自己挑选安排，自己解决，伙头兵也要定期轮流，不能光让谁干。
总之就是各队自己都要解决吃饭问题，山寨的妇人们种田养鸡也很忙，以后没人给他们做饭了。
这条命令一出，一片哀嚎，民以食为天，他们山匪虽然算不得良民，可一样得吃饭，各队只好急急忙忙想法子解决这吃饭大事。
就这么一直等到二月中，县衙后院的杏花都开了，终于这一日，柳河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京城来的，指名要见玉峰寨首领。
大中午，谢让和叶云岫躲在自己屋里吃锅子。过年时叶云岫听谢让提到铜锅涮肉，可不就惦记上了，想吃，可那时候情况特殊，没吃成。眼下稍稍有了空暇，能缓口气了，谢让前几日就特意叫人去城内工匠铺定做了一个铜锅子，买了食材回来。
说到底也曾是京城尚书府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谢让对吃也算是有些见识了，锅子有经验。正值初春，他便叫人多买了些新鲜的青菜、芦蒿、春笋、豆腐，浓浓的炖一锅羊蝎子汤，肉案上帮忙切好的薄薄的羊肉片，还有羊肚、羊血、羊脑花，汤里涮一涮，沾上葱花香菜拌过的芝麻酱，简直不要太鲜美。
所以也不能怪两人躲在自己屋里吃，实在是这阵子县衙里的饭太难吃了，两营各队自从叶云岫下令自己解决伙食，可没少搞出难以下咽的东西。
县衙里吃饭的除了两营，还有之前的一部分官差衙役，再加一个无忧子，年后雇了个婆子煮饭，谢让可没少听无忧子抱怨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各人吃饭凭本事，谁叫他们自己不会做。
听到外头禀报，谢让看看叶云岫，疑惑道：“不能吧，怎么没收到消息？”
“问问清楚，散出去那么多人，大队人马不可能没收到信报。”叶云岫夹着肉片在锅里涮，二话不说使唤他。
谢让放下筷子走到廊下，问道：“来了多少人？”
手下说：“没仔细数，有五六十个人吧。”
谢让皱眉，这是要唱哪出，于是问道：“说没说来干什么的？”
“自称钦差，从京城来的，只说要见玉峰寨首领。”那手下笑道，“大当家，怎么就来这么几个人，领头的那钦差看着白白净净弱鸡一个，打架都不好意思打。”
谢让略一思忖，便吩咐道：“就说首领不在城中，叫他们先在城外等候。”
属下领命而去，谢让回到房里，坐下来继续吃他的饭。叶云岫在屋里听得清楚，好奇问道：“这是来干什么的？”
谢让笑了一下说：“就这么几个人，估计来招安的吧。先不管他，先晾晾再说，好不容易咱们安心吃顿饭。”
于是这一队人马便被拦在城外候着。
当日城门值守的是先锋营一队，行人不多，闲来无事，马贺便除了留下把守城门的人手，其余人就地展开练兵，利用城墙，进行攀援和绳降的训练。
于是那些人便看着高高的城墙上几十名山匪忽然从天而降，吓了一跳，正在惊疑间，山匪们倒也没理会他们，很快又攀着绳索飞快地爬回城墙上去了。
城墙外那群人仰着头眼巴巴看，一个个脸色骇然，这都是什么兵啊，飞檐走壁，见所未见。
这时一个身形壮硕、相貌很凶的山匪伸头往下看了看，大声呵斥道：“娘的，都快点儿，数你们最慢！这么长时间没练兵都养懒肉了是吧，大比武要是输了，我拧下你们的脑袋塞裤裆里。”
带头的钦差脸色一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51章 这皇帝脑子有毛病吧
县衙里，谢让和叶云岫安心享用了一顿铜锅涮肉。吃饱喝足，碗筷一收，谢让便又坐在案前写写画画。前头院里就有书房，他却很少用，总是喜欢陪着叶云岫窝在房里处理这些事情，时不时还能找她商量一下。
如今那书房已经变成了无忧子的住处，无忧子嫌旁边住着的山匪们吵，书房安静。这老道来了这些日子，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叶云岫吃饱了就在廊下来回地走动消食，期间晃悠着走进屋里看了一眼，见他写的灾民安置的事情。叶云岫散了会儿步，就在桌边坐下，随意问了问。
谢让便告诉她，如今一个来月过去，他们收留安置的灾民已经有一万多人，见山寨肯收留，并且山寨还能安置照顾，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找来。刘四那边按他的要求，都逐一做了登记，再进行区分安置。
眼下就是缺人手，尤其缺读书识字的人手，留在山寨的刘四和赵方都快急死了，两队凑不出一个读书识字的人，也就赵方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不过这两人脑子还算够用，就在灾民里寻了几个能识字、人看着可靠的先帮忙用着。
灾民情况复杂，什么样人都有，并且谁知道里头会不会混进一些眼线奸细，谢让不敢直接安置在玉峰岭，再说玉峰岭也放不下，便叫刘四和赵方帮助灾民先安置在玉峰岭相邻的鹧鸪岭，也有一部分暂时安置在玉峰岭山脚下。
两人说会儿话，谢让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又一起休息了一会儿，瞧着日头偏西，已经是下午酉时初，算算这钦差大人也在城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两人便换了件衣服出门，又叫上俞虎和无忧子，一行人骑马去城门。
马贺远远的一路从城墙跑下来见礼，咧着嘴笑道：“寨主，大当家，城外那些人干什么来了，属下瞧着，今儿太阳好，一个个晒得怪舒服的。”
几人下了马，谢让拉着叶云岫的手走上台阶。叶云岫偏头笑道：“你说，京城来的，不会有人认识你吧？”
“不能吧，我那时候不爱与人交际，在京城住了又没几年，统共也没有几个朋友熟人。”谢让也笑道。
几人登上城墙，借着城墙垛子的遮挡往下看，结果谢让只一眼，便不禁微微皱了眉，又仔细看了看，啧了一声，轻声跟叶云岫笑道：“我这什么运气，你是不是也会掐算。”
他又瞥了一眼，怕下头的人看到，便退到城墙垛子后边。叶云岫则好奇地多瞅了两眼，憋笑问他：“还真被我说中了，哪个呀？”
“钦差，穿红色官服、前头中间带队的那个。”谢让叹道，“怎么这么巧。”
叶云岫点头，这可不怪她乌鸦嘴，这也太巧了，“你还说你在京城没几个朋友熟人呢。”
谢让无奈叹道：“这人姓范，是四婶的堂弟，我哪能不认识。四叔当日迎娶四婶，我被他拦在范府门外做了三首诗。”
叶云岫了然，憋笑点点头道：“原来是你表叔来了。”
她这么一说，旁边跟着的几人也纷纷哄笑。旁人不知底细，谢让便跟几人介绍了一下道：“此人叫范明兴，是京城范家二房嫡长子，范泊的亲孙子。”
无忧子皱眉道：“范泊如今已经是内阁次辅了吧，这钦差人选他肯定能说上话，派谁不行，偏偏派了自家孙子来。外头对我们玉峰寨知之甚少，他就不怕进了这柳河城，自己的孙子有来无回？”
谢让负手沉吟，半晌摇头苦笑。他心中大约有了个猜测，兴许恰恰是因为这层关系，此行的人选才会是范明兴。
范泊出身世家大族，浸淫朝堂数十年，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提到陵州，朝中之人难免就会想到陵州谢家。试想这陵州地界闹山匪反贼，并且首领恰好还姓谢，难免让人联想。而这位范老大人，怕是心中有所怀疑了。
而若是这反贼真的跟谢家有所牵扯，一来能探探虚实，二来说不定恰恰因为有一层姻亲关系，范明兴才好便利行事。
且如今百年世家的京城范家，虽说范泊高居阁臣之位，可子孙当中并无出挑的后起之秀，眼看着家族在朝堂上后继乏力，范老大人大约也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栽培自己的孙子，博一个出头上位的机会。
谢让想通了这一层，心中便也基本确定，朝廷看来就没准备跟他打，用的是招安之计，耍花招诈降就不会派范明兴来了，这就是来谈判怀柔的。
“我不能出面见他。”谢让看了看俞虎说道，“你来吧。”
“属下来？”俞虎倒也没推脱，想了想笑道，“只怕属下这般德性，学不来大当家的威势气度，一看就是个不上台面的毛贼。”
几人笑起来，无忧子道：“你就放心吧，如今普天之下除了我们自己，有谁知道玉峰寨首领是个什么样子。”
“那行，属下就去探探他的虚实，看看这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俞虎笑道。
谢让嘱咐道：“你就少说话，等着他说，你只管装的深沉些，这种世家子心眼子多，喜欢套你的话。他若是说了什么要求，你就只说‘兹事体大，容我考虑’就行了。”
俞虎连连点头，马贺则扯着他的衣裳笑道：“二当家，你快回去找件像样的长衫穿上，只管背着手学着大当家那样，他也摸不清你深浅，你就耷拉眼皮少理他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几人纷纷失笑，谢让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俞虎这边活学活卖，赶紧去收拾了一番，马贺瞅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叫人开了城门放那些人进来，亲自带他们去县衙。
范明兴一行人一路从京城而来，又先到了陵州府衙停留，叫陵州府衙派了几人陪同来的。这些“京城钦差”原本还比较端着，被谢让扔在城外晾了几个时辰，又被马贺的人吓了一下，一个个可都端不住了。
踏入柳河城内，一行人忍不住的眼光乱飘，暗中窥探打量，春日的阳光下，城内街道井然，行人来往一片安详，店铺照常开门迎客，卖菜的小贩挑着筐子沿街吆喝，期间还遇到一队山匪，十个人排成一队、挎着腰刀走过来，老百姓竟也不惊惶惧怕，该干啥干啥，顶多是在队伍过来时往旁边避让一下。
前边骑在马上给他们带路的山匪，便是城墙上那个骂人的凶横壮汉，范明兴起初还借故向他打听首领的事情，想套套他的话，谁知此人一路上面色沉肃，目不斜视，竟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马贺带着范明兴一行人径直进了县衙，县衙内外一切如常，也没有摆出任何阵仗等着他，来往忙碌的山匪便如同没看到他们一般，该干啥干啥，既没人出来迎接，也没有任何防备，仿佛他们就只是来的一个寻常的访客。
这一路所见所闻，跟范明兴他们之前想象的差距可太大了。处处正常，恰恰因为正常，更让人觉得诡异。
马贺在门口翻身下马，一句：“请进！”范明兴面上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
祖父给他安排的这桩好差事，危矣！
其他人都被要求留在衙门外，只让范明兴进去，范明兴下马整理了一下官服，努力端起架子踏上台阶。
进了厅堂一眼看去，范明兴不禁一愣，厅中就只有一个中等身材、瘦长脸的男子，三四十岁年纪，脸色淡漠，低眉垂目，正端坐在主位上专心品茶。
“禀大当家，来人带到！”马贺抱拳道。
“嗯。”俞虎掀起眼皮看了看范名兴，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请坐。”
范明兴见他这般态度，心中越发没底，捧着一个盒子立在厅中问道：“你就是玉峰寨首领？”
“是我。”俞虎耷拉着眼皮微微点头，面色淡漠地问道，“不才谢允之，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见我何事？”
范兴明面上表情顿时有点绷不住了，不是说玉峰寨首领是一个面如夜叉、力大如牛、四五十岁，名字叫做谢云芝的女子吗！
…………
前后也不过一炷香工夫，俞虎背着手，学着谢让的样子踱着步子从前边回来，一进屋看见谢让和叶云岫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噗嗤一笑道：“寨主，大当家，这钦差还真信我是玉峰寨首领了。”
“大当家所料不错，他们果真是来招安的。这是范泊写给大当家的亲笔信，可怜属下斗大的字不认识一口袋，愣是装模作样在那里看了半天，可憋死我了。”
俞虎掏出一封信递给谢让，笑道，“那范明兴还带了圣旨，说大当家虽擅自进驻柳河城，但念在赈灾有功，要封大当家做柳河县令。”
马贺在旁边一听，不敢置信地骂道：“娘的，这皇帝脑子没毛病吧，整个柳河县都落入咱们手中了，要他来封？”
俞虎说道：“属下就记住大当家教的，装深沉，等他一拿出圣旨，属下就说容我考虑，就端茶送客了。这伙人没胆量，属下还好心好意叫他们去城内的馆驿去住，他们硬是跑回陵州去住了，明日恐怕还要来。”
谢让抽出信纸，打开来看了一遍，便随手放在桌上。
“公子怎么打算？”无忧子问道。
“容我想想吧。”谢让笑道。
几人见他这样说，便起身告辞。等他们一走，叶云岫便问道：“他这回既然来了陵州城，肯定要去见你四婶。”
谢让明白她言下之意，摇头道：“不用担心，四婶那人，应当不会跟他透露什么。”
以范氏的聪慧，大约早就怀疑他们跟玉峰寨必有牵连，但范氏恐怕也不敢确定谢让就是玉峰寨大当家。
“眼下这世道，四婶人在陵州，必然要给自己留退路，一旦有变她多少还想仰仗我们。”谢让笑着跟她解释道，“再说我们要真被查实成了反贼，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整个谢家都别想逃脱，四婶是聪明人，她可不会为了一个远在京城的不成器的堂弟，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叶云岫点点头，心说这些大家族出来的人，一个个的果然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这皇帝脑子有毛病吧？”叶云岫好笑问道，“人家抢了柳河县，他就封人家做柳河县令，那我哪天去把他的皇位抢了呢？”
“如此看来，你要是有本事抢到皇位，那就是你的了，估计他也没法子。”谢让笑着打趣她，“咱们寨主抢东西的本领一向厉害，到时候寨主当了皇帝，可要提携小的一下。”
叶云岫拽拽地抬起下巴：“行，就封你为御前大总管！”
“？？”谢让推了她一把，哭笑不得嗔道，“你个昏君，御前大总管是太监！”
叶云岫：“……”
她哪知道啊，随口那么一说，叶云岫摸摸鼻子，自己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笑闹一番，叶云岫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理一理。”谢让笑道，“招安也不尽然是坏事。你想想，接受招安，就等于皇帝承认了咱们，多了这层官方身份，其他各方藩王诸侯就不能公然对咱们下手了。并且有了这层身份，山寨众兄弟就不必再被视为山匪强盗，柳河县的钱粮税银咱们还都能留存一部分。”
范泊信上也就是这个意思，劝他们接受招安“是为正道、是为正名、是为正统”，王朝摇摇欲坠，天下必将大乱，范泊这样身居高位的世家大族，却依旧是维护朝廷正统。
“其他的，也不影响咱们什么，甚至还能让咱们以后行事更便利。朝廷既然想要招安，我瞧着怕也是因为一时抽不出手把咱们怎样，索性招了安，拉拢稳住咱们，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些。”谢让笑道。
叶云岫略略一想便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像养父人在孤堡，谁都不鸟，整天拽的二五八万的，有时却也肯接受一些组织的拉拢，无非是因为那些组织能给他送来稀缺物资，而作为交换，养父也会给这些组织提供一些帮助。
这跟让他俯首称臣是两码事，养父的逻辑就是，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对不起，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当日晚上，谢让和叶云岫召集山寨众人，直接说了他打算接受朝廷的招安，问问众兄弟的看法。
这事情倒也没人反对。一来谢让言之有理，重山匪觉得对他们反正没什么影响，还能有不少好处，二来这一年下来，两营对寨主和大当家已经是五体投地，惟命是从。用山匪们的话说，咱们大老粗反不懂，听寨主和大当家的就行了。
但是这“柳河县令”的人选还得是俞虎，谢让便叫俞虎第二日出面接受招安，去接了那道圣旨。他打算等柳河这边都安排好，他和叶云岫依旧回山寨那边，柳河就交给俞虎打理。
“二当家，你以后正儿八经就是柳河县令了。”谢让笑道。
俞虎哭笑不得道：“大当家知道的，属下以前是这柳河县的逃犯，犯案上了通缉才逃去玉峰岭当了山匪的，如今您让我一个逃犯回来当县太爷，这也太抬举属下了，我连字都不认识，我哪儿行啊。”
徐三泰笑道：“二当家莫谦虚，你不认识字有人认识，你能把咱们山寨打理好，如今打理一个柳河县不在话下，再说那不是还有大当家和寨主在你后头撑腰么。”
“对，二当家就别装了。”马贺笑道，“大当家和寨主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你就偷着乐吧，我瞧着你嘴里说不行，这嘴都乐得合不上了，明儿先去瞧瞧祖坟冒没冒青烟。”
“去你娘的！”俞虎忍不住笑骂。
“这圣旨你尽管去接。”谢让也笑道，“等你这边安排好，过两日我和寨主就先回山寨去了，寨主回去有一些事情等着做。”
叶云岫点头，平淡说道：“你们两营各队都心里先有个数，每队挑出十个能用的人手，准备带新兵。”

第52章 头疼的礼物和抢人大战
第二日，范明兴果然又来了。这次一行人要轻车熟路许多，估计是怕像昨日那样，也没人管午饭，几十号人饿着肚子等，这次他们是晌午过后，未时来到城门口求见。
为了避免太过顺利反而让范明兴起疑，俞虎没有一下子就答应，而是故作深沉地听着范明兴又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劝说一番，听了一堆“正统正道”“忠君忠国”的大道理，俞虎按照谢让交代的，跟范明兴谈起了条件。
俞虎说，柳河县积贫积弱，又刚刚遭遇如此严重的雪灾，他为了赈灾已经倾尽所有，皇帝既然招安总得有所表示，因此希望朝廷能尽快拨给柳河一笔赈灾银子。
范明兴哪里做得了这样的主。再说国库空虚，皇帝自己都没钱花了，哪来的银子送到柳河来。
然后俞虎就退了一步，说若没有赈灾银子，那就请朝廷免除柳河县两年的钱粮赋税。这个免除指的是柳河县需要上交朝廷的部分，换言之，两年内不能让他给朝廷交钱。
范明兴依旧做不得这样的主。可是上一个条件他就没能答应，这次俞虎已经主动退了一步，范明兴怕谈崩了，为难之下，便含糊其辞说回去一定会如实禀奏给皇帝。
俞虎就当他答应了。反正答不答应，本来他们也没打算给朝廷交什么钱粮赋税。
于是两人一番谈判，俞虎接了圣旨，范明兴也算完成了任务，如释重负，客客气气地告辞了。俞虎也心情大好，客客气气地送到了县衙门口。
至于范明兴回京怎么复命就有意思了，“谢云芝”是假，“谢允之”是真，真正首领“谢允之”深不可测，玉峰寨实力雄厚，便是普通的兵卒都能飞檐走壁……
京中诸人震惊，然后便各种庆幸，还好他们成功招安了。范明兴少不得要官升两级。
“县太爷”走马上任。
谢让其实还是有担心的，毕竟俞虎确实大字不识，政事律法更是不懂，管理偌大一个县可不是小事。然而他眼下也只能让俞虎上，别的他手里也没更合适的人了。
谢让眼下愁的就是缺人，缺人才，缺读书识字、能写会算的人，缺诸业百工。他们山寨武力充沛，“文力”显然是太弱了。
好在这段时日谢让处理县衙的事务，俞虎跟在他身边也都有参与，往后他也可以兼顾打理柳河这边，俞虎只要把他的安排落实下去就行了。
谢让便打算用两三日时间把柳河这边的事情都移交到俞虎手上，扶持他尽快上手。他和云岫也好尽快回山寨去，那边还一两万灾民等着呢。
结果谢让和叶云岫还没走成，接受招安的第三日，有人送礼来了。景王府派了一名王府管事官来送贺礼来了，贺“谢县令”招安上任之喜。
亲王府的管事官，官职品级可比县令还高，俞虎自然要亲自出面接待，收下礼物，送走来人，便吓得一路跑回来见谢让。
景王的这份礼物可够厚的，竟然是一千两黄金和两个美女。
景王府消息如此灵通，谢让对此毫不意外，传说中他们玉峰寨“手握重兵”，离得又不远，景王此举无非为了拉拢试探。千两黄金，来的正是时候，眼下他为了安置灾民可正缺钱呢，他景王敢送谢让就敢收。
只是这两个美女，可把谢让和俞虎给愁坏了。
不收吧，当朝亲王送的礼，那其实叫赏赐，就没有你不收的余地，你不收在他眼里大概就非我族类了。收下吧，怎么安置？
宋二子一直跟在谢让身边跑腿当随从，异想天开道：“要不留着给寨主当丫鬟？寨主是女子，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早该有几个丫鬟贴身伺候了。”
谢让默默看了宋二子一眼，想说你们寨主不都是我贴身伺候吗？
俞虎立刻说道：“不行不行，寨主该有个丫鬟这话没错，可你们是没瞧见送来的那两个女子，娇娇滴滴，扭扭捏捏，我问她们会什么，会不会洗衣煮饭，她们竟然说在王府学的就是抚琴唱曲、伺候男人。我抱怨了一句，她们就委委屈屈掉眼泪给我看了，这样的送到寨主身边当丫鬟，还不得把寨主嫌弃死。”
宋二子张张嘴：“这不是收了两个白吃饭的祖宗吗。”
几人一起看向谢让。
谢让也头疼，他们这山寨有一个活祖宗就够了。
难得山匪们在“女色”上脑子没歪。他们虽然都是一帮出身贫苦的粗人莽汉，但恰恰因为如此，使得他们对待女子的态度比较务实，加上谢让和叶云岫的严苛训练和管理，就更生不出歪念了。
说难听点，这帮粗汉们都是实用主义，饱暖思淫欲，饭都吃不上了还管什么美人，便是山寨里的妇人们也都是泼辣能干，养鸡种菜开荒地，干活不比男子差，剽悍起来比男子还凶。
美人养眼，可什么都不会呀，花钱养着能做什么用。
景王这礼物送得也太“贴心”了，是礼物，也是试探。这样的女子其实可怜，像这种往往都是豪门大户专门调教出来的玩物，就如俞虎所说的那样，被养得只会取悦男人，毫无自主和生存能力。
王公权贵互赠美人很正常。可美人跟黄金不一样，美人是活的。景王把这两个送来，处置的不好，景王起疑心，再说也无法保证这美人就不是奸细。
谢让左思右想，斟酌道：“这样吧，你先把她们养在县衙后院，挑个利索的院子，不要让人随意靠近，也别限制她们出入。若是四处打探、迷惑拉拢你的，只怕就是奸细了，到时候我们再做利用。若是安分守己呆在院里，过一阵子你再想法子打发掉吧。”
俞虎苦着脸道：“属下怎么打发？”
谢让笑着揶揄道：“你如今可是风云一时的柳河县令，往后来找你结交的官宦士绅多了去了，若是这两人没别的问题，有机会你就帮她们找个合适的下家，也算做件好事。”
行吧，俞虎点点头，赶紧去挑个院子给她们，又安排人盯着。
谁知景王开了个头，接下来半月内，陆陆续续就有十几拨给“谢县令”送礼的，俞虎按照谢让的交代，来者不拒，送什么收什么，越贵重越值钱越好。好在除了景王，没人再送美人来了。
俞虎还纳闷了一下，他这个冒牌的“谢允之”，就一个小县令，哪里认识这些藩王、权贵，怎么这么多人给他送礼。
谢让一语道破真相，柳河的位置连通南北，他们占据此地，等于捏住了南北要道的咽喉，更何况传言中玉峰寨还手握重兵。这样的存在，不管哪方势力，当然都不愿交恶，试探着想要拉拢一下。
那两个美人却成了俞虎的心病，无他，这哪是美人，这就是两只吞金兽。人家在景王府的时候吃的精米珍馐，穿的绫罗绸缎，就连每月的胭脂香粉都得好一笔银子。
于是半月后，抠门算账的俞虎见这两人还算安分，便赶紧找了个机会，借着“巴结上官”的由头把这两名美人分别送给了陵州知府和陵州卫千户。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谢让，他琢磨着，确实得给叶云岫身边准备几个丫鬟、女卫，旁的不说，收拾打扫、跑腿传话也方便，随时能听候差遣。
张顺去了山货铺子之后，两人身边除了宋二子，也没再特意安排人，宋二子算是他的近身随从，跑腿牵马传个话之类的，叶云岫身为女子，用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以前是不好找，无人可用，如今玉峰岭一下子涌来了数万灾民，谢让便叫各队抽出来“征兵”的人留意物色灾民之中无依无靠、身份底细清楚的孤女，先暂时收留到一处观察培养。
招安后不久，谢让和叶云岫就离开柳河，回山寨的途中先跑去陵州一趟探望外祖父和凤宁。他们这一阵子闹得动静太大，家里人都担心坏了。同时谢让也兑现承诺，把周元明带回了山寨。
外祖父和凤宁依旧留在陵州，十七岁的谢凤宁独立掌管起山货铺子。
一走两三个月，等他们再回到山寨，被魏蠡烧毁的大门已经重新修好，山涧里那杏花正开得灿烂，菜地里新种下的菜已经出芽，山寨的留守妇人们在刘四嫂带领下，又在张罗着孵雏鸡、多养鸡，甚至还想学着庄子那边养一群羊，反正山林有的是草，养羊留着他们山寨自己杀了吃。
山寨内部一片井然祥和，可是山寨之外却是两个天地。两人从山脚下一路上来，包括相邻的鹧鸪岭，随处可见新搭起的窝棚，几根木头、几丛树枝、茅草就能搭起一个简易的窝棚，暂且能取暖安身避风雨。
谢让看了光想叹气，当初他和叶云岫初到玉峰寨时，可不就是这幅样子，他们费了大半年工夫，好容易才把山寨建得像个样子了。但那时玉峰寨起码还有一部分房屋、道路，而眼前净是大片大片的窝棚区，一眼都望不过来。
叶云岫说：“还是缺钱粮，要个个都像景王那样，一送一千两黄金，这些灾民你都不愁安置了。”
那是，一千两黄金折合就有九千两纹银，几两银子就足够安置好一户灾民了。谢让摇摇头，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景王统共能有几个，眼下还是得组织灾民自救，自力更生最靠谱。
两人把曹勇的守备营四队留在柳河，其余两营各队随同他们调回山寨。头一桩要紧事，就是从投奔的灾民中挑选新兵，扩张队伍。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一来灾民之中的青壮年男子最易生事，尽快编入山寨队伍也方便管理，二来也是为了尽快安置灾民。
灾民们这一阵子可都打听了，之前给他们舍粥、管理他们的就是山寨两营的队伍。两营的人有饭吃，还有津贴，每个月每人两百文津贴，钱虽然少，对灾民来说却也能济不少用处。
因此家中有青壮年男子的，眼巴巴等着山寨什么时候开始挑人，只要能选进山寨的队伍，家中少一口人吃饭，每个月还能拿钱回来补贴家用。
当然这人也不能乱挑，谢让那边把来投奔的灾民登记造册，在灾民之中分区划片，摸底排查一番，叶云岫这边则下令两营各队每队挑出十人，按所负责的区片考察挑选报名的青壮年男子，先编入新兵营。
对于“新兵营”的名字叶云岫起初还纠集了一下，他们是山匪啊，堂而皇之叫“新兵营”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但一时又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叫法。
谢让知道后揶揄打趣她道：“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如今已经招安，不再是山匪了。”
谢让：“如今咱们才是这柳河县的父母官，皇帝圣旨亲封的。”
以前他们是占山为寇，如今这玉峰岭本来也属于柳河县管辖，自家地盘。他还琢磨着灾民太多，为了方便开荒屯田，要把周围几座山头都用起来呢。
叶云岫：……对呀！当惯了山匪，怎么又忘了。
不管了，就先这么叫着吧，反正按她的设想，新兵营也就存在几个月，等这些新人训练好了，她打算在两营之外再增加营队，两营也要充实扩大一部分人手，新兵营自然就不存在了。
如今登记造册的灾民就有将近两万人了，并且还不断地有人来投奔。如今不光是北方边关的灾民了，也有其他地方的流民闻讯而来，流民们大都是失地、遭灾了的，居无定所四处迁徙，一听说玉峰岭附近可以收留，还能在这里落脚定居，便不停地有人赶来。
谢让这阵子忙得是脚不沾地，就连叶云岫也没多少工夫偷懒了，一边练兵督促管理两营，一边跟进挑选和训练新兵之事，忙得一看见谢让就噘起了嘴。
谢让看着她苦着小脸哀怨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笑哄道：“你别太累了，能使唤就多使唤旁人，我把无忧子和周元明都叫来你这边使唤。”
叶云岫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
谢让继续哄：“乖，我下午要去磨盘岭看看，打算在那边安置一千户灾民，晚间争取早点儿回来，咱们做香菇鸡汤面吃。”
叶云岫：“那你要是来不及呢？”
谢让说：“来得及，让刘四嫂先帮忙把鸡汤炖上，我回头就跟她说。”
谢让匆匆出门，叶云岫忙里偷闲歇了个晌，刚起，徐三泰匆匆跑来了，申请他们队能不能添几个人。
叶云岫不解，本来也是要给他们各队扩充人手的，于是说道：“等新兵营训练完了，先锋营可先挑选。”
徐三泰抱拳笑道：“寨主见谅，属下想先添三个人，实在是这三人属下恰巧认识了，都很可怜，属下瞧着资质不错，又跟咱们队投缘，就想跟寨主讨个人情，先收进来。”
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叶云岫于是点头同意了。
几日之后晨间练兵时，叶云岫才知道，徐三泰要收的这三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三人分别是：一个厨子，一个懂医药的医馆学徒，还有一个是原本家中开铺子的小掌柜，读过书还会算账，被匈奴劫掠家破人亡才流落到此。
叶云岫：“……”
怪不得下手这么快。
马贺在旁边跳脚大骂：“徐三泰你小子太奸诈了！寨主你不知道，没有他这么抢人的，这小子是刚一回来，就派了人去灾民里头搜罗，最先抢的就是那个厨子！”
赵方也告状道：“最气人的是昨日兄弟们吃饭，他们队的人端着饭碗跑来跟咱们显摆，说他们那厨子做的饭如何如何好吃，还说专门来让我们闻闻香味道，太不要脸了，弄得我队里兄弟纷纷埋怨我怎么不抢！”
赵方这么一说，其他几个队长不禁也纷纷义愤填膺，太气人了，如今寨主下令各队自己解决伙食，凭什么旁人还在吃猪食，他们队就吃上厨子做的美味饭菜了，还专门端个碗跑出来馋人！
叶云岫面无表情看看几个跳脚的队长，冷静地保持中立，不予置评。
没办法，谁叫你们脑瓜子不如人。

第53章 木兰营
徐三泰这个头一开，就仿佛开启了一场抢人大战。
各队队长有样学样，上午练兵结束就立刻召集自己队里被派去带新兵的十个人，千叮万嘱，叫他们赶紧在新兵里头好好留意物色，挑那些有用的，先抢过来，并且每个队长都特意强调，尤其厨子，抢！
要不怎么说，徐三泰这小子贼精，他先人一步抢过来的这三个人，恰恰好好，都是各队里最需要的人手。
如今这三人抢到徐三泰手里，便等于他们二队一下子配齐了随队厨子、军医和文书。
所以叶云岫默默觉得，这小子，堪为帅才！
可惜这些人才哪是那么好找的，新兵营报名的已经六千多人，识字的人多少还能找到几个，各队搜罗一圈都有收获，会医术、懂点医药的又让赵方的守备营五队找到一个、杨行的守备营一队找到一个，至于厨子，没了。
唯一一个厨子早就被徐三泰给抢走了。
马贺平日里就掐尖要强，处处想争先，结果这次一个没抢到，气得又跳脚骂徐三泰，这次骂他不讲义气。
好歹大家都是先锋营，兄弟队，徐三泰有这么好的点子也不叫上他一起，结果你看现在，他堂堂先锋营一队，连守备营的人都没抢过。
并且据二队的人所说，这个叫顾春的厨子正当壮年，做饭做菜确实好吃，味道足，做饭还快，原本在老家边关的饭馆里干过厨子，红案白案都能上手，来到一队以后，一个人带着两名伙头兵，小半个时辰就把他们全队五十人的饭菜全都搞定了，葱油花卷配青菜鸡蛋汤，还能炒俩菜。
其他队抢不到厨子，于是但凡会做饭蒸馒头的新兵也受到了青睐，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强，实在是这阵子各队自己做的水煮菜太难吃了。
各队这样纷纷跑去新兵营里头挑人，叶云岫怕他们干扰到新兵营，便下令每个队可以先预定不超过五人，但是眼下不能就把人直接带走了，这些人一样要参加新兵营训练，过了关才行。
此令一出，其他各队心里总算稍稍平衡了一点，徐三泰老老实实把那三人先送回新兵营训练去了。
然而一转脸，二队那帮人又到处得瑟说，顾春白天去新兵营训练，头天晚上就顺手把他们第二天早饭要吃的大菜包子蒸好了。
气得其他各队的人牙痒痒。
新兵营一下子报名六千多人，除了灾民，也有附近村民跑来报名的，都听说投奔山寨能吃饱饭，还发津贴，并且人家现在招安都不算山匪了，正经身份。
不过目前他们主要收的灾民，毕竟也能先解决部分灾民的生活问题。其实叶云岫也有点招架不住，也不知道谢让那边钱粮能不能招架住。
报名之初先按年龄、身高进行筛选，不低于十六岁、不超过四十岁，以及身高不够、身份来历不清楚的也不要，事先言明练兵的前五日内还要刷人，跟不上训练的不要。
但被刷下来的人也不必担心，进不了两营，一样可以留在山寨，开荒屯田修路，处处都要人，只要肯出力照样养活自己。
叶云岫把这六千多人分成五百人一大队，一百人一小队，每个小队配备一名带兵教头，责任到人，玉峰岭山脚下便摆开了气势磅礴的点兵场。
刷人也很简单，叶云岫一如既往奉行她的丛林法则，练兵一开始，一连三日二十里越野跑，就把体弱资质差、偷奸耍滑的刷了个七七八八。
徐三泰抢的那三人回到新兵营训练，为了怕他们万一不过关，二队竟然还安排了人盯着他们，还专人陪练，叶云岫带着几个队长去新兵营巡视，刚巧看见二队有人在陪着那三人跑步。
为了留住他们队的厨子、军医和文书，二队那帮人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各队被挑过来带新兵的人，在叶云岫手底下被虐了这么久，如今轮到他们训练新人，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了，教头的谱都摆起来了，有样学样，板起脸来，那是半点也不含糊。
叶云岫巡视一圈，还算满意。
离开的时候，她骑着马刚走出练兵的区域，忽然一个年轻女子跑过来往她马前一跪，大声喊道：“女大王留步，奴婢愿意投奔山寨追随女大王，求女大王收留！”
叶云岫勒住马，看着路边的女子颇有些意外。这阵子只要她和谢让露面，喊着要追随他们的灾民不在少数，像这样的小女子却是头一回。
叶云岫打量了一下，这女子看上去跟她年纪差不多，样貌清秀，衣衫虽然打满补丁却也整洁干净。
叶云岫顿了顿问道：“你要追随我做什么，你会什么？”
“回女大王，奴婢家里原是猎户，会射箭，也会一点拳脚，从小跟着父亲在山上打猎，奴婢不比那些人差。”
那女子抬手指着训练的新兵队伍道，“奴婢来报过名了，他们说不收女的。可我今日瞧见女大王，就大着胆子来了。奴婢什么都肯做，愿意追随女大王当兵、当随从，若是女大王缺丫鬟，奴婢洗衣做饭也都会。”
“你先起来吧。”叶云岫转头向徐三泰说道，“你把她的情况弄清楚，试试她的拳脚、箭术，再来跟我回话。”
叶云岫骑着马一路上山，瞧见半山腰谢让那个“第二道防线”的大门又重新开始动工了，是先锋营马贺的人带着百十名灾民在干。
山寨两营队伍一下子要增加四千人，眼下还急需修建营房，新兵营那边除了灾民棚户就是搭个临时性棚子，眼下只能先凑合着，百废待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谢让和叶云岫把营房规划在第二道防线以内的山坡上，如此一来，原本的山寨就要扩大几倍。
谢让囊中羞涩，处处都要钱，这些灾民他们眼下也不给工钱，只说管饭，被山寨选来修路干活的一日管早、午两顿饭。
就这两顿饭，许多灾民抢着来，山寨的饭都是厚厚的麦仁粥和杂面馒头，中午还能吃到菜。实在是这年月人力不值钱，一个劳力干活挣钱能果腹就不错了。
谢让忙的脚不沾地，两营的人如今跟他们大当家一样忙，两营不光要每队分出十人带新兵，剩下的一半负责维持管束灾民秩序，一半则由谢让统一调度，附近几个山头跑，协助灾民安置定居的事情。
叶云岫回到山寨，窝在房里吃几口点心、刚休息会儿，徐三泰就在外头高声求见，跟她回禀了那女子的情况。
原来那女子竟不是灾民，就是这柳河县本地的，是二三十里外孟家村的人，名字唤做孟大姐儿，十七岁，家中祖辈都是猎户。
这孟大姐儿是家中长女，家中无长子，便从小跟着父亲上山打猎，两年前她父亲在山间打猎时不慎跌下山崖死了，这女子家中还剩下寡母和一双年幼的弟弟妹妹，经常受村人族人欺负，孤儿寡母过不下去。她听说山寨收人，听说好像还收女的，寻思着自己要是投靠了山寨也算是个出路，不叫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就跑来投奔山寨了。
孟大姐儿听人说山寨收女兵，实则是谢让叫人留意收留灾民中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年纪合适的，打算培养之后留在叶云岫身边当丫鬟随扈。所以她来报名，不符合条件，带兵的人就没收她。
徐三泰道：“这女子所说的身份来历，属下已经派人去孟家村核实了。属下试了试她，确实会点儿拳脚，也就皮毛，但箭术十分不错，属下让她跟我们队的也是猎户出身张虎子比了一下，百步之外她三箭全中，胜了张虎子。”
叶云岫点头道：“那你去把她叫来，我见见她。”
徐三泰一笑道：“就在外头候着呢，属下这就叫她进来。”
那女子也是过窍，一听叶云岫召见，大约觉得是肯收她了，一进门便往地上一跪，磕头道：“见过寨主，奴婢愿意给寨主当牛做马，求寨主收下奴婢。”
叶云岫真不太习惯有人给她磕头，尤其还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便抬手示意她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孟，小名唤做大姐儿。”
她的名字方才徐三泰已经说了，叶云岫明知故问，实在是“孟大姐儿”这名字喊起来，让她有一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民间百姓给孩子取名，女儿按次序叫做“大姐二姐”“大娘二娘”，这样的名字随处可见，儿子就叫“大郎二郎”，可叶云岫毕竟不习惯，日后这女子若真留在她身边，自己岂不是要整天管她喊大姐？
于是叶云岫问道：“听起来是家里叫的乳名，你要不要改个正式的名字？”
那女子忙说：“奴婢不识字，求寨主赐个名字吧。”
叶云岫心里为难了一下，取名字说来简单，可人家要叫一辈子的，哪里是个简单随便的事情。她想了想问到：“你母亲姓什么？”
“回女大王，我娘亲姓姚。”
叶云岫心里一乐，解决了，立刻说道：“那就叫孟姚吧，你看可好？”
“好，孟姚谢寨主赐名。”她说着立刻又跪下了，知道叶云岫这是答应留下她了，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叶云岫叫她起身，正色道，“你若留在山寨，一样要先去新兵营训练，过关了才能留下。还有你记住了，我收的不是丫鬟，是随扈侍卫，以后你应当自称属下。”
“属下记住了。”孟姚立刻说道，她犹豫了一下，迟疑问道，“寨主，若是属下训练过关，能留在您身边了，那我能把娘亲和弟弟妹妹带到山寨安置吗，实在是我那弟弟才七岁，妹妹四岁，我娘亲性子又弱，整日在村里挨人欺负。”
叶云岫如实说道：“你母亲弟妹眼下不如暂且留在村里，自家有屋子住，地方也熟悉，我们山寨如今安置的都是灾民，人太多条件有限，一时半会怕还比较艰苦。至于村人族人欺负的事情，这个好办。”
她转向徐三泰道：“这几日柳河若是有人过来，你叫他转告给俞二当家一声。”
徐三泰点头应是，叶云岫便叫他先带孟姚下去。
徐三泰却叫孟姚：“你且出去等等，我回头就叫人送你去新兵营。”
等孟姚告退，徐三泰抱拳笑道：“寨主既然肯收人，属下想再走个人情，给您推荐一个。”
“你又打什么主意？”叶云岫蹙眉看了他一眼，上一回抢人就是这个说辞，跟她讨个人情。
徐三泰忙笑道：“属下不敢，属下推荐的这个，是咱们队那厨子顾春的女儿，母亲在逃难途中没了，如今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属下想着既然寨主跟前要用人，不如把她留下，一来也省得顾春心挂两肠，父女两个都在咱们山寨也可靠；二来……他这个女儿叫顾双儿，十四岁，性子老实，很会做饭，尤其会做各种点心。”
叶云岫：“……”
徐三泰摸摸鼻子笑道：“属下哪敢跟寨主耍心眼儿，实在是觉得合适。她爹好歹是个厨子，穷人孩子早当家，据顾春说七八岁就能跟着他帮厨打下手，也学了一手好厨艺。属下琢磨着，大当家和寨主这样忙，身边有个会烧饭的人也挺好。”
叶云岫赞许地看了徐三泰一眼，靠谱。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行吧，但是一样要先去新兵营，训练过关了才行。”
徐三泰高兴笑道：“是，那属下这就把这两个送去新兵营了。”
他们这边抢人，谢让其实也在搜罗可用的人才，不过他主要搜罗的是有手艺的工匠，尤其是铁匠、木匠、泥瓦匠等，安置灾民、建房筑路都是急需的人手。对灾民之中的工匠，山寨承诺优先安置，给予照顾，吸引更多的工匠手艺人来投奔。
灾民之中不够用，谢让还从附近雇请了一批工匠来帮忙，他们如今不是山匪，正正经经“招安”了，整个柳河县都是他们名正言顺管辖的范围，于是便也大大方方出了告示，开出工钱，招揽附近十里八乡的工匠，以便尽快把灾民安置下来。眼看着春耕春种开始了，正当农时，谢让心里着急啊。
他一边加快安置灾民，把两万多人、共计四五千户的灾民分片安置在玉峰岭周围的鹧鸪岭、磨盘岭和石屏岭上，灾民不缺人手力气，但一家一户势单力薄，缺的是地方、工匠和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管理帮扶拉一把。
各处就地取材，山上有的是木材、石料和茅草，谢让这边一条条措施下去，山岭荒坡陆续建起了房屋村落。
谢让有意把这些灾民几百户一起，分散安排在周围三座山头，方便他们开荒屯田、修建房屋。为了不误农事，一边兴建房屋村落，一边就把妇孺老幼都发动起来，在村落周围开荒种地，旁的不说，瓜菜半年粮，种菜可比粮食快，赶着时节先把菜地种起来。
叶云岫这边新兵营筛选初步完成，按她的要求，五日内把六千多人刷到了四千多一点，留下的都是身体过关、资质合格的青壮年，然后她把这些人重新编队，依旧是五百人一大队、一百人一小队，开始了为期四个月的新兵集训。
叶云岫特意安排的四个月时间，新兵集训的时间久一点，有利于统一管理教育，立下规矩，夯实第一关。
新兵跟两营当初一样，寅时集中，上午练兵，下午各小队分头去山上开荒种地、伐木采石，帮助灾民修建房屋。
继孟姚、顾双儿之后，叶云岫一视同仁地把周元明也丢进了新兵营，哪怕他是大当家表弟，进了咱们山寨的队伍，也先经过这四个月整训、脱了一层皮再说。
然后她一问，谢让那边说已经在灾民中收留了十几个年龄合适、无依无靠的孤女，山寨给提供了统一的住处，眼下已送入新兵营。
叶云岫一琢磨，这就十几二十个人了，消息传出去也许人数还会增加，她干脆给自己组建一个侍卫队吧，等她将来有钱了，抽出手来都配上战马，训练配置成骑兵队。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谢让说可以叫娘子营，叶云岫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想起小时候养父给她讲的故事，便决定叫木兰营。
人有了，名字有了，就等着她有钱买马了！

第54章 寨主的新赛道
赚钱，成了他们眼下最要紧的事。
原本他们开荒种田、自给自足，加上山货铺子的盈利也够养活六七百口人的山寨了，如今不行了。
养兵要钱粮，安置灾民要钱粮，甚至他们如今要养活的不止是几万灾民的山寨，还包括整个柳河县的庶民百姓。
如今他们虽说可以收取柳河县的钱粮赋税，可毕竟时下才春耕，一时半会也收不上来。
没钱，没粮食，说什么都白搭。
想要粮食，就必须重农劝农，而柳河县积贫积弱，这乱世之中，平民百姓本就苦不堪言了，谢让为了扶持鼓励农业，还在打算减免税赋。这么一来百姓得以生息养息，但是进到他们兜里的银子就要减少。
俞虎回山寨来的时候，跟谢让细述了柳河县眼下的情况，正当春耕春种的时候，谢让便列了几条，第一条就是免除新开荒地的赋税，所开荒地认真耕种两年后，便可归开荒人所有，官府核实认可后发给地契。以此来鼓励老百姓开荒种地。
再有，平民百姓原有的土地赋税减免一半，免除新开作坊铺子两年内的赋税，县内田庄、地主大户和原有商铺的赋税保持原来的数额，不做增减。
便是这样，那些地主大户们也心存感激庆幸了，因为朝廷为了跟匈奴打仗，已经几次增加赋税徭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不光有银税、纳粮，还有各种繁重的徭役。他们柳河县在玉峰寨的庇佑之下，竟然不曾增加，已经是很不容易。
国库空虚，跟匈奴的战争就像一个无底洞，需要不停地往里头填银子。结果呢，若是无忧子的推测为真，翼王和匈奴勾结演戏，那翼王肯定赚了个盆满钵满，昏君朝廷拿着银子养大了自己的敌人。
朝廷这般饮鸩止渴也是没法子。皇帝便是察觉到了什么，忌惮翼王坐大，可谁叫他之前为了平定昭王、安王之乱，生生把北方边关交到了翼王手里，如今再想拿捏翼王为时已晚，皇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匈奴铁骑南下，一路打到他的皇都来。
能苟且苟，苟且偷安。加上淮南道景王虎视眈眈，谢让如今的策略，便是在各方这种微妙的牵制平衡之中，抓紧他们发展壮大的机会。
起码，他如今要保的，是这柳河县一方百姓，包括这数万灾民和整个山寨。
谢让把这几条政令写在纸上，一条条跟俞虎商榷过后交给俞虎，叫他回去之后便立刻以官府的名义颁布。
大概是整日装县令装惯了，俞虎明明不识字，接过那两张纸却还是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妥帖收好，口中笑道：“大当家，您都不知道，属下这个县太爷当的有多不自在，您能不能换个人过去，看看这山寨热火朝天的样子，属下都快急死了，恨不得赶紧回来，还是跟在大当家身边痛快。”
其实俞虎留在柳河，谢让这边也好一阵子不习惯，俞虎原本就像他们山寨的大总管，门门道道，角角落落，他都十分清楚，如今他不在这边，这阵子又特别忙，谢让都觉得没有原先那么顺手了。
“别说你，我都觉得像少了左膀右臂。”谢让笑着安慰他，“你且坚持，眼下也找不到比你合适的人，我看你这县太爷当的挺好。”
俞虎一听忙说：“大当家赶紧想法子找一个，属下还回您身边当胳膊。”
谈完正事，俞虎便又说了叶云岫上回交代的事，他派了几个衙役到孟家村，当着许多村民的面给孟姚家里送去一些吃用之物，并特意说明，这是孟姚托他们送来的，孟姚姑娘如今选进了玉峰寨当女兵，很受赏识。
这一阵子两人都忙，谢让知道叶云岫收了两个女随扈的事情，却不知道孟姚这事。民间百姓便是如此，官府衙役都自称熟人上门来了，往后谁还敢欺负这家。
谢让不禁玩味一笑，他家这个小娘子，如今也学了些人情世故，都懂得借力打力、收服人心了。
晚间的时候他回去跟叶云岫一说，叶云岫便笑道：“我已经知道了，孟姚的娘亲特意跑了二三十里路来给她送衣裳，专门把这事告诉了她。”
她指了指旁边盘里的点心笑道：“还有呢，这是顾双儿送来的点心，给你尝尝。”
谢让瞧了瞧，盘里点心一共四样，从前尚书府锦衣玉食，这些民间糕点却寻常见，他好歹都认得，两样甜的杏仁酥和糯米红枣糕，两样咸的松子百合酥和椒盐饼，便拿起一块椒盐饼尝了一口，应当是山药掺了面粉做的。
“好吃，比刘四嫂做的可精致。我忙起来，你就把她叫来给你做饭。”谢让夸了一句，两人商量完新兵营练兵的一些事情，又闲聊的聊起各队抢人的事情。
叶云岫说道：“这个徐三泰，小聪明是有，能力也有，只是眼下还缺了大局意识，就只顾着他们自己队。”
“嗯？”谢让微微一顿，不禁失笑打趣道，“他给你推荐个会做饭的侍女，难得咱们寨主还没被美味的点心迷惑。”
叶云岫轻哼一声，撇嘴道：“我等新兵营训练得差不多了，后头就让他抢的那厨子搞一个伙头兵培训，还省了我自己找人。那个军医不知道行不行，等我有空问问，叫他也搞一个军医培训，每队选一人来学，争取给各队把军医都配备上。”
“高明！”谢让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打趣笑道，“看来徐三泰还是要夸的，多亏他苦心积虑寻来这么三个人，给咱们寨主省事了。”
他想了想又说：“你说二队那军医只是个学徒，不知道靠不靠谱，咱们索性再请个正经的郎中来教。文书你不打算培训？”
“不打算。”叶云岫摇头道，“反正这些人晚上也没什么事，晚上又不好练兵，闲得吹牛皮。你那边寻到的那些读书识字的人借给我一下，晚上把各队组织起来，叫他们全都给我读书认字。”
这一下，谢让还真有点刮目相看了。
可想而知，寨主这条命令一下，该是怎样一片哀嚎了。
谢让不禁笑道：“只怕咱们两营这些兄弟，你叫他们夜间练兵、冲锋陷阵毫无问题，你叫他们晚间像个读书郎一样上学识字，还不得愁死他们。”
“能学多少是多少，好歹认识几个字也比不认识强。”叶云岫说道，她都设想好了，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全体一个时辰的“识字学堂”，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总还有不那么笨、愿意学的，每队能教出几个出来。我又不指望他们考状元，不过是想叫他们认识一些常用的字，总有好处的。再说晚间统一组织起来学认字，也方便我们管理约束，加强训导。”
闲人生事，这帮人原本都是些胡作非为、鸡鸣狗盗的山匪，她不管得严一点，这帮人就该给她闯祸了。
叶云岫得意地笑道：“我把这叫做扫盲班，扫除不识字的睁眼瞎。我们整天愁的就是无人可用，再多眼下我管不过来，但是两营的原班人马是我们老根基，如今已经成了我们的左右手，不识字不行。”
谢让：“……”
谢让伸手拍拍她：“说得对，寨主威武。反正两营的事情都归你管，我坚决支持的。”
不过照这个趋势，以后怕就不止是两营了，他们恐怕马上就要有三营、四营……谢让感叹道：“看来我也得加快速度赚钱了，不然都跟不上你的步子，要拖后腿了。”
叶云岫笑嘻嘻点头，深以为然。
旁的不说，两营四百人，这么多人晚上点灯熬油学识字，光是灯油和纸笔也得要银子。
谢让如今满脑子都是银子和粮食。叶云岫也是，为了她的五千精兵，为了她的骑兵营、木兰营，恨不得再来几个何守庸让她抢抢。
四月初，灾民安置已经初见成效，只要组织得当，有人适当拉一把，灾民自救的力量十分巨大，也十分急迫，灾民其实比他们急迫，随着开春天气转暖，三个多月过去，玉峰岭周围的三座山头上，十几处村落已经初具规模，最先开垦的田地已经种上了庄稼。
接下来便是开荒屯田、修筑道路，以及完善各个灾民村落的管理。玉峰寨那边，谢让的“第二道防线”初具规模，山寨大路已经完工，第二道防线之内建起了座座营房，新兵营终于不用再住窝棚了。
在新兵整训的三个月后，叶云岫的“厨子培训班”和“军医培训班”也正式开课了，两营各队每队至少选出一人参加，新兵营百人小队也每队一人。
寨主的此项安排倍受各队欢迎拥护，还是寨主高明，纷纷挑出最好的人手送去学，他们往后也不用羡慕嫉妒先锋营二队了。
然后在这日晨间练兵结束时，叶云岫轻描淡写地宣布了“扫盲学堂”的事情。果然，一帮杀人越货面不改色的山匪，纷纷垮了脸。
不过寨主的性情做派谁不知道，但凡她命令一下，就绝无更改，还容不得半点敷衍。
“服从命令”是叶云岫教会两营的头一条，不服从命令你就等于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找虐。所以当下也没人敢多嘴质疑。
散队以后，几个队长不觉中走到一起，马贺侧头问赵方：“你说寨主怎么忽然让咱们学认字了，这不是张飞绣花吗。”
赵方道：“我哪知道，你有本事，你去问寨主。”
走出一段，赵方自己也没忍住，胳膊碰了碰徐三泰问道：“你说就咱们这些人，真能学会认字？寨主让咱们认字干什么呀，打仗又不用认字。”
哪知道徐三泰说道：“我本来就在学了。我如今有闲空就让钱福来教我认字。”
钱福来就是他们队抢的那能写会算的小掌柜。
在其他几人质疑瞪视的目光中，徐三泰认真说道：“真的，我已经学会写自己名字了。自从寨主下令各队挑人送去学医术、学厨子，我就琢磨出味儿来了，亏我还自己觉得聪明，寨主的眼界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咱们寨主和大当家要的是能用的人，识字这个，再好的文书也不如我自己会。”
其他几个人挠挠头，那，回去学呗。
反正两营几百人大家都要学，他们好歹是队长，若是学不会，可就要丢脸了。
…………
四月末，俞虎回山寨来，说了一件柳河的事情，他那县衙里接了一桩命案，柳河境内有人贩卖私盐，吃死了人，苦主跑到县衙来击鼓告状。
百姓苦啊，实在是官盐太贵了。自古盐铁专营，官盐平常就要卖到二十文钱一斤，战乱时候更贵。当今皇帝登基后战乱不断，盐价疯涨，卖到了七八十文钱一斤。如今跟匈奴打了几个月的仗，国库没银子，皇帝一着急，官盐的价格直接涨破了一百文钱一斤。
据说在北方边关、西北边境等战乱地区，盐已经成为了最重要的物资，盐价最贵的能涨到两百多文一斤。
盐税和茶税，是朝廷的两大税赋来源，可以说除了粮食和徭役，朝廷国库的银子有大半是来自盐税和茶税。
中原地区吃的官盐大都是江淮一带的海盐，也有部分西北的湖盐、蜀中的井盐。朝廷在各处盐田设立盐官，严格管控，严禁私盐。说白了，盐不难得到，民间百姓自古就学会煮盐了，但是这东西直接关系到皇帝的钱袋子。
也因此，贩卖私盐乃是重罪。
可私盐也是盐，这私盐吃死了人，还是少有听说。谢让不禁关注起这件事情，他尤其关心的，是私盐的来源。柳河当地不靠海，这私盐要通过层层关卡运到柳河，实属不易。
私盐，就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所以若是有可能，谢让都想掺一脚，也贩点儿私盐卖卖。反正他都已经是山匪反贼了。
俞虎一手经办此案，知道的十分详细。据他所说，这私盐乃是从柳河南部、与瀛洲交界处，一个叫做樵夫山的地方采挖私煮的，这山里有一种“石盐”，在山洞、深坑处能采挖到，坚硬如石，当地很多百姓都知道。
但是这石盐不能吃，有毒。当地百姓也会私自采挖来泡水，滤出盐水用来喂牲口、腌咸菜，腌腊肉色泽十分红亮好看，但只能少量使用，发苦，人吃了会中毒的。
这个案犯曾去过海边，跟盐民学了煎煮盐的法子，近日盐价太贵，便自作聪明，私自采挖石盐后用煎煮的法子加工，味道不苦了，自己少量吃了没事，便偷偷向百姓售卖。
官盐一百文一斤，他才卖三十文一斤，老百姓也不懂，当然就有人买，买去也有吃了无事的。而苦主买回去后食用，家中老妇和两个年幼的孙子吃了之后就腹痛呕吐，老妇次日死亡，两个幼儿还在病重。
谢让不禁就皱眉思索，他也曾听说过煎煮盐之法，用以去除杂质和卤水等有毒之物。推测那案犯用煎煮法处理后并不能去除毒物，或者不能去除干净，残留了毒物害人。既然这石盐可以煎煮去掉苦味，是否也有法子去除毒物？
谢让晚间回去后便翻找古书，想查一查这“石盐”究竟为何物。
叶云岫从新兵营回来，听他一说，想了想便说道：“你叫俞虎弄一些石盐来我看看。”
谢让惊奇道：“难不成你还懂煮盐之法？”
叶云岫瞥了他一眼说：“不就是盐矿吗，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中毒的了，姑且一试。”
谢让激动起来，立刻丢下手中的书，跑过来两手握着她肩膀笑道：“我的寨主大人，你若是真能试出来，咱们可要发大财了，俞虎说那樵夫山一带，往山里深挖都是这种石盐，你可不知道，眼下官盐一百文一斤，咱们自家都快吃不起盐了！”
一百文一斤？叶云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家管钱那都是谢让的事，她平日又不关注这些。
这么一听不禁嫌弃地皱眉，她可没忘，大肉包子才三文钱一个呢。
好么，一斤盐能买三十多个大肉包子，怪不得街上买包子都没有盐味了。
叶云岫点头道：“我试试，若是我能弄出来，赚了钱你得先给我买马，我要建骑兵营。”
作者有话要说：
岫岫：好了，我学会赚钱了，你学会拿人头了吗？
大当家：我学会吃软饭了！

第55章 新部署，小娘子胃口很大
末世的自然水体都已经污染殆尽，辐射严重，海盐湖盐就没有能吃的了，深井盐都污染，深埋地下的矿盐于是成了污染最轻的盐。
俞虎所描述的石盐和中毒症状，腌肉色红，腹痛呕吐，叶云岫一听就怀疑是亚硝酸盐中毒。
不过怀疑是怀疑，她眼下也无法进一步鉴定。但其实不管什么中毒，自然界就没有纯净状态的盐，要提纯，无非是去除杂质，析出结晶。
对于但凡懂点化学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古代没有各种化学制剂和设备，就算她有法子制取，成本也太高。不能把毒物“去”掉，那就把纯净的盐“拿”出来。
不同的物质分子结晶不到一起，所以，古法提纯要达到把杂质去除干净，方法无非是多次过滤和反复结晶。
古人吃了几千年的盐，煮盐晒盐便是一种粗略但有效的提纯过程，传统古法还是靠谱的。穿越剧里靠“制盐”走上发财人生，其实古代制盐真不难，难的是制售私盐会被杀头。
叶云岫原本以为石盐是“盐”，等俞虎派人把石盐送来，竟然真是一大块石头，看上去就像一块黄白色的石英石。于是她粉碎、溶解、过滤、煎煮，谢让负责给她烧火打下手。
再经历二次过滤煎煮，花了一下午工夫，当着谢让的面，提纯出半碗雪白干净的细盐粒。因为煎煮过程中需要不停搅拌，若是先煮出浓盐水再用自然晾晒法，应当是一粒粒小立方体的食盐结晶体。
谢让啧啧称奇，连说看起来比卖的官盐好多了，又白又干净。
“我看了那个案犯制卖的私盐，应当是过滤环节不行，他煎煮时又为了求快一直搅动，盐不能自然结晶，毒物就没能去除干净。”叶云岫道，“那种毒物对身体有害，量少却也不会死人。”
这就是为何有的人吃了没事，而死者是一个体弱老妇，另两个则是幼儿。
谢让捏起盐粒尝了一口，笑道：“我去试验一下。”
出于慎重，还需要鉴定一下提纯的盐里边有没有毒物残留，谢让的方法很简单，拿去喂给那个卖私盐害死人的案犯吃。
县衙监牢里几个囚犯也吃了，一连吃了几天，无事发生。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叶云岫反复试验几次，给出的大量制取的方法是用生石灰加水制取石灰乳，加入溶解石盐，沉淀几日，再用细沙、木炭几道过滤，先煮出浓盐水再进行自然晾晒。
盐分子结晶过程就会排除掉大部分杂质，得出第一次结晶的粗盐之后，再进行二次溶解、滤布过滤和结晶。
那几天谢让走路都带风，这哪是盐矿啊，这就是金山，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盐矿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向他们涌来。
法子有了，不过如何开采、制盐、如何贩运销售，各个环节都需要详细具体的方案，一点一点逐步去落实。这些事叶云岫就不管了，新兵营面临结业，她忙得很。
她也不擅长这些，这都是谢让拿手的事情了。
谢让带着俞虎和几十名兄弟，亲自跑了一趟樵夫山，具体考察过后，发现这里地方虽然偏僻，却正好处在柳河和瀛洲的两地交界，那边就是别人的地盘，一个弄不好，事情就该露馅了。
于是他决定只派人在此开采，然后把石盐运回去再制盐提纯。为了方便他们在此开采石盐，谢让也不心疼银子了，索性买下了山脚下百余亩山林，拉起围墙建了个小庄子作为掩饰，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田庄模样。
制盐场则选在了石泉庄，他把庄里那片四十余亩的山林单独隔出来，建起几排大屋，大片的用于沉淀、晾晒的浅池，好防守，够隐秘，交通运输方便，用水也方便。
为了严格保密，这件事从一开始，谢让用的便都是守备营二队的人，为了保密，就连两营内部其他人都不知道。
正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事关银子，他可不允许有半点闪失。
制盐好办，都在他们自己的地盘，运输贩售却是最要紧的，如何运输，如何不引人注意地打开一条稳定的贩售渠道，谢让和叶云岫一商量，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镖局。
叶云岫是从上回何守庸雇的那些镖师想到的，实在是何家的那些镖师太菜，当然也可能是他们这劫匪太过厉害。如若是她，绝不可能毫无防范地放任何人靠近何家车队，更不可能让人靠近何守庸。
镖师押镖走四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会引起注意，镖局方便打点关系，且他们好歹还有个官方身份，也容易应对各种关卡盘查。
叶云岫最初想到的就是这一层。她那么一提，谢让深以为然，再仔细思量一番，便又想到了一些更多的东西。
乱世中人人自危，盗匪四起，藩镇割据，书信难通，因此镖局的生意反而不错。而他们有的是人手，一来开个镖局能赚钱，同时对两营也是历练；二来，方便掩饰他们贩卖私盐。
更深一层的却是，有名气的大镖号便如同那些大的商号一样，会在各处城镇设立分号，以便各处接镖和镖师走动，这么一来，岂不是等于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别人的地盘上设立据点，来往联络，传递消息，连探子眼线都有了。
叶云岫听他一说，愣了愣脱口而出：“情报网？”
谢让品了品这个词，目光灼灼地一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你想想，这么一来我们等于在那城中变相驻兵，一处镖局分号怎么也可以放进去二三十个人手吧，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好歹还有个内应。”
他之前其实也有过把山货铺子开商号、建立情报网的想法，可是山货铺子操作起来实属不易，他们单是陵州一个山货铺子，也得亏凤宁能掌管起来，再说山货铺子才能安插几个人手。
叶云岫顿了顿，啧了一声笑道：“谢让，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奸诈呢。”
谢让乜着她笑道：“这不还是你先想出来的主意，山匪开镖局，你也是没谁了。”
叶云岫得意地抬起下巴，拽拽说道：“这叫专业，你想想，起码陵州境内，还有比我们更牢靠的镖局吗？”顿了顿她交代一句，“对了，咱们镖局得立个规矩，贪官污吏不接，贪官污吏咱们留着自己抢。”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就拿了纸笔出来，开始盘算开镖局的事。
两人当晚刚商量出一个大致安排，第二日无忧子竟跑来辞行了。
谢让还真意外了一下，在他看来，几个月来这老道在他们山寨呆的是不亦乐乎，而且自来熟，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
无忧子不是两营的人，也没有什么具体事情做，在叶云岫看来，这厮仿佛就是来蹭饭吃的，平日里几个山头到处逛游。所以一听说他来辞行要出个远门，叶云岫便十分平常的语气问道：“道长要出门游历？”
无忧子笑道：“贫道想回一趟终南山，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回来。”
还要回来呀，叶云岫看看谢让，谢让刚想发问，无忧子却又一抱拳笑道：“实不相瞒，贫道追随公子和寨主也有几个月了，眼下瞧着公子身边也不急用人，贫道见寨主缺一把兵器，便打算回山一趟，想为寨主锻一把好刀。”
他对自己的定位是谋士，可谁知道谢让此人，一个人八百个心眼子，心机谋略远在他之上，眼前诸多事情虽然忙，谢让却完全游刃有余，基本用不到他。
他自诩的这“天下谋士”，遇上这么个主公，谋士竟没了用武之地。
然后这无忧子闲的便琢磨着，寨主的刀法只怕当世也少有敌手，可是平日都没见过她带刀，竟缺了一把趁手的兵器。
无忧子道：“我听说寨主曾画过一把自己心仪的刀，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锻造，我师门有一位师叔出尘子道长，痴迷打造兵器，乃是当世有名的兵器师，寨主不妨把图样给我，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一定把这刀给寨主带回来。”
他这么一说，叶云岫不禁就高兴了，这老道不错不错，她可正缺一把趁手的好刀呢。谢让也曾想请人为她打造，可一直没找到人。
叶云岫立刻就去拿图样，并亲自跟无忧子解释了一番。这图样所画的刀是养父亲自给她设计，请人给她专门打造的，刀的尺寸、重量、要点她都已经标注在图上。叶云岫担心的是没有现代工艺和设备，古法锻刀能否把这把刀复原出来。
她把图样交给无忧子，笑道：“道长若真能把这把刀帮我打出来，你就是头功一件。”
谢让却又笑道：“道长能不能快去快回，眼下正有一桩事情想交给道长，旁人恐怕难当此任。其实若是道长能把你师叔请来山寨，就在咱们山寨开炉锻刀，那就更好了。”
无忧子忙问何事，他原本就知道制盐的事情，谢让也没瞒他，便说了打算开镖局便利贩运的事情。
谢让道：“可是我们对江湖规矩所知甚少，各地势力牵扯、风俗民情等等也更是不清楚，道长游历天下二十年，见多识广，还能掐会算，这恰恰是道长强项。尤其若想依托镖局建立的情报网，细枝末节干系颇多，思来想去，这事唯一的人选，非道长莫属。”
“所以，我打算让道长坐镇镖局，幕后执掌情报网，徐三泰出任镖局总镖头，你们两个便是我们山寨伸出去的一只手，也是我们打通私盐路子、给咱们山寨赚银子的全部指望。”谢让笑道。
无忧子惊讶老半天，起身一礼道：“短短两日不见，公子和寨主竟能有这般宏大深远的谋划，公子和寨主堪为人中龙凤！既然公子说了非贫道莫属，那贫道就当仁不让了。”
无忧子是兴奋不已地领了命，可徐三泰那边刚一听说要让他离开山寨，去执掌镖局当什么总镖头，满心的不情愿。
想不通啊，明明几个队长之中他自认为十分出色，且两营眼看着扩张力量，训练了四个月的新兵就要分到各队了，队长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正打算大干一场呢，怎么偏偏派他去。
不过这徐三泰不笨，等谢让跟他把意图一梳理，这家伙一点就通，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任务太重要了，非得力心腹之人不能行。
且谢让还跟他说了，他们要往江南道、河东道一带贩运私盐，不光是为了银子，还要设法把当地的铁走私回来。
朝廷盐铁专营，有了银子，有了冶铁，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寨主和大当家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就是最先走出的那步棋，大当家和寨主果然还是最器重他的！
徐三泰连忙起身抱拳，郑重道：“属下领命，属下明白，绝不负寨主和大当家期望。”
叶云岫点头道：“你们二队，我给你增加到五百人，等新兵营结了业，你自己去新兵营挑，让你先挑。”
“谢寨主！”徐三泰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新兵营集训结束后，叶云岫照例搞了场大比武。
人太多，这次不能混战一团了，她便分了几个项目，设置越野跑、障碍、搏斗、兵器、射箭等，每个百人小队先全体参赛，挑选出四名优胜者，参加新兵营大比武决赛，要最终决出“百名精兵”和“十大魁首”。
这一场大比武，前前后后用了十日才结束，新兵营训练的场地上整天喊叫厮杀，热火朝天，吸引的周围许多灾民都跑来看热闹。以至于谢让怕动静太大，不得不派出两营警戒，减少闲人靠近。
结果周元明这小子顺利杀进了“十大魁首”，看来这大半年，跟着张顺没少努力下功夫。而孟姚竟拿了个箭术第一，不禁让叶云岫高看一眼了。
四千多新兵，集训四月，一个个斗志昂扬，也让两营各队队长们心动不已，眼看这就是他们的人了。
如今山寨加上原来的两营，共计四千五百人。叶云岫大刀阔斧地做了些调整。
先锋营扩大到一千人，任命马贺为统领；守备营扩大到一千人，统领杨行；柳河营五百人，统领曹勇，驻守柳河，划归俞虎管辖。
另成立卫戍营一千人，分作两营各五百人，一营统领刘四，专门负责玉峰岭主寨值守防卫，二营统领张保，负责鹧鸪岭等三个山头的值守管理。
特务营五百人，统领赵方，专门负责“盐务”，专管开采和制盐。不过特务营的任务不能明说，叶云岫宣布的时候只说直接归大当家管辖调度。
队伍扩大之后，每百人编成一队，由统领自主任命队长，每队至少配备三名伙头兵、一名军医和一名文书。各队照例十人为一什，什长由队长自主任命。所有任命，报经寨主和大当家过目。
叶云岫同时宣布，将会择机安排一场对抗演习，人分给你们了，作为统领能不能带出战力，带出风格，就要看你们的了。平日练兵各队掌握，都重视起来，几个月后对抗演习中谁若输了，丢脸是小事，不能担当大任她就换人。
其中挑选出五百人划归徐三泰，成立神威营。
其他几个队长颇有些不解，徐三泰这小子平日不是很得寨主赏识吗，先锋营让马贺做统领也就算了，寨主这次怎么才给他五百人。
但是紧接着，寨主却又让徐三泰优先挑人，随他挑，这小子也太黑了，大比武的前一百名精兵竟被他挑走了一半，几个队长看着徐三泰那个得瑟样儿，恨不得揍他。
然后在无忧子的建议下，又设立了一个亲卫营，从原来的两营之中挑选出五十人，作为谢让的侍卫队，平日归他使唤差遣，毕竟许多人都知道大当家是个书生，据说手无缚鸡之力，谢让平日东奔西走的四处忙，不得不有个防范。
谢让自己任命周元明为亲卫营队长，周元明这小子还挺高兴，觉得表哥这么重视他。实则在叶云岫看来，谢让把他留在身边，无非是还不太放心，想保护他这周家的一根独苗。
叶云岫自己这边，木兰营最终接收并集训过关的一共二十六名女兵，她也不凑数，宁缺毋滥，就先二十六人，任命孟姚做了木兰营队长。
两人早有分工，谢让管庶务，军务都由叶云岫负责，所以她自己做好了打算，拿去跟谢让商量，谢让思量一番，觉得极好，便说只管按她的安排来。
结业这一日，谢让望着眼前气势逼人的几千精兵强将，不禁开始琢磨，自家的小娘子胃口似乎很大。
半月后，在陵州城内十分高调地开业了一家神威镖局，并在半月内又接连在沂州、瀛洲开设了分号，先按照他们私盐贩运的目的地，把生意向江南道、河东道一带铺开，以后再逐步在江南道和河东道开设分号，连通消息和人员、物流。
神威镖局表面上跟其他镖局没什么两样，托人托物，但人身镖只接陵、沂、瀛三州境内，承诺这三州内确保平安，其他信、票、银、粮、物镖，整个大梁境内都可接。
总镖把子徐三泰，江湖上倒不曾听说此人，但镖局却又有无忧道长坐镇，并且据传言，这家镖局背后势力极大，貌似还有官府背景，真正是脚踏黑白两道了。
且这家镖局竟然只走威武镖，货物车辆高高插起“神威镖局”的大旗，锣声打起长槌，几十名身形矫健的镖师喊着镖局名号，这叫“亮镖威”。他们不走仁义镖，不走偷镖，便是遇到山贼流寇、难走的关卡，也敢照样亮镖威，过得去就过，过不去就硬拼，十分凶残。
这一点是叶云岫的特意要求，她的镖局，绝不能走什么偷镖，打不赢就悄默声的，马摘铃铛人噤声，镖旗收起来，偷偷摸摸过去，她可丢不起这个脸，不惯着。
几趟险镖走下来，神威镖局竟然万无一失，反倒是对手吃了大亏，任何关卡打了一次，就没有下次了。于是渐渐的，道上的山匪流寇只要听见神威镖局的名号，就开始绕着他们。
神威镖局很快就打出了名头。
谢让根本不在乎镖局的“正业”赚多少钱，石泉庄那边第一批私盐制出来，神威镖局的镖车也上了路，悄然赶往几经战乱的江南道一带。

第56章 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
因为谢让一句“快去快回”，无忧子再也没了一人一驴游历天下的悠然，快马加鞭，十天后就回来了。
可是却没见到他那位师叔出尘道长，说是他这位师叔外出游历，不知去何处访友去了，归期不定。无忧子这头有事又不能等下去，便将图纸留给师门，留了信，拜托出尘子锻刀。
叶云岫原本也没抱有多大的希望，再说锻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兵器师锻造一把好刀，少则数日多则数月，都是寻常的事。
神威镖局的总部设在陵州，镖局开业后，无忧子和徐三泰便都去了陵州，镖局初创诸多事忙，为了开拓“盐路”，开头都是徐三泰亲自押镖去往江南道一带，无忧子便负责坐镇陵州。
一趟“盐路”走下来，白花花的盐运出去，白花花的银子运回来。
江南道自古繁华富庶之处，这几年被昭王、安王之乱弄的民不聊生，物价飞涨，官盐竟要卖到两百文一斤了。
有暴利就有人铤而走险，江南自古出商贾，商户胆大的多得是，徐三泰通过与当地商户联手的方式，每一处州城联手一两个在当地有实力的商家，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各赚各的钱。
六月中，暑热难当的天气里，徐三泰从江南回来，整个人黑瘦了一些，却越发精神干练，见了谢让和叶云岫兴奋地连忙见礼，两只眼睛都放光。
他们这一趟，就给山寨带回来一万多两银子，这一趟还只是试探，没敢铺太多货。
徐三泰笑道：“属下就按大当家教的，挑的商户都是那些在当地有势力的，底子就不是那么干净，本身也做着私底下的生意，有的商户背后的主家其实就是当地官员，这些人赚钱不怕事，咱们稍一试探，他们就求之不得了，你但凡有盐给他们。”
谢让赞许颔首，嘱咐道：“你们自己也多注意些，若是遇上难走的关卡，宁舍财，也要先保住人。”
“属下省得。”徐三泰笑道，“山匪流寇那些子咱们还真不带怕的，也不看看咱们自己是干什么的，剪径劫道那都是咱们玩剩下的，几个蟊贼也敢班门弄斧。”
他这么满满一副自得的口气，谢让不禁失笑道：“山匪流寇我其实不太担心，遇到你们算他们倒霉。官府的层层关卡盘查你们要多想想法子。”
徐三泰笑道：“大当家不必担心，一路上也还顺利。咱们明里说押的粮镖，若遇上官府盘查较真的，非得把货品都打开来看，反正咱们是镖局，只说是人家货主托的镖，官盐私盐咱们又不清楚，叫他们自己找货主去。其实真遇上较真盘查的，这年头他看咱们人多也没那么好惹，不敢硬来的，顶多是折了几袋盐给他。”
叶云岫坐在那里说道：“反正人手足够，你每次就多带些人，叫对方自己知道收敛。”
“对，”谢让笑道，“赚了钱，吃喝住用都不要亏待了兄弟们，走镖辛苦，咱们赚钱无非也是为了养活自己。”
徐三泰连声说明白，江南道这一路蹚出来，他们也就熟悉了，心里有数，吃住投宿摸熟了便都叫人记了下来，往后就定在那些熟悉靠谱的客栈饭铺，绝不会在吃住上亏待自己人。
并且他们回来的时候也没空车，还接了一趟物镖，是一家商号托的运往瀛洲的一批绸缎布匹，加上几个零散的信镖，便是这些赚的钱，都够他们一路的盘缠吃用了。
说完正事，谢让勉励几句，便叫他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徐三泰临走却又笑道：“属下还给大当家和寨主捎带了些江南特产，主要是布匹和白米，已经叫人送过来了。”
叶云岫还想说这小子千里迢迢带什么米，有钱哪里买不到。等晚上吃饭，端起碗来才发现今天的白粥有些不一样，碗里的米粥汤色淡绿，清香四溢，口感格外的好。
“好香，今天的米好吃！”
“这就是镖局带回来米。”谢让笑道，提醒她道，“这可能就是你们宣州一带的米。”
“你怎么知道？”叶云岫问，谢让对两人的身份一直有心保密，山寨里无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便是徐三泰和神威营，应当也不知道她是宣州叶家的人。
“猜的，那一带出好米，恰好咱们上个月刚在宣州开了分局，徐三泰他们便是从宣州返程的。”谢让笑道，“你忘了，我也在宣州住过，四五岁的时候才走，便是回到京城后，谢家大约已经吃惯了，每年也要叫人买些宣州的米来吃。”
叶云岫吃着饭不禁好奇，这家伙以前在尚书府锦衣玉食，到底吃了多少好东西，她眼中的各种美食就少有他稀奇的。
于是两人边吃边闲聊，话题就从这碗里的米聊了起来。
叶云岫问他：“你吃过哪里的米最好吃，以后镖路铺开了，叫他们都买来尝尝。”
谢让笑着调侃道：“说了你又要失望，最好的米市面上恐怕买不到，江南的湖田碧粳米，关中的御田胭脂米，这都是贡品，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才正宗，隔着一条田垄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因此圈起来做了御田，一年也出产不了多少，都送进皇宫了。”
“连你也没吃过？”叶云岫问。
谢让道：“碧粳米我吃过，以前祖父得势时，年节皇帝赏赐的，御赐之物，府中众人都得谢了恩才能品尝，那米汤色碧绿，入口香浓，煮出粥饭油润弹牙，的确是米中珍品。”
叶云岫果然失望了，光听他描述这不馋人吗，她嫌弃的轻嗤道：“皇帝那么没用还要吃米，浪费粮食！”
谢让没憋住笑得呛了一下，赶紧喝口茶顺顺，笑道：“那时候还是先皇，上一个皇帝。其实大梁也出过几个守成之君，先皇虽然平庸，早年间也还能纳谏，晚年便穷凶极奢，越发糊涂了，嫡长的太子又是个立不起来的，诸子夺嫡，才让当今这个上了位。”
叶云岫不解，都说当今皇帝残暴昏庸，这种废物是怎么夺嫡上位的？
谢让便跟她说起了世家之祸。那些大世家不光把持朝政，甚至左右皇帝的废立。世家手中掌控着巨大的权势和财富，世家联手足以动摇国之根本，加上开国皇帝光是亲王就一口气封了几十个，且世袭罔替，如今历朝积累下来，大梁光是亲王、郡王就有一百四十多个。
世家和皇族高高在上，等于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这便是国乱民祸的根源了。
这阵子两人都忙，难得这样坐下来慢悠悠吃饭闲聊的时光，暑热难当，饭后两人便一起出门纳凉，就在住处附近的山道上散步消食。
消散了会儿回来。谢让去院里点艾草熏蚊子，叶云岫便去翻看徐三泰叫人送来的东西。
徐三泰送来的江南特产除了白米、茶叶，还有就是绸缎布匹和绣品。这些夯货穷人乍富，有钱得瑟，恰好他们返程时接的是一批绸缎布匹的镖，便一口气买了二三十匹，装了两大箱子送来。
叶云岫打开一口箱子看了看，倒没忘了他们大当家，男子衣料也有，只是粉嫩鲜亮的女子衣料居多。她挑了几匹出来放在一边，打算送给谢凤宁。凤宁在陵州可没忘记她，经常叫人给她捎带各种东西来。
这也太多了，看了看，又挑了三匹，打算送给范氏。
经历了上回范氏那个堂弟来柳河当钦差的事情，时至今日，范家和朝廷倒也没有别的动静，看来谢让说中了，范氏清醒自保，并不曾泄露给她那个堂弟。
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女也真是不容易了，心眼子少一少都不知道怎么死。
谢让熏完蚊子进来，听叶云岫一说，便频频点头赞同，说等明日徐三泰他们回陵州，就叫他带去，专门派个人送去范氏府上。
神威营把第一批银子赚了回来，谢让转头便把这笔银子又投入了进去，令徐三泰具体落实，在江南道、河东道各处重要州城逐步开设分号。
神威镖局很快打开局面，建立了稳定的私盐贩卖渠道。
徐三泰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无忧子掌管总部，许久都不曾回山寨来，有日子没见了。这老道确实是江湖老道了，神威镖局的镖走到哪里，他的情报网也就随之铺展到哪里，甚至提前延伸到了北疆一带。
之前无忧子曾断言翼王半年内必反，眼看着半年多过去，翼王那边却还毫无动静，谢让之前还思量了一番，难不成，他和无忧子关于翼王和匈奴勾结的判断有误？
然而很快，无忧子一手建立的情报网就给他送来了答案，原来匈奴王病重，大王子和四王子都是王位的有力争夺者，各大部落纷纷卷入，匈奴自己内部乱作一团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悄然退了兵。
朝廷似乎又盼来了喘息之机，半死不活地吊着。
眼下这局面，对谢让和叶云岫来说却也是好事。两人自从上了玉峰岭，似乎就被时局外力一步步推着走，如今新的山寨和各营刚刚像个样子，他们也需要时间缓口气，发展壮大自己。
六月末，热死人的天气，叶云岫便把每日练兵的时间往前提了半个时辰，寅时正开始，辰时末结束，等毒辣的日头上来，各营还可以处理一下杂务，自主安排一些其他的活动。
这日练兵结束后，叶云岫正坐在树荫下看着木兰营的女兵们练习射箭，山下匆匆有人来报，说有一个老道士指名道姓要见她。
“什么样的老道士，因何要见我？”
“他自称出尘子，只说是寨主请他来的。”
叶云岫顿住，一晃两三个月，她早把无忧子请他师叔锻刀的事忘到脑后了。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名字。
叶云岫还以为是她的刀送来了呢，忙叫人请上山来。
来人是一个六七十岁上的老道，须发斑白，胡子拉碴，头上乱糟糟的盘着混元髻。
叶云岫刚想说话，那老道皱着眉头，一脸官司地瞪着她问：“你就是无忧子说的那个小丫头？”
叶云岫：？？
“我是叶云岫。”她颔首道，“道长有礼了。”
“你这小丫头是这山寨的寨主？”那老道骂道，“无忧子那小儿八成哄我，你这小丫头看起来连刀都拿不动，他胆敢戏弄我。”
叶云岫：“……”
她细细的眉梢微微皱起，见他两手空空，索性也挑衅地问道：“你这老道又是哪个？”
出尘子皱眉打量她一番，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无忧子说你刀法当世无双，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至今未逢敌手。他央我给你锻一把刀，我今日亲自找上门来了。我的兵器没有白打的，你若能三招赢了我，我就给你锻刀，你若赢不了我，那就认输，我的刀不是什么人都能给的。”
……好吧，果然是无忧子会干出来的事，这老道不愧是他师叔，师叔侄两个一样风格。
叶云岫这会儿都不指望他能帮她锻刀了，但是眼前这口气却不能忍。
夏日的阳光正当强烈，叶云岫微微眯了眼，往旁边一伸手，孟姚立刻抽出自己的腰刀递了上来。
叶云岫拎刀在手，面无表情盯着出尘子。那老道空空两手，什么兵器也没拿，这会儿见她拎刀，甚至微微仰头，还把两手背了起来。
木兰营二十六名女兵侍卫跟在叶云岫身边也有两个月了，从新兵营开始，大半年就只见过寨主练兵，可不曾亲眼见过她动手，当下心跳加速，一个个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她和那老道。
木兰营一众女兵只看到寨主水蓝色的衫裙一闪，大刀挥出，瞬间欺身到了那老道面前，老道黑蓝色道袍的身形猛然后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仰倒姿势贴着地面躲开，却又瞬间弹起往后退开，寨主的刀紧随而上，两道一浅一深的蓝色身形快得带出虚影。
女兵们瞪大了眼睛还没看清，一个推拉躲闪之后，那老道依旧背着手立着，寨主的刀稳稳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刀身映的阳光刺人眼。
出尘子脸色凝重，眉头皱得要死，那表情，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不还。
“我输了，我给你锻刀。”出尘子道。
“不算，请你尊重对手。”叶云岫道，她转头看看身后那一排女兵，冷声道，“给他一把刀。”
“不必。”出尘子随即从身上掏出两根小棍子一样的东西，起码在叶云岫看来就是两根小棍子，比筷子长一点，乌沉沉的，出尘子一手一根，依旧是那副凝重的表情辩白道：“贫道没有不尊重对手，你的刀，我确实躲不开。”
“你背着两手，没拿兵器，我赢你不算。”叶云岫道，“道长好身手，我今日就是想跟你好好打一架。”
出尘子顿了顿，争辩道：“你这小丫头不懂事，远来是客，我赶了这么久的路又热又渴，你茶都不倒，要不你等我喝口茶再打。”
叶云岫嗤了一声：“你是不是怕输了丢脸？”
两人一个眼神交汇，四目相瞪，出尘子左手小棍子一挥格开她的刀，身形一摆，右手的小棍子直奔叶云岫的眉心而来。
叶云岫脚下一个滑步，便用他刚才差不多的姿势后仰贴地躲开，稳住身形立刻返身回手，大刀目标如一，仍旧攻向他的脖子。
出尘子两手小棍子急忙格挡，狼狈躲开，气得瞪眼骂道：“你这小丫头，就只会砍脑袋这一招吗？”
“一招了。”叶云岫道，“三招之内取人首级，这是你刚才说的。”
然后木兰营众女兵们便看到她身形忽然急旋而上，水蓝色衫裙飞扬起一圈圈漂亮的弧线，犹没看清，黑蓝色道袍连退几步，仍是没避开，寨主手中那把刀又已经明晃晃抵在了出尘子的脖颈上。
叶云岫得意一笑，望着出尘子道：“道长输了，说话算话，接下来我要你留在玉峰岭半年，为我锻刀。”

第57章 那咱们再打一架试试？
谢让一早去了鹧鸪岭查看垦田，听说此事匆匆回来，便只见到叶云岫自己独自坐在他们院里的树荫下，跟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盆，盆里的冰块丝丝冒着凉气，手里还吃着冰镇的西瓜，好不悠哉。
五黄六月天，谢让从一路回来，热得前胸后背衣裳全都洇湿了，她倒是会享受。
谢让在外头还有点端着，一进院子便热得扯着衣裳扇风，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抓过旁边的蒲扇给自己扇风，下巴示意了一下问道：“哪来的？”
“顾双儿弄出来的，她会用硝石制冰。”叶云岫道。
神威营负责镖局之后，顾双儿的爹顾春跟着神威营去了陵州，当了陵州总局的厨子，顾双儿是木兰营的人，就留在了叶云岫身边。
这顾双儿在木兰营里是年纪最小的，有点天然呆，资质平平，不像木兰营其他女兵那样整日痴迷练武骑射，她的心思整日就用来捣鼓吃的喝的，伺候她们寨主这张嘴了。
“冰的东西，你别吃太多，伤脾胃。”谢让叮嘱一句。他吃了一块冰镇西瓜，扇着风觉得稍稍透过气来了，才又起身去浴房冲个凉，洗去浑身的汗很快换了衣裳回来。
“我听说，你把出尘道长给留下了？”
“留下了。”叶云岫得意洋洋道，“他打输了，就得听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心照不宣的笑。
“太好了，徐三泰传回来的消息说，他们在河东道弄到了铁，不日就能运回来了。”
他们那四千新兵，人是有了，兵器却还拉胯着呢，朝廷对冶铁和铁器管控极严，少量还好办，用量一大，必将引来怀疑。寻常就罢了，一下子弄到四千人的兵器，这太难了。
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打。私造兵器自然不是小事，需得从长计议，还在年后的时候，谢让最初安置灾民，就格外重视灾民之中的工匠，尤其铁匠。工匠优先安置，山寨帮扶安家落户，而他这么一重视，便也会吸引更多的工匠来投奔。
要打造兵器，先得有铁，他们还得自己有个稳定的原材料来源。徐三泰上次江南道之行寻找未果，这次便又亲自带队押镖去了河东道。
所以为什么谢让着急赚钱，甚至剑走偏锋，不惜制贩私盐，实在是这四千五百人的队伍，都是要有银子才能养的，那可不是小数目。
“天这么热，他也没法子开炉锻刀呀。”谢让笑道，“正好在山寨住一阵子，等入了秋天凉快再说。这几日我叫无忧子抽空回来一趟，看看他这位师叔，该怎么招待好了。”
这才六月末，山上纵然秋凉早一些，天凉快也还得一两个月呢，那时候镖局的车队就该回来了。
有了出尘子这位当世有名的兵器师，也不指望他亲自动手了，他只答应给叶云岫锻刀，但是但凡他指点一下他们的铁匠，也能受益良多了。
所以出尘子这一来，简直意外之喜。
“我把他留下，也不光是打造兵器的事情。”叶云岫沉吟道，“他是我目前遇到的，武功最好的人，高手。我这么久就没遇到过高手，接触真正的武功太少了，就想跟他多切磋一下。”
谢让看看她，不予置评，武功最好的高手，你三招取人家首级？
叶云岫却看懂了他那个眼神，嬉笑道：“但是这个出尘子，真的还挺厉害，单就武功来讲，反正比他那个师侄厉害多了。”
谢让不由替无忧子窘了一下，好歹这无忧道长在江湖上也有点名头。
两日后无忧子匆匆赶回山寨，得知他这师叔两招输给了叶云岫，答应留在玉峰岭半年为叶云岫锻刀，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据无忧子所言，他这位师叔痴迷武功，尤其痴迷打造兵器，因此才会成为兵器师，各种兵器都能精通一二。大约是因为痴迷其中，出尘子脾气有些怪，时常举止怪异，疯疯癫癫，行事任性不拘小节，平生所好除了各种兵器，就是酒了，唯爱这杯中之物。
谢让一听，立刻传信徐三泰，叫镖局以后外出走镖，留意带几坛各地的好酒回来。
叶云岫想的却没那么多，在她看来，这老道虽然脾气冲，说话气人，但却是个直截了当的人，远没有无忧子那么多神神叨叨的心眼儿，很投她的脾气。
出尘子打输了也不赖账，臭着脸答应留下来，便也没有其他要求了，只说不喜人多吵闹，叫给他找个清净的地方。
叶云岫于是把他安置在后山。后山原本就有用以值守警戒的哨房，叶云岫叫人收拾干净，先让出尘子住下来。谢让得知之后，干脆传令卫戍营刘四，叫他派一队人手，就在后山山涧附近给他专门建个院子，依山傍水，并协助他筑炉锻刀。
不过这院子总得些时日才能建起来，出尘子暂且就住在一间哨房之中，叶云岫叫人把他送去后，出尘子把门一关，不出来了。
几天没看到人影，只除了叫人下山给他买了两回酒。
叶云岫还以为他是因为打输了，关着门生闷气呢，她眼下四五千人的队伍新开张，许多规矩都得从头立下来，所以整日管这么多人也很忙，就且随他去，只叫人一日三餐按时送去，别把个老道士给饿着。
一晃四五日，这日出尘子忽然跑下山来找她。
叶云岫跑去督查卫戍营训练，出尘子便径直闯了过来，几日不见大概也没仔细梳洗，头发散乱越发不修边幅，一照面就嚷道：“小丫头，我琢磨你那一刀，我应当能躲开的，实在是看你长得瓷娃娃一样，大意了。”
叶云岫一听正合心意，立刻说道：“那咱们再打一架试试？”
两人一拍即合，叶云岫立刻就拎起一把刀，打算去跟他找个利索的地方练练。
她扭头吩咐刘四一声，然后卫戍营数百人便眼睁睁看着她拎着刀，跟着出尘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天热，两人寻了一处凉快的山林又打了一架，仔细推演了那日的招式，按出尘子这些日子琢磨的招式，确实能躲开她那一刀。
叶云岫点头赞同：“这招确实厉害，并且你要是使出来，还能及时返身攻击我，你双手都有兵器我恐怕躲不开的。”
出尘子面有得色，高兴了。
然而叶云岫语气顿了顿，气死人不偿命地继续说道：“可是临场对战，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琢磨，有你想招拆招的工夫，我的刀早砍就到你脖子上了。”
又把个老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哼哼跑回后山去了。
两日后他又来了，彼时叶云岫正在自家小院练习射箭，老道士敲敲门径直进来，迎头说道：“小丫头，我找到克制你那快刀的法子了。”
“哦？”叶云岫一听跃跃欲试，立刻说道，“那咱们再打一架试试？”
“现在不行，”出尘子道，“我得先把那兵器打出来。我这趟出门来得急，你且等着，我得回山一趟，把我的东西都拿来。”
叶云岫一点头，深以为然道：“对，你既然要给我锻刀，又不能用两只拳头打，总得把家伙什都拿来，现在天热你也不好开炉，趁着现在，赶紧回去拿东西。用不用我叫人帮你？你那个师侄是开镖局的，专管搬东西。”
老道士被她这个态度弄得颇有些迷惑，怎么好像她迫不及待等他做出克制自己的兵器来？
出尘子皱眉盯着她半晌，哼了一声道：“你等着，我琢磨着，你这小丫头也就是招式快，并无甚出奇，等我把那兵器做出来，就能胜你。”
叶云岫连连点头道：“对呀，我连武功都没学过，就是练熟了手，出刀快罢了，偏你那师侄还不信。”
“你怎么练的？”出尘子立刻追问。
叶云岫沉默：“……这个，不能告诉你。”
她能说她是从小砍了无数丧尸练出来的吗？
出尘子瞥了她刚才用的弓箭说道：“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一张好弓。”
叶云岫眼睛一亮：“你会做诸葛连弩吗？”
出尘子当真说道：“诸葛连弩我倒是琢磨过，那东西应当也无甚出奇，十分笨重，一次只能发十支箭，却需要五六个人才能使用，一个人不能使的，我对这东西没兴趣。”
换言之，老道士只对他自己能用的单兵武器感兴趣。
他自顾自坐下，傲娇地说道：“这些东西也就唬人用的，煞费力气做出来，其实都无甚出奇，之后魏人马钧又加以改进，做出了连发五十支箭的连弩，威力更大，只是也更加笨重不便，只能用来城防，我若想做，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也能捣鼓出来。”
“我信，道长厉害！”叶云岫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实则她跟出尘子的看法差不多，武器这些，若是太过笨重，不方便使用，那再大的威力也要打折扣，并且这连弩需要固定安装，大都用于城防，以她的行事风格来说大约用不着。
叶云岫的逻辑没有死守，只有出击！
“你要不要，我给你做一把顶好的角端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练的，谁教你的刀法。”出尘子道，又指着她刚才用的那张弓嫌弃道，“你这也能叫弓，赶紧扔了。”
“不要。”叶云岫摇头，不无遗憾地告诉他，“我拿这弓就是拿来玩的，我的臂力不行，拉不动硬弓。”
出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嫌弃地说道：“确实，你这胳膊细的跟麻杆一样，习武之人，怎会这般弱不禁风。”
“根子里的弱，这身体兴许先天不足吧。”叶云岫道。
出尘子道：“我当日若不是小看了你，也不至于当着那么多人输给你。习武之人，教你刀法的人就没教你些改善体质的法子？”
叶云岫也不恼，只说一直有修习八段锦。她也很无奈啊，并且这身体一直调理补养已经强健许多了。以前那样子就是个病西施，随时要死掉似的。
她招呼出尘子坐下凉快，大热的天，便叫顾双儿去做些冰雪冷元子送来。
自从顾双儿用硝石制冰做吃食，叶云岫便三天两头要吃上一碗。实则顾双儿会做的也就那几种，冰雪冷元子，雪花酪，冰镇的酸梅汤，来回换着吃。打从顾双儿进了木兰营，叶云岫的吃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双儿很快把冰雪冷元子送了来，青瓷小碗中半碗手指头大小的小圆子，浸泡在乳白冰凉的糖水中，上头还浮着几块碎冰，点缀着翠绿的薄荷叶，莫说吃，看着就沁凉舒畅。
出尘子吃了一口，连呼好吃，巴掌大的小碗他几口吃光了，喊顾双儿再送一碗来。
叶云岫便告诉顾双儿，以后天热，每日做了冰品就给出尘道长送一碗去。
“明早就送来，明日早饭后我就动身了，约莫半个月后回来。”出尘子道。
叶云岫点点头：“道长吩咐一声，叫人给你备好车马。等你回来，镖局给你买的西域美酒也该带回来了。”
老道士果然信守承诺，半个月后准时回来了，回到后山，谢让给他建的那小院也已完工了，老道士也不管天热，便筑炉开工，忙了几日夜，打了一副怪模怪样带钩子的兵器出来。
叶云岫依约去参观他的新兵器，出尘子胸有成竹告诉她：“这叫护手双钩，专门克制你那快刀。”
叶云岫点头，问他：“你会使吗，你要不要练练我们再打？”
出尘子吹胡子瞪眼：“凡是我打的兵器，我都会使，精不精通而已。上回你见到那个峨眉刺，便是旁人请我打造、比武又输给了我的。”
叶云岫才知道那小棍子叫做峨眉刺，她以前都不曾知道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兵器。
而眼前这护手钩看着勾勾叉叉，又是双手兵器，单从兵器来看，确实比较容易压制刀剑之类。
那护手双钩确实厉害，叶云岫起初差点吃了亏，然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很快便拿捏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兵器，几回交手之后，又把大刀送到了出尘子的脖子上。出尘子也不恼，再回去研究别的兵器对付她。
然后这一老一少便开启了两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的约架模式。
七月末，神威营带着十几车的生铁回到了山寨，也给出尘子带回了几大坛子的正宗杏花酿。
不过眼下正在秋收大忙，谢让便也没急，一直等到忙过这一阵子，九月间了，主寨玉峰岭的后山谷中筑起了炉子，摆开了阵仗，几十名铁匠抡锤开始打造兵器，寂静的空山一时间叮当有声。
出尘子这日又跟叶云岫打了一架，不论怎么打，不论他琢磨出什么兵器，几个月打下来老道士愣是没能赢，却屡败屡战，越挫越勇了。
然后出尘子渐渐便有了新发现，惊讶道：“你没有内力？”
叶云岫也惊讶道：“什么是内力，会武功的人真有内力？”
出尘子道：“你没练过内功？”
叶云岫：“什么是内功？”
出尘子自己也抓狂了，苦思半晌说道：“你的刀太快，几乎都是一招致胜，旁人压根来不及跟你拼内力，便是没有内力也无妨，我这么久竟不曾发现。但你不修内功，体质耐力本就不足，若是哪天遇到真正的强敌，十招之内不能取胜，一旦被对方压制，你将毫无反击之力。”
“不过也无须担心，你的身手太快了，当今世上，能在你刀下走十招的人凤毛麟角。”出尘子缓了一息说道。
叶云岫却不能这么想。
出尘子看着她蹙眉深思的样子，洋洋得意说道：“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我教你修习内功心法。”
“不要，”叶云岫摇头，“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给我当师父。”

第58章 惊鸿刀
叶云岫从来不曾认为自己身手多好。实则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手到底如何。
毕竟自从她砍了王大魁，上了这玉峰岭，她所遇到的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对手，在她看来无非是几个三脚猫货色，如今遇到出尘子，才刚刚算是能切磋一番，见识到了真正的古武。
可出尘子还是打不过她。
叶云岫对外界江湖所知甚少，她自然也无法判断，出尘子的武功究竟如何，在当世又该是个什么水平。
这一点与所谓的江湖地位、名望无关，便是天下第一来了她的态度也一样，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她没有切身的直接经验，人毕竟还是要依赖于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位出尘道长，只听说是当世有名的兵器师，痴迷打造和揣摩各种兵器，实则在叶云岫看来，出尘子的武功太杂了，似乎什么都能会一点，但又不能精湛到极致，这老道太过于重视和依赖兵器了。
养父曾经说过，兵器无非是给人用的，兵器便如同使用者伸长扩大的一只手，完全服务于人，才能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度。而不能人反过来为兵器所影响。
叶云岫从来不想做井底之蛙，养父也说过，古武必定还是有许多博大精深之处，可惜几千年来许多古武的精髓都已失传，而流于形式，使之成为了一种遗憾。
她的逻辑很简单，她不是不愿意修习古武，可是要给她当师父，那起码得能打赢她吧？
对此出尘子振振有词，他打不过她，可是他有她不会的东西，他能教她内功，能让她变得更强。
于是这一老一少就犟住了。
于是出尘子一边开炉为她锻刀，一边有事没事跑来找她打一架，再不死心地撺掇她：拜我为师！
叶云岫：先打一架！
出尘子隔三差五找叶云岫切磋打一架，或者捣鼓出什么兵器来对付她，却一直没有急于给她锻刀。只是叶云岫也不问，反正他答应了留在玉峰岭半年。
谢让派卫戍营封闭了后山的山谷，趁着秋后农闲抓紧打造兵器。出尘子的居处离此不远，原本给他准备了个大院子，老道士却非要在下临山涧的一处高崖筑起了炉子，按照那张图纸给叶云岫锻刀。
初见那张图时出尘子跑来问：“这刀是谁给你画的？”
叶云岫说她自己画的，老道士半信半疑，拿着图纸参悟了半天，手舞足蹈说道：“你等着，我给你打一把天下最好的刀。”疯疯颠颠地跑了，只说还要下山一趟，他要去寻访一块最好的玄铁。
经他解释，叶云岫恍然大悟，便断定所谓的“玄铁”应当是陨石铁，而且是某种特定的陨石铁。
古代冶铁的技术所限，陨铁高速穿过大气层落入地球时经历了高温，算是一种天然的合金了，当然不是所有的陨石铁都可用，只要选择得当，陨铁的硬度和韧度自然要比普通的生铁好。
于是叶云岫索性下令神威镖局四处搜罗陨铁，尽快送回山寨来。
出尘子锻刀有许多怪癖，比如旁的铁匠淬火用水，他还要往水里加冰块，深秋时节还没结冰，他便使唤人去挑干净的山泉水，亲自用硝石制冰。有时他还要往炉中加入各种油，植物油或者不知什么动物的油。
唯有一点，这老道锻刀不喜有人在旁边，自从他开始锻刀，便不许旁人轻易靠近他的周围，帮他挑水的人放下水桶要悄默声的赶紧走，便是连拉个风箱，都要自己拉，实在需要帮手那几日，索性把无忧子叫来使唤。
不过叶云岫这个“刀主”可以去看。
起初她还以为出尘子是要“技术保密”，后来才发现，单纯就是怪脾气。老道士最讨厌旁人多嘴聒噪，而叶云岫自己平素就沉默少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恰合了老道士的脾气，
所以叶云岫关心自己的刀，有了闲暇就去看看，出尘子专注地干活，她就在旁边专注地呆着，出尘子也不撵她。
于是叶云岫便看着出尘子把一块铁反复的锻造，反复地打，打了也不知几百回，扔没有开始打刀，还是那块铁。
百炼成钢。
谢让那边却十分心痒，他那边正在打造兵器呢，很想让出尘子指点一二。
对此叶云岫也不直说，便只是在空暇休息的时候引着出尘子去那边山谷中溜达，看那些铁匠打造兵器。
山谷中几十口炉子沿着山涧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热火朝天，出尘子果然被吸引了，饶有兴致地一路看过去，没看几个便开始吹胡子瞪眼地骂人。
“你，你那块破铁才卷几回，加火继续打，再给我打上三五十回。还有你，炒钢，炒钢懂不懂，有你这么炒的吗，蠢货，去给我换了枣木棍来……”
老道士一通乱骂，谢让赶紧叫人都记下来。
老道士跑去骂了几回，他们打造的兵器质量果然明显提高。谢让如获至宝，赶紧叫人把他提到的那些整理出来，弄一个章程，教给每一个铁匠知道。
足足花了三个多月，出尘子把叶云岫画的那把刀锻造出来了。
叶云岫提刀在手，这把刀跟以前养父送她的刀相比，尺寸和分量一样，一些细节不尽相同，刀身暗光，刀身铸着细致精美的花纹，寒光逼人，冰冷而又神秘。
“好刀！”叶云岫兴奋地随手挽了几个刀花，笑道，“多谢道长！”
“好刀！这是我打造的最满意的刀。”出尘子也兴奋不已，喃喃自语道，“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叶云岫：“还要取名字吗？”
出尘子：“就叫‘惊鸿’，怎么样？”
叶云岫：“有什么讲究吗？”
出尘子：“惊鸿，翩若游龙宛若惊鸿，你的刀法极快，对，就叫惊鸿！”
老道士完全沉浸在兴奋之中。两人一番自说自话，叶云岫痛快答应了，那就叫惊鸿，他辛辛苦苦打的刀他想取名字当然可以。
实则她心里却在想，刀不就叫刀吗？反正她的马就叫“马”，刀就叫“刀”。
出尘子一把抓住她：“小丫头，你有了这么好的刀，快拜我为师，我教你修习内功，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天下第一刀。”
叶云岫道：“你总说你那内功心法多好，可是你又打不过我，再说我又不打算当道姑，怎么给你做徒弟？”
于是两人的争论又回到了原点。
出尘子气得抓狂，揪着蓬乱的头发原地转了几圈说道：“要不这样，我还要七八日时间给你做刀鞘，就先教你七日，让你试试，你但凡感受到自己的内力，便知道自己的武功缺陷在哪里了。”
叶云岫一琢磨，还带试学的？立刻答应道：“行！”
出尘子得意地睨着她：“哼，七八日后我就动身回终南山过年了，到时候你想学我还不一定教你呢！”
然而七日下去，叶云岫跟着出尘子修习他的内功心法，却始终不能体会到他所说的“丹田气”，这下把老道士给干懵了。
出尘子有点接受不了，自己琢磨来琢磨去，最终得出结论，他的内功心法太杂，修习的是先天罡气，浩然刚劲，而叶云岫是女子，本身又体弱气虚，不适合学他的功法。
叶云岫摊手，那没办法了。
她异想天开地问道：“你们道家不是都擅长炼丹吗，你就没有那种灵丹妙药，比如天山雪莲什么的，吃了就能有一甲子功力的那个？”
出尘子皱眉道：“你这都听谁胡说八道，你当是什么呢，内功心法也须得刻苦修习，自己练出来的，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
叶云岫：……行吧，她从没有体会过，确实对这个摸不着看不到的内力秉持怀疑态度。
出尘子道：“其实有一种内功心法最适合你修习，若要练内功，须得先从根本改善你的体质，我师门有一部《太玄经》，能调理内息，打通经脉，修习者内息汹涌，遇强则强。”
“那你教我？”叶云岫问。
出尘子道：“我也不会，《太玄经》是我师门功法秘笈，概不外传，只有掌门才能修习。”
叶云岫无语了一下，叹口气说道：“还真有这样的规矩，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么多古武都失传了。”
武功难道不是传给更多的人才能发扬光大吗？
出尘子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刀鞘做好的几日后，出尘子便动身下山，回终南山去过年了，临走却又跟叶云岫说，等他回去想想办法。
这老道打了一把好刀，似乎就一门心思要把她打造成“天下第一刀”。
叶云岫对当不当“天下第一刀”不甚在意，她在意的是若真有人能轻而易举打败她，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少女的安全感受到了威胁，这种感觉太不好了。她可以没有内功，却不能没有自保之力。
于是叶云岫看着山下大片的营房，瞧瞧自己的四千多兵马，觉得还是有点少了。
谢让对此却记在了心上，毕竟单是“改善体质”这一点就足够重要了。年前无忧子回山寨来，谢让便特意问了他，若是无忧子能说服师门把这功法传给叶云岫，他们纵然能力有限，却也愿意投桃报李。
无忧子一听便苦笑，说他师门的掌门乃是他的师祖、出尘子的师叔，期颐之年，已经多年不曾下山了，且《太玄经》确是本门秘笈，不可能外传。
谢让也只能遗憾放弃，暗暗把此事记下，既然有这样的功法，那便说明要改变叶云岫的体质总还是有法子的。
这是叶云岫穿越过来的第三个年节，一晃她都来了两年整了。
这一年他们似乎格外的忙，谢让忙，她也忙，一年忙到头。按照风俗规矩，便是再忙，一入腊月二十四便入了年关，别的事情都停下来，大家安安心心准备过年。
神威营走镖的最后一队兄弟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匆匆赶回山寨，终于没耽误回家过年。私盐生意将源源不断的银子送回山寨，年关里谢让一盘账，这一年他们光是私盐这一项，竟赚了四十多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叶云岫咋舌不已，所谓暴利行业不外乎如此了吧！难怪传言中盐商富可敌国，朝廷一年盐税就有几百万两。
再加上柳河县收上来的赋税粮食，他们这一年的收入林林总总算一下，竟达到了五十万两之多。
年前年后难得清闲下来，盘完账，小夫妻两个不禁有一种穷人乍富的感觉，终于不用再担心不能养家糊口了。
有钱了，从秋收过后，谢让便开始大肆屯粮。这一年的年成实在不算好，开年雪灾，夏粮歉收，在谢让各种鼓励开荒、减免赋税的措施下，秋粮收成勉强还行，柳河县的百姓倒也能够温饱，实在是已经比其他地方强多了。
乱世当头，他们如今家大业大，要养的人口多，钱粮是头一个保障。陵州的山货铺子以前主要是为了卖出，给山寨的各家各户赚个油盐钱，如今山寨有了私盐的进项，便也不必辛苦去挣那点小钱了，山货铺子的作用就变成了买进，也好掩人耳目。
秋收后，凤宁坐镇陵州，利用铺子的便利，不断地给山寨购入各种所需的物资。他们通过山寨铺子和神威镖局从江南和关中各地大量收购粮食，山寨囤粮充足，柳河那边的官仓也把粮食和各项物资囤足了。得益于减免赋税，百姓家中也能有一些积余，藏富于民。
这么一来，柳河县百姓的日子就比别处好过了一些，因此山寨不停地有人来投奔，流民也纷纷向柳河县聚集。
谢让的政策一如既往，流民若是来柳河县落脚，开荒耕种满两年，便可以正式在柳河县落户，县衙确认后就给办理户籍。
马匹还是一个大缺项，叶云岫心心念念的骑兵营如今也只有她的木兰营配齐了战马。
大梁出产的马匹少，原本都依赖从北疆、西域互市购入，朝廷也方便管控。但是从朝廷跟匈奴打仗之后，如今匈奴又内乱，北方边境的马市早就关闭了，西北马市被当地藩镇把控，能流入平民百姓手中的马匹少之又少，他们需要的马多，不是有钱就能一下子买来的。
神威营为此刻意把生意往西北拓展，从西北一次次地贩马回来，除了木兰营，好歹给神威营和谢让的亲卫营配了一部分马匹。
神威营走南闯北给山寨赚银子，没马可不行，其他各营就只能眼馋干看着了。
匈奴的老可汗终究没能熬过这个严冬，也是在年关里，谢让收到无忧子递来的消息，匈奴老可汗死了，四王子继位为新可汗。大王子夺位失败，与四王子反目，大王子带领拥泵自己的几大部族脱离新王，向南迁徙。
匈奴往北是极寒之地，往西便又是天山，大王子率领部族往南迁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毕竟南边的大梁朝廷昏庸，藩镇混乱，且还有一个跟匈奴勾结一起的翼王。
翼王坐大后，朝廷出不起打仗的银子，主和派又占据了上风，手段无外乎割让城池、赔款和亲。可是这一次，匈奴人压根没给他们议和的机会，匈奴大王子急需一片落脚的新领地，悍然率部突袭大梁。
而翼王在这个节骨眼上，便宛如眼瞎耳聋一般，似乎压根还没做出反应，大王子的一股兵马便长驱直入，短短数日之内，竟一路攻至京城，几万人的匈奴铁骑围困京城。
一时之间，京中措手不及，竟无力迎战，料峭春寒中，皇帝和文武百官只能闭城死守，眼巴巴等着靠近京畿的兵马救驾。
玉峰寨中，谢让气得掷笔而起！
夺嫡争位，藩王谋逆，也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无非还是皇族自家抢那个位子的把戏。可翼王竟只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背弃大梁的百姓万民，引狼入室，拱手放了匈奴的铁蹄南下。
遭殃的，还不是早就不堪重负的黎民百姓。

第59章 奇袭匈奴
匈奴的铁蹄长驱直入，围困京城，一时间搅得中原大乱。
翼王狼子野心，打的一手好算盘。
大王子需要物资和地盘，翼王需要一把刀。匈奴大王子的兵马尚不足十万人，但都是骑兵，若真能攻下京城，替他杀了皇帝，那正合翼王心意，他便可以名正言顺挥师南下，击败匈奴皇位就是他的了，还能谋一个“力挽山河”的好名声。
然而京城数百年基业，城防牢固，匈奴突袭一招得手，想攻下京城还是不容易。便是不能破城，一来也能大伤朝廷元气，二来翼王也能趁乱运作，给了他一个率兵南下、攻城略地的好借口。
果然，匈奴区区几万人围困京城半个月，才有陇右道兵马不远千里解救京城。眼看着京城之围能解，翼王这时打出了“勤王”的旗号，三十万大军挥兵南下。
匈奴游牧部族，凶残成性，陇右的救兵赶到之后，匈奴已经在京畿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放弃京城流窜又去别处。
十万匈奴骑兵，就在大梁境内四处作乱，肆意劫掠，并要求朝廷割让绥州、应州、朔州三州之地给他们。
匈奴虽然走了，翼王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南下，眼看就该兵临城下，此时更让百姓寒心的事情发生了，皇帝率皇族和满朝文武弃京城而逃，抛下北方的大片河山和庶民百姓，一路跑到了临安府。
惊弓之鸟的昏君偏安一隅，回过头来才敢下旨讨逆，斥翼王为“逆贼”。
但实际上朝廷已无兵可用，藩镇割据，兵力早已不在皇帝手里，且翼王这些年拥兵自重，兵强马壮，明里号称三十万大军，实则还可能更多，一时间无人敢触其锋芒。
于是翼王一路畅通的占领了京城，再装模作样给跑去临安的皇帝上了一道陈情书，声称自己绝无不臣之心，只是急于勤王救驾罢了，如今皇帝一走，他又不能丢下京城不管，只好先留守京畿，还请皇帝只管放心回去。
就问皇帝敢回去吗？
而对于其他拥兵自重的藩镇诸侯、各方将领来说，左右是你们皇家的事，形势不明，别把自己赔进去。一时间纷纷观望，谁也不敢轻易下场趟这个浑水。
于是翼王就坐拥京城，控制了北方大片地区，虎视眈眈盯着临安的昏君朝廷。
这一番纷乱下来，柳河县又涌入了数以万计的流民。因为流民不断地涌进来，给他们安置管束带来了极大不便，俞虎那边派出柳河营的人手四处巡逻，山寨这边也做了诸多安排。
既不能让这些流民生乱，又不能让他们衣食无着，谢让依旧是那套行之有效的老办法，可以帮扶，但主要还是要靠灾民自救，天下没有白吃的粮食，尽量把灾民疏导到山区地多人少之处，让他们落户开荒。
一过年，叶云岫便斟酌着是否要补充一部分新兵。实则这个事情早在去年秋末她已经否决了，他们去年开春刚招了四千余人，养兵不易，县境之内开荒种田搞建设也需要人，这个年头青壮年在哪里都是好用的资源，她原本想隔一年再说。
结果刚过年，就来了这么多流民，整天成群结队的有人跑去山寨投奔。百姓人家无非图一个安生温饱，如今都知道山寨日子好过，不光是开荒种田有帮扶，若是当兵选进了各营，有吃有住，一个月普通兵卒的津贴便已经涨到了三百文。
这比帮工学徒都强多了，这年月帮工学徒人家也就管个饭，能吃饱就是好的了，哪有钱拿。为此本县的百姓也都眼巴巴盼着，看看山寨什么时候能招收本县的兵员。
而对于叶云岫来说，兵马的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质量，是战力！
她要的是能打仗的兵，贪多嚼不烂，收来的人先得训练出来，能用才行。
眼看春耕了，叶云岫和谢让一商量，便决定招新兵的事情推到年底再说，农闲练兵，让这部分青壮年劳力先去开荒种田，把家安下来。
不过眼下却可以从这些流民之中先接收一部分可用的人才，比如资质好的习武之人、工匠，还有读书人，若有可能，谢让还想像石泉庄那样，把山寨的私塾学堂办起来，让十岁以下的孩童都去读书上学。
两人的这一番安排还没来得及逐一落实，二月初，忽然收到消息，有一股匈奴的兵马往陵州方向来了。
早晨收到的消息，当日下午无忧子就把更具体的消息送了过来，这伙匈奴五千人，全部都是骑兵，从陈州方向一路烧杀抢掠而来，为首的名叫屠格，是匈奴大王子的心腹。
“屠格”在匈奴语里有勇猛、果敢之意，此人据说力大无穷，悍勇无比，是其部族有名的猛将。
谢让在聚义厅一说的时候，马贺立刻就乐了，冲口骂道：“他娘的，来了个猛的？我去会会他。”
叶云岫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马贺立刻闭嘴老实了。
谢让淡声道：“五千骑兵，单就兵力而言，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步兵对上骑兵，那就是一场碾压式的灾难。
更何况他们比对方兵力还少，他们眼下除了神威营和特务营部分抽不出的兵力，加上柳河营据守县城不能动，能用的满打满算其实也就三千人。
这也是中原数百年来拿匈奴无奈的主要原因。自古以来步兵对付骑兵，便只有车阵、方阵，壕沟或者弓箭，其他诸如砍马刀、钩镰枪等便只是些小手段了。而这些他们眼下都没有。
车阵、弓箭先不要说，他们没有那么多弓箭手，方阵战术须得有优势兵力，用长矛和盾牌构筑的攻防一体阵型推进。这些匈奴骑兵四处流窜，出其不意，便是连挖壕沟都来不及。
谢让道：“这股骑兵已经奔着陵州来了，这工夫怕是已经进入陵阳县境内。各位心里有个数，便是一场实力悬殊的仗，既然对方来犯，我们也不能不打。”
“各营回去即刻准备，枕戈待旦，每人备好三天的干粮。”叶云岫冷声道，“唇亡齿寒，不管他们进不进柳河，我都要打。”
“是！”各营统领交换了个眼色，知道寨主这是要埋伏奇袭了，立刻各自回营备战。
实则谢让对这一战也担心不已。匈奴人骁勇善战，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理智的法子只能避其锋芒。匈奴骑兵这一路气势汹汹而来，沿途各地纷纷避其锋芒，保存实力，毕竟匈奴人一路烧杀抢掠就走了，极少在一个地方停留。
换句话说，只能躲着他们，等他们金银美女抢够了，自己就走了。
“你心里有多大成算？”他走到叶云岫身边问道。
“七成吧。”叶云岫平淡说道，“这些人可恶，我们眼下能吃碗安生饭不易，便是五成胜算，也值得一拼！”
谢让颔首，知道她若说七成，那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说道：“那我传令下去，叫俞虎发动柳河境内百姓，这两日进山躲避。”
“嗯。”叶云岫点头，恨恨说道，“不就是骑兵吗，我还就不信了，他们就不用吃饭睡觉，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钉死在马背上！”
她可不打算拿自己辛辛苦苦、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兵去硬拼。但显而易见，不论如何，与他们而言这都是一场硬仗。
两人具体计划商量了一番，这时周元明在外头扬声求见。
叶云岫瞥了门外一眼，这小子如今像样子多了。作为谢让的亲卫营队长，周元明刚来时似乎还分不清“表哥”和“大当家”的区别，又仗着是新兵营比武的十大魁首，多少有点骄傲自大，不过这一年在山寨中锤炼下来，人已经稳重了许多。
谢让答应一声，周元明摁着腰间的佩剑昂首而入，走到近前先向叶云岫抱拳道：“见过寨主！”
叶云岫一点头，这小子便抱拳转向谢让，朗声道：“大当家，周元明请战！”
“你来凑什么热闹！”谢让没好气地斥道。
“表哥！”周元明收了礼，哀怨道，“我见各营都在准备打仗了，我也想跟表嫂出战。”
见谢让皱眉，周元明连忙又转向叶云岫，央求道，“表嫂，你就让我去吧，我自认为训练用功，身手不差，便是不如马统领他们身经百战，可起码也不至于拖了后腿。”
叶云岫打量他两眼，慢悠悠道：“于公，你是大当家的亲卫营队长，你们亲卫营五十人都是之前两营的老班底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职责就是贴身护卫大当家的安全，重要性不言而喻。于私，你是他的表弟，且实战经验不足，第一场实战就对上匈奴，我少不得还得让人照应你。”
周元明表情一垮，赶紧央求道：“表嫂，你就让我去吧，我不用人照应，我总不能躲在表哥庇佑下一辈子。”
叶云岫挑眉看看他，忽然一点头笑道：“行！你跟着先锋营行动，即刻去找马贺报到。这一仗你若是能拿下一颗人头，我便将你调入先锋营，亲卫营这边叫你表哥另外安排人就是。”
“谢寨主！”周元明一抱拳，也顾不得再理会谢让，兴冲冲跑出去了。
谢让：“……”
好么，亲表弟都不听他的。
叶云岫揶揄地睇着他笑道：“他说的对，人家好歹是新兵营大比武十大魁首的兵王，总不能靠你庇佑一辈子，这小子是可造之材，在你身边也学的沉稳不少，早该让他去历练一下了。”
两人天长日久的默契，谢让一听她这口气便问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叶云岫顿了顿，忽然一笑道：“若是这一仗打好了，我们的马就有了。”
那哪里是五千骑兵，那是五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呀！
叶云岫这么久心心念念，可就是她的骑兵营了。没法子，这年代，步兵的速度和反应实在太局限了。若有骑兵，五百人她敢使出五千人的效果。
一来她打算成立骑兵营，二来，他们年底还要补充新兵，扩张队伍，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这表弟虽说年纪小，可资质不错，也有上进心，我前些日子还看见他在读兵书呢，调教好了是一员良将。”叶云岫道。
谢让：“……人家好像比你还大了一岁。”
“是吗？”叶云岫嘻嘻一笑，好吧，她忘了自己才十六岁，按照这古代“虚岁”的说法也才勉强十七。
在他们的紧密关注中，匈奴五千骑兵一路长驱直入闯进了陵州境内，果然先到的陵阳，围困了陵阳县城。
一个陵阳县的兵力，也就驻兵不到百人，衙役几十个。
陵阳顿时成了孤城，满城百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下这个乱糟糟的局势，皇帝自己都跑了，根本也不要指望救兵了。陵阳城中军民闭城死守，只能寄望于匈奴人久攻不下，能自己放弃。
五千骑兵将小小的陵阳县城围困，喊话城内，威胁他们打开城门投降，否则屠城。
陵阳城楼上连个回应都不敢有，陵阳县令陈同升亲率城中军民，日夜守在城墙上，只能守一日是一日吧，不然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连三日，几千匈奴骑兵就在围在陵阳城外，嚣张得不可一世。城中无兵，百姓手无寸铁，朝廷更是自顾不暇，他们甚至丝毫都不担心遭到反抗。
夜幕降临，匈奴人在城外燃起篝火，抢了百姓的牛羊烤来吃。屠格给另外三处城门分兵各一千，自己率领两千人在陵阳城西门外的城墙下扎起营帐，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啃着羊腿喝着美酒，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
可把埋伏的各营的人给气死了。
陵阳县城离北陵山远一些，地势相对平坦，周围开阔，眼下正值早春，田野里连个高杆庄稼都没有。因此要在附近埋伏几千人实在太难了。
叶云岫亲自率领先锋营一千人、守备营一千人、卫戍营六百人，还有临时抽调来的特务营四百人，共计三千人马，加上她的木兰营，这两日昼伏夜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埋伏到了陵阳城外。
她的兵擅长近战，反应速度快，所以，要对付这帮匈奴骑兵，只能奇袭。
兵士们能不生气吗，这两日他们在寨主严令下白天藏着，夜间偷偷赶路，为了隐匿踪迹也不能埋锅做饭，喝冷水吃干粮，今晚天黑后才悄默声地摸到附近埋伏下来。
结果呢，眼巴巴看着这帮强盗喝酒吃肉，谈笑风生，离得近的都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肉香了，真真气死个人。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马贺咬牙切齿地嘀咕。
为了隐蔽，叶云岫让各营独立分散埋伏。三千人马，优势兵力，她要让眼前这两千匈奴骑兵有来无回。
叶云岫骑马隐在附近的小树林中，黑眸安静地盯着远处的匈奴营地，漠然叮嘱身旁的木兰营女兵道：“回头打起来，你们不要靠近，离得远些，眼睛都灵活点儿，先把马背上值守的哨兵解决掉，盯着主帐，用弓箭压制掠阵。”
“是。”女兵们低低应了一声，气氛颇有些紧张激动。
叶云岫想起这些女子们还是第一次参加实战，二十六名女兵，大的十八九，小的才十四五，生平别说杀人，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
“放轻松，万事都有第一回 。”叶云岫低低的声音漠然说道，“你们只管想想，这些强盗，杀了多少中原百姓，劫掳糟蹋了多少中原女子。”
“寨主说得对，杀了他们都便宜了，就该剁碎了喂狗！”孟姚恨声道。
匈奴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陆续睡去。夜色沉沉，正是最困的时候，为了打起精神，各营按照他们平日的训练经验，给每个兵都带了生姜和芥子，犯困的时候就咬一口。
丑时末，匈奴营地安静下来，帐外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着，几支白羽箭嗖然划破夜幕，马背上的哨兵应声掉下马来，夜色中忽然鬼魅般地涌出许多人影，这些人训练有素，一声不吭摸上来，见人就砍，见营帐就烧，他们甚至专门准备了火油，一人泼油一人放火，动作极快，匈奴人有的还在睡梦中，营帐就已经被团团大火包围。
屠格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袭击他们。据他所知，这陵阳附近根本就没有大梁的兵马。起初他还以为是小股的民间反抗队伍，然而等他裹着穿了一半的外袍匆匆跑出营帐一看，整个营地已经火光一片，敌人的数量竟比他们还多。
见鬼，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情急之下屠格大声斥骂着吆喝人还击，同时抄起自己的弯刀就杀了出去。斜刺里猛然一把大刀劈过来，屠格闪身避开，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挡住了他的去路。
“娘的，就等你小子了，谁也别跟我争。”马贺咬牙切齿骂道。
屠格大喝一声，提刀就上，两人转瞬间缠斗到了一起，叮叮当当，双方一连拼斗了十几刀，一刀下去各自震得后退几步，四道恶狠狠的目光盯在了一起。
恰在这时，一匹黑马哒哒过来，马背上的少女淡声丢出三个字：“你退下。”
马贺恨恨握拳揉了下鼻子，却也明白自己不是这个屠格的对手，硬拼下去未必会输，大概拼一个两败俱伤。服从命令的习惯根植脑中，马贺二话不说就退了开去，转身扑向其他的匈奴兵。
屠格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马背上的少女，火光摇曳，依稀看出她很年轻，很美，纤弱的身形似乎经不住他一拳头。
然而屠格不傻，从刚才那个大汉的反应来看，眼前这女子，他是丝毫不敢有轻敌之心。
屠格恶狠狠地盯着她，大吼一声，凶狠地挥舞着弯刀扑了过来。叶云岫避都没避，直接一刀挥了过去。
她的惊鸿刀，第一次实战，正好试试。

第60章 十面埋伏
陵阳县令陈同升率领城内军民死守，三日来都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半步，他不知他们还能守几日，却不能不守，整座城笼罩在低沉的绝望之中，因为匈奴人若说屠城，那便是真的敢！
深夜，城外喧嚣吵闹的匈奴人终于消停了，陈同升刚刚靠在城垛上合眼眯了会儿，忽然被城下动静惊醒，惊慌之余他本能地以为匈奴人强攻了，吓得赶紧爬起来一看，便只见匈奴的营地火光四起，一片刀光剑影。
陈同升扒着城墙垛子，睁大眼睛向下望去，火光摇曳，马背上少女的身影看不太分明，手中是一把雪亮的长刀，长刀挥出，疾如闪电。
叶云岫收到的情报中，早就说这个屠格勇猛无比，力大无穷，叶云岫绝不会拿自己的短处去拼他的长处，因此她没有去格挡屠格的弯刀，而是倚仗马背的高度优势，长刀径直斩向他的脖子。
屠格身形壮硕，反应却并不慢，长刀压顶之下一个滑跪贴地窜出，躲开了这一刀，然后猛一回头，弯刀脱手飞出，旋转着往马背上的少女后背斩去。
那脱手弯刀迅疾刁钻，叶云岫背后却如同长了眼睛似的，瞬间身形从马背滑下，几乎是倒挂在马背上躲开了飞旋的弯刀。
她没有再给屠格第二次机会，趁着他弯刀脱手，一拨马头策马猛冲，长刀如蛇，鬼魅般追着屠格的脖子一刀砍了下去。
人头落地。
屠格当了一辈子的骑兵，骑在马背上杀了无数中原人，这一日的陵阳城下，他连战马都来不及跨上，便被人斩于马下。
陈同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苍天啊，天降神兵，天降神兵，我们有救了！”陈同升放声痛哭。
夜色下叶云岫斩了屠格，便骑在马上，给四处拼杀的兵士们掠阵，偶尔有不怕死奔着她来的，便随手一刀。
西城门屠格有两千人马，而她有三千人。一招奇袭得手，匈奴离开马背，这便是一场优势兵力的碾压之战。因此战前她就下令，其他人只管拼杀，卫戍营抽调来的六百人注意清理绞杀四周，防止漏网之鱼，同时也防范另三处城门的救兵，速战速决。
三千对两千，那就一个都别想逃！
这些骨子里山匪出身的人打仗之凶残，在叶云岫的丛林法则下长期训练，本身就擅长近战、夜战，他们打仗要么死、要么降，对上同样凶残顽固的匈奴人，那就只剩一个死字。
于是叶云岫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东一刀，西一刀，巡视这一片战场。她抬起手中的惊鸿刀看了看，火光下狭长的刀锋寒光湛湛，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古人的技艺同样精湛，出尘子果然不愧是当世有名的兵器师，古法锻刀竟也能锻造这么好使的刀。
周元明跟一个匈奴人一番拼斗，一剑刺中后扑上去割下对方的脑袋，他可没忘了表嫂要他拿人头就能调入先锋营。这活儿毕竟头一回干，不熟练，稍一耽搁，背后一把弯刀劈头砍了过来。
周元明惊觉不好赶紧就地一滚，与此同时，一支白羽箭嗖然射中他背后的匈奴人，周元明反应也快，迅速扑上去补了一刀。
半个多时辰，这片战场便进入了扫尾，兵士们拿着刀寻找漏网之鱼。夜色下一声呼哨，各营的人便背起伤员，还没忘了牵走马匹，迅速开始撤退。
三千人马就如同刚才忽然冒出来一样，迅速隐匿在黑夜中。
等到其他三处的匈奴骑兵赶来，天色微明，营帐废墟的火焰还未燃尽，城下偌大的营地上，只留下满地血腥狼藉。
陵阳县城说大不大，又是夜间，另外三处城门的匈奴人不是没听到这边的动静，只是这些嚣张狂妄的侵略者们，压根也不曾想到陵阳这地方能有救兵，更加想不到还有大队兵马夜袭，也没有收到求救，起初还以为屠格半夜发疯在攻城呢。
等到发现事情不对，匆匆赶来，连这些天降神兵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袭击者不明身份，不知来头，并且竟然连一具尸体、一个伤兵都不曾留下，现场全部都是匈奴人的尸体。
想他们匈奴十万人马，自从侵入这大梁境内，便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难有敌手，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敌人，竟能把这骁勇善战的两千骑兵，短时间内斩杀殆尽，更别说身首分离的屠格，还被誉为部落第一勇士。
瑟瑟春寒中，剩下的三千匈奴人仓惶失措，四顾茫然。
而陵阳城墙上，是跟他们一样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的守城军民。
此战叶云岫最大的战果，就是两千匹马。因为夜袭得手，这些战马几乎不曾参加战斗，少有伤残，看得叶云岫十分满意。
只是战马有了，他们各营的人没经过骑马训练，想要立刻变成骑兵是不可能的，只能牵着马连夜撤退。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藏踪匿迹，各营人马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赶路。拜寨主长年累月的越野跑所赐，两条腿都十分好用，天亮之后他们已经离开陵阳县城几十里远，赶到了北陵山脚下，顺利进入山林。
随队军医忙着照料伤员，各营统计上报伤亡数字。匈奴人果然不好对付，这一仗他们奇袭加上优势兵力，仍然出现了伤亡。若是跟他们在马上正面对上，战况不敢想象。
扬长，避短，克敌之道。
不过以前他们的兵擅长单兵近战，那也是没法子，人少，还穷，武器装备都不行，更别说战马了，只能拼命训练近战。如今他们不缺钱，武器装备也正在提升，今日出来他们就用上了山寨自己打造的兵器。
尤其是，他们就要有骑兵营了！寨主这个心思从来没瞒过人，各营的统领都知道寨主想买马，想要骑兵营，因此这会儿统领们看着那两千匹膘肥体壮的骏马，一个个眼睛都放光。
叶云岫问了一下伤员的情况，下令卫戍营分出一小队人手，将伤员送回山寨安置，几名阵亡的兵士也送回山寨安葬，同时禀报大当家抚恤家属。
山匪们刀口舔血，早就看淡了生死，但是看到阵亡的兄弟仍是忍不住心情沉重。马贺呸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这些匈奴人怎么这么难杀。”
杨行冷声道：“难杀我们也都杀光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来多少老子杀多少。”
“匈奴人凶残好斗，他们的战力，都是长年累月实战中磨炼出来的。”叶云岫淡声吩咐道，“各营原地休息，埋锅做饭。”
她一声令下，旁人先不用说，顾双儿便立刻跑去自己的马褡子里掏出铁锅，还有小米、腊肉等食材，一小包一小包摆了十几包，木兰营的姑娘们纷纷下马，挖坑支锅捡柴禾，就围在一起开始煮粥做饭了。
周元明在旁边看得嘴角一抽，木兰营这些姑娘们跟在叶云岫身边久了，风格做派跟她真是越来越像，木兰营不像寻常年轻女孩儿家那样叽叽喳喳，也不像别的新兵那么闹腾，废话不多，说干就干，并且……够狠。
就比如昨晚上帮了他的那一箭。新兵们虽然当兵训练了一年多，可还是第一次参加实战，第一次杀人，没想到这些木兰营的女兵们比他们很多男兵适应还好，没有一个吓到的，全程这些姑娘们就骑在马背上冷静掠阵，一支支箭毫不犹豫，但凡看到哪边自己人危险，白羽箭嗖一下就过去了。
“你们昨晚，谁帮的我？”周元明问道。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作声。队长孟姚开口道：“人多我们也记不清了。你问这干什么？”
“要没有那一箭，我恐怕就得受伤了，特来道谢。”周元明说道，“其实还有个事情，寨主说我拿了人头就可以调入先锋营打仗了，我自己拿了两颗人头，中箭的那个是第三颗，这颗人头我琢磨着不能算我的，应该也有射箭那人一半。”
他说着，居然还拎起手里鼓鼓囊囊渗着血的马褡子示意了一下。
姑娘们面面相觑，仍旧没人吭声，最终孟姚说道：“我们不记得了，我们不要，都算你的。”
周元明拎着马褡子走开了，孟姚看了看身后的女兵们，问了一句：“罗燕，是不是你？”
罗燕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千万别说，万一他真要切一半给我呢！”
孟姚一低头，看见顾双儿荷叶包里的一个个炸得红通通的肉丸子，默了默说道：“双儿，要不我们今天，别吃肉丸子了。”
“对，怪瘆人的。”另一个女兵弱弱说道。
顾双儿懊恼地看看荷叶包里的肉丸子，为了方便埋伏，这次出征所有兵士都是轻装上阵，带足了三天的干粮，便是各队的伙头兵厨子，也都只带了些米粮之类的简单食材，菜不好带，为了让寨主吃好饭，顾双儿还特意做了好几样肉丸子、菜丸子带来。
顾双儿懊恼道：“你们说，他要是敢把那个东西拿去给寨主看，寨主会不会揍他？”
“寨主胆子大。”一个女兵道。
顾双儿道：“可是寨主最讨厌不干净的东西，寨主看了就该没胃口了。”
各队伙头兵带的食材确实都不多，也就简单煮个热粥、弄点儿小咸菜之类的，但是兵士们连吃了两天的干粮，这会儿就着热粥、吃点儿酱菜，也觉得心满意足，吃了早饭就原地休息。
“寨主，我们接下来作何打算？”杨行问道。
“等。”叶云岫坐在铺了马褡子的石头上休息，微眯着眼睛，唇角微微一勾笑道，“早就听说匈奴人骁勇善战，性情刚烈，我看看他们会不会来追杀我们报仇。”
他们撤退的路上并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再说那还带着两千匹马的战利品，也无法藏匿踪迹，旁的不说，匈奴人便是跟着马粪就能追踪到他们。所以他们索性就大模大样在这里扎营休息、埋锅做饭了。
她夜间留了探子，就看匈奴人讲不讲同袍之义了。
几个统领一听，明白了，那还剩三千人马呢，希望他们赶紧来吧。
这些匈奴骑兵果然没让叶云岫失望，两个时辰后，探子飞马传信，匈奴人收拾了那一地的尸首，沿着他们的路往这边摸索过来了。
叶云岫立刻下令设伏。
三千骑兵，白天跑起来尘土飞扬，战马嘶吼，大地似乎都在震颤。来到山口，新首领勒住战马抬手，后续队伍纷纷停下。
屠格已死，新首领是一名大胡子的男子，这人怕是不太能服众，跟旁边几人叽咕了半天，似乎还起了争执，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山间不利于骑兵，这一点谁都知道。尤其从山口望过去，山林茂密，小溪淙淙，沿着溪流有多处敌人埋锅造饭的痕迹。
这样的地方显然容易埋伏，更加不利于他们。但是匈奴人仇恨当头，狂妄自大，又不肯就这么罢休。
最终匈奴人争论半天达成了一致，首领吆喝几声，便有两三百个匈奴人下了马，警觉地持刀进入山林。他们来到埋锅造饭的地方，似乎敌人曾在这里扎营做饭，然后离开了，只留下灶坑，灰烬还仔细用水浇灭了。
于是一个匈奴人气哼哼踢了一脚，他们搜寻一圈没敢再继续深入，转身打算回去。
叶云岫还真在这片山林中埋伏了五百人。他们是谁，他们是山匪，是这北陵山的主人，进了深山密林就完全是他们说了算，匈奴人但凡敢进来，管叫他有来无回。
可惜这些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也有怕的时候，不敢往里走了。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射出几支箭，有匈奴人中箭大叫一声。山林中的对手现了身，竟然是几个手持弓箭的年轻女子，一排箭射过来之后，那几个女子便迅速往密林中跑去了。
几百匈奴人立刻被激起斗志，又见是几个年轻弱女子，吱哇乱叫着追了上去，于是冲在前头的匈奴人很快就遭遇了数倍于他们的强敌，被收割了一波，剩下的也不敢再往前冲了，扭头狂奔逃出了山林。
果然有埋伏，匈奴人也不会蠢得吃这个明亏，地形显然不利于他们。
匈奴人不敢进去，里头的伏兵当然也不会自己出来，两相对峙，为首的几个匈奴人又争论商量了会儿，新首领大声吆喝着，丢下山林中上百具同伴的尸体，调转马头离开了山口。
如果这些匈奴骑兵原路返回，叶云岫便打算小股兵力跟他们玩游击战术了，直到他们麻溜的滚出陵州地界，可惜这些匈奴人点子背，三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放弃进山，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行进。
这条路顺着北陵山的走向蜿蜒曲折，若是一直往前走，拐上官道便能去往陵州方向。匈奴人在陵阳县吃了大亏，又不敢原路回去，许多物资也在昨晚的奇袭中被烧个精光，自然是打算去往前边的市镇抢掠补充物资给养。
可匈奴人却不知道，这条路往南，要经过一条约莫两三里长的峡谷。
三千骑兵拖着飞扬的尘土一路向南，走出六七里路，便行至峡谷，左侧山坡越发陡峭，原本相对平坦的右侧则出现了一座小山岭，山林寂静，鸟雀如常，不像有大队人马埋伏的样子。
为首的几个匈奴人大约也发现此处地形险峻，停下来商量了一会儿，便吆喝着拉长了队伍，由原来的大队人马改成了一两人并行，以长队穿过峡谷。
看样子是打算首尾呼应，能互相救援，避免整队人马在里头被人家包了饺子。
长队蜿蜒，最前边的新首领眼看就要走出峡谷了，两侧山坡上忽然呐喊如雷，滚石齐发，一块块巨石从山坡上轰然滚落下来。匈奴人狡猾，既然不能整队包饺子，那就迎头痛击，拦着前头打。
叶云岫在这里埋伏了足足一千人。

第61章 一战成名天下知
叶云岫统共只有三千兵力，敌人正好也剩下三千，三千骑兵。所以她从来就没打算过跟这些匈奴人正面对阵。
此处峡谷设伏一千人，只有匈奴的三分之一，但是若加上这峡谷天险，地利人和，那便足以胜算七分了。
埋伏在此处的是杨行的守备营一千人。三千匈奴骑兵，即便守备营占了地形优势，要全部拿下只怕也是一场血战，这么大一块肉他们一口吞不下。
因此叶云岫给他们的命令就是峡谷不收口，不近战，只在山上用巨石攻击，能收拾多少是多少。一旦匈奴人反扑，他们也能利用地形的熟悉及时撤退。
结果匈奴人拉起了长蛇阵。杨行当机立断调整方案，决定收南口，迎头打。
一声令下，顿时巨石、滚木纷纷往下砸，马匹受惊之后狂奔乱跳，谷中的匈奴骑兵猝不及防，一时间人仰马翻。
没进来的就算了，进来的几乎都跑不掉。峡谷南口很快就被两侧山坡砸下来的巨石、滚木堵死，走在前头的新首领和几个头目插翅难逃，被特意优先照顾，很快就被解决掉了。两三千骑兵无人指挥，就像没头的苍蝇，全都乱了套。
匈奴人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本身地形不熟，被拦在峡谷之外的人无人指挥，惊慌之后也不敢轻易上山去反击他们，最终在峡谷中丢下满地死伤，匆匆调头往回逃。
结果又在之前的山口遭遇了绊马索和陷阱伏击。
这伙匈奴骑兵再也没了嚣张气焰，根本不敢扎营停留，连夜匆匆沿着来路往回逃，一路上不停受到小股兵力的伏击袭扰，偏偏这些袭击者熟悉地形，行动迅速，并且绝不恋战，打了就跑，搞得匈奴人疲马乏，苦不堪言。
匈奴人吃尽了苦头，最终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头也不敢回地逃出了陵州地界。
叶云岫亲率三千人马下山，出来了足足六日，胜利凯旋。
因为各营人手被叶云岫埋伏分布在好几处，回山的时候就各走各的，一个个还互相交代着尽量低调些，可返回山寨的时候，还是享受了一把英雄风光，山寨许多人闻讯跑来迎接他们，欢声雷动。
先锋营是最后一波回山的，他们负责后期的游击追杀，一路追着匈奴的残兵败将赶出了陵州地界。叶云岫一直坚持到最后，带着先锋营一起回来。谢让收到消息，早早下山来接她。
玉峰岭主寨的山脚下，先锋营长长的队伍先过来了，一个个见了他都一脸兴奋，纷纷抱拳打招呼：“大当家好！”
谢让颔首微笑，目光却一直望向后头，叶云岫带着木兰营的女兵们信马由缰，慢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旁边。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小姑娘面色平淡，表情甚至有些无聊的样子，仿佛就只是出门去玩了一趟。
谢让不自觉的嘴角噙笑，迎上去拉住马缰绳，习惯性地伸手接她下来。叶云岫跳下马背，谢让便随手把马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卫，牵着她的手信步缓行。
她骑了这么久的马，一看就累了，下来走走活动一下。
木兰营的女兵们见两人手拉着手，一个个憋笑羞羞脸，赶紧都有眼色地策马往前去了。
叶云岫瞧见他眼下隐隐的青黑，皱眉道：“你怎么回事，山寨这几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啊？”谢让不解。
叶云岫道：“你看样子比我还没休息好，怎么好像出去打仗的是你。”
“我还不能担心你了。”谢让无奈道。
她下山六日，他守在山寨，如何就能全然放心。
不由得又恨自己当初不曾习武，不能跟她一起出征，竟生生体会到了唐人那句“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的思妇闺怨。
他看着她，带着几分倦乏慵懒笑道：“回家。咱们今日接下来什么也不干，回去自己做点儿饭吃，好好睡一觉。”
这话可太合她的心意了，叶云岫笑着说好。
庆功宴是要摆的，不过出征的兄弟们眼下最想要的，大概还是吃和睡。两人沿着山寨新修的大路徐行，一边走谢让一边跟她说，先头回来的各营人马，山寨备足了好酒好菜，他已经下令出征的各营这两日都不用练兵了，吃饱喝足，好好休息。
叶云岫听他这话一百个赞同，这一仗打得痛快，实则也打得艰苦，他们主要靠夜间行动，她这六日来真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人首先应该是生物属性对吧，吃饭睡觉是本质需求。吃饭睡觉，人生两大乐趣，如果这两样得不到满足，纵然打了胜仗都不够快乐了。
“想吃什么？”谢让问。
“他们都在吃什么？”
谢让明白她是在问他给各营准备的“接风餐”吃的是什么，便笑着逐一道来。其实他们山寨众兄弟的口味始终如一，都是些贫苦出身的粗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红烧肉炖得小孩拳头那么大一块，大块的羊肉和整条羊腿，还有整鸡整鸭……反正如今他们山寨，缺什么也不能缺了犒劳凯旋将士的那点银子！
叶云岫虽然爱吃，可这样豪爽狂放的吃法还是有点嫌弃，毕竟她一个小女儿家饭量摆在那儿，小孩拳头那么大的红烧肉，两块下去就差不多饱了，哪还有肚子吃别的。
“还有马肉……”谢让觑着她笑道。
叶云岫眉头一拧，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又懊恼了一下，必然是守备营杨行他们了。
守备营负责峡谷伏击，他们那个打法占尽天时地利，但无可避免的会导致许多战马受伤。
马的腿骨骼特殊，一旦断裂，便无法救治。马这种动物性情急躁刚烈，尤其是战马，对于一匹战马来说，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存，还不如人道一些，让它早点儿结束痛苦。
守备营赢得十分痛快，可打扫战场怕是数他们最费事了。叶云岫之前下令各营打完仗要打扫好战场，守备营不光要打扫那么多敌人和死马，还要把他们自己抛下去的巨石、滚木再搬开，不然这条路以后可就没法走了。
然后守备营的人就把死掉的战马带了回来，大锅篝火煮马肉吃，十分热闹，还特别讲义气地分给其他营一些，声称这辈子第一次吃马肉，大家都来尝尝。
谢让道：“不过你放心，也有许多战马不曾受伤，这一仗守备营又牵回来四百多匹马，战马受惊，他们为了捉住这些马，漫山遍野可费了不少功夫。”
叶云岫听到四百多匹马，心里舒服多了。
她点头道：“杨行不错，脑子够用，打仗知道变通。”
谢让憋笑道：“他要听到你这样说就放心了，之前还怕你定他个自作主张呢，四百多匹马牵回来，就乖乖地全给你送过来了。”
“本来也不许私自截留。”叶云岫道。
战利品就私自留下了，无组织无纪律，那不还是山匪习气吗。
两人手牵着手，沐浴着早春的阳光，沿着路边徐步而行，十分悠闲怡然的样子。
山寨新修的大路标准都是两丈宽，容得下两辆马车轻松并行，路上不断有人经过，瞧见大当家和寨主亲昵低语的样子，一个个不禁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大家也不去打扰小夫妻两个，便佯装忙碌的样子目不斜视经过，忍不住再憋笑回头多看几眼。
随着鹧鸪岭、磨盘岭和石屏岭三座山头的灾民安置村落建设起来，玉峰岭主寨除了最初留守山寨的刘四嫂等二十几户，就没有其他住家了，整个玉峰岭山寨扩大了好几倍，一眼望去从二道防线开始全都是各营的营房，原来的老寨子被层层拱卫，成了山寨核心。
这帮留守的妇人们如今不用再给各营做饭，在刘四嫂的带领下管起了后山的菜地。后山最初开荒的大片田地，如今都已经不种庄稼了，全部改成了各营的菜地，用以供应各营自己的伙食。
这么多菜地都指望二十几个嫂子也干不过来，各营自己种，刘四嫂她们就只负责日常帮忙看护管理，另外妇人们还养了不少鸡和羊，也不卖，山寨自家都不够吃。
得知寨主凯旋归来，刘四嫂早早就把菜给送了来，鸡杀好了，鱼也杀好了，瓜果蔬菜择好洗好，大当家和寨主太忙了，养活庇佑着不光山寨，还有整个柳河县的人呢，能收拾好的她们全都给收拾好。
叶云岫不吃马肉。坚决不吃，她怕自己一边吃一边心疼。
她回到自家的小院就去沐浴了，谢让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心情收拾做饭。谢让没给她做马肉，却给她做了牛肉。
这也是叶云岫第一次吃牛肉。农耕社会，就像马是第一脚力，牛也是农耕的第一劳动力来源，所以历朝历代都禁止私宰耕牛。再说古代牛肉也不好吃，瘦柴，油少，不香，即便偶尔有卖的，也是官府批准宰杀的病残老牛，不能役使了的，谢让也就没给她做过。
谢让今日做的牛肉，是山寨里一头半年多的小牛，牛犊淘气横冲直闯，不慎摔下山崖去了。那是叶云岫率军出征的第二日，她一向对那些不曾吃过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谢让便让人用冰冰着，等着她回来吃。
小牛肉嫩，谢让做了一个荷叶牛肉，一个小炒牛肉。荷叶牛肉是将切成块的牛肉腌制后用荷叶包裹，小火蒸上两个时辰，肉香软糯，还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小炒牛肉则切薄片滑炒，吃的是一个香辣鲜嫩。
叶云岫沐浴后换了家常的衣裳回来，嗅到了馋人的肉香，赶紧扒开荷叶尝了一块，大呼好吃。
谢让今日做了满桌子菜，她依照自己的习惯，先是每样菜都品尝一轮，然后就对准了那两道牛肉，最后又喝下半碗香醇的鸡汤。
谢让这六日来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跟着她大快朵颐，两人吃饱了饭，叶云岫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睡觉睡觉。
可谢让却怕她伤脾胃，坚持叫她散会儿步消消食，硬把她拉了出去。他把碗筷收拾一下，叶云岫晒着春日的太阳在院里好歹转悠了两圈，进了屋踢掉鞋子就往床上爬。
谢让随后跟着进来，便看见她趴在床上，小脸贴着枕头，睡得不管不顾。
谢让噙笑，脱了鞋子挤上床，跟她相伴而眠，似乎一闭眼就睡着了。
自从去年赈灾两人在石泉庄一起睡之后，像这样同塌而眠的情况偶有发生，就单纯的一起睡，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能睡得心无杂念。
第二天日上三竿，周元明才终于看到表哥出来，乐颠颠拎着他那个马褡子拿给他看。
谢让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好么，三颗人头，隔夜饭差点没吐出来。
气得谢让当场踹了他两脚，叫他赶紧自己去处理掉了，别吓着人，他答应让他调入先锋营就是了。
然后谢让把宋二子任命为自己的亲卫营队长，觉得宋二子这名字实在太过随意，就建议他改个名字。经过山寨这一年多的识字扫盲学堂，宋二子如今也认得几个字了，乐颠颠给自己改了个大名叫宋承。
叶云岫这会儿想的却不是先锋营了，具体数字报上来，他们现在有两千四百余匹马，都是顶好的匈奴马。
匈奴的马好啊，比大梁出产的马要高大，粗壮结实，适应性好，跑得快，耐力也更出色。
当然，免费的马有了，养骑兵一样要烧钱的，养兵是花银子，养骑兵那就是往里头砸银子。
叶云岫不管银子，银子是谢让的活儿。
关于这些马的分配，各营统领可都眼巴巴盯着呢，谁不想要啊。
叶云岫和谢让两人都不用商量，首先把神威营和谢让的亲卫营给配齐了，这两营原本已经有一部分马，又分去了四百多匹。
剩下的两千匹，马贺期期艾艾来要了两回了，恨不得原地升级成骑兵营。
叶云岫和谢让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保留先锋营番号，新成立一个骑兵营，从先锋营和守备营之中各抽出五百人，共一千人，成立骑兵营，由马贺任骑兵营统领。
先锋营余下的五百人，升任周元明为统领，守备营余下五百人，依旧由杨行任统领，不过叶云岫同时告诉他们，秋收后招新兵，将给这两营各补充一千兵力，都增加到一千五百人。所以这些老兵他们得加强训练，到时候好带新兵。
剩下的一千匹马，分别给先锋营、守备营、柳河营、特务营和卫戍营各两百匹，在这五营之中每营配备成立两支骑兵队，每队一百人，以便各营灵活机动。
山寨中他们高高兴兴地分战马、成立骑兵营，山寨之外早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浪。
五千人的匈奴骑兵在陵州惨败，短短几日时间，差一点全军覆没，只此一桩，天下震惊。
朝廷跟匈奴的战争屡战屡败，哪一回不是割地赔款和亲，匈奴这十万骑兵自侵入大梁之后肆无忌惮，京城都被围困半月，还是头一回栽这么大的跟头。
尤其那位“部落第一勇士”屠格将军，被人斩首于陵阳城下，死的悄无声息，逃出去的匈奴骑兵竟不知道何人所为。他们被人家一路追着打，一路吃尽了苦头，竟然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然而各方势力都不傻，但凡有点消息来源的都能知道，陵州孤立无援，没别的兵力，陵州地界找来找去，手握重兵且能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玉峰寨了。
继一夜攻克柳河城之后，玉峰寨一战成名天下知。
只是包括各路藩镇和雄踞京城的翼王叛军，如今普天之下竟无人知道，玉峰寨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究竟有多少兵力，甚至连玉峰寨首领是男是女，是“魏云芝”还是“魏允之”，至今都还没有定论。
大部分人打听到的消息，玉峰寨已经被朝廷招安，其首领“魏允之”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现领柳河县令之职。
可也有不少探子眼线潜伏柳河县，长年打探得来的消息说，柳河那个县令“魏允之”可能是个替身，真正的首领似乎另有其人。
陵阳县城中，县令陈同升对此绝口不提。他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火光中跃马扬刀的少女。
陈同升盘算着，为了给这陵阳县的数十万百姓求得一个庇护，他该怎么才能投靠玉峰寨呢？

第62章 太玄经
不管外界怎样的沸沸扬扬，山寨里该干啥干啥。一个月后，玉峰寨骑兵营隆重成立。
所谓隆重，也就是大当家和寨主这日带着一众统领，检阅了骑兵营的队列，为此连俞虎和徐三泰都特意赶了回来。其实骑兵营一个月前就开张了。为了今日能展示骑兵营队列，马贺带着骑兵营这一个月没干别的，就用来驯服马匹、学会骑马了。
骑兵营一千人，四队分列，威武雄壮地骑在马上通过二道防线高大的门楼子，向门楼上的寨主和大当家齐声问候，又在山下的大路上跑了个来回，看得众统领们群情激昂。
如今他们各自手上也有两百人的独立骑兵队，一个个穷人乍富，得瑟的不得了。
骑兵营住在山上不便，并且他们需要够大的地方建马厩，为此只好又在靠近山脚处兴建新的骑兵营营房，这又是一项大工程，各队训练之余没干别的，这阵子就出力扛活修建骑兵营的营房和马厩了。
为此其他几个统领忍不住调侃马贺，好事都让你占了，活儿还得我们帮你干。马贺则拍着胸脯笑道：“打架需要帮忙，尽管喊我！”
正好把他们原本的营房腾出来，改建后给各营的骑兵队使用，不然增加了那么多马匹，大家地方都不够。
这么一来，谢让的“二道防线”之外也成了营房区域，几个统领们纷纷说笑，眼看着大当家得重新规划“三道防线”了。
谢让是不打算建什么三道防线了，而今玉峰岭附近四座山头，方圆几十里都是他们山寨的范围。他们玉峰寨就算一道防线都没有，大概也无人再敢轻易来犯。
叶云岫说过的，犯我山寨者，我必诛之。
俞虎此次来，跟谢让回禀了两件不太寻常的事情，一件是陵阳县令陈同升忽然派人给他送谒贴来，还备了一份厚物，帖子里表达出想要结交的意思。
虽说俞虎顶着“谢允之”的名头，当了柳河县令，可玉峰寨本身是受朝廷招安的山匪，朝廷式微，他们也就顶着个名义。他们又素来不驯，连赋税钱粮都不给朝廷交，徭役征丁那些更是不理会，陵州知府根本号令不动他。因此陵州府衙有什么传召他也懒得去，也从来不参加那些所谓的官场应酬。
所以俞虎虽然跟这陈同升同在一个陵州府当县令，名义上是同僚，可压根就不曾见过，更没有任何交情。陈同升忽然跑来结交他，而且是姿态谦卑地送的“谒贴”，俞虎自然就想到了这回的匈奴之事。
“属下琢磨，他是不是想要投靠咱们山寨？”俞虎道。
谢让沉吟，如此乱世，朝廷眼看又指望不上，作为陈同升想要投靠他们寻一个庇佑很正常。
不过眼下局势微妙，即便是他们山寨和柳河县，南有景王，北有翼王，临安府还有个名义上的朝廷，他们自己都处在两边夹缝里，在各方虎视眈眈之下求生存。
“要说陈同升此人，一介文人，面对五千匈奴骑兵却也敢率领全城军民死守，也算是有担当了。”谢让侧头问叶云岫，“你觉得呢？”
叶云岫点头道：“他既然能死守陵阳三日，若不是个墙头草，此人可用。”
谢让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先观望一下吧，眼下不光陈同升，只怕是咱们自己，想来收服拉拢咱们的人多着呢。”
俞虎噗嗤一笑道：“大当家难不成会算？除了陈同升，还有一个人给属下送礼了，大当家猜猜是谁？”
“南边的，还是北边的？”谢让笑着问道。
“南边的。”俞虎道，便说起前几日景王世子路过柳河，特意派人知会给俞虎，请他过去。
这景王世子有些胆量，当真进了柳河县城，只说是路过，还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吃了顿饭才走。谁不知道“谢允之”是个山匪头子出身，传言中柳河就是个山匪窝，如今皇帝都跑了，朝廷管不住他们，旁的那些过路的达官贵人，还真少有敢这样大模大样进城停留的。
俞虎道：“属下本也不会官场上这些应酬，再说他是亲王世子，属下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小县令，按规矩见了他还得磕头跪拜呢，我就找个借口说我不在城中，就没去。结果他临走却派人给属下送了一柄剑来，说什么宝剑赠英雄，还说改日若有机会，他想亲自见一见玉峰寨首领。”
俞虎说着递上一柄剑来，谢让接过来看了看，玩味一笑，他说想亲自见“玉峰寨首领”，而不是“谢县令”。显然，景王世子应当是已经断定俞虎背后另有其人了。
此人颇有城府，两边离得又近，是个需要小心的人物。
叶云岫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柄剑说道：“这人跟他爹送礼的风格怎么不一样，我记得他爹不是来送过礼了吗，他爹明明送的一千两黄金。”
这么一比，她还是喜欢一千两黄金。
…………
三月末，山寨里春耕春种一片大忙，今年春旱，谢让忙于抗旱，带着俞虎在柳河县规划兴修水利，一走几天见不到人影。他忙，叶云岫也得跟着忙。
以前她要亲自练兵，如今四五千人的队伍，她也不可能再亲自练兵，各营的统领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日常训练定下章程，她有兴致跑去督促巡查一下就好。如今各营练兵她少有插手，她只要看到成果。
这大约就是“亲力亲为”和“发号施令”的区别吧。
不过谢让一走，山寨这边各项事务就落到她身上了。叶云岫自己管了才知道，原来山寨日常要管的事情这么多，千头万绪，琐琐碎碎，难怪谢让整日那么忙。好在他渐渐也培养几个能用的人手，不然一个人还不得累死。
几日后谢让回来，叶云岫一见面就抱怨说他再不回来，她就该罢工了。
谢让笑道：“这才几天呀，交给你的其实也就主寨的事情，主要还是各营的军需庶务，其实原本就该你管。”
叶云岫撇嘴：“别耍赖，咱们说好的，我管人、管兵、管打仗，军需庶务那些都归你。”
他们这摊子越铺越大，铺得太快，这不是处处缺人手么。
谢让叹气道：“等我找到合适接替俞虎的人，就把他调回来，俞虎管这些事情是一把好手。”
俞虎管管庶务，他腾出精力，也好多做些长远的规划布局。
谢让回来的第二天，山下来报，说出尘道长来了。
出尘子在山寨一住半年多，三天两头跟寨主打架，所以他来了也没人敢拦他，这边刚收到报信，那边老道士就到门口了。
叶云岫和谢让起身去迎，老道士一脚踏进门来，瞧见谢让皱了皱眉头，挥手说道：“你出去，我不找你。”
谢让看看叶云岫，便忍笑给出尘子行了个揖礼，坦然出去了。
一别三个多月，老道士还是那副模样，不修边幅，风尘仆仆。叶云岫忙给他倒了杯茶，笑道：“道长快坐下歇歇。”
出尘子抓起茶盏一饮而尽，一抹嘴问道：“快跟我说说，那屠格的脑袋，你是不是就用惊鸿刀砍的？”
“当然啊。”叶云岫一点头，随手又给他倒上一杯，笑嘻嘻道，“我正要感谢道长呢，当真是把好刀，十分趁手。”
“你几招杀的屠格？”
“两招。”叶云岫道，“他的脱手刀厉害，不过我那时骑在马上不好施展，不然未必用得了两招。”
“果然不出三招，我在终南山都听说了，就知道是你，我跟观里那些人说不出三招，他们还不信。”出尘子得意地比了个大拇指，抓起她刚倒的茶又是一饮而尽。
“道长这次来就住下吧，我们也好切磋打架。”叶云岫笑道，“你坐会儿，我叫人去给你弄些饭菜来。”
道家讲究五荤三厌，这老道喝酒吃肉，只不吃葱蒜和狗肉之类。叶云岫便叫来顾双儿，吩咐她拣着出尘子平素爱吃的东西，尽快做些送来。
不大会儿工夫，顾双儿就送来了一碗热汤面，配了白切羊肉、凉拌耳丝等五六个小菜送来，出尘子也不客气，唏哩呼噜大吃起来。
他吃饱了端起清茶漱口，觑着门外，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叶云岫道：“我有东西给你。”
叶云岫打开一开，是一卷书，上头赫然写着《太玄经》三个字。
叶云岫不禁有些惊讶，还没来及问，出尘子便摆手说道：“不许问，不许说，你就好好地练。”
叶云岫顿了顿：“道长，你不会是偷来的吧？”
出尘子瞪瞪眼睛：“什么叫偷，我自己师门的东西，我那叫拿。”
叶云岫：“……”
好有道理。
她对这东西充满好奇，老道士拿都拿来了，她可没有那个高尚美德再送回去，想了想问道：“可是你就这么拿来了，掌门不会罚你吗？”
出尘子不经意地摆摆手道：“无事，大不了我在外头玩几年不回去就是了。”
叶云岫道：“那你索性就在山寨住下吧，后山你那个院子还原样没动呢。”
“不行。”出尘子道，“我若留下，他就该知道我在这里了。我得先出去避避风头。”
叶云岫问他要往哪儿去，老道士得意地说要往川蜀游历一番，闻听那里风物好，约莫得个一年半载回来了。
叶云岫也没再拦他，只告诉他若有需要，只要看到神威镖局的人，吩咐一声就好。
送走出尘子，叶云岫便跟谢让说了，谢让看着那本《太玄经》也不知该作何评价。对他来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自家娘子的身体和安危显然更重要。
谢让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是老道长一番心意，你就先修习，等你学会了，大不了日后我们找个机会，把这经书还回去就是了。日后我们若有能力，也必定回报一二。”
叶云岫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在她看来，任何武术功法，本就应该教给更多的人，发扬光大才好。反正如今她先修习一下试试。
谁知次日下午，无忧子就匆匆回了山寨一趟，他收到了掌门师祖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师祖说他已经得知玉峰寨解陵阳之围、击溃匈奴骑兵之事。
“师祖只叫我转告大当家和寨主一句话。”无忧子将书信递给谢让，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的清楚。
“山河破碎，苍生疾苦，两位所行之事，当为天下万民之福。”
这封信似乎没头没尾，让无忧子也有些不解，师祖期颐之年，已经九十六岁高龄，多年不曾下山、不问世事了，怎会突然写这么一封信来给他，还专门叫他转告给谢让和叶云岫。
然而无忧子一说，谢让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几分，当下也没再隐瞒，便将昨日出尘子送来《太玄经》的事告诉了他。
无忧子一听苦笑道：“那就是了。《太玄经》如此重要之物，一向由掌门师祖亲自珍藏，以师祖的为人，若不是他有心而为之，出尘子师叔怎么可能偷到。只是出于门规，师祖不好公然交给寨主罢了。”
无忧子站起身来，躬身一揖道：“我师祖当世高人，能晓天机，知阴阳，窥生死，他必定是心有所感，才会特意写了这么一封信来。师祖此举，是为天下苍生，这《太玄经》请寨主只管放心收下就是。”
叶云岫修习《太玄经》却也并不顺畅。
这经文晦涩难懂，涉及许多人体经脉、穴位、吐纳呼吸等等，这些对于叶云岫来说太过陌生了。为此她叫谢让找来医书，她要先从什么是经脉开始学。
等她略略弄懂什么十二经脉、十二经别、奇经八脉、十五络脉、单穴双穴……就足足花了一个多月。她这边觉得好难，谢让那边还觉得她这学习吸收的能力简直神奇，要知道一部《脉经》，足够许多学医之人研读大半辈子了。
当然叶云岫不为学医，她卯起劲来，硬是要把这些经脉、穴位之类弄懂。
于是木兰营的姑娘们那一阵子便经常见到寨主着了魔似的，整日嘴里念念有词，居然在背医书，木兰营女兵们惊讶，寨主难不成突然想要学医了？
叶云岫一边把这些基础理论先弄懂，人体经脉穴位要牢牢记在脑中，一边再按照《太玄经》所写的吐纳之法修习打坐，调理内息。
直到两个多月后，当她再次按照经书上所说的运气之法，试着吐纳运气之时，忽然就感受到了出尘子所说的“丹田真气”。
只是这股丹田气还很微弱，叶云岫尝试着把它引入经脉，神奇地感受到了那种真气的流动。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气”还是一种力量，反正暖暖的，很舒服。
这应当就是出尘子所说的内力了。
再然后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顿悟之后便有了飞速的进展，感受到丹田气的短短半月后，她就能试着引导这股真气游走身体各处经脉，一个周天运行下来，不光不累还神清气爽，这个人都轻松舒畅了许多。
叶云岫也说不清楚这个“内力”究竟有什么用，怎么用，她只是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没那么容易累了。
明明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自己能体会到耐力增强了许多，似乎有一种源源不竭的力量源泉，在蕴养她的身体。
有一次她跟无忧子问了一下，无忧子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她，有点不敢置信。旁人修习内功，短则七日，长则一月就能感受到丹田气，她用了足足两个多月。可是要想达到她说的那种境界，由气息到真气，游走身体经脉，绝大部分人总得个三年五载才能小有所成。
明明起初比旁人还慢，怎么就忽然突飞猛进了？无忧子纵然知道寨主身有灵异，可她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逆天了！
叶云岫：决定磨刀不误砍柴工，前期慢，可她后边快啊！
既然尝到甜头，叶云岫便越发勤勉的练习，每日晨间、夜晚都要认真修习半个时辰。她现在似乎还不太会用这个内力，但是她知道，以后再遇上大股敌人，她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耐力了，也敢放心进去杀几个来回。

第63章 兵临城下
四月，占领京城的翼王终于坐不住了，他的皇帝侄子逃到临安不回来，他这个半壁江山的土皇帝，就永远也不能名正言顺。
于是翼王再一次打出“勤王”的旗号，声称皇帝丢下黎民百姓南逃是被奸臣挟持，挥师南下，要亲自去临安府接皇帝回京。
他这勤王的招数用的可真方便，一边对大王子的几万匈奴骑兵占领绥州坐视不理，一边挥师南下，威逼利诱，蚕食鲸吞，开始攻城略地扩大地盘。
五月初，柳河城来了翼王的说客，以陵州知府之位和“安陵伯”封号，拉拢劝说“谢允之”归顺翼王。
这事说来简单，一口回绝、打出去就是了，可是让谢让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说客不是旁人，是他的大伯父谢宗。
俞虎把这事告诉他的时候，谢让气得劈手摔了手里的茶杯。
过后想想倒也没什么稀奇。谢宗和谢让的父亲谢宏当日刺配边关，正是去的北方边关充军做苦役，屈指算来已经六七年了。翼王这些年处心积虑，为了谋反大肆招揽人才，只是没想到谢宗竟然也投靠了翼王。
俞虎并不认识谢宗，还是谢宗自报家门，打着谢家人的旗号来拉拢游说他，说什么同在乡梓，甚至还打算跟他攀一攀同姓同宗的交情。
难怪翼王会派谢宗来了。俞虎自然是严词拒绝了他，然后赶紧来报谢让。
谢让如今更关心的，是他父亲谢宏的消息。谢宏跟谢宗一同在北方边关，谢宗投靠了翼王，那谢宏呢？
如果谢宏也投靠了翼王，谢让大概想死的心都有了。
自从外祖父和凤宁搬走之后，谢让便极少再留意白石镇的消息，当下立刻派人去打探一番，得知谢宗近日确实回到了白石镇谢家，但没在镇上公开露过面，只是到谢氏宗祠祭拜过谢信，且谢宗平日也不住在白石镇，听说一直住在陵州城中。
至于谢让的父亲谢宏，眼下并未回到谢家，也没打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谢让听到这些不知道该喜该忧，起码眼下来看谢宏跟翼王没有牵扯，可是谢宗回来了，父亲谢宏却为何仍然没有音讯，他忍不住担心，父亲是否还在人世。
几日之后，俞虎那边递来消息，陈同升亲自去柳河见到俞虎，直言想要投靠玉峰寨首领，且有要事禀报，求他引荐。
于是谢让叫人回复陈同升，请他择日直接来玉峰寨一叙。话刚带到，第二日陈同升就轻车简从，布衣便服，跑来玉峰岭求见。
陈同升来了之后才知道，玉峰寨的地盘竟然这样大，他从鹧鸪岭过来，二十里外就进入了玉峰岭的范围，一路上入目所及，山坡上皆是整齐的农田、村落，屋舍俨然，道路宽敞，就连田间劳作的乡民也面带笑容，一问，竟然都是这两年投奔来此的灾民。
等他到了玉峰岭山脚下，值守的兵士一听他自报家门，便有两个亲卫营的人来接待他，亲卫营的人骑马带路，叫陈同升不必下来，赶着马车径直上山。
玉峰岭主寨却又与别处景致不同，山上都是整齐的营房，道路也更宽敞，他巳时到的，恰好各营还在日常练兵，路上往来都是一队队布衣短打、精神抖擞的兵士，喊着雄壮的号子操练，竟然还能看到成队列的骑兵。
陈同升不禁暗暗惊叹，玉峰寨崛起也不过短短两年，荒山野岭竟成了人间福地，百姓安乐，实力强大，看来他此行是来对了。
“禀大当家、寨主，陈县令到了。”宋承将陈同升带到聚义厅门口，通传过后，便抬手道，“陈县令请。”
陈同升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恭谨地迈过门槛，他抬眼看过去不禁一愣，主位一方桌案，两边对坐着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男子，以及……清妍脱俗的绝色少女，赫然正是他当晚在城楼上看到之人。见他进来，那个年轻男子已经笑吟吟起身来迎他。
陈同升顿时心潮激动，立刻拱手高举，郑重一礼，恭恭敬敬跪拜了下去。
“不才陈同升，拜见大当家，拜见寨主。”
“陈知县快快情起，怎的行此大礼。”谢让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稽首大礼跪拜了下来，忙过来扶了他一把。
陈同升却不肯起，坚持道：“陈同升代陵阳城中十数万百姓，叩谢寨主和大当家当日搭救之恩。”
“陈知县言重了，起来说话。”谢让亲手把他搀起，分了宾主，坐下说话，又有亲卫送上茶来。
陈同升坐下后其实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求见玉峰寨首领，俞虎只跟他说大当家、寨主答应见他，陈同升起初还拿不准，见了才知道，原来大当家和寨主是两个人，他万万没想到两人竟然都如此年轻，并且这两位……哪位是大当家，哪位是寨主，到底又是谁做主？
两人看起来应当是夫妻，依照常理，自然是身为丈夫的大当家为主，可当日陵阳城下，陈同升好歹见过叶云岫的，本能地不敢以常理推论。
陈同升心中迟疑又不敢问，目光却忍不住热切地直往叶云岫那边飘。他好歹也听说过玉峰寨种种传言，难不成这位就是威震八方的“谢云芝”？
谢让看出了他的疑惑，等他定定神，坦然笑道：“陈知县可是有话想问，不妨直言。”
“不才……还没请教两位尊姓大名？”陈同升一揖道。
“在下谢允之，是山寨的大当家。”谢让一笑，抬手介绍叶云岫，“这是我娘子，叶云岫，她是这玉峰寨的寨主，你一路所见的各营兵士，都是她一手执掌。”
陈同升频频点头，心中却越发疑惑，真正的“谢允之”终于找到了，可怎么听这意思，他还是不太明白？不过陈同升也不纠结这个，他随之释然，反正他要投靠追随的，就是眼前这两位了。
陈同升起身一揖，郑重道：“不才陈同升，愿意归顺寨主和大当家，但凭寨主和大当家驱使，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谢让含笑示意他坐下，略一沉吟便笑道：“我听说，陈知县是两榜进士，学富五车，为官一任颇有作为，若是肯钻营，朝中有根基早该官居高位了，愿意投奔玉峰寨我们自然求之不得。只是眼下局势，陈知县必然清楚，如此乱世，我们山寨也只是勉强自保，陈知县若有凌云志，只怕有的是人想招揽你，为何会决定投奔我们？”
“大当家明鉴。”陈同升道，“实不相瞒，陵阳奇袭那日，我在城墙上曾见过寨主英姿。”
谢让了然，怪不得他进来后就频频去看叶云岫。
陈同升道：“陵阳城中十数万条人命，当日谁管过陵阳死活，我那时便认清了，唯有投靠玉峰寨，才能给陵阳几十万百姓、也给我自己求得一个活路。这两回到了柳河，我亲眼所见柳河百姓安居乐业，便越发坚定此心，誓死追随寨主和大当家。”
坐在一旁的叶云岫这时开了口，平淡的语气清凌凌说道：“我当日击溃匈奴，却也不见得是为了你们陵阳，一来匈奴犯我中原，无恶不作，侵略者本就该杀；二来唇亡齿寒，陵阳若沦陷，我们柳河也必然遭殃。”
她这般坦言，陈同升反倒越发敬服，忙躬身道：“寨主大义，不论如何，陵阳几十万百姓，的的确确是寨主所救。”
因此他接连通过俞虎递了投名状，第一次没有回音，揣摩着自己大约还不能完全取信与玉峰寨，便再接再厉，好好表现。
只是近日发生了一桩事情，叫他再也等不及了，才会亲自跑去柳河，谁知俞虎竟告诉他，首领不在柳河城，之后才召他来了这玉峰寨。
陈同升道：“不敢欺瞒大当家和寨主，属下这次着急求见，是因为前几日翼王的人来了陵阳，威逼利诱，说翼王的大军不日就到，劝我打开城门归顺翼王。”
谢让跟叶云岫交换了一个眼色，果然。
谢让道：“我好奇一问，说起来翼王毕竟跟匈奴不同，翼王皇室贵胄，先皇亲兄，又手握重兵，便是他登基也算皇家正统，远不是我们玉峰寨能及的，且他也能许你高官厚禄，陈知县为何会舍翼王而投奔我们？”
陈同升垂首，长叹一声道：“若是翼王心有万民，便也没有今日这天下大乱了。”
“翼王大军一到，陵州只怕生灵涂炭，所以我急着求见大当家和寨主，还请大当家和寨主早做准备。”陈同升道，“我怀疑，陵州知府刘炳已经投靠翼王，七八日前刘炳在馔玉楼设宴待客，座上就有翼王派来的那人，此事不巧被我知道了。”
“可是姓谢？”谢让问道。
“大当家怎么知道？”陈同升惊讶道，“翼王派来的那人，正是前吏部尚书谢信之子、前光禄寺主簿谢宗。”
谢让苦笑道：“实不相瞒，家门不幸，我本名谢让，字允之，谢宗是我的大伯父。”
陈同升顿时一脸惊愕，缓了缓才说道：“原来如此。当日馔玉楼宴饮，也有陵州府衙几个官员在，刘炳只介绍谢宗是他一位故友，又说他是白石镇谢家的人，因此我听人一提就知道是他。”
“果然不出所料。”谢让看看叶云岫道。
刘炳曾在京城为官，后来升职外放做了陵州知府，他与谢宗应当是早就认识的。所以谢让都不用猜，谢宗既然能跑来游说拉拢俞虎，只怕刘炳那边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他们两个说话，叶云岫便一直坐在旁边品茶，极少插话，此时她开口说道：“传杨行、周元明来见。”
“是。”随即就有亲卫出去。
叶云岫放下茶盏，转向陈同升道：“我给你五百人马驻守陵阳。”
陈同升面色一怔，反应过来顿时狂喜。谢让又笑道：“这五百人物资给养都由山寨负责，你且留下用顿便饭，下午就随你一同回去。”
陈同升连连道谢，又说这五百人既然驻守陵阳，物资给养自然该由他来出，谢让摆手笑道：“陵阳刚刚经历了匈奴围城，民生艰难，也不容易，你既然来了山寨，就是自家人，这些小事无需计较。”
不多会儿，周元明和杨行昂然而入，抱拳道：“见过寨主、大当家。”
谢让指了下陈同升，含笑介绍道：“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陵阳县令陈同升陈大人，以后便是自家人了。”
陈同升忙起身跟两人见礼。
叶云岫则直截了当下令道：“杨行，你率守备营五百人，午后随陈县令一同回去，即日起你负责驻守陵阳。”
“是，属下这就回去准备。”杨行一抱拳，领命而去。
叶云岫又道：“周元明，传令徐三泰，叫他近日坐镇陵州，密切留意城内外动向。神威营分散各地人手收不回来，他那边人手不足，你率先锋营五百人听他调遣。”
“是！”周元明一脸兴奋，他才刚当上这个先锋营统领不久，就有仗打了，还挺激动的。
她发号施令，成竹在胸，似乎早有准备，寥寥数语就完成了调兵遣将。等周元明领命退下后，又无聊地端起了茶盏。
陈同升不禁再次刷新了对“玉峰寨首领”的认知。大当家和寨主是两个人，可他们似乎无需讨论“谁做主”的问题，两人如同一人，这小夫妻两个，绝了！
并且从她方才只言片语透露的信息，玉峰寨势力之大，布局之深远，似乎远比他看到的还要强大。陈同升下午带着五百精兵强将回了陵阳，再次让他震惊的是五百人中竟然还有两百骑兵，陈同升整个人充满了一种晕淘淘的幸福感，陵阳不怕了。
随着翼王大军南下，消息一个个传来，荥州知州被杀，翼王占领荥州，临阳县令投靠翼王，翼王的大军兵不血刃，连收多地，继续向陵州进发。
半个月后，兵临城下。
翼王这次派出了三万人马，原本应当先经过陵阳，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在陵阳停留，而是绕过陵阳先去了陵州，三万人马将陵州城团团围住。
谢宗拉拢不成，翼王在陵阳和柳河碰了硬钉子，大约也不愿意多费工夫，只要刘炳归顺，先将陵州收入囊中，陵阳一个所辖小县不攻自破。
所以原本这三万人，是冲着柳河来的。
翼王这次派出的是心腹大将庞用。庞用也听闻玉峰寨山匪击溃匈奴五千骑兵之事，不过他有三万人，仍然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甚至觉得翼王也太瞧得起这玉峰寨山匪了，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杀鸡焉用牛刀。
至于眼前的陵州城，翼王那边已经收到了谢宗传回的消息，刘炳愿意归顺，只等着刘炳城门大开，大军挥师进城即可，这一仗根本不用打。
因此庞用骑马等在陵州城下，全然是一派轻松愉快，面带微笑地仰头望着城墙上。

第64章 挫其锐气，灭其斗志
陵州城内，刘炳听说翼王大军已到城外，赶紧叫上同样被翼王拉拢的陵州卫千户钱骕一起走出府衙，骑马赶去城门。
只要打开城门，迎接翼王大军进城，他的荣华富贵可就来了。
这乱世纷纷的，城中百姓听闻城外有大军围城，也不知道是哪一路人马，反正这年头兵灾人祸准没有好事情，纷纷吓得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就连街上的铺子也纷纷关上了门。
昔日繁华的大街上一片萧条，行人稀少，刘炳兴冲冲地骑在马上，被一群官差衙役簇拥着策马飞奔。
眼看着就到城门了，人忽然多了起来，城门口聚集着一两百人的青壮年男子，服色各异，都是普通百姓打扮，刘炳以为是谁多事召集来的民团呢，也没太在意，随口打发回去就是了。
作为陵州知府，这陵州城是他的地盘，城中能有多少兵力他最清楚不过。刘炳是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这陵州城中，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潜伏了几百精兵。
刘炳下了马，背着双手挺着肚子，意气风发的走到城门前，指着城门大声道：“来呀，把城门打开。”
“知府大人。”一个高大英挺的青年男子信步走过来，姿态从容，扬声问道：“翼王叛军就在外面，为何要把城门打开？”
“放肆！”刘炳脸色一沉骂道，“你是何人？”
“杀你的人。”
徐三泰苍啷一声大刀出鞘，与此同时，周围那些人已经飞快地扑向刘炳和他身边的衙役，迅速控制住了，徐三泰没再理会刘炳，手中大刀直奔钱骕而去。
钱骕虽然是个武官，军户出身的陵州卫千户，可年过半百，体态肥胖，这些年当官当的早已经脑满肠肥了，哪里是徐三泰的对手，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被徐三泰一脚踢到心口，仰面摔了出去，随后一把雪亮的大刀就抵住了他的脖子，窜过来两个人将他控制住。
刘炳这下子傻眼了，才发现城门前仅有的几十个守门官兵竟没毫无反应，这城门已经被人家控制了。刘炳色厉内荏地问道：“你们……你们要造反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要造反的是你吧，知府大人倒是说说，外头翼王叛军围城，为何城中不见任何防守准备，你为何又下令打开城门。”
刘炳挣扎道：“胡说八道，翼王是当朝亲王，皇室贵胄，怎么会是叛军呢！”
“嗬，知府大人食君之禄，皇帝发的那讨逆圣旨被你吃了？”徐三泰走过去，冷冷地盯了刘炳一眼，喝道，“把他给我押到城楼上。”
“统领，这个怎么办？”有人踢了钱骕一脚问。
“绑上，送到陵州卫所去。”徐三泰道，“周统领那边兴许用得着他。”
刘炳被人五花大绑，推搡着拎上城楼，却也没叫他给下边看到，而是绑在了里侧的城楼柱子上。刘炳不死心地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混进城中的？”
徐三泰一听这话也较了真，嗤笑道：“什么叫混进来，老子都在这陵州城住了一两年了。”
“你们想怎么样？”刘炳说，“你们快放了我，劝你们不要以卵击石，城外可是足足有翼王的三万大军！”
徐三泰懒得理他，直接叫人堵了他的嘴，望了一眼城墙下边的庞用笑道：“等着看看，看他们攻不攻城，他们若是攻城，就先把知府老爷给我丢下去。”
另一边，周元明率领先锋营包围了陵州卫所。
陵州卫号称有一千名官兵，可去掉大量吃空饷的，去掉逃兵，再去掉四处城门日常轮值的，卫所里剩下也就不到五百，今日明明外头叛军围城，这些驻兵接到钱骕的命令，却是所有人留守卫所，任何人无令不得外出。
徐三泰的人负责北城门和西城门，在北城门与庞用正面对敌。先锋营今日分兵三路，派出两个百人小队分赴东城门和南城门，卫所这边剩下三百。
三百对五百，可是朝廷抽丁征兵，是十六到六十岁，只要不瞎不瘸，不论高矮胖瘦，是个人都行。而玉峰寨的兵则全部是十六到四十岁的青壮年，又从这个年龄段报名的六千多人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再加上叶云岫长期的魔鬼式对抗练兵，可以说一个顶俩绰绰有余。更何况他们还有两百骑兵。
为了把这先锋营五百人，包括两百骑兵不引人注意地弄进城中，这段时日徐三泰和周元明可没少花心思，借着镖局和山货铺子进货的名义，分批逐次混进来的。
先锋营的骑兵队迅速包围卫所，一群官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堵了营房的门，说来还要多谢钱骕，他下令卫所官兵不得外出，正好被先锋营一窝端，全堵在卫所营房里。起初还有人想要反抗，挑几个带头的利落几刀下去，暂时压了下来。
这时钱骕被人绑着推搡进来，周元明一看乐了，徐三泰真是给他送来个好东西。周元明抽出大刀横在钱骕脖子上，叫他立刻下令，所有官兵校场集合。
四五百官兵全部集合到校场上，等看到包围校场的几百骑兵，再看看被五花大绑的钱骕，这些官兵们便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了。
周元明当场揭穿了钱骕通敌的罪行。不管朝廷如何，陵州百姓将这帮官员养得脑满肠肥，他们却奴颜婢膝，拱手要将陵州献给翼王。
其实这些底层的普通兵卒对翼王还是朝廷没什么感觉，反正是吃粮当兵，可眼见钱骕被人五花大绑押在地上，有些兵士就忍不住跳出来揭发钱骕，揭发他克扣军饷、贪墨营私、欺凌兵卒等等。
周元明越听越乐，好奇问道：“你们一个月军饷是多少？”
“以前说是一百文加上月粮，就没实足发过，现在哪还有军饷啊，皇帝都跑了。”“对呀，连月粮都不能及时发放了，兄弟们现在当兵挨饿。”一扯开头，官兵们纷纷七嘴八舌地控诉。
先锋营的兵士一听就笑道：“啧，那不如我们，我们普通兵卒一个月有三百文，吃饭不按什么月粮，管饱，一天至少有一顿肉。”
立刻就有官兵喊着：“你们是哪一路的兵，那我们投降跟你们干。”
“投降也得等着，你当我们什么人都收呢。”周元明笑嘻嘻说完，忽然脸一沉喝道，“来呀，把这通敌投降的狗官给我斩首示众！”
两个兵士二话不说，过来就砍，当着几百官兵的面，先锋营把钱骕砍了脑袋，立刻就把几百驻兵威慑住了。
周元明喝令所有官兵都回营房去呆着，派人看守，又说若还有不老实的，参照钱骕。
陵州府衙，刘炳和钱骕刚一离开，无忧子只带着几十个人手，便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府衙，只是搜遍府衙内外，却没找到谢宗。
无忧子也不着急，反正整个陵州城已经在他们掌握之中，谢宗一介文人掀不起风浪，他反正也不能长翅膀飞了。
庞用在城下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喊破了嗓子，城楼上始终一片安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庞用越等越烦躁，便大喊刘炳，想找个人问话，谁知一直也没人理他。
如此怪事，弄得庞用莫名其妙，差点怀疑白日见了鬼，这陵州城是不是鬼打墙了，打了半辈子仗，谁家城池连个守军都找不到的。
庞用气得无可奈何，可又不能直接攻城，翼王殿下都说了，刘炳答应归顺。
五月末的太阳可够晒的，赤日炎炎，三万人的大军就在城下这么晒着，城郊百姓听到有大军过来早已望风而逃，三万人喝口水都不容易，从上午晒到日头西落。庞用百般无奈，气得大声骂娘，只好先下令扎营。
叶云岫就是要这么晾着他，听说庞用暴脾气，晾一晾再说，城内徐三泰他们也好有充足的时间处置。三万大军，这一仗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打。
庞用就这么一连被晾了两天。他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开始在城门外大声叫骂，把刘炳的老母亲问候了不知多少回。
庞用有心派人回禀请示翼王，可翼王大军兵分几路，翼王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并州呢，军令已下，莫说来不及，再等翼王决断也显得他太无能了。
庞用这三万大军，因为出发前就认定刘炳已降，此仗根本不用打，他们只管来接收陵州城就行了，因此所带的粮草给养不足，统共也就够个三五日的。
谢让养四五千的兵马都不易，翼王这些年虽说有朝廷投喂，可要养三十多万兵马，也是捉襟见肘，还打算着等他们接收了陵州城，拿陵州的官仓和军需储备补充粮草物资呢。
这下好了，僵住了。
庞用左右为难，等到第三日，实在等不得了，亲自骑马到城下叫骂，叫刘炳出来见他。
这次城上终于有了动静，两个青年男子出现在城墙上，其中一个扶着城墙垛子伸头看了看他笑道：“庞将军要找刘知府？”
“你是何人，本将军在这里等两三天了，这陵州城的守军都是死人不成！”庞用暴躁怒骂，见城上终于有人应答了，怒喝骂道，“速叫刘炳出来见我。”
“好嘞，庞将军稍等。”徐三泰咧嘴一笑，指着刘炳叫旁边的手下，“来，把他给我丢下去。”
庞用骑马立在城楼下，正强忍着怒气仰头看着城上，忽然城楼上一团巨大的黑影兜头向他砸了过来。庞用一惊，本能地往后一闪，那黑影沉甸甸其实离他还有些距离，从五六丈高的城楼上直直坠下，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庞用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赫然是一个穿着知府官服的男子，不用说已经摔得一命归西了。
徐三泰好整以暇地立在城楼上，扬声笑道：“庞将军，这位就是咱们陵州城的知府大人，你看看你还想找谁，我给你叫来。若是想找陵州卫所的钱千户，他已经被我们砍了，我叫人把脑袋给您扔下去。”
庞用半晌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骂道：“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们是朝廷的人。”徐三泰道。
“胡说八道！这陵州城哪还有朝廷的兵马？”庞用怒道，“你们是陵州卫的兵？”
“我们不是陵州卫的兵。不过我们大当家是皇帝亲封的柳河县令。”周元明嬉笑道，“皇帝已经下旨讨逆，诏书白纸黑字写的你们翼王是谋反逆贼，我们大当家这是奉旨讨逆。”
“对，”徐三泰也笑道，“庞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是速速下马投降，我们大当家可以饶你不死。”
庞用本来就脾气暴躁，被他两个如此说笑调侃，顿时气得差点没原地升天。他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城上都是玉峰寨的人，陵州城竟已经落入玉峰寨山匪手中了。
庞用立刻喝令大军攻城，又指着城上骂道：“你等着，老子攻下这陵州城，就把你们碎尸万段！”
庞用一声令下，三万大军闻言而动，立刻调了云梯冲车来开始攻城。奈何徐三泰和周元明既然敢现身见他，城中便已做好了一应准备。
自古城池易守难攻，城内守军十分凶残，且物资充足，工事牢固，徐三泰足足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又搬空了陵州府的军需仓房，他们只管守城，城中民团和投降的卫所官兵也被无忧子组织起来，负责搬运物资做好后备，攻城的兵卒还没爬到半路，就被砸死射死了。庞用虽然有三万人，可一天下来，轮番强攻竟然也没占到半点便宜，还损兵折将。
夜幕降临，初夏的夜晚清风怡人，一轮明月下，城墙上的神威营和先锋营兵士竟然升起篝火，烤起了羊肉，一堆人说说笑笑烤肉吃饭，烤羊肉的香味直往城下飘。
城下庞用气得七窍生烟，可三万大军却只能干咽唾沫。
他们出征时带的粮草可都要用光了，三万人开始喝粥，城郊百姓都已逃走，叛军有许多闯入附近百姓家中洗劫找吃的。
庞用一早就已派人回荥州调运粮草，可眼下这兵荒马乱，又连着两年天灾歉收，粮草哪里都缺，就算调运来了恐怕也得个几天。
陵州城墙上的篝火也是徐三泰发出的信号，玉峰寨中，叶云岫琢磨着，这三万大军的锐气应该也挫得差不多了。
谢让这几日跟她仔细分析，翼王的军队跟普通官兵不同，他们久在边关，经常上阵磨练，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战力远胜于寻常军队，跟地方驻兵不可同日而语。
柳河营轻易不能动，再说离得也远，守备营驻守陵阳，神威营和先锋营已经在陵州城内，眼下他们山寨能调动的兵马也就不足三千人。
不过这三千人之中，却足有一千六百人的骑兵。
加上城中的先锋营和神威营一千人，这两营合在一起，也能调动四五百骑兵，若是趁夜突袭，内外夹击，叶云岫有足够的把握能把这三万大军击败溃散。
但是击溃之后呢？若不能全歼，用不了多久就该卷土重来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烦不烦人呀。
所以叶云岫决定，拿下庞用，虚张声势，她要用这两千多骑兵，迫使三万人投降。不战而降自然好，若是非得一战，那就挫其锐气，灭其斗志，打到他们投降。
等他们吞下这块肥肉，看看翼王还敢不敢再给他们送人头来。

第65章 嗜杀之战
探子送来消息，翼王叛军粮草不足了，于是叶云岫决定不着急，再晾他们两天。
谢让亲自落实各营的出征准备，又派出人手，密切监视荥州方向是否有援军和粮草过来，随时准备拦截，叶云岫则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将。
对手毕竟是三万人，不是三千。为了加大筹码，叶云岫最终决定把柳河营的两百骑兵、陵阳守备营的两百骑兵暂时抽调过来，再加上陵州城内神威营三百多和先锋营两百骑兵，这么一来，他们居然拿得出足足两千三百名骑兵。
再加上特务营和卫戍营抽调的七百步兵，城中先锋营还有三百步兵，共计一千。除了给柳河和陵阳各留下三百步兵留守，卫戍营留守两百人之外，整个山寨算是倾巢出动了。
“把亲卫营也带上，加上你的木兰营，你都能凑够两千四了。”谢让听完她的作战计划笑着问道，“这次我跟你去行不行？虽然也不用我上阵杀敌，可我骑术还是不错的，起码不至于拖你后腿，还能跟你参谋一下。”
叶云岫想了想，这次主要是骑兵作战，他在后头应当不会有危险，这家伙骑术确实不错，她的骑术还是他教的呢，于是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谢让道：“庞用此人，是翼王座下一员猛将，长期在北方边关，可说是身经百战。我查了一下，他曾受过朝廷多次军功嘉奖，是从一介百夫长升到现在的从三品游击将军，当然他这军功里怕也少不了翼王为了栽培自己人弄出的水分，不过此人还是要小心应对。”
“庞用的兵器是马槊，据说是祖传的。槊类似于长矛和长枪，更加粗重，长一丈八，比普通长矛还要长出三尺，而且锋刃有专门的破甲棱，寻常的锁子甲、铁圜甲能一击即破。”
谢让叮嘱道，“一寸长一寸强，不少人在他这杆马槊上吃了亏，并且也足以说明他臂力极大，你务必小心。”
叶云岫点头，心中思忖着对策。谢让递给她一杯茶，坐下笑道：“不过此人按我的判断，应当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我发现他的那些军功，翼王几次都是拿他当前锋，我们收到的情报也说他脾气暴躁。”
“明白了。”叶云岫得意一笑道，“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
这两日，粮草断绝的庞用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派出部分兵力去田间抢收夏粮、霍霍老百姓的庄稼。这时节，田里的麦子刚刚黄梢，瞧着还得半个月才能成熟，叛军就割了去用鲜麦仁煮粥做饭，抢百姓的鸡鸭牛羊。
庞用现在进退两难，这两日攻城越发疯狂，城中徐三泰和周元明的压力极大，两人已经三四日没下过城墙了。
乌云遮月，夜色已深，徐三泰和周元明索性买了整只羊在城墙上烤，气得城墙下喝稀粥挨饿的叛军直骂娘。
篝火烤羊不光是动摇叛军军心，更重要的是为了照明和防守，提防叛军夜间强攻。城门已经被他们用沙袋滚木牢牢堵死，不从里头是没法打开了，所以防守的重点就在城墙，对于那些用云梯爬上城墙的叛军，夜间一支火把可比大刀好用。
这时节天已经热了，还要烤着火，守城的兵士们纷纷脱了衣裳，赤着上身，坐在火堆旁烤肉，徐三泰和周元明也光着膀子盘腿而坐。
周元明跟徐三泰笑道：“你说这庞用蠢不蠢，他就不想想，玉峰寨难不成就我们几百人了？”
“他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手，一连几日没攻下来，说不定还以为城内有多少兵力呢。”徐三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念叨，“寨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庞用这厮疯狗似的，再不动手，我们也要顶不住了。”
三万人强攻，神威营人手分布各地，眼下守在陵州的也就不到三百人，他们两营加起来也就八百人，加上民团和归降的卫所驻兵，能扛住三万人的强攻已经堪称神奇，若是庞用知道他们只有八百人，还不得活活气死。
“等这一仗打完了，我非得跟寨主再要个一千精兵。”徐三泰道。
周元明则得意笑道：“寨主答应的，秋后招兵再给我们先锋营一千。”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感受到某种轰响，徐三泰神色一凛，立刻快步冲到城墙边，眺望着远处激动说道：“来了，应当是咱们的骑兵！”
城下的叛军显然也警觉到了，营地里开始大声呼喝跑动，准备迎敌。
轰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大，大地似乎都开始震动，也就很快工夫，昏晦不明的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骑兵队伍飞驰奔腾而至，气势磅礴，大地震颤，马蹄一声声敲打着叛军所剩无几的锐气，后边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一时间竟不知道有多少人。
徐三泰和周元明对视狂喜，徐三泰立刻说道：“留你的步兵守城，所有骑兵随我出战，配合寨主合围袭营！”
山寨的骑兵都是百人一队，各有章法，两千多骑兵乱而有序，马背上的兵士打着呼哨，放肆地策马奔腾在叛军的营寨周围，搅动着漫天的灰尘浮土，放眼望去似乎有成千上万人之多。
这些骑兵身穿铠甲，手持长矛，腰佩弯刀，用叶云岫的话说武装到了牙齿。
谢让走私了一年多的生铁、砸银子招揽铁匠，这么长时间打造的兵器铠甲可都先尽着骑兵营了，加上叶云岫从柳河官仓搜刮来的铠甲装备，如今马贺的骑兵营已经全部配齐，煞是威风，各营的独立骑兵队也已配备了一部分。
可以说如果混战起来，眼前这三万骑兵虽说人数是他们的十倍，可就只有被碾压收割的份。
庞用脸色骤变，该死，他竟不知道，玉峰寨还有这么多的骑兵！
就在这时，城门忽然大开，城中疾速冲出一条长长的火龙，马蹄震颤，居然也是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冲出来了。城内的骑兵腰佩弯刀，手中都拿着火把，冲出城门就迅速展开队形，跟城外的骑兵一道，合围在叛军的营地周围。
城外的骑兵们也纷纷点起火把，挥舞着火把，打着呼哨，放肆吆喝着，绕着叛军营地跑马示威。夜色下一条火龙形成的包围圈绕着叛军大营奔驰，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肆意而又张狂。
叶云岫战前就给所有的统领、队长下了命令，合围后都要让马匹跑起来，加上夜色昏暗，火把林立，黑影重重，两千四百名骑兵围着翼王大军的营地，愣是跑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要的就是这种欺负人的心理战术。
步兵对上骑兵，那就是残酷的碾压，步兵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更何况叛军措手不及，压根没预料到他们出的骑兵，显然毫无应对骑兵的准备。
其实这些骑兵也才训练不到三个月，马上作战经验不足，夜间作战更是不够熟练，但叶云岫要的这种气势和心理压迫却是足够了。
叶云岫考虑的是，如果只是击溃打散了，不能全歼，这三万人就必然成为流窜四境的兵祸，霍霍陵州不说，过不了多久又得卷土重来，所以她这会儿围而不打，愣是两千四人包围了三万人的营地。
至于她的步兵，她带来的只有七百人，被留在后头暂时待命。若是白天，叛军大概就能发现，包围他们的骑兵远没有他们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亲卫营已经被谢让派上阵了，叶云岫和谢让带着木兰营在后方压阵。两千多骑兵行动起来不是小动静，为了不让敌人太早发现，他们是先将各路人马汇合到石泉庄一带，那里距陵州也就十多里路，再从石泉庄趁夜出击。
夜色中，叶云岫和谢让骑马并排而立，叶云岫眯眼瞅了一眼中军帐上高高挂起的“庞”字大旗，旗杆上还挂着灯笼。
“孟姚。”叶云岫抬手指了一下。
“是。”孟姚立刻张弓搭箭，夜间看不清旗杆挂绳，于是瞄准灯笼，一箭射出，旗杆上的灯笼应声熄灭。
孟姚这边射掉了主帐的灯笼，那边骑兵们却越发把火把挥舞得欢畅，就连城墙上也燃起几堆巨大的篝火，照得城下的叛军大营依稀可见，城墙上许多守军也趴着城垛子大声欢呼，摇旗呐喊助威。
火光映照下，马贺一身铁甲，手持长矛，腰间挂着两把弯刀，身后甚至还背着一张硬弓，妥妥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径直策马冲到阵前大吼：“庞用小儿，出来受死！”。
“庞用小儿，别他娘的藏着了，可敢出来一战！”
“庞用老贼，你娘的，你躲哪儿去了？”
“庞用狗贼，出来见我。”
“庞用……”
马贺扯开嗓门，一通放肆的叫骂。
这是叶云岫战前给他的任务，骂阵，激怒庞用。这活儿马贺绝对拿手，揣摩着要是能把庞用活活气死，寨主肯定得给他记一大功。
中军帐中，纵然离得远些，庞用却也能隐约听见那猖狂的叫骂，气得头上青筋直跳，一把抄起马槊就想出去，被旁边偏将一把抱住了。
那偏将连声劝道：“将军息怒，如此关头，将军您是主将，千万冷静下来，赶紧列阵应战才是。我们有三万人马，在北方边关也是见惯了匈奴骑兵的，眼下之计赶紧组成攻守方阵突围。”
庞用气恼不已，一众将官其实心里也清楚，他们此次出征根本没预料会遇到大队骑兵，所以也没准备重盾，无法列矛盾方阵反杀，只能设法列防御阵型突围了。
外头马贺还在扯着嗓子大骂：“庞用，出来受死！你这匹夫藏到你哪个爹的裤裆里去了？”
“将军千万不可上当，他这明显是在激怒你！将军赶紧命人列阵，属下先去会会他！”那偏将抄起兵器冲出去了。
马贺也不认识庞用啊，见营内一马当先冲出一个人来，便把长矛一挺骂道：“呔，你就是庞用？”
“我乃庞将军麾下偏将唐邱，你是何人，也报上名来。”
“呸！”马贺放肆大笑道，“原来是个偏将。你听好了，爷爷是玉峰寨寨主麾下骑兵营统领马贺，庞用狗贼呢，叫他出来，爷懒得杀你这无名小卒。”
唐邱一摆手中双锤骂道：“少耍嘴皮子，拿命来！”纵马就恶狠狠扑过来了。
但凡使双手兵器的人，都得有点本事的，马贺其实也不敢大意，嘴上谩骂，暗中打起精神迎战，两人便斗到了一起。
要论勇猛，马贺算得上玉峰寨一员猛将了，正好又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虽说马上对战经验比不上唐邱，一身本事却不比他差，两人一忽儿工夫斗了十几个回合，唐邱心慌意乱也占不到便宜。
马贺一枪刺过去，唐邱闪身躲过，左手的锤却忽然脱手而出，原来他那锤里还有暗藏的链子，顿时变成了流星锤，直往马贺面门砸去。马贺险些中招，险险躲开，唐邱趁机一收流星锤，赶紧拨转马头就走。
“别跑！”马贺却也不追，利落地取下硬弓，张弓搭箭，一箭正中唐邱后心，唐邱啊的一声掉下马去。马贺得意地放声大笑，越发扯着嗓门叫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庞用的祖宗八代都挨个问候了一遍。
庞用哪里禁得住这般激将法，纵然知道是激将法也按不住脾气，很快，庞用身披铁甲，手持马槊，从营中策马杀了出来。
“你是玉峰寨主将？报上名来。”庞用手中长槊一指马贺。
“你就是庞用？”马贺笑道，“爷爷不是主将，你这怂样的，你还不配跟我们主将打。”
庞用身经百战，也知道自己纵然三万人，今晚被这大队骑兵包围，怕也危险了，仗着自己一身好本事索性铤而走险，若是能斩杀对方主将还有几分胜算。
“叫你们主将不要藏头缩尾，无耻小人，出来与我一战。”庞用骂道。
马贺眼神睥睨，神色古怪问道：“你真的要跟我们主将打？我们寨主倒是说了，你这三万兵卒也都是中原百姓，家中也有父母妻儿，她不想滥杀，有机会她想跟你单挑。就是我怕你这鸟样，吃不住我们寨主一刀。”
叶云岫和谢让骑在马上在后方一处高坡观战，听到这里憋不住有点想笑，侧头跟谢让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跟他打一架。”
“嗯，多加小心。”谢让望着她柔声说道。
“你们在此保护大当家。”叶云岫吩咐一声，不急不躁地策马往前奔去。
谢让看看周围二十几个木兰营的姑娘们，心情颇有点复杂，一笑说道：“不用管我，你们尽管去跟着寨主压阵。”
“大当家，寨主命我们在此保护您。”孟姚说道。
“我离得这么远，再说我只是无暇练武，我又不是泥捏的。”他自诩并不文弱，奈何跟叶云岫到了一起人人都当他文弱。谢让直接下令道：“孟姚，你箭术好，立刻带队去给寨主掠阵。”
“是！”孟姚一声应到，却又点了四名女兵留下，带着其他人立刻去给叶云岫助阵。
谢让也没再管，眸光密切注视着前方阵前。
两军对阵，双方身后都摆开许多助阵观战的兵士，尤其庞用这边，三万兵卒团团聚在一起，紧张地盯着主帅出战。
如若主将战胜，他们或许还有一丝活路，如若主将败了，他们大约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贺却还在尽情地嘲讽奚落庞用，庞用气得青筋直跳，等了等不见人影，暴躁骂道：“你们主将呢，莫不是吓破胆子不敢来了？”
正在这时，他对面的骑兵队列潮水般向两旁闪开，一匹黑马不急不躁走了过来，马背上的少女素色衣裙，容颜娇美，纤弱的腰身盈盈不及一握，头上居然还梳着垂鬟髻，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
别说庞用，便是他身后的数万叛军，也齐齐一愣。
“我就是主将。”叶云岫缓缓策马走到阵前，距庞用两三丈远立定，淡声说道，“我来跟你打。”
庞用愣了半晌，一挥手中的马槊，却向马贺怒骂道：“这女子是何人，你们莫不是来戏弄与我？”
马贺也毫不示弱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就是我们寨主，阎王爷给你摆好了酒，我赌你逃不出寨主三招哈哈哈哈哈……”
庞用一脸的难以置信，回过神来骂道：“你们玉峰寨，当真弄了个小娘们当寨主？长的倒是一副好皮肉，莫非人尽可夫，靠美色笼络住一帮山匪的？”
叶云岫眉心一跳，马贺则表情惊恐地立刻向后退去。
“废话少说。”叶云岫仓啷一声抽出惊鸿刀，缓缓抬刀指着庞用，“你我一战，我若输了，随你处置，你若输了，他们……”
她眸光划过，长刀缓缓扫过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一字一句道：“任我宰割。”
庞用双目阴鸷地盯着她，随即大吼一声，一拍战马，挥舞着马槊向她冲杀过来。
叶云岫骑在马上没动，黑眸中戾气划过，怒极之下竟然展颜一笑，火光夜色中那一笑灿若星花，等他杀到近前时身形才忽然从马背上拔起，一个轻巧地跃起，轻飘飘翻身回落，脚尖在庞用猛刺过来的马槊铁杆上一点，身形一旋长刀掣着寒光迅疾挥出。
庞用这一招本来十拿九稳，全力一击，刺出的招式已经用老，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惊鸿刀裹挟着一股勃发的力量已到眼前，只一刀，庞用一颗人头飞出多远，留在马背上的身体鲜血喷溅多高，晃了晃，才从马背上滑落。
叶云岫借着他槊杆上一跃之力身形回落，轻巧地落在地上，犹自回头恨恨盯了庞用的尸身一眼。
她抬起手中长刀，缓缓指向面前的三万兵卒。

第66章 内功初成，地盘升级
现场静了一瞬。
旋即，欢呼声起，两千多骑兵瞬间沸腾一片。这欢呼声响遏云霄，城墙上的守军也在兴奋地大喊大叫，城头上各种旗帜摇得呼啦啦响。
叶云岫抬起手中长刀，缓缓指向面前的三万兵卒。
“死，还是降！”
她声音平淡，黑眸中杀意未消。
“死，还是降！”她身后一列列骑兵跟着嘶吼大喊。
刚刚那一幕太过震撼，所有的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嗜杀的冲动，莫名兴奋，仿佛下一瞬若是对面有人说半个不字，大家就要放开马蹄闯入敌营，尽情地杀个痛快。
这边的欢呼吼叫声太大，就连远处包围敌营没能亲眼观战的一队队骑兵们也受到了感染，不用猜也知道寨主赢了，跟着狂喊。嘶吼声从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骑兵们又开始策马围着敌营狂奔，所有人有节奏地齐声大喊：
“死，还是降！”
“死，还是降！”
几个统领们见机行事，纵马闯入敌营，一直闯到叛军跟前才堪堪勒住马蹄，马贺一杆长矛指着面前黑压压的叛军：“还有谁不服，快快出来一战！”
杨行则把大刀指着叛军人群，怒喝：“负隅顽抗，杀无赦！”
徐三泰又纵马冲了过来，同样拿刀指着黑压压的叛军，大声喝令：“所有人，丢掉兵器，把双手放在头上，跪下！”
胆小的早已经跪下了，主帅已死，便是有几个不甘心的也别无他法，有一个跪下的就有一片，三万叛军呼啦啦跪倒，直到全部跪地归降。
叶云岫立在原地没动，持刀的手随意垂下，微微仰头，眸光望向不知名处。谢让策马奔过来，下了马走到她身后。
“云岫。”他走过去，两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懒进怀里，跟她并肩而立。
“谢让，我感受到了。”她侧头看着他，黑眼睛里亮晶晶的，闪烁着异样光彩。
“嗯？”刚才她静立在原地不动，谢让原本以为，她是因为庞用的冒犯还在生气呢，但显然不是。
“什么？”谢让温声问道。
“出尘子说的内力。”叶云岫顿了顿，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她想了想，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欣喜说道，“刚才我有点生气，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然后就是，好像我身体里的内力，忽然能传达到我的刀上了，很奇妙的那种感觉，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从她六岁拎着刀砍丧尸，养父便给她讲“庖丁解牛”，告诉她不能用蛮力，便是古代的刽子手还懂得研究颈关节，知道要从最薄弱的骨骼关节下刀，有技巧的，然后，熟能生巧。
别说她一个六岁的小女娃，便是一个成年男子，若只靠力气挥刀硬砍，用不了几个就该乏力了。别说人了，兵器都撑不住。
所以养父先教她运刀。除了人体本身的力量，关节、肌肉、筋脉有技巧共振的爆发力，一个擅长使用兵器的人，兵器的速度、角度和惯性所产生的力度，便足以斩断丧尸薄弱的脖子。
因此，她的刀极快。
不光是长期习得的动作反应快，运刀的速度也能弥补人体本身的气力不足。以前叶云岫不止一次说，她的力气弱，控刀的力量不够，那是因为她长期形成的动作惯性已经成为条件反射，每一次出刀，都已经将刀的速度力度发挥到了极致，原本那一刀下去，就该轻松斩断丧尸的脖子。可与人对战切磋时，却要改变习惯硬生生把刀收住。
真不怪她收不住啊。
之前她修习《太玄经》，最大的获益便如同出尘子说的那样，能调理内息，打通经脉，改善她先天孱弱的体质。在这之前，她已经能引导那股“气”游走身体各处经脉，只是除了身体本身，她还不知道能怎么用这股真气。
可是方才跟庞用对战，她原本带着怒气，只想立刻一刀砍了他，出刀之时竟忽然体会到自己的内力传达到了刀上，那真的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的刀忽然好像自己也有了力量，或者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的内力能像身体里那样游走上去。
叶云岫敢打赌，刚才别说是庞用的脖子，便是他那杆马槊，或者更加坚硬的东西，不靠技巧不找薄弱，她那一刀也能斩断。
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谢让其实并不能明白那种奇妙的“感觉”，别说他不明白，叶云岫自己都还似懂非懂，领悟不是太清晰，但是谢让却感受到了她的欣喜和快乐。
“我不太懂，不过，我也很高兴。”他笑，用力揽了她一下道，“云岫，你太了不起了！”
叶云岫心念转动，抬起惊鸿刀，尝试着像刚才那样把内力传达到刀上，然而这次却没能成功，她笑了一下，看来她似乎不够熟练，还没能完全掌握。
不过没关系，她修习《太玄经》也才短短几个月，会熟练的。
谢让见她平缓下来，便拉着她的手走回去，两人上了马，亲卫营和木兰营自觉聚集过来拱卫在他们身后，其他各营则在忙着受降。
几个统领自觉分工，划分了区域，在一队队骑兵的监视下，喝令降兵把兵器整齐放在一堆，排成队列走到指定的地方。
“大当家，这些人如何处置？”徐三泰策马跑过来，抱拳问道。
没办法，三万人，一下子接收这么多降兵，他们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把这些人关在哪儿，这也太多了，就算绑起来，平均他们一个人要绑十几个。
“随机分一下队列，暂且关在他们的营帐中。”
谢让留意过叛军的营帐，除了寥寥几个北方常用的牛皮大帐，应当是将官所用，其他都是表面涂了桐油的布幔帐篷，这样一个营帐里一般顶多也就能住十个人，为一什。
于是谢让下令：“每二十人关在一个营帐。其他空着的营帐，全都拆了收起来，收缴的兵器运回山寨。”
二十人关进去就只能蹲或者坐着，躺都躺不下，降兵们很难搞什么小动作，也便于他们看守控制。
几个统领立刻按他说的去做，各营人马忙碌不停，一直到天色将明，才把战场打扫完毕，将三万降兵分头关押在营帐中。
要说这一仗谁意见最大，那肯定是特务营和卫戍营跟来的七百步兵了，他们被叶云岫留在后方待命，结果仗都打完了，天还没亮，他们被叫来打扫战场。
打仗没他们的份儿，干活有他们的，跟着骑兵营一起搬运东西，要把收缴的那堆小山一样的兵器装车搬运回山寨，其他辎重装备也都要整理归类，登记造册，有的运进陵州城里，有的则运回山寨。
你说这事，给谁谁没有意见啊。
于是骑兵们嘻嘻哈哈安慰他们：“别气别气，回去的时候骑马带你们一起走，让你们沾沾光。”
不说还好，一说人家更来气，步兵们纷纷嚷嚷着什么时候再来一伙匈奴骑兵就好了，寨主大发神威，再杀一波匈奴兵，就能给他们也配上战马改骑兵了。
估计这事有点难了，匈奴骑兵如今哪里还敢来。
马匹不易得，这一仗他们收缴的，翼王这三万大军总共也才有几十匹马，只有将官才能骑马。步兵们只能盼望着下回打仗别把他们落下，马没有，有仗打就行。
各营忙着受降、打扫战场，叶云岫下令柳河营和守备营的骑兵各自先回去驻守县城。谢让却叫住了队长，叫他们传令俞虎和陈同升，尽快赶到陵州来见他。
“叫他们两个来做什么？”叶云岫不解问道。
“来干活。”谢让笑道，“你忘了，现在整个陵州都没人管了，光指望我们两个，还不得累死。”
当日下午，陈同升和俞虎匆匆赶到了陵州，在陵州府衙见到了谢让和叶云岫。
说实话，翼王三万大军兵临城下，陈同升是揪着一把心的，毕竟兵力悬殊，他甚至率领陵阳百姓坚壁清野，做好了长期对抗翼王大军的准备，结果昨日下午接到命令抽调守备营两支骑兵队来打仗，今日一早收到传令，赢了，兵不血刃，全胜。
陈同升心里乐开了花，兴冲冲进去拜见寨主和大当家，结果谢让一开口，就把陈同升给惊着了。
谢让说，刘炳已死，陵州无人主事，叫陈同升即刻接任陵州知府。
陈同升定了定神，忙道：“这……属下能行吗？再说有大当家和寨主坐镇陵州，哪用得着属下呀。”
谢让笑道：“陈大人不必推辞，你心中有黎民百姓，这一点就足够了。我和寨主一揽子事情忙，这陵州知府的担子就先交给你了。”
陈同升确实合适，再说眼下谢让手里也没有更合适的人。皇帝都跑了，这陵州知府也只能他来任命了。
陈同升颇有些受宠若惊，话说他投靠玉峰寨才刚刚半个月，转脸就从陵阳县令升任陵州知府了。
这要是按朝廷品级，知府是正四品，县令是正七品，他这是一下子连升六级啊。
陈同升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道：“遵命，属下一定尽心尽力，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寨主和大当家信任。”
“至于陵阳那边……”谢让沉吟，他们眼下武将多得是，文官还真稀缺，于是问陈同升，“关于陵阳接任你的人选，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陈同升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属下能推荐的，也就是陵阳县丞沈士骏了，此人与属下同在陵阳共事六年，寒门出身，为人正直，不瞒大当家，此次属下投奔山寨，他也是极为赞同的。”
“嗯。”谢让点头道，“明日叫他来一趟，我先见见。”
“是。”陈同升恭谨一礼。
俞虎在一旁听得着急，忙问道：“大当家，你什么时候给柳河也换个县令，属下这个不识字的县令当得难受，就想赶紧回山寨来跟你混。”
“我看你这不识字的县令明明当得很好。”谢让笑着安抚道，“你且等等，其实我也急着把你调回来，山寨如今这么大摊子，日常庶务我想交给你。”
谢让安排一番，陈同升即刻就拿了陵州知府的官印去忙，先把政权接过来，其他的再着手整顿梳理，一步步来吧。
俞虎也被谢让安排去接收降兵，三万人重新登记造册。
谢让忙完这些，转头看见叶云岫悠然坐在旁边，优哉游哉地品尝顾双儿刚送来的饮品。见谢让走过来，叶云岫笑嘻嘻递了一杯给他。
谢让接过来一饮而尽，入口清凉酸甜，精神一振，居然是樱桃酒酿。他忍不住又要了一杯，终于坐下来缓口气。
“你不是不爱吃酸甜的吗。”叶云岫撅嘴道，统共这么一壶，她都舍不得了。
“我压压火气，小气鬼，叫顾双儿多做些来。”谢让抱怨道，“你说怎么你那边就人才济济，一呼百应，我这边就缺东少西，到处都缺人。”
瞧瞧他这一上午忙的吧，这个这事，那个那事，从叛军归降后，早晨天还没亮一直到现在，不停地有人来禀报请示，他就没闲过。刚刚接收了偌大的陵州城和三万降兵，不用想都知道得有多忙。
叶云岫很没良心地笑起来，那没办法，术业有专攻，大家分工不同，谁叫他们山寨武力充沛呢。
“对了，还缺一个陵州卫千户。”谢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樱桃酒酿，忙里偷闲，学着叶云岫悠然自在的样子慢悠悠品尝，一边问道，“你看怎么安排？”
叶云岫：“这个要我管啊？”
谢让：“这个是武官！”
好吧。叶云岫想都不用想，随口说道：“徐三泰。徐三泰陵州卫千户，神威镖局无忧子。”
谢让想了想，无忧子本来就跟徐三泰一同在镖局，除了执掌情报网，平日徐三泰亲自走镖动辄一走几个月，神威镖局都是无忧子坐镇，他接手镖局一点问题没有。
于是叶云岫传了徐三泰来，直截了当告诉他：“即日起你接任陵州卫千户。”
“是！”徐三泰一抱拳，再没别的话了。
叶云岫：“眼下你先用着神威营和先锋营的人，配合陈同升接管府衙，维持城内秩序。”
“是！属下这就去。”徐三泰又一抱拳，转身出去了。
谢让：“……”
你看看人家！！
不禁再一次感叹旱涝不均，她那边人才济济。
他们需要的人才不光要有学识，关键还要有忠心，真心诚服，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毕竟是别人眼里的山匪贼寇，酸腐文人假清高，或者那种投机钻营、没骨气的文人，给他他也不要。
就比如谢宗吧，他那个大伯父，饱读诗书又有何用，投靠翼王当走狗，也不怕辱没了祖宗。
如今陵州归入他们的地盘，有学识的文人自然不少，谢让琢磨着，要留意寻访一些可用的读书人，加以甄别任用。
刚想到谢宗，无忧子匆匆来了，回禀说还没捉到谢宗。
当日他们控制陵州府衙后没找到谢宗，这几日庞用整日疯狗似的攻城，他们忙于守城，没顾上理会这事，寻思着他反正也不能长翅膀飞了。今早城外叛军归降之后，无忧子便命人在城中搜捕谢宗，找了半日一无所获。
这简直是对他的情报网的一种挑衅，无忧子很是气恼。
谢让叹气，顿了顿说道：“你派人去查找一个叫谢凤歌的人，她是谢宗长女，谢宗很可能躲在她那里。”

第67章 杀鸡儆猴不行，我把猴子弄死。
当日晚间，谢宗在谢凤歌家中被捉住。
他甚至不以为自己已经被人掀了老底，被抓到时还喊冤怒斥神威营私闯民宅，声称自己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谢宗当日原本要跟刘炳一起去迎接庞用大军进城，刘炳性急邀功也没拿他当回事，谢宗赶去府衙时稍稍落后了一步，刘炳不等他已经先出发了，谢宗便又独自赶去城门，结果他还没到，陵州就变天了。谢宗一见苗头不对，便躲去了谢凤歌家中。
谢让急于知道他父亲谢宏的消息，当晚就令人审问，从谢宗供出的消息得知，谢宗是去年初甘心被翼王招揽，投靠了翼王。而谢宏也还活着，倒是不曾投靠翼王，谢宏这几年的边关苦役落下了腿疾，行走不便。
翼王大军南下京城之时，谢宏腿疾严重，就能没跟谢宗一起回来，暂时被留在了幽州。
谢让听到父亲还在人世，心里算落了定。屈指算来，翼王南下已经四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谢宏如今人在哪里，境况如何，幽州素来是翼王的老巢，这一路兵荒马乱，沿途都已落入翼王掌控，找都不好找。
从谢宗嘴里也审出一些翼王大军的事情，不过谢宗在翼王那里就是个小角色，可有可无，所知不多。
于是谢让下令将谢宗关押在府衙大牢，他一眼都不想看见此人，暂时先关着吧。
两人昨夜都一夜没睡，谢让午饭后稍事休息了会儿，叶云岫则一觉睡到天黑，这会儿进来看见他正在写写画画，便问道：“你还要忙一会儿吗，那我先走了？”
“？”谢让莫名其妙，问道，“你去哪儿？”
叶云岫背着手晃晃悠悠走过来，抿嘴一笑道：“我回外祖父家吃饭啊，凤宁说她今晚亲自下厨，差人来叫我了。”
谢让一拍额头：“……”
叶云岫：“哈哈哈……”
谢让懊恼地嗔了她一眼，两个小没良心。他无奈说道：“那你先回去吧，帮我跟外祖父解释一下，我刚召了陈同升和徐三泰来说话，俞虎等会儿可能也要来。关于城外那三万降兵，你有何打算？”
叶云岫道：“先管教好了再说吧，他们人数远多于我们的兵力，未必就能老实，既然是降兵，你不用给他们吃的太好，饿不死就行，这些人若不能彻底驯服，早晚是一颗定时炸弹。”
谢让能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他不解问道：“什么是定时炸弹？”
叶云岫顿了顿，跟他没法解释，挥挥手笑道：“哎呀，这个不重要，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行吧。谢让道：“我打算先把他打乱重新编队，从骑兵营调一部分人手来任职管理，你看可好？”
叶云岫点头，想了想说道：“你先收编了再说吧，翼王号称三十万大军，一下子就被我们吞下三万，这块肉太大了，我们只怕有一阵子不能安生了。”
谢让深以为然，所以他才忙成这样啊。
叶云岫倒没有太过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三万降兵作死还是作活，都不耽误她现在要去外祖父家吃饭。
“我今晚就不回来了，我在那边睡了。”叶云岫挥挥手出去。
谢让嘱咐一句：“你们好歹给我留口饭，不是太晚我也想回去看看。”
自从去年周元明去了山寨之后，陵州这边就剩下外祖父和谢凤宁，起初是赁了个小院，谢让不能放心，就买下了一处合适的宅子，不大，但也足够一家人住的了。
外祖父年事已高，跟前得有人伺候，凤宁又要忙着打理山货铺子，所以去年凤宁从牙行买了两个下人，是一对被官府发卖的父女，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奴仆，很懂规矩，父亲老林负责看家护院、打扫清洁，那十三四岁的女儿小福就做个丫鬟。
叶云岫也没带随从，独自骑马过去。她到的时候，小福正守在门口等着她，一看见她连忙迎了上来，殷勤笑道：“大娘子来了？小姐正在厨房忙，叫奴婢来接您。”
便是老林和小福，也只知道主人家是开山货铺子的，并不知道其他，这一两年形势不同，叶云岫和谢让几个月才能进城来一次探望外祖父，周元明也是，一年回不来几趟，因此父女两个一直以为谢让和周元明是外出经商，称呼谢让“大公子”，周元明是“小公子”，叶云岫就被叫做“大娘子”。
叶云岫的大黑马有脾气，生人不能近的，她自己牵进去拴好，屋里外祖父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叶云岫走过去，像一般小女儿家那样乖巧地福了福身。
“外祖父安。”
“让哥儿媳妇来了，”外祖父笑呵呵点头，瞅着她身后问道，“就你自己回来了？”
“嗯，”叶云岫笑道，“他们两个忙，不定什么时候能过来。谢让说要是忙完了不太晚就过来看您。”
“不管他们了，你快屋里歇歇。”
叶云岫便跑进了厨房，凤宁正在灶台前，锅里热油吱吱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味。
凤宁回头冲她笑道：“二嫂来了，我正在炸丸子，怕炸糊了不敢出去迎你。”
叶云岫听话听重点，笑眯眯问道：“你炸的什么呀，好香啊。”
“小河鱼，我记得炸得酥酥的你爱吃。还炸了虾和绿豆面丸子。”凤宁一边照看锅里炸鱼，一边递给她一个扁筐，随手又递过来一双筷子，笑道：“你快尝尝，趁热好吃，冷了就不酥了。”
叶云岫夹了一条送进嘴里，酥酥脆脆的一口咬下去，外头酥香焦脆，里头的鱼肉却还软嫩，果然美味。她笑道：“那我帮你烧火。”
“可不要，你快出去歇歇，你这一天天的得多累呀。”凤宁赶紧把她推出去，小福那边给她倒好了茶，又忙得跑进来给凤宁烧火。
叶云岫便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喝茶，外祖父却又说怕有蚊子咬她，喊老林来烧艾蒲熏蚊子。初夏的夜晚月朗星稀，墙角的茉莉花开了，满院子沁心的花香，不管外头怎样，小院里一片平静安闲。
叶云岫喜欢这样的日子。她生在末世，见惯了混乱动荡，也见惯了生死。曾经养父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有钱，有一方小院，每日里可以睡睡懒觉、吃吃美食，闲看花开花落，静观云卷云舒，外头没有丧尸，世间没有离乱。
可是不行啊，宁做太平犬，不为离乱人。她偏偏穿来个乱世。
那就只能努力保护自己了。
难得她能回来吃个饭，凤宁做了一大桌子菜，两人陪着外祖父收拾了吃饭，明明已经吃的很饱了，饭后凤宁却又拿了凉水拔过的酸梅汤来。
“不行了，你这是要撑死我啊。”叶云岫嘴里抗议，手却忠诚地伸向茶杯。
“哈哈哈没事啦，这个消食。”凤宁笑，也端了一杯酸梅汤，跟她一起瘫在院中的竹椅上纳凉。
凤宁说，她这几日起初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是徐三泰匆匆来了铺子里一趟，跟她说这几日城中可能有变故，叫她心中有数，凤宁便关了铺子暂时歇业，其他雇工伙计也找个理由打发回家，只留张顺和焦平在铺子里守着。
周元明进城后匆匆跑来见了她一面，怕老人家担心连外祖父都没敢去见，只嘱咐她把外祖父照管好，不要出门。
凤宁好歹是心中有数的，城中百姓这几日只知道外头有大军攻城，在打仗，乱世纷纷的其实也弄不清谁打的谁，一直到今日上午，府衙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城中百姓们才知道陵州城已经变了天，翼王大军被打败了，府衙换了一位陈知府，如今名义上他们还是朝廷的地盘。
叶云岫想起柳河刚攻下来的那般混乱，这么一比，陵州还算好的呢。城中有内应果然不一样，得益于神威镖局的长期经营，陵州这也算平稳过渡了。想当初谢让埋线的时候可花了不少银子，要说还得是他狡猾。
“你二哥让我告诉你，你们的父亲还活着。”叶云岫道。
凤宁一听急忙问道：“真的？”
“真的。”叶云岫没提谢宗的事，只简单说道，“他现在可能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太好了，父亲要是回来了，我们好歹还有个亲人。”谢凤宁道，母亲病逝后，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这些年，一直也没有父亲的消息，他们都不做好的打算了。凤宁双手合十祝告：“老天保佑，叫父亲平平安安回来吧。”
叶云岫说：“你别太担心，你二哥已经叫镖局的人沿途留意了。”
镖局行事方便，还容易潜伏，尤其担负着给他们山寨运私盐赚银子的重担。叶云岫便琢磨着，得把镖局剥离出来，神威营归给镖局，起码能掩人耳目。
这倒也不难，外界无人知道“神威营”的存在，只知道神威镖局，她打算就此取消神威营番号，神威镖局独立出来，另外建立陵州卫，再重新安排陵州卫的兵力。
两个小女儿家说了会儿话，谢凤宁怕她这几日太累，就催她去休息。买了这新宅子后，她给他们都留了屋子，给谢让和叶云岫留的东厢房，西厢正好留给周元明，房里还精心做了布置。
凤宁问道：“二嫂，你今晚跟我睡，还是去那屋里睡？”
“我去那屋睡。”叶云岫道。
以前赁的那宅子小屋子不够，他们几次来，谢让喜欢陪外祖父小酌闲聊，祖孙两个下下棋，叶云岫都是跟凤宁一起睡的。这会儿她说去那屋睡，凤宁以为她等谢让呢，可不能打扰哥嫂恩爱，便笑嘻嘻地赶紧叫她去歇息。
实则叶云岫如今每日早晚都会修习《太玄经》上的内功，已经养成了习惯，尤其昨夜感受到内力的精妙，便更要勤加练习了。
她洗漱之后便进了屋里，先盘腿打坐运转丹田真气游走身体各处经脉，运转一周天，修习了半个时辰，才沉沉睡去。
谢让这晚却没回来，周元明也没回来，叶云岫一夜好眠，早饭吃的凤宁亲手包的鸡汤小馄饨，吃饱了骑马出门，先去府衙。
她骑马来到府衙门口，孟姚守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忙跑过来见礼。叶云岫问了一句：“怎么了？”
孟姚说道：“大当家和陈知府、徐统领他们出城去了，怕您来了找不到人，吩咐属下在这里等着。”
叶云岫皱眉问道：“降兵闹事？”
“听说是有些骚动，没什么大事，几个降兵和看守的骑兵营发生争执，大当家不放心就赶去看看了。”孟姚道。
“大当家什么时候出城的？”
“卯时初。”
“立刻召集木兰营随我出城！”
叶云岫拨转马头便打算出城，孟姚忙下令木兰营集合，一边劝道：“寨主不必担心，大当家就是怕您着急才叫属下等在这里。那些人都被缴了兵器，手无寸铁，又有骑兵营看守，大当家他们已经去了，出不了事的。”
“哼，你们那位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叶云岫一抖马缰绳向前奔去，木兰营的女兵们赶紧跟上。
为了怕生乱，那三万降兵自然是不能放进城来的。昨日受降后，其他各营的兵士各有任务，负责搬运兵器、辎重回山寨等，特务营回去忙他们的，山寨也不能长久离了人防守，就先撤了，如今是骑兵营的人负责看守管教降兵。神威营和先锋营还要维持城内秩序。
三万人，他们本来就粮草断绝，谢让一下子要调动三万人的粮食也不容易，但是他百忙之中，这些降兵昨日下午就发给了足够两日的粮食。
降兵们夜间被骑兵包围，又亲眼见证勇猛过人的主帅庞用一招送死，当时就被慑服了，三万人跪地而降。然而等到了白天，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来玉峰寨的骑兵根本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多，顶多两千多人。
于是这些降兵就开始不甘心了，心思躁动。
这种躁动经过白天的酝酿，当日晚间几个将官开始发难，撺掇降兵们：“昨晚他们自己吃烤羊肉，就给我们喝粥吃干粮，他们就是故意虐待降兵，我们做了降兵在他们眼里就永远低人一等。”
降兵们本就心有不甘，可一旁骑兵营虎视眈眈，他们被缴了兵器也不敢太明显，就故意起哄闹事，借口嫌吃的差，跟骑兵营发生争吵，被马贺武力压制之后反而更多人暴动，双方冲突起来，便有降兵想要趁机逃跑。
骑兵营一共才有一千人，对方是降兵又总不能直接杀光，降兵营就乱作一团了，有降兵被杀，也有骑兵营的人受伤。
叶云岫赶到城外的时候，降兵暴动已被镇压，谢让杀鸡儆猴，下令杀了带头的将官，暂时平息了下来。
降兵们一看见叶云岫的身影，瞬时一静，本能的鸦雀无声了。
叶云岫看着谢让眼下的青黑，这厮两夜几乎没睡了吧。她一笑说道：“你太善良了，杀鸡儆猴没用，要是我，我就把猴子弄死。”
谢让微叹，三万人，确实是考验他们了。
叶云岫真的很生气。
明明她昨晚玩得开心睡得也很好，一早吃了饭出门都还一片岁月静好。
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大片降兵，嘴角勾起一个漠然的笑容，漫不经心吩咐道：“他们既然不想喝粥，从今日起就吃馒头吧，每日一顿，给他们一万个馒头。”
降兵们听了前面刚刚一喜，然后又不禁一怔，差点以为听错了，三万人，一万个馒头？
叶云岫道：“现在起，你们都是敌人，想吃饭就自己抢，谁打赢了谁吃，打不赢就活该饿着，打死了人就自己埋好，不要让我看见，我可没有粮食养废物。”

第68章 寨主菩萨心肠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叶云岫一直信奉的丛林法则。
她自己觉得已经很善良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她都没舍得把这三万人都埋了。
这是惩罚，也是练兵。没有血性那不叫兵，有血性才有战力，但是如果不能彻底驯服炼化、为我所用，那还不如学学白起呢。
“有没有逃掉的？”叶云岫问了一句。
马贺立刻答道：“禀寨主，有逃的，夜间趁乱逃跑了几十个出去，不过他们两条腿哪能跑得过战马，已经被骑兵营全数诛杀了，一个不拉。”
“那就好。”叶云岫漠然道，“今日将他们重新编队，下回哪个队再有逃掉的，就把那一队人全都杀了。”
一言以蔽之，内部瓦解。她可没有那么多工夫去管教这些人，自己竞争、自己监督吧。
降兵们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死死低着头，几万人的营地鸦雀无声。
叶云岫随即下令：“叫他们列队，全部押回山寨，送到野猪岭去。”
野猪岭，听这名字能是什么好地方。野猪岭是鹧鸪岭相邻的一座山峰，其实野猪岭上野猪倒是不多，不光野猪不多，连树木山林都比别的山头少，就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野岭，山上最多的就是石头了，悬崖峭壁，怪石林立。这座山他们自己也去，正因为地形险峻，叶云岫每年都会有几次把队伍丢过去，做野外训练。
谢让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他多少有点心中不忍，毕竟这些降兵跟匈奴人不同，降兵也都来自于中原百姓，追根究底，还不都是翼王造下的罪孽。
谢让欲言又止，最终不曾开口，决定还是听她的。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叶云岫身上总有一种慑服万众的魔力。
看看最初玉峰寨的那帮山匪就知道了，曾经胡作非为、打家劫舍的一帮山匪，被她虐得要死要活，在她手下练兵不知脱了几层皮，一个个却又对她惟命是从，硬是被她虐服了。如今那帮老班底的山匪，已经成为各营的骨干力量，各营的统领、队长几乎全部都是山寨的老班底。
当天傍晚，三万降兵被一路押送回到山寨，赶去了野猪岭。叶云岫别的也不管，只是派出骑兵营守住山下，每天叫人往山上投放一万个馒头，便不管了。
用她的话说，生死有命，各凭本事。
三万降兵丢去野猪岭之后，陵州城外一下子安生下来，这场由翼王带来的战争终于消停了，除了换了个知府，换了一伙兵守城，百姓甚至没有感受到什么变化。
新知府甚至比前任知府体恤百姓，上任的第二天，陵州盐价就从一百六十文直降到五十文钱一斤。老百姓欣喜若狂奔走相告，生怕哪天再涨回去，一时间城内纷纷排队抢盐。
陈同升只好又贴出告示，言明盐价不会上涨，不必哄抢囤积。但是老百姓不信啊，该抢还抢，越说越抢，商铺前买盐的队伍反而排得更长了。
谢让怕有人趁机投机倒把，从他们陵州抢了盐再贩卖到别处去，守城的先锋营就已经捉到过偷偷运盐出城的人了。
于是谢让一招就治住了抢盐，次日他把盐价降到了四十文一斤。
不行再降，原本他就是打算慢慢把盐价降到太平年间的二十文一斤，反正他家有盐矿，他的盐又不用什么本钱。
城内抢盐的队伍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前一日抢多了盐的人懊悔不已，每斤足足多花了十文钱呢。从此陵州百姓不再抢盐。你说什么老百姓都不抢了。
同时城门加强盘查，防止盐贩子走私出城。如此两日之后，谢让便把四十文一斤的盐价施行到陵州全境，同时为了防止走私，进行限购，每人每次最多只能买两斤盐。
进驻陵州第四日，城门大开，之前过高的商铺赋税适当降低，且城郊菜农进城卖菜不再收税，城内因战乱而飞涨的米粮肉菜价格也随之下降。
没几日之后陵州老百姓就发现，玉峰寨入主陵州之后，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并且陵州卫的兵也不会欺凌百姓。
于是有人恍然大悟：哦，怪不得那么多流民都往柳河跑，人家柳河老百姓早就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在这个过程中，谢让把山货铺子摘了出来，表面上“周记山货铺”跟玉峰寨毫无关联，维持山货铺子独立，用以承担玉峰寨“买进卖出”的职责，他们现在要卖的少，私盐依旧由神威镖局贩运经营，而周记山货铺负责从各地购入大批的粮食、布匹，和其他一些所需的重要物资。
在谢凤宁的执掌下，山货铺子还做起了药材生意，山货铺依托镖局，购入储备各种药材，同时也收购、销售当地出产的药材，也能给山民增加些收入。
叶云岫则按她之前打算，把神威镖局剥离了出来，取消神威营番号统一为神威镖局，把镖局交给无忧子执掌。
这么一来，徐三泰这个“陵州卫千户”就成了光杆司令。叶云岫把周元明任命为陵州卫副将，把五百先锋营并入陵州卫归他调遣，同时把原陵州卫七百多俘兵交给了徐三泰。
这七百多归降的俘兵交给他了，怎么收服、怎么训练她不管，能用起来他就用，用不起来那是他没本事。
徐三泰不愧是寨主一手带出来的，上任三天，一连三日的二十里越野跑，就把七百多人分成了两拨：老弱病残不堪用的，留一部分在卫所做杂役，搞后勤，其他的送去给特务营赵方做了个顺水人情，都去石泉庄干活晒盐去。
剩下四百多资质尚可、还能调教的，编入先锋营，以老带新，加强练兵，陵州卫也就扩充到了将近一千人，足够城中驻防了。
期间谢让抽空见了陈同升推荐的陵阳县丞沈士骏一面，接触之后觉得此人可用，加上侧面了解，便让他做了陵阳县令。
谢让忙，叶云岫看着没那么忙，实则也不轻松，如今她的兵力分散好几处，山寨、陵州、柳河、陵阳，还有负责盐务的特务营和神威镖局，都得她一手掌控，不是她原本想的那样只管打仗就行，许多事等她做主。
翼王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却一夜之间兵败陵州，三万人马无声无息地就折进去了，这事情再一次让玉峰寨声名大振。
翼王作何反应不得而知，反正在各方势力看来，玉峰寨果然深不可测，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又何来的财力养那么多兵。
这玉峰寨自从横空出世以后，硬碰硬他们就没输过，只有旁人吃亏的。外界纷纷传言，玉峰寨兵马数万，如今加上翼王拱手白送的三万降兵，玉峰寨的兵力怕是要超过十万了。
于是便有人猜测，玉峰寨寨主“谢允之”自己没有出任陵州知府，必然是要自立为王了。
谢让听到这些传言后无动于衷。他其实压根没这想法。
诚然，自从翼王入关、皇帝南逃之后，天下乱成一锅粥，自立为王的各方势力可不少，各种大大小小的“王”雨后春笋一般，一只手都不定能数过来。
不过谢让还真从来没有这个想法，更加没有这个必要。之所以他没有自己出任陵州知府，那也是因为总得有人干活，陈同升身份合适，能力合适，谢让需要忙的事情不光一个陵州城，总不能活儿活儿都叫他一个人干了吧。
眼下他只想庇佑一方，无心开疆拓土，实打实他们也就这么大的力量，这两年他们发展壮大的太快，沉下心来回顾，谢让反而希望缓一缓，发展壮大的太快也有一些弊端。
如今他们足以自保，有能力庇佑一方百姓，那就把每一步都走稳了，夯实了才好。
可是他这么想，有人不这么想啊。陵州府下辖四县，如今陵阳、柳河已经归入玉峰寨管辖，加上陵州府城，其他两县在陵州北侧，与荥州、临阳接壤，正好夹在玉峰寨和翼王中间。不过庞用三万大军被他们吞下后，临阳和荥州的兵力所剩无几，不成为威胁。
余下茂山、固川两县瑟瑟发抖，就等着谁先来收割了。
谢让没想去攻占这两个县，叶云岫更没兴趣。她的态度素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初攻占柳河县那也是因为柳河县令好死不死地跑来剿匪，但凡能让她安生舒服的过日子，她才不想多管闲事。
结果他们进驻陵州的第六日，茂山县县令坐不住了，自己跑来了，跑到陵州府衙，先求见的陈同升，说他想要投靠归顺。
这茂山县县令名叫赵封，跟陈同升既然是同僚，之前就认识的。陈同升一听说赵封来归顺，忙请他进来。赵封一进来就正正经经地行礼拜见“陈知府”，陈同升忙起身扶了一下，请他坐下叙话。
听赵封说完来意，陈同升笑着赞了一句：“赵大人深明大义。”
赵封苦笑，不深明大义也不行啊，刘炳就是个摆在眼前的例子，前任知府大人都没落到好果子吃，何况他这么一个小小县令呢。且茂山县一边紧挨着柳河县，一边靠着陵州，翼王哪天能来不知道，玉峰寨要是想打茂山县，随时随地都行。
所以还不如自己赶紧来归顺，还能落个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要说这赵封，也是个聪明人。
陈同升道：“赵大人稍坐，我得先去禀报给大当家和寨主，为你引荐。”
赵封一把拉住他，问道：“知府大人，看在咱们同僚多年的份上您先指点指点下官，咱们这位玉峰寨首领，到底是男是女，性情如何，他可有什么喜好、忌讳？”
陈同升笑道：“你既然归顺咱们玉峰寨，就不用管官场上那一套，不必揣度讨好首领，你只要尽心办事、把百姓放在心上，大当家和寨主自会认可你。”
赵封频频点头，陈同升想一下又笑道：“不过……还是有一点要告诉你的，咱们大当家是个好性情，宽仁端方，但心如明镜，咱们寨主那边，切记少说废话，寨主言语不多，但说一不二，千万不可敷衍她。”
赵封惊讶问道：“原来大当家和寨主是两个人？那……那他们到底谁为主啊？”
陈同升但笑不语，想当初见到这对如此年轻的小夫妻他是何等惊讶，不妨让赵封也惊讶一回。
果然，得到召见后，赵封一进厅堂就差点失了态，回过神来赶紧行礼参拜。
谢让对赵封主动归顺十分高兴，勉励赵封一番，然后看向叶云岫。
叶云岫懊恼，她哪知道忽然又多了一个茂山县，她手里的兵力都有安排，一时之间哪有兵力去驻防茂山。
可是没办法，人家来都来了，以后茂山也归入他们的地盘了，总不能不管。叶云岫斟酌一下，最终决定将张保的卫戍营二营五百人派驻茂山县。
千头万绪忙下来，从三万降兵被丢到野猪岭之后，叶云岫也没管也没问，好像忘了这事似的。一直到第七天，她才终于跟谢让说，明日去野猪岭瞧瞧去。
“我陪你回去？”谢让问。
“不了吧。”叶云岫看着他揶揄笑道，“我怕你心软。”
第二日一早，叶云岫只带了木兰营，骑马回山寨去。天色近午，来到野猪岭山脚下时，马贺闻讯跑来迎接她。
“这几日可还有人闹事？”叶云岫问了一句。
“没有。”马贺咧嘴笑道，“属下率骑兵营一直守在山下，就按寨主吩咐的，除了每日上山投放一万个馒头，别的都不管，随他们自己折腾去。”
叶云岫微一点头，马贺便头前带路，引着叶云岫登上一处简易搭建的瞭望亭，从这里看去，山上并无异常，看不到人影，也没有什么动静。
然后马贺把手放在嘴里打了个呼哨，顿时，整个野猪岭似乎都骚动起来了，很快，许多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降兵从山上冲了下来。
大热的天，这些人不管不顾地从山上冲下来，马贺一挥手，骑兵营便把一筐筐馒头搬了过去。降兵们像一群饿了许久的野兽，跑得快的扑上来就抢馒头，抢到了赶紧往嘴里塞，吞得慢一慢，可能就被旁人又抢了去，为了抢一个馒头，降兵们挥拳相向，厮打成一团。
木兰营的姑娘们纷纷看呆了，叶云岫却十分满意。
马贺在旁边笑道：“寨主的法子真管用，这几日老实多了，山上有溪水，草根树皮都吃上了，但凡别矫情应当也饿不死人，不过一个个如今为了一口吃的，亲爹都不认，互相防备殴斗，防着别人抢食，防着别人逃跑连累他，别说再有人撺掇串联他们反抗了，这会儿便是翼王亲自来了，估计也没人理他。”
叶云岫漠然不语。人么，首先是动物属性，吃饭睡觉，生物本能，谁也逃不过。
“明日先不要投放馒头了。”叶云岫道，“跟他们说，明日起他们自己定个章程，比武定输赢，但要你们发了号令才能比，禁止私自斗殴，赢了的有饭吃，输了的继续饿着。若是还有人不听号令，私自斗殴抢饭吃的，就给我吊到树上去，吊满十二个时辰。”
“是！”马贺兴奋不已。
等叶云岫离开后，马贺回头瞅一眼还在厮打肉搏的降兵们，不禁缩了缩脑袋，小小声跟旁边的手下说道：“以前寨主亲自带咱们练兵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够狠，现在想想，寨主对咱们真是菩萨心肠。”

第69章 针锋相对
叶云岫在山寨住了一晚，顺手处理一些山寨的事务。
相对于陵州府衙，她还是喜欢山寨的这个小院，山间少有喧嚣，空气都更清爽，这时节山上开满了野花，小院墙上就有一株那么大的野蔷薇，开了许多紫红的花朵，谢让亲手种下的葡萄藤也爬上了架。
谢让那时说，等葡萄藤爬上了架，就在架下给她搭个秋千。叶云岫那时还惦记着什么时候能结葡萄，如今藤上的绿叶间已经有几串小小的青果子了。
如今两人都忙，平日里一天忙碌下来，回到小院便全然放松下来，随时都可以在山间散散步，躺在院里竹椅上纳凉，舒服惬意得很。
叶云岫和谢让两人的想法一致，等陵州府的局面平稳下来，他们大约更多的时间还是会住在山寨，不光是喜欢这里，山寨毕竟是大本营，是他们的根基，大部分兵力都在这里，也便于日常练兵和掌控。
不过眼下陵州还处于过渡期，忽然有加上个茂山县，两人恐怕还得再在陵州留一阵子。
翌日上午，叶云岫睡足吃饱心情不错，又去野猪岭看了一回。三万降兵一连被虐了这七八日，早已经没了最初的心气儿，听话得很，骑兵营的哨声一响，三万人就狂奔下山，马贺喝令他们列队。等叶云岫的身影刚一出现在瞭望亭，几万人瞬时静了下来，几万双眼睛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惊恐畏惧。
叶云岫懒得开口，示意马贺开始。
马贺宣布了叶云岫的最新决定：大比武，赢了就有饭吃，且每日里赢一场就有一个馒头，赢几场奖赏几个馒头，赢两场以上的还能吃上粥和小菜。降兵们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一个个狼崽子似的目露凶光，琢磨着要怎么打赢。
马贺同时也宣布了一个最新“福利”。马贺大声道：“咱们寨主心软，纵然你们那日躁动惹了寨主生气，可寨主还是怜悯你们的，寨主已下令，从即日起山上提供洁净的饮水，不过你们要派人自己下山来挑，水里给你们放了盐，谁都可以喝，输了的人也可以喝。”
这其实是叶云岫昨天才想到的，七日来能抢到馒头吃上饭的，左不过是那些更强的降兵，体力好，跑得快，还得能打得赢，而那些抢不到的就只能在山上吃草根，喝山溪水，但这些人一样都补充不到盐分，这时节天气热，人体水分流失多，几天不吃盐人就该身体乏力了。
若是长期不吃盐，她怕真的把这三万降兵玩死。
降兵们七八日来饿得两眼发绿，如今一听说可以喝到盐水，很多人高兴起来，被虐得太狠，这会儿一碗盐水就十分安慰庆幸了。
所以这收服降兵，就如同熬鹰，你得慢慢熬他。之前是灭其斗志，接下来应该要逐步训练他们的服从性了。
谢让之前已将这些降兵全部登记造册、记录在案，并将他们按照山寨的建制打乱重新改编，宣布完这些，马贺便让骑兵营的人按照名册点人，被点到的人大声答到，重新列队，每十人为一什，指定一名什长，每一百人为一队，也指定一名队长。
得益于叶云岫的“扫盲学堂”，他们最初两营四百人的老班底，基本上个个都能识字，如今都已经是各营的骨干了，最不济的也能混个什长。
三万人，一个一个点得到什么时候，所以马贺挑了骑兵营认字又嗓门大的，两人一组，十几个组一起点，场面一时间乱哄哄的。人太多，估计至少得一半天能完成了。
叶云岫没了看下去的兴致，便吩咐马贺，完成后先在各队之中进行比武，他们也不用管别的，放手让降兵们自己比去，骑兵营每队安排一人监督和记录结果，只负责发放奖励的馒头就好。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在这个内部比斗的过程中，重新建立新改编队伍的秩序。
“就这么给我比上一个月，每日都比。”叶云岫道，“记住了，凡是不听号令、私自比斗或者抢饭吃的，一律严惩，每日下午放饭的时候召集起来，就当着全体降兵的面做出惩罚，都给我吊到树上去。”
“是！”
马贺那个乐呵，嘴角压都压不住了，都说翼王的兵如何如何厉害，久在北方边关，征战沙场，长期跟匈奴人打仗，翼王带兵有方……呵呵，他还就不信了，碰上咱们寨主，还不是一个个治得服服帖帖。
话说回来，叶云岫挑了马贺的骑兵营来管教这些降兵，还不是因为马贺这厮够凶够勇，连他一手带出来的骑兵营也难改浑身的悍匪习性。
叶云岫吩咐完，便自顾自下了瞭望楼。她回山寨歇了个晌，等日头稍稍下了凉，才带着木兰营回陵州。
她回到府衙，谢让却不在，说是带着陈同升去了茂山县。谢让知道她今日回来，给她留了话，说他天黑前回来，今日晚间他们一起回外祖父那里用饭，周元明也回去。
他们进驻陵州这么多天，各人都回去看望过外祖父，但匆匆来匆匆走，三个人就没齐过，从去年年后周元明上了山，一家子就没团圆过了。
接下来叶云岫也没什么事情，就回她和谢让暂时在府衙的住处休息一下，等着谢让回来。
日头西落，谢凤宁从铺子里回来，便特意绕道府衙来接叶云岫一起。凤宁不会骑马，也没让人套车，反正路不远，就一路步行过来。
她走到府衙门口，正打算叫人进去知会叶云岫。恰好徐三泰从里头出来，见了她忙走了出来。
“谢姑娘。”徐三泰快步过来，笑道，“谢姑娘来找寨主？我带你进去。”
凤宁也笑道：“我在这等二嫂，就不进去了。”这里到底是陵州府衙，守卫森严，凤宁嫌麻烦。再说为了行事方便，谢让把山货铺子剥离出来，她随意出入府衙也不太好。
徐三泰笑道：“寨主在里边呢，不过大当家还没回来，周统领今日留守卫所，还要半个时辰才能下值。”
“不管他们。”凤宁撇嘴道，“我跟二嫂吃饱了就行。”
徐三泰不禁笑起来，提及周元明今日特意嘱咐了他，拜托徐三泰酉时正务必来卫所换他轮值，表哥有令，要他一起回家陪祖父吃个团圆饭。
他们才刚接手陵州城，卫所又有几百的降兵，不敢大意，因此徐三泰和周元明两人也不轻松，总有一人要留在卫所坐镇、随时处置反应，另一人巡查守城。
两人闲聊几句，凤宁叫徐三泰先去忙，徐三泰便说他这就回卫所换周元明下值。
徐三泰刚走，凤宁正打算叫人进去知会叶云岫一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凤宁！”
谢凤宁转身看去，有个碧色衣裙的女子一溜小跑过来，凤宁认出来竟然是谢凤歌。
一晃两年多，自从当日老王氏要将她嫁入王家，谢让为了护她触怒祖母老王氏“自请流放”之后，凤宁就再没回过谢家，不久后在谢让安排下，凤宁和外祖父就搬家了离开了白石镇，这么久不曾见过谢家的人了。
谢凤宁惊讶片刻，谢凤歌跑到跟前，打量着她问道：“凤宁，还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大堂姐，许久不见。”谢凤宁心中叹气，她自然也知道谢宗的事情，不用猜也猜到谢凤歌为何会到府衙来。
“凤宁，你认识府衙的人？”谢凤歌急切问道。
“不认识，路过说句话罢了。”凤宁道。
谢凤歌哪里肯信，分明两人刚才言笑晏晏，十分熟悉的样子。
谢凤歌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大堂姐，你有事就在这里说吧，天色不早，我还急着回去呢。”凤宁说道。
谢凤歌嗤声道：“许久不见，你这丫头也学会搪塞长姐了。我叫不动你，四叔在那边呢，你总不能连四叔也摆脸子吧。”
谢凤歌指了下府衙斜对过的拐角，果然看到有两个男子站在一家茶楼门口，其中一个冲她们招了招手。
谢凤宁略一犹豫，便不动声色地跟着谢凤歌走了过去。那两人一个是四叔谢宸，另一个是谢诚。
凤宁走到跟前微微福身行了个礼，问候道：“四叔安。”
“凤宁，还真是你，你这丫头怎会在这儿？”谢诚叫道。
谢宸皱眉瞥了谢诚一眼，说道：“宁姐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坐着说。”
凤宁跟着谢宸上了楼，几人坐下叫小二换壶新茶来。谢宸解释道：“方才我和你大堂兄、大堂姐在这里喝茶，恰好看见你过来，瞧着像你。宁姐儿，这两年你一切可好？”
凤宁说一切安好。谢宸又问：“你怎会在这里？”
凤宁道：“外祖父搬家住在这城中，我跟着来照顾外祖父。”
谢宸叹道：“原来你们也搬来了陵州，你外祖父可还好？”
“外祖父身体康健，谢四叔挂念。”凤宁道。
两人寒暄几句，谢凤歌和谢诚在一旁听得着急，谢凤歌抢着问道：“凤宁，你来府衙干什么，你认得府衙的人？”
“不认识，路过。”凤宁说道。
谢凤歌道：“你少来瞒我，方才那人身上穿的是青色武将官服，可是新任的陵州卫千户？”
“可能是吧。”凤宁平淡说道，“我真不认识，外祖父在城中开了个小铺子，我在铺子里帮忙，这些官差兴许是见过我的，仅此而已。”
谢诚嗤声道：“我明明见你们说话很熟络的样子。”
“大堂兄哪里见着熟络了？”凤宁反唇相讽道，“大堂兄就没跟年轻小女儿家搭过话吗？他是个官差，又是个年轻男子，见了我一个姑娘家过来说笑一句，我能怎样？”
凤宁也不主动问，谢宸说道：“宁姐儿，你大伯父回来了，你知道吗？”
凤宁摇头说不知，问道：“大伯父回来了，那我父亲呢？”
谢宸解释了一番，说北方边关一乱，他们那些流放发配的犯人们也没人看管，谢宗就回来了，只是谢宏腿疾不便留在幽州治病，应当也快回来了。
凤宁点点头，一笑说道：“原来如此，大伯父就自己先回来了。”
这话就有些尴尬了，谢凤歌忙说道：“那不是二叔要养病么，父亲临走也托人照应他了。”
谢宸道：“今日我们来，是想探望你大伯父，府衙也不知为何，把你大伯父抓了进去，都关了七八日了，也不说哪天放人，也不许我们探监。”
凤宁心中好笑，故意问道：“无缘无故，府衙怎么会抓大伯父，大伯父犯了什么事？”
谢凤歌道：“他能犯什么事，你大伯父都是被冤枉的，他们如今是兵匪一家，颠倒黑白冤枉人，还不是给他捏造的罪名。我们谢家好歹也是有些身份的，他们竟敢这样，连探监都不许，好歹让我们先见着人吧。”
谢凤歌顿了顿，说道，“宁姐儿，你既然能跟那新任的千户说上话，能不能跟他求个情，把你大伯父放了吧，他一介文人，年过半百了，你忍心叫他关在牢狱里吗。你去找那位千户大人求个情，他既然跟你搭话，你去求个情，好好跟他说说，他必定是愿意通融的。”
凤宁不急不躁地反驳道：“大堂姐这话说的，怎么叫我忍心把他关在牢狱里，又不是我把大伯父关进去的。我听说新任的知府官声很好，若大伯父真是被冤枉的，审理清楚应当就能放出来了，若是大伯父真犯了事，那谁也没法子，你急也没用。”
谢凤歌气道：“你这丫头，几年不见也敢拿这套来敷衍我。”
凤宁这几年掌管山货铺子，几分泼辣劲儿还是有的，冷笑道：“大堂姐也别拿这套来拿捏我！”
谢凤歌气得变脸，忍了忍又缓和口气哄道：“宁姐儿，你就帮忙想想办法吧，你帮着说句话试试，又没要你怎样。小时候你大伯父那么疼你，他这把年纪关在牢里多可怜，也不要你做别的，你就去求求刚才那位千户大人，起码让我们进去先探个监，宁姐儿啊，那可是你亲大伯父。”
凤宁道：“大伯父没犯事自然无事，他若真犯了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别说是我大伯父，便是我亲爹我也没法子，衙门又不是我家开的。”
“你！”谢凤歌素来跋扈，仗着是长姐以前就经常欺负家中姐妹，性子哪里耐得住。谢凤宁以前可不敢跟她顶半句嘴。
谢凤歌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她骂道：“死丫头，我跟你好话说尽也没用是吧，没良心的白眼狼，谢家白养了你了，你还是不是姓谢的？”
凤宁也腾地站了起来，冷笑道，“我没良心？你们亲生的儿子闺女没办法，逼着我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侄女去救他？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那本事，你谢凤歌有本事，那是你亲爹，你这就跪到府衙门口喊冤去！”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谢宸脸色难堪，连忙抬手制止两人。
谢凤歌抬手砸过来一个茶杯，骂道：“谢凤宁，你跟你那个二哥一样，白眼狼，没良心！”
凤宁身上被溅了茶水，一怒之下劈手也泼过去一杯茶，毫不相让地骂道：“谢凤歌，你跟你那个娘一样，你就是个不讲理的泼妇！”
眼看两人就要撕扯起来，店门一开，孟姚腰挎长刀走了进来，环视店堂一眼看到谢凤宁，立刻走过来抱拳行了个礼，殷勤笑道：“谢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第70章 我就不能把它铲得远远的？
“谢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孟姚一身利落的玄青劲装，腰间挎着长刀，背上背着弓箭，叶云岫没有给木兰营统一服饰，她喜欢看女兵们姹紫嫣红，但腰刀和弓箭是标配。这身装束，便是再眼拙的人也该看出来，必然不是寻常女子。
“这是……怎么了？”孟姚瞧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杯，目光划过谢凤歌身上被泼的茶水，笑容丝毫未变，不动声色地问了谢凤宁一句，“这几位是……”
“没怎么。”谢凤宁一笑，慢悠悠说道，“这位是我大堂姐，嫌我这个妹妹不懂事，教训我一下而已。”
孟姚何等聪明的人，闻言也笑笑说道：“原来如此，大堂姐可是教训完了？谢姑娘可以走了吗，我们主子还等着谢姑娘呢。”
谢凤歌好歹有点见识，见了孟姚这身装束本能收敛了些，没敢再撒泼，打量着孟姚问道：“你们主子是谁？”
“我们主子的名号，不是什么人都能问的。”孟姚道。
谢凤歌脸色一变，终究没敢造次，色厉内荏说道：“这是我们家事！”
凤宁笑笑：“抱歉，这是大堂姐的家事。”
谢诚皱眉道：“宁姐儿，你不要咄咄逼人，我们明明是求你帮忙而已。”
“我竟不知道，还有这么求人帮忙的。”孟姚刻意扫了一眼桌上泼溅的茶水，笑着问道，“谢姑娘，可需要属下帮忙？”
“倒也不必，你若出手，万一我再被扣上忤逆的罪名。”凤宁冲谢宸福了福身，恭谨有礼地说道：“四叔，侄女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谢凤宁说完转身就走，孟姚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留下三人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们走掉了。谢凤歌气得不行，一挥手把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砰一声。
“什么东西，如今连她谢凤宁都敢欺负我了！想当初他们整个二房都得看我脸色！”谢凤歌恨声骂道。
茶楼小二一路小跑过来，连连作揖：“各位客官，不要动怒，不要动怒，小店小本经营，您看这茶壶……”
“滚！”谢凤歌恶狠狠骂道。
小二不敢惹这般气急发疯的妇人，转向谢宸作揖道：“客官您看这……咱们店里奉公守法，您看离衙门这么近……”
言下之意，不赔钱人家要报官了。
谢宸深深叹气，看一眼谢诚，谢诚装死，谢宸无奈，掏银子赔钱。
谢凤宁和孟姚出了茶楼，谢凤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二嫂知道我来了？”
孟姚道：“寨主不知，是徐统领叫人知会属下，说姑娘等在门口，我出来没看到姑娘，就往这边寻了寻。”
“我二哥回来了吗？”
“还没。”孟姚道，“大当家交代过酉时正之前会赶回来，应当快了。”
凤宁叹气，望了一眼府衙大门说道：“那我还是先回去吧。你想个办法，把他们赶走，别让他们赖在府衙门口。”
孟姚道：“姑娘不喜，直接叫人赶走就是了，但凡姑娘发个话，自有人帮您料理妥当，难不成还怕了他们。”
凤宁叹气，她不是怕这些人，她是怕他们打着谢家人的旗号，给二哥二嫂丢人。
他们不要脸，旁人还得要脸面呢。若是让他们等在这里，回头万一他们看到二哥二嫂，以谢凤歌的脾性，没准就能在府衙门口撒泼闹腾起来，丢的是谢让的脸面，谢家列祖列宗的脸都得丢光了。
想当初谢凤歌这个尚书府嫡长孙女何等骄傲，那时还只是跋扈，自从被伯府休了之后，手里剩下的嫁妆除了被亲娘和弟弟算计，还不够她自己挥霍，如今的谢凤歌越发歇斯底里，疯婆子一般，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家事，孟姚守着分寸没再说话，便送了谢凤宁离开，扭头就叫了几个衙役去那茶楼里巡查。衙役们借口搜查逃犯，把谢凤歌和谢宸、谢诚三人好好盘问了一番，又去询问掌柜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衙役一来三人本来就心惊，谢凤歌是疯婆子，可谢诚不疯，谢诚窝里横能有十分的本事，遇上衙役剩不下一分，赶紧把谢凤歌拉走了。
姐弟两个临走还嘱咐谢宸，叫他赶紧想想办法把谢宗捞出来。
谢宸也愁，他一个本就窝囊的人，从前是吃软饭，靠的范氏娘家，陵州这些官员多多少少还得给范家几分脸面，可如今皇帝南逃，范家也跟着皇帝跑了，他和范氏自己都没了倚仗，别说捞人，自家日子都没着落了。
谢宸回到家中，范氏见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冷笑道：“怎么，让人给轰出来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叫你不要去趟这个浑水，你非不听，自找麻烦。”
谢宸无奈道：“你说得轻巧，那是我长兄，我嫡亲的大哥，我如何就能不管了？”
范氏嗤笑：“那你就好好管。”
谢宸语塞。
范氏道：“我早跟你说了，这件事板上钉钉，不会再有转圜了，你就是求到陵州知府都没用。你还真信了你那侄子侄女的说辞，你那位好大哥什么也没干是被冤枉的？你家大房是个什么德性你自己不知道么，他若不曾做下不可饶恕的罪责，人家就不会抓他。”
谢宸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左右是你家的事情。”范氏嗤笑一声。
范氏自然心中有数，她以前还不能断定谢让和叶云岫是玉峰寨首领，但也猜到必有关联，后来玉峰寨攻占柳河，“谢云芝”的离谱说法传遍天下之后，范氏差不多也就猜到了几分。
谢家人都以为谢让带着叶云岫远走高飞了，但范氏却清楚知道他们一直都在陵州。想想也是，以谢让的才学和叶云岫的本事，这小夫妻若是去了玉峰寨，怎么可能会屈居人下。
然后这次玉峰寨击溃翼王大军、进驻陵州之后，谢让百忙之中虽没能亲自过来，却也特意派了人来安抚问候范氏，还送了礼物。
所以范氏心里明镜似的，谢宗谁抓的？而今整个陵州都在谢让掌控，谢让若是不下这个令，试问陵州地界还有谁敢抓谢宗。
以谢让那样的性情为人，都能把他嫡亲的大伯父抓起来，那谢宗必定是做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古来大家族重视嫡长子孙，谢家也是如此，谢宗作为嫡长子，又生了嫡长孙，加上谢凤歌早年高嫁春风得意，大房一家素来是备受重视，占尽资源和偏爱，生生把大房一家给宠得不知所谓，对家族兄弟颐指气使惯了，似乎整个谢氏家族都该围着他们转。
范氏瞥着谢宸嘲讽笑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好心劝一句，夫君若是自己没那个本事，可千万别跟着你那大侄子、大侄女丢人。”
…………
孟姚亲自把谢凤宁送到巷口，回来后见了叶云岫，便如实都跟她禀报了。
叶云岫对此无感，谢家若要丢人，那也是丢的谢让的人，叫谢让自己管去。
作为叶云岫来说，从小跟着养父在废城孤堡中长大，别说亲戚家族了，连个邻居都没见过，她是实在无法理解古人大家族这些理不清的关系。
叶云岫这会儿的心态，甚至暗搓搓巴不得谢家人闹腾起来，最好闹得谢让焦头烂额、丢尽颜面，他那个性情才能狠下心来。
她想了想，她木兰营的女兵人太少，凤宁差不多都脸熟，便跟孟姚说道：“你去跟徐三泰说一声，叫他安排两个人手暗中保护凤宁，不用给凤宁知道。”
“是。”孟姚好奇笑道，“寨主为何不安排给周统领？”
“关心则乱。”叶云道，“元明那性子，若是让他知道有人欺负妹妹，他少不得天天跑去守着，没准碰上谢家人他敢直接弄死。”
孟姚憋笑道：“周统领真能那么莽撞吗？”
叶云岫一笑，他倒不是莽撞，他那是妹控护短。
在叶云岫看来，周元明活脱脱就是一个哥控、妹控，听不得谁说他表哥和表妹半个不字。
谢让果然在酉时回来了，洗漱一下换了件衣裳，便和叶云岫出门去外祖父家。两人今晚打算就在那边住下了，索性一起坐车过去，亲卫营也安排了人手暗中护卫。
这倒提醒了谢让，他们住在陵州就必然经常出入外祖父家，万一让人钻了空子。
陵州城是他们的地盘，也不必长期安排暗卫，外祖父家眼下有个看家护院的家仆老林，人看着还可靠，谢让便决定再挑一个合适的人手，就以家仆的名义安排在那宅子里。
他跟叶云岫一说，叶云岫便笑着说她刚刚才给凤宁身边派了两个人，然后便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谢凤歌和谢诚跑来想要探监捞人的事情谢让早就知道，就是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探监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被凤宁遇上了。
于是谢让默默决定，近日他们出入府衙最好还是坐马车吧，又吩咐下去，叫府衙值守的兵士留意一些，闲杂人等禁止靠近，看到了就轰走。
“你就这么怕他们？”叶云岫好笑问道。
“不是怕。”谢让叹气，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问道，“你走在路上瞧见一坨脏东西，你是一脚踩下去，还是绕开？”
“……”叶云岫道，“我就不能把它铲得远远的？”
谢让喟叹，有些事她大约无法理解，其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你不懂，你说我为何不声不响把他关起来，你信不信，若是大伯父的事情张扬出去，与谢家、与我们的名声都没好处。”
血亲牵扯最是头疼，大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是说假的，谢家出了败类，连累的是整个谢氏家族的名望。就好像当初祖父谢信位居朝堂，整个家族随之鼎盛，谢信一个人走错了路，整个家族陪着他倒霉。
所以自古以来，大家族的阴私脏污都笼在皮子底下，撑起一张华丽的面皮。
世人多冥顽，一部孝经治天下，谢宗又占着亲长的名义，就像父母不慈，你却不能不孝，老王氏纵然作践自家孙女，硬是要将亲孙女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废物侄子，规矩伦理世道却通通都站在老王氏那边。
就因为她是尊长，她有权做这个主，仿佛为人子孙就不是人了。
眼下他若公然处置了谢宗，全天下都能骂他冷血无情、罔顾人伦。
说白了也只是政见不同，翼王的出身名头甚至比他们来的还正统一些，他们才是世人眼里的山匪强盗。胜者王侯败者寇，若将来翼王真能登上皇位，谢宗就是从龙之功，而他谢让就是贼寇谋逆。
这世道，他早已经看透了，小小年纪才会心如止水，甘于平淡，繁华如过眼烟云，这世间皇权之下，皆为蝼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百姓贱民，还不一样朝不保夕。
那时外祖父甚至担心，等哪一天外祖父故去、凤宁嫁了人，他在这世间再无牵绊，会不会遁入空门。
只是如今，他有了叶云岫。他们被这世道一步步推到如今的位置，再无退路，也只能努力自保，放手一搏。
有了云岫，他才知道人这辈子，还可以换一种更快意的活法。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车内晃晃悠悠，叶云岫歪歪扭扭地躺在靠背上，很难想象这么个率性随意的小女儿家就是外头叱咤风云的“玉峰寨寨主”。谢让牵起她的手，一根一根把玩她纤细的手指。
“怎么了？”叶云岫问。
“没怎么，”谢让笑道，“就是忽然觉得，有你真好。”
叶云岫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这人，冷不丁一下子，怪怪的。
她懒得把手抽回来，随便他手指手心地轻轻按揉，索性再指挥他捏捏胳膊，捏捏肩膀。
外祖父家的这顿团圆饭可不容易，屈指算来时隔一年多了，上一回的团圆饭还是在他们攻占柳河那一年的年前。最高兴的大概就是外祖父了，老人上了年纪，守在家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忙，听着他们弄出那么大动静，整日打打杀杀，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好在老人家身体还健朗，谢让便笑着跟外祖父说，趁着他老当益壮，不如再请他出个山？
外祖父一听，哭笑不得道：“胡说八道，我这年纪出山还能做什么？”
谢让笑道：“还真没跟您说笑。我这几日琢磨着，石泉庄那边地方不够，庄子里那一百多户，原本都是山寨的老住户，须得照顾好了，我打算将他们搬到城中，以后可能还有府衙和卫所的家眷也要安置。”
“这么一来，这些人家的孩童就得在城中办个学堂，我们请两个先生，外祖父闲来无事，就去帮我看着些，当个馆主可好？”谢让笑道。
私盐是他们的一大收入来源。谢让其实早就有这想法，盐场原本的地方太小，特务营营房也不太够，且庄子里住户和特务营日常也会互相干扰，索性整个庄子都做盐场来用，只作为特务营的驻地，看守管理也方便些。
当然，若是这些住户不愿意搬入城里，也可以选择搬回山寨，当初将他们搬去石泉庄，主要是那时山寨力量薄弱，为了保护这些老弱妇孺。如今他们山寨地方足够大，四座山头，老住户们可都是玉峰寨的“元老”，他们想搬去哪儿都行。
至于叫外祖父去当学堂馆主，则是他一时兴起，外祖父考过秀才，做这事合适，谢让主要是见外祖父整日一个老人守在家里，有些闷得慌，全当叫他每日出去走走了。
果然，外祖父一听就点头答应了，还说不用请两个先生，他来教，他早就想办个私塾、教几个蒙童，还省得整日无所事事。
谢让日常不饮酒，不过每次来了外祖父这里都会陪他小酌几杯，周元明也难得的获准喝了两杯。叶云岫在桌上坐着呢，叫他喝他也不敢喝多。
叶云岫和谢凤宁不喝酒，两个女孩儿家喝的酸梅汤，还弄了一碗蜜渍青梅来吃，她俩吃的不嫌酸，看得旁人口齿生津。
周元明夹起一颗梅子咬了一口，皱着脸把剩下半颗丢了，笑道：“小女儿家是不是口味奇怪，你们真不嫌酸吗？”
凤宁说：“关你什么事，你口味才奇怪呢，我们不嫌酸。”
叶云岫却说：“可它明明是甜的呀。”
周元明夹起一颗就往谢让嘴里塞，笑道：“你让表哥尝尝酸不酸！”
谢让一不留神被他塞了一颗，面色淡定吃了下去，吐出核笑道：“还行，酸甜的。”
周元明一脸不敢相信，怀疑表哥被什么附体了。
外祖父看着他们笑闹也跟着乐呵，迟疑一下问道：“让哥儿，以后你们是不是能在陵州常住了，元明和宁姐儿也到了年岁，你看他们两个的婚事，是不是挑个日子给他们完婚？”
谢让立刻抬头去看那两个。
周元明看看凤宁，凤宁也看着元明，两人对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外祖父，宁儿还小，再说我们都快忙死了。”凤宁说道。
“就是就是，”周元明也立刻附和道，“你看这兵荒马乱的，我们也刚刚进驻陵州，眼下哪有工夫。”
谢让看了一眼叶云岫，叶云岫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
于是谢让顺水推舟，笑道：“外祖父，既然他们两个都这样说，就随他们自己吧，两个都不是小孩子了，反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外祖父便没再提，老人素来睿智，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都大了。
几人这一晚都歇在了外祖父家，难得安逸一回，第二日一早吃了饭，各自出门去忙。
周元明走的最早，酉时就起来走了，饭也没吃，说是街上随便凑合两口，凤宁也懒得管他，只叫小福给叶云岫和谢让做些可口滋润的。
所以叶云岫一早起床，就吃到了鲜美的鱼汤馄饨，凤宁还叫人买了炸香油果子。
临走时叶云岫问了凤宁一句：“谢凤歌他们会不会再来烦你？”
“应当不会吧，你不用担心。我还不至于怕了他们。”凤宁笑道，“倒是你和二哥防着些，我怕他们又去府衙守着。”
叶云岫笑道：“谢凤歌应当不敢来烦我。”这一点她很有自信。
凤宁叹气道：“癞蛤l蟆爬脚面子，不咬人它膈应人。”
谢让叮嘱道：“府衙这边我已做了安排，若是他们再出现，你不必理会，我会叫人处置。”
凤宁铺子里开门不用那么早，最后一个出的门，巳时初才到了铺子里。
张顺和焦平如今也忙，要负责大宗的买卖，经常要去外地，留在铺子里的时间就少了，铺子里又雇了两个伙计。凤宁到的时候，两个小伙计已经把铺子里收拾打扫完毕，开门做生意。
凤宁才坐下喝了杯茶，门口伙计一声招呼，谢凤歌推开小伙计走了进来。
谢凤歌面上笑盈盈道：“不必招呼我，我是你们掌柜的大堂姐，自家人。”又向凤宁扬声笑道，“宁姐儿当真让我刮目相看了，你真厉害，竟做了这么大的生意。”
凤宁面无表情放下茶杯，也没起身招呼，等着看谢家大小姐今儿这戏要怎么唱。

第71章 攻心计
凤宁正纳闷今日谢凤歌怎么就自己，谢诚也跟着进来了，一进门就在铺子里四处打量。
“宁姐儿，你竟然开了这么大的铺子。”谢诚啧啧说道。
凤宁淡定地喝着茶，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凤歌得意地说道：“你不是跟四叔说你开了个山货铺子吗，昨日你说路过府衙不远，这么热天，我们好不容易一家一家找来的。”
谢凤歌自顾自坐下，见凤宁也不理她，索性颐指气使地指着伙计说道：“你这伙计怎这般没眼色，我是你们掌柜的大堂姐，这是她大堂兄，还不赶紧去倒茶来。”
“不必，你们忙你们的。”凤宁吩咐两个伙计，放下茶盏向谢凤歌说道，“我这里不欢迎你们，我也没有能耐帮你们，请两位自便。”
谢凤歌脸色忿忿，张嘴就想撒泼，谢诚赶紧给她使眼色，明明两人今日打定主意，是来求人的。
谢凤歌忍下一口气说道：“宁姐儿，你就别谦虚了，昨日我们可都看见了，你不光认识新上任的陵州卫千户，还有那带刀的女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你一定是巴结上了哪家的贵人。再说你如今做着这么大的生意，有钱有势，必定能有法子救你大伯父的。”
谢诚忙附和道：“就是，宁姐儿，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好歹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你大伯父如今有难，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呀。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都这么求你了。”
“我没那个本事帮你们。”凤宁笑笑说道，“大堂姐和大堂兄请回吧，我们开店做生意，没时间招待你们。”
“宁姐儿，你可不能这么不讲情面。”谢凤歌道，“你如今有钱有势，这般六亲不认可不好。我都这么低声下气求你了，你别把我惹急了。”
凤宁玩味道：“大堂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怕你，你尖酸刻薄，唯我独尊，还喜欢欺负人，你比我大了那么多，可曾有半点长姐的样子？如今我不是几岁孩子，我不怕你，你也别把我惹急了。”
谢凤歌板下脸说道:“我问你，你哪来的钱开这么大的铺子？你知不知道，你二哥坑了我多少银子。”
凤宁放下茶盏道：“大堂姐不必血口喷人，我的银子哪儿来的与你无关，我二哥更不曾拿过你的银子，倒要问问大堂姐的银子又是哪儿来的。”
谢凤歌道：“你别狡辩，你二哥他勾结山匪，谋财害命，夺了我的银子，他娶的那个女子更是个妖孽，杀人她都敢，我亲眼看见的，我念在一家子堂姐弟的份上，这些我都没跟他计较了，而今叫你帮点忙你都不帮。”
凤宁生气说道：“当初你们被山匪绑票，是我二哥二嫂上山救的你们，你们却丧了良心坑害我二哥二嫂，真当我不知道么？我二哥救你们还不如救条狗呢！”
“你！”谢凤歌一拍桌子，骂道，“谢凤宁，你敢骂我？你还知不知道长幼有序了，你不敬长姐，你这没教养的！”
凤宁冷笑道：“我不光敢骂你，你再撒泼，信不信我还敢打你！你想跟我撒泼使性子，还当你是高高在上的谢家大小姐呢，我不吃这一套。”
谢凤歌彻底破功，发疯骂道：“谢凤宁，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当你二哥二嫂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一家子坏种！有爹生没娘教的坏种！”
凤宁幼年丧母，一听她恶语伤人，气得劈手把茶杯砸到谢凤歌身上，喝令伙计：“给我轰出去！滚！”
谢凤歌撒泼道：“我不管，今日你要么想法子把你大伯父救出来，要么把你二哥坑我的三千两银子还给我，我自己去救，不然我就不走了！”说着就开始在铺子里发疯，摔东西，把货架上货品推到地上，两个伙计忙过来钳制她。
谢诚一看谢凤歌吃了亏，窜过来想拉扯凤宁，凤宁随手抓起一把笤帚，劈头盖脸给了谢诚几下。两个伙计怕她吃亏，也赶紧过来推搡谢诚。
就在一团混乱时，门外大步流星走进一个人来，怒声喝道：“放肆！都给我住手！”
凤宁一看，居然是徐三泰。
凤宁手里还举着个笤帚呢，不禁觉得自己这会儿大约也是一副泼妇样子，赶紧放下笤帚，佯装无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笑道：“大人来的正好，我们正要报官呢，这两个人无端闯入我们铺子撒泼闹事。”
谢诚愣了愣，忙喊道：“这位大人，别听她瞎说，我们是她堂兄堂姐，只是一点家务事。”
徐三泰面色沉沉，冷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家务事，既然敢公然闹事，先去衙门里说说清楚。来人——”
他一声令下，门外立刻进来四名兵士，一边一个拎起谢诚和谢凤歌就走。
谢凤歌着急骂道：“胡说八道，谢凤宁，你个贱丫头你还真敢……”
谢诚被两名兵士拖着走，吓得变了脸色，挣扎着向后喊道：“凤宁，凤宁，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快说句话呀……”
“叫他们闭嘴！”徐三泰道。
外头立刻没了声音，兵士们将两人堵了嘴，二话不说拖走了。这些都是先锋营的兵，可不是衙门里那些官差衙役，军令如山半点都不带含糊。
凤宁看着两人被拖走，叹气，曾经高门大户的谢家子孙，到底是怎么落得这一步田地的。
得亏是一早上，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门口有邻居店铺的人跑来看热闹，见驻兵来了，闹事者被带走了，也就纷纷散了。
凤宁走过去，福了福身道谢，看着徐三泰苦笑道：“多谢徐大人。家门不幸，让徐大人看笑话了。你怎么会来？”
“恰好我今日巡城。”徐三泰道，实则叶云岫昨晚吩咐过，叫他安排两个人暗中保护凤宁，徐三泰一听就知道有事，索性今日自己在附近多关注些。
“这两个人，谢姑娘想如何处置？”徐三泰问道。
凤宁想了想，摇头笑道：“算了，我也不懂这些，徐大人酌量吧，想法子吓吓他们，叫他们以后不敢再来烦人就好。”
“好。”徐三泰一抱拳，转身告辞。
要说徐三泰也是个狠人，大当家和寨主何等忙碌，他也忙得很。徐三泰叫人把谢凤歌和谢诚带回卫所，找间禁闭的黑屋子往里头一关，谁也没说，就不管了。
一直关到第二天傍晚，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跑去找谢让和叶云岫禀报，声称：“是属下疏忽，属下这两日太忙，一时忘记了，没顾上及时回禀处置。”
谢让决定相信他确实忘了。
不得不说这小子贼精。毕竟只是些口角小事，又是堂兄姐血亲，关进府衙大牢未免有些滥用职权的嫌疑，再说关了府衙大牢就该有个正经的罪名定论，谁叫他们是姓谢的，少不得提起白石镇谢家，又要把这事再去陈同升那边丢脸一回，还得给陈同升添烦恼。
可是关到卫所的黑屋子就不一样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关大牢，甚至无需罪名，千户大人没顾上及时处置罢了，谁还敢跟官兵讲理。
并且卫所那种黑屋子，原本是惩罚犯错兵士关禁闭用的，可能比府衙的牢房还让人恐惧，府衙的牢房里好歹还能见着活人呢。独自一人关在黑乎乎的小屋子里几天，不死也得疯。
叶云岫一本正经道：“你太忙了，忘了也不能怪你。要不，你什么时候得了空，就撵出去算了，叫他们以后不要滋事生非。”
“是。”徐三泰恭谨地问道，“大当家可还有要吩咐的？”
“就照寨主说的。”谢让轻咳一声。
“是。”徐三泰离开后，琢磨着寨主既然说等他得了空，那他总得再忙个一两天吧，于是他又忙到次日下午才想起来。
谢凤歌和谢诚在卫所被关了三天两夜的黑屋子之后，才终于被千户大人想了起来，把他们带过来训斥一番，叫人撵了出去。
这三天两夜，徐三泰就给屋里放了一桶凉水，一只恭桶，也没叫人送饭。这大热的天，等到两人放出来，那情形可想而知了。放人的兵丁捂着鼻子，把两人丢出了卫所大门。
这事情直到徐三泰放人，才被周元明知道。周元明气得埋怨徐三泰，怎么就能活着给放了出去。
反正自从那之后，这姐弟两个确实没再出现过，大概是孝心还不够，也不想法子来救谢宗出去了。周元明之后还跑去查了一下，谢凤歌住的院子锁了门，邻居说貌似搬回白石镇老家去了。
…………
五黄六月的三伏天，陵州局面平稳下来，一切逐渐走上了正轨，叶云岫和谢让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山寨。
不为别的，避暑，天实在太热了，还是山上凉快。
两人先去了一趟野猪岭。从一个半月前三万降兵被叶云岫丢到野猪岭，谢让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他瞧着那些降兵，差点怀疑换了一批人。第一眼看着像满山的野人，哨子一响，野人们疯狂往山下冲，跑动迅速，衣衫褴褛，个个都是黢黑精瘦。
再仔细看，一个个狼崽子一样，目光凶狠，浑身戒备，但哨子一响却又惟命是从。
叶云岫看着队内比武整整比了一个月的降兵，还算满意，一时大发慈悲，决定让他们所有人不用打赢都按时吃饭。
不过这回没人给他们做了，只按照一日两餐的标准给他们发放粮食，让他们各队自己埋锅做饭。
三万降兵依旧丢在野猪岭没人管，却又换了个法子比武，从队内比改成了百人小队之间比，每日一早随机抽签，抽到哪队是哪队，两队就自己划定章程比上一天。
输了的队要当众认输，总结自己为什么输。赢了的队，每队可以多发一些蔬菜，偶尔还有肉食，输了的队就只配喝粥吃白饭。
于是各队为了赢，不得不从内斗的一盘散沙团结起来，要想吃得好些，就得齐心协力一起拼。
叶云岫美其名曰“重塑集体凝聚力”。
她得意地跟谢让解说她的“熬鹰计划”，简单来说就是四步走：第一步，抢馒头大内斗，灭其斗志，饿其体肤，土崩瓦解；第二步，改编重组，继续比斗，强者为尊，重新建立队内秩序；第三步，也就是眼前开始了，荣辱捆绑，训练配合，培养默契，团结一心的队伍才能有战力。
三步走下来总得要几个月时间，尤其第三步，不着急慢慢比，对抗训练行之有效，全当日常练兵了。这野猪岭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宛如一个天然的训练场，瞧瞧他们一个个是不是更加精干利落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夕阳夕照，马贺站在队列前，开始总结这一日的情况。刚开始队内比斗的时候，每日里一开总结会，总得有几个因为违纪、不服从管教被吊到树上的，如今一个月过去，基本上没有人被吊了。
再刺头的兵也老实了。
叶云岫侧头跟谢让轻声笑道：“第四步得你来了，教化改造，收服人心，这个你拿手，叫他们从思想上真正认同我们，明白翼王是坏蛋，跟着我们干才是对的、正义的。就是要死心塌地跟我们干。”
她把这一步称为“重塑理想信念”。
“这个我不拿手，就交给你了。后边两步可以同时进行，互相不影响，你随时都可以开始。”叶云岫笑道。
“行。”谢让看着她，目光灼灼，点头而笑。
他有预感，这三万人这么炼下去必将脱胎换骨，可能要成为他们山寨最凶猛、最能打的兵。
两人观看了一会儿降兵营的训练，谢让心中思量有了主意，便吩咐身边亲卫：“传令下去，问一问山寨落户的灾民中，有无家人或者亲友在北方边关当兵从军的，若有就尽快报来给我。”
结果他刚说完，叶云岫身后的木兰营女兵罗燕便说道：“大当家要找这样的人做什么，属下就是啊。”
木兰营中大部分都是去年匈奴入侵，北方边关逃难来的灾民之中的孤女。罗燕说，她家原是北方边关的军户。
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代，她父亲没有兄弟，又只生了两个女儿，父亲战死后也就没人再能承袭军户。去年朝廷和匈奴打仗，母亲便带着她们姐妹逃难，又赶上雪灾，母亲冻死在路上，姐姐嫁了人，她成了孤女被山寨收留，后来才选进了木兰营。
罗燕说：“属下原先家中左邻右舍，基本上都是军户，差不多都是在翼王军中的。不光属下，咱们山寨落户好几万灾民，大都是去年战乱从北方边关逃来的，家中有人从军的必定不少。前阵子还有人来降兵营打听找人呢，想看看自己家人万一在里头。”
“找到了吗？”谢让问。
罗燕摇头：“没找到，人太多了不好找。再说降兵都在山上，管教严格，也不让随便进去找人呀。”
“让找。你就去告诉那些人，但凡家人、亲友在北方边关从军的，都来找找看，不许随意上山找人，就叫马统领安排专人帮他们查找名册。”
“我们优待降兵，但凡找到了的，尽管让他们见面，认亲团聚，虽然降兵不能随意外出，但是外头可以探望，可以送些衣物吃食进去。”谢让笑道。
于是几日之后，降兵营下午列队总结的时候，马贺忽然点了一个降兵的名字：“卫大勇。”
卫大勇应声出列，神情忐忑。
“你叫卫大勇，朔州城外卫家屯的人？”
卫大勇躬身回答是。
马贺说道：“你母亲和妹妹来找你了。大当家和寨主发了话，让你们见上一面、吃顿饭。你收拾一下，她们一会儿就该到了。”

第72章 万众归心，再收一将
那一刻，卫大勇万众瞩目。
何止万众，三万降兵亲耳听见，卫大勇，那个叫卫大勇的兵，他娘和他妹妹来看他了。
那日当着三万降兵的面，卫大勇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六岁离的家，从军八年，八年没见过家人了。以前还能偶尔有个家信，自从去年匈奴犯边，又赶上雪灾，他托人打听才知道家中无人了。
他还以为他的家人都死了。边民的宿命，匈奴一旦犯边就烧杀抢掠，家破人亡的太多了。
马贺却笃定地告诉他：“你娘和你妹妹都活着呢，你爹也还活着，只是去年雪灾从朔州逃来的路上冻伤了腿，落下残疾如今行走不便，在家中等你。”
“他们逃来山寨落了户，如今就住在鹧鸪岭——”马贺抬手指了下旁边那座山头，十分寻常的语气说道，“你爹来不了，所以大当家和寨主发了话，允他们接你回家吃顿饭、见一见你爹，不过不能随意滞留，下午酉时日落前需得回来。”
卫大勇愣怔听完一声爆哭，又哭又笑，在几万道目光通红的注视下，手舞足蹈地跑下山去了。
卫大勇成了野猪岭上的名人。三万降兵谁不知道，卫大勇，那个叫卫大勇的兵，他找到他的家人了。
不光见了面，还被接回家中吃了顿团圆饭，吃到了他娘亲手给他包的饺子。
日落前，卫大勇穿着他娘给他新做的衣裳、带着一大包吃食回来，他妹妹还一直把他送到了降兵营门口。
整个野猪岭都在躁动。营地燃起了篝火，许多人围在卫大勇身边，卫大勇却一直眼睛红红的。
阖家团圆怎么还能不高兴呢。一问，才知道他的祖母冻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出嫁的姐姐姐夫一家也没有下落。
卫大勇袖子擦着眼泪说：“爹娘和妹妹幸运，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到了柳河，咱们山寨在陵州、柳河两处赈灾，足足舍了半个多月的粥，他们才没有冻死饿死，之后就来了这山寨落户，我家那整个村子全都是北方边关逃来的灾民，我家房子都是山寨帮着建起来的。”
降兵们没注意到卫大勇已经一口一个“咱们山寨”了，有人急切地问他灾民的事。
卫大勇手指着四周说：“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你们白日瞧着周围这几座山头是不是有很多村落，那都是北方边关逃难来的灾民。单是去年年关里雪灾那一次，山寨就收留了几万人，后头还有陆续来的，各地的流民百姓都有，大当家亲自带着人安置灾民，我爹娘都亲眼见过他的。”
有人问道：“你说你爹娘亲眼见过大当家，就是那个男的？”
“对，斯斯文文的那个男的，他亲自选定的村落地址，这周围原本都是荒山。还有那个女的……那个女寨主，你们背地里都叫她女魔头，杀人不眨眼。”
卫大勇站起身来，大声道：“可是你们知道吗，她在我爹娘眼里就是女菩萨，女神仙！我爹说的在理，若没有女寨主那般神功盖世，护得住咱们山寨这么多灾民百姓吗，早就让匈奴人、或者咱们这些翼王的大军给杀光了。”
“你们不信，我娘说过几日还要来看我，你们自己问。”卫大勇咧着嘴笑道，“嘿嘿嘿，我家如今开荒种着好几亩地，我娘和妹妹种点儿粮食种点菜，我爹腿残了就在家中养养鸡、煮煮饭，耕种大忙家里缺劳力还有村邻帮衬，日子过得去。”
这小子一脸刺眼的傻笑，看得人眼睛疼，想揍他。然而几万降兵没有人挥得动拳头，一个个却红了眼睛。
野猪岭一夜无眠。
少小离家老大回，他们当兵从军，很可能一走就是一辈子。
太平年月寄封信都难，如今天下大乱，多少人已经几年没有家中的消息了。
军营中也不是不许回家探亲，可那是家近的、当了将领的。尤其对于他们这些边军来说，路途遥远，车马艰难，根本不可能。纵然立了战功获准探家的，一般也没人回去，路费盘缠都花不起，还不如省点钱托人捎回家去。
浊酒一杯家万里，这会儿要是有一坛烈酒就好了。
可是叶云岫的军营中素来不许饮酒，更别说降兵营了，只能闷头猛喝两碗粥，回去辗转难眠。
从这一日开始，整个野猪岭都弥漫着某种异样的气氛。
尤其那些家在北方、心中揣着希望的，第二日集队训话，便有个赢了的队长大着胆子，问马贺能不能奖赏他也寻找一下亲人，去年匈奴犯边，他的家人应当也南下逃亡了。
有人开了头，立刻便又有几个人忐忐忑忑地跟着站了出来。
“你们就不必找了。”马贺扬声道，“大当家已经传令下去，不光山寨，但凡在我们陵州境内落户的流民，家中有人在北方边关从军的，都可以来此寻亲找人，山下有专人接待，帮他们查找名册。你们若有亲人在这边，他们自会来找你，若是没有，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许多人面有喜色，马贺却又语气一转，说道：“不过你们心里有个数，我们山寨当时收留落户的也就三万多人。不是我说话难听泼你们冷水，实则去年匈奴犯边，翼王跟匈奴勾结纵容，你们翼王大军当时打没打仗自己心里有数，逃亡的灾民何止千万，又赶上雪灾，一路饿殍遍地，死的不计其数，单是沂州城外冻饿而死的就有上万人。”
队列中卫大勇大声喊道：“对，若不是山寨赈灾舍粥，我爹娘和妹妹恐怕也冻死饿死了。”
马贺赞许地看了卫大勇一眼，说道：“我们大当家和寨主当时是倾尽全力，苦苦支撑半个多月，就只给山寨留了两个月的口粮，其余粮食物资全都拿去赈灾了。你们以为容易呢，我们当时风雪中赈灾吃了多少辛苦，如今我们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你们就来了，三万大军来攻打我们。”
“哼，一个个的，不识好歹，大当家和寨主居然还留你们在这浪费粮食，照我说还不如都杀了省事。”马贺训完话，骂骂咧咧走了。
许多降兵面有愧色，尽管挨了骂，却又心中升起了希冀，盼望着也能有家人亲友来寻他们。
然而马贺说的没错，希望渺茫。
两日后，又有一个叫刘贵的降兵在众人的羡慕嫉妒中被叫出队列，他的舅舅舅妈找来了。可惜刘贵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了，他爹娘都一路逃到临阳，却冻死在雪灾之中。
刘贵痛哭一场，又同样被舅舅舅妈接去家中团聚。
沉寂几日之后，谢让派了罗燕出场。
这日一早集队，罗燕一身黑底红缘的劲装，腰配弯刀，背着弓箭，英姿飒爽地站到了队列前的高台上，给降兵营增添了一抹鲜亮的颜色。
降兵们顿时目光汇聚到她身上，还以为今日换了个女教头来管教练兵呢。
罗燕却扬声说道：“今日我也来此寻亲，可我也不知道能寻谁，索性托了马统领的面子在这里问一问。我家原是幽州城东门外五十里、大柳树屯子的军户，左邻右舍许多都是在翼王军中的军户，这里可有认识我的？”
队列中顿时窃窃私语，一个声音迟疑喊道：“你是……罗家的二闺女？”
“正是。”罗燕循声望过去，见是一个四十岁上的中年男子，那人也赶紧挤出队列走到前边来。罗燕辨认出来，笑道：“你是田武大叔，对不对？”
“是我是我。”田武激动不已。
“田大叔，您且稍等，我回头接您家里去说话。”罗燕笑着一抱拳，却向着面前列队的降兵大声道：“各位，我还有几句话说。我家中几代军户，我大伯、父亲都是在军中战死的，我家的左邻右舍、儿时许多玩伴，如今都还在翼王军中。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从军报国、吃苦戍边，征战沙场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们在前线拼杀，翼王却为了一己之私，与匈奴人勾结，纵容匈奴犯边侵扰，他好养寇自重、拥寇自肥，趁机谋利坐大，你们不是聋子瞎子，翼王大军这几年有没有真正跟匈奴开战，你们比我清楚。”
“如今翼王又为了抢皇位，拱手放了匈奴人进来，弄的天下大乱，置中原的亿万庶民百姓与不顾。你们在前线为他卖命拼杀，他却害得你们父母妻儿动荡不安、饥寒交迫，害你们的家人沦为冤鬼饿殍。我父亲戍边战死，我娘亲却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我一个孤女被山寨收留，如今还做了寨主身边的侍卫，我才明白何为是非黑白，何为公道正义。”
“各位，我言尽于此，你们若还是不辨黑白、不知好歹，那只能说你们枉为人了。”
罗燕说完一抱拳，快步奔下高台，拉着田武笑道：“田大叔，走，我来时已禀明寨主，这就接你去我家吃顿饭，咱们好好叙叙。”
她拉着田武说说笑笑走远了，几万人的降兵队列却沉寂下来，许久不曾散去。
说教没用，大道理没用，可他们亲眼看到身边同袍战友的父母、妻女，因为翼王一己之私带来的战乱而死，又亲眼看到玉峰寨收留的灾民安居乐业，便再也无法不触动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因为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同袍身上，哪一天也很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已经发生了，战乱，使他们很多人失去了家中消息。
刘贵想起双双死在逃亡路上的爹娘，当场失声痛哭。他这一哭，许多降兵也忍不住落了泪。
罗燕带着田武回了玉峰岭的主寨。她一个孤女别处没有家院，跟其他女兵一样，都住在木兰营的营房之中。
山寨统共就这么一支女兵队伍，又是叶云岫的随身近侍，自然备受优待，女兵们有独立的营房大院，两人一间屋子，加上小校场和附近的马厩，挺大一片地方。
罗燕把田武带回去，女兵们纷纷关切的问她找到熟人没有，见了田武都大大方方，叫他不必拘束，让罗燕在营房里招待他。两人喝茶叙话，为了让罗燕招待田武，女兵们中午做饭还加了菜。
军户苦，边关苦寒，军户地位低下，在军中少有升职机会，若有本事立下军功还好，若是资质差不能当兵上阵，那就只能沦为军中苦役，一样逃不脱军户之职。
且军户世代相袭，不得离开驻屯地，罗燕的父亲死后家中无人承袭军户，她们母女生活艰难，才敢趁着战乱逃难到此，田武的家人至今还留在边关。
罗燕问起，田武顿时又红了眼睛，他随着翼王大军南下已有半年，边境一带如今这情形，翼王一走，匈奴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知他的家人如今怎样了。
罗燕道：“田大叔，你可以写封家信啊。”
田武苦笑道：“北方如今四处战乱，朝廷的驿路早就断了，家信谈何容易，再说我如今这样，连寄信的钱都没有。”
罗燕笑道：“田大叔，你只管写，我来帮你寄。回头我就去禀告寨主，旁人的信能不能送到不好说，只要我们寨主允了，你别说在幽州，你便是在北疆、西域也能给你送到。”
田武都有点不敢相信。然而罗燕可没说假，如今战乱纷纷，朝廷的驿卒都不能指望，但是他们山寨却还有神威镖局。
镖局押镖走四方，他们神威镖局又素来强悍，镖局明里走镖，背地里走私盐，为山寨赚回大把的银子，再往回走私生铁、铁矿。
藩镇割据，战乱四起，却也便利了他们行事。外头人看不到，山寨内部自家人却十分明白镖局的重要。所以谢让也毫不吝啬地往镖局砸了不少银子，如今江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和关内道，重要府城几乎都有他们的分局，其他各地他们也通镖路。
罗燕道：“如今翼王大军南下，北方边关混乱动荡，哪有一天好日子过，田大叔你不如索性趁着现在，把家里人都接来陵州算了，旁的不说，你自己一路也看到了，起码比在边关日子安稳。”
田武百感交集，连声道谢，吃了午饭就急着要了纸笔写信，又跟罗燕说，能否帮他通禀一声，他想求见大当家和寨主一面。
田武道：“也不知道大当家和寨主肯不肯见我，实不相瞒，我在军中做了校尉之职，兴许还有些用处。”
罗燕道：“大当家和寨主都十分繁忙，大当家今日去了柳河县，寨主上午巡查卫戍营练兵刚回来。田大叔你且在此歇息会儿，回头我去问问孟统领。”
大中午的，叶云岫上午练兵巡查辛苦，吃了饭刚刚午睡。
女兵们对寨主一向是无脑护，决计不会这个时候打扰她休息的。等她下午睡醒，孟姚和罗燕才来回禀了这个事情。
原本这些事情都是谢让管的，可谢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他这次去柳河事情多，可能要在那边留宿一夜。所以叶云岫没人可推诿，便在聚义厅召见了田武。
她如今可是降兵营口中的“女魔头”，田武亲眼见证她一招斩首了主将庞用，半点也不敢大意，进了门赶紧跪拜，头都不敢乱抬，口称：“小的田武，拜见寨主，谢寨主不杀之恩。”
叶云岫叫他起来回话。
校尉是中级武官，在军中仅次于将军了，这个田武既然是校尉，必然比寻常兵士知道的更多，叶云岫便问了一些翼王军中的情况，田武知无不言，半点也不敢隐瞒保留。
叶云岫心中衡量此人可用，便问道：“你既然要见我，可还有什么想说的，或者还有什么需求？”
田武立刻跪下，俯首抱拳道：“小的斗胆一问，寨主是否会善待降兵，一视同仁？”
叶云岫玩味一笑道：“这要看你们了。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大当家几次跟我说，你们原本也都是中原百姓，家中也有父母妻儿。我眼中并无降兵，只有敌人和自己人，是我的兵，我必善待，而若是我的敌人，我必除之而后快。”
“寨主爽快！”田武叩头到底，郑重道，“小的田武，愿为寨主所用，但凭寨主驱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田校尉请起。”叶云岫示意罗燕上前虚扶了一下，等田武起身，她颔首笑道，“我听罗燕说，你从军二十余载，在军中颇有些威望，且熟读兵书，擅长列阵，精通各种阵型，若不是出身寒微早该升职拜将了。我们山寨不缺能打的将领，却是正缺了田校尉这样的人才。”
“寨主过奖了。”田武受宠若惊，忙又抱拳行礼。
“听罗燕说，你想联系家人？”叶云岫问。
“正是。”田武说道，“小的家中尚有七旬老母，妻子体弱，两儿两女，幼子才刚刚三岁，边境如今混乱不堪，实在是不能放心。小的想给他们写封家信，先报个平安，如有可能，叫我那长子带着他们，慢慢往陵州来寻我。”
“小的来了山寨之后，一路亲眼所见，寨主和大当家庇佑一方，山寨之中百姓衣食充足，生活安稳。因此小的也想接他们过来，在此定居落户，不光能脱了那军户的籍，总好过他们老弱妇孺在边关朝不保夕。”
“这样啊，”叶云岫道，“那你写封信，把地址交代清楚。”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孟姚，“传令无忧子，叫他安排一下，把田校尉的家人送来陵州。”

第73章 二斤盐的暴动
隔日谢让一回来就喜滋滋地告诉叶云岫，他找到接任柳河县令的绝佳人选了。
不光找到了，还顺便给州学找到了一位当世大儒的学正。
叶云岫忙问：“哪里找来的？”
“路上捡的。”谢让笑道。
自从谢宗跑来当说客，谢让便想到既然谢宗、谢宏都可以自行离开，流放地必然没人管了。如今这局面，朝廷已彻底失去了对北方边关的控制，边关大乱，许多流放边关的人可能都会回来。
而这其中不乏许多文人名士，难得的人才。毕竟这年头会被昏君朝廷流放的文人儒士，有许多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有气节有见地。柳河县恰好处在通关南北的官道上，可能其中就有不少人要途经柳河。
于是谢让便叫俞虎传令柳河各处，沿途行个方便，若遇上生活困顿、情况艰难的，必定不是什么贪墨官员或大家族出身，不妨适当帮上一把，助他们平安归家，也算传扬一下他们玉峰寨的名声。
于是俞虎便在官道各处张贴了告示，言明北方边关经此南下之人，若有难处尽可以向防守巡查的柳河县官差驻兵求助。
昨日谢让去柳河巡视当地兴修的抗旱水渠，恰好听俞虎说，日前柳河来了一位名叫洪勉的老者，听说是一位从北地流放回来的大儒，还带着两个学生。那洪老先生途中病倒了，被俞虎安置在城中馆驿养病。
洪勉这个名字谢让是知道的，当世大儒，曾是京城西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天下。于是谢让便带着俞虎亲自去馆驿探望了一下，老先生病体已经好了许多，谢让和俞虎并没有透露身份，谢让自称谢信之孙，给他们师生赠送了一些盘缠。
结果洪勉却跟谢让透露出想要在柳河落脚住下的意思。
洪勉是京城人氏，几年前因为针砭朝政触怒皇帝，被流放到北方苦寒之地。如今他回来了，京城却又落入翼王手中，老先生有家归不得了。
洪勉本打算往江南、淮南一带寻一处栖身之地。师生三人一路南下，到处兵荒马乱，见惯了生民疾苦，到了这柳河县却一片祥和，百姓生活安稳，欣欣向荣，就连盐都卖的比别处便宜许多。
老先生大受触动。他们这一路逃过来，走了小半年了，也知道玉峰寨威名赫赫，可外界的人提到他们，似乎总要跟“悍匪”连在一起。因此来柳河之前，师生三人还担心了一下子，生怕路经此处会被为难。
谁知他一路劳苦困顿，到了此处就病倒了，先是被柳河营兵士所帮，柳河营派人将他送到城中治病，后又被县令大人亲自关照，安置在馆驿免费住下。洪勉才知道传言误人。
于是洪勉索性想此处住下了，又担心他这种被朝廷流放、没有户籍的能否在此落户。
这对谢让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便坦然亮明身份，当场邀请洪勉担任州学学正。
谢让笑道：“等过几日老先生病体痊愈了，就叫俞虎将老先生送去陵州，我已告知陈同升接洽。他那两个学生也都是饱学之士，你想想，能陪着老师流放几年的，必然也不会是奴颜婢膝之人。”
“其中一个曾庭彦，我让他做了柳河县令，叫俞虎再留十日，给曾庭彦适应过渡一下，十日内两人交接好了就把俞虎调回山寨。另一个叫吕懋的，暂且安置到州学，老先生病体才刚好，身边也需要人。”
总算把俞虎调回来了。这两年柳河在他们治理下，减赋税，开荒地，抗春旱，兴水利，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许多，衣食充足，百业兴旺，柳河已然成为周边最安定富庶的县，反正比陵阳、茂山两县富足多了，俞虎这个不识字的“假县令”实在是辛苦颇多，谢让更是隔三差五往柳河跑。
“回来就让俞虎接手山寨的庶务。”谢让笑道，“他这两年锻炼了不少，可说是已非吴下阿蒙，竟然也认得一些字了，临来时还问我，能不能把他日常惯用的两个书吏带回来，我叫他自己跟新县令商量。”
前任州学学正跟刘炳私交甚笃，真才实学没有，却是个投机钻营之辈，他们进驻陵州后就被谢让撤了。如今有洪老先生掌管州学，用不了几年，州学的学子就能任用了。并且洪勉乃当世大儒，有他这块金字招牌，也能更有利于他们招贤纳士。
谢让怡然地靠在椅子上跟叶云岫说这些事，心情十分不错。
叶云岫笑道：“我没你这运气，路上能捡到大儒，我在家里倒是也得了一个将才。”
她把田武的事情一说，谢让也连连点头道：“此人可用。我们几个得力的统领，都是勇猛善战，打仗没的说，但野路子出身，田武这样的熟知朝廷军队规制，又熟读兵书、擅长阵法，正好是咱们缺少的。”
叶云岫点头同意。马贺、杨行他们很能打，敢拼敢杀，但若是要大规模带兵，恐怕还缺一点经验火候。之前他们山寨兵力少，几位统领都是从五十人的队长干起来的，靠的是武力、义气服众，去年春山寨招兵，各营顶多也就一千兵力。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有一日他们也能发展壮大到几万、几十万兵马，就目前她手下的各营统领来说，除了一个徐三泰勉强可以，其他的恐怕都不能胜任。
不要说马贺、杨行他们，便是叶云岫自己，也不曾带过那么多的兵。
许多事情，没有人天生就会，但总是要一步步锻炼、一点点学起来的。
至于田武的能力，叶云岫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便授意马贺，叫他接下来把降兵营练兵交给田武。
接下来几日，叶云岫看了田武操练降兵，演练队列和阵法，虽说降兵们一时之间配合度还不太够，但也足以看出田武的个人能力。
同时她也能察觉出，经历他们这几个月的磨炼，尤其上一波的“攻心计”教育改造之后，数万降兵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这些降兵是“驯服”，如今大约已经从“慑服”进化到了“归心”，对山寨有了认同感和归属感，真正能算是他们的兵了。
半月后，叶云岫和谢让召集各营统领议事，俞虎也交接完毕，正式从柳河回到了山寨，依旧担任山寨的二当家，各营统领包括徐三泰、周元明和无忧子都到了。
叶云岫正式向其他首领介绍田武，互相见个面，同时商议这三万降兵如何收编。
说是“议事”，其实各位统领心里都有数，他们这位寨主多少有点独裁。她说跟你“议事”，实则心中差不多已有定论，便是还没下决定，那也会跟大当家商量，寨主行事果断，大当家的性情会考虑得更全面一些，小夫妻一张一弛，有个什么事情两人自然就决定好了。而寨主若下了决定的事情，便是大当家也更改不了。
果然，寨主开门见山，一开口便说，降兵营先不收编，她要先进行精简。
“精简”二字一出，旁人还好，没什么感觉，田武不免就面色微变，开始担心了。
叶云岫扔了一颗炸弹却又懒得细说，换了谢让来解释。谢让道：“精简这事，是我和寨主一起商量的，也是因这几万人的实际情况而定。不过田校尉先放宽心，既然是我们的兵，我们必不会亏待哪个。”
朝廷征兵，是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翼王这三万大军也是。越是战乱百姓越畏惧当兵从军，按照朝廷的抽丁之法，有时战乱用人，索性就是抓丁，只要身体不残疾、在这个年龄范围内就行，因此兵员质量参差不齐，什么样的都有。
所以这三万大军之中，不乏年老体弱、资质差的，在叶云岫看来，不光打不了仗，说不定还拖后腿。
而叶云岫的养兵态度，始终是兵贵精而不在多，冗员无用、不能打仗的她可不要。他们玉峰寨的兵都是十六到四十岁，精挑细选，起码要身高够了，体质能行的。所以她才屡次都敢以少胜多。
降兵营在野猪岭两个多月下来，是练兵，也是筛选，不光筛选掉那些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不肯归顺的，同时也筛选那些年纪、体力、资质跟不上的。兵跟兵不一样，两个月下来，能不能行高下立现。
三万大军号称三万，实则经过当日陵州之战，他们如今登记在册、还在降兵营中的实际数字只有两万八千余人。
叶云岫自认为她不是金子银子，不可能人人都归心，事实上来了野猪岭之后还有人阴谋暴动逃跑，马贺那边也毫不留情地处置了。但是愿意归顺的，那就是他们的兵，对于这部分老弱病残，为了队伍的战力他们肯定要精简，但也会做出妥善安排。
谢让这么一解释，众人都明白过来，田武则暗暗松了口气。
谢让说道：“考虑到这几万人的实际情况，我和寨主的意思，四十岁以上、身体没有问题的，尽可以留下，具体可参考这段时日的练兵比武，情况各队自然知道，骑兵营那边也都有记录。但是不能胜任行军打仗的，自然要裁掉。”
“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视具体情况而定，毕竟军中老兵也是难得的人才，这些老兵往往更有经验和才智，若是身体许可，也可以留下，而五十岁以上的，原则上都要精简，若是体质好、本人也十分愿意继续留在军中的，则可以留下。”
“不过田校尉回去告诉所有兵士，尤其那些年龄在精简之列的，尽可放心，眼下这般局面，山寨出于种种考量，不能直接就放他们返乡归家，但裁撤下来的这部分人，山寨打算成立一个总务部，由二当家俞虎直接管辖，负责山寨的一应庶务，诸如开荒屯田、种菜养猪、兴修建造，负责给各营提供军械、粮草、被服等等。”
谢让娓娓道来，仔细解释一番，说完侧头看看叶云岫。
叶云岫淡声道：“简单说，能打的去打仗，不能打的就不要上前线，留在后方做好后勤保障。”
谢让一笑，他们家寨主当真是言简意赅。
他笑道：“精简到总务部的兵员，待遇跟各营一样，按我们山寨的标准，除了伙食、衣物被服之外，每月都是三百文津贴，不过各营的将士可能会有战功奖励，担任将领津贴也更高，这一点总务处可能没什么机会。对于那些老兵，我与寨主在此承诺，等过几年局势好些，我们山寨稳定下来，自会放他们退伍归家，只要山寨有这个能力，也都会发给路费盘缠。”
田武听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抱拳说道：“属下代那些老兵，谢大当家和寨主大恩。”
“你熟知军中情况，此事就你和马统领负责。”叶云岫道。
谢让颔首微笑：“那就请田校尉和马统领多辛苦一些，你们两个携手合作，我给你们十日时间，把两边名册报上来。”
马贺、田武躬身抱拳：“是。”
解决完一桩大事，谢让和叶云岫相视一笑。
此前两人商量的时候，对于老弱病残裁撤到后勤，两人意见完全一致，必须保持战斗部队的战力和反应速度。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从军打仗是个残酷的事情，两个月下来也足以证明有些人不能胜任。
对于裁撤掉这部分人的待遇，两人也是斟酌之后，决定跟各营一样，不要再分个高低了。
养兵不易，养兵花钱，好在他们山寨还能有进项，不光有私盐生意，山寨开荒种田能解决一部分粮食蔬菜，往后整个陵州府城和三县的赋税也都归他们收取。兵不贪多，养个几万兵马还是绰绰有余的。
紧接着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关时局，景王向全天下发了檄文，讨伐翼王，并号召各路诸侯齐心协力，共讨翼王逆贼，匡扶正统，维护大梁江山社稷。
当然，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没人当真，简而言之，景王公开正式地加入群雄逐鹿的行列了。
不过翼王发了檄文之后，河南道庆王随即做出响应，也发了檄文，声称要跟景王一起讨伐逆贼翼王。
这两位藩王明面上遵纪守法，私底下司马昭之心，尤其景王在淮南道经营多年，手握重兵，无非是看着朝廷和翼王僵持消耗得差不多了，几经造势，该他粉墨登场，可以一争天下了。
陵州南有景王，北有翼王，玉峰寨这是陷入了两面夹击啊。
于是叶云岫随即决定，秋收后招兵买马，扩张队伍。
天可怜见，她一个末世生存下来的小女子，她需要安全感，谁也不能威胁到她。
再有一件大事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就只是他们陵州的大事，固川县百姓暴动起义了。
陵州府下辖四县，柳河原本就是他们的，陵阳、茂山先后归顺，就只剩下一个固川县了。
之前许多人以为，玉峰寨收了陵州府和陵阳、茂山两县，不日应当就会进攻固川县了。可他们两个哪有这想法。陵阳、茂山都是自己来归顺的，而他们进驻陵州府，还不是被翼王的三万大军催的，不抢不行啊。
可以说翼王的大军要是不来，陵州府如今大概也不会被他们收入囊中。
叶云岫和谢让眼下忙到飞起，刚刚入手了陵州府城和陵阳、茂山，这么大一摊子，总得容他们一步步梳理管理，加上三万降兵他们吞了也得消化掉，根本没有工夫搭理这个固川县。
再说叶云岫的性情，她眼下只想变强，有足够的力量，谁也别想欺负他们，但是对于抢地盘她没有什么瘾。没有足够的力量，地盘大有什么用，地盘再大你也守不住。
但是固川县的老百姓信啊，两个月下来，固川县的老百姓整日眼巴巴等着玉峰寨来攻打他们。只要玉峰寨把他们固川也收入麾下，他们就可以减免徭役赋税、吃四十文钱一斤的盐了。
实在是一百六十文钱一斤的盐太贵了。
这阵子但凡玉峰寨的地盘，盐全部卖的四十文一斤，但是为了避免私贩他们限购，每人限购两斤，这阵子常有固川县的百姓成群结队，跑到邻近的茂山县来买盐。接壤的村镇还好，居然都有步行几十上百里路，跑到茂山、陵州来买盐的。
可是让固川的老百姓失望了，玉峰寨迟迟不来攻打，固川的县太爷又是个顽固派，也不肯学学人家陵阳、茂山。
所以这一日叶云岫和谢让忽然收到消息，固川县发生暴动起义，几千名老百姓冲进县衙，绑了县令，正在浩浩荡荡往陵州而来，要把狗县令送到陵州城来投靠玉峰寨。
就为了吃上四十文一斤的盐。

第74章 是可忍孰可忍，反正我不能容忍。
谢让和叶云岫收到这消息的时候，颇有些哭笑不得，也只能感叹一句：百姓苦啊！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等着几千百姓一百多里路浩浩荡荡开进陵州城，这些人正在群情激昂的时候，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
叶云岫立刻叫人传令徐三泰，也不要多，派出陵州卫两百骑兵火速拦截，劝阻安抚起义的百姓。
谢让那边也立刻传令陈同升，即刻派出官差接收固川县，以陵州府衙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即日起接管固川县，固川县赋税、徭役比照其他三县，尤其直接引发百姓暴动的盐价，一样降到四十文；又传令特务营赵方，最迟明日午时前，紧急调运五万斤盐送到固川县，加上固川官仓现有的盐，保证充足供应。
百姓是什么，对于百姓来说，自家柴米油盐才是大事，远比朝廷大事重要得多。生民苦，多愚昧，又正在暴动的关头上，讲再多道理也没用，他只有拿着八十文钱买到了二斤盐才能相信，一旦缺货，就会滋生谣言，制造恐慌。
别的都好办，忽然一下子五万斤盐，多少有点难为赵方了，毕竟他们的盐除了供应自家地盘，也同时稳定贩运供应给江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关内道等地，在部分地区甚至是独霸市场。
到处战乱，北方许多地方州县处于无人管辖状态，没了皇帝管，翼王尽管号称三十万大军，一时半会却也占领控制不过来，龙蛇混杂群魔乱舞，据说陇右道某地一个县令都敢自立为王了，可见怎一个乱字了得。
朝廷失去了对北方大部分地区的控制，而翼王又急于抢地盘，好大喜功，攻占一座城池是一回事，真正掌控一座城池是另一回事，翼王善战，却对包括盐政在内的政务顾及不多，他也不顾过来呀，正好让玉峰寨有机可乘。翼王占领北方大部分地区之后，他们的私盐贩运反而方便了，销量一时大增。
朝廷一年大几百万两的盐税，在这些地区起码让他们抢来了五六成，谢让预估这一年光是私盐，至少就能有百万两入账。
天下大乱，他们的私盐反而卖得更好了，赵方那边喊着要地方、要人手，得亏徐三泰之前送了他从原陵州卫俘兵之中精简下去的两百多人，田武和马贺那边降兵营的精简还没完成，叶云岫答应等完成了再给赵方补充五百。
无忧子也跑来跟叶云岫抱怨，太忙了，镖局人手不够用，他们都几乎不接外头的镖了。叶云岫才刚答应给他补充人手，就发生了固川县这事。
谢让和叶云岫迅速安排完这些，快马加鞭赶去陵州。
陈同升一听说他们到了，赶紧出来迎接，见礼之后苦笑道：“大当家和寨主何不住在陵州，这样来回奔波，您二位住在陵州属下就安心多了，住在陵州也一样管山寨那边。”
可山寨各营，也是这么想的。
谢让笑道：“你且安心吧，这样的事反正也不会有下一回了。”
如今固川县以这种方式意外归顺，整个陵州一府四县，全部属于玉峰寨的地盘了。
陈同升笑道：“今日怕是来不及了，属下打算明日和徐千户亲自去一趟固川县，当场办公、布防。只是眼下最着急的，是固川县缺了一位县令。可巧大当家前些日子请来了那位吕先生，属下觉得，放在州学屈才了。”
谢让点头，他正有此意，谢让沉吟一下说道：“要启用吕懋，你先叫人去安排好洪老先生的生活，派两个仆役专人服侍。”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一行人说着话进了府衙，周元明闻讯赶来，说徐三泰接到传令之后，立刻就带着骑兵队亲自去了固川。徐三泰作为陵州卫千户，他的身份更好压得住场面。
果然，傍晚前，徐三泰只带着几名骑兵回来，带回了被百姓绑来的固川县令胡祥甫。
“见过寨主、大当家！”徐三泰匆匆走进厅中，抱拳行礼道，“属下已将百姓劝回，将所带的两队骑兵派去固川县，叫他们一路护送百姓回去，今夜就留在固川县城维持秩序、暂且接管县衙。”
谢让对徐三泰办事当真是满意极了，颔首赞许道：“好！明日你和陈知府再亲自去固川县一趟，我这就去见洪老先生，请吕懋出任固川县令，明日叫他跟你们同行。”
说着话，随行的手下已将胡祥甫押了进来，丢在地上。
几人一瞧，有点惨不忍睹，这胡祥甫本身就胖，整个人被密密匝匝捆成个粽子，一张发面馒头似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道是胖的还是被揍肿的，嘴里堵着破布。
在场的也就陈同升认识胡祥甫，三个月前他们还是同僚呢，这会儿差点没认出来。如今三个月过去，陈同升最先投靠了玉峰寨，转眼就成了陵州知府，赵封是玉峰寨进驻陵州之后跑来归顺的，如今还好好做着他的茂山县令，再看这胡祥甫……
一时间陈同升不禁感慨万分。胡祥甫见了他，眼神哀求，嘴里嗯嗯嗯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谢让示意押解的骑兵取下胡祥甫口中破布。胡祥甫也不认识谢让和叶云岫，刚一取下来，胡祥甫就放声哭嚎道：“陈知府，陈大人，你救救下官，你帮下官说句话吧，下官不是不想来归顺，就只是下官前阵子事情忙，稍稍晚了一步……”
叶云岫被他鬼哭狼嚎吵得刺耳朵，皱眉道：“快堵上！”
押解的骑兵赶紧塞回去，世界清净了。
“大当家，这厮怎么处置？”徐三泰问道。
谢让一琢磨，眼下这胡祥甫除了没来归顺，被百姓揍了，也没有其他的罪名，于是便说道：“下狱查办吧，若是查不出什么事情，革职放他自己走人罢了，若是查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按律处置。”
胡祥甫面如死灰，这还不如直接办了他呢，好歹贪墨的银子家里还能落下。话说这年头，大小官员有几个经得住查的。
徐三泰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便把胡祥甫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谢让亲自去见了洪勉，老先生流放多年在边关吃灰，满腹经纶无处发挥，如今上任学正没几日，都不顾病体初愈，就急急忙忙上任了，整顿州学，严明纪律，上任头一天就清退了几个挂名不读书的纨绔子弟。谢让到了的时候，老先生正亲自在大堂讲学。
谢让示意随从噤声，立在窗外静听，一直等到老先生讲完。不得不感叹一声，若是太平盛世，以他的年纪，他如今应当也能坐在堂中读书进学，或者如家族期待的那般，已经科举及第，考一个功名封妻荫子。
然而造化弄人，如今他身系山寨数万人乃至整个陵州百姓的衣食安危，竟然连静心读几卷书都成了奢侈。
洪勉讲完吩咐学子们自己研读，经人提醒才发现立在廊下的谢让，连忙整理衣冠走了出来。谢让见他出来，抢先行了个师长的礼。
洪勉被请来陵州也不过五六日，如今却是哪儿看觉得这地方哪儿好，先后经历了匈奴骑兵和翼王大军围城，也不过短短数月，城中却丝毫不见混乱，物价公道，商铺繁荣，百姓安然，这年轻人，当真有许多过人之处。
因此老先生这会儿再看谢让，也是哪儿看哪儿觉得好，哪哪都好，这个不过弱冠年纪的年轻人已经只手掌控陵州，却依旧虚怀若谷，在他面前执弟子礼。
洪勉一把拉住谢让笑道：“谢公子怎可多礼，老朽正想要找你呢，你就来了。”
谢让含笑，随洪勉去了他的书斋，先询问了老先生在此生活可方便，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满意，满意。”洪勉说道，“有你亲自交代，那陈知府也是个读书人出身，亲自来关照老朽衣食住行，此间之人对老朽都十分尊重，老朽真是铭记五内。”
谢让笑道：“先生不必挂怀，先生才德高义，当得起世人敬重。”
“吕懋，泡壶茶来。”洪勉吩咐一声，宾主落了座，洪勉便跟谢让说起他这几日陵州的所见所感。
谢让见老先生颇有些拉着他畅谈一番的意思，然而他眼下哪有品茗畅谈的闲情，于是等吕懋送了茶进来，先请吕懋一旁坐下，端起来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笑道：“实不相瞒，晚生此次来，是有一件要事。”
他把固川县的事情一说，洪勉惊讶之余，不禁抚掌大笑道：“妙哉，妙哉，民心不可违！谁说百姓愚弱，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事不可缓也。”老先生这话出自《孟子.民本篇》，谢让便也笑着接了一句，趁机说道，“先生高见，固川土地瘠薄，百姓本就贫苦，如今突发这等变故，我已令人速速接管固川县，安抚民众，稳定秩序，只是这固川县，眼下正急缺一个县令。”
洪勉顿时明白过来，指着吕懋笑道：“你是看上他了？”
谢让也笑道：“晚生正有此意，还得先问问先生和吕兄意下如何？”
“叫他去，叫他去。”洪勉挥挥手，吩咐道：“吕懋，你去，赶紧去收拾一下。”然后转向谢让说道，“不瞒你说，若是几年前，我这两个学生，老朽是断不敢让他们就去做一县父母官的，书生意气，可是这几年他们追随老朽流放北地，吃尽了艰辛，也看遍了人间疾苦，应当是能做点事情的，但凡公子用得着，便是他们读书明理的造化。”
“学生遵命。”吕懋起身，先向洪勉一揖，又向谢让郑重一礼道，“蒙谢公子不弃，吕懋谨遵吩咐、万死不辞！只是老师这般年纪，身子刚好了一些……”
谢让忙说道：“吕兄放心，陈知府自会安排妥当。”
他见这事说定，便跟吕懋交代一番，这般突然变故，前任县令是不可能交接了，固川县衙的官员、衙役只怕也都得清理整顿，他们对固川情况不熟悉，吕懋此去一切从头，只怕难度不小。
“陵州卫两百骑兵现已赶至固川县城，待我回去跟寨主商量一下，再给你抽调几百兵力过去，最迟明日天黑前到达。”谢让道。
吕懋愣了愣，张嘴就给他几百兵力，甚至还有骑兵，这玉峰寨是有多大实力，要知道寻常一个县也就几十衙役、几十驻兵，能有一百镇兵就是大县要塞了。
吕懋将这疑问一提，谢让便摇头说道：“一来山寨给其他三县也都是驻兵五百，二来固川民风悍勇，且这几年胡祥甫治理不力，盗匪横行，治安堪忧，你又是新上任，人手、兵力必须得有所保障。不止驻兵，陈同升那边也会设法抽调一些三班六房的人手给你。”
吕懋大喜，连忙躬身揖礼道：“多谢公子，公子思虑周祥，处处都为属下考虑到了。”
“无需客气。”谢让笑道，“有何难处，你只管向陈知府和徐千户开口，他们自会鼎力助你。”
谢让叫吕懋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接他，与陈同升和徐三泰一同去往固川县。
谢让告辞离开，洪勉和吕懋一直送出大门，目送他上马离去。洪勉理着胡须动情说道：“吕懋，你可瞧见了，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心啊！”
“老师，你说是不是天意，叫我们师生一路来了柳河县。”吕懋笑道。
“想不到谢信钻营半生，竟还能生出这样的孙子来，雄才大略，却又心怀万民。为师这把年纪，也算是得遇明主了。”
老先生不胜感叹，谆谆嘱咐吕懋，“你去了好好干，为师垂垂老矣，富贵名利过眼烟云，你和庭彦年纪正好，苦于怀才不遇，如今你们的造化来了。”
老先生负手走出几步，又回头手指点着吕懋说道：“你们是有大造化的。”
谢让回来后便着手安排固川的各项事宜。他的县令有了，叶云岫这边却不禁懊恼，她的兵怎么办？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喜欢冷不丁跑来，之前茂山县赵封忽然来归降，她只好把卫戍营二营抽调了去，这回又忽然来了个固川，降兵营还是个半成品，眼下精简裁撤还没完成，她去哪里抽调这五百驻兵？
真是的，轮到她人手紧张了。
叶云岫斟酌一番，索性决定出动骑兵营，下令从骑兵营抽出五百人去固川县。
谢让颇为意外地瞧着她，骑兵营可是她的心头宝。谢让笑着调侃道：“刚刚不是还说抽不出来吗，竟这般大方，徐三泰已经派去两百骑兵了，为了稳定我让这两百人暂时留在固川，你居然又给了五百骑兵。”
叶云岫懊恼：“不是你说固川县盗匪横行吗，眼下除了骑兵营，别处也分不出兵力了，索性就派骑兵营去，趁机叫他们把那些盗匪清剿干净。”
她哼了一声道：“咱们的地盘也能有盗匪，是可忍孰可忍，反正我不能容忍。”
谢让一顿，反应过来忍不住摇头失笑，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也轮到他们剿匪了。
他略一思忖，觉得还真是这个理，有道是趁热打铁，从头立规矩。固川县暴动归顺，他们正式接收固川县，新县令走马上任，趁此机会就把固川境内山匪流寇清剿干净，还固川百姓一个安稳日子，也算开个好头。
不过……他想了想问道：“你不是命马贺和田武精简裁撤降兵吗，再说降兵营一直是马贺管的，半道上交给田武也不太合适，马贺恐怕去不了固川，剿匪谁来统率？”
叶云岫得意笑道：“孟姚，我打算让孟姚去！”
孟姚弓马娴熟，做事沉稳，跟在叶云岫身边这一年多也历练出来了，能力手腕也够。
不过她要统率指挥的却是七百人的男子骑兵，那些骑兵平日里一个个就傲气的不行，狂得很，瞧着步兵都是鼻孔朝天，十足传承了他们山寨的悍匪风格。
谢让说道：“孟姚总归是个女子，她可不是你，能降住那些刺头的骑兵吗？”
叶云岫道：“那我不管，反正这个权力我给她了，她若降不住，那是她本事不够，不过那些骑兵若只因她是个女子就故意跟她作对，也别怪我收拾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事不可缓也”，皆出自《孟子.民本篇》。

第75章 该来的终究要来
当然了，他们玉峰寨又不是当年的柳河县令魏蠡，即便叶云岫这脾气，要剿匪也不会上去就杀。
不教而诛，谓之虐。
他们自己就是山匪出身，即便现在已经成了陵州地界的官方管理者，许多人尤其是山寨的老底子们却依旧喜欢自称山匪，谢让和叶云岫也依旧被称为寨主和大当家。
就像俞虎当初说的那句话，山匪，也不全是坏人。世道纷乱，动荡不安，百姓没了活路，许多人才跑去当了山匪。百姓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为寇的。
但是这些山匪流寇成群结伙，也的确会为非作歹，侵害当地百姓，并且其中也不乏无恶不作、危害一方的山匪强盗。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光是固川县明着的，就有大大小小十几处山匪窝，其中有的竟然已经达到上千人的规模，比他们玉峰寨当年可牛气多了。
四县之中，柳河县这两年别说山匪，便是地痞流氓都不敢抬头，哪个跑去柳河当山匪，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陵阳和茂山两县境内，也是有几股匪患，规模一般不大，整日跟官府玩捉迷藏那种，山寨驻兵去了之后就老实了许多。
最甚者就是固川了，民风本就悍勇好斗，胡祥甫搜刮民脂民膏贪得无厌，却又无能养奸。
所以次日一早，谢让便叫陈同升先以陵州府的名义发布告示，责令即日起陵州境内所有山匪流寇，限期十日内：一、团伙自行解散者，改恶从善，既往不咎；二、团伙主动归顺者，查实无大奸大恶，可予收编留用；三、个人主动脱离投案者，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四、负隅顽抗者，一经正告，一律清剿，绝不轻饶，匪首杀无赦！
叶云岫这边，传令杨行、张保，陵阳和茂山两县之内就交给他们了，清剿残余，除恶务尽。重点还在固川县。
当日上午，孟姚率领五百骑兵赶赴固川，临走时叶云岫跟孟姚说，不教而诛谓之虐，咱们讲道理的，先尽到教化之责，去了之后就先拿那个最大的山匪窝打个样子，正经发个勒令警告，老老实实归降就罢了，否则三日之内，给我踏平！
教而不化，那可就怪不得他们了，诛之，谓之王道。
山匪要能那么老实也就不是山匪了，果然，刚刚第四日下午，固川县传来捷报，孟姚率七百骑兵营旗开得胜，铲除了固川境内最大的山匪龙盘寨。这龙盘寨足有一千多人，被孟姚率七百骑兵打成了盘虫，匪首当场伏诛，斩杀百余人，生擒投降的就将近一千人。
对于这生擒的近千人如何处置，谢让直接交给了县令吕懋。这些匪徒可都是壮劳力，固川县百废待兴，有的是用人的地方，叫他们修路建造服苦役去，以后再有生擒的匪徒，全都照此处置，还能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
盘龙寨一灭，其他大大小小的山匪流寇就再也不敢狂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他玉峰寨自家山匪出身，竟然自己端碗砸别人的锅，盘龙寨千多号人称霸一方，玉峰寨限他们三日内归降，说三日就三日，第四日一早就大军压境全给端了。
以前官府也不是没发过那些义正词严的剿匪告示，可玉峰寨是真动手啊。
所以没人敢再不当回事了，小股山匪自己散伙的那是聪明，投降的、清剿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送去劳动改造，没多久吕懋手中就掌握了几千人的免费劳力，信心十足，打算秋冬时节把固川县的道路桥梁全部整修一遍，接下来还打算兴修水利。
固川县丘陵山地居多，十年九旱，吕懋誓要在固川有所作为，为民造福，他要挖水库。
这一次小夫妻两个又在陵州住了五六日，等回到山寨，降兵营精简顺利完成，精简掉老弱病残六千多人，全部划归俞虎的总务部，马贺和田武活儿做的不错，两人有心给凑了个整数，留下的是两万两千人。
赶在中秋节前，三万降兵下了野猪岭，各归各部，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降兵。不过眼下他们没有进行兵力分配，这两万两千人先统一称为直属营。
不论总务部还是直属营，眼下面临的头一件事情就是修建新营房。那野猪岭不能驻兵，荒山秃岭，叶云岫还得留着以后当练兵场呢。
暑热渐消，正好干活。谢让把新营房的选址定在了骑兵营南侧，从玉峰岭半山一直到山脚下。而总务部的营房住址则选在了后山，沿着后山的山谷修建。依旧是山寨的老规矩，将士们齐心协力，自己动手，采石伐木建设自己的新家园。
因着山上采石也不能毫无限度，太远的又运输费力，俞虎带着新成立的总务部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窑烧砖瓦。俞虎从各处网罗了一批烧窑的匠人，将士们取土做胚，在鹧鸪岭旁边的山谷中建起砖瓦窑，新营房全部采用土木结构，石墙地基，青砖青瓦。
两三万人不是小数目，并且按照这个数字，叶云岫打算秋收后招收新兵四千人，保持山寨三万兵力。所以趁着现在，谢让干脆提前规划，将新营房按照能容纳四万人的规模建造。他叫人统一砍伐山脚下西南侧和磨盘岭之间的大片山林用作建营房的木料，腾出的地方正好规划成练兵的大校场。
这么一来，马贺便跟田武开玩笑说，寨主和大当家开始偏心了，他们山上的老营房都是石墙茅草，他们这些老家伙，谁的营房不是自己亲手建的，如今改了砖瓦房不说，居然还提前给新兵提前把新营房建好了。
马贺哼哼道：“这些新兵蛋子可够舒服的啊，人都还没来呢，就有新房子等着了。你等着，我今年要跟寨主请命操练新兵！”
田武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事实上，他也十分惊讶，原来外头鼎鼎大名的玉峰寨，之前居然只有四千多兵力，但人家甚至没有全部出动，两千多骑兵硬是降伏了他们三万大军。这都不是服不服的事了，有能耐你倒是不服啊。
并且玉峰寨的行动力如此惊人，大当家和寨主手一挥，说修建新营房，第二天人家就轻车熟路地开始动手，没几日选址、地基、取材、砖瓦窑就都到位了。然后山脚下就一天一个样，新营房一座座拔地而起。
小夫妻回到山寨半月后，谢让忙了这些日子，把这一切规划落实妥当，半个月下来，眼看着新营房初具规模。中秋临近，山寨一边张罗过节，一边也在准备秋收了。
赶在这个时候，景王派了帐下谋士到陵州来当说客，求见玉峰寨首领。
如今外头大约都知道，陵州的真正主人是玉峰寨，只是这玉峰寨首领没有像别人那样急不可耐地自立为王，他就不曾公开现身，甚至连个正经的官方身份都也有，一直是在幕后掌控全局。
于是外界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玉峰寨首领”就在陵州城中呢。
陈同升自然不敢擅作主张，也就什么都没提，不动声色把说客送到馆驿住下，派人禀报谢让。
小夫妻两个才吃了午饭，正预备午睡休息会儿，听到陈同升派了人来有急事禀报，谢让便起身出去。很快他噙笑走了回来，把事情跟叶云岫说了。
叶云岫趴在床上刚有了点睡意，闻言翻了个身，眯着眼睛蹙眉问道：“我记得这个景王喜欢送人黄金，这次什么好处？”
“侯爵，陵州给我们做封地。”谢让笑道。
“这次没有黄金、美女？”
“没有。”谢让憋笑。
叶云岫困着呢，没好气地呵了一声道：“他真会做人情，陵州本就在我们手里，他拿来送给我们。”
谢让在床沿坐下，笑道：“景王可能以为，咱们收了他的黄金和美女，就是默认与他交好了吧，完全一副自家人说话的口气。”
谁知碰上他们这样只认钱、不认人的。
叶云岫调侃道：“他比那个翼王大方，翼王才许了个伯爵。”
谢让笑，许伯爵那时候他们只有柳河，如今地盘扩大几倍，不得涨价么。
谢让沉吟道：“从景王的角度来说，世人重视正统正名，他是先皇胞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皇室血脉上来说他比翼王还要正统，我们投靠了他，似乎就正道多了。撇开朝廷那个跑路的昏君，当下最有实力、有资格跟翼王一争的也就是景王了。如果他真成了，那我们肯定有大大的好处。景王就这么打发了一个说客来，怕还是觉得我们肯定会答应呢。”
“他们这就默认皇帝死了呀。”叶云岫道，“那我们还是皇帝招安了的呢，旁人还不是当我们山匪强盗。”
“对，我们不缺正道之名，幌子谁不会打。”谢让道，“眼下投靠景王，与我们而言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又不替我们养兵发饷。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我们如今北有翼王、南有景王，两面夹击，若是名义上投靠景王，南边的压力暂时就缓解了。但景王素有个残暴的名声，刚愎自用，他拉拢我们，必然要从我们身上得到好处，要发号施令，拿我们当对抗翼王的一把刀。”
“不管哪个幌子，他景王在我们南边，翼王来了还不是先打我们。”叶云岫嗤声道。
总不成翼王怕了他们，绕着陵州走。
两人几句交谈已有了定论，叶云岫翻身换回趴着的姿势，闭着眼拍了拍旁边的床：“睡觉睡觉，好不容易歇个晌。”
谢让瞧了一眼她床上，他家娘子真好，还主动给他让了点地方。
可是……她如今是越来越随意、装都懒得装了，秋老虎依旧燥热，大中午的，她就穿个宽松舒服的粉绿色寝衣，露着脖子和手臂，曲线玲珑，刚睡的时候还整齐些，这会儿滚来动去，裤脚扯起，露出雪白的小腿……
他这小娘子是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
并且，她似乎从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坦荡无邪。
可他好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这个年纪……耳鬓厮磨是要受煎熬的，又不能做什么，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谢让不跟自己过不去，啧了一声笑道：“我还是回那边塌上睡吧，你好好睡。”
“唔。”叶云岫闭着眼睛已经开始迷糊，小手挥挥，示意他去睡。
谢让起身，却又在床前站住，瞧着她那懒猫一样的惬意舒服的姿势不自觉噙笑，忽然凑上去，在她侧趴露出的半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谢让咧嘴笑着赶紧溜了。
叶云岫刚要睡着又被他弄醒，睁眼看见他脚底抹油的背影，抗议地翻了个白眼，讨厌！
谢让溜到外间自己塌上躺了躺，却没有了睡意，索性起身出去。他简单写了个字条，交给来人带回去。
字条上交代陈同升，只说“玉峰寨首领”胸无大志，不堪重用，眼下只想偏安一偶，只怕有负景王殿下的赏识了。
…………
这两年大节小节，小夫妻都是在山寨过的多，毕竟山寨还有那么多兄弟，大部分也都没成家立业，山寨就是家。
今年的中秋节怎么过，两人却费了一番思量，最终决定还是去陵州过吧。外祖父年纪大了，逢年过节必然希望他们能在跟前，一家人这两年就没在一起过过节。再说曾庭彦和吕懋都在任上忙，大过节的，洪勉一个老人家独自在陵州，谢让也打算去探望问候一下。
至于山寨这边，好在今年俞虎回来了，谢让嘱咐多多的买些好酒好菜，就留俞虎在山寨操办过节。
打算的好好的，他们安排了手边的一些事情，本打算八月十四动身去陵州，八月十三这日，谢让忽然收到谢凤宁叫人递来的消息，他们的父亲谢宏回来了，昨晚人已经回到了白石镇谢家。
谢宏因为腿疾，被谢宗扔在幽州治病，谢让从谢宗那里得知之后再派人去找，谢宏腿疾稍稍好转之后却已经离开幽州，动身南下了。这一路都已经落入翼王掌控，混乱一团，找也没法找，谢让只能命神威镖局沿途留意，一直没打听到消息。
谢宗是春节后跟着翼王大军南下的，屈指算来，谢宏独自一人被留在幽州，这一路足足走了大半年了都，他又有腿疾，也不知怎么一路艰难回到白石镇的。
谢宏回来之后，得知凤宁在陵州城中开铺子，才叫人捎信给凤宁。
这么长时间，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得知他平安到家，谢让终于稍稍放下了心，立刻便打算回去一见。
谢让便和叶云岫一起先回到陵州，见了凤宁和周元明，几人商量着如何回去。
回是肯定要回的。谢宏流放边关九死一生，他身为人子，已经六七年没见过父亲了。
只是想起谢家种种，尤其白石镇对他和叶云岫的传言各种各样，大都猜度他们已经被山匪杀了，谢家人则以为他带着叶云岫远走高飞了。
所以他这个家，还不知道怎么回呢。
谢凤宁说道：“二哥，要不你先别回去了，我自己回去，我把父亲接来陵州。”
谢让苦笑道：“你一个人回去，责难还不都在你一个人身上，莫说你接不到父亲，祖母那些人你招架得住？”
“我也要回去吗？”叶云岫问，瞅着谢让揶揄道，“主要是，我怕我去了，万一把你祖母他们吓死。”
“你就别回去了。”谢让决定道，“这么着吧，元明和凤宁跟我回去。”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见的也终究要见，反正回去见到了人再说吧。

第76章 叫官府来抓你们
翌日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
凤宁不会骑马，谢让也不想太招摇，于是三人共乘一辆马车回白石镇去。周元明赶车，兄妹两个坐在车中，车里还带了好多给谢宏准备的东西。
经外祖父提醒，毕竟老王氏还是他们的祖母，大过节别弄得太难堪，凤宁委委屈屈也给老王氏准备了两匹布料，以及一些中秋过节的吃食。
谢让这两年有意无意，也了解到一些谢家的情况。一大家子人没有进项，基本上已经坐吃山空，拮据到老王氏那两个充门面的丫鬟也卖了，田产也无人打理，一大家子却仍旧放不下架子，不事生产，竟然变着法子想把田产卖掉。
若不是这些田产地契属于宗祠，只怕早就被卖光了。谢仲无奈只好以宗族的名义把田地收了回来，亲自打理，再以宗族的名义接济这一大家子的生活。
大家族总有太多这般说不清理不断的无奈，谢家没饭吃，宗族也丢脸，有什么法子呢。
谢让不知道自己这个传言中已经被山匪杀了的人，忽然出现在白石镇会引起怎样的波澜，他好歹见过了大风大浪，倒也毫不在意。
他担心在意的，是父亲的态度。
谢让今日没让叶云岫跟来，哪里是怕她吓着祖母那些人，他是怕她受委屈生气。毕竟他太了解自己那些家人了。
马车径直进了白石镇，周元明问了一句：“表哥，走哪个门？”
“大门。”谢让道。
周元明赶着马车停在了谢宅大门口，谢让坦然下了马车，径自上前敲响大门。
“二哥？”
来开门的，居然是谢询。少年愣了一下，瞬间满脸惊喜，急切地一把拉着他问道，“二哥，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父亲回来了，我来看看父亲。”谢让拉开他端详一下，笑道，“询儿，这两年长高了不少。”
“两年半了都。”谢询说道，瞧见凤宁走过来，忙又行礼，“姐姐。”
“询哥儿，好久不见。”凤宁含笑问道，“姨娘和燕真她们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周表哥好。”谢询瞧见周元明又打招呼，顿了顿带着他们往里走，迟疑一下小声说道，“二哥，你心里有个数，父亲是前日下午才到家的，这一两日，他们……没少说你们坏话。”
“嗯，我知道。”谢让噙笑道，“无妨，你不用担心。”
他很高兴这个庶弟还亲近他向着他，总算不至于全都叫人失望。
一行人穿过院子往里走，谢询说谢宏回来后就住在谢让之前的院子里，不过他这会儿人在主院。谢让便径直往主院走去。
他们刚进了垂花门，恰巧小王氏从侧门过来，瞧见他们一脸惊吓的表情，愣了愣尖叫一声，扯着嗓子喊道：“是谢让，谢让，谢让来了。”一边喊一边飞快地跑进了主院。那样子，仿佛是瞧见了什么厉鬼猛兽。
小王氏一路嚷嚷着进去，谢让无动于衷，迈步进了主院。他们刚一进去，屋里就呼啦啦冲出一堆人来，一眼瞧过去，基本上都在，除了大房、三房的人，连范氏和谢宸也在。
“谢让！你还敢来！”谢凤歌尖声叫道。
谢让没理谢凤歌，目光先找到了谢宏。
一晃六七年过去，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谢宏老了许多，瘦骨伶仃，满面风霜，才不过四十几岁的年纪，两鬓却已经斑白。
发配七年，想想也知道是什么日子，能有一条命回来就不错了。
谢让心中一酸，却还克制着先向老王氏行了礼，然后一撩衣袍下摆，跪了下去。
“父亲。”
“父亲。”凤宁跟着也跪下了，双目已经含泪。
“姑父。”周元明也垂头跪下了。
谢宏忍不住也潸然泪下，跛着腿走过来挨个看看他们，将他们拉了起来，一时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这时谢凤歌刺耳的声音尖声叫道：“谢让，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你不是跑了吗？”
谢让抬眸看了谢凤歌一眼，目光又移到旁边的崔氏身上，崔氏少了两只耳朵，莫名猥琐，那目光却越发阴毒可怕。
“见过各位长辈。”谢让平淡一揖。
一群人见了鬼似的，也没人回应他，就只有范氏含笑道：“让哥儿来了？”
谢宏还在落泪哽咽，范氏推了谢宸一把说道，“一家团圆是好事，你倒是快劝劝二哥呀。”
谢宸恍然回神，忙过来劝慰谢宏。
谢凤歌几次嚷嚷无人理会，气得脸色紫涨，骂道：“谢让，你怎么还没死！你们这一对不要脸的兄妹，居然还敢回来！”
“大堂姐说话注意些。”凤宁冷声道。
“谢凤宁！”谢凤歌恶狠狠骂道，“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说！二叔，你瞧瞧你的好女儿！”
谢凤歌指着凤宁向谢宏道，“前阵子我父亲的事情就能忘了？谢凤宁无情无义，不敬长姐，那好歹是她亲大伯父，她不帮忙救他也就罢了，还报官指使人抓了我和谢诚，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在里头！”
凤宁嗤笑道：“大堂姐这话奇怪，大堂姐怎么不说说，你去我铺子里干了些什么，莫不是我跑去大堂姐家里抓你的？”
“谢凤宁，你个贱人！”谢凤歌一激就怒，冲过来伸手就想往凤宁脸上掴。
可惜她还没能靠近，周元明一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反拧到身后，冷冷喝道：“谢凤歌，你碰她一个手指头试试，上次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本就在气头上，杀人都杀过几回了，哪还会顾忌什么，一拧之下谢凤歌吃痛尖声叫喊，脸都痛得变色了。
谢诚连忙冲过来，却又不敢靠近，只好指着周元明向谢宏告状：“二叔，二叔你瞧瞧，跑到我们谢家撒野来了。”
周元明随手把谢凤歌搡出多远，冷笑道：“我撒野怎么了，你们跑上门撒野欺负我表妹怎么不说？信不信小爷弄死你们！”
崔氏在旁边一声嚎哭：“哎呦呦，他二叔，你可都亲眼瞧见了，让哥儿勾结山匪谋财害命，就是这般强盗，他就是个强盗啊，他抢了我们家三千两银子，他那个媳妇杀人都不眨眼的，你还不信，我们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他夫妻两个杀人越货，勾结强盗无法无天，哎呦我们孤儿寡母可没法活了……”
老王氏被小王氏扶着，气得敲着拐杖大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呀！”
一团混乱中，谢让面色凝然，目光穿过纷乱定定望着谢宏。
“父亲，您信他们，还是信我和凤宁？”
谢宏手足无措，顿足道：“你们……你们……哎呦这都什么事啊！”
“看来今日是没法安静说话了。父亲，我带他们先出去了，我们去宗祠一趟，我们父子许久不见，父亲若愿意听我解释，不如也跟我们一起。”
他说完转头吩咐道：“元明，询儿，去把车上的东西拿来。”
周元明恨恨盯了一眼谢家众人，转身大步流星出去，谢询也小跑跟上，两人很快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
凤宁看了一下，交代道：“祖母，这两匹缎子是给您的，这些吃食就送给家里过节。其余这些衣服、补品，是给父亲预备的，询哥儿去给父亲送到屋里。”
谢询答应一声，立刻把凤宁挑出来的那一堆东西抱走了。
老王氏本想发火骂人，可眼角瞥见那两匹缎子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那么多肉食点心，有心端起架子说不要又舍不得，一时间拉着脸不言语，谢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父亲，我们要去祠堂给祖父上柱香，再去拜望堂祖父，您要不要来？”凤宁道。
谢宏支吾一下，迟疑地看看老王氏。
范氏给谢宸使了个眼色道：“二哥腿脚不好，你还不快陪二哥去一趟。”
谢宸忙过去扶着谢宏，谢让见父亲跟了上来，便停步等了等，和谢宸一起搀扶着谢宏走了出去。谢凤宁、周元明立刻跟上。
老王氏脸色难看，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礼物吸引，那两匹缎子被凤宁送过来时，小王氏就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老王氏伸手摸了摸，她已经许久没穿过这么好的缎子了。
“这妆花缎得值不少钱吧，”小王氏嘀咕道，“这兄妹两个如今混得有钱了，过节回家送个礼，就只准备祖母和他父亲的份儿。”
崔氏呸了一口道：“你少见钱眼开，黑心肝的，他谢让拿了咱们家三千两银子，能不有钱吗。”
小王氏撇嘴道：“大嫂，我可提醒你一句，你们大房多少收敛些，他那个媳妇今日是没来，你可别再把她引来。你们大房不怕，我们还怕呢。”
崔氏骂道：“他三婶，你要点脸，你帮着谁呢！”
小王氏反唇相讥：“你们大房就有理了？当初还不是你生的歹毒心思，要把人家的媳妇送去给山匪，他才跟家里翻了脸的。张口闭口三千两银子，那三千两银子又不都是你们大房出的，再说没有他谢让，你们还不是送给了山匪。”
谢寄则凑到老王氏身边撺掇道：“母亲，大过节的，二哥也平安回来了，他们兄妹两个回来总归是好事。如今家里这般境况，真真是揭不开锅了，您心里可得有个数，听说宁姐儿开着那么大的铺子呢，我看他们坐马车来的。他兄妹两个过得好了，好歹能接济家里一下，以后也多个人奉养您不是？”
“就是就是。”小王氏附和道，“那以前谢让在家的时候，田产打理得好好的，咱们还不至于缺吃少穿。”
范氏嗤笑一声，转身领着儿子自顾自走了。
…………
白石镇轰动一时的一件大事，传言中已经死在山匪窝里的谢让回来了。
谢宏跛脚走路慢，当谢让兄妹陪着谢宏一路去了谢氏宗祠，整个白石镇就飞速传开了。谢仲闻讯匆匆赶来，一把拉住谢让左看右看，不光没死，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谢仲不胜唏嘘。都到这时候了，猜也该猜到了，两年多杳无音信，生死不明，谢宏刚一回来这兄妹俩就出现了，看来根本就没走远，恐怕是伤透了心，才一直不肯回来。
一行人到祠堂拜祭过后，便去外头的厢房坐下说话。谢仲问起，谢让便只简单地说他当年救了老王氏他们下山之后，因着对家中失望至极，夫妻两个便在外谋生，如今一切安好。
谢仲叹道：“提起当初之事我也一直自责，虽说被山匪逼的，可让你媳妇上山换人，的确是我们谢家做的不厚道。”
谢让微微一哂，淡声道：“若只是山匪逼的就罢了，堂祖父怕还不知道，当年我娘子会被牵连出来，实在是大伯母害的，大伯母为了他们自己脱身，主动跟山匪献的歹毒之计，若不然山匪怎会知道我家娘子。”
“竟有这事？”谢仲大惊道，“你说的当真？那她的耳朵……”
“我让人割的！”谢让冷哼。
谢仲和谢宏面面相觑，谢仲喃喃道：“竟然是真的？他们出来说是你媳妇割的，我还不信，你媳妇那般病弱的一个小女子……”
“我让我媳妇割的。”谢让冷声道。
谢宏头一回听到这些，面色惶然，搓着手说道：“你……你……那你们，也不能把她耳朵割了呀……”
“父亲觉得我做错了？”谢让面色肃然问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父亲可曾想过，若不是我娘子有些本事，死的就是我了，云岫是为了救我的命，若不然，你今日回来只怕连我的尸骨都见不着。”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谢仲痛心不已，连连摇头叹道，“长兄一世英名，谢家怎的出了这样的毒妇！”
谢宏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茫然惶惑问道：“你娶的不是叶家女么，那你媳妇……她怎会……”
“云岫自幼习武。”谢让道，也不再说别的。
“那你媳妇今日怎么没来？”谢宏问。
“我哪敢让她来。”谢让自嘲一笑道，“父亲觉得她能来么，来了受这个气，听他们骂人？改日若有机会，我再带她来见您。”
“我都还不曾见过。”谢宏依旧疑惑，问道，“叶家女怎会习武，我记得叶家从不曾提过……”
“父亲，先不说这些了。”谢让打断他道，“而今父亲平安回来，我和凤宁也了了一桩心事。我并不愿意父亲留在这边，我和凤宁已在陵州安家，父亲不如随我们搬去陵州生活，也方便我们尽孝，父亲看可好？”
“可是，我多年不在，你大伯父又出了事，你祖母这般年纪……”谢宏一脸为难说道，“我总得奉养你祖母膝下，要不……将你祖母也接了去？”
谢让一时无语。
谢凤宁接过来说道：“父亲这些年不在家，祖母也过得好好的，祖母在老宅已经住惯了，父亲就不要惊动祖母了吧。父亲搬去陵州，又不是多远，不妨就跟四叔一样，时常回来探望祖母就是了。”
“话不能这样说，你四叔那不是情势不同么，我这么多年不能尽孝，好不容易回来，你祖父都已经不在了，你祖母这个年纪，正该要人尽孝的时候，为人子，我怎能只顾自己快活。”
谢宏说着长叹一声，劝道：“让儿，凤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们不要怪你祖母，她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糊涂，她心里也是疼你们的。好在王家的亲事终究也没成，祖母也不计较你顶撞与她了，她总归是你们嫡亲的祖母，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父亲是这么想的？”谢让问道。
谢宏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百善孝为先，我总不能记恨你祖母吧。”
“那父亲不去？”凤宁平淡问道，“我和二哥平日里事情忙，父亲留在大宅，我们只怕不能日日尽孝膝下了。”
谢宏说：“你们有事就去忙，得了空就常回来。咱们嫡亲的一家子，血脉至亲，同气连枝，又不曾分家另过，总归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谢让点头，竟没觉得有多少意外。
想当年父亲母亲感情甚笃，父亲若不是愚孝，老王氏拿捏儿媳，谢宏但凡有半点反抗的担当，房里也不会有那一个接一个的通房小妾了。
谢宏的懦弱和愚孝，谢让幼年便已经历过了。当年兄长病逝后，他正因为厌倦了谢家后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事，才会小小年纪想要逃离，主动请求为兄长扶灵归乡，从十岁回乡后便独自住在白石镇不愿回去。
谢让如今只庆幸，从十岁起他就独自生活游历，行万里路才知人间疾苦，几乎不曾在谢家生活过。若不然，大约也是被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养成这般懦弱愚孝的性子。
先贤一部孝经治天下，这一个孝字，压死了多少人。
谢让给凤宁使了个眼色，索性不再提这些事情。
凤宁意会，便起身扶着谢宏出去。谢让多留了一步，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转向谢仲，拿出一张银票递给谢仲。
“堂祖父，当日祖母他们被山匪劫持，您出面跟族中借了两百两银子，这几年也是难为您了，这是我代谢家还上的，烦请堂祖父代为还给他们。”
谢仲接过来一看，吃了一惊，竟然是五百两。谢仲忙说道：“就只凑了两百两，你怎么给这么多？”
谢让说道：“堂祖父先别急，我知道这两年，大宅那边不事生产，都是堂祖父在帮他们撑着，我如今事情忙，往后怕也不能常来照应，这多出来的三百两，就暂且交给堂祖父手里管着。三百两不多，生老病死，宗祠推脱不开，生老病死之外，堂祖父也顺其自然吧。那么一大家子总不能光指望族里。”
言下之意，他往后大概很少来了，这三百两留给宗祠，预备的是老王氏的棺材本，也给谢宏留个保障，平日里一大家子吃喝拉撒总不能都让他来管。
谢让做这般安排也是无奈，乱世当头，他如今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谁知道明日会怎样。说难听点，若他哪一日有个变故，只怕他那些长辈死了都没人埋。
谢仲这些年下来，大约是最能理解谢让那种无力无奈的人了，谢仲看了看银票，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思索便收下了。
一行人从祠堂出来，把谢宏送到谢家大宅门口，谢让和凤宁谁也不愿意再进去，谢让便说他们要去外祖父的老宅看看。
谢宏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嚅嚅说道：“让儿，凤宁，这些年苦了你们了，明日就是中秋佳节，你们好歹过来，我们一家子这些年分离，难得能吃顿团圆饭。”
“行。”谢让点头，平淡说道，“父亲回去先劝劝祖母，只要我们回去没有人迎头就骂，我和凤宁明日就回去陪您吃饭。”
谢宏连连点头，说他一定会好好劝说祖母的，叫祖母管管大房那些人。
目送谢宏进去后，谢让便带着凤宁和周元明，暂且去了外祖父家的老宅子。
其实白石镇离陵州不远，骑马一两个时辰就到，这宅子久不住人，他们今晚也没打算留在镇上，等晚些时候便打算回陵州去，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宅子久不住人，院里都长草了，谢凤宁和周元明进来后便动手收拾打扫一下，谢让心情不好，拿了把藤椅坐在廊下休息。
午饭是周元明从街上买来的熟食，午饭后谢让眯了会儿眼，谢询忽然跑来了。
“二哥，你们快走。”谢询一脸惊慌地说道，“二哥，你们赶紧走吧，大堂姐和大堂哥报了官，说你们是青龙寨的山匪强盗，叫官府来抓你们了。”
青龙寨？谢让想了想，哦，当初老王氏和谢凤歌他们被绑票的时候，玉峰寨还不叫玉峰寨，那时候是叫青龙寨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询跺脚着急道：“二哥，你们快点走啊，这阵子官府到处张贴告示剿匪，大堂姐他们若一口咬定，万一官府真把你们抓去怎么办！”

第77章 以其罪罪之
看着谢询急切的样子，谢让难得的心中一暖。他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一笑道：“无妨，你不用担心，二哥不怕。”
“可是……”
“没事的。”谢让笑，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指着旁边的藤椅招呼谢询，“瞧你跑得一脑门汗，过来坐着。”
谢询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听话地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谢让问道：“他们公然说要报官的？父亲知不知道？”
“父亲还不知道，我偷偷听到的。”谢询摇头道，“大堂兄喊我帮他去族里借驴子，我推说有事不想去，大堂兄就骂我，大堂姐又骂了大堂兄，把他叫走了，我觉着蹊跷，大堂姐怎会帮着我呢，就偷偷跟着听他们说什么，大堂姐叫大堂兄自己去借驴子，叫他快去报官，别走漏消息让你们逃了。”
“难得这个家里，还有你向着二哥。”谢让道。
谢询神情落寞，低头说道：“这家里除了二哥，就没人对我好了，二哥走了以后，这家里谁都能欺负我。”
谢让心里一叹，问道：“询儿，你怎么不读书了？”
谢询赧然道：“族学都是些蒙童小孩子，我都这么大了，再说家里这样，我也能做些事情了。”
谢氏族学还是当年谢信办起来的，当初还能请得起先生，如今没人支撑，族学也艰难，便只有族中一个读过几年书的童生来教，教导族中子弟开蒙识字。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读几年书能识字也就不错了，若是个读书的苗子，还想进一步再读，就得送去镇上的学馆，只是如今的谢家显然供不起。谢让问道：“询儿今年十四了吧，想不想去州学读书？”
谢询笑了下说：“二哥，娘亲想让我学点儿营生。且不说人家州学要不要我，眼下家里这样，哪供得起我去上学。”
初秋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廊檐下，谢询拘谨坐着，总有些坐立不安，忐忑说道：“二哥，大堂兄真的去报官了，你……你还是避一避吧，他们若死咬着你，你怎么说的清楚。”
周元明在旁边笑道：“那就让他们来，这倒有趣了，也不知会派谁来抓你二哥。”
“你二哥若是跑了，不就坐实了他是个山匪强盗。”谢凤宁笑道。
谢让忍俊不禁，什么叫坐实了，他本来就是好不好。
谢凤宁突发奇想道：“也不知他是去的陵阳县衙还是陵州府衙，若是报的府衙就好了，二嫂知道了一准高兴，说不定亲自跑来抓你。”
凤宁憋笑，她那位二嫂似乎很喜欢看二哥出糗。
“询儿，你先回去吧，回去该如何如何，不必担心，二哥心里有数的。”谢让笑着安抚谢询。
谢询见他们三个这样，迟疑地行了个礼，起身跑了。
“表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周元明笑嘻嘻问道，“等着来人抓你？”
谢让叹气，他若就这么走了，谢凤歌和谢诚他们还不知得猖狂成什么样子，他谢让从此在白石镇遗臭万年，谢宏和杨姨娘母子三个的日子也不用过了。
“等吧，还能怎么办。”谢让自嘲一笑。
结果谢询刚走没多会儿，谢谅又来传话，说是老王氏叫他过去。
索性这样了，谢让一中午在藤椅上睡得不太舒服，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走吧，一直也没抽出工夫来，正好我下午去给四婶问个安。”
于是三人径自又回了谢家老宅。
进了主院，就只有谢宏陪着老王氏闲坐，一问，谢宏便说道：“是你大伯母今晚操办了家宴，说你们兄妹好不容易回来，总归是一家子骨肉，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说着谢宏还满脸欣慰道：“让儿，你大伯母应是知道错了，她总归是长辈，大过节的，你就少跟她计较。”
明白了，崔氏这是怕他们跑了，借着老王氏的嘴，将他们弄来老宅稳住。
谢让淡笑，便说要去四叔四婶那里坐坐，带了凤宁一起去，周元明却不放心，怕谢凤歌他们又来使坏，也跟在后头。
范氏见了他们很是高兴，谢宸也在，殷勤地招待三人坐下喝茶，聊了些家常。范氏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衣裙，钗环也简朴了许多。她自从嫁入谢家门，素来都是衣衫鲜亮，看得出眼下是真拮据了。
范家跟着皇帝一跑，范氏这一家也断了接济，已经落魄到典当度日了，只是范氏世家女的傲气撑在那儿，不像小王氏逢人就哭穷诉苦。
上回玉峰寨刚进驻陵州之时，谢让心中有数，便派人给范氏送了几样值钱的礼物，既不会太直白伤人自尊，却也能济一下用处。范氏是满心感激的。
就只有谢宸这个棒槌，到这会儿都还没弄明白，还说些什么两年多没见的话。
提及七岁的谢识如今也上学读书了，范氏特意叫谢识拿了他习的字来给谢让看，谢让笑着夸了几句。
范氏笑着嘱咐谢识道：“识哥儿，三堂兄夸你呢，你以后可记得要敬重三堂兄，听三堂兄的话，爹娘就生了你一个，三堂兄就如同你的亲兄长，是你最亲的人了。”
谢让从范氏这话里听出了某种担忧，便含笑安慰道：“四婶尽管放心，我看识哥儿是个聪明伶俐的，有四叔四婶教导，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范氏眉目间却难掩忧色，无非是在忧心娘家。范氏这样的世家女，偏又嫁了谢宸这么个无能的丈夫，若是娘家再倒了，她自己只怕也落得一个凄凉。
这便不得不说范氏的聪明通透了，从一开始她就有心跟谢让和叶云岫交好，无非是想给自己多留条路。
如今范氏才知道自己眼光有多好，范家若真倒了，旁的不说，有谢让在，起码还能善待谢识。
于是范氏笑道：“我和你四叔就他这么一个孩子，性子又怯懦一些，我也不求他多有出息，只要他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正说着话，范氏的丫鬟急慌慌跑进来道：“不好了，外头来了很多官兵，把整个宅子都围了。”
范氏和谢宸闻言都是一惊，范氏忙抬头看向谢让，见他神色淡然，便也放下心来。
“那侄儿先告辞了，我过去看看。”谢让起身道。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谢宸道。
几人纷纷起身出去，谢宸边走边慌张说道：“家里怎会忽然来了官兵，莫不是大哥的事情还没完？”
他们径自去往主院，整个谢家已经慌作一团了。一朝被蛇咬，毕竟谢家是经历过抄家流放的。
然而一进主院，迎面就瞧见谢凤歌叉着腰站在正厅廊下，一脸高傲地笑道：“谢让，你可来了，得亏你没跑。”
谢让理了一下衣袖，先向老王氏和谢宏行了个礼，笑道：“我为何要跑？”
“哼，你也跑不了，谢让，你既然还敢回来，你自己找死！”
“大堂姐看来是知道官兵为何而来。”
“那当然。”谢凤歌哼了一声，恶狠狠道，“谢让，你们夫妻杀人越货，勾结山匪，你们两口子都是山匪强盗，官府这就抓你来了！”
“还有你那个媳妇，她去哪儿了，早晚也跑不了！”崔氏嚷道。
“让儿，你们……”谢宏一脸惊惶，拉着他一个劲儿说，“这可怎么办，这么怎么办……对对，你们快逃，从后头角门出去，往北边山上逃！”
“逃，逃得了吗！”谢凤歌得意地大笑。
“大堂姐，看来这官兵，是你找来的。”谢让淡声道。
“对，我叫谢诚报的官。”谢凤歌得意笑道，“谢让，你的报应来了！”
谢宏震惊不已，连老王氏也抖着手说道：“凤歌你……你怎能报官呢，他谢让若坐实了是个山匪，咱们谢家也要受牵连的！”
谢凤歌样子都有些癫狂了，挥舞着手臂，恶狠狠盯着他们骂道：“我不管，连累我什么，跟我有什么干系！她谢凤宁能报官抓我，我凭什么不能报官抓他们？他们兄妹两个都该死，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父亲，您自己都看到了。”谢让平淡说道，“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
谢宏急切道：“先别说了，你快逃吧，带着凤宁和元明，你们赶紧想法子逃。”
“我不走。我为何要逃？”谢让理了下衣袖，自顾自进了厅堂，随意在椅子坐下。他漠然笑道，“我就在这等着，我谢让，自问平生没做过亏心事，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颠倒黑白。”
谢宏顿足跟进来说道：“哎呀你……你……官府做事，哪有道理跟你讲！”
“父亲，您别担心，二哥自有主张，您就别管了。”凤宁把谢宏扶到一旁坐下。
谢宏哪里坐得住，原本就是懦弱的性情，几年的发配苦役生活，越发噤若寒蝉。
老王氏则拍着胸脯喘不上气来，谢寄和小王氏一左一右扶着她，老王氏急切地叫谢寄：“快，快，老三，你去跟他们说说清楚，谢让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他都几年不在家了，我们不知情，不要牵连无辜。”
谢让心中悲凉，面沉如水坐着不言语。
周元明则睇着谢凤歌问道：“你们报的是陵阳县衙？听这动静来的是骑兵，可够快的。”
陵州卫的骑兵还在固川县剿匪呢。
“对，我们报的是陵阳县衙。”谢凤歌得意地抬起下巴，傲然说道，“谢凤宁，这次你也别想跑，我知道你认得那个陵州卫千户，你跟他肯定有奸情，可惜他这回帮不了你了，我们报的是陵阳县衙。”
一群人吵吵嚷嚷，惊慌失措，外头却一直没有动静，并不见官兵闯入进来。直到谢询跑进来，迟疑说道：“二哥，外头的官兵说，他们是陵阳县令、和一个什么统领求见！”
“叫他们进来。”谢让道。
“县令，县令都亲自来了？”老王氏哆嗦着手，指着谢让骂道，“你这孽障，你到底犯下了多大的罪责！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不要牵连旁人。”然后又嗷嗷哭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我谢家，怎出了你这等不肖子孙！”
谢宸察觉到事情有些异常，抄家他们又不是没见过，官兵哪还有求见的，谢宸看看范氏，范氏坦然坐在一旁，连个反应都没有。
然而谢凤歌却已经癫狂失智一般，指着谢让和谢凤宁笑道：“哈哈哈，你们都给我去死！都去死！”
说着话，两名男子跟在谢询身后进了主院，一个中年的身着县令官服，一个年轻些的青色武将服饰，那年轻武将挎着腰刀，浑身杀气。谢家人一见这阵仗，胆小的忍不住瑟瑟发抖，老王氏眼睛一翻，差点又昏过去。
两人大步进了厅中走到谢让面前，中年县令整理了一下官服，展臂拢手跪了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叩首道：“属下陵阳县令沈士骏，见过公子！”
杨行则利落地单膝跪地，一手按着腰刀朗声道：“属下守备营统领杨行，见过大当家。”
老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堂上瞬时一静，一片惊疑的死寂。
谢让待人谦和，即便跟属下在一起，平日也极少让他们行这般大礼，这会儿两人这般郑重其事的大礼参拜，尤其那杨行，面色整肃，杀气腾腾，显然是带了气来的。谢让也没想到，这两人这般郑重其事一起来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谢让淡声道。
“谢公子。”“谢大当家。”
两人起身，杨行扫了一眼堂上瞠目震惊的谢家众人，沉声道：“属下等来迟，大当家受惊了。”
“无妨。”谢让面色掩不住的疲惫，喟然一叹道，“家门不幸，让两位看笑话了。”
“公子言重了。”沈士骏躬身道，“今日午后有人来报官，杨统领一听他说的是公子名讳，立刻就将人拿下了，属下等不明所以，担心大当家安危，就立刻赶了过来。”
谢让一直以谢允之的名字示人，但即便沈士骏不了解，杨行却是知道的，看杨行这般态度，恐怕是谢诚说话不中听把他给气着了。
没法子，有个过分凶残的寨主作比较，谢让在山寨众人心中就是个文弱不能自保的书生，须得大家小心护着。
杨行眼角瞥见周元明，阴着脸暗暗瞪了他一眼，你个无用的货，竟让大当家受这等鸟气！周元明还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这番急转直下的变故，在场谢家众人一片震惊茫然，噤若寒蝉，半晌竟没人敢出声。直到谢宏惊疑不定地问道：“让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让，你究竟是什么人？”谢凤歌一脸惊疑灰败，指着沈士骏质问道，“他们为何要给你行礼？他们，他们真是官府的人？”
“大堂姐不幸言中了，我是山匪，还是个穷凶极恶的山匪头子。”谢让起身理了下衣袖，冲老王氏和谢宏一揖说道，“让祖母和父亲受惊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此事因我而起，今日我就越俎代庖，代祖母料理一下家事。”
他负手而立，沉声道：“杨行，那报官的人呢？”
“禀大当家，那厮出言无礼，被属下揍了几下，一起带来了。”杨行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那小子给我带进来。”
立刻便有两名士兵挟着被捆成粽子的谢诚进来，鼻青脸肿，嘴也堵上了，押解的士兵手一推脚一踢，谢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崔氏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谢让，谢让你丧良心了，他是你大堂兄，谢家的嫡长孙，你怎能打他！”崔氏哭嚎道。
杨行沧啷一声抽出刀来，指着崔氏骂道：“你这婆子怎么回事，老子刚说完是我打的，你怎么非赖我们大当家打的？”
崔氏惊恐万状，谢让淡淡叫了一声：“杨行。”
杨行恨恨地归刀入鞘，却依旧骂道：“你们这些人，欺负我们大当家好性子，大当家那是仁义，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莫说你们这些人，上到朝廷下到匈奴，哪个敢对我们大当家这般不敬！”
“我，我是他的长辈！”崔氏色厉内荏嚷道。
杨行嗤声冷笑道：“我呸，什么长辈，老子是山匪，生来就是六亲不认的，我管你长辈不长辈。”
“杨统领稍安勿躁。”沈士骏躬身道：“公子，这原是公子家事，只是此人跑去县衙谎言诬告，还请公子示下，该如何处置？”
“他告我什么？”谢让问。
沈士骏躬身道：“他告公子是青龙寨的山匪，杀人越货，谋财害命。”
“可查实了？”谢让玩味一笑问道。
“无稽之谈，玉峰寨众人都能作证，公子当日是上山赎人，青龙寨恶行累累，匪首当日是被寨主反杀。”
“那该当何罪？”
沈士骏应对如流道：“《大梁律例》所定，诸告事不实，以其罪罪之，诬告者抵罪反坐。此人既然诬告公子杀人害命，则当以杀人罪论处，按律当斩。公子后来留在玉峰寨，却是朝廷召了安的，堂堂朝廷命官，此人诬告上官，当杖责四十。两罪可并罚。”
谢诚嘴被堵着，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崔氏眼睛一翻，又昏了过去。
谢让扭头看了看谢凤歌，凛然说道：“谢让虽是个山匪，却自问从不曾劫掠扰民，不曾为非作歹，从未行过不义之事，便是对于谢家，我谢让也仁至义尽，自觉问心无愧。谢诚告我，始作俑者却是大堂姐，大堂姐身为长姐，有情有义，可要替他担下这罪责？”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诸告事不实，以其罪罪之。”出自《北魏律》；“诬告者抵罪反坐”出自《大元通制.诉讼》。

第78章 就此别过
“大堂姐身为长姐，有情有义，可要替他担下这罪责？”
谢凤歌原本脸色灰败地往角落里缩，闻言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惊惶地连连摇头：“是谢诚去报的官，不关我事，是谢诚诬告你的。”
谢诚嘴被堵着呜呜挣扎，瞪着谢凤歌的眼睛里都能喷火。
押解的兵士取下谢诚口中的破布，谢诚破口大骂道：“谢凤歌，明明是你叫我去报官的，你敢不敢赌咒？明明是你记恨山寨的事情，你恨死了谢让，一直说要报仇，要让他不得好死，是不是！要是你撒谎，你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你敢不敢赌咒发誓？”
“胡说，你胡说八道！”谢凤歌扑过去抱着老王氏的腿哭求，“祖母，祖母您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也没想怎样，我只是想吓吓他们。”
老王氏因为谢让的身份还在震惊之中，也没个反应，谢凤歌又扑到另一边，一把抱住谢宏的腿哭道：“二叔，二叔您救救我，看在我爹的份上，二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敢了。”
谢宏愣怔纠结，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让哥儿，让哥儿你饶了我吧，看在一家子骨肉的份上，饶了我吧。”谢凤歌见没人给她说话，哭得撕心裂肺，连声哀求。
所以谢凤歌哪里是癫狂，谢凤歌当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谢让心中疲惫，坐回椅子上说道：“祖母，大伯母，他们终究是我的堂哥堂姐，他们二人合谋本该是同罪，看在祖母的份上我就网开一面，要不大伯母选一个吧。”
崔氏一愣，哪里肯选，连声哀求不能打。杨行喝道：“那就别选了，二人同罪，一起砍了就是。”
“凤歌，我选凤歌！”崔氏立刻指着谢凤歌说道，“她身为长姐，都是她的错，诚儿是被她指使的。”
谢诚松了一口气，谢凤歌大约也知道自己在崔氏心里远比不上谢诚，绝望地呵呵冷笑，又骂崔氏狠心绝情。
“沈县令，既然是告到你陵阳县衙的，你来处置吧。”谢让道。
“是。”沈士骏拱手一礼，转向堂前说道，“来人，把谢凤歌押下去，先杖责四十。”
杨行狠得牙痒痒，就等着这句话了，一挥手，立刻就有兵士进来把谢凤歌拖了出去，谢凤歌尖声叫喊，随即就没了声音，兵士们熟练地堵了嘴。
“不要，不能打呀。老太太，老太太你素来最疼凤歌，你快帮着求求情吧。”崔氏哭嚎，扑到老王氏跟前哭求，又去求谢宏，“他二叔，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还真看着他打死凤歌呀，你好歹念着一家子骨肉，她可是你嫡亲的侄女啊！”
谢宏起初气愤，这会儿又开始纠结不忍，觑着谢让的脸色终究说道：“大嫂，你们大房这回太过分了，你们这是想要让儿的命，你们怎不念着骨肉情分！”
杨行有心撒气，故意让手下就把人押在主院外头打，还吩咐手下打得响亮点，一时间厅中众人就听着噼噼啪啪打板子的声音了。崔氏也不敢出去看，就抱着谢诚哭。
老王氏眼巴巴望着外头说道：“让哥儿，你还真的打呀，她好歹是你堂姐，四十板子打完，不死也得残了……”说着暗暗地用手推谢宏。
“让儿，你看……”谢宏期期艾艾道，“惩戒一下是要的，可万一真打死打残了……”
“父亲，沈知县依的是国法。”谢让道。
谢宏嚅嚅不吭声了。谢让说道：“祖母和父亲可曾想过，四房嫡亲兄弟，同气连枝，为何只有大房弄成这个样子，谢家教子，处处以嫡长为先，养的他们唯我独尊，将旁人都视如草芥，才有了今日种种。祖母还要纵容到哪一日呢。”
依着老王氏往日的脾气张嘴就该骂了，子孙怎可指责她呢，可杨行摁着刀就在那边虎视眈眈，她又不敢。
一直等到兵士进来禀报行刑完毕，沈士骏问了一句：“怎样了？”
“昏了。”那兵士道。
沈士骏看了看谢让，谢让一叹说道：“沈大人，我帮她说个情，可否先留她在家中养伤，大堂姐想要我的命，我却不能忍心看她死在牢里。”
“公子仁义，公子是被诬告的苦主，做得这个主。”沈士骏便吩咐道，“谢凤歌留下养伤，先将谢诚押回陵阳，打入大牢。”
“哎，不是说选凤歌了吗？”崔氏急忙叫道，“让哥儿，你说话算话，已经把凤歌打完了，怎的还要抓诚儿呢！”
谢让示意沈士骏，沈士骏一板一眼陈述道：“谢凤歌领的是提告上官的杖刑，诬告反坐的罪责却还没处置，他二人合谋诬告谢公子杀人害命，按律反坐，当判斩刑，这却是重罪，须得上报刑部核准才能判决，自然是先收监等候审理。谢凤歌居家养伤乃是苦主原宥、法外开恩，等养好了伤一样要捉拿归案的。”
众人服了，这沈知县竟然是个熟读律法的人才。
崔氏眼睁睁看着谢诚被押走，叫人抬了谢凤歌回房，她还得先伺候谢凤歌养伤。想想也知道母女两个经过这一遭，往后能怎么相处。
“询儿，你去看看，堂祖父怕是已经来了，放他进来。”谢让道。
谢询赶紧跑了出去，果然不多会儿，便带着谢仲进来。
谢仲被拦在外头，只瞧见官兵围了谢家大宅，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满脸惊惶担忧。等到谢询带他进来，一路上简略听谢询一说，谢仲不禁痛心疾首。
“堂祖父。”谢让行了礼请谢仲上座，说道，“堂祖父受惊了。今日把堂祖父请进来，实在是家中诸事令人束手无策，孙儿也是百般无奈了。”
谢仲虽说身在乡野，好歹也知道如今这陵州是玉峰寨的地盘，只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侄孙竟然就是玉峰寨的首领。想起前事种种，小夫妻无辜被牵连逼上了玉峰岭，谢仲不禁又唏嘘不已。
谢仲叹气道：“便是你祖父在时，我也劝过他的，十指连心，纵然重视嫡长却也要一碗水端平。你祖父过世后，这家中如何，大嫂也亲眼看到了，如今我的意思，你们四房走到这一步，赶紧分家另过吧，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分家？”老王氏一惊，骂道，“我还没死呢！谁家父母在就要分家的，不行。”
谢仲道：“大嫂别拦着了，这点主族里还能做。说句难听的，长辈失德，你这四房早就心散了，分了家大嫂还有人奉养，不分家，大嫂非得要把这一门子孙都作践完了才肯罢休？”
“你们兄弟三个说说呢？”谢仲问道。
谢宏迟疑纠结，谢寄却连忙说道：“分，分了好。”
谢宸觑着范氏道：“我们听叔父的，我们本来也没在一起，从不曾从家里拿过半点钱粮。”
“那就分了吧。明日是中秋总归不好，后日我就召集族老，来给你们分家。”谢仲道。
谢让道：“堂祖父，趁着您在这儿我就再多嘴一句。分了家，四房各过各的，那便不能再靠着族里，各房自己有法子就自己营生，过去不下去了，堂祖父可拨给他们几亩田地。谢氏比许多贫苦人家已经好太多了，族中还有族田，只要拿得动锄头，总归也不会饿死。若是连锄头都不肯拿，那只能说人各有命。”
谢仲点头赞许，说道：“就这么定了，不愿意的就算了，愿意种田的就跟我说，看他房里有多少人口，一口人我分给他两亩田地。但这地是族里的，自己不好好种族里一样要收回来。”
处理完这些事，谢仲迟疑问道：“让哥儿，自家院里就算了，至于外头，你看……”
谢让忙笑道：“堂祖父考虑周到，总归谢氏一族还要名声，至于外头，只说谢诚与人纠纷诉讼，这些官兵是来拿他的就好，旁的不必细说。这般乱世，孙儿也是被推在风口浪尖上，群狼环伺，总不能日日派人守着白石镇，我也担心谢氏一族的安危。”
“你说得对，你如今是咱陵州地界的当家人，干系重大，万一被人钻了空子，抓了谢氏一族要挟你。”
谢仲说着转向其他人说道：“我这么讲，你们可能明白？让哥儿手里有兵是不怕，可咱们谢氏一族就在这白石镇上，你们哪个自己张扬出去，叫人知道玉峰寨首领是咱谢家人，那就是自寻死路。”
“正是。”谢让道，“玉峰寨断不可能为了哪一个人，就让整个山寨去给他卖命。”
“你且放心，我会看着他们的。”谢仲疲惫叹道，“回头我就叫他们把民团操练起来，让哥儿身系整个陵州的安危，他们帮不上忙就罢了，总归不能拖你后腿。”
“多谢堂祖父。”谢让郑重一礼。
谢让心中感触，谢仲这般通透睿智的老人，追究起来，何尝不是嫡长宗法的受害者，当日谢家贫寒，祖父谢信是嫡长子，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科举，谢仲作为胞弟，便只能留在家中种田出力。
也包括谢让他自己，包括他那位早夭的兄长，以及谢询他们，还不都受过这嫡长宗法的害。
送走谢仲，谢让便吩咐沈士骏和杨行他们先撤了，杨行却不肯，叫沈士骏带着两百骑兵只管回去，他硬要留下来保护谢让，似乎他们大当家受了莫大的委屈。
谢让失笑无奈，只好随他。
周元明道：“你也太把我看扁了，我在这里，还能让表哥吃了亏？”
杨行脖子一梗说道：“就因为你们是亲戚，那些人才敢放肆。老子从小孤儿长大，最烦那些子亲戚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一番折腾，暮色已经昏黑，这中秋节是半点过节的气氛也没有了。谢让只好决定再留一晚。
凤宁住在她原先的屋里，谢让以前的屋子已经被谢宏住了，杨姨娘也带着谢燕真搬了这边院里。谢让索性收拾了隔壁的空屋，跟周元明和杨行凑合一夜。
晚饭后谢宏留住谢让，期期艾艾吞吞吐吐，谢让不用猜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直截了当道：“父亲，你若是想给谢诚说情，那就不必了，我原也没打算杀他，我这苦主不追究，他倒是可以留一条命，但是我却不可能放了他，谢凤歌也一样。”
“那，那就好，那就好。”谢宏迟疑道，“让儿，他们是错了，你该打该罚都行，可总归血脉相连，杀头……也太过了。”
血脉相连……谢让自嘲一笑：“但是请父亲也告诉那些人，若还有人不能安分，非要犯我的忌讳，人，我是随时可以杀的。”
他语气中尽是森然，周身霸气天成，谢宏目光十分复杂，似乎第一天才认识他这个儿子。
“就这样吧，父亲，我累了先去睡了。”谢让恭谨地行礼告退，临出门想起来，又转头道，“对了，父亲，谢询明日我带走了。”
谢宏愣了愣，连忙答应着，谢让却已经走远了。
囫囵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依着晨醒昏定的规矩，谢宏寅时就起床了，又叫谢询来喊谢让，问他去不去。
每当逢年过节，谢家晨醒昏定的规矩便会越发郑重，似乎默认这一日是必须要去的。谢让虽不认同这种“孝心”，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素来不做坚持，反正也睡不着了，随口说那就去吧。
等谢宏郑重其事带着谢让、谢询、谢凤宁和谢燕真一起去了主院，除了大房，其他人都已经到了，看着谢让的目光各种复杂，却一个个都十分安分。
老王氏难得起了个早，没让大家等着，于是众人请了个安，老王氏便叫他们各自回去。
“让哥儿，你留一下。”老王氏道，又叫谢宏，“老二，你过来坐。”
谢让便留了下来，坐在下首看着谢宏和老王氏母慈子孝，嘘寒问暖，等着老王氏发话。
“让哥儿，你大伯父……被关在陵州大牢，这事你可知道？”老王氏问。
“知道。”谢让态度恭敬地答道，“我抓的。”
“你……”老王氏一句话差点呛住，忍了忍敲着拐杖斥道，“他是你大伯父。”
“对，”谢让依旧恭敬地答道，“所以陵州城除了我，还有谁会抓他。此事祖母就不必多言了，谢诚、谢凤歌我能网开一面，暂时留他们的性命，因为他们得罪的是我，算是我给祖母和父亲的情面了。但大伯父不同，大伯父所犯之事，有违国法，有违德行，有辱谢家的祖宗，这不是我能不能原谅的事。”
老王氏忍了忍，说道：“让哥儿啊，那好歹是你大伯父，你把他放了吧，我以后好好管教他。”
“不必了。”谢让道，“祖母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你敢！”老王氏指着他道，“让哥儿，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也不能六亲不认！今日你给我句准话，你到底放不放你大伯父，你敢不放，我……我死给你们看！”
谢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方才说了，谢诚和谢凤歌，我暂且留着他们，是我给祖母和父亲的情面，大伯父不行。这不是家事，祖母逼我也没用，逼得急了，我就把谢诚杀了作罢。”
“孽障，孽障！”老王氏劈手砸了个茶杯过来，往地上一滚哭嚎道，“我不活了，你这是要逼死我呀！”
“让儿！”谢宏情急道，“你怎么跟祖母说话，你真要逼死你祖母吗！”
谢让一怒说道：“人总有一死，祖母若要寻死，也是被大房气死的，我谢让不担这个罪名。”
“孽障！”
谢宏气急之下，一巴掌抽了过来。谢让没躲，直直地站在原地受了这一巴掌。
他只觉得满心悲凉，身心俱疲，面色却越发淡然，缓了一息，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祖母，父亲，谢让不孝，也怕给家中带来灾祸，就此别过！祝祖母和父亲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他说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老王氏也顾不得撒泼寻死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推了谢宏一下埋怨道：“你打他做什么，他真恼了怎么办，快去把他追回来！”
谢宏那只手直哆嗦，两眼惶恐茫然，被老王氏一推赶紧追了出去，却只瞧见青年孤傲挺拔的背影决然而去。
谢让回到小院，杨行和周元明正在切磋练刀，一见他进来便敏锐地察觉他脸色不对，两人急忙迎了上来。
“叫上凤宁和谢询，回家！”
杨行和周元明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问，一个就去牵马套车，另一个立刻去叫谢凤宁和谢询。
…………
谢让一进府衙后头的住处，迎面便瞧见叶云岫站在廊下，一脸憋不住的笑。
谢让脚下一顿，白了她一眼，拉个架子扭头要走人给她看。
“哎，别走啊……”叶云岫一溜小跑追上来，一把拉住他说，“抱歉抱歉，我不是要笑你，哈哈哈……”
她笑到一半察觉他脸色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回事，这边脸怎么有点红，又让人打了？”
谢让看着她不语，缓了缓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下巴垫在她头顶半晌不说话。
行吧，叶云岫手臂环着他的腰，拍拍他的背哄道：“没事，我不笑你了。”
“小没良心，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累。”谢让放开她，黑着脸控诉道。
“哎呀没事了。”叶云岫软着嗓子哄他，拉着他进了屋，一边说道，“大过节的，我还以为我要一个人在家了呢，幸好你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谢让，你都不知道，我有时还挺怀念我们在山上墓园那会儿，就我们两个人，每天睡睡懒觉，弄点儿吃的喝的。”
“嗯，我也是。”谢让柔声道，“那今日我们两个一起过，你说弄点儿什么吃？”
叶云岫想了想：“饺子？”
“面条吧。”谢让说，“大过节的，条条顺。”

第79章 封候拜将，景王世子到访
结果两人吃了顿面条，又吃了顿饺子。
谢让寅时末就起床，然后头也不回地从白石镇离开，到现在早饭还没吃呢，一问，叶云岫也没吃，他不在，大过节也没别的事，人家睡到自然醒，才刚起来。
谢让听得都有点嫉妒了。
眼瞅着都巳时了，谢让就去擀了两碗面，简单做了个香菇肉酱的浇头，结果叶云岫非说香菇猪肉搭配一起，包饺子才好吃。
于是两人刚吃完面条，索性又剁了馅儿包饺子，接着把午饭吃了。
周元明和杨行跟着回来的，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有心没让人打扰。小院里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慢慢悠悠消磨了大半日时光。
然而到了下午，谢让自己坐不住了，说要去看望一下洪勉。
“然后还得去外祖父家吃晚饭。”叶云岫道。
两人对视一眼，偷得浮生半日闲，果然只能闲半日。走吧。
中秋节后，谢让把谢询送去了州学读书。谢让跟他说，不能泄露谢氏子弟的身份，更不能告诉别人是他的弟弟，老老实实读书就好。若让他知道他没用心读书，或者仗着他的身份生事，立刻送回白石镇。
谢询欣喜若狂，连声保证一定好好读书，不叫二哥失望。州学有宿舍，谢询便住在宿舍。一早谢让负气决然离开，走的急，这孩子一听二哥要带他走，行李都没顾上收拾就跟着跑了，凤宁给他准备了被褥衣物。
谢让安排完谢询，却还有一个谢家人等着他处置。
石泉庄改为盐场，原先的住户全部搬迁，住户们自由选择，想进城可以搬来陵州城里，不想进城更喜欢种田的，也可以搬回山寨。
石泉庄一百多户人家，都是山寨最老的住户，他们如今有这个能力，总得照顾好了。所以这事情按部就班来，给的时间也宽松，结果大部分住户都想搬回山寨去。
山寨如今日子好，大片开荒的土地，种点粮食种点菜，小日子比进城逍遥。少部分因为家里男人进城的，比如陵州卫和镖局的家眷，还有焦嫂子这样，焦平在山货铺子里，焦嫂子便也跟着搬进了城里。
中秋节前，一百一十多户全部搬迁完毕，剩下一个谢凤鸣。
谢凤鸣独自一个女子，不好办，谢让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这也是他将谢凤歌打一顿留在白石镇的原因，除了石泉庄，他也没别处关她。谢凤鸣跟谢凤歌还有所不同，在谢让看来，谢凤鸣多少有几分无辜。
当初谢凤鸣逃婚私奔也是被老王氏害的，结果遇人不淑，比较倒霉罢了，又被他关在石泉庄两年多。
山寨诸多不便，曾经将谢凤鸣关在石泉庄是怕她走漏消息，为了整个山寨他只能如此，如今整个陵州都在他们掌握之下，谢家对他的身份也都知道了。所以谢让斟酌一下，决定将谢凤鸣送回白石镇谢家。
谢让将此事交给焦嫂子去办，结果两日后焦嫂子来回话，说谢凤鸣想见他一面。
谢让如今对谢家人敬谢不敏，实在不太想见她，谢凤鸣被他平白关了两年多，也不知能说出什么话来。
焦嫂子劝道：“大当家要不就见见她吧，我一说要送她回家，她就只是哭，说不愿意回谢家去。这位谢姑娘刚来时尖酸刻薄，这两年在庄子里跟着我们干农活，我们也教她道理，倒是有点长进了。”
谢让于是叫人把谢凤鸣带了来。谢凤鸣逃婚时才十六岁，在谢家养的一副小姐性子，说话刻薄，掐尖要强，如今两三年过去，一副寻常的村姑打扮，身量长了一些，整日劳作看着也健壮不少。
谢凤鸣进了门来，屈膝行了个福礼，低头道：“见过三堂兄、三堂嫂。”
谢让斟酌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旁边叶云岫直截了当问道：“谢凤鸣，谢让把你关在石泉庄两三年，你不恨他吗？”
谢凤鸣低头半晌，摇头道：“起初是恨的，我恨祖母，恨三堂兄，连凤宁都一起恨，若不是她躲掉了王家的婚约，我也不用逃婚，也不会沦落至此。可是后来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凤宁能躲过，是因为她命好，她有个舍命护她的哥哥，我有哥哥，有姐姐，还有亲娘，却没有一个护我的。”
她神情还算平和，摇头自嘲间眼圈却红了，哽咽道：“三堂兄不知道，我当日逃婚，我娘其实是默许的，她不敢违抗祖母，却又跟我说以我的出身样貌，哪怕逃出去给富贵人家做妾，也比嫁了那王家的好。恰好我跟人有了私情，于是就跟他私奔了。所以如今我不想回去，我若回了谢家，也没什么好日子等我。”
叶云岫点头道：“你自己想明白最好。你三堂兄对你心里是有愧的，但是要我说，他若不念你是他堂妹，一刀杀了就好，你可明白？”
谢让斟酌一下说道：“凤鸣，当日我把你送去石泉庄，也是阴错阳差，不得已而为之，三堂兄心中有些对不住你，如今时过境迁，我也有责任安置你，你不愿意回谢家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生活。只是你才十九岁，一个女子独身在外不行，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谢凤鸣看样子早就有了主张，低头跪了下来，说道：“三堂兄若可怜我，就帮我一件事，我知道何子谌死了，可是那赵申岢还活得好好的，三堂兄帮我杀了他。”
谢让起身去把谢凤鸣扶了起来。叶云岫问道：“当日带你私奔的那个人？”
“是。”谢凤鸣切齿道，“他负了我，负我太多，害我至此，凭什么他却好好的。何子谌纵然可恶却不曾骗我，是他赵申岢花言巧语哄骗我，却拱手将我送给何子谌。三堂兄帮我杀了他，我了了这桩恩怨，就去找个本分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
叶云岫心里啧了一声，竟有些欣赏这个谢凤鸣了，她侧头问谢让：“那个赵申岢，现在哪里？”
“原是州学的庠生，科举不第，在家读书。”谢让说道，斟酌着好歹是他们陵州治下，要怎么杀掉这人比较合适。
叶云岫则嗤笑一声道：“这事简单，谢凤鸣，我叫人帮你把他绑来，你想怎么杀怎么杀。”
谢让欲言又止，叶云岫已经叫了罗燕进来。孟姚带兵去固川剿匪后，罗燕暂且代了木兰营统领之职。
叶云岫吩咐罗燕：“你带人去把一个叫赵申岢的抓来，就说他勾结流寇谋财害命。州学原先应当有他记档的住处。”
谢让心中一笑，他家娘子居然也长进了呀，杀个人还要找罪名，也学会栽赃陷害、罗织罪名了。
他抬手道：“还是我来吧，这种人德行有亏，你不用给他栽赃，他也必有错处。”
果然一查，这赵申岢风流成性，经常出入青楼烟花之地，半年前曾因争风吃醋与人斗殴，可巧那人不久后染病死了。谢让便叫人从大牢中找了个死囚，指认赵申岢买凶投毒杀的人，还从他家中搜到了物证。
于是赵申岢被缉拿归案，自然要喊冤，可人证物证俱全，一顿板子下去也就屈打成招了，身败名裂，判了斩刑。
原本死刑要等刑部核准，如今皇帝南逃，天下整个一团乱，哪还有刑部管事，于是府衙判决一下，不日处斩。
行刑前谢凤鸣去牢里看过赵申岢，说了什么无人知道，反正赵申岢接着就被押赴刑场一刀砍了。
之后谢凤鸣拿了谢让给她的一笔银子，有心远离，自己挑的柳河县城，开了个卖脂粉绢花的小铺子度日。
这却给了谢让一些启发，他随即把谢诚送去了固川县，跟固川县那些剿匪的俘虏一起，充当免费苦力，挖水库去。也不让谢宗关在府衙大牢里白白养着他了，送到盐矿交给赵方，往矿洞里一关，当矿工开采石盐去。
饱食终日者不知人间疾苦，干点活才好。
…………
过了中秋，谢让和叶云岫又回到山寨。山寨里一片秋收大忙，新营房的工地上如火如荼，主体建筑已经建了起来。
重阳节前，田武的家人被神威镖局送到了山寨。他的妻子和两儿两女，还有他七旬的老母亲，一家人平安抵达。
田武感激涕零，抱着三岁的幼子来求见，要给大当家和寨主谢恩。
“多亏寨主和大当家恩典，也亏了镖局的兄弟们。他们有镖局车马护送，这一路战乱纷纷，竟然只走了两个多月，要是他们自己，恐怕得走上一年半载。”
田武又笑道：“拙襟说，他们这一路走来，所经之处很多人都听说过玉峰寨，听说过陵州，说咱们陵州日子好过，善待百姓，赋税徭役少，就连盐价都比别处便宜。这般战乱，咱们陵州来投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谢让对此心中有一本账，人口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得亏现在整个陵州都是他们的地盘，流民百姓来了，到了哪个县都能安顿下来。若是像以前那样，都奔着山寨来了，他恐怕还真招架不了。
谢让免不了又关心一番，帮助田武一家在山寨安下家来。如此一来，这一员大将算是被叶云岫真正收入麾下了。
同时叶云岫这边也传令下去，各处发布告示，秋收后招兵四千，这次不止灾民，也从州府和四县招收，年龄依旧限定在十六到四十岁之间，眼下就可以开始报名了。
为了怕报名的太多，且大老远跑来山寨报名也麻烦，这次他们把报名的事情交给了陵州卫和各县的驻兵营，由他们登记造册，先进行筛选，同时名额也分了下去，山寨灾民留了一千，剩下三千名额直接分配到各处。
果然是地盘大了，人手多了，做起事情来却更省时省力了。
昏君皇帝看来是气数已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翼王纵然三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朝廷据守临安，江南道、岭南道、剑南道等大部分地区依旧控制在朝廷手中。再加上一个淮南道，一直是景王的地盘，如今景王发了檄文讨伐翼王，所以表面上，淮南也还在朝廷手里。
而关内道、河北道、河东道已经牢牢被翼王收入囊中。其他地方，陇右道藩镇割据最甚，大大小小几十个势力将陇右割成了碎片，河南道、山南道还在翼王和匈奴残兵带来的混战之中。
这其中，独独夹了个钉子一样的陵州。
陵州府就牢牢杵在那里，匈奴来过了，翼王来过了，比邻而居的景王也没能把他们拉拢过去。
一时间，玉峰寨特立独行，成了比各地藩王诸侯还难惹的一方势力。不过这玉峰寨打着的幌子，却还是朝廷的地盘。
九月中，谢让收到远在临安的皇帝的圣旨，还有一封内阁首辅范泊的亲笔信，圣旨封他为靖安侯、护国讨逆大将军，诏令他铲除翼王逆贼，匡扶社稷。
范老大人的亲笔信差不多意思，褒赞玉峰寨击溃匈奴、击败翼王大军，夸他是中流砥柱，勉励他报效朝廷，不负君恩。
钦差这次轻装微服，从淮南一路过来的，谢让二话没说，依旧派俞虎去接了圣旨。
他拿着那圣旨，笑吟吟回了自家小院，随手扔给叶云岫笑道：“你的。”
叶云岫展开看了看，嗤声道：“凭什么是我的，黄布黑字，写的你谢允之。”
谢让笑道：“你看我像那个护国讨逆大将军吗？都是你的功劳。”
“空给个大帽子，一个兵、一两银子都没给，当我是傻子呢。”叶云岫嫌弃道，“这皇帝真有趣，说他小气吧，出手就给个侯爵，说他大方吧，弄块破布送个空头人情，就想使唤旁人给他卖命？”
“人家的意思是，你若帮他铲除翼王，就能封候拜将了。”谢让笑道。
叶云岫撇嘴嘁了一声道：“我要是铲除了翼王，我自己不会当皇帝，要他来封？”
“世人多重视正统，你便是铲除了翼王，顶多落个力挽河山、匡扶社稷的功臣，否则你就是乱臣贼子，还真没那么容易当皇帝。”谢让道。
叶云岫：“何为正统，那皇帝他祖宗的皇位又是哪来的，前朝皇帝关系好送给他的？”
谢让噗嗤一笑，竟然无法反驳，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两人便讨论了一番，在叶云岫看来，翼王这样到处抢地盘，看起来是步步为营，可这么一来兵力就必然分散，精力牵制。再说他攻占一处城池就要留有守军吧，号称三十万大军，兵力东补一块，西留一块，削弱的是他自己的力量。
她若是翼王，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抢皇位，索性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出精兵直捣临安府，先把皇帝杀了不就得了。
谢让却不这么认为，翼王这般行事，其实也是求稳，给自己增加更多的筹码。
皇位远不是一把龙椅、一个玉玺那么简单，朝政实权、国计命脉，要看真正掌控在谁的手里。
所以古来就有傀儡皇帝，也有专权的臣子，几朝几代，可谓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有的大世家甚至都不曾站到朝政前台来，还不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国民命脉，把控着朝政格局，就能呼风唤雨，朝堂重臣甚至皇帝废立世家都能插一手。
所以即使掌握了实权的皇帝，也不是一挥手就能天下归心，一个人就赚来千万两白银、养得起天下子民和军队，也免不了要受各方掣肘。
大到皇帝朝廷，小到百姓之家，无外乎如此，不能养家的丈夫就要对妻子多忍让些。便是他们山寨，想要立得住，还不是先得有兵有将有钱粮。
“所以这圣旨还不如没有呢，给咱们招风。”谢让总结道。
叶云岫说：“范泊不就是你四婶的祖父吗，他看来是个铁杆保皇党。”
谢让哂笑摇头，范家一样是大世家，无利不起早，当今皇帝还不是那几个世家扶持出来的，谁知这昏君也太立不住了。
翼王、景王送上门的爵位不用管，说了不要就不要，可他们打着朝廷的幌子，所以谢让这靖安侯、护国讨逆大将军的名头是落定了。
谢让交代陈同升那边不必声张，不用当回事，玉峰寨就是玉峰寨，该怎样还怎样。
可他们自己不声张，外头有人声张，之前他们刚招安时，俞虎在柳河就收了不少贺礼，在一些人眼里算是交好。这回封侯的圣旨一下，没几日各方的贺礼果然又纷至沓来，当然都是站在翼王对立面的那些人。
所以玉峰寨如今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保皇党”了。
封侯圣旨的七八日后，谢让和叶云岫正忙于招兵的事情，陈同升那边忽然派人来报，景王世子亲自到访陵州，上门祝贺来了。
叶云岫一听便笑道：“这人有点胆识啊，他就不怕这陵州城他进来容易，回不去了？”
“他大大方方的来，你也不好大大方方地杀他。”谢让笑道，“此人行事似乎跟景王不同，是敌是友，去看看再说。”
这不是俞虎能应付了的事情了，谢让和叶云岫便快马赶往陵州。
景王世子据说只带了几十名随从，轻车简从，还备了一份厚厚的贺礼，直接来到陵州府衙拜访的。
陈同升只好借口首领不在城中，先将人请到城中馆驿休息。对方是亲王世子，又亲自上门来了，谢让和叶云岫赶到陵州之后，收拾准备一下，便去往馆驿拜访。
谢让这会儿开始喜欢皇帝给他封的那个侯了，反正官面儿身份上去了，不然他见了这厮，还得正儿八经磕头行大礼。
“一起去？”他问叶云岫。
叶云岫摇头：“我不耐应付你们那种场面，一堆虚话废话，云来雾去的，你自己跟他见去，为防万一，我混在亲卫营里跟着你。”
谢让笑言她多虑了，对方既然大大方方进了陵州城，摆在台面上，姿态也够低了，怎么可能敢在他们地盘上使坏。不过他却也愿意叫她跟着，小夫妻几乎形影不离，这等大事，有她一起去他更安心。
于是谢让认真收拾了一番，一身玄青锦袍，戴了玉冠，斯文矜贵，大约是因为年纪太轻，叶云岫总觉得他不像个侯爷，却像是哪个高门大户的贵公子。他平日常常一袭青衫，简朴惯了，忽然这么隆重装束起来，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啧，你这忽然穿得像个人样，叫人怪不习惯的。”叶云岫忍不住拿他说笑打趣。
气得谢让夺过眉笔，亲自给她画了一嘴小胡子。
谢让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叶云岫男装打扮，骑马混在亲卫营里。她身量矮，跟亲卫营那些人高马大的男兵不能比，很容易叫人看出来，于是就没打算进去，安排宋承几人贴身跟着，陈同升陪同。
到了馆驿，一经通传，景王世子亲自迎了出来。景王世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白袍银冠，相貌堂堂，举止贵气有礼，跟谢让一身玄青锦袍倒是相得益彰。两人在馆驿门口互相见了礼，大有相见恨晚之态，好生虚套寒暄一番。
叶云岫瞧了一眼景王世子，眸光扫过，却在他身旁一个侍卫的脸上顿了顿，那张脸阴柔俊美，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上一章大家的讨论了，感谢各位的发言。
我对男主的理解，男主的性格大概就是仁弱，道德感比较高，属于古代的“士”。他没有因为自己被触怒而杀人，尽管谢家人触怒他，目前却只是妨害他个人，他也只是小惩，杀人就只是他自己泄愤。
但是如果有违道德，威胁到山寨、家国，他则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下得了狠心。就比如对于谢凤歌，谢凤歌明明更讨厌，他打了一顿却还让她留下养伤，因为谢凤歌只是得罪了他个人，而谢凤鸣明明是被牵连进来的，甚至有点可怜，但走漏消息就会危害到山寨，他就毫不犹豫将谢凤鸣掳走囚禁，关在庄子里几年。还有他的大伯，投靠翼王，在他看来是原则问题，不能饶恕。
男女主的设定如此，他们都在成长，我们给他们更多的成长时间吧。

第80章 豪门夜宴，大戏台
谢让跟景王世子进去，叶云岫就留在外面。为了掩饰自己的身量，怕人看出破绽，她骑在马上没下来，其他亲卫也都配合她不下马，就在驿馆门口排成两排驻马守候。
叶云岫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侍卫，那样的一张脸，绝非路人，她若觉得眼熟应当是见过的，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叶云岫起初担心的是，除了去过石谷县那次截杀何子谌，她从没离开过陵州辖内，绝大部分时间她就在山寨。这人既然是景王世子的侍卫，若是她见过，那是不是景王世子曾派来刺探接近他们？
随即叶云岫自己又否定了。谁家会派一个身量相貌都很出众有特点的人当探子呀，看看无忧子情报网的那些手下，大都是记不住的路人脸。
不过她也就是匆匆一瞥之下，那侍卫就跟着进去了。世间长相相似之人多得是，也兴许她记错了。
其实别说景王，如今乱世逐鹿的各方势力，谁家还没往他们陵州派几个探子呢，他们这儿哪天缺过探子了。
那么多探子就打探出一个“谢云芝”来，随他也罢。
约莫两刻工夫，谢让从馆驿出来，景王世子一直送出门口，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殷勤作别。亲卫牵过马来，谢让上了马，又回头向景王世子拱了拱手，景王世子也拱手含笑相送，才转身回去。
叶云岫借着这机会又瞅了一眼，那侍卫依旧紧跟在景王世子身后，对方目光扫过来，叶云岫便收回目光，混在亲卫队列里从容离开。
一行人回到府衙，谢让下了马，问紧跟在身后的陈同升：“你对此人评价如何？”
陈同升道：“属下眼拙，只听说景王世子年少有为，相貌俊秀，且生平爱穿白衣，今日见了倒也名不虚传，只是觉得此人城府颇深，言行举止滴水不漏。”
“确实。”谢让微微一笑道，“他这般滴水不漏，还跑来咱们陵州做什么。”
陈同升一时没能明白他这句话，谢让已经迈步进去了，吩咐道：“陈大人，那就劳你安排明日的宴席，多费心了。”
“属下遵命，公子放心。”
到了后院一道垂花门，陈同升分头离去，宋承等人守在门口，只剩下叶云岫跟着谢让进去。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另置一处宅子了，以前觉得也不怎么在这边住，如今才发现需要过来的时间也不少。”谢让道。
陵州府衙毕竟是陈同升主事，他其实不太想影响到陈同升，他跟叶云岫住在这里总归不便。
“随你。”叶云岫问，“怎么忽然想到这事了？”
“我明日邀请景王世子来赴宴，才发现我竟没有自己的地方招待他，去酒楼又不太好，也只能安排在府衙了。”
按照寻常待客的惯例，他应当邀请景王世子来自己府上赴宴，可他哪来的府。
外祖父家他们私下住当然可以，那宅子本就是他买的，但外祖父家他们经常出入就容易引人注意，再说他总不能在外祖父家待客。
要是为了场面用途，好像是该弄个侯府之类的。
可又觉得他们平日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山寨，煞费力气花银子弄个侯府有点没必要。银子要用在刀刃上，这是两人的共识。尽管他们山寨现在不缺钱，可钱这东西手里越多越有底气，花的要划算。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谢让洗手更衣，叶云岫则忙着去洗掉自己被他画的那一脸胡茬子。
收拾一番，谢让换了家常的直裰出来，叶云岫也换回舒服的女装衫裙，两人泡了一壶茶，消闲地坐下来说话。
“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让玩味道，“相谈甚欢，宾主融洽，该聊的都聊了，可实际上什么实质内容也没谈。”
叶云岫啧了一声，点着脑袋真心钦佩道：“虚来虚去客套话你俩能整两刻钟，我是服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谢让道，“他一直在试探我，那我也拿话试探他，他言下之意就是想跟咱们交好结盟。只是我觉得……”
他思忖片刻，蹙眉沉吟道，“这个景王世子，有点太端着了。”
“？”叶云岫询问的眼神，什么意思？
她没接触过几个达官显贵，那些上位者，还不都是喜欢端架子吗。
谢让一下子还没太理清思绪，蹙眉道：“你想啊，就冲他敢不请自来，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十个随从，就敢只身入咱们这陵州城，此人怎可能是个循规蹈矩、处处端着的人。礼仪做派、谈吐举止是挑不出一点错处，不愧皇家风范，可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就为了跟我端架子？”
“人设性格和行为轨迹不相符？”叶云岫笑道。
谢让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很奇怪，她口中有时会有一些十分新鲜的词儿，可他偏偏就能听懂。
谢让笑道：“要说好歹我也是见过几个达官显贵、王公大臣的，事实上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举止随意、恣意不拘，毕竟身为上位者，他的言行举止就是规矩，尽可随性，他哪里需要端着，谁敢拿举手投足来品评他。”
居移气养移体，以亲王世子之尊，礼仪教养几乎是潜移默化、与生俱来的，可这跟“端着”是两码事。
一个人喜欢端着，只能说明他身份不够，底气不足。
他这么一说，叶云岫也琢磨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普天下谁不知道咱们是山匪窝，他亲爹老子都没拉拢成功，这个景王世子敢只身闯咱们陵州城，单从这一点看，他就不可能是个一板一眼的乖孩子。”
谢让道：“并且他既然来了，想要跟咱们交好结盟，就该拿出诚意来，可我今日拿话试探他，他却又不下定论，顾左右而言他，说明他恐怕做不得主张。难不成他真是个乖孩子，还要等远在淮南的景王做主？那他这一趟来的就没意思了。”
“所以呢，结论？”叶云岫眨眨眼睛，笑嘻嘻问道。
“再看看吧。”谢让道，她那慧黠顽皮的小眼神实在可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有趣的事情，谢让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笑道，“我怀疑，这个景王世子是假的。”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怀疑了。”叶云岫揉着鼻子抗议地白了他一眼，想起刚才，便跟他说起那侍卫的事情。
“哎，我这记性不行，想不起来了，就是匆匆一瞥觉得在哪儿见过的。”
叶云岫嘟嘴皱眉地埋怨，想了想描述道，“反正就是他那张脸吧，大概就是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很容易让人记住。要不你等我明日再好好看看。”
谢让因她这形容词忍俊不禁，笑了半天问道：“貌若好女？”
“对，”叶云岫品着这个词，笑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若是穿上裙子打扮成女子，应当也挺好看的。”
“那你明日多盯着他一些。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我与景王世子说话时，帐下几个侍卫身量长相都十分出众，似乎是刻意挑选出来的，其中似乎是有一个长相阴柔俊美之人，可惜我当时不曾多留意。”
谢让道，“这景王世子的行事做派我也听说过一些，景王妻妾成群，光儿子就一二十个，此人是嫡非长，能稳坐世子之位就绝不简单，这种人大都狂妄，他若真弄个假世子出来，自己必定不甘心就在幕后，很可能就躲在侍卫里冷眼观察我们。”
“反正就是大家一起演戏呗。”叶云岫笑嘻嘻道，“反正在咱们地盘上，我看他能怎样。”
与此同时，馆驿之中。
白袍银冠的“景王世子”躬身立在一旁，面容阴柔的侍卫坐在桌边品着茶蹙眉沉思。
“世子爷，您看此人，可是那玉峰寨真正的首领？”见座上之人沉吟不语，假世子真侍卫说道，“属下觉得此人面上虽然温润有礼，言谈举止之间却霸气浑然，敢下决断，应当是久居上位之人。”
“此人是个人物，却未必就是那玉峰寨真正的首领。”景王世子缓声道，“咱们那么多探子得来的消息总不可能是假，玉峰寨攻占柳河、击溃匈奴、斩杀庞用降服翼王大军，几次三番，为首之人都是一个年轻女将。大约正因为她是个年轻女子，才一直不曾真身露面。他们玉峰寨又不是头一回推个傀儡出来，若来人不是真正的首领，本世子跟他个傀儡谈什么。”
“可终究不过一介女子，也兴许那女子为将，此人为主？”侍卫试探说道。
“这般乱世，武力说话，今日来的这人你几番试探，我也暗中观察了，不像是习武之人。”景王世子嘲讽一笑道，“玉峰寨山匪起家，他一个书生如何服众，以德服人么？他们玉峰寨故弄玄虚，一直不曾公开首领的身份来历，恐怕正因为她是个女子。所以那女子才是关键。”
另一名心腹属下道：“那玉峰寨女将，近日几次在固川县出现，率兵剿匪十分凶残，我们的探子冒险靠近亲眼见过了，二十岁左右，容貌极美，使一把弯刀，射箭也十分了得，年龄、相貌、兵器都对得上。这女将昨日下午还在固川县城露过面。”
“嗯，继续打探。”景王世子道，“若她返回陵州，速来报我。”
为首的侍卫说道：“世子爷，您还记得两年前，您途经柳河遇刺那次吗，那地方恰好就在玉峰岭附近。当日我们清理善后，其中有两具杀手的尸体身首分离，一刀致命，那般杀人的法子属下们极少用，当时问了一下，竟没弄清是谁出的手。”
景王世子颔首，示意他继续。
“当日那附近属下们仔细善后了的，不曾发现过闲杂人等。”为首的侍卫迟疑道，“当日您似乎提过，是有一个哑女为您包扎伤口，之后我们寻遍了周边村镇，也不曾找到那女子，您说会不会……”
“不会。”景王世子眸光微顿，缓声说道，“你们又不曾见过，不必乱猜。当日那女子顶多十四五岁，柔弱不堪，都快吓呆了，年龄也对不上，就算跟玉峰寨有什么关联，也不可能就是那玉峰寨女将。”
侍卫首领不敢再置喙此事，只是躬身道：“总之我们身在陵州，明晚的宴饮，世子爷千万小心。”
景王世子漠然道：“无妨，如今强敌环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翼王，他玉峰寨又不蠢，纵然不能结盟，也绝不会主动与我为敌。”
…………
次日的宴饮安排在府衙前院的一间正厅，给足了排场，陈同升亲自张罗，从上午一直忙到太阳西落。傍晚时分，景王世子只带着十几名贴身侍卫如约而至。
谢让和叶云岫商量过后，叶云岫继续隐身，谢让则亲自迎出门去。
那景王世子今日依旧一身白色锦衣，纤尘不染，换了一顶白玉冠。谢让今日却恰巧黑衣、银冠，夜色中温润而又矜冷，两人一路谈笑风生，携手进来，分了宾主坐下，一道道时令佳肴、陵州名菜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陈同升办事老道，不光给足了景王世子排面，谢让是主人，陈同升自己和徐三泰在下方作陪，还安排了歌舞。十几名少女歌舞两场之后，酒过三巡，又安排了城中最负盛名的青楼花魁清辞姑娘抚琴助兴。
花魁一身白衣纱裙，怀抱琵琶半遮面，袅袅婷婷走了出来，一出场便不禁令人惊艳。素手纤纤，琴音一响，宛如清露鸣泉，四座皆静。
谢让温润的脸上噙着笑容，微闭双目，长指在桌案上轻轻打着节拍，似乎已经沉醉在美妙的琴音中了。他眸光移过去，见那景王世子面上含笑，像在聆听欣赏，显然也是被吸引了。
谢让心中一笑，贵为景王世子，哪能是没见过美人的。方才场上花魁一亮相，这位直勾勾放光的眼神骗不了人，虽说很快回神，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可反而更显得破绽。座上这位只怕假货无疑了。
而下方侍立一旁的侍卫之中，叶云岫描述的那位长相阴柔、亦男亦女的侍卫，对花魁却不曾多看两眼，反倒往座上这个假世子瞥了一眼，眸光中隐隐不悦，看来这位才应当是正主。
“世子请。”谢让端起酒杯向假世子示意，噙笑问道，“世子听着清辞姑娘这琴艺如何？”
“甚好。”假世子矜持颔首。
言多必失，这厮大概深谙此理，既然没有评价琴技的本事，那就少说为妙，还能装个深沉。
谢让笑道：“难得世子欣赏，可惜这清辞姑娘自己就是绿倚阁的主人，色艺双绝，且卖艺不卖身，平日也只结交一些文人雅士，若是寻常的府中美人，我便做主赠与世子就是。”
“啊哈，不必，不必。”假世子忙笑道，“谢侯对她这般溢美之词，必然也是喜欢的，可不敢叫谢侯割爱。”
谢让便举起酒杯，两人相视一笑打了个哈哈，共饮一杯。谢让坐在上首视线方便，眼角余光留意着那假侍卫，果然见他眉头微皱，脸色一闪而过的不好。
厅堂低垂的帐幔后边，叶云岫脑子里积年尘封的记性终于冲破了蜘蛛网。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方便地看到那人的正脸，大约两年前，那个在玉峰岭下，山林之中，被一群黑衣人追杀的倒霉蛋。
叶云岫心中懊恼，他当时一身白衣都是血，脸比衣裳还白，进气少出气多就要死了似的，这会儿一身泯然众人的侍卫打扮，难怪她想不起来。
要不是这张脸实在比较有特点，她早该忘到瓜哇国去了。
她两根手指把帐幔撩开一点缝隙，指着厅中叫周元明：“瞧见没，就那个，你去试试他。”
周元明兴奋不已：“好，我去会会他。”
叶云岫瞪了他一眼：“不许莽撞，没叫你去杀人，估计你也杀不了他。他们这么光喝酒怪无趣的，你去舞剑助个兴，邀请那侍卫一起舞。”

第81章 歃血为盟
酒宴正酣，花魁一曲抚完，假世子收到眼色起身去了净房，几名侍卫连忙跟着伺候。
谢让含笑瞧着那“侍卫”跟在假世子身后出去，嘴角不禁越发好心情地勾起，瞧见个美人就失态，这假世子一不小心，只怕要挨骂了。
于是他也起身离座，装作要去净房，转过帐幔去了后头。
“你快过来，我想起这人是谁了。”叶云岫一把拉住他说道，“两年前，我刚学骑马那会儿，你还记不记得被黑衣人追杀的那个白衣人？”
谢让动作一顿：“就是他？”
“嗯。”叶云岫道，“你不是说他非富即贵，身份绝不寻常吗，我觉得他可能才是真世子。”
“就是他！”谢让笃定道。
叶云岫点头认同，抱怨道：“为什么你就能记得，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我记得有什么用，我又不认得他，你这不是想起来了吗。”谢让笑道，“真够巧的，这可有意思了。”
“玩这种把戏，戳穿他！”叶云岫道。
“行，你安排。”
谢让笑着一拍她的肩膀，转身想走，叶云岫拉住他，不解问道，“你干什么去？”
谢让：“你先等会儿，我真得去净房，我这一晚上就光喝茶喝酒了。”
叶云岫：“……”
嫌弃。
稍后谢让回来，叶云岫撇嘴看着他，担心道：“你不会喝醉吧，你就不能弄点儿凉水装装？”
“你傻呀，我跟他喝的是一个壶里的酒。”
这种场面，不在一个壶里对方还得敢喝呢，谁知道下没下毒。
谢让啧了一声道：“这假货酒量可真不错，我已经变着法子把酒吐掉了。”他给她看了一下衣袖里湿漉漉的帕子，又叫人换了一块新的，笑道，“你可心里有数，万一我喝醉了，你赶紧想法子救场。”
叶云岫：“你自己搞定，我可不管，万一他认出我来。”
谢让眼神睇着她调侃：“你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恐怕能认出来。”
两人躲在后头的小隔断里刚说了几句，亲卫来报景王世子回来了，谢让立刻转过后堂进去。
酒宴继续，花魁的琴音重又响起。这时周元明仗剑走到堂中，抱拳道：“这般只听琴有些无趣，属下愿为世子和侯爷舞剑助兴。”
“好！”谢让拍手赞同，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去年在柳河时世子赠了我一把宝剑，快去拿来，今日我与世子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就让周统领用这把剑舞。”
很快有人抱着匣子把剑送来，周元明拔剑在手，赞了一句：“好剑！”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目光在堂上扫了一眼，笑道：“只我一个人舞却也没意思，不如……”他一手持剑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侍卫身上，笑道，“这位兄台，可有兴致跟我一起舞剑助兴？”
旁边几个侍卫脸色顿变，连假世子脸色也没端住，旁边另一名侍卫立刻说道：“我来跟你一起。”
周元明哪里肯，扬声笑道：“那就罢了，我见这位兄台腰间挂着佩剑，莫非只是个装饰？”
这话挑衅的意味十足了，旁边的侍卫还想开口，那侍卫已经冷哼一声道：“舞剑又有什么意思，既然你找上我了，可有胆量比剑？”
“比就比。”周元明道。
谢让心中一笑，叶云岫果然很会使坏。试想贵为景王世子，尤其又是个秉性狂傲之人，怎可能做这样舞剑助兴娱乐人的事情，跟那堂上的花魁舞姬又有什么两样。在场的身份可都比他低。
于是谢让看着假世子哈哈一笑道：“世子您看，难得尽兴，要不就让他们比试一下？元明，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是。”周元明持剑一抱拳，“请。”
那假侍卫冷冷抬手示意他先请，周元明也不再谦让，手中雪亮的宝剑挽了个剑花，忽然直奔对方劈刺而去。那侍卫闪身抬手一格，周元明撤剑回招，长剑如蛇直取对方前胸，那侍卫脚步微动，出剑迅疾，当当几声两人对了两招，周元明还没来及躲闪，对方的宝剑已经抵到了他咽喉三寸。
周元明脸色一黑，在场其他山寨的人也纷纷都脸色不好了。输的这么快，对方一个侍卫，他们这边还是个统领，这也太丢脸了。并且对方这侍卫剑法确实够强，要说周元明虽然年纪轻，身手也不差了，竟然一照面就输了。
山寨的脸面要紧，徐三泰立刻就打算上场。
大家心里都有数，寨主神功盖世，可这种场合，寨主是什么身份，对方区区一个侍卫，若还要等寨主亲自出手，打赢了也是掉面子，反倒还高抬对方了。再说还要他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周元明只得抱拳认输，咬牙退了下去。那侍卫冷声一笑，傲然问道：“可还有谁想来试试？早就听说玉峰寨厉害，总不成今日叫我失望。”
山寨众人哪受得了这般蔑视挑衅，一个个气得不行，徐三泰摁着腰刀起身道：“大言不惭，我来讨教你几招。”
“徐千户，退下，不可造次。”谢让开口道。
啪，啪，啪，谢让噙着笑起身离座，一边拍着手走到场中，一边口中笑道：“尔等有眼不识泰山，就不用比了，你们如何能是他的对手。”谢让走到近前，放低了姿态躬身一揖，含笑道，“久闻景王世子文武双全，剑法高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山寨众人一时惊讶摸不着头脑，景王府的侍卫们却纷纷脸色大变。场上静了一静，连花魁的琴声也停住了。
真正的景王世子脸色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蹙眉问道：“谢侯好眼力，我倒好奇，你是如何识破的？”
“世子勿怪，也就是刚刚猜到的。”谢让依旧恭谨笑道，“世子龙章凤姿，哪是寻常人能比的。”
他挥手示意花魁舞姬都退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座上那位假世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面色灰败，慌忙爬起来退了下去。谢让命人重新换上酒菜，抬手请景王世子入座。
他心中忍不住想叹气，娘的，喝这半天喝完一个假货，还得陪真的再喝，你说他这都什么命。
帐幔后头叶云岫满意地嗤笑一声，这景王世子使的激将法，目标恐怕就是她了，想激她露面。可惜她没那么容易上当。
不过这厮剑法当真不错，然而刚戳穿他的身份，这般场合他已经落了下风，不宜再踩一脚，有机会再教训他。
接下来应当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叶云岫放下帐幔，自顾自扬长而去，走出后堂门口招手叫来一个亲卫，吩咐道：“你们大当家今晚要是喝醉了，就送他到书房去睡。”
喝那么多酒，臭烘烘她屋里才不要呢。
厅堂中一列列丫鬟换上酒菜，推杯换盏重新开席。这一番变故看得在场的山寨众人一愣一愣的，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禁暗暗惊讶，原来那世子竟是个假的，这侍卫才是真的，还好大当家棋高一着识破了。
景王世子却也是个人物，被当场戳穿了身份，最初的尴尬恼怒之后很快调整过来，坦然地在上首落了座。
谢让端起酒杯笑道：“世子白龙鱼服，想必是有什么用意，倒是我的人事前不知情，多有冒犯了，还请世子恕罪。”
言下之意跟他要个解释，他自己主动上门来，做什么还弄这把戏骗人。
景王世子也端起酒杯回敬，缓声说道：“谢侯见笑，你我是友非敌，我也是英雄惜英雄，早就有意结交，此番既然亲自来访就有足够的诚意。实在是玉峰寨神秘莫测，首领一直不曾公开露面，外界传闻玉峰寨首领乃是一员女将，我亦不知真假，这才有心观望。”
这话说得倒也坦诚。谢让便笑道：“实不相瞒，世子说的那员女将确有其人，她是我的夫人，今日恰好不在，不能当面拜会世子了。”
景王世子似乎竟没想到这么个情况，面色微怔，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这就解释得通了，原来是夫妻店。
景王世子便没有再起疑心，他们打探到的想消息，那玉峰寨女将确实正在固川剿匪。只是不禁要腹诽几句，眼前这人区区一介书生，何德何能，竟娶了个武艺高强的女将。
…………
景王世子的身份既然被拆穿，接下来的事就顺畅多了。这日晚间双方醉饮达旦，推杯换盏，两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很快就商定了双方结盟之事。
这也算是一种互惠互赢的局面。明面上双方都是朝廷的地盘，共同的敌人都是翼王，且比邻而居，靠得那么近，就不必再起干戈了，眼下他们结盟符合双方的利益。
跟之前景王招揽拉拢不同，是结盟而非归顺，这一点景王世子倒是比他老子清醒，以玉峰寨今时今日的实力，想要轻易让他们归顺怎么可能，他景王也太自大了。
而对于景王世子来说，上有朝廷，外有强敌翼王，周遭一堆大大小小的藩王诸侯，身侧还杵着一个地盘不算大、但实力强大不好惹的玉峰寨，若是再跟玉峰寨为敌，他景王府肯定没有好处，那就不如暂且化敌为友了。
若是从外部看来，结盟倒是他们玉峰寨占了便宜，毕竟景王府的地盘和势力远远超过他们了。
反正有陈同升和徐三泰在，后头还有叶云岫坐镇呢，谢让也就放松下来。他喝完一个假货再喝真的，等酒宴结束，强撑着送走景王世子，便已经摇摇欲坠了。
周元明和徐三泰合力扶着他回去，宋承跟在后头憋笑道：“寨主方才交代，大当家若是喝醉了，就送他去书房歇一宿。”
谢让一听醉醺醺地抗议：“胡说，我没醉，送我回房。”
周元明憋笑道：“没醉没醉，我们送你回房。”
结果等他第二日醒来，日上三竿，可不就在书房里睡得好好的。
宋承带着亲卫营几人照看了他一夜，见他醒来，忙过来伺候。谢让忍着宿醉的头疼揉了揉脑门，爬起来洗漱收拾，回到房里，跟叶云岫说起结盟的事，双方约定明日上午举行仪式，歃血为盟。
叶云岫一听就好奇地问道：“怎么歃血为盟，你们要割破手指喝血酒吗？”
“你这都听谁说的？”谢让道，“是要杀一只羊，祭告天地，然后用羊的血滴在酒里。”
“他是要出兵讨伐翼王吗？”叶云岫问。
“眼下应当不会。”
谢让分析了一下，翼王的大军主力还在河南道，长途出兵景王府也讨不到好处，就不如让朝廷和翼王先耗一耗。
翼王兵分几路，临阳的这一路统共五万人马，刚到陵州就被玉峰寨整吞了三万，剩下两万都缩回茂州去了，一时半会应当分不出兵力来打他们。
“结盟后我们也会发个檄文讨伐翼王，摆明态度，就算给朝廷那边一个下文了。”谢让道。
叶云岫点头：“反正你们等等再打，我的四千新兵刚招来还没训练呢。”
谢让笑道：“我们跟景王世子结为同盟，守望相助，但是却未必跟他一起出兵。”
这种结盟，更多的用意大概就是同一阵线，彼此互不为敌，同时也宣告天下互相壮声势。谢让问道，“说正事，你要不要露个面？你可是咱们玉峰寨的主将。”
“不不不，你是大当家你说了算，你自己去吧。”叶云岫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敬谢不敏，她才不要喝羊血酒呢。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有机会我倒是挺想跟他打一架。”
景王世子剑法狠厉迅疾，看起来很能打，她之前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叶云岫不禁有些技痒了，她倒要看看，是他的剑快，还是她的刀快。
翌日上午，陵州城，景王府和玉峰寨歃血为盟，正式结为盟友。
谢让回来后便亲自起草檄文，通告天下，讨伐翼王逆贼。

第82章 失之交臂
歃血为盟仪式安排在府衙前的一片开阔场地，旌旗猎猎，庄严隆重，谢让和景王世子按照古礼杀牲盟誓，焚香祝告，整个仪式庄严而又隆重。
叶云岫没管前头的事情，反正都是谢让的活儿，她这阵子忙的是招兵。于是谢让上午结盟仪式，叶云岫便趁机把四县的统领召集一起，安排一下相关事务。
他们的新兵报名之后，还要经过二次筛选，也就是叶云岫自己说的“刷人”，即便年龄、身高符合要求，体格资质却也要过关才行。
上一回这个环节是在山寨统一筛选的，前后用了五天时间。可今年他们在四县和陵州府城招收三千人，若是将这些人全都集中到山寨再统一筛选，大老远的，耗时耗力不说，对被筛选掉的人也不太友好。
所以叶云岫今年决定刷人环节放在他们各处的驻兵营进行，为了防止反复把人召来，一边招就一边筛，不行的就尽快刷掉，可以分批次进行，宁缺毋滥。各处报名的人数都远远超了，这就需要先定下一个便于操作的统一章程了，才能规范公正。
叶云岫吩咐四县的统领，来了之后可以先去结盟仪式观礼，长个见识，也算他们山寨给的一个排面，观礼后再来她这边议事。于是杨行、曹勇、张保，再加上孟姚，四人一大早就从各县赶了过来，先去参加歃血为盟仪式。
与此同时，景王世子那边也收到消息，玉峰寨那员女将已经从固川快马返回了陵州。
于是仪式开始前，景王世子终于亲眼目睹了这位传言中武功卓绝、所向披靡的“玉峰寨女将”。只见一位飒爽英姿的红衣女将匆匆赶来，安静地立在下方观礼，仪式刚一结束，那女将便匆匆转身离去，脚步不停地进了后院。来去匆匆，叫人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结盟仪式结束，谢让命人给景王世子准备地方休息，景王世子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大中午的，作为东道主，谢让那边已备下了宴席，少不得再招待景王世子一顿。
“刚才那就是传言说得神乎其神的玉峰寨女将？”景王世子身边的侍卫说道，“确实生的美貌，传言她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屠格、庞用都是死在她手上，也不知真的假的，一个女子真能这么厉害？”
另一名侍卫道：“传言大都言过其实，这说法也太玄乎了，不过可以确定屠格、庞用就是死在她的手上。他们玉峰寨能在短短不到三年发展壮大起来，到了今日这般势力，这一对夫妻必定也是有些能耐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景王世子淡淡一句。
其实固川县那几个山匪早就清剿光了，只是固川驻兵总得有人统率，孟姚便被叶云岫暂时留在了固川。孟姚这段时间干得不错，统率七百骑兵也能镇住，叶云岫手下算是又添了一员得力的女将。
孟姚匆匆进了后院，难得空闲，叶云岫正在练习射箭，木兰营几个女兵在围观，旁边桌案上摆满了吃食，深秋时节，各种果子就不说了，还有五六碟子点心。
“寨主！”孟姚跑进去，兴冲冲地抱拳见礼，“属下见过寨主。”
“回来了。”叶云岫道，“快去瞧瞧吧，顾双儿听说你今日要来，一大早就忙来忙去给你准备了一堆好吃的。”
“她那是准备给我的吗，她那还不是自己嘴馋，打着寨主的幌子假公济私。”孟姚笑着调侃道。
于是顾双儿不乐意了，张开胳膊把小桌子护住，鼓着脸道：“行，你有本事别吃。”
孟姚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眼疾手快抢了一块红枣糕猛咬一口，罗燕怕她呛着，赶紧递了杯茶给她。
木兰营的姑娘们对孟姚又羡慕又好奇，围着她问这问那，问她剿匪如何了，她又是怎么降服那群鼻孔朝天的骑兵的。
孟姚笑道：“也没用着怎么降服啊，我管他是谁，寨主任命我做统领，那他们就得听我的，一个个骑射不如我、脑子不如我，凭什么跟我鼻孔朝天？他们谁有本事多立功、多杀敌，干出个人样来也当上统领，那我口服心服听他们的。”
“听见没？”叶云岫一箭射中靶心，指着那群女兵笑道，“你们都学着点儿，只要有本事，将来我也让你们当统领。”
“寨主这箭术又精进了？”孟姚嘴里吃着点心，走到叶云岫身后看她射箭。
自从木兰营成立，叶云岫就让女兵们都练习骑射，尤其让孟姚教她们射箭，她自己也偶尔练习射箭，但以前她体力不行，根本没有拉开硬弓的臂力，太轻的弓也就没有实战作用了。
直到她修习《太玄经》之后，体质改善，如今大半年修习下来内力运转自如，已经能轻松拉开硬弓。只不过她自己把练习射箭当做一个平常的锻炼和兴趣消遣，还不曾在实战中使用过。
“是有进步。”叶云岫笑道，“但是比不上你的准头。”
孟姚倒也没谦虚，笑道：“寨主这才练多久，属下那是从小射箭，没别的本事，也就手熟罢了。”
叶云岫又射了几箭，放下角弓坐下休息。孟姚跟在旁边叶云岫央求道：“寨主，您什么时候让我回来？我还是更愿意回来木兰营。”
“木兰营都有新统领了。”叶云岫下巴示意了一下罗燕，笑道，“不过我确实有打算叫你回来，你再等等，估计年前吧，等新兵练兵结束你就回来，我有别的事情给你。”
女兵们一听心里都明白，孟姚在固川干得好，寨主这是要重用她了。她们玉峰寨除了寨主，又要出一员女将啦。
外头来报徐千户和另外三位统领一起到了，正在偏厅候着，叶云岫便带着孟姚过去。徐三泰他们几个都是从结盟仪式那边过来的，叶云岫用了两刻工夫安排完招兵的事情，就叫他们用了饭回去。
徐三泰笑道：“大当家还要招待那景王世子用饭，正好我们都在，召了我们几个作陪。”
叶云岫就不管他们了，挥手叫他们走人。她吩咐顾双儿多做点菜，留孟姚吃了顿午饭，孟姚就得赶紧回去了。
孟姚临走时按惯例要去谢让那边问个安，兴许大当家有什么事情交代。叶云岫便带着孟姚和罗燕一起往前院去。
三人去了前头，亲卫营的人守在门口，忙迎上来行礼，说大当家那边午膳已经结束，正在书房和景王世子说话。
“寨主要不要去露个面？”宋承道，“那景王世子下午就要动身回去了，刚才还问起寨主，说有幸想要拜会。”
叶云岫琢磨，既然双方结盟，早晚恐怕还得见到，那就不如现在，再说那景王世子也未必能认出她来。于是她点头道：“见见也行，你就去通禀一声。”
宋承进去后很快就跑了出来，躬身道：“寨主请。”
叶云岫便带着孟姚和罗燕一起进了院子，一抬头，谢让和景王世子已经迎了出来，正立在回廊下。
三个女子一起进来，景王世子的目光先是落在一早见过的那位女将身上，三人之中那女将身量最高，英姿飒爽，年龄也更长几岁。景王世子身份摆在那儿，自然不会行礼，便微微向孟姚含笑颔首致意。
然后他目光无意地划过另外两人，冷不丁一张熟悉的面容闯入眼帘。景王世子眸光不禁一顿，中间那女子穿一件雅致的竹青色袄子，玉白迭裙，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素白的小脸眉眼依稀。
景王世子不自觉蹙眉凝目，记得那时是初夏时节，两年多过去，他却仍旧记得这张面容。
三个人一起进来，景王世子冲她们颔首致意，旁人也不知道他跟谁打招呼，叶云岫便也微微一笑，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世子大安。”
“你……你怎会在这里，你是玉峰寨的人？”景王世子不自觉上前一步，下意识抬手去扶她的手臂，叶云岫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你不记得我了？”景王世子望着她道，“你想想，两年前，玉峰岭附近的山林中，你曾救过我的。”
叶云岫：……记性这么好做什么，合着就她记性不好是吧。
谢让一见这情形，忙几步过来，伸手牵住叶云岫的手笑道：“世子认得拙荆？”
景王世子怔了怔，恍然回神，却依旧没能弄明白，目光从叶云岫移到谢让身上，又看看旁边的孟姚，重又移回来，望着谢让缓了几息，神情有些凌乱地问道：“她是……你夫人？”
“正是，她是我的夫人，已成婚快三年了，她就是世子口中的那位玉峰寨女将。”
谢让执起叶云岫的手温文一笑，瞧见景王世子那般震惊凌乱的表情，心里叹气，口中却笑道，“抱歉，拙荆生性如此，她不爱说话，世子见谅。”
景王世子惊疑的目光游移到孟姚身上，指着孟姚：“那她……”
“这两位是骑兵营孟统领、木兰营罗统领。”谢让察觉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单单介绍孟姚也不好看，便把孟姚和罗燕逐一介绍，孟姚和罗燕也抱拳见礼。
景王世子那脸色实在不太好了，身旁侍卫也一个个面色掩不住的震惊，一下子竟不知道震惊的哪一桩事情。
亏他们当日还到处找一个哑女，这女子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当时为了寻她，世子还画过画像，结果根本不是哑巴，她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位杀人不眨眼、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的玉峰寨女首领？
景王世子回过神来，半晌，缓声说道：“抱歉，是我失态了。谢侯见谅，实在是尊夫人……她与我有救命之恩，谢侯可知此事？”
谢让坦然笑道：“世子是说两年多以前，初夏时节玉峰岭附近的山脚下？我夫人回来是说过的，她那时只身一人，有心无力，就匆匆回山派了一队兄弟带着医药去救人，却没找到。原来当日被追杀的白衣人竟然就是世子么，何人竟如此大胆，胆敢行刺世子？”
“翼王的人，我一时不察，中了他们的埋伏。”景王世子道，目光依旧望着叶云岫，顿了顿郑重一礼，说道，“大恩不言谢，之后我也曾派人寻访数月，却没找到你，不想竟在这里见到。”
叶云岫微微一笑道：“世子言重了，无足挂齿。我那时不知你是好人坏人，缺医少药，也只匆匆帮你包扎了伤口，事后想来，纵然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事，谈不上救命之恩。”
她寥寥数语就把事情揭了开来，便不再言语，反正谢让说她不爱说话，有这家伙说就行了。
然而自从她出现，景王世子总有些神思不属，很快便向谢让辞行。
谢让和叶云岫送到府衙门口，景王世子暂且回馆驿去。
回到馆驿，景王世子阴沉着脸色不言语，侍卫们屏息噤声也不敢多话，侍卫首领硬着头皮过来请示道：“世子爷，是否收拾行李准备动身？”
“这也要问我，不回你难不成想留下！”景王世子冷声斥道。
“世子爷息怒！”侍卫首领慌忙跪下，斟酌着劝道，“世子爷，这事情谁也没想到，那女子外表实在柔弱，年纪又小，属下等都不敢信，也难怪世子联想不到。”
“无妨，本世子还不至于因为个女子如何。”景王世子顿了顿，皱眉骂道，“一群废物，你们事前竟一点都没查到，还拿错误的消息来糊弄，害得本世子失态！”
侍卫首领垂头不敢吭声，景王世子沉默半晌，摇头自语道：“可恨这般奇女子让我遇到了，却又失之交臂，两年前若是你们能提早一步赶到，我是不是就有机会留住她，她如今兴许就是我的了，必定能助我成就大事。”
“那谢允之一介文弱书生，何德何能！”景王世子恨声道。
府衙之中，谢让牵着叶云岫的手回到书房，眉头微蹙，沉吟着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叶云岫问。
“没事。”谢让安抚一笑，说道，“这两日可真够累的，一起歇会儿吧。景王世子下午就走，我还得去送他，还能睡小半个时辰。”
叶云岫撇嘴道：“真不明白你们怎么那么多繁文缛节，他不请自来，自己却不能走了？”
谢让失笑，含笑轻叹道：“他的身份摆在那儿，送还是要送的。上位者目无下尘，行事只管肆意，我知道你这性情不耐烦这些，你就躲着，这些事有我呢。”
书房只有一张塌，实在睡不下两个人的，于是他拉着她回房，两人一起睡了个午觉。
稍事休息，按照说定的时间，谢让又带着陈同升和徐三泰去送行。官场应酬那一套，景王世子这等身份，谢让总得送出陵州城外才行。

第83章 大刀阔斧
谢让亲自将景王世子送出陵州城，在东门外下马一揖作别：“恕不远送，世子一路顺风。”
景王世子也没下马，就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一言不发，策马飞奔而去，侍卫们紧紧跟随护卫。
“这厮好无礼。”徐三泰忿忿道。
“倒也无妨，你别忘了，他是亲王世子，你们大当家刚刚才得了一个空头的侯爵，还不配跟他论礼数。”谢让坦然笑道。
他立在道旁瞧着那一行几十匹快马扬起的浮尘，收回目光，跨上马背笑道：“走吧，回去接上寨主，我们也要回山寨去。陵州这边就拜托你们两位了。”
陈同升和徐三泰忙拱手称是。
城中街道上时有路人，三人骑马一路徐行。谢让思忖道：“恰好你们两位都在，我正想与你们商量一下，我这几日琢磨着，是否要在这边置办一处宅子。原本没觉得需要，这回的事情让我觉着，我和寨主在府衙待客往来总有些不便，对陈大人府衙的事务也多有干扰。”
陈同升忙笑道：“公子和寨主能坐镇府衙，属下还求之不得呢，不过公子和寨主不讲究，外人却还要看个排场，公子如今是圣旨亲封的靖安侯，这阵子各路送贺礼的来了，进了咱们这陵州城一打听，才知道别说侯府，连个谢宅都没有，贺礼却要送到府衙来。所以属下之见，侯府还是要有的，一来公子和寨主行事便利，二来好歹也是咱们玉峰寨的排面。”
徐三泰也笑道：“属下也赞成。旁的不说，府衙毕竟是平日办公之处，陵州府的那么多属官、书吏、三班六房都在这里，人员杂乱不够清静。寨主和大当家正经置办一处府第，平日你们若是过来，属下等人就有个去处了，做事也方便。”
谢让点头：“那就置办一处吧，不必大兴土木，银子没必要浪费在这些死物排场上头，你们帮我留意城中可有合适的宅院，买下来收拾一下，也没有多少人住，门面弄得像样些就行了。”
陈同升一听便笑道：“大当家若不嫌弃，属下知道个现成的，前任陵州通判何守庸的私宅就在府衙后头那条街，他在陵州那么多年，那宅子越修越大，足足占了半条街，他升迁走了以后，早就放出话来要卖，只可惜陵州城一时半会也没人买得起。”
谢让挑眉，何守庸，这名字可许久没听到了。
谢让想了想笑道：“何守庸调任陈州知府，陈州不是已经落入翼王手中了么？”
陈同升答道：“是，大当家记得清楚。陈州被翼王攻陷，不过何守庸是康王的姻亲，康王跟翼王是死对头，所以城破之前何守庸就弃城而逃了，如今不知下落，估摸着是南下投奔康王去了。”
徐三泰不愧为心腹大将，一听就知道大当家打的什么主意，他没憋住笑了一下道：“身为陈州父母官，竟然抛下满城百姓弃城而逃，这等不忠不义的叛贼还跟他讲什么章程，我看依律就该追究治罪，罚没家产充公。”
“有道理，”谢让手指点了点徐三泰，一本正经道：“徐千户言之有理，就该这么办，府衙正经给他发个文告。”
一两银子他都不给。
当日下午，叶云岫和谢让就赶回了山寨。叶云岫依旧去忙招新兵的事情，谢让则亲自起草檄文，通告天下，以玉峰寨的名义讨伐翼王逆贼。
檄文一经发布，便迅速传阅开来。檄文为了孤立、声讨翼王，争取天下人支持，条陈其罪状，痛斥翼王祸国、祸民、通敌、篡权之罪行，大义凛然，有理有据。通篇笔力雄健，气势恢宏，文采并茂，读来令人拍案叫绝。
这篇檄文再一次刷新了天下人对玉峰寨的认知。谁不知道玉峰寨是山匪起家，一群匪徒，此前只知道玉峰寨一夜击溃匈奴骑兵、一夕降服翼王三万兵马，武力强大到令人恐怖，这一回竟忽然发现，原来玉峰寨的人，竟还有这等文采。
于是玉峰寨又出了一次风头，这篇檄文众口传诵。各方势力就弄不明白了，这玉峰寨究竟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武力凶残就罢了，写个檄文也得力压群雄。
从陵州回来的十几日后，徐三泰回山寨来办事，顺带回禀了宅子的事。何守庸的私宅已被陈同升以府衙的名义收回充公。普通民宅也就罢了，他们陵州府衙依律保护私产，但何守庸这等弃城而逃的贪官叛贼也没人跟他讲理，发个文告收回来就是了。
徐三泰笑道：“属下去看过了，何守庸这厮到底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他那宅子地方都赶上府衙大了，后头还带了个不小的园子，十分豪奢。趁着还没上冻，陈大人那边这就着手安排人工重新粉刷修缮，按照侯府规制改建大门楼子，下回寨主和大当家再去陵州差不多就能住上了。”
谢让笑道：“若没别的事，我跟寨主年前应该不会过去了，这边招兵练兵走不开，偌大的宅子也不能空着，你不是也没个正经的住处，一直在陵州卫的官舍凑合吗，你先搬进去，要不还得有人看家呢。”
这能好吗，刚到手的府邸，大当家和寨主这正经的主人都还没入住呢。徐三泰看看叶云岫。
叶云岫却说道：“你看着安排，辟出来一块，给他们各路统领到陵州办事做宿舍，大家来了也好有个落脚处。”
这下徐三泰放心了，原来大当家和寨主是这么打算的。这哪是侯府啊，这不就是他们山寨在陵州城的分部办事处么。
果然是大当家和寨主的风格，物尽其用。
再有一件事，景王世子派人送了一匹马来，说是给叶云岫的谢礼。
救命之恩自然不能是一匹普通的马，那是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千金难求。
远路而来的马，怕它野性难驯，徐三泰便没有贸然把它带来。如今这匹马暂时养在陵州卫，卫所地方大，有专门的驯马师调教。
这礼物送得倒是用心。叶云岫便吩咐暂且在陵州养着，她的大黑马也是精挑细选来的，养得熟了，骑着挺好，这匹就先放在陵州，等驯好了再说。
四千层层筛选的新兵集中到山寨，叶云岫便派了马贺和田武负责新兵营训练，为期四个月。
考虑到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她便把新兵军训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四千人集中练兵两月，然后兵员分到各营，各营再安排新兵队训练两月，这样也能让新兵更好适应各营的风格要求。
另外他们的军队都是以队为基本建制，每队一百人，每队都会配备一个军医、一个厨子和一名文书。山寨原本的各营都是如此，但新兵和直属营还没有落实到位。直属营就是降兵营精简后留下的两万两千人。
于是一边新兵军训，一边叶云岫的培训班又开了张，各队自己挑选资质好的人手参加统一培训。
这一做法尤其让田武惊讶。厨子和文书就不说了，原来他们每队都配备了随队军医。并且不论厨子、文书还是军医，除了专业技能的培训，一样要体质、练兵都过关，即便一个厨子，上阵能杀敌，下马能炒菜，整队人没有一个拖后腿的，大队人马也没有专门的后勤辎重部队。
田武再一次开了眼界。之前叶云岫迟迟没动直属营，直属营这段时日除了日常练兵就光忙着建新营房了，有人还怀疑叶云岫这是有心晾着他们、不放心他们，等到田武把这个做法传达下去，直属营也开始心服口服了。
原来他们即使精简掉六千多人，却还是个半成品。怪不得他们玉峰寨能以少胜多，战力惊人，行军打仗速度快，效率高不说，还减少了伤亡。
田武在直属营晨间练兵训话时说：“各位兄弟，你们摸摸身上的棉衣，看看碗里的一日三餐，再想想寨主和大当家还要给我们每队都配备上厨子和军医、文书，我们以前就是行军打仗，卖命送死又有谁在乎，就只有来了这玉峰寨，只有大当家和寨主真正把我们当人！”
他们在翼王帐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哪能不明白什么叫当兵从军，什么时候穿过这么厚实的棉衣，吃得饱饭，无人欺凌，每月按时发津贴，一日三餐还能至少有一顿肉。
直属营群情激昂，也无人带头，就纷纷喊起了口号，要誓死追随寨主，誓死追随大当家。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听寨主的，各队赶紧挑选得力的人手，参加培训去！除了之前各营有经验的前辈来当教头，山寨还特意请了一批正经的大厨、军医、郎中来当老师，就连文书都是请了一些庠生、秀才来授课。
人数多，三类培训班每个都有两百多人，有些技能是需要手把手教的，人多了不靠谱，于是每一类又分成五六个小班，加上大校场那边每日热火朝天的四千新兵军训，谢让那边也得落实这些新兵的食宿、被服、兵器甲胄等等，一时间整个山寨忙得不可开交。
叶云岫手上并没有专门负责这些事情的部门和人手，靠的都是她最初培训起来的老二营的人，这会儿她最庆幸的就是当初下了工夫给老二营开班扫盲学认字，这些人有的是经验，再能识字写字，如今拉过来就能用上。旁的不说，如今在山寨兵营里，但凡一听谁是老二营的，顿时肃然起敬，那可都是山寨的元老功臣。
于是叶云岫趁机又给木兰营安排了识字班课程。木兰营成立之后，她急于让她们先学习骑射，读书识字这一块有点忽视了，大部分女兵都没读过书，就连孟姚也是到了她身边以后才学了一些常用字，如今正好同步重视起来。
木兰营已经有了个顾双儿，就不必再培训厨子了，叶云岫又把一个叫苗小秋的女兵丢去培训班学军医，要求不高，毕竟半路出家，先学会一些基本的医理草药、处理外伤的技能就行。
从叶云岫的用兵理论来说，绝不逞强硬拼，她是争取让军医都闲着当摆设。
年前，为期两个月的新兵营第一阶段集训结束，新兵分到各营，同时叶云岫对各营的兵力重新进行了分配。
要说这一年多下来，她可欠下不少人的账了，随着地盘扩大，她手里的兵力到处分，都不够分了。所以自从招兵开始，不止一个人跑来跟她提醒，寨主啊，您答应给我补充多少多少兵力的，您可不能忘了。
叶云岫来气，寨主一言九鼎，她是那言而无信的人吗！
山寨原有的也就四千多人马，增加直属营两万二，再加四千新兵，按照叶云岫的计划他们现有三万兵力。
摊子越来越大，为了便于管理，她得把隶属关系理顺。这一次，叶云岫大刀阔斧地进行了调整。
具体为：保留先锋营、守备营、卫戍营、陵州卫，增设一个野战营，把山寨所有兵力全部归入这五大营。
跟地方隶属保持一致，柳河、茂山、陵阳、固川四县的驻兵划归陵州卫管辖。
野战营为混合建制，骑兵营划归野战营，下辖再成立一个步兵营。
特务营因盐务的特殊性，独立划归总务部，由俞虎直接管辖，保持原有士兵五百人，不做增减，劳动力缺口由总务处划拨调配两千人。
木兰营、亲卫营作为叶云岫和谢让的侍卫队，相对独立。军需庶务则划归卫戍营负责。
具体兵力分配：先锋营六千人，统领田武；守备营六千人，统领杨行；野战营六千人（骑兵一千、步兵五千），统领马贺；卫戍营三千人就足够了，主要负责山寨各处的轮值防卫和日常秩序，首领刘四。
陵州卫八千人，千户统领徐三泰，副统领周元明，其中四县驻兵不少于五百，具体由陵州卫根据实际需要调配。为避免八千驻兵影响城内百姓的生活，在陵州城南扩改建陵州卫所。
神威镖局保持独立，兵力一千，由无忧子执掌。神威镖局原有五百人，因其特殊性，补充的五百人从各营现有的两队骑兵中调拨一队，五大营保留一支百人的独立骑兵队作为机动。
叶云岫将孟姚召回给马贺做副手，担任野战营副统领，统率骑兵营。
野战营作为混合编制，对马贺是个考验，马贺打仗是没的说，前段时间跟田武一起掌管两万多人的直属营，管理带兵能力也有长进，叶云岫又特意把马贺叫来叮嘱了一番。
然后就是陵州卫的事情了，杨行调回来任守备营统领，孟姚也回来了，四县驻兵统领一下子缺了两个。叶云岫把这事交给徐三泰自己定夺。
徐三泰很快就跑来见叶云岫，他推荐了一个乔五，乔五本来就在陵阳驻兵之中当队长，杨行走后接任统领没问题。另一个人选暂时还没有着落，徐三泰支支吾吾半天，跟叶云岫要人。
要谁？宋承和罗燕，哪一个给他都行。
叶云岫一听给他气笑了，嗤笑道：“你还不挑了，哪一个都行。”
罗燕就在旁边，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去不去，我可不行，我没管过那么多人，我这刚刚当上木兰营统领才几天呀，还得在寨主身边多历练几年。”
叶云岫叹气，怎么轮到她缺人了。
她索性叫徐三泰自己去找谢让。谢让不挑，把宋承给了徐三泰。
等徐三泰走后，叶云岫埋怨谢让：“你上了那小子的当了，我就不信他手下就无人可用了，无非是变着法子从我们这儿挖人。”
谢让笑道：“无妨，我那边也就跑个腿，我换个人就是，正好把张顺召回来。”
他的亲卫营跟木兰营不同，木兰营女兵们弓马娴熟，跟着叶云岫打仗的，他的亲卫营上前线的机会少，跟着他跑腿办事，张顺识文断字，这两年在山货铺子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识，召回来正好。召回来假以时日，大概就可以送给俞虎了，又是俞虎的左膀右臂。
到时候他再换人呗。
“你心里有个数，我看眼下这局势，未必能等到你那第二阶段的新兵军训结束，眼下局势一触即发。”谢让道。
恐怕又有仗打了。
景王世子倒是不曾长途出兵去讨伐翼王，在跟玉峰寨结盟后，身边实力强大的紧邻化敌为友，没了后顾之忧，景王府便开始一步步扩张，借着讨伐翼王的名头西进，鲸吞蚕食，也加入了抢地盘的队伍。
如今河南道一带，朝廷、景王、翼王三方兵马聚集，也不知哪一方能抢到先机。牵一发而动全身，玉峰寨得随时准备迎战。

第84章 逐鹿之战，正式打响！
朝廷、翼王、景王三方人马聚集山南道。
三方主力尽出。翼王十八万大军，朝廷从西南一带纠集了几路兵马，据称二十万。景王府按照朝廷规制，原本只该有两千府兵，却一下子拿出了十万兵马。这景王多年谋划，如今已是无所顾忌，原形毕露了，加上盟友庆王的五万兵马，单从数字来看，三方势均力敌。
谁都不傻，山南道一旦全面沦陷，临安可就不远了，躲在临安的昏君皇帝必死无疑。
若是要按立场，景王府、庆王府应当属于朝廷这边的，那朝廷明显就是大兵力优势。但显然，这两方打着勤王的旗号，可未必真是去帮皇帝的。
玉峰寨强大的情报网关键时候稳稳发挥作用，各方消息雪片一般不停地传回山寨，谢让在书房摆了一张偌大的地图，时刻关注局势。
他原是用墨笔标记各方最新的行进态势，叶云岫审视半天觉得看不分明，叫人给她拿作画的颜料来。
谢让看着那一条条不同颜色的箭头，当真觉得自家娘子就是个天才。这么一画就一目了然了，红色是朝廷，黑色是翼王，蓝色则是景王世子，为了区别，叶云岫换了绿色把附庸支持景王府的庆王的兵马标了出来。
两人并肩立在地图前讨论了一番，翼王的目标自然是临安，朝廷背水一战再无退路，摆开了据守的阵仗，势必要把翼王挡在江南道之外。
“我帮朝廷算了一笔账，朝廷若真能从西南一带集结二十万兵马，不光西南边陲悉数出动，连各处州府的驻兵都得算上。”
谢让指着地图说道，“所以这二十万大军要么就是虚头。若是真的，那西南边境空虚，南安一带的番邦恐怕要趁机作乱，朝廷腹背受敌，危矣！翼王和景王哪个他都吃不消。”
“气数已尽。”叶云岫四个字给昏君皇帝做了总结，指着蓝色和绿色的箭头道，“这两条线进了山南道明显就龟速不前，停下来不肯走了。”
“景王府显然是想坐收渔人之利。”谢让笑道，“景王府此次出兵，无非想等着朝廷和翼王先打起来，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来当渔翁，离得近了他怕把自己赔进去，离得太远他又怕赶不及抢便宜，索性就在这一带打转转，派出小股人马去做做样子迷惑敌人，这景王府聪明得紧。”
“他聪明，那两家难不成是傻子？”叶云岫拿起蓝色的笔，在并州一带画了个小圈。
谢让摇头道：“不一样。朝廷和翼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势必殊死一战，景王府却不同，景王府进可攻退可守，若朝廷和翼王两败俱伤自然好，正是景王府所希望的，若是其中一方大胜，大不了他们保存实力退回淮南道就是了，朝廷赢了他们依旧是景王府，若翼王赢了，一时半会也不能拿他们怎么着。”
“所以你看好景王府？”
“不一定。”谢让摇头道，“变数太多，目前还很难断言。”
他指着地图说道，“你看这里，北地匈奴、西南边陲，都是变数，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一个个都想当黄雀，没一个好鸟。”叶云岫道，“我若是景王世子，我就先配合朝廷大军剿灭翼王，翼王太坏了，反正皇帝是他堂哥，先把翼王干掉，皇位自己人关起门来再争。”
“那翼王还是他大伯父呢。”谢让笑道，翼王是先皇庶长子，可不正是当今皇帝和景王世子的大伯父么。皇家无手足，同室操戈弄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
叶云岫盯着地图看了会儿，拿起墨笔在荥州、临阳一带画了个圈，这圈跟他们陵州紧挨着，赶上他们陵州大了。
“叫无忧子盯紧了这里。”叶云岫指着道，“这里不是还有翼王的两万人马吗，若有动向立刻报来。”
谢让侧头看着她笑，他们真是越来越心有灵犀了，他刚刚还在琢磨这里。
叶云岫说完，立在一旁的张顺便立刻拿笔记了下来，即刻叫了一名亲卫去传令。
谢让这边事情多，有时一口气就要吩咐下去好几条命令，他做事素来仔细有条理，便要求贴身近侍把他的命令随时记录下来，一来方便上传下达，避免失误，二来每十日整理好了拿来给他看，谢让还会捡要紧的逐条跟进落实情况。
一旁的罗燕瞧着那亲卫离开，转身就叫人给她准备便于携带的纸笔，以后她们木兰营也这么办。
没法子，眼前这局势紧要关头，两位当家人身上的担子都很重，寨主交代下来的事情可能不像大当家那么多而繁杂，但每一条都很要紧，他们作为身边办事的人，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这两万人是翼王好不容易插到这里的钉子，他若还能应付，就轻易不会动用。”谢让指着道，原本这一路是五万兵马，结果出师不利，刚到陵州就被他们整吞掉三万，剩下这两万一直驻守在荥州、临阳一带。
“也就是说，这两万人若是动了，说明翼王那边吃紧了。不动也好，趁他顾不上，解决掉算了。”叶云岫笑。
这对他们是个机会，这两万兵马离他们太近，总归是个隐患，原先不打，是因为她没抽出手来，就这么跟翼王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对方不敢来攻，他们也没有主动出击。叶云岫暂时没有什么开疆拓土抢地盘的瘾，打下荥州不难，可他们总得先把自己家里安顿好。
但如今这局面就另当别论了。
这一年春节就在这种气氛中度过，随着前方消息一次次传来，朝廷的二十万大军背水一战，跟翼王大军陷入胶着。
景王世子则趁机出兵，从翼王手里收复了茂州，翼王那边颓势立现。
果然不出谢让所料，翼王情急之下孤注一掷，不光荥州这两万人动了，西北朔州的匈奴大王子亲率六万骑兵也火速南下，直扑朝廷和景王世子。
翼王这是等于公然承认自己和匈奴勾结了，也不知又允了匈奴大王子什么丧权辱国的条件。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南蛮夷属国发生了叛乱，蛮夷部族越过边界侵入大梁。
六万骑兵可不是小数目，加上朝廷还要应对蛮夷，腹背受敌，形势急转而下，翼王一下子占了上风。
正月初九收到的最新一份消息，庆王这个盟友一听说匈奴骑兵来了，带着他的五万人马望风而逃，选择了保存实力。景王世子忽然遭庆王背刺，被匈奴骑兵围困在了茂州。
谢让和叶云岫站在地图前，看着图上那一大片红红绿绿的各色箭头。
“照这么看，翼王几乎是胜券在握了。”谢让道。
“我觉得我们出手的时间到了。”叶云岫拿起一支笔，看了看红黑蓝绿都有了，便挑了个黄颜色，从陵州沿着临阳那两万人马的进军方向画了一个箭头。
她放下笔，淡然说道，“咱们跟翼王反正是不能善了了，他要是大获全胜当了皇帝，咱们日子就别想好过，不如趁现在捅他一刀。”
谢让眸光注视着她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这就意味着她又要出征。她每次出征，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牵挂的煎熬。
“我跟你一起出征。”谢让道。
“你先不忙，咱们这大后方可都指望你了。”叶云岫道，“我对这一仗还是蛮有信心的，你且放心。”
谢让默默服从了她。
叶云岫指着地图道：“我率先锋营、野战营、守备营一万八千人轻装上阵，你看着战况，若是能速战速决自然好，我顶多十天半月就回来了，若是战事胶着，你再派周元明率陵州卫三千人押送粮草支援我，留徐三泰镇守陵州。”
谢让却摇头道：“你把徐三泰带上吧，留周元明，陵州卫你带走五千，留三千人下来，加上卫戍营三千，再说咱们山寨军民一体，足够镇守陵州和山寨了。好歹我也懂得一点用兵之道，还不至于被人偷家，再说你别忘了，临阳那两万人一走，景王府那边又急着派出援军，陵州这一带根本没有强敌，无需留那么多人。”
叶云岫看着他笃定的面色，想了想点头笑道：“行，就听你的，我把徐三泰带上，但是陵州卫得多留些人，留下六千吧，我带走两千，正好凑个两万人。若是不能速战速决，你也好有人手派去给我输送粮草给养。”
“行。”谢让点头，揽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就放心吧，你夫君还不至于这么没用，这些事也要你来操心。”
叶云岫噗嗤一笑，向罗燕道：“传令下去，立刻召五大营统领议事，俞二当家也来。”
徐三泰还要从陵州赶来，谢让索性召了俞虎过来，叫他立刻着手做好出征的准备，谢让亲自去逐一安排落实，又把叶云岫的行装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番紧张忙碌，次日清晨，两万大军集结完毕，玉峰寨的大旗迎风招展，叶云岫披一件火红滚毛的斗篷，跟谢让并肩走到阵前。
众目睽睽之下，谢让满腔柔情不好表达，只伸手悄悄握住她的手，叮嘱道：“一切小心。”
“放心吧。”叶云岫笑着安慰他道，“不是跟你吹牛，我觉得这世间能奈何我的人没有几个，更何况还有这两万将士，我们玉峰寨所向披靡，必定旗开得胜。”
发完豪言壮语，她又凑近谢让耳边笑道：“打赢了咱们以后日子就好过了，万一不好打，我也不傻，我就赶紧跑回来。你放心，咱们的兵常年训练越野跑，跑路的本领绝对一流。”
谢让忍不住笑起来，在衣袖中捏了捏她的手，两人相视会意一笑。
谢让送她到马前，叶云岫飞身上马，率领两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了玉峰岭。
时辰这么早，山下道路两旁却已有许多跑来送大军出征的民众，卫戍营已经竭力将许多人劝了回去。
从此处到茂州一千多里，叶云岫也怕大军疲劳，保持着一日一百五十里的速度轻装急行军，并在四天后赶上了早他们三日出发的翼王的临阳军两万人。
她一路沿着临阳军的路线进发，目标本来就是这两万人，总不能等他们加入战局，肯定要先解决掉再说。
至于为何不一开始就打，还特意等他们先出发三日，自然是奔着他们的粮草辎重来的，让临阳军先帮他们把粮草辎重往目的地运过来。
只是叶云岫估计不足，她以为临阳军一日少说也该赶个百多里路，等他们赶上，应该就接近目的地了，结果四日时间他们赶了七百多里路，便堪堪赶上了临阳军。
“这些怂货，怎么这么慢。”马贺骂道，“咱们若不是考虑长途奔袭，轻装急行军一日跑两百里路都是寻常，他们临阳军是一路爬过来的吗？”
徐三泰道：“你凑合吧，他们好歹是翼王的军队，久在边关，你还没见识过朝廷的镇兵呢，一日能走几十里就不错了。”
“行了，他们带那么多粮草辎重，一日能走一百里就不错了。”杨行叫道，“寨主，属下请战，我带人去解决他们。”
“距离还有十里路左右。”徐三泰道，“现在就动手？”
杨行：“这才巳时，咱们难不成还等他们天黑宿营？谁有那工夫。”
田武话不多，这时也开口道：“寨主，属下率先锋营请战，属下最熟悉他们的战术，属下出战还是有些把握的。”
叶云岫无语了一下，你说他们玉峰寨的兵怎么就这么猖狂，那是两万人，两万人的翼王边军，不是两千人，更不是两百人，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像去打小孩似的。
叶云岫平淡开口道：“不可轻敌，这是在路上，贸然出击两万人四散溃逃，给我们自己添麻烦。”
“寨主说的是。”马贺立刻嘚瑟地瞟了杨行一眼，大声道，“寨主，属下率野战营请战，属下的计划是先由孟统领率骑兵营迎头拦截，属下率步兵营急行军两翼包抄，管叫他跑不了。”
“马统领有长进。”叶云岫夸了他一句，却语气一转淡声道，“传令下去，原地休息半个时辰，让士兵吃些干粮。”
她一声令下，四大营统领半点没有质疑，立刻传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稍事休息的士兵们精神抖擞，眼巴巴等着出击。这时前边探子来报，临阳军停了下来，午时了，临阳军埋锅做饭了。
“孟姚，率骑兵营迎头拦截，马贺，率你的步兵营左翼包抄，杨行，守备营右翼包抄，田武，先锋营拦截尾部，徐三泰，陵州卫两千人警戒四周，提防漏网之鱼。”
一群狂妄的夯货，谁家两万人打仗出一半啊，当然是全部出动，大兵压境，速战速决。
叶云岫下达完作战命令，扬声道：“全体将士，二十里越野急行军，出发！”
逐鹿之战，正式打响！

第85章 兵不厌诈，火烧连营
二十里越野，山寨练兵的及格线是三刻钟。
按照叶云岫的判断，临阳军应当还没发现他们，若是发现了，就不会保持这个速度没有任何反应了。
临阳军奉命匆匆赶来支援，密切关注打探的是前方，大约怎么也想不到身后还有一支追着他们跑的军队。
原本双方距离十里路左右，叶云岫将玉峰寨大军停下休息的半个时辰算上，按照临阳军这一路的速度，差不多也就多走了不到十里路。
三刻钟之后，正在休息吃午饭的临阳军被一支突然冒出来大军包了饺子，因为是骑兵迎头包抄，起初他们听到马蹄声，还以为附近有匈奴骑兵出没，等再想反抗已经晚了，前方是一千铁骑，两翼、后方也被人家团团包围了。
两万人对两万人，玉峰寨是两万轻装上阵的精兵强将，临阳军却是包括了老弱病残、辎重后勤，战力根本不是一个层面。
玉峰寨这些兵一个个都是平日对抗练兵打惯了的，逞勇好斗却大半年没有实战机会了，巴不得有仗打，士气高涨，出其不意，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轻松结束了战斗。临阳军两万人死伤数千，大部分成了俘虏。
整个过程，叶云岫静静地端坐马上观战，根本都没用她出手。临阳军主将王赤一场恶斗之后被马贺斩于马下，徐三泰则捉了一个偏将来审问。
临阳军运送的粮草远超过他们两万人的给养，果然一审，主要是调运给翼王大军的。翼王那边鏖战多日粮草也跟不上了，给临阳军下了死命令，限日到达，他们运送这么多粮草辎重，已经是紧赶慢赶了。
“寨主，这些俘兵怎么处置？”徐三泰问道。
叶云岫没有滥杀俘虏的习惯。谢让有句话对她影响颇深，这些兵原本也都是中原的寻常百姓，被迫从军被迫谋生，恶之源在于翼王。
但是这半道上的，她更没有接收驯服降兵的闲空。战争是残酷的，她必须设法解决这些俘兵。
“剥了外衣甲胄，捆到一起，兵器运走沉到附近河里。”叶云岫漠然下令。
正月中，春寒料峭冰雪还没消融呢，剥了外衣甲胄也够受的。对这些俘兵来说，主将已死，兵器没了，粮草辎重已失，这会儿就算放他们走应该也没有战力了。
不过叶云岫另有打算，下令守备营留下五百人看守，看管两日后只管走人，再去追赶大部队。
田武终究念在曾是同袍，大声道：“各位临阳军的兄弟，玉峰寨不滥杀无辜，你们也是身不由己受翼王驱使，寨主慈悲今日饶你们一死，你们当知道好歹，只要不傻就各自逃命回家去吧，别再给翼王那祸国殃民的狗贼卖命了。”
俘兵们带到附近的林子里一处看管，几十人一组被连环绳结捆到一起，像一长串粽子。看守他们的五百人在队长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分作三班，持刀警戒轮流看守。不轮值的士兵就地坐下休息，喝水吃东西，说说笑笑。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原本都是翼王军中的同袍，其中竟还有认识的，竟然聊起了天来。
“原来你们投靠了玉峰寨山匪？还说你们死了呢。”
“呸，你才死了呢，我们好得很。”
“你们怎能投降了玉峰寨山匪呢，调头就来打咱们，也忒狠了吧。”
“打你们是好的，你们还给翼王卖命，那翼王他糟践老百姓，他干的那叫人事儿吗？咱们玉峰寨从来不糟践老百姓，咱们陵州百姓都拥护咱们。”
有人说着说着就嘚瑟起来，叫那些俘兵：“来来，你瞅瞅我这身上的棉衣，你们人在北地冻成狗，你们穿过这么厚实的棉衣？你再摸摸我背包这棉被，一入秋都发了新被服，大当家给咱们准备的这棉衣也太厚了，急行军都热得冒汗。”
“你们在玉峰寨真有那么好？”
“你还不信？来来来，我给你看看我带的这干粮，咱们出征前山寨给准备的干粮都是白面大饼，烙得两面焦香，里头咸菜都夹好了的，还有咸鸡蛋呢，大当家生怕咱们出征吃不好。咱们在山寨天天吃得饱吃得好，一天最少有一顿肉，你们有吗？”
“哎，我那个同乡，就跟你一处的那个张老四你还知道不，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吧？”
“他呀，他可不要太好。他一个老兵五十好几了，如今不当兵了，精简到总务部做后勤，到后山种菜养鸡去了，咱们大当家恩待老兵，就给他们干点儿轻松活，拿着跟咱们一样的伙食津贴，整天小日子那个逍遥。我吃这咸鸡蛋没准就是他养的。”
玉峰寨这边的兵越说越来劲，聊天的俘兵看着那白面大饼和咸鸡蛋咽唾沫。
俘兵们原本都是普通士兵，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双方越聊越热络了。
“哎，听说你们那玉峰寨女首领，面如夜叉，力大无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真的假的？”
“呸，胡扯八道！”玉峰寨的兵骂，“你刚才是没看见咱们寨主吧，咱们寨主长得像神仙，心肠像菩萨！她明明都没杀你了，你还敢说她心狠手辣。咱们寨主军纪严明，咱们大当家待人也好，咱们山寨从来没人欺凌小兵。”
玉峰寨的兵显摆了半天，劝告道：“你们也别着急，寨主既然不杀你们，你们就在这老实呆两日，两日后咱们就走了，你们自己只要不是太笨，慢慢总该能弄开绳索，都赶紧逃命去吧，可别给翼王卖命了。一个个糊涂虫，你也不想想，你在边关从军打仗，翼王放匈奴人进来残杀你的父老乡亲。”
旁边又有人嗤笑道：“他们倒是想给翼王卖命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翼王治军严苛，他们丢了粮草还当了俘兵，敢回去翼王恐怕先杀他们的头。”
“对呀，只能想法子逃命了。”俘兵们心有戚戚焉。
可眼下这乱世纷纷，哪里去逃命，许多人有家也归不得呀，万一回到家再被官府当逃兵抓起来，不抓逃兵也可能被抓去当民夫、服徭役。
于是有俘兵问：“那咱们投降，也跟你们归顺玉峰寨行不行？这年头哪里是好混的，但凡玉峰寨能活命吃饱饭，能拿咱们当人。你把我放了，我这就投降跟着你们干。”
“那不行。”玉峰寨的兵说，“你以为投降咱们就一定要？咱们玉峰寨的兵可不是谁来都要，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在这里看守你们两昼夜，二十四个时辰，少一刻也不行，两昼夜之后随你们自生自灭，咱们就去追赶大部队了，谁还管你们。”
“又不杀我们，又非要把我们捆两日夜，吃不上喝不上，你们能不能放开一下，我们保证不反抗。”
“蠢货，当然是怕你们走漏消息啦，哈哈哈。”
又有人说：“不是给你们喝水了吗，别挑剔了，放了你们也行，等后日下午满二十四个时辰就放。”
俘兵们急了，投降归顺都不行，怎么你们就可以，这不欺负人么。
于是玉峰寨的兵就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军令如山，反正我们一定会在此看守你们两日夜，你们要真想归顺玉峰寨，两日后等我们走了，你们就顺着原路返回，自己跑去山寨归顺，兴许大当家能接收你们。再说就算不要你们当兵，好歹陵州境内随便哪里都能容你们开荒落户的，你开荒耕种满两年，官府就能认可给你发地契，开荒还不要赋税，总归也能安身活命。”
俘兵们原本就是从陵州相邻的临阳来的，一听这话觉得有道理，有家能回、有地方可去的就自己逃命回家，有家不能回、无处可去的，便打算原路返回去投靠玉峰寨。
看着太阳落山，玉峰寨的兵开始埋锅做饭了，大厨手艺，行军打仗就吃的简单些，腊肉熬煮的麦仁粥咕嘟咕嘟冒热气，配上白面大饼，咸鸡蛋、小酱菜，五百士兵轮值的轮值，吃饭的吃饭，把饿着肚子的俘兵们都给看急眼了。
看守俘兵闲的没事，玉峰寨的五百士兵两天没干别的，就吃吃喝喝臭显摆了。一两万人的俘兵都传遍了，一样当兵吃粮，瞧瞧人家那日子过的。
一时间俘兵们纷纷开始做打算，竟有一多半人打算原路返回去玉峰寨，呼朋唤友，相约同行，甚至连脚程都计算好了。
远在山寨的谢让哪里知道，他们的兵就这样给他策反了七八千人的队伍，不日就该到达玉峰岭了。
…………
另一边，叶云岫处置好俘兵，下令全体将士换上临阳军的军服甲胄，带上到手的粮草辎重继续前进。
这些粮草辎重确实费力气，拖慢行军速度，好在他们这会儿也没那么急，前方就还有三四百里路了。
叶云岫下令将他们用不着的一些辎重直接扔了，每个士兵携带至少四天的干粮和粮食，减轻粮车的载重，士兵们推着粮车，赶着拉车的牛，以此来加快行军速度。
他们就这么穿着临阳军的军服甲胄，打着翼王临阳军的旗帜，押着粮草，一路堂而皇之地赶去茂州。
按照他们之前收到的情报，茂州城外至少有四万左右的匈奴骑兵。他们这一路赶来，这些匈奴骑兵已将茂州城团团围困了半个多月，景王府派出的五万援兵还在半路上，估计至少还得个几日能到。
话说回来，纵然是五万援兵赶到，怕也不是匈奴骑兵的对手。战场上骑兵的优势太明显了。
这边四万匈奴骑兵围困茂州，另一边翼王十几万大军加上两万匈奴骑兵，已经将朝廷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落花流水。
又用了两天半时间，玉峰寨大军赶到了茂州城外。叶云岫下令在距离茂州二十里外的地方安营扎寨，修整半日。
骑兵不好对付，更何况他们兵力还比对方少了一半，骑兵仅仅只有一千。叶云岫召集四大营统领一起商量，深思熟虑之后，制定了作战计划。
黄昏时分，一支翼王军队押着粮草出现在茂州城外，匈奴骑兵瞧见他们也没什么反应，整个山南道打的乱成一锅粥，他们大王子来给翼王助战，翼王的军队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匈奴人丝毫都没怀疑，他们关心的是后头的粮车。匈奴冬季苦寒难熬，这般春寒时节，匈奴骑兵又是长途奔袭从朔州而来，粮草自然不那么充足。
田武一身甲胄，手拿令旗，策马来到匈奴营寨门前，扬声喊道：“末将翼王麾下临阳军主将王赤，求见大王子殿下。末将奉翼王殿下之命给大王子送粮草来了，请大王子出来当面查验交接，另外，属下还有机要军情，当面求见大王子殿下。”
匈奴大王子听到来报十分高兴，笑道：“这翼王倒是识趣，主动给我们送粮草来了。”
手下将领恭维笑道：“他这番都是倚仗大王子才扭转战局，可不得殷勤些。等他做了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咱们，大王子的领地就足以胜过其他任何部族了，到时候咱们就杀回去，灭了四王子，大王子才是真正的匈奴王。”
匈奴大王子放声大笑：“好，出去看看。”
匈奴大王子带着几名手下出了营门，暮色苍苍，视线也看不太清楚，营门外长长的一队粮草车令他十分满意。
大王子刚要命人查验交接，粮车旁一个兵丁打扮之人忽然出手，鬼魅般的身形一动，长刀似一抹冷电迅疾挥出，直奔大王子的脖颈。
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匈奴大王子征战多年，好歹有几分本事的，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旋身一闪，但是那诡异的长刀如影随形，灵蛇鬼魅一般，挟着一股凌厉之势紧随其后，避无可避，堪堪斩上了大王子的脖子。
眨眼之间，大王子的人头了落地。
叶云岫一招得手，冷然回身，动作丝毫没停，笔直地飞身射入人群，一场无情的杀戮开始了。
跟着大王子一同出来的必然都是得力干将，叶云岫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武艺，便放开了身手，尽情施展出来。一股股热血交织喷洒，一声声惨呼此起彼落，纤细的身影像一抹幽魂，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迟疑，手中惊鸿刀摄魂夺魄，须臾间她的脚下满地尸体。
寨主出品，个个都是身首分离。
她出手太快，以至于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匈奴人惊呼声一片，就连离得最近的田武都不禁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手中宝剑一挑，立刻捡起大王子的首级，疾声打了个呼哨。
“匈奴大王子已死！匈奴大王子已死！速速逃命，匈奴大王子已死！”田武高举手中人头，策马狂奔，放声呼喊。
随着那声呼哨，罗燕策马飞奔而至，冲过叶云岫身边时手一伸，叶云岫一搭手飞身跃上马，也不恋战，随手劈开几个冲过来的匈奴人，罗燕一拨马头向后撤退。
她们身后，徐三泰一声令下，几十辆粮车一字排开，士兵们立刻砍断车套，掀开粮车，车上的蒲苇浸透了火油，拉车的牛角上绑着尖刀，士兵们把蒲苇绑上牛尾，点燃火油，蒲苇迅速燃起大火，火光熊熊，牛受惊拖着尾巴的绳索狂奔乱跑，几十头火牛发狂地冲进了匈奴大营。
“大王子已死，快快逃命！”田武带着一队骑兵绕着匈奴大营大喊，瞧见后边火光四起，便及时回撤，马贺率骑兵营接应已至，士兵们纷纷搭手上马，趁着夜色迅速撤退。
他们的士兵生命宝贵，四万骑兵，先让他们自己乱会儿去。

第86章 千里送人头
大王子一死，匈奴大营人心溃散，可就彻底乱了套了。
大王子的心腹跟着他一起出来，大半也死在叶云岫刀下，再加上狂奔的火牛一冲，整个匈奴大营无人主事，慌乱一团，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
叶云岫自己都没想到这般顺利。原本她的计划中，大王子可能会召田武进去到主帐说话，她扮做士兵，已经做好了跟田武孤身进入敌营行刺的准备。
擒贼先擒王，只要成功杀掉大王子，这四万骑兵就好对付了。
不然除非她有两倍兵力，才敢放心地以步兵正面对阵这四万骑兵。谁知这大王子足够狂妄自大，又急需粮草，竟半点怀疑没有地自己出来了。
叶云岫大喜，省了她不少事。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这次出动的就只是骑兵营，奇袭成功便按照原计划立刻撤退，停在两三里之外的地方看着匈奴大营火光四起。
半个时辰后，前方形势忽然起了变化，同时探子来报，茂州城门大开，景王世子亲率大军出击，已经同匈奴人打起来了。
叶云岫乐了，这景王世子倒也还有点魄力，早要有这点默契，她也不必把她的步兵主力留在外围观望了。
“好。”夜色中叶云岫笑了一下，语气平淡，语意中却尽是森然，“这些匈奴人犯我国土，杀我百姓，咱们今夜叫他有来无回！”
她当机立断，立刻下令：“马贺，西侧包抄；徐三泰、杨行，东侧合围；田武，率你的先锋营正面列阵进攻！”
“是！”每点到一个统领，便有一声兴奋豪壮的应答。
“孟姚，率骑兵营随我冲锋。”叶云岫拔刀在手，扬声道，“将士们，全数出击，随我杀敌！”
她一马当先，疾驰而去，孟姚和罗燕率骑兵营、木兰营赶紧跟上。铁蹄声声踏破夜色，千余名骑兵箭一般向火光之处冲去。身后四大营虽是步兵，行动却半点不慢，紧随其后向匈奴大营扑去。
行军打仗不是一句话的事，匈奴骑兵骁勇善战，骑兵的优势摆在那里，景王世子的十万大军从城中冲杀出来总归要有个时间，先头部队已经与敌人短兵相接，后头的还没摆开阵仗。他们以优势大兵力正面对抗骑兵，吃不了大亏却也拼得吃力，尤其先头部队死伤惨重。
景王世子银甲银枪，率先头部队冲在最前，已经与匈奴人陷入鏖战中了，他一摆长枪将一个敌人挑于马下，回头奋力吼道：“列阵！”
就在这时，前方一股骑兵气势如虹地杀了进来，这股援军骑兵与周围匈奴人明显不同，匈奴人散乱各自为战，这股援军骑兵乱中有序，行动统一，宛如一把尖刀疾速地插入了战团，所经之处如狂风过境，迅速将匈奴人冲杀开来。
景王世子不禁精神一振，大喜过望，夜色中看不清来人，双方队伍在刀光剑影中距离不远交错而过，对方为首之人只能看清寒光森森的长刀一挥，迎面而来的敌兵便掉落马背。景王世子瞧见那股骑兵向左翼冲击过去，立刻默契地带着自己的亲随近卫数百名骑兵向右侧冲杀，步兵紧随其后。
他们这两股兵力宛如两条蛟龙，在营中纵横冲杀，玉峰寨大军也随后迅速到位，两翼包抄，田武指挥先锋营列方阵正面进攻，以弓箭手和盾牌、长矛构筑的方阵专克骑兵，整体向前碾压推进。
景王世子的大军压力顿减，也迅速展开阵形，方阵正面作战，两翼展开，双方人马很快将方圆几里的匈奴大营合围，两面夹击，大兵力优势展开了一场绞杀。
鏖战一夜，茂州城外的泥土都染上了血色。晨曦中匈奴大营几乎变成了一片灰土，焚毁的一座座牛皮大帐还残留着缕缕青烟，四万匈奴骑兵几乎死伤殆尽，覆灭于此！
景王世子杀了一夜，力竭地坐在地上，已经累得没有半点皇家仪态了。景王世子一方其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援军，起初还以为是自家的，然而很快就发现不对，他们景王府没有大股骑兵，作战风格更是不像，这支援军太凶残了。人数应当比他们少了不少，可战力惊人，论战力竟丝毫不输他们的十万人马。
夜战，又是近战，玉峰寨可太拿手了。
晨光中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清除残余敌兵，发现还没死透的就顺手补上一刀。玉峰寨各营有志一同，他们更关注的是那些马，那些不曾受伤，四散奔逃的战马。
一时之间，士兵们拉圈围堵，套马捕捉，好不热闹，欢呼笑闹声此起彼伏。景王世子一方的兵瞧着他们不禁羡慕，这些兵怎么这么有活力，刚刚经历一整夜的血战，竟还有这般心情欢呼高兴。
明明他们也有伤亡，但明显玉峰寨伤亡极少，他们战术得当，同心协力，已将伤亡减到最低，并且随队军医能够尽快包扎处理，他们携带着伤药纱布上战场，伤兵能得到及时救治。这些刀剑外伤只要不是要害，能第一时间包扎止血，大都死不了人的。
反观他们这边，景王世子大军被围困在茂州城大半个月，粮草断绝，前途未卜，加上素日的治军风格，一个个面色木然的沉寂。军医也远远不够，玉峰寨的军医们已经开始帮忙救治他们的伤兵了。
合力打了一夜仗，景王世子的兵如今都知道这些援军是谁了，是玉峰寨，竟然是玉峰寨救了他们。
有玉峰寨的将领骑马过来，景王世子长剑一撑立刻站了起来，顺手擦拭了一下剑锋，归剑入鞘。
“玉峰寨统领杨行，见过景王世子。”杨行下马拱了拱手，问候了一句，“世子无碍吧？”
“无碍。”景王世子道，侍卫牵过旁边的战马，景王世子接过缰绳，口中道，“多谢杨将军。你们主将呢？”
“我们寨主在那边。”杨行指了一下，又说道，“听说世子大军缺粮，我们还能分出一些粮草，世子可派人随我来运。”
“好，好，多谢！”景王世子大喜，又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来了多少兵马，竟还有分出的粮草？”
“我们带的不多。”杨行笑道，“不过我们路上抢了翼王的粮草辎重，有点多，运过来耽误了行军速度，若不然我提前两三日就该到了。”
他们带的是真不多，轻装上阵，每个士兵只随身携带了五日的干粮，火头军再用马匹携带几日的粮食。即便没有翼王的粮草辎重，仗好打他们就该回去了，不好打时间再久，山寨的后续支援又该到了，他们才不担心这个。
景王世子立刻叫过来一名将领，命他跟杨行去交接粮草。景王世子看着他们走远，自己翻身上马，往杨行指着的方向寻过去。
果然，在战场边缘一处干净些的坡地上，他先是看到了一群女兵，找到了被围在其中的叶云岫。
景王世子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么纤细娇妍，弱柳扶风。少女穿了一件浅浅的珊瑚色衣裙，清新素雅，看着有些单薄，跟眼前这满目尸山血海的战场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不小心误入其中。
景王世子下马走过去，看看自己满身的血污泥土，却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了，真该好好梳洗一下再来。
叶云岫盯着裙角和鹿皮靴上血渍却还在皱眉头。女兵们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寨主的洁癖又犯了。
她拼杀一夜又能干净到哪儿去，战斗结束后，身上那件深红斗篷满是黑紫色血污，扯下来赶紧就扔了，莫说洗不干净，洗干净她也不要了。
女兵们到底跟那些粗人莽汉的男兵不同，上阵杀敌没的说，打完仗撤出战场，女兵们都忙着清理自己，擦脸擦手，叶云岫换了打湿的帕子足足把自己的脸擦了三遍。
尽管这样，叶云岫还是觉得脏，鞋子也脏，裤脚也脏，鼻端的血腥味早已麻木，总感觉到处都臭烘烘的，叫人呼吸都不舒服了。
顾双儿抱着一个包裹小跑过来，女兵们赶紧打开，拿出里头干净的宝蓝色斗篷给她换上，顾双儿笑嘻嘻哄道：“寨主，你赶紧披好别冻着了，鞋子我没顾上带，你鞋子不脏，咱们回去就换。”
嗅到新披风上干净的檀香气息，叶云岫总算觉得好受一点了。
她皱眉问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回打仗格外的臭。”
“对对，我也觉得。”顾双儿连连点头道，“听说匈奴人整日跟牲畜为伍，估计他们本身就臭。”
罗燕被这俩洁癖弄得好笑，无奈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这仗打的太大了，咱们整整拼杀了一夜，我感觉整个人都被血腥味熏透了。”
顾双儿鼓着脸瞪了她一眼：“快别说了，越说越恶心！”
苗小秋递了个水袋给叶云岫道：“寨主漱漱口吧，漱漱口喝点水，感觉人就舒服了。”
叶云岫仔仔细细漱了几遍口，喝了点清水。苗小秋又给女兵们分薄荷糖，说含在嘴里清爽提神。
顾双儿递了个白瓷小罐子给罗燕：“喏，自己擦油，不然一会儿皲脸。”
罗燕眼角瞥见景王世子过来，告诫地给了顾双儿一个眼色，小声提醒叶云岫，然后自己背过身去迅速几下把擦脸油抹好。
“叶寨主。”景王世子大步走过来，在两三步远立定，郑重地一揖到底：“多谢了。”
叶云岫坦然受了他这个礼，点头笑道：“世子无需客气，我们是盟友，理该如此。”
景王世子一口气堵在心里，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庆王是他的盟友，跟他一起出征会战来的，如今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还有他的父王，援军至今没到，反正他父王儿子多，世子死了换一个就是。
景王才是景王府的主宰，旁人都只是牛马蝼蚁。他那位父王一贯如此，只是眼光恐怕不够长远，战机稍纵即逝，战场瞬息万变，即便再等几日援军赶到，这局面还能给他们景王府留下什么。
“寨主又救了我一命。”景王世子顿了顿说道。
“世子言重了。”叶云岫道，“即便我们不来，世子手握十万大军，必有克敌之计，且淮南道五万援军，再有三五日也该到了。”
景王世子却嗤笑一声道：“再有三五日，来给我收尸吧。”
这种事情叶云岫不做评价，来之前谢让也跟她分析过，景王父子之间显然有些龌龊。天家无父子，王府也好不到哪儿去。
叶云岫瞅着景王世子忍不住又想皱眉头，这人是什么癖好毛病，出来打仗一身白衣银甲，这下可好了，瞧他浑身黑紫黏糊的血污，白衣服上越发难看，还带着一块块的泥土灰尘，洁癖的人看着实在难受。
叶云岫忍了忍：“世子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
“寨主不进城么？”景王世子忙说道，“寨主远道而来，大战劳累，赶紧进城去休息安顿。”
叶云岫摇头：“不必了，世子自己去忙，我们就在城外安营扎寨，休息半日再做打算。”
可是营房简陋……景王世子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道：“大军在城外扎营也行，寨主还是随我进城吧，城中总归方便些，寨主也能好好梳洗用饭安顿一下。说来惭愧，寨主这样的一个女子，原本该是养在绮罗，只合在花园里侍女陪着捉蝴蝶，如今却要为我千里奔袭，吃这般辛苦。”
叶云岫听他这话微微眯了眼睛，盯了他一眼淡声道：“我以为战场之上，是我手中的刀说话，不分男女性别。”
景王世子一愣，顿了顿忙又一揖，笑着赔礼道：“是我一时失言，绝无冒犯之意，寨主勿怪。叶寨主女中豪杰，用兵如神，今日也让我长了见识。经此一战，寨主必定名震天下了。”
其实她早就该名震天下，只是这位玉峰寨女首领一直不曾公开露面罢了。
“世子过奖。”叶云岫淡然道，抬眸瞧见徐三泰和田武策马过来，不自觉地脸色又变了变。
“寨主！”田武跳下马，一脸喜色地拎起大王子的人头给她看，徐三泰紧跟着跳下马来，眼疾手快地抢过那个人头背在身后。
叶云岫：“……”
田武看看徐三泰，再瞥见女兵们一个个瞅着他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好像办了件有点蠢的事情。
田武顿了顿，尴尬地抓抓脑袋哈哈笑了起来。
他原本想问这人头要怎么处置，依照惯例，总该要高高地挂在城门、军营辕门上，扬一扬大军威风，提振士气，或者差人送到临安去，叫朝廷昏君、天下英豪都见识一下。
“怎么样了？”叶云岫眸光转向徐三泰。
徐三泰想行礼，奈何手里还拎着个人头，便索性省了这个礼，两手背在身后禀道：“回寨主，战场清理完毕，我们的伤兵都已安置妥当，匈奴除了零散逃掉的，只有昨日夜间从西北方向突围逃出去一小股，约莫三四千人，其余全部伏诛。”
匈奴四万骑兵，覆灭于此。徐三泰瞟了一眼战场，他说的清理战场就是清理扫尾，可不包括处理敌军尸体。仗他们都帮忙打完了，他们人少，打扫的工作就留给景王世子的十万大军吧。
景王世子汗颜，西北方向合围的那是他的人。
“逃掉一些也好，穷寇莫追，留着他们回去报信。”叶云岫淡声吩咐道，“传令马贺、孟姚，将骑兵营各队分散出去，追查清剿方圆三十里内，诛杀零散落单之敌。”
“寨主放心，他二人已经去了。”徐三泰道。
景王世子却听的有些不解，问道：“穷寇莫追也就罢了，为何却要追杀三十里内的零散敌兵？”
回答他的是徐三泰，平淡说道：“大队人马应当是逃去翼王那一路会师或者逃回朔州去了，但这种零散溃逃的敌兵如同失群野兽，走投无路，最容易祸害周围的百姓，自然要及时清理干净。”
景王世子不禁看了叶云岫一眼，没再做声。大战之下人命如蝼蚁，战区的百姓便是蝼蚁中的蝼蚁，哪还有人管这些小事，叶云岫竟然会特意关注这些。贵为景王世子，成大事者，哪里会去管这等细枝末节。
“寨主，那个……那个东西……”田武顿了顿，一时不好措辞，频频用眼色示意徐三泰。
“那个东西……”徐三泰一本正经道，“属下等来请示寨主，那个东西，如何处置。”
叶云岫瞥了一眼他两手背在身后的姿势，心里嫌弃了一下，淡声道：“死都死了，给他送回去吧。”
景王世子刚一惊讶，又听见叶云岫慢悠悠说道：“五日内叫人送到朔州，挂在朔州城门上。”
景王世子当真没忍住呛了一下。
朔州，匈奴大王子部落聚集之处，已经被大王子占去大半年了。
“是！”徐三泰二话不说答应一声，拎着那人头转身就走，似乎这么处置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87章 算无遗策
徐三泰可不管景王世子那一脸愕然。对于他们来说，寨主吩咐把个人头给人家送回去，挂朔州城门上，又不是叫他们五日内拿下朔州，玉峰寨好歹有神威镖局，这点事情还是不难办到的。
只是朔州路远，五日时间就得赶一赶了，六百里加急。寨主好心，显然是想要在剩下那些匈奴骑兵逃回去之前，给朔州的大王子部族报个信。
不得不说，这一招杀人诛心用的好极了。
徐三泰临走却给田武使了个眼色，故意笑道：“田统领，咱们走吧，你的事情也没那么急，回头再说。你看寨主亲率大军作战一夜都没合眼，赶紧给寨主回去歇息。”
田武会意，立刻说道：“对对对，寨主，属下的事情不急，您好歹先回去歇息片刻，寨主贵体要紧。”
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景王世子顿时有些尴尬了，也不好再呆下去，随即跟着告辞离去。
等徐三泰走了叶云岫才想起，他们半路扮做翼王的临阳军来的，来了以后还不曾亮明自己的旗号，打了一夜仗，万一匈奴人太笨了，再不知道他们家大王子是谁杀的。
于是她吩咐，立刻打出他们玉峰寨旗号。
玉峰寨大旗和“叶”字帅旗高高扬起，各营统领也纷纷把他们各营的旗帜番号打出来。
不得不说，谢让亲手书写、命人精心设计绣制的这大旗真气派，一时间旌旗猎猎，好不威风。
叶云岫传令下去，各营收兵返回大营，修整一日。玉峰寨大军就这么旗帜鲜明地清理完战场，旗帜鲜明地收兵回营。
叶云岫将大营安在了茂州城二十里外，她带着木兰营的女兵们返回大营，就叫人给大当家传捷报回去。其实以他们的情报网，传不传谢让都能收到消息，但打了大胜仗她总该亲自跟他分享。
徐三泰那边把战报整理好了送来，叶云岫寻思着总不能就传个战报，好歹顺便写个“家书”吧，不然谢让又该骂她小没良心，于是她拎起狼毫笔，简单写了一句话交差。
打一夜仗早饭都没了食欲。木兰营女兵帮她抬来一桶热水，叶云岫就把刚写的那封家书交给罗燕，着人和战报一起送回，自己简单沐浴梳洗一下，往营帐中厚实的羊皮毡垫上一倒，就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已经是暮色苍苍了。
叶云岫起来收拾洗漱，罗燕进来说，景王世子派人送来帖子，已在城中为她设下宴席，说是一来为寨主接风，二来共商军情。
“他用我给他的粮食，请我吃饭？”叶云岫莫名其妙了一下，吩咐道，“不去。就说我太累了，要休息。请他明日辰时正过来共商军情。”
罗燕便叫人出去回复，又叫顾双儿尽快弄些清淡可口的饭菜来。
罗燕笑嘻嘻道：“寨主别理会那些了，告诉你一个高兴的事情，你猜猜咱们这一回，带回来多少匹马？”
叶云岫：“我不猜，快告诉我。”
罗燕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多匹！”
叶云岫蹙眉，围歼了三四万的匈奴骑兵，战利品就只有三千匹马，这可比她想象的少多了。
罗燕无奈笑道：“寨主，三千真的已经很多了，昨夜那火牛阵一冲，再加上两边方阵合围绞杀，许多战马受了伤，整整打了一夜，战马受惊四散奔逃，等到天亮打完仗它早跑不见了，咱们能捉住三千多匹已经很多了，景王世子那边都没捉到几匹。咱们的兵对这事有经验，尤其野战营，马统领刚一结束战斗，头一件事就是下令捉马，今日白天他们清剿附近的零散敌兵时，还又捡了几十匹回来呢，肯定是夜间跑了的。”
方阵的战法，战马腿部很容易受伤，一旦受伤就没法救治，只能杀掉，所以战马死伤极多。
罗燕笑道：“咱们的兵忙着捕捉战马，景王世子的兵倒是对死马更喜欢，弄回去很多，听说茂州城之前粮草缺乏，今晚全城军民吃马肉。寨主回头用了饭出去转转看看，咱们各营今晚也都在煮马肉了。”
“可惜了，都是那么好的战马。”叶云岫嘀咕一句。
自从玉峰寨有了骑兵营，士兵们最想要的就是一匹马了。尤其马贺，他大概做梦都想把他野战营那五千步兵变成骑兵。
不过养骑兵是真花钱，骑兵营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头砸，那可都是谢让的辛苦。这么一想，叶云岫便觉得三千多匹确实也不少了，挺多的。
“马统领和孟统领下午来过一遍，我说寨主还在休息，他俩就走了。”罗燕道。
“不用管他们。”叶云岫道。估计又来磨她，想把这三千多匹马都要去，别看他们野战营捉的最多，战利品未经分配可不属于他们。
两人没说几句，顾双儿很快端着饭菜进来，寨主早上睡到现在没吃饭，顾双儿那边一直备着呢。
叶云岫上一顿吃的还是昨晚的晚饭，闻见食物的香味才惊觉饿得狠了，肠子似乎都饿得往一块拧。
顾双儿送来的是一碗热汤面，咸肉干和香菇熬的汤底，配着咸鸡蛋和脆生生的小萝卜干，还有一小盘凉拌的荠菜。这盘凉拌荠菜格外受到了叶云岫的青睐，风卷残云吃了个光光。
出征在外，又要赶时间行军，她的饮食也就简单了许多，谢让准备充分，咸肉咸蛋、主食酱菜这些都缺不了，最缺的是新鲜蔬菜。
来的路上偶尔还能跟周围农户买个白菜萝卜，到了茂州就不行了。匈奴骑兵围城大半个月，茂州城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逃光了，附近能糟践的菜地也都被乱兵糟践光了，顾双儿想弄点儿青菜来给寨主煮面都找不到。
初春时节，田野里荠菜冻了一个冬天刚返青，没有了土腥气，这一小盘荠菜是顾双儿下午在大营附近的田间挖的，开水烫一烫，放点儿花生碎、细盐简单拌一拌，就已经很好吃了。
谢让如今不缺银子，叶云岫平日里吃穿也算讲究了，但凡她喜欢的吃食自有人给她弄来，这会儿千里奔袭，一小盘荠菜便让她吃得心满意足。
“可惜了，我没带麻油，放点儿麻油和香醋会更好吃。”顾双儿说道。
罗燕道：“明早大军要是不开拔，多叫几个人跟你去挖。”
顾双儿点头：“行，明日要是不开拔，木兰营除了轮值的，都去挖，那边荠菜还蛮多的，我回头叫他们留一块生的马肉，回来剁了给你们包饺子吃。”
“咱们这些吃精，行军打仗还能吃上饺子。”罗燕笑道。
猪肉荠菜饺子好吃得很，马肉……叶云岫还没吃过马肉，想象不出来那个味道，只能怅然感慨一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
“饺子就算了吧，没时间，你们要挖荠菜，记得明日一早就去挖。”叶云岫道。
顾双儿跟罗燕对了个眼色，明白。
…………
翌日，辰时初景王世子就来到了。玉峰寨大营一片热火朝天，士兵们雷打不动的晨间练兵，战时状态，各营都没有安排越野跑，附近跑个操还可以的，一队队士兵队列严整，喊着号子、绕着大营跑操，春寒料峭中，田野空地上一列列士兵们打着赤膊练拳。
“他们平日就这么练兵？”景王世子身边的侍卫咋舌道。
“他们的兵为何总是这般精气神十足？昨日刚打完大仗，今日也要操练不停歇。”
景王世子不悦地瞥了一眼，两名侍卫连忙噤声。一行人到了营门就被拦住了，表明身份后，值守的士兵进去通报。
景王世子立在营门外，望着不远处主帐上高高升起的玉峰寨大旗和“叶”字大旗，经此一役，“叶云岫”这三个字很快就该威震天下了。
一行人等候了会儿，一名女兵健步走出来，抱拳道：“见过景王世子，属下是寨主身边侍卫，奉命前来迎接世子。”
以景王世子的身份，原本叶云岫该亲自出来迎接，奈何她不懂啊，这些事平日里都是谢让应付，叶云岫原本就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更何况要她来迎接一个在她眼里等着她来救的怂货。
景王世子身边的侍卫皱眉，如此怠慢世子，主将不曾亲自出来迎接就罢了，竟然随意派了个侍卫来。景王世子却丝毫没介意，按照要求下了马，将马匹留在门外，跟着罗燕步行进去。
侍卫们正想跟上，罗燕却抱拳说道：“世子见谅，大营重地，寨主军纪严明，外来人员禁止出入，还请世子将您这些侍卫留在此处等候，您可以随身带两名近侍入内。”
景王世子身后几十名侍卫纷纷变了脸色，侍卫首领斥道：“放肆，世子何等身份，你们玉峰寨是何礼数，世子岂能孤身入你这大营。”
罗燕瞥了那侍卫首领一眼，坦然道：“世子恕罪，寨主军规一向如此，属下莫敢不从。”
“无妨。寨主救我于危难，哪来的那么多礼数。”景王世子不悦地瞥了侍卫首领一眼，举步跟上罗燕。侍卫首领无奈，只好点了一名侍卫，两人赶紧跟上。
叶云岫的主帐是一座牛皮大帐，一大清早里头光线暗，四角点起了牛油大烛，景王世子进去之后，帐内除了几名值守的女兵，竟然空空无人。
这可怪不得旁人，叶云岫才刚用完早饭，原定辰时正一起过来议事的四大营统领正在出操练兵呢，都还没过来。
景王世子比约定的足足早来了半个时辰，叶云岫理所当然地让他在外头等着，她总得换换衣服收拾一下。
景王世子等了一盏茶工夫，叶云岫一身深红劲装，长发像男子那样用同色丝带束起，打扮得十分利落，从后帐转了出来。
“世子久等了。”她拱了拱手笑道。
“无妨，是我来的早了。”景王世子连忙起身，含笑望着她问候道，“寨主昨日劳累，休息得可好？”
“还行。”叶云岫随口一句，她也不会那些客套，瞅了一眼景王世子，这厮今日又是一身雪白锦袍，什么癖，行军打仗也不怕容易脏。
两人分了宾主坐下，叶云岫问道：“世子来的这么早，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景王世子忙笑道：“这倒不是，我只是……怕寨主等候，就提早过来了。”
“你没有，我却有的。”叶云岫笑道，“昨日茂州之围已解，世子可收到了最新的军情？”
景王世子被围困在茂州的这半个多月几乎与世隔绝，对外界战况不得而知，但昨日一早茂州解围，各方军情自然是第一时间送了进来。
于是景王世子点头道：“翼王和南平侯还在并州一带纠缠，庆王率军南下，已至乌县一带，也不知意欲何为。”
这些叶云岫都已掌握，她对那个跑路的庆王不感兴趣，微微一笑道：“我收到消息，昨夜逃走的那一股匈奴骑兵，正是逃往了并州方向，他们马快，算算时辰早该到了。”
跟翼王一起的那两万人也该收到消息了。什么消息？自家大王子死了的消息呗。
“所以翼王军中，这一两日必有变故。那两万匈奴骑兵要么来找我报仇，要么逃回朔州，反正应该不会继续留下了。”叶云岫笑道，“还有，除了临阳的两万人，翼王又从京城和檀州调集了三万人马，如今已出了河东，估计三日后到达。”
景王世子心下暗惊，玉峰寨的消息竟比他还快，檀州这三万人他才刚刚得知，如今压根不知到哪里了，但叶云岫却能随口说出其准确路线位置。
“寨主运筹帷幄，令人自愧不如。”景王世子道。
意思就是他还不知道了？
“所以接下来这几日，就是最佳时机，足够我们跑去并州捅翼王一刀。”叶云岫直截了当问道，“世子要不要去？”
“去！”景王世子手指在桌案上一敲，兴奋说道，“寨主厉害，你我二人合兵一处，直奔并州！”
叶云岫慢吞吞瞅了他一眼，问道：“世子的作战计划？”
景王世子一怔，这不才刚刚说定么，作战计划哪能立刻就有。他旋即笑道：“你我兵力加起来十二万，翼王如今在并州与朝廷战事胶着，并州他久攻不下，那两万匈奴骑兵要是离开，他本就少了一大助力，再加上你我十二万兵马，翼王必死无疑！”
“合兵一处就得军令统一，那我们两个，谁为主帅？”叶云岫慢吞吞问道。
她问得这样直截了当，景王世子不禁一愣，稍一迟疑，叶云岫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笑道：“所以我的意见，我们双方兵分两路，各自为战，目标一致就行了，我军走东路，世子走西路应县，分头出击，你看可好？”
“行，就依寨主所说。”景王世子微笑颔首。
“但是有一个任务得交给世子。”叶云岫道，“景王府五万援军若按原计划，约莫三日后到达茂州，请世子下令，这五万人尽快赶去江县，应当用不了三日，就在江县一带守株待兔，阻击檀州来的那三万援军。”
景王世子听完，才知道眼前这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早已经算无遗策，将整盘作战计划都安排好了。
并且他只要不蠢，也只能按照她这个计划走。
景王世子摇头一笑，两路出击没有主帅，可明明她已经执掌三军，手握全局。
景王世子不蠢，笑了笑抱拳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寨主高明，在下心甘情愿，但凭寨主驱使。”
“世子痛快。”叶云岫拱手一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世子记得给你那五万援军下个死命令，限期两天半赶到江县。兵贵神速，不如我们这就分头行动？”
“好。”景王世子含笑起身，问道，“寨主打算何时出发？”
叶云岫笑了一下：“我们晨间练兵结束就拔营，一个时辰后出发。”
景王世子：“……”
两人一盏茶工夫定下了此等大事，四大营统领结束晨间练兵陆续来到。最先来的是杨行，叶云岫便随口叫杨行送景王世子出去。
景王世子一走，罗燕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笑道：“寨主瞧瞧刚才景王世子那个神色，我还以为，这些皇室贵胄当真是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呢。”
“不管他。”叶云岫道。她大老远跑来给翼王捅刀子，景王世子去不去她都是要捅的。
景王世子去了当然好，敌之敌即我友，怎么说他也有十万大军，打仗有点魄力。景王世子去了他们捅得更彻底更放心，景王世子若不去，她也照捅不误。
话说回来，景王世子傻了才不去。
所以明面上她跑来茂州是解景王世子之危，援救景王世子，实际上她这一刀只能从这儿先捅，先把那四万匈奴骑兵解决了，再拉上景王世子捅并州……所以，翼王殿下你死定喽。
叶云岫心情大好，笑道：“传令下去，各营练兵结束后就准备拔营起寨，巳时末出发。”
“是！”罗燕立刻叫人分头传令，却又担心道，“寨主，景王世子才刚走呢，他们估计比咱们要慢一些，他们跟不上怎么办？”
“不用他们跟上。”叶云岫道，“并州区区三四百里路，我们巳时末出发，急行军明日晚间就该到了，跟他们走不到一起。咱们到了就趁夜发起突袭，先打他一架，景王世子这边就是再慢，老牛拉破车，后天白天也该到了，正好让他们两家接着打。”
她抿嘴一笑，黑眸中尽是狡黠。

第88章 翡翠衾寒谁与共
拔营起寨命令一下，马贺立刻就跑来了，期期艾艾笑道：“寨主，那三千多匹马，肯定也得带着，是不是都给我们野战营算了？”
杨行白眼道：“都给你们，你已经有骑兵营了，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马贺嘿嘿笑道：“这没法子，我的步兵会骑马。”
杨行：“……”
马贺得瑟：“给你们我也没意见啊，可是你们别的营有多少人会骑马的，难不成牵着马急行军赶去并州？”
野战营是混编，平日就有训练骑兵、步兵配合作战，步兵搭手上马是每个人必备的基本技能，平日也训练步兵骑马。
马贺这厮大约接受了上一回陵阳之战的经验教训，陵阳那回他们的兵不会骑马，只能把缴获的马一路牵回来，骑兵营成立之初，第一个月没干别的，就光用来训练骑术了。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机遇总是光顾有准备的人。这么一大块肥肉愣是让他们野战营等到了。
叶云岫心中有数，其实原本也就打算给他，她瞧着马贺嘚瑟的样子叮嘱道：“给你们野战营可以，不过马匹认生，需要时间磨合训练，你的步兵营纵然会骑马，暂时也不能作为骑兵营出战。”
“属下省得，多谢寨主！”马贺兴奋不已，嘿嘿笑道，“寨主放心，属下一定带他们勤加训练，咱们营有底子的，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管叫寨主再添三千轻骑兵。”
这个别人羡慕不来。其他各营只能眼巴巴看着马贺一脸嘚瑟的带着他的步兵营把那些战利品全都牵走，摇身变成了骑兵。
骑兵营打头，玉峰寨两万大军拔营起寨，急行军赶往并州。半路上收到消息，翼王军中的那支匈奴骑兵两万人果然与翼王分道扬镳，已经离开并州往北去了，目前暂不能确定是去往茂州还是朔州。这就暂且不用管了，叶云岫吩咐继续盯着。
次日下午，玉峰寨大军就进入了并州境内，叶云岫下令在距离并州城五十里处扎营休息，埋锅做饭，将士们好好吃了顿晚饭，养足精神，同时撒出探子，监视翼王大营。
朝廷在并州一带下了血本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跟翼王大军对峙。翼王十几万大军以品字形驻扎三处，叶云岫先盯上了中军大帐，相当于翼王的总指挥部，常理判断翼王应当就在此处。
叶云岫这次只出动了骑兵营，她亲率骑兵营一千人，丑时出发，小半个时辰后突然对翼王大军的这一处营地发起了袭击，士兵们趁着夜色，纵马闯入翼王大营一通乱砍乱杀，四处纵火。
朝廷军队这些日子吃够了翼王大军的亏，紧闭城门不出，而景王世子和玉峰寨刚在茂州击溃匈奴骑兵，打探到的消息还在应县一带，按理也来不了这么快，因此翼王大军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袭营。袭营就罢了，竟然还是一股骑兵，转眼间骚乱一团。
混乱中，叶云岫策马直奔中军大帐。这才是她袭营的真正目的，但凡翼王在这座大帐之中，今日她就打算万军之中摘下他的脑袋，省了许多事儿。
中军大帐上高高挂着翼字帅旗，灯火也比别处亮了许多。叶云岫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策马掠到，帐外一个老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道士一身紫色八卦道袍，须发斑白，看上去至少有六七旬年纪，没有骑马，手里也没有兵器，而是拿着一柄拂尘。
翼王军中怎会有一个老道？她之前竟没听说过。叶云岫转念一想却也没什么奇怪，就像外界也没人知道玉峰寨还有个无忧子。
“无量天尊。”老道士一甩拂尘，问道，“来着何人？”
“玉峰寨，叶云岫。”叶云岫有问必答。
老道士面色闪过一丝讶异，似乎不敢相信她这般年纪样貌，皱眉问道：“你就是那玉峰寨妖女？”
叶云岫歪头打量着他，反问一句：“你又是哪里来的妖道？”
“贫道的道号你还不配知道。”那老道说道，“今日犯在贫道手里，该是你命数到了。”
叶云岫以前跟出尘子打了几个月的架，闲来无事也曾听他说过一些道家的事情，道袍颜色越鲜艳，代表这个道士的地位越高，她兴趣不高听了一耳朵，紫色、金色似乎是一方教派之主、或者地位非常尊崇之人才可以穿的。
所以这道士想必是有些来历的，但他自己既然不肯说，那就罢了。
叶云岫一笑说道：“你们道士都喜欢说大话吓唬人吗，三年前就有一个道士断言我活不过及笄，你看我如今都十七岁了，还活蹦乱跳的。”
老道士皱眉盯着她半晌，冷哼道：“废话少说，你既然敢来掠营，就放马过来吧。”
“刚才的问题。”叶云岫道，“你是哪里来的道士，为何不敢自报家门？”
“将死之人，问这么多干什么。”老道士道。
叶云岫笑道：“看来你也知道给翼王当狗腿子不是多光彩的事，怕说出来师门蒙羞。”
老道士冷哼：“胜者王侯败者寇，多说无益。”
不说就算了，原本想着万一他也是终南山的，她杀起来还有点顾虑，转念一想，反正他自己不说，就算是终南山的，那她正好清理门户。
叶云岫没再言语，身形从马背上轻飘飘跃起，手中惊鸿刀直奔老道而去。
老道拂尘一甩，不闪不避，拂尘竟直往她的刀上缠来。叶云岫抽刀一削，那拂尘也不知什么做的，竟然没断，还顺势缠到了她的刀上，老道施力一拉，叶云岫只感觉猛然一股大力袭来，长刀差点脱手。
她立刻闪身后撤半步，施力紧握长刀，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略一停滞，叶云岫顿觉吃力，老道士内力深厚，这么僵持她竟然拽不过他。
既然拽不过，她索性手中长刀顺着老道的力道忽然往前一送，顺水推舟，身形瞬间飞旋而起，惊鸿刀顺着老道的拂尘直奔他的脖子。你不是拽我的刀吗，我这就主动过来给你。
拂尘毕竟是软的，眼看那寒光湛湛的长刀攻到眼前，老道只能撒开拂尘后退，同时一掌打了过来，叶云岫闪身避开，飞身连连踢出，逼得老道后退开来，两人隔着几步远对峙。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内力。”老道沉声道。
叶云岫没言语，暗暗调整内息，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挑衅地抬起长刀指着老道。
她这会儿体会到了出尘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了，她的刀纵然再快，可一旦遇到内力深厚的高手，几招之内不能取胜，一旦被对方压制，大约就真没有反击之力了。
若是搁在以前，今晚她恐怕必败。
即便现在，老道这个年纪修为，内力不知比她强了多少，她修习内功还不到一年，修为毕竟还浅。可《太玄经》遇强则强，刚才与老道对峙，叶云岫竟体会到了瞬间内力暴涨的感觉，凭着一股倔强，竟丝毫也没有示弱。加上她手中长刀，尽管一战。
难得遇到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叶云岫好胜心起，长刀一挥，老道士显然也收起了轻敌之心，两人瞬间斗到了一起。
叶云岫有心压制住老道的拂尘，索性欺身而上，拿出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法子，只管一个劲儿挥刀就砍，一刀比一刀快，转瞬间攻出几十刀，一时间刀光和拂尘成了团团虚影。
叶云岫的刀法原本就不按招式，刀法太快，出刀诡异，内力汹涌，却偏偏毫无招式路数可循，尤其是招招直奔对手的脖子。她这种不管不顾、一味攻击的近身打法，弄得老道的拂尘就施展不开了，应接不暇，很快就被她压制住了。
迅疾的刀影中老道士一个反应不及，稍稍迟了瞬间，叶云岫一招得手，长刀堪堪擦过那道士咽喉，老道士的身形顿了顿，颈间才渗出一条血线，扑倒在地。
“你居然破了我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的规矩，给你留个全尸。”叶云岫感慨一句。
原本她自己也没这么个规矩，这不都旁人说的么。
她在这跟老道打斗，木兰营紧跟在她的周围拼杀，马贺、孟姚一左一右冲过来给她掠阵，老道一死，周围敌兵一片惊呼慌乱，纷纷后退，几人周围竟杀出了一片空地。
叶云岫皱眉盯着眼前这座高大的主帐，翼王呢？她来掠营明明是奔着翼王那老家伙来的，怎么到现在也不见人影。身为主帅居然不在中军帐中，玩的一手狡兔三窟，这厮躲哪儿去了。
骂阵这活儿她不行，于是叶云岫扭头叫道：“马贺，叫翼王有种出来。”
于是马贺一边往中军大帐上甩了个火把，一边放声吼骂：“翼王老儿，出来一战！翼王老儿，别躲着了，身为主帅你还要不要脸，你躲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有种快出来一战！”
马贺一带头，手下骑兵跟着往中军大帐扔火把，大帐很快燃起了火焰，翼王却并不在帐中。
短短一会工夫，整个营地已经被闹得人仰马翻，眼看着敌兵潮水般涌了过来，远处将领嘶吼着列阵，再呆下去就占不到便宜了，叶云岫见好就收，下令撤退。
骑兵营收到命令也不恋战，呼哨声此起彼伏，千余名骑兵纵马狂奔，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叶云岫也不知道那老道到底是谁，能跟她拼斗几十招的人绝非无名之辈，她琢磨着，她大概是一不小心把翼王的狗头军师给干掉了。
这一次夜袭，兵力不多，翼王除了损失了个军师，伤亡也不大，却闹得整个翼王大营人仰马翻，一夜没安生。
天亮以后，翼王大军却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一早南平侯的军队出城叫阵，当日上午景王世子的大军也赶到了，三方混战。
翼王十几万人，景王世子十万大军，朝廷号称二十万，因此叶云岫觉得，她这区区两万人就犯不着非去跟这些大户人家凑热闹了，瞅准时机捅刀子、放冷箭就好。
于是接连两日，她都没再动作，只在夜间派出骑兵营骚扰袭营。
饶是这样，翼王两面受敌，一日下来也是损失惨重。到了夜间，照例是丑时，翼王大军在并州城东的营寨再次遭遇骑兵袭营。这次更简单，骑兵营跟闹着玩似的，千余名骑兵突然闯入营地，乱箭齐发，在人家大营之中耀武扬威跑马，然后放了几把火就跑了。
两回一过，翼王大军夜间也不敢休息了，丑时骑兵袭营似乎成了个惯例，白天再跟朝廷和景王世子接着打。
翼王大军疲惫不堪，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仗打到这样各方越发明朗，翼王大军甚至明知道玉峰寨的大营就驻扎在五十里外，却也没法子报复回来。
如今谁不知道玉峰寨的兵凶残能打，神出鬼没，只有他们袭别人的营，也没人有那个胆子袭他们的营啊。
只是朝廷和景王世子两方实在没有默契，双方人马远远多于翼王，却不能很好配合，东一刀西一枪，劲儿使不到一处去。景王世子这边还好，朝廷一方名义上南平侯是主帅，但兵马却是东拼西凑来的，各怀鬼胎都有所保留，为了保存实力谁也不愿拼尽全力，难怪所谓二十万大军之前被翼王打得节节败退。
玉峰寨这边，各营将士摩拳擦掌，可叶云岫就是迟迟按兵不动，弄得木兰营一众女兵闲极无聊，跑去大营附近挖荠菜，叶云岫的餐桌上又有凉拌荠菜吃了。
与此同时，之前的两万多匈奴骑兵收到大王子的死讯后，无心再战，离开翼王大军匆匆逃回了朔州。还没等他们传回大王子的死讯，却惊闻就在两日前，大王子的首级半夜里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在了朔州城东门外的城墙上，竟比他们还早到家。
两万骑兵脊背发冷，细思恐极。
大王子部族惶惶不可终日。大王子一死，这些跟着他窜到朔州的部落也没了指望，部落主力所剩无几，眼看着呆不下去了，不久后这些部族只得悄然离开朔州回到匈奴，归顺了匈奴新王。
这是后话。
玉峰岭上，自从叶云岫出征走后，谢让便时时刻刻关注着大军动向和整个战局。
匈奴溃逃，檀州三万援军被景王府五万援军挡在了江县，从叶云岫这把刀捅出去，短短不到十日，翼王大军形势急转直下，如今各方主力尽在山南道，翼王大军被朝廷、景王世子、玉峰寨三方锁定，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谢让几乎可以断言，翼王大势已去，但时局走向如何、鹿死谁手却还是个变数。
叶云岫走后的第八日，谢让收到消息，临阳军七八千名俘虏原路返回，浩浩荡荡，居然是要来投奔玉峰寨。弄清前因后果谢让颇有些哭笑不得，又怕这些群龙无首的乱兵一路糟践百姓，只得紧急传令神威镖局沿途约束护送，提供基本的口粮，协助这些人来到陵州。
不过谢让却没有让他们来山寨，陵州城就更不能让他们进了。眼下陵州境内主力所剩不多，防守一时无忧，但最怕横生枝节，于是谢让将这七八千人分而化之，全部分到四县，四县有陵州卫驻兵守卫，再以屯田的名义暂时先画个地方圈起来，让他们垦田备耕、兴修水利，山寨花点钱粮，全当雇劳工了。
叶云岫走后的第九日晚，谢让便收到了茂州大破匈奴的捷报，还在念叨自家这小娘子出门打仗大概是打得太痛快，乐不思蜀，也不给他来个只言片语。转念一想，他家那小娘子明明识字却从来不爱写字，拿个毛笔都拿不对，还是别为难她了。
第十日上午，正经的战报送到了他的手中，跟着战报一起来的，竟然还有一封家信。谢让顿时满心熨帖，心怀甚慰，赶紧展开一看，偌大一张纸上龙飞凤舞、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话：
“一切安好，勿念，就是行军营帐的地铺睡不习惯，才知道你以前打地铺怪辛苦的。”
谢让摇头失笑，竟莫名读出了几分“翡翠衾寒谁与共”的感觉。
看来她十天半月是回不来了，期间他们抢了翼王的粮草还够一段时日，不过稳妥起见，山寨这边早已准备妥当，他的粮草补给也该出发了。
叶云岫出征的第十一日，谢让派出曹勇率陵州卫三千人，押运粮草赶赴并州，他们走的是神威镖局趟熟了的镖路，预计七八日即可到达。
叶云岫出征的第十三日，也是玉峰寨大军抵达并州的第四日，各方纷纷收到一个意外消息，从茂州跑路的庆王率领他那五万人马一路往南撤退，混过了朝廷的并州防线，趁着几方鏖战直抵临安，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诈开城门，如今已将临安城控制在手中了。
玉峰寨内，谢让扔下手中的纸张，揉了揉眉头，连夜急召无忧子来见。

第89章 寨主：我喜欢翼王的人头
庆王这事一出，朝野震惊，各方哗然。
大梁朝皇族庞大，庆王在各路藩王之中素来不起眼，平平庸庸，谨小慎微，生母原是宫女出身，没有母族势力，封地也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翼王造反之后，庆王一反常态，跳出来追随景王一起讨逆，已经是令人侧目了。
谁知他紧要关头却又背刺盟友，丢下景王世子自己跑路了。众人才刚感叹一句果然还是个小人之辈，这小人却干出这么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别人在前头打仗，庆王绕到后头给了所有的人一刀。
如今庆王五万人马控制了临安城，朝廷重臣、诸多皇族包括皇帝本人都落入了庆王手中，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了。翼王三十万大军费了一年工夫还没能拿下的昏君朝廷，就这么被庆王摘了桃子，也不知翼王有没有气吐血。
这事一出，南平侯最先退出了战局，率领他的人马火速赶往临安救驾，朝廷一方的所谓二十万大军随之土崩瓦解。
以叶云岫看来，那三方大户打了这么多天也没能打出个结果来，无非还是各怀鬼胎，各为私利。南平侯拥兵不出，等着景王世子跟翼王杀个你死我活，而景王世子也不傻，只盼着朝廷和翼王拼个两败俱伤。
两家都是聪明人，都想当渔翁，可一不留神，鹬和蚌都让个偷奸耍滑的庆王给抢了。
朝廷在南，凭着并州城池，南平侯可以扔下翼王就走，可景王世子不行，他前边还挡着个翼王呢。
所以，决战的时机应该到了。
叶云岫二话没说，下令四大营枕戈待旦，做好大战准备。
当日晚间，景王世子派了自己的侍卫首领来到玉峰寨大营求见。来人见了叶云岫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世子让我来问问寨主，今夜可还要袭营？”
翼王三处大营品字形排列，相隔不远，便于互相防守。玉峰寨每晚丑时骑兵袭营已经成了惯例，双方都习惯了，这阵几日骑兵营都是大白天睡觉，晚上去翼王大营跑马放火。
叶云岫看着来人，点头一笑说道：“当然要，你回去只管告诉你家世子，今夜寅时，我先去东大营。”
“寅时？”来人再次确认。
“寅时。”叶云岫道。
来人一走，叶云岫立即召集四大营统领议事，布置今夜的作战计划。
对于景王世子那边，统领们或多或少还有些疑虑。杨行说道：“景王世子跟翼王纠缠这么多天，也没打出个真章，此人未必可信，我们跟他联手，万一他那边出了漏子，我们岂不是陷于被动？”
马贺也点头道：“我也看那小子未必可信。翼王大军驻扎三处，隔得都不远，守望相助，我们若是主攻东大营，景王世子那边跟不上趟，翼王剩下两营可就能包抄我们了。”
叶云岫赞许地看了马贺一眼，不错不错，这厮打仗也带脑子了。
她并未开口，也不着急，而是把目光看向徐三泰和田武。
徐三泰开口道：“属下以为，眼下不是我们急，他们两家比我们急于决战，如今临安城落入庆王手中，他们再拖上几日，汤都没有他们喝的了。所以就算景王世子不动，翼王也耗不起，双方势必你死我活，只能殊死一战。”
田武点头道：“寨主，属下以为徐统领言之有理，翼王大军眼下进退两难，是被我们和景王世子拖住了，就算我们不动，翼王也只能背水一战，如今就看谁实力更高、谁掌握先机了。”
叶云岫听完，又把目光转向孟姚。孟姚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见叶云岫看她，想了想笑道：“属下说不好，属下只知道听寨主的，这一仗早晚要打，我们跟翼王又不是头一回交手，就算没有景王世子，我们两万人全力一击，也一样有信心取胜。”
叶云岫见此，点头一笑道：“所以三方势必一战。他们两家谁都不能稳操胜券，可若是翼王赢了，接下来天下百姓遭殃，而且他就要打我们了。双方利益一致，景王世子想要快点打赢，就只能找我们联手。所以各位统领尽管放手一战，我们掌握了主动，景王世子他就得听我们的。”
“属下领命！”五位统领起身抱拳。
丑时，骑兵营照例袭营，这一晚他们去的正是东大营。骑兵营一连几晚袭营，翼王大军也做了不少防备，营寨外围布置了盾牌和长矛、弓箭手组成的防守阵型，大营周围甚至还挖了壕沟。
按翼王大军几日来的观察，玉峰寨骑兵顶多也就千余人，有时才来几百，兵力不多，目的就是骚扰，除了第一晚杀了翼王的军师，造不成多大的杀伤力，只要防守到位他们跑得也很快。
骑兵营果然也不吃眼前亏，不曾闯进去，就绕着东大营嚣张狂妄地吆喝了一阵，一阵乱箭，又放火烧了几个营帐，很快就趁着夜色跑了。
翼王大军把火扑灭，骂骂咧咧回去睡觉。夜色中，叶云岫亲率四大营两万人，全体出动，就趁着这番袭营骚乱的掩护悄然摸到了东大营周围，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了下来。
并州城西景王世子军中，景王世子收到消息，再次问身边的侍卫首领：“你确定叶寨主说的是寅时？”
“确定。属下怕听错了，还一再确认。”那侍卫首领道，“世子，玉峰寨是不是想摆我们一道，属下以为，双方各自为战，那叶寨主之言也不可尽信。”
景王世子沉吟片刻，吩咐道：“再探。叶寨主不像是那等人，再说如今便是玉峰寨不动，我们也等不得了，传令各部，寅时出击。”
寅时，翼王大军的三处营寨同时受到了攻击。
玉峰寨兵分两路，从不同方向杀入了翼王军东大营，野战营四千骑兵从大门长驱直入，径直闯入营地，来了个中心开花，其他各营四周包抄，从外围向里杀。
翼王东大营刚经历完骑兵袭营，骂骂咧咧收拾残局，还以为下半夜该安生了，刚睡下没多会儿，玉峰寨两万大军甚至都没有喊杀声，出其不意就杀进来了。翼王东大营足有四五万人，仓促迎战，却被玉峰寨两万人杀得落花流水。
大半夜鏖战，赶至辰时末，经历了足足三个时辰的拼杀，尘埃落定。
东方一轮红日照样升起，照耀着东大营的一片焦土狼烟，整个营寨尸山血海，几乎被夷为平地。叶云岫驻马在战场边缘，照例先把身上满是血渍的斗篷脱下来扔掉。
东大营斩杀了多名将官，遗憾的是没发现翼王踪迹。
而景王世子那边，十万大军兵分两路进攻翼王的中军营和西大营，双方可说势均力敌，打的就比较吃力了。
这会儿西大营基本已近尾声，中军营却还在鏖战，叶云岫便下令守备营留下打扫战场、照料伤兵，其他三营一鼓作气，驰援围歼中军营。
“传令下去，谁杀了翼王，赏银一千，升职一级。”叶云岫淡声吩咐道，“活捉更好，捉到了给我留着。”
她想亲眼看看这个搅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卖国贼长啥样，最好亲手给他一刀。
她一声令下，一夜杀红眼的玉峰寨将士直奔中军营，马贺和孟姚一马当先，带着四千骑兵营火速扑了过去。
中军营那边双方厮杀一夜，本来都已经疲惫不堪，打的麻木了，四千骑兵一到形势立变，翼王剩下的兵卒再也没了指望，很快就丢下兵器，纷纷跪地投降。
大战顺利结束，翼王带来的十五万大军，将近一月来怎么也得还剩个十多万，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各处忙于打扫战场，统计战果，叶云岫骑马立在东大营附近的一处坡地，眺望着远处尸山血海的战场。
景王世子策马疾驰而来，一脸兴奋，竟把身后的侍卫们甩开多远。
“寨主！”景王世子跳下马背奔上高坡，远远拱手道，“寨主用兵如神，我这番要多谢寨主了。”
“翼王呢？”叶云岫迎头问道。
景王世子大步走过来，笑道：“大军还在打扫战场，眼下还没找到。寨主不必担心，经此一役，翼王大势已去，纵然没死，也是生不如死了。”
景王世子走到近前，一脸喜色，拱手说道：“寨主一诺千金，用兵如神，真乃女中丈夫！”
他看着一身深红劲装，已经收拾得清爽干净的叶云岫，再看看她骑着的大黑马，顿了顿问道：“寨主怎么不骑我送你的玉尘，那是我从西域重金求来的一匹汗血宝马，能日行千里。”
玉尘……叶云岫问道：“你是说那匹白马，多谢世子相赠，那马养在陵州，就没骑。”
“寨主不喜欢么？”景王世子含笑问道。
“也不是不喜欢。”叶云岫看着他满是血污的银甲白袍，慢吞吞说道，“那马太白了，又值钱，我怕它娇气不耐脏。”
景王世子一愣，忍俊不禁笑道：“那寨主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总得让我聊表谢意。”
叶云岫顿了顿，十分诚挚地答道：“我喜欢翼王的人头。”
景王世子一愣，旋即失笑，叶云岫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漆黑的眸光划过他望向远处，你最好没被他逃掉！
可景王世子这一仗，显然打得比玉峰寨吃力得多，连日对阵消耗，他的兵马消耗肯定没有十万了，玉峰寨两万，而翼王那边号称十五万大军，剩下肯定也不足十五万，但应当比他们两方加起来还多。
叶云岫两万人马解决了四五万人的东大营，剩下景王世子跟翼王兵力相当，应当还略多一些，翼王的边军久经沙场，显然不那么容易对付。按双方战况估计，景王世子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他那十万大军，还能剩下六七万就不错了。
至于玉峰寨，伤亡数字已经减到了最低，压根不曾伤筋动骨。
这正是叶云岫所担心的，如今这战场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她还没看到翼王的人头。想从她合围包抄的东大营战场逃出去几乎不可能，所以若是让他逃了，那就只能是景王世子这边的锅。
果然，不多会儿徐三泰匆匆骑马赶来，跳下马跑上坡地，抱拳禀道：“寨主，属下审了各处的降兵，加上统计上来的数字，推测翼王应当是卯时左右，趁着天还没亮，带着几百人的亲信骑兵从中军营逃了。”
叶云岫顿时懊恼不已，轻飘飘盯了一眼景王世子，一抖缰绳策马奔下坡地，口中丢下两个字：“收兵。”
“寨主留步。”景王世子急忙赶上来，问道，“不知寨主下一步作何打算？不如你我一同进兵临安。”
“我去临安干什么？”叶云岫不解问道。
景王世子被她问的一怔，如今临安各方利益纷争，去临安不是理所当然吗，可被她这么一问，一时之间竟叫人答不上来。
“那寨主下一步作何打算？”景王世子问道。
叶云岫想了想，她此次出征就是为了对付翼王，如今翼王大势已去，可却偏偏让他逃了。那么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追杀翼王，或者回家，回陵州去。
追杀翼王，翼王带着几百骑兵逃窜，去向不明，想来无非是向北逃窜。若要追杀自然是派出骑兵营，可骑兵营刚刚鏖战一夜，总得给他们稍事休息。
算一算翼王已经逃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追也没意思，反正那老贼也不成气候了，下一步再说。
“仗打完了，自然是回家。”叶云岫道。
景王世子一噎，顿了顿正色说道：“寨主说笑了，庆王如今占了临安城，皇帝和朝廷重臣全都落入他手中，如今还不知他意欲何为，无非是想谋朝篡位，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论他要干什么，总归对你我有害无益。你我眼下正该疾驰临安，铲除庆王叛贼，匡扶江山社稷。”
叶云岫淡声道：“我又不是皇族中人，那位子左右也不会落到我头上。你们皇家要抢皇位权势，自己只管斗去。临安如今危机重重，我这两万将士，跟着我千里迢迢从陵州而来，我可不想拿他们的性命去替你们景王府争皇位。”

第90章 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寨主！”
景王世子匆匆跨马赶上叶云岫，拱手道，“寨主能否稍稍留步，听我一言。”
叶云岫勒马停下，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总让人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景王世子顿了顿，微叹说道：“兹事体大，还请寨主屏退左右。请寨主相信，寨主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寨主绝无恶意，更不敢轻易妄言。”
叶云岫看看周围，跟着她的便只有木兰营和一个徐三泰。叶云岫淡声道：“他们都是我的亲信，世子但说无妨。”
景王世子窒了窒，只能说道：“寨主可曾想过，玉峰寨和陵州如今已站在风口浪尖，谁当皇帝并不是跟寨主毫无干系。寨主试想，若当真是庆王那等无耻小人窃夺了皇位，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能否容忍陵州如今这样。莫说天下百姓，玉峰寨又能有什么好处。”
“而若是……”景王世子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你我本就是盟友，寨主与我有救命之恩，有同盟作战之义，而若是景王府上位，玉峰寨便是首功一件，如鱼得水，与寨主有百利而无一害。寨主……寨主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自认为若真有那一日，与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总比眼前那位、比庆王那等跳梁小丑强得多。”
他野心尽露，但顾忌左右之人，说话几番迟疑，最终拱手道：“寨主冰雪聪明，我一片肺腑之言，是敌是友，孰重孰轻，寨主想必都能明白。”
叶云岫不得不承认，这厮真的很会蛊惑人。
她玩味一笑道：“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无非是想把玉峰寨收为己用，让我助你争权夺利。”
景王世子一噎：“……”
“我相信世子绝无恶意，可世子肯定比我清楚，临安城如今危机重重，可不光是打仗用兵的事情。我自认为没有玩弄权术、掌控时局的能耐，实在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所以，还请世子见谅。”
叶云岫一颔首，策马离开，留下景王世子驻马立在原地。
“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徐三泰叹气道，“只是如今庆王紧闭城门，谁也不知道城中情形究竟如何，寨主这是不愿意拿山寨兄弟们冒险。”
“也不全是。”叶云岫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曾谦虚，你们寨主是真没有玩弄权术的本事，临安如今水太深，若是你们大当家在，他或许知道这步棋该怎么走。我不会走，怕这棋一招走错，把咱们山寨拖入泥沼，索性咱们还是及早抽身吧。”
这么一说，她忽然有点想念谢让了。
算了，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可她却不能轻易拿这两万将士、拿整个山寨甚至陵州去冒险，还是乖乖地赶紧回家吧，回家找谢让去。
纵然错失了一次富贵险中求的机会，可叶云岫原本就是这么个性情，皇权在她眼里根本也不算个什么。
管他谁当皇帝，不要来惹她就好，她在陵州一样是山高皇帝远的舒服日子。
叶云岫率军回营，下令大军修整一日，统计战功，抚慰伤员，阵亡将士好好装殓，返程时运回山寨安葬。对她来说，解决了翼王也算是了却一桩大事情，因此叶云岫还特意嘱咐一句，明日一早便不要再练兵出操了，将士们好好休息一下，准备明日午后拔营起寨，回家。
她处理好手边的事情，梳洗沐浴一下，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已经是晌午了，吃饱了赶紧跑去睡觉补眠。
叶云岫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然，醒来睁开眼睛，营帐中已经掌灯，她扬声叫了人进来，一问，罗燕说天刚黑，酉时了。
“你们没休息吗？”叶云岫问。
“属下睡了一个时辰。”罗燕笑道，“寨主放心，我们木兰营都是轮流值守休息，没值守的那些个睡一下午了，晚饭都有没起来吃的。”
叶云岫不禁笑了一下，她这晚饭可也没吃，从昨晚到现在，就胡乱吃了一顿中午饭。
以她一贯的人生态度，吃和睡是人的两大生物需求，必须要得到满足的，不能得到满足，人就会不幸福。
于是叶云岫问道：“那咱们晚饭吃什么？”
“寨主想吃点什么？”罗燕道，“正好顾双儿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就在值守，只管叫她做。”
行军打仗能吃的也就那么几样，来回都吃腻了，本身这时节才刚开春，可吃的新鲜蔬菜也少，瓜果更是没有。
她想念谢让炖得鲜甜的香菇鸡汤、炒得透烂的小青菜。这时节，山寨的小油菜、菠菜、芫荽都正好吃的时候，还有鸡蛋，鸡蛋这东西行军打仗没法带，煮熟的咸鸡蛋总不是一样味道。
可是鸡汤显然不容易吃到。并州城外各方几十万大军驻扎于此，老百姓早就吓得跑光了，采买都没处买，她总不至于为了自己一口吃的，要使唤手下大晚上跑去远路采买。
“随便，做个热汤面吧。”叶云岫问道，“罗燕，你想不想家？”
罗燕噗嗤一笑道：“属下一个孤儿，哪来的家啊，有寨主和木兰营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她顿了顿憋笑问到，“寨主这是想念大当家了吧？”
“嗯。”叶云岫心无杂念地点点头。
哎，回去得叫谢让好好给她做几顿好吃的。这么一想，叶云岫心里都开始列菜谱了。
“对了，景王世子大军走了吗？”叶云岫问道。
“没有，景王世子下午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并州城，大军还在城外扎营。”罗燕道，“他们伤亡惨重，应当也需要时间修整吧，估计明早就该走了。”
“不管他们，反正我们明日就动身回家了。”叶云岫道。
她起身梳洗收拾，吃了顾双儿送来的一碗面，顾双儿别出心裁，用荠菜配着剁碎的香菇、咸肉、豆面做丸子，放在面条里做浇头，倒也挺好吃的。
正在吃饭，木兰营有人进来禀报，景王世子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难不成还不死心。叶云岫道：“就说我休息了。”
“他说请寨主务必拨冗一见，有临安刚传来的消息要告知寨主，事关寨主和大当家。”那女兵道。
叶云岫闻言，蹙眉沉吟一下说道：“你去瞧瞧，哪位统领这会儿值守的，叫他去接他进来。”
约莫一盏茶工夫，徐三泰带着景王世子进来，叶云岫从帐后出来，拱手见了礼，分宾主坐下。
“世子这么晚亲自过来，究竟是什么要事？”叶云岫直截了当问道。
景王世子这次说话也很直接，沉声道：“我刚刚收到的消息，下午临安城中传下旨意，召你我临安城见驾。”
“？”叶云岫抬眸。
“寨主若不信，最迟明日上午，圣旨就该到了。”景王世子道，“不止你我，还有南平侯。我知道玉峰寨的消息一向灵通，但别处难说，若论皇室朝廷，寨主的消息只怕赶不上我。”
叶云岫嗤笑一声：“他召我，我就得去？我管他是谁，管他是庆王还是皇帝，反正我不去，看他能奈我何。”
景王世子继续说道：“不止如此，这一下午，临安城中发出了多道旨意，一口气召了六位藩王诸侯半月内临安城见驾，其中也包括我父王和靖安侯。说是我等击溃翼王逆贼，战功赫赫，圣架召见，御前要重重封赏，寨主信吗？”
叶云岫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靖安侯就是谢让。
叶云岫嗤笑道：“这个庆王，是他自己脑子有病，还是把别人都当傻子？”
“无耻无能之辈，跳梁小丑罢了。”景王世子道，“寨主如今应当明白，不论你态度如何，庆王若当权，他是一定会对玉峰寨下手，即便不是庆王，也会有旁人。寨主如今名震天下，当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那世子作何打算？”叶云岫问道。
景王世子苦笑道：“以我的身份，去肯定要去的，只是这明显是个陷阱，自然也不能就那么赤手空拳的入城。寨主若是信我，不如我们同行，一来也能守望相助，彼此壮个声势，二来好歹我也是皇族中人，临安城内外，朝廷上下，消息人脉应当比玉峰寨多一些，也能给寨主多些参考。”
“去了之后呢？”叶云岫问道。
“见机行事吧。”景王世子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还有一个问题。”叶云岫问道，“景王会来吗？”
“寨主，圣旨送到淮南，总得个十天半月了。”景王世子道，“靖安侯也是，形势瞬息万变，等靖安侯收到圣旨，可能形势已经明朗，再说他远在陵州，有更多的余地可以缓缓处置，眼下急需定夺的就是你我。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寨主回了陵州，恐怕也别想消停。”
叶云岫沉吟片刻，随意一笑道：“好，索性离得近，我就去临安会会这个庆王。但有一事我要有言在先，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得是令得动的，我又不是诸侯，我一介草莽，原本就是个山匪，所以，我无法承诺跟世子共同进退。”
“这一点我明白。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寨主这性情，让人痛快！”景王世子笑道，“那我们明日就进兵临安？”
“行，”叶云岫点头，“那就明日。”
“寨主对朝堂局势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给寨主说一说。”景王世子道。
叶云岫想了想笑道：“我所知不多，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再问世子好了。”
话说到这里，景王世子见叶云岫端起了茶盏，便起身告辞，叶云岫起身送出营帐。
“寨主留步，这么晚了，就不必送了。”景王世子道。
叶云岫颔首，叫徐三泰：“徐统领，代我送送世子。”
就在这时，远处大营门口似乎有些喧哗之声，一名兵士飞奔而来，欣喜地喊道：“寨主，禀寨主，大……大当家来了！”
“大当家？”罗燕在旁边问道，“你再说一遍，谁来了，大当家来了？”
叶云岫抬眸看向营门方向，果然有一行几匹马哒哒过来，灯火夜色中熟悉的身形看得清了，那人离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叶云岫讶然一瞬，旋即绽开了笑颜，小跑迎上去。
“谢让，谢让真的是你呀？”她雀跃地笑着迎上去，在一两步远立定，歪着脑袋看着他笑道，“真的假的，你怎么会来？”
“真的，如假包换。”谢让轻笑，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叶云岫已自觉投入了他的怀中。
“你怎么来了？”她笑道，“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就不能骑马来的？”谢让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我收到消息，临安有变，怕你被动，就赶紧过来了。”
“唔，我刚才还在说你。”叶云岫皱皱鼻子，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知怎么，一别半个多月，忽然在这千里之外见到他，她不自觉的竟有些撒娇，乍一见到的惊喜过后，想起自己身为主帅，旁边还有人呢，不禁有些赧然，便故作淡定，佯装不经意地跟他分开站好。
以前他们也不是没分开过，她出征，或者他外出做事，一别好几日也是有的，却也没觉得这么欣喜雀跃。原本孤立无援，身为主帅，连个真正能跟她商量的人都没有，见到他的那一刻，似乎一下子安心了许多。
从谢让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人都是那般欣喜，一个个满面笑意，看着小夫妻亲昵高兴的样子，一堆属下甚至有眼色地没急着过来见礼。
夜色灯光下，景王世子面色僵硬，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谢让目光落在不远处，主帐上方旗杆上高高挂着一串灯笼，依稀看得清楚，门口立着的白衣男子居然是景王世子。
谢让随手牵起叶云岫的手，触手温热，他身上却满是夜露寒气。他笑容温润，牵着她走了过去。
“见过世子！”谢让含笑一揖。
“靖安侯！”景王世子还了一礼，顿了顿说道，“我来找寨主商议要事，正要告辞，可巧你就到了。”
“也是有缘。”谢让含笑说道，“不如世子再进去坐坐，可巧我也正想找世子说话。”
“临安城圣旨召我见驾，世子也是。世子来邀我明日一同出兵临安。”叶云岫简明扼要一句话告诉了他。
谢让点头，面色竟没有多少意外。
“大当家！”“大当家来了。”“见过大当家！”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这才纷纷过来见礼。
“好！将士们辛苦了。”谢让含笑颔首，温声吩咐道，“这么晚了，不必再惊动其他人了，都各自忙去。徐千户，你且留下。”
谢让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景王世子顿了顿，转身又回了营帐。

第91章 兵发临安
进了营帐，双方分宾主坐下，叶云岫就坐在了谢让身边。
灯火下谢让风尘仆仆，一脸倦色，眼下隐隐青黑。木兰营侍卫侍卫送上茶来，叶云岫接过茶盏却没给谢让，低声吩咐道：“去换一盏蜂蜜水来。”
罗燕闻言，立刻亲自去换了温热的蜂蜜水送来，谢让端起来一饮而尽，才发现是蜂蜜水，不禁看着叶云岫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来的路上已收到昨夜的战报，得知翼王大军覆灭、翼王败逃，看着自家小娘子不禁满心骄傲。
谢让便又向景王世子简要了解了临安之事，其实有些消息他路上收到了，有些新发生的事情却还没来得及。尤其现在临安城门紧闭，翼王世子的消息确实比他们来的要灵通一些。
景王世子端着茶盏无心饮用，拿盖子撇着茶沫子问道：“方才我与寨主说定明日要一同出兵临安，既然靖安侯特意赶来，可是还有旁的决断？”
“自然是原计划进行。”谢让听出他言下之意，一笑说道，“寨主一诺千金，她行事我是极为放心的，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此行只是担心临安危机重重，夫妻一体，我总应该与她共进退。”
景王世子颔首道：“那就好。靖安侯只管放心，你我即是盟友，自该守望相助。”
“不知景王府又是作何打算？”谢让问道。
他问的是景王府，而非景王世子。
景王世子叹道：“实不相瞒，我也刚收到父王传信，他人在淮南，鞭长莫及，如今临安情形不得而知，也只能叫我相机行事。”他转向叶云岫问道，“寨主，那我们明日，何时出发？”
“三日之内赶到，世子觉得可行？”叶云岫说道。
景王世子一听，明白她这意思是各走各的，顿了顿点头道：“也好，就这么定了。靖安侯一路劳顿，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让起身相送，叶云岫便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无忧子和张顺和一个叫郭房的亲卫见机忙进来拜见叶云岫。叶云岫问道：“就你们三个跟着大当家来的，怎么没带亲卫营？”
“大当家说亲卫营人多目标大，行动不便。”无忧子道，“寨主放心，一路都有神威镖局护送，这样也更快捷。”
临安之事也不过才发生短短五日，一千三四百里路，消息传回陵州，谢让再一路赶来，这就已经到了，不用猜也知道是日夜兼程。
张顺笑道：“寨主不知，大当家心里着急，我们只用了三天两夜，路上换了两次马，大当家这一路统共只睡了几个时辰。”
叶云岫一听，忙吩咐人准备饭菜和热水，叫无忧子和张顺赶紧去休息。
营帐外夜色清冷，弦月如钩，谢让送景王世子走出一段，景王世子忽然驻足笑道：“靖安侯留步吧，靖安侯礼数周全，却不及寨主率真。”
“世子见笑。”谢让坦然停步，拱手笑道，“那世子慢走。”
他示意徐三泰将人送出去，自己站了站，便转身回到主帐。营帐中终于没了外人，谢让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叶云岫，笑道：“恭喜寨主，你又打胜仗了，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叶寨主威名。”
叶云岫没好气地推开他：“你赶紧吃了饭休息。”
“我给你带了东西。”谢让笑道，拎起叫人拿来的马褡子，从里头掏了一包东西给她。叶云岫打开一看，居然是几个拳头大的橘子，红灿灿泛着清爽的果香，煞是惹人喜爱。
“咦，这时节还有这个？”叶云岫欣喜不已。
“这是云间府一带的春柑。”谢让道，“我来得急，想着总得给你带点儿什么，昨日经过永州分局换马用饭，恰好看到有卖。只是这东西圆滚滚不好带，就这么几个。”
叶云岫扒开一个，分了一半给他，自己迫不及待地剥了一瓣送进嘴里，柔软的果肉酸甜冰凉，一口咬下去汁水爆开，好吃！
出征后吃食简单，这时节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鲜果，叶云岫整个人都幸福了起来。
两人分吃了一个春柑，罗燕端着饭菜进来。
谢让吃了一碗热汤面，这工夫马贺、杨行、田武等几位统领又闻讯赶来了。明明谢让吩咐过不要再惊动众人，可他突然来了是什么动静，除了睡着的，不用一会儿，大概整个大营都知道了。
好在众人也都知道大当家日夜兼程赶来，急需休息，再说好歹心里都有个数，他们小夫妻在一起的时候，旁人就少来打扰，所以几人见了礼、问安之后就很快告辞了。
谢让简单洗漱沐浴，便坦然进了后帐。他看了看地上铺的地铺，行军打仗必然简陋，这地铺是用一层厚实的草毡上头铺了羊皮褥子，再铺上被褥做成的，被窝卷做一团，看样子主人之前就在睡懒觉。
想起叶云岫的那封家书，谢让不禁笑道：“你这地铺看着可比我那个好多了。”
叶云岫一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谢让已经躺下睡了。他身量高，长手长脚一个人就占满了地铺。
叶云岫撇嘴，这地铺是木兰营女兵帮她铺的，原本就只是她一个人睡，她睡当然不小。
夜深人静，这个时候再叫人进来铺床似乎有点不厚道了，叶云岫脱掉外衣在地铺边上坐下，先凑合挤一夜吧。
于是谢让一早醒来，怀里便收获了一个温热软乎的小娘子。外头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帐中光线暗，她闭着眼睛呼吸轻细，睡得正香。
谢让心里计算了一下路程，以他们的行军速度，倒也不急着出发，索性闭上眼睛给她掖掖被子，决定再睡一会儿。
可他这么一动，她就醒了。行军打仗途中，叶云岫便是睡觉，也警觉许多，哪里会睡得那么沉。她睁开眼睛，正对上谢让有些青色胡茬子的下巴，她伸手摸了摸，嫌弃了一下。
古人风俗，男子一般年过二十六岁、有了子嗣才开始留胡须，谢让这个年纪自然是不会留的，他素来仪表整洁，平日一向打理得很好，这几日急于赶路，一不留神，硬硬的小胡茬就冒了出来，扎人。
她做这举动的时候神情坦然，半点也没有暧昧杂念的样子，好像就只是单纯好奇摸了一下，有些嫌弃地看他。谢让有时候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似乎她就没有某些意识。
也许对她来说，他的角色更像是亲人、伙伴、兄长。
两人一直不曾圆房，谢让也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这些。平日里他们同居同食，举止虽说亲昵，最大的分寸也就是拉拉小手、搂搂肩膀，或者他偶尔情之所至会亲她的脸颊。两人因环境所限也不止一次共寝，实实在在就是睡觉，大都还是各人盖各人的被子。
再由着她毛手毛脚下去，可能受罪的就是他自己了。谢让捉住她的小手塞回被窝。
叶云岫打了个哈欠：“你再睡会儿，我要起来了。”
谢让侧耳听了听大营之中的动静，搂着人没放，闭着眼睛说道：“顶多辰时初，还早，你起来做什么？”
“我起来看看啊，今日要拔营起寨。”
“昨晚都说过了的，你不起来他们也知道做事。”谢让道，“咱们晚一些到没关系，等着景王世子先去。再说了，圣旨来了你去接？”
叶云岫一听，立刻就钻回了被窝。叫她接什么劳什子圣旨，算了吧。
于是两人躺在被窝里商量起了临安之事。眼下临安一带的几方小诸侯，实力有限，派系复杂，成不了什么气候，先不必理会，起关键作用的也就是南平侯、景王世子和他们玉峰寨。要论兵力，玉峰寨区区两万人，可能比一些小诸侯还少，但显然，如今普天之下，谁也不敢拿叶云岫的这两万人马不当回事。
“那个南平侯，是怎么回事？”叶云岫问。
谢让便大致说了一下，南平侯是开国武勋，世代驻守西南，云间府一带可以说一直都是南平侯府的势力范围。南平侯府出过一任皇后，现任南平侯的嫡女入宫做了贵妃，育有皇帝唯一的儿子，如今才四岁。可以说当今皇帝能夺嫡登基，就有南平侯的一大功劳。
叶云岫这下明白了，怪不得这个南平侯如此忠心，原来保的是自己的外孙。
叶云岫好奇起来，又问：“侯府嫡女进宫做贵妃，那皇后呢？”
“皇后出自太原王氏。”谢让道，“当今皇帝能夺嫡登基，便是太原王氏、京城范氏等几大世家扶持起来，这些世家往往都是姻亲，盘根错节，我四婶的堂姑姑就是嫁入了太原王家。南平侯的女儿是皇帝登基后才进的宫，中宫之位已经被王氏占了，但是南平侯的女儿却生下了皇长子。”
好复杂呀，叶云岫晃晃脑袋：“所以首先，南平侯是坚定的保皇党，他会投鼠忌器，庆王拿捏住皇帝一家子，南平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谢让因为投鼠忌器这个词莞尔：“嗯，对的。”
“但是景王世子不会，从景王府的立场来说，巴不得皇帝和庆王同归于尽，好给他挪地方。”叶云岫自己分析了一下，问道，“那我们呢？”
谢让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拍着她的背，淡声道：“其实你想没想过，自从我们跟景王府结盟、千里驰援茂州解围，在旁人眼里，我们早就是景王府一党的了。”
包括这次联手剿灭翼王十五万大军。可是他们明明是为了对抗翼王啊。叶云岫撇嘴道：“我看景王府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肉食者鄙。景王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素有残暴荒淫的名声，年轻时曾做下殴打岳父、强娶妻妹之事。”
叶云岫咋舌，这么疯？
谢让叹道：“其实在我看来，当今皇族之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疯。无非久在上位，为所欲为，无人能够约束他们罢了。也包括这个庆王，就他那点势力和能耐，便是把皇位给他，恐怕他也坐不住。”
“那景王世子呢？”叶云岫道，“这人野心很大，昨日还跟我说，若是他能上位，与我们玉峰寨大有好处，我要什么都行。”
谢让沉吟道：“此人野心勃勃，也有些能耐，比他那个父亲的风评倒是好了不少，在皇族之中已经算是好的了。只是，他想登上那个位子，眼下还早着呢。再说这大梁王朝世代积累下来的沉疴痼疾，病入膏肓，已经难有中兴之君了。”
“那我们呢？”叶云岫问道。
“我们？”谢让一时没明白她问的什么。
叶云岫笑眯眯看他，漆黑的眸子闪着淘气的光芒。
谢让恍然意会。不得不说自家小娘子果然胆大。
他想了想笑道：“我们，根基太浅。”
叶云岫想了想，点头赞同，倒也是。
“去了临安，你就先不要露面了。”叶云岫换了个姿势躺平，无聊地瞅着牛皮大帐的棚顶说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来了，圣旨纵然要召见你，也是送到陵州去。”
“也行。”谢让胳膊被她枕着，手臂穿过她身侧，下意识地一根根把玩她的手指。
他认真说道，“此行波诡云谲，你记得凡事往后缩一缩，不必强出头，咱们前头还有景王府呢。再有一点，他们都有所顾忌，便是景王府，也一样投鼠忌器，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攻临安，咱们利益瓜葛最小，咱们等着那两家决断就好。”
叶云岫点头答应着，笑道：“还好你来了，我在明，你在暗，人无欲则刚，我们若不要抢那个位子，那我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顾忌你自己的安危。”谢让嗔道。
叶云岫揶揄地瞅他，想说当今天下能威胁到她性命安危的人恐怕不多，他这个“柔弱书生大当家”都敢来，她有什么怕的，当他们玉峰寨好惹呢。
两人安心睡了个懒觉，辰时末才起来吃了个早饭。还没吃完，外头来报说圣旨到了。
“来的什么人？”谢让问。
“十几个侍卫，带头一个太监。”
“不许放他们进营，就在门口，随便叫个人去接了。”叶云岫道。
“那属下去啦，属下还没见过圣旨呢。”罗燕乐呵呵跑了。
不多会儿，罗燕把圣旨拿了回来，谢让接过看了看，圣旨是一点毛病没有，玉玺也盖得端端正正。
谢让早前就在临安的镖局分局布置了人手，叶云岫出征后他又增加了一些，不多，有百十人吧，只是如今城门紧闭，消息也传不出来。
辰时初景王世子的大军就已经开拔，两人既然决定等着景王世子先到，索性也不着急，一直等到午后才下令拔营起寨。
两万人浩浩荡荡，兵发临安。

第92章 一刀定局
这一路他们放缓了行军速度，一路走得从容，于是途中便派人补充物资给养。
他们粮草还够，缺的主要就是菜。趁着这工夫，便着意从途经市镇购买新鲜的蔬菜、猪羊肉类，给将士们改善伙食，叶云岫也如愿喝上了鸡汤，吃上了炒得透烂的小油菜。
叶云岫是正月初十从陵州出征，一晃已经正月末了，这时节的江南万物复苏，春笋正当好吃的时候。
在陵州时，谢让炖鸡汤喜欢放香菇、板栗之类，便是吃笋，也是吃的笋干，叶云岫还是头一回品尝新鲜采挖的笋。农家买来的老母鸡，放上鲜嫩的春笋，加几片火腿，小火慢慢炖上两个时辰，就只放点盐，便是一种天然鲜美的味道。
谢让此前派了曹勇率陵州卫三千人押运粮草来并州，这会儿还在路上呢，如今大军开拔，谢让便又火速传令叫他改道临安，算算时日兴许比他们晚个一两日能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两万大军吃喝拉撒都得逐一安排妥当，不然再忠心的士兵也打不了仗。
身处古代，叶云岫对这样的节奏已经全然习惯了，就像去临安的路，区区几百里，愣是要走上三天。
途中闲来无事她把无忧子叫来问了一下，关于翼王军中那个老道。听她一说，无忧子便猜到此人应当是蜀中白水观的观主九铭道长，道上一般尊称为九铭真人。
无忧子不胜惊讶，说道：“这九铭道人原是来自蜀中，几年前游历到北地，我两年前在北方边关打探消息的时候，便听说他在幽州一带停留，那时我便疑心他跟翼王有过往，不想此人果真投靠了翼王。可叹这般人物，竟甘心做了翼王的鹰犬，为虎作伥。”
“他内功深厚，”叶云岫道，“我差点在他手上吃了亏。”
无忧子震惊道：“寨主有所不知，此人数十年修为深不可测，虽不入江湖，却称得上一方宗师，便是我师祖跟他对上，也不敢说胜券在握。寨主的内功竟如此突飞猛进了么？”
叶云岫摇头：“不知道，我自己倒是勤加习练，但应该并没有那么厉害。只是跟他打的时候，我大约体会到《太玄经》遇强则强是怎么个意思了。”
无忧子茫然，他虽说是终南山的道士，却连《太玄经》什么样子都没有资格一见的，哪里能理解为何眼前这个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子，短短不到一年，竟能把内功练到如此境界。
再想想她身上玄妙的命相机缘，只能感慨一句，这兴许就叫武学奇才了吧。
正月的最后一天，赶在落日前，他们顺利抵达临安。在临安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
临安城北门外的位置早已被先来的南平侯占了。朝廷所谓二十万大军瓦解之后，南平侯手中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嫡系人马，约莫十万，就在北门外扎下营寨，跟临安城楼遥遥相望，足见南平侯的心急。
景王世子比他们早到了半日，挑了北城门东侧。叶云岫一看，那他们还是稍稍远一点吧，便下令在北门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三家成了一个品字形。
除了他们三家，临安城周围如今聚集来的藩王诸侯也有不少，各方都在观望。
南平侯比他们早来，探子报来的消息，这几日南平侯每日都在城门外叫骂，叫庆王出来见他，但临安城内紧闭，始终也没见到庆王露面，南平侯投鼠忌器，又不敢强行攻城，真是心急如焚。
次日一早，谢让留在营中，叶云岫只带着徐三泰和木兰营几名侍卫，骑马来到城门外，远远便看到两拨人等在城下。一拨是景王世子，好不容易今天没穿一身白，穿着他朱紫色的亲王世子朝服，另一拨人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岁、武将官服的男子，想必就是南平侯了。
“叶寨主！”景王世子策马过来，拱了拱手，叶云岫便也拱手还了一礼。
南平侯原本还在叫骂，见他们来到，便停了下来。
景王世子大声道：“城上何人，快去通禀陛下，景王世子奉旨前来见驾。”
叶云岫便也扬声道：“玉峰寨寨主叶云岫，奉旨前来见驾。”
城楼上探出一个武将，瞅了瞅下方说道：“尔等城外候旨，陛下今日没空，等陛下传召再说。”
南平侯催马过来，拱手一揖给景王世子见礼。至于旁边的叶云岫，南平侯视若无睹，叶云岫也就当没瞧见他。
“世子，老夫来了三天了，每次都是这句话。”南平侯拱手道，“以世子之见，如今如何是好？还请世子快拿个主张吧，圣驾要紧！”
景王世子一脸凝重，反问道：“那以南平侯之见呢？”
南平侯一窒，说道：“世子是陛下嫡亲的堂弟，理当世子主持大局。”
“南平侯此言差矣，”景王世子道，“本世子年纪轻又是晚辈，那还有康王叔、昌王叔在呢，理该他们主持大局。”
叶云岫听得无聊，心说看样子等这些人商量好，皇帝的头七大概都过完了。
她到这露个面，表明玉峰寨到了，走完过场就转身回去了。
谢让留在营中这半日，早已把临安城的大致地图画了出来，还标出了行宫的位置和他们神威镖局分局的位置。两人趴在地图前看了半天，研究怎么才能破这个局。
以谢让的推测，庆王既然矫诏把他们这些人召来，必定还有下一步的行动，大概率会传他们入城觐见，然后一网打尽。
问题就在于，进了城之后打算怎么对付他们。庆王这局设得够疯狂，铤而走险，必然不可能让他们带兵入城，而城中有庆王五万大军，要杀几个人还不是简单。
“但凡他敢让我进去，我就敢进。”叶云岫嗤声。
谢让无奈道：“不可大意，更不要强出头。我们的人在城中必然会时刻关注，只要你进了城，自会来与你会和，他们熟知城内地形，会有法子助你脱身的，大不了你就先躲一躲，但凡城内有变，立刻叫人给我信号，我便率大军攻进去。”
他拿起朱笔，在东城门画了个圈。各方兵力都集中在北门，庆王的兵力必然也重点布置在北门，那他们就走东门好了。
谢让侧头看了看叶云岫，记得她第一次独自出门去截杀何子谌时，他担心得不行，忐忑难安，如今担心是有的，却也能够沉着冷静，毕竟自家这位小娘子的身手，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次日二月初一，曹虎率领陵州卫三千人马押送粮草赶到，三千人就留了下来。玉峰寨城外的人马达到了两万三千人，粮草充足。
景王世子那边，淮南道也送来一次粮草，加上江县拦截翼王援军的五万人过来会和，大军补充到了十二三万人。各方势力但凡还有余力的，也都在调动兵马，一时临安城重兵压境。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一大早城楼上传下话来，召景王世子、南平侯、叶云岫还有康王、昌王，巳时正入城见驾。
旨意一下，康王那边立刻传出重病，怂了，这是不敢进去，昌王有样学样，立刻也称病不出了。等到巳时初叶云岫带着木兰营来到北城门时，便只见到了南平侯和景王世子。
“寨主！”景王世子颔首微笑，笑道，“寨主果然好胆量。”
叶云岫一笑说道：“便是龙潭虎穴，既然别人去了，我总不能装怂。”
不出所料，三人的侍卫都被拦在城外，只准本人进去，南平侯面色有些纠结，怒骂道：“老夫十二万兵马就在城外，我看他能如何！”率先进了城门。
景王世子扭头含笑看着叶云岫，叶云岫回头吩咐了罗燕一声：“都回去吧，别在这里干等。”一抖缰绳，跟着奔进了城门，景王世子立刻跟上，城门便在众人面前缓缓关闭。
这一日下了点小雨，江南烟雨中，昔日繁华的临安城一片冷清，街上店铺关门闭户，除了庆王的大军，一路上竟然看不到人影。
昏君皇帝匆匆逃到这里，皇宫自然不能跟京城比，临安用作行宫的原本是两处世家大户的府邸，叶云岫跟在南平侯和景王世子后面，在庆王兵马的监视下，一路向行宫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不同于南平侯和景王世子的一脸凝重，叶云岫面色坦然，甚至还有点无聊。经过一处街道时，忽然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她瞟了一眼街边挂着的一面黄底黑缘、“神威”字样的镖旗，唇角不禁微微一勾。
要说她对神威镖局可当真偏心，镖局的人手，全部都是来自原先各营的骑兵队，其中还有不少是老二营的。
“叶寨主，”景王世子放缓马匹跟她并行，低声道，“寨主不必担心，一旦形势有变，寨主切记跟我一起，我熟悉地方。寨主救过我的命，我便豁出性命，也会先护你周全。”
“世子说笑了。”叶云岫一笑道，“我自问还有些本事，自保应当无虞。”
景王世子顿了顿，轻笑一声道：“寨主女中豪杰，是我多虑了。”
三人来到行宫大门，下了马，一员武将仗剑而出，抱拳大声道：“见过景王世子、南平侯、叶寨主，圣驾在此不得造次，还请三位将兵器留在此处看管。”
也是意料之中了，南平侯哼了一声骂道：“荒唐，老夫平日见驾，也不曾解过佩剑。”
“侯爷莫难为小的。”那武将皮笑肉不笑道。
僵持片刻，南平侯沉着脸解下佩剑，放在一旁桌案上，景王世子回头看了叶云岫一眼，也解下了佩剑。叶云岫便摘下惊鸿刀放在那边。
三人跟着那武将，一路来到一处大殿前，通禀过后，里头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宣景王世子、南平侯、玉峰寨叶云岫觐见。”
一进大殿，龙椅上赫然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南平侯一见那人双目喷火，冲口骂道：“庆王，你这乱臣贼子，无耻小人，当真还敢谋朝篡位不成！陛下呢，你把陛下弄哪儿去了？我要见陛下！”
原来这就是庆王。
叶云岫不禁多看了一眼，不得不说，皇族中人的皮相都长得不错，可惜人模狗样，这男子面上的笑意总带着几分猥琐，让人不太舒服。
除此之外，大殿两旁立着两列侍卫，一个个挎着腰刀，杀气森然，景王世子眸光一暗，暗暗走到叶云岫身侧，左手状似无意地握了下右手手腕。
庆王被骂了也不恼，嗤笑一声道：“什么叫谋朝篡位，这皇位，原本就是我家的，我那非嫡非长、小娘养的侄子都能坐，我怎么就坐不得了？”
南平侯气结，怒道：“就凭你？我劝你速速放了陛下，否则城外各方诸侯、几十万兵马，你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庆王嗤道：“你南平侯又算哪根葱？你那女儿也不过是个妃子，正经国丈你都算不上，真当这大梁江山是你家的了？”
庆王起身背着手，踱步下来，一边扬声道：“南平侯，本王就给你个机会，你可想好了，归顺本王，本王或许还能让你们父女活着团圆。”
他背着手走到景王世子面前，看了看景王世子笑道：“贤侄，就别板着个脸了，我知道你那袖子里有袖箭暗器，你还是老实些吧，若不然，今日头一个要死的就是你了。你稍安勿躁，或许咱们凡事还好商量，若不然，反正你爹多得是儿子，只要本王顺利登基，你那个爹照旧龟缩在淮南，也不会为了你跟本王翻脸。”
侍卫中有人脸色一变，立刻便有两人围了过来，粗暴地拉起景王世子的右手，果然在他手腕上找到一个类似弩的装置。两个侍卫一个抽出腰刀放在景王世子脖子上，另一个则动手拆去他的袖箭。
景王世子脸色难看，冷声道：“庆王叔，可考虑过自己的后路？”
“考虑什么呀！贤侄莫要吓我。”庆王挥手一笑道，“如今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在我手里，临安尽在我掌握之中，你能奈我何？”
他说完，背着双手走到叶云岫面前，忽然勾唇一笑，说道：“叶寨主可知，今日本王原本想见的，其实就只有你，这两个添头白送赴死的罢了。”
叶云岫面色漠然，静静地不曾开口。
“叶寨主，本王不明白，你们玉峰寨为何要投靠景王府？”庆王纵声笑道，“他们不配，你知道他们父子是什么人吗，能给你什么好处？何必给他景王府出力，叶寨主眼前就有一个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
庆王说着，忽然凑到叶云岫面前笑道，“叶寨主人中龙凤，本王真是不胜仰慕，你此刻拥立本王登基，本王与你共享这江山，如何？”
“怎么讲？”叶云岫淡淡开口道。
“叶寨主想要什么？”庆王背着手踱来踱去，瞧着叶云岫笑道，“你若拥立本王登基，本王便立你为中宫皇后，如何？”
“无耻！”景王世子一声怒骂。
庆王没理会他，继续笑道：“本王自觉与叶寨主年貌相当，堪为良配，寨主若不信，本王这就可以写下诏书，盖上玉玺，待到本王登基之后，便立刻册封你为皇后，并让你执掌天下兵马。不光如此，本王一样可以写下诏书，来日太子之位，必定也是叶寨主所出！”
叶云岫看看南平侯和景王世子，景王世子刚被拆下袖箭，脸色阴沉怒极。
看来这两个是指望不上了，叶云岫沉吟一下，问道：“皇帝呢？”
“皇帝？”庆王一愣，旋即笑道，“放心，他死定了。”
“皇帝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少女天然的嗓音似乎并没有多少威胁，叶云岫脚下忽然一动，就在景王世子身边那两个侍卫拆下袖箭、正要退下时，手一伸便已夺过那侍卫手中的刀，二话不说挥手一刀，直直砍上了庆王的脖子。
那人头还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便已经落了地。
电光火石间，不容他人反应，叶云岫纵身一跃，手中大刀直奔殿内的侍卫。她想试试，这殿中二十四名侍卫，她最快得用多长时间。

第93章 玉峰寨的人都如此狂妄吗
刀光闪过，庆王人头落地之时，叶云岫手中的刀丝毫没停，挥手又砍了离她最近、被她夺刀的那个侍卫，再一刀，另一个侍卫脑袋也搬了家，手里还拿着景王世子的袖剑弩。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惊变突然，殿内两列侍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叶云岫便已经飞身杀了过去。
南平侯愣怔之间，景王世子反应还算快的，迅速捡起地上自己的袖剑弩，手一扬，几道寒光闪过，接连放倒几个侍卫，然后他捡起地上一把刀，往门口的方向杀去，挥刀砍翻了门口两个扑上来的侍卫，守在门口喊道：“寨主，快出来。”
室内不好逃，对方人太多，若是火攻或者在门口布置了弓箭手，那他们真的插翅难飞了，这点道理叶云岫还不用他说，只是她一时好胜心起，手起刀落之间又杀了几名侍卫，才飞身跟着景王世子冲出大殿。
这个时候南平侯才有了动作，也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挥刀砍翻一名侍卫，跟着他们冲了出去。
外头的侍卫还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见三人先后杀了出来，一声喝令，众多侍卫潮水般地围了过来。
奈何三人都不是寻常角色，便是南平侯，武将出身正值壮年，即便不如叶云岫和景王世子的身手，砍杀几个侍卫还不在话下，三人一路杀过大殿前的空地，叶云岫飞速向门口跑去。
她得先去拿回自己的惊鸿刀。惊鸿刀使惯了，总觉得手中这刀像个破铁片子。
她一路冲杀太过凶残，一刀一个，刀刀没有虚落，个个身首分家，吓得一众侍卫齐齐后退，有将领高声喊道：“弓箭手！”然而话音刚落，一支袖箭就射入了他的胸口，那将领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叶云岫无心恋战，五万敌兵，便是站那不动由着她砍，也要累死人的，于是当机立断，决定先逃出行宫。她一路飞快地向行宫大门的方向奔去。景王世子紧跟在她的身后，南平侯也竭力追了上来。
冲出一道大门，前面空阔的场地上赫然出现一排弓箭手。叶云岫闪身避到廊柱后边，一边挥手砍倒斜刺里冲过来的侍卫，扬声打了个呼哨，给外头接应她的人手发出信号。
她瞥见同样躲在另一根柱子后的景王世子，手指指了一下左侧，景王世子略一点头，叶云岫把长刀舞得水泼不进，闪身从右侧杀了出去，景王世子跟着也从左侧杀了出去。
忽然出现两个目标，弓箭手节奏稍稍一乱，叶云岫已经冲到近前，长刀一挥砍翻了几个弓箭手，一纵身越过了围墙。
她没有练过什么轻功，甚至不知道古武的轻功到底什么样，靠的是身手利落和内力的配合，说身轻如燕绝不为过。
景王世子也挥刀作盾冲了出来，南平侯晚了一步，便被弓箭手堵在了里面，只得回身避入廊下，跟追上来的侍卫奋力拼杀。
叶云岫杀出行宫，大刀直接脱手飞出逼退门旁的侍卫，一伸手拿回了她的惊鸿刀，飞身上了自己的大黑马。
她瞥了一眼行宫，景王世子已经逃了出来，奔向他的马，叶云岫随手砍断了南平侯的马缰绳，横刀往马屁股上一拍，战马嘶鸣一声往行宫大门冲去。
共患难一回，她也就帮这么多了。
叶云岫跃马扬刀，纵马杀向四周涌来的兵丁。就在此时，行宫外马蹄声声，忽然杀过来百十名骑马的黑衣人，迅速冲杀过来围在叶云岫身边。
“寨主！”
叶云岫大喜，一拨马头下令道：“兵分两路，一路尽快赶去东城门，接应大当家进城。一路随我留在此处吸引兵力，庆王已死，兄弟们喊起来。”
瓦解军心。城内这五万大军，怕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死了呢。
“庆王已死！庆王已死，投降不杀！”喊声四起，立刻便有一队黑衣人纵马疾驰奔向城东。
叶云岫一马当先，率领几十名手下喊着奋力杀向潮水般涌来的庆王军。她心里计算着，若是谢让那边顺利，他们至多坚持半个时辰，玉峰寨大军就该到了。
景王世子被追兵缠住，奋力杀过来与她会和，看着黑压压不计其数的敌兵，喊道：“寨主，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尽快脱身。”
“杀一会儿再说。”大黑马前蹄一纵避开一柄刺过来的长矛，同时叶云岫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抄捉住那柄长矛，怕伤了她的马，挥刀把那人斩了，忙里分神，扭头问景王世子，“你不是也埋了暗桩么，快叫来帮忙呀。”
景王世子苦笑，他的暗桩主要是埋在宫廷、刺探情报的，哪像她，来武的，竟然能在城中布下百余名骑兵。
一群人在团团围困中不停拼杀，地上横尸无数，杀了半天竟没离开行宫门口多远，这时南平侯骑着他的马、抢了一柄长矛杀了出来，不假思索地冲杀过来与他们会和。南平侯却也是硬气，肩上中了一箭，却依旧手持长矛奋力拼杀。
这样不行，叶云岫看了看周围，行宫前大片宽阔的场地，倒是不容易布置弓箭手，便打了个呼哨，大声指挥自己的人手往一起收缩。几十名骑兵加上景王世子和南平侯，收缩到一起面向外，行成一个圆形防守阵势，沿着行宫前宽阔的大街整体向前推。
神威镖局之中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手，个顶个精兵强将，又常年走镖闯江湖，身手功夫可以说比如今的骑兵营都要厉害几分，虽说只有区区几十人，杀伤力却十分惊人。
但是敌兵实在太多了，这样下去得杀到什么时候。
南平侯一摆长矛挑下一名敌兵，大声喊道：“叶寨主，这样不行，不宜恋战，我们得尽快突围出去。”
“我们往北门冲，城外大军发现有变，就会攻城接应我们。”景王世子道。
叶云岫挥手斩落脑袋一枚，冷声道：“我的兵半个时辰能到，你们两位我不知道。”
南平侯脸上的表情根本不敢信，临安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哪有那么容易半个时辰就攻进来。但眼下不论他还是景王世子，单枪匹马杀出去根本不现实，也只能跟她保持一致。
行宫位于城中心，这点动静还不足以让城外发现，短时间内庆王被杀的消息甚至都还没传到北城门守军，顶多也只能察觉城中有些骚动。南平侯和景王世子的人马焦急纠结，可没有命令，谁也不敢率先攻城。
就在这时，东城门处，一支响箭曳着尖锐的哨声射向天空，几十名黑衣骑兵一言不发，飞速扑向城门处，迅速跟守城的兵丁杀到了一起。
各方都集中在北门，庆王的守军重兵也在北门，东城门防守一般，骑兵们配合默契，齐心杀开一条路，一边抵挡守军，一边有几人合力打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马贺一马当先，率领骑兵营源源不断地冲了进来。东城门形势突变，马贺、孟姚率领四千骑兵只管往行宫方向冲去，徐三泰则率领五千陵州卫跟在骑兵后头进来，迅速扑上城楼，不大功夫就歼灭了城墙上的守军，控制了城楼和东城门。
谢让驻马静静立在城门外，手一挥，两万多人马迅速有序地通过城门，开进了城中。大军最后，亲卫营前后护卫，谢让身边跟着无忧子和张顺，从容入城。
“大当家！”一名黑衣人策马奔过来，一脸兴奋地抱拳道，“见过大当家。”
谢让认出是老二营的手下，曾在攻占柳河时唯一受伤的吴二狗，后来嫌这名儿太不像样，改了个大名叫吴龙。
“吴龙，”谢让问道，“寨主呢？”
吴龙手一指：“行宫门外，大当家放心，寨主平安无事。庆王已死。”
谢让微微一愕，死的这么快？
他竟没有多少意外，问道：“皇帝和群臣可有消息？”
吴龙摇头：“不知道，寨主进了行宫统共没有一盏茶工夫，就杀出来了，具体情形如今都还不知道。”
谢让笑了下，不愧是他家寨主。他吩咐了一句：“张顺，派人从城外绕去北门，把这消息告知各方诸侯。”
张顺一挥手，立刻便有两名亲卫策马离去。
“大当家，需要我们北门接应吗？”吴龙问。
“不必了。”谢让玩味笑道，“几十万人马在北门呢，哪用得着我们。”
总得给这些人一个表忠心、显功劳的机会，再说他们两万多大军进了城，城中兵力本就被他们牵制过来，北门那些人若是还要他们接应，各位诸侯藩王还拿什么脸面见人。
至于这些人攻城会不会损兵折将、煞费工夫……关他何事，一个个鼻孔朝天，自己打去！
行宫门口，一群人拼杀一久，便越发吃力了。尤其南平侯肩上还带着箭伤，一个不慎险些被敌兵的长矛刺中，一名黑衣人拨马过来，挥刀帮他挡下长矛，沉声道：“侯爷退后，不如先让人帮你处理伤口。”
“不必管，这都什么关头了，哪有工夫顾这点小伤！”南平侯口中说着，却力竭地险些跌下马来。
“侯爷放心，我们的人应该就快到了。”那黑衣人道。
南平侯脸色憋了憋，这玉峰寨的人都如此狂妄吗，人呢，什么时候能来？
然而玉峰寨的兵们却半点不慌，胸有成竹，尽管拼杀得有些狼狈，却依旧竭力保持防守阵仗，也不着急突围。寨主若说半个时辰能到，那就绝不会晚了的。
果然，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颤，飞快逼近，似乎脚下的青石板路都开始震撼，行宫门前的街道上，黑压压不见尽头的骑兵气势逼人地冲了过来，势如破竹，迅速冲开了团团包围他们的敌兵。冲在最前头的，居然是一员女将。
罗燕挥刀砍翻一名敌兵，满面兴奋地冲过来，远远地大声喊道：“寨主，属下来迟，寨主没事吧？”
“没事。”叶云岫问了一句，“马贺孟姚呢？”
“他们两位分头合围行宫去了。”罗燕道。
大军一到，叶云岫和景王世子等人纷纷停下了手，毕竟一直拼杀了这么久，都有些吃不消了。景王世子还好点，南平侯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泄，忽然从马背上滑落下来，仰面躺倒在死人堆里。
立刻便有一名黑衣人过来，往他嘴里喂了几口糖盐水，利落地给他拔下肩头的箭，迅速撒上止血的药粉并包扎起来。
三人之中，叶云岫竟然是最好的，虽说也累，但筋脉之中源源不断的内力蕴养之下，看上去神采奕奕，竟然依旧从容。从他们杀出行宫到玉峰寨大军赶来，前后也不过三刻左右，这就是叶云岫格外偏爱骑兵的原因了。
罗燕率领骑兵很快打开了局面，清剿附近敌兵，木兰营二十多名女兵则迅速赶至叶云岫身边护卫。
稍后谢让在亲卫营护卫下赶到时，叶云岫正坐在行宫门外的椅子上休息，早春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湿滑的路面上分不清雨水还是血水。谢让下了马，噙笑向她走来。
叶云岫撇嘴看着他，衣衫整洁，玉树临风，血流成河的宫道上依旧是翩翩佳公子一枚。
叶云岫不禁有点意见了。
“没事吧？”谢让走过来，随手将她一缕黑发理到耳后。
“嗯。”叶云岫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这态度不对呀，谢让弯下腰，柔声问道：“怎么了？”
叶云岫抬起脚，给他看看她满是脏污的鹿皮小靴子。
谢让忍笑，赶紧安慰道：“没事，我们这就找个干净地方洗漱换了。”
景王世子坐在不远处，眸光暗沉地看着二人，此时开口道：“寨主若不嫌弃，我在城中有一处别苑，地方倒也清静。”
“多谢世子，我们也有去处。”谢让说道，他直起身看看景王世子道，“城中这样，怕是还得世子主持大局，寨主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我们便暂且告退了。”
景王世子到这会儿连自己的兵都还没看见，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四周都是玉峰寨的兵，他要如何主持大局。
可那小夫妻两个说走就走，走得毫不迟疑，景王世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手拉手走掉了。
眼下玉峰寨基本上已经控制了城内局势，便不想再泄露神威镖局与他们的关联，就没去镖局分局。无忧子带路，谢让带着叶云岫去了城中民巷的一处宅院，宅院不算大，外边看着还挺雅致，像是哪个中富人家的宅子。这里是他们山寨的产业，用作贩运私盐和情报网联络落脚用的。
两人来此也不全是因为叶云岫洁癖发作，其实是有心要避一避，城中如今这局面，皇帝都还没有下落，后妃、皇族、诸多朝廷重臣也不知是何情形、是死是活，有些事情他们玉峰寨来做不合适，也担不起。
这个泥沼里稍不小心便可能惹一身腥，撇不清干系的。各方诸侯应当很快都会进城，随他们自己折腾去。反正他们玉峰寨利益牵扯最小，不如躲个清闲，等着尘埃落定。
“皇帝死了，庆王说的。”叶云岫进了宅子，先跟谢让说了这事。
谢让点头表示知道了，说道：“我下令我们的人马只围剿庆王叛军，旁的不管，你我不在，他们也有的推脱，我都交代过了。”
叶云岫进屋去沐浴梳洗，不多会儿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换了谢让给她带来的干净衣裳出来，谢让忙起身给她擦拭头发。
“皇帝死了，谁能当皇帝？”叶云岫问。
“唯一的皇子还没下落，不好说。”谢让沉吟道，“便是皇子还在，才不过四岁的孩子，眼下这局面，只怕有的斗了。”
叶云岫道：“我觉得庆王那种疯子，皇帝都弄死了，那小孩不可能还留着。”
她跟谢让细细说起今日之事，听到庆王那些放肆意淫、要封她当皇后之类的说辞，谢让给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眸光暗冷，蹙眉把手上的帕子扔下，又换了一块干的。
怪不得死这么快，便宜他了！

第94章 皇位之争
这一折腾，早过了午饭时辰。小院里平日没人做饭，柴米油盐一样也无，这兵荒马乱城中饭铺子都关门了，镖局分局的厨子做好了送来，才让两位当家人吃上一顿迟了的午饭。
大约是考虑两位当家人打仗劳累没胃口，午饭做的十分清淡，南肉笋，炒三丝，清汤鱼圆，虾仁冬笋，尤其一碗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很是让叶云岫喜爱。
两人在这边安心享用了一顿午饭，无忧子那边不断递来消息，两个时辰后，各方诸侯的人马都已经进城，景王世子、南平侯，包括早晨还听说病得就要死了的康王和昌王等等，如今齐聚行宫，各方几十万大军一下子把小小临安城挤得满满当当，怎一个乱字了得。
午饭后叶云岫稍事休息，谢让则时刻关注城内局势。下午申时，无忧子新递来的消息说，庆王叛军已经清剿完毕，庆王一己之私，各方大军一到，便是连降兵也杀之而后快，生生葬送了五万条性命，城中条条道路都已经让血染红了。
谢让早有交代，他和叶云岫没露面，各方大军进城后，玉峰寨大军暂由徐三泰指挥，便把清剿叛军的功劳让一点给旁人，抢先挑了城南一处邻近湖边的空阔地方，已经安营扎寨，埋锅做晚饭了。这个关头大家都盯着行宫、朝堂那边，也没人关注他们。
傍晚前得到的消息，朝中文武百官被分作两处关押，行宫一处、临安府衙大牢一处，都已经找到，连日来惊惧交加，加上庆王的威逼胁迫，已经折了好几位年迈体弱的老大人，又捉到几个已经归顺庆王的，不管真心假意还是迫于武力，统统先以附逆罪名收监。
谢让留意问了问范泊和范家的消息，范泊虽说惊吓不小，如今人还平安。庆王入城后，范家一度被庆王的兵马封锁，好在叶云岫一刀下去，这局破得快，不然范家满门几百口子人，只怕也要饿死在府中了。
皇族、后妃大都关押在行宫，皇后和几十位宫妃都胡乱关在一处废弃的宫室，据说情状很惨，好在大都还活着，还有多位跟庆王有仇的皇族已经被杀，包括留在临安的礼亲王全家，还有一位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姑母，也就是庆王的姐姐。
只是皇帝和四岁的小皇子遍寻不见，翻遍行宫也没找到。南平侯不顾箭伤在身，带着人亲自把行宫仔细搜索了一遍，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传来消息，找到了，夜间南平侯的人找到的，皇帝和小皇子父子两个被单独关押在庆王一处私宅的密室之中，不曾用刑，不曾捆绑，应当是活活饿死的。
这消息宛如一块悬着的石头重重砸到地上。南平侯亲手打开的密室，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加上箭伤未愈，被属下抬了回去。
尘埃落定，皇帝死了甚至都顾不得收殓，皇位之争便摆到了台面上，一时间风起云涌。
皇帝绝嗣，又不曾留下任何遗诏，这继位的人选可有的争了。
先是康王跳出来，摆出主持大局的姿态，要求各方诸侯兵马先退出临安城，皇室和朝廷再从容商量继位的人选。
可是他手里统共才不过两三万人马，实力摆在那儿，说话都没有分量。景王世子立刻要求康王以身作则，率先带着自己的人马出城，一击正中死穴，别人都没走，康王哪里肯走。
表面看，眼下城中兵马最多、最有发言权的就是景王世子和南平侯，但是水下暗流汹涌，除了皇族，朝中重臣、各大世家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按照礼法，本应当从皇族中给昏君过继嗣子，朝中相当一部分顽固守旧的朝臣支持过继嗣子作为新君继位。也有一部分朝中重臣提议拥立昏君的同母弟弟，此前被昏君远远打发到岭南封地的襄王。
先皇的其他皇子，早在几年前诸子夺嫡的时候就死的差不多了。
弘农杨氏、兰陵萧氏两大世家这个时候却又弄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出来，说是前太子之子，以皇帝出身非嫡非长、登基本就不合礼法为由，提议扶立前太子之子。
这其中也有人提议景王。其实若论血脉正统，景王是先皇嫡子、皇帝的亲叔叔，比其他人都要正统的多，他继位从礼法上来说是完全没问题。
景王府在朝中的力量开始显现，景王府明里暗里的力量纷纷跳出来拥立景王，当然，也有不少人反对，反对的理由就是景王有个残暴荒淫的名声。
皇族血脉中，再有其实就是翼王了。景王占了个嫡，翼王是先皇庶长子，占了个长。若是正常情况下，皇帝忽然死了，翼王凭着军功和实力足以一争，旁人恐怕都争不过他。只能说天意弄人，翼王此人祸国害民，机关算尽，连老天都不帮他。
谢让和叶云岫讨论这件事时，谢让一语道破真相，大臣和世家想要的皇帝，肯定不是景王这样的。景王这个年纪，老奸巨猾，又刚愎自用，他要继位当了皇帝可不好伺候。
世家和朝臣们想要的皇帝，年纪小、软弱、不懂政事才是优点，襄王软弱，过继嗣子必然年幼，说穿了无非是想要个好拿捏的傀儡，他们才好弄权。
归根结底还是利益之争。
如果非要选，相对于立一个无知小儿为新君，或者软弱无能的襄王，谢让倒是宁愿景王上位，起码有这么一个强势专横的皇帝，好歹还能指望着重整河山，制约世家和诸侯，早日结束这天下大乱。
君弱则臣强，诸侯和世家势力太大，只会越发加剧藩镇割据，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眼看着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有结果了，四日之后，谢让和叶云岫一商量，决定他们先撤出临安。皇族的事情他们插不上话，也不想强出头插话，就不在城中凑这个热闹了。
玉峰寨大军一动，景王世子收到消息，便匆匆赶了来。
在外界看来，玉峰寨跟景王府关系密切，是景王府的一大助力，实际上景王世子自己心里当然清楚，压根不是那么回事。这几日景王世子忙于联络朝臣和各方势力，努力给景王府造势，对皇位是志在必得。期间他也一度派人去过玉峰寨大营，想见叶云岫和谢让，可叶云岫和谢让压根不在营中，徐三泰轻易就推脱掉了。
景王世子赶在城门外拦住了谢让和叶云岫，拱手问道：“不知靖安侯和寨主这是作何打算？”
“先撤出城外驻扎。”谢让道，“国丧当头，我们自然也不能擅自离开回陵州去，只是城中几十万大军驻扎，实在太挤了，百姓恐慌，处处不便。”
景王世子听到他们不是要回陵州去，暂且安下心来，看着叶云岫叹道：“不知二位是否收到消息，翼王逃回北地，纠集了几万人马，碰上国丧，如今又蠢蠢欲动了。”
“几万人马，还不成气候，他再想卷土重来是不易了。”谢让问道，“世子这是想北上剿灭翼王？”
景王世子皱眉道：“眼下国丧关头，我也脱不开身，但翼王贼心不死，他的根基又在北方，不得不防。”
谢让一笑道：“翼王的根基是在北方。天意弄人，他若是之前没有南下，手握三十万大军，这会儿恰逢国丧，他大可以在京城宣称继位了，毕竟京城在他手中。”
景王世子一怔，刚想反驳，若翼王不南下，又哪来的庆王之乱弄死了皇帝。可话到嘴边去，却惊觉谢让这话另有所指。
谢让点到为止，见景王世子若有所思，便含笑一揖道：“世子事务繁忙，我夫妻就先行告退了。”
双方拱手作别，景王世子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并辔而行，不急不缓地一起出了城门，扭头问身后的手下：“父王那边还有几日能到？”
“王爷已在运河上了，轻舟顺风两日内就能到。”属下答道。
出了城门，叶云岫黑眸瞅着谢让问道：“你跟他说什么呀？”
“京城。”谢让笑道，“光在这临安城争什么皇位，你想想，新君是要在临安登基么？”
叶云岫恍然顿悟，蹙眉道：“临安当然也能登基，可临安毕竟不是京城，名不正言不顺。你是说，景王世子若掌控了京城，这皇位就能落到景王府了？”
“差不多。”谢让赞许地看着她笑。
谢让目光望向远处，沉吟道，“他若攻占京城，便是给景王府增加了一个最大的筹码。京城毕竟才是正统，也是朝中许多重臣的根基所在，就比如范家，还有卢家，他们家族利益、祖业根基更多的还是维系在京城，当然更愿意回到京城去。你只看四婶家族南迁之后是何种情形就知道了。”
叶云岫点着脑袋笑道：“对呀，朝廷也不能一直留在临安做个半壁江山的伪朝廷，就不说朝廷，天下百姓也要认个正统的，京城若是落到景王府手中，这些大臣就会考虑支持景王府了。”
谢让颔首轻笑：“还有北方那些大世家，李氏、王氏、也包括萧氏一族，他们的根基一直在北方，若景王府掌控了京城，这些人为了自身利益，也会转而支持景王。”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自家小娘子如今是越发通透了，她这般聪慧，原也只是事不关心，不耐这些机关算尽的政事时局罢了。
“我觉得你说的对。”叶云岫道，“所以景王世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他何必在这临安城纠缠，我若是他，立刻挥兵直取京城，翼王刚吃了败仗，丧家之犬，趁他病要他命，难不成还等着他死灰复燃。”
谢让笑道：“当局者迷，身在局中罢了。再说他分身乏术，他这会儿走了，难道就不怕他前脚离开，后脚朝廷皇族趁机弄出个新君来？”
“若我所料不错，景王也该到了，这父子两个原就是心机深沉之人，等景王赶到坐镇临安，景王世子大概就要出征京城了。”
皇位之争，原就已经血迹斑斑，弄不好只怕又是一场天下大乱。景王府上位，是眼下谢让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一条路了，他只盼着尽早让这动荡战乱平息下来，还天下人一个安生。
再说不管实际如何，玉峰寨如今在外界被视为景王府一系的力量，若是换了别的人继位，景王府必然要受猜忌排挤，玉峰寨肯定也落不到好，既然如此，那他们还不如顺水推舟，推景王府上位。
景王总归年过五旬了，日薄西山，景王世子如今看着还有些作为，有野心也有抱负。皇族一堆腌臜货色，只希望景王世子能比旁人强一些。
谢让心中算了算行程，景王这几日也该到了吧。
所以他们这会儿撤出临安，也算是以退为进了。自家小娘子一路立下赫赫战功，可谓是一把惊鸿刀定下了时局，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陵州百姓，他们总该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玉峰寨大军撤出临安，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小夫妻连日征战，算是偷享几天的清闲平静。
然而也只堪堪两日，两日后的晚间，景王世子趁夜出城，亲自来访。
谢让和叶云岫刚吃了晚饭，难得有闲心，又没有别的消遣，谢让便摆上棋盘教叶云岫下棋。叶云岫武学天才，下棋却实在不行，并且喜欢悔棋，有时候还能一悔悔个好几步，玩的就是一个耍赖。
两人反正下着玩，谢让便无奈地由着她一步步往前悔，把他刚才下的两步棋都给拿了回来。听到外头禀报景王世子来了，谢让放下棋子摇头笑道：“看来今日你是不会认输了。”
“刚才要是那么走，我就能赢你。”叶云岫不服气地放下棋子，叫人拿个帕子把棋盘遮上，等她回来再接着讲理。
谢让出帐迎景王世子进来，双方见了礼落了座，侍卫送上茶来。
景王世子这次倒也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说道：“靖安侯、叶寨主无需客气，我此次来，是想请叶寨主出马。翼王猖狂，竟在京城宣称他才是皇位正统，我有意北上诛灭翼王残余，收复京城，不知寨主可愿相助！”
他说着起身一揖，郑重说道：“事成之后，寨主不世之功，景王府必会有所回报！”
“可以。”叶云岫一口答应了，也直截了当说道，“但是我有条件。”
“寨主请讲！”
“我要河南道。”叶云岫微微一笑。
谢让道：“不知世子可做得了这个主，不妨先回去跟景王殿下见个话。我夫妻二人倒也罢了，玉峰寨几万将士舍命相搏，总得要一个承诺。”

第95章 直取京城
景王世子不觉得这样的要求过分。
这样的关头，叶云岫便是开口要的更多也不为过。然而他也确实做不得主。
先不说他手上这十几万大军，长途奔袭京城并无胜算，还得留部分兵力在临安坐镇。北方是翼王根基所在，若无玉峰寨，他此行北上，胜负还很难说。
这一路征战而来，景王世子再明白不过，若有玉峰寨、叶云岫相助，他们这一趟北征，便已是十拿九稳，那么皇位也就十拿九稳了。
景王世子连夜回城，第二日一早带回了盖着景王印鉴的亲笔信，全然答应了叶云岫的条件。
谢让展信阅完，含笑递给叶云岫，叶云岫只简单瞥了一眼，便平淡问道：“世子这一趟如何打算？”
景王世子道：“为防有变，我只能带八万兵马，留五万人在临安。”
谢让摇头道：“兵马多少还在其次，此去京城将近三千里路，按照平日的行军速度，光路上就得二十天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临安等得吗？”
景王世子显然也考虑到了，坦言说道：“所以我打算大张旗鼓出征，造些声势出来，再有父王坐镇临安，加上朝廷内阁共同主事，一时应当起不了变故。”
他这边把声势造出来，好叫旁人不敢轻举妄动。
谢让心中有数，事实上这两日关于京城那边翼王的动向，各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翼王不除，压力就摆在那儿，这边新君登了基也未必坐得稳。所以这个声势好造。
双方商定行程后，景王世子便匆匆告辞了离开，双方分头做好出征准备。
景王府稍稍推波助澜，夸大了翼王的兵力，临安城很快传出了一股谣言，说翼王纠集二十万大军，不日就该打回来了，来抢夺皇位，景王世子是临危受命出征。
这日上午，叶云岫坐镇大营，谢让借着筹备出征物资的名义又进了一趟城。午时前，内阁首辅范泊府上的侧门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人自称是陵州谢家的晚辈，受四婶范氏之托来看望范老大人，还带了一车米粮。
范泊大惊，临安几十万大军涌进来，城门封锁，城中已经断粮，内阁心急如焚正在设法从江南、山南一带调运粮食，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谢家怎会有晚辈给他送粮食来？赶紧将人迎入府中。
一见那一袭青衫的温润青年，范泊恍然叹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见过范老大人！”来客躬身一礼。
范泊一把拉住他说道：“快莫多礼，若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范爷爷。”
“范爷爷。”来客从善如流。
这一日范府之中，范泊和来客闭门长谈，两刻之后来人告辞了离开，范泊亲自送出侧门。
目送马车离去，范泊立刻对外宣称他连日来惊惧染病，不见外客，阖府闭门不出。
当日下午，景王世子八万兵马、玉峰寨两万三千人，浩浩荡荡离开临安，北上出征。
景王世子原本以为，谢让一介书生，应当不会跟着大军出征，眼下局势，他应当会留在临安，密切关注皇位之争。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小夫妻两个二话没说，一起出征了。
其实这他倒是低估了玉峰寨，谢让把无忧子留了下来。
这一走就是半月。
景王世子的大军在前，玉峰寨的兵马隔着几里路跟在后头，一路上景王世子也不常见到他们，小夫妻两个几乎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午后景王世子骑马过来，便看到明媚的春光中两人并辔而行，低声谈笑，那样子不像出征，仿佛是赏春踏青来了。
景王世子语气中不由的就带了几分讥讽，说道：“我等戎马之人就罢了，靖安侯一路随军，实在辛苦了。”
偏偏谢让不以为意，压根不觉得这是嘲讽，随意一笑道：“世子关心了，云岫一个女子都不觉辛苦，我也不是头一回随她出征了，多少还能照顾她一下。”
景王世子顿时不想再理他了，转向叶云岫：“寨主找我？”
“前面再有四日就该到了。”叶云岫道，“世子有没有作战计划？”
景王世子道：“正想找寨主商量。京城城防易守难攻，我已命人备了云梯、冲车，但京城有护城河，我们恐怕还需准备土石沙袋。”
叶云岫心中早有打算，直接问道：“世子能拿出多少轻骑兵？”
景王世子一怔，蹙眉思索道：“寨主是想骑兵突袭？骑兵虽然厉害，用来攻城只怕不行，再说我这边，顶多能拿出一千吧。”
整个大梁几家能有骑兵的，原本中原一带打仗靠的是兵力人数，小股骑兵实用性不大，也就没人去砸银子发展骑兵，有也是零散的，便是翼王跟匈奴人勾结已久，他也拿不出多少骑兵来。
谁像他们玉峰寨，两次击溃匈奴骑兵，抢了那么多不要钱的战马。
叶云岫道：“京城城池坚固，攻城的难度世子比我清楚，只靠强攻我们必定伤亡惨重。所以以我之见，我们一面大军正常行军造出声势，一面骑兵突袭，也许还能出奇制胜。”
她打仗首要考虑的是伤亡代价，古代人命不值钱，可她的每一个士兵都很宝贵。自古攻城至少要有几倍兵力，翼王几万人守城，他们两家加起来才不过十万人，只靠强攻就算能赢，怕也要伤亡惨重。
这种仗叶云岫是绝不会打的。
“寨主想怎么做？”景王世子问。
叶云岫道：“我们一路保持这个速度，翼王不难算出我们三日后能到，我们偏就出其不意，今晚你我率骑兵趁夜行军，明日夜间突袭京城，剩下的大军急行军两日也该到了，正赶上接应我们。”
景王世子沉思片刻，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但是他早已多次见识了她用兵如神，迅速说服自己听了她的。
“好，就依寨主。”
“那世子回去准备一下，天黑出发。”叶云岫侧头冲着谢让笑道，“你那边都安排好了，早点儿来接应我。”
谢让点头一笑：“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
次日夜，三更时分。
朝廷讨逆的大军再有一两日就该到了，整个京城风声鹤唳，连日备战，处于一种大战前压抑的宁静。京城城楼上几盏灯火摇曳，守城的士兵拿着长矛，隔不远一个，木然立在城墙上。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巡逻过来，守城的士兵连忙打起精神站直。
“这大半夜的，兄弟们值守辛苦，下去喝碗热汤去。”那校尉道。
值守的哨兵面色一缓，忙说道：“多谢大人。”说完匆匆往城墙下跑去。
冯千走到城墙边上，扶着城墙往下看了看，低声问身边的士兵：“这怎么还没有动静，你能确定？”
“确定，”火光中那士兵笃定说道，“我们山寨有一些外人不知的信号，我敢打包票，我们的人肯定到了！”
夜色掩护下，人噤声马衔枚，叶云岫驻马静立在城门两三里处，抬眸遥望着远处火光点点的城墙。
景王世子驻马与她并立，低声道：“叶寨主，你确定要从南门攻城？寨主是否知道，南门又叫永安门，这一处的护城河都比别处深，护城河上只有一座吊桥，其他城门好歹还有石桥可以通过。”
京城八道城门，叶云岫偏偏挑了最难攻的一道。
“正因为它难攻，翼王才最放心疏忽，守军应当也是最少的。”叶云岫道。
景王世子欲言又止。眼前这娇美纤弱的小女子偏喜欢兵行险招，而且固执得很，她那四千骑兵竟也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命令，叫景王世子劝都劝不住。
城墙下，马贺亲率两百名士兵，黑夜中悄无声息游过护城河，已经摸到了城门外，隐蔽在城门两侧。
几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城墙上也响起两声，城楼上冯千身边的士兵面色一喜，冲身后挥挥手，士兵们二话不说，利落地拿出一根根绳索抛下城墙，一头系上棍棒卡在城垛子上。马贺抓住绳索扯了一下试试，毫不犹豫地第一个攀了上去。
攀援和绳降，也是他们日常练兵的必备项目之一，四丈高的城墙，马贺壮硕的身形却十分灵巧，飞快地攀了上去。
一边有人在城墙接应掩护，一边冯千带着部分人手往楼下城门而去。奈何城墙上守军来来往往，马贺的人刚爬上去第一批，便被远处巡逻的士兵发现了。
“什么人！”敌兵高喊一声奔了过来，城墙上霎时间展开了一场搏杀。
“进攻！”叶云岫一挥手，五千骑兵不再刻意遮掩，铁蹄踏破深夜的宁静，数千骑兵往城门奔去。
与此同时，更多的士兵爬上城墙，一阵无情杀戮，控制住城楼放下吊桥，城门内厮杀一片，不大功夫，两扇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里边扔在拼杀，外头的士兵立刻合力冲开城门，五千骑兵冲杀而入。
神兵天降，城内守军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半夜从南门攻了进来，还是用的骑兵。
叶云岫跃马扬刀，一路径直杀了进去。
看似一步险棋，实则她和谢让精心谋划，每一步、每一个环节都仔仔细细推敲过了。叶云岫早算好了，她特意等到将近四更天才攻城，顶多支撑几个时辰，谢让率领大军就该赶到了。
京城守军半夜惊魂，紧急鸣锣示警，不断地往南门涌来。翼王从并州逃回来后，放弃了北方多座城池，收缩队伍，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家底子全部集中在了京城，约莫估计也有七八万守军。
五千骑兵入了城，可就没别的地方跑了，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被敌人大兵力反杀。
所以，谢让比她还急。他率领大军一夜急行军，也就晚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便赶到了京城，南门外的城楼上高高插着他们玉峰寨的大旗，吊桥好好地放在护城河上。
谢让大喜，立刻传令大军进城，叫徐三泰先跟寨主会和，又令杨行留了五百人守住南门。
玉峰寨的急行军速度一般人都受不了，景王世子的八万人被他们甩了几十里远。谢让也不急着进城，就率他的亲卫营守在南门外，一个多时辰后景王世子的大军急匆匆赶到，暂代景王世子指挥的是一名叫廖永的将领，谢让拦住了他。
“廖将军，城内大局已定，请你立刻分兵两路，一路四万人进城清剿叛军，一路就留在城外，每个城门分兵五千，守住城门，截杀城内逃出的敌人，尤其北门、东北、西北三道城门。”
那廖永一抱拳说道：“靖安侯，末将奉世子之命，要即刻入城作战。”
谢让冷笑一声：“那你可想好了，城内如今大局已定，若是再让翼王逃了，我要你的项上人头。”
廖勇脸色一僵，纠结一下没敢再言语。他好歹领教过这玉峰寨的邪门，不得不考虑自己这颗脑袋。
自古以来攻城，动辄攻个十天半月都是寻常，所以玉峰寨大军一路上连夜急行军，廖勇这边为了怕丢脸担责，也只能跟着跑，其实士兵们一路都在埋怨，攻下京城哪能就那么快，跑这么快做什么呀。
谁知来了一看，玉峰寨大旗都插上城楼了。
廖勇纠结片刻，大声吆喝着下达命令，指挥大军进城，分出一半兵力分头去守八道城门。
谢让冷然看着他布置到位，才一抖缰绳，带着亲卫营飞马赶去北门。这会儿城中刀光剑影，混战一团，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当家，进了城也做不了什么，说不定还需要旁人保护，倒不如赶去北门碰碰运气。
翼王这样的奸佞小人，能跑第一回 ，就能跑第二回。
叶云岫已经杀红了眼，手中长刀如电，单枪匹马一径地往里闯，往皇宫方向杀去。这里是翼王最后的巢穴，叶云岫一门心思杀了翼王，这回要是再让翼王跑了，她还不得呕死。并且只要她闯入翼王老巢大开杀戒，也能减轻外头骑兵营的压力。
一个多时辰后，徐三泰带着援军赶到，杀入重围跟她会和，骑兵营压力顿减，玉峰寨大军很快占了上风，等到景王世子的大军也到了，翼王残敌再无招架之力，两方人马便开始了一场压倒性的绞杀，翼王军残兵败将开始向城北方向逃去。
叶云岫其实有点儿好奇，天大地大，翼王这会儿还能往哪里跑。
她这几个时辰下来，已经连斩了翼王军好几位将领，却一直没看到翼王的亲兵侍卫，就知道这厮大约又偷偷逃了。
叶云岫跟着败逃的敌兵一路追杀，景王世子纵马追上她，刚要说话，叶云岫迎头问道：“找到翼王了吗？”
“没有。我刚才发现了他的世子，那厮一看见我就拨马逃了。”景王世子道，“这老贼大约是要逃往匈奴。”
“骑兵营。”叶云岫喊了一声，策马往北门追去。
翼王带着一干心腹和几个儿子，在数千嫡系亲信的护卫下逃到北门，远远地喝令守军打开城门。城门一开，隔着一道护城河上的石桥，温润的青年男子端坐马上，正对着桥头，等候多时了。
瞧见翼王等人从城门冲出来，谢让面上也没有多少意外，一挥手，身后数百名弓箭手动作一致，齐刷刷一排弓箭对准了他们。
翼王的马蹄猛然停住。
景王世子军的一名将领驻马立在谢让不远处，等了等开口问道：“靖安侯，为何不放箭？”
“等一等。”谢让噙笑道，“我家寨主说了，她要亲手杀了这老贼，回头咱们乱箭射死了，她要不高兴的。”
翼王喘着粗气，猩红着眼睛盯着谢让，谢让坦然而笑。
万事皆有因果，他虽然不喜欢杀人，但谁又能替雪灾之中冻死饿死的数万灾民鸣冤。

第96章 防人之心
“我堂堂亲王，先皇长子，太祖之初就曾有言，可囚不可杀。”
翼王颓然委顿在马背上，竟说了这么一句。为了活命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叶云岫终于亲眼瞧见翼王这老贼长什么样了，皇家特色，长得人模狗样，谁知堂堂武将，竟是这般贪生怕死的鼠辈。
他要是早就在并州跟大军共存亡，或者这会儿拔剑给自己脖子来一下，叶云岫说不定还高看他一眼。
她颠了颠手中雪亮的长刀，忽然对亲手杀这老贼没了兴趣，没别的原因，太孬种了。
“你们皇家，还有这祖训？”叶云岫饶有兴致地侧头问旁边的景王世子。
景王世子莫名脸上没光，一字一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唔，我不管你是什么王。”叶云岫转向翼王笑道，“庆王我都砍了，也不差你一个。”
“但是杀你，我怕脏了我的刀。”叶云岫慢悠悠说着，一伸手摘下挂在马鞍后的角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慢悠悠张弓搭箭，在翼王的惊恐急怒中漫不经心地一松手，白羽箭射中了翼王的发髻。
翼王大叫一声，极度惊恐之下本能地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还没死。那一箭射开他的发髻，老贼弄得披头散发，十分狼狈。
“罗燕，你看好了，就是这个人害你成了孤儿。”叶云岫慢悠悠问道，“你想让他怎么死？”
罗燕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探手取下背后弓箭，张弓搭箭对准翼王，恨声道：“我要叫他万箭穿心！”
“你们，你们敢羞辱我！”翼王恼羞成怒，却又惊恐到发抖，大声嘶吼，“我是堂堂的当朝亲王，先皇长子……”
“那你们瞄准了，可别射偏了误伤旁人。”叶云岫淡声道。
孟姚闻言一笑，一拉弓箭对准了翼王，她一带头，骑兵营、木兰营纷纷拉开了弓箭，城外包围的弓箭手不甘示弱，随着罗燕一箭射出，漫天的箭跟着射向桥上的翼王，转眼间射成了一只刺猬。
箭雨中翼王晃了晃，仰面朝天跌下了马背。
叶云岫一挥手，城外城内的大军同时扑向跟着翼王出逃的残兵败将。
跟着追来的廖勇偷偷擦了一把汗，之前东北门也有小股兵力逃窜，被城外五千守军截杀了。所以今日他若不是一个服软听了谢让的，这会儿脑袋搬家的就该是他了。
景王世子则命人割下翼王的首级，铺上生石灰封入木盒，派人快马送往临安。
大战初歇，城内入目一片狼藉，一队队士兵们还在各处搜寻清剿漏网之鱼。景王世子匆匆带人去了皇宫。
景王世子急着给临安发去捷报，其实不用他发，各方诸侯谁家还没有几个探子，京城收复，时局又要大变了。
谢让和叶云岫不用管这些，城内到处血泊狼烟，两人并辔缓行，在城中街道上慢悠悠经过，木兰营和亲卫营有序地跟在他们身后。
叶云岫是第一次来，谢让却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他在这里度过了孩提时期，在这里亲眼目睹了家族的败落，如今故地重游，不免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你家以前住在哪儿？”叶云岫问。
“往东七八里，如今那宅子也不知是谁的。”谢让道，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问她，“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我们在这里有地方吗？”叶云岫问。
谢让憋笑说道：“无忧子在这开了个酒肆，我们可以先到那边落脚。不过离得也不近，在城南。”
叶云岫嘀咕道：“这老道当真是三教九流，什么都能干出来。”
想想无忧子，当初毅然前来投奔，是奔着做军师谋士来的，结果如今混成了情报头子和私盐贩子，还混得如鱼得水。
不过京城一带他们的私盐少有往这边卖，无忧子开酒肆，作为情报网联络之用。
谢让心中琢磨着，酒肆那地方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两人怕是不能立刻离开，叶云岫接连两夜行军攻城，早就该累了。街上连客栈都不开门，两人这会儿竟没有去处休息。
这会儿大军还在打扫战场、清剿追查城中残兵游勇，等晚些时候大军安营扎寨，他们便可以住在营中了。
若不然，就去以前的谢府看看？皇帝和朝廷南逃后，城中丢下好多空空如也的宅子，暂且住一下也无妨。然后他们也该考虑在京城置一处别院了。
这时景王世子身边的一名侍卫骑马赶来，下马单膝跪地，恭敬说道：“侯爷，叶寨主，世子命属下来寻二位，他在宫中给两位安置了住处。”
“你以前进过皇宫吗？”叶云岫侧头问谢让。
“没有。”谢让摇头。
“那就去看看，我还挺好奇的。”叶云岫道。
皇宫一样也是空空如也。皇帝朝廷南逃之后，宫中剩下的一些低等的宫人仆役四散而逃，翼王来了之后又住了进去。如今翼王伏诛，几万大军陪着他殒命，偌大宫城除了景王世子和他们带来的侍卫，都见不到人影。
景王世子对宫中熟悉一些，安排得还算恰当。即便是空着，皇宫就是皇宫，前朝紫宸殿、宣政殿这些地方是天子居所，他们自然不能随便住，后宫肯定也不合适。景王世子给谢让和叶云岫安排的是仙居殿，他自己则挑了太福殿，两处都在九仙门内，离原本宫中羽林卫值守驻扎的地方不远，地方够大，也方便出入。
叶云岫和谢让没打算住在宫中，不过两人都一夜没睡，暂且休息一下还是可以的。他们到了的时候，里边还有人在打扫，谢让便叫他们先退下，吩咐亲卫营守在外面，木兰营则尽快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叶云岫洗漱歇息。
两人都是昨晚吃了点干粮赶路，到这会儿连口饭都没喝上，到处一团乱，木兰营的姑娘们自己动手，提水打扫，清理厨房烧了热水，给叶云岫洗漱沐浴，大家也都洗漱收拾一下。
顾双儿从马褡子里掏出自己带的米粮，几个女兵一起帮忙，先给两位当家人送上茶水，又忙忙碌碌做饭。
民以食为天，人到了哪里都得吃饭，尤其叶云岫这样一个把吃和睡看得十分重要的人。想她在家里也算是锦衣玉食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这一路征战，吃了多少辛苦，吃不好睡不好，谢让都觉得心疼，她自己却安之若素，顶多是说了一句吃食太单调，吃不到她喜欢的新鲜蔬果。
顾双儿煮了红枣小米粥，自带的酱菜，烤热的干粮大饼，亲卫营和木兰营的除了值守的，就聚在一起吃得满足。行军打仗毕竟不同于在家，大战刚过，外头都还在忙，能有一口热汤喝就已经很高兴了，其他各营的士兵恐怕这会儿忙的，只能啃干粮。
谢让和叶云岫也一样吃的这些，两人窝在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里，先填饱肚子，就一起倒在床上休息。
午睡一觉起来，听说景王世子那边已经贴出安民告示，尽量先恢复城内的秩序。
谢让便盘算着，下午街上就该有胆大的铺子开门了，吩咐张顺带人上街，看着采买一些能买的食材来，叶云岫本来就瘦，连日行军打仗太辛苦了，再这么吃下去可不行。
京城落入翼王手中一年多，事后清算是必定的了，除恶务尽，整个京城都得清洗一遍，所以一时半会肯定还不能城门大开，城外的菜农进不来，城内的百姓没菜吃。木兰营一帮姑娘们索性跑去御花园挖野菜去了。
这时节荒芜的御花园里竟然有不少可吃的野菜，荠菜已经老了，蒲公英和刺儿菜却正好吃。顾双儿挖了一大包刺儿菜回来，说晚上要给他们做菜团子吃。
谢让交代一句，便带着几名亲卫出去，去安顿他们大军的将士。
谢让一走大半日，叶云岫一夜没睡，从午饭后一直睡到了日落时分。醒来时罗燕告诉她，景王世子下午来过，听说她还在休息就走了，随后派人送了一些食材来，包括燕窝、银耳等补品、猪肉羊肉，和一些核桃、花生之类的干果。
城里物资缺乏，这厮哪里弄来的，果然是皇族之人。
叶云岫这会儿不馋肉，就想吃点儿新鲜的蔬果，银耳也行吧，便叫顾双儿晚上炖个红枣银耳，他们自己带的红枣还有。
天黑以后谢让才匆匆回来，却带回来几棵白菜、一个大南瓜，和一小筐苹果。叶云岫很高兴，问他：“哪儿弄来的？”
“城中大户人家窖藏的。”谢让笑道，“我叫人想法子弄来的。”
叶云岫叫罗燕拿几个苹果去给木兰营的姑娘们分吃，自己啃着苹果窝在床上，觉得这小日子终于活过来了。
“明日叫顾双儿包饺子，羊肉白菜馅的饺子。”叶云岫笑道，跟他说起景王世子让人送食材来的事情。
谢让漫不经心笑道：“他是景王世子，大约也是未来的太子了，便是他不说，这些吃用之物自然也会有人给他送来。”
叶云岫点头，深以为然，权势地位当真是好东西。
谢让叫了张顺进来，吩咐道：“去交代顾双儿和苗小秋，但凡外头送来的东西，都要仔细验看过了才行，尤其入口的吃食，不论谁送来的都要查验。我们在京城期间就自己做饭吃，不要经他人之手。除了我们山寨的人，旁人一律禁止进入仙居殿。”
“是。”张顺道，“大当家放心，咱们原本也有防备，送到寨主和大当家这里的吃食，都得是妥帖了的才行。”
叶云岫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问道：“你是说，景王世子敢给我们下毒？”
谢让张嘴吃下那块苹果，说道：“他倒未必，他还用得着我们呢。可眼下这局势，人心隔肚皮，便是景王世子能信，你又知道他的东西谁送来的？”
叶云岫噗嗤一笑：“倒也是，想杀他的人恐怕比想杀我们的还多。”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哪有不死人的。
叶云岫问了问军中的事情，谢让逐一跟她说起，大战之后庶务诸多，他都安顿好了，大军已经安营扎寨，他回来时，将士们已经吃上了晚饭。
只是大军如今住在城中，景王世子的八万人一半住在城外的京畿大营，一半驻扎宫城外围，而玉峰寨的兵马驻扎在城内原先羽林卫的营房，谢让去看过了，那边完全是兵营的设施，京城地方值钱，便是将官也只有一处单间的小屋子。
他们两个身边还带着亲卫和木兰营，不好安排。所以眼下两人暂且只好在宫中住几日，他那边尽快安排地方。皇宫就是皇宫，他们二人长久住下去不合适。
“我处理好这些，又见了冯千。”谢让说道。
这次攻城，冯千这个内应算是为他们立了大功。冯千跟田武、还有罗燕的父亲一样，原都是住在一处军屯的军户，也是翼王军中的校尉，谢让正是利用田武和冯千的关系，经由无忧子的情报网联络上冯千，成功策反了冯千。
人间总有正义，再说人总得给自己找出路，翼王叛国害民，一朝败落，难说落得什么下场，像冯千这样有点良知的人难免也要为自己打算。
早在年前，田武便给冯千递了个梯子，尤其当冯千得知田武已经在玉峰寨帮助下将家人接到陵州，如今生活安稳富足时，再想想自己还在幽州城外朝不保夕的家人，冯千一口就答应了。
接着年后叶云岫就率军出征了，一直没顾上，今日谢让见了冯千，冯千便提出希望山寨也能设法帮他把家人从北方边关接来。
“我已经安排了下去，叫人接了他的家人，就先送回陵州去。”谢让道。
叶云岫点头道：“此人可用，明日我若去大营，就见见他。”
晚饭果然吃到了顾双儿做的菜团子，刺儿菜焯水加了豆粉、面粉、咸肉做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团子，居然还挺好吃。
“刺儿菜这么好吃，我原先只知道荠菜好吃。”叶云岫道。
谢让却笑道：“你这哪叫吃野菜，顶多算是野菜细做，不加豆粉咸肉你再尝尝。”
两人刚吃过饭，外头禀报景王世子来了，谢让忙起身迎出去。
景王世子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进来，进来客套过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下京城刚刚收复，一时之间我手边也无人可用，靖安侯的才干我是知道的，所以我这边有一些事情想交给靖安侯。”
“世子想让我干什么？”谢让问。
景王世子道：“翼王此前抛下多处城池，关内道、河东道群龙无首，无人主事，地方一团混乱，必须尽快派人接管，重整吏治。”
“世子想让我去河东道？”
“你去河东道，等京城稳定几日，我亲自去关内道。”景王世子道，“国丧当头，新君未立，临安朝廷各部官员即便回来，怕也得几个月了，地方无人管理，百姓总不能等上几个月。”
谢让略一沉吟，摇头笑道：“世子说笑了，我身上虽有个靖安侯的爵位，却不曾领朝廷职务，名不正而言不顺，我去河东道如何行事？”

第97章 身世疑云
谢让坚决不答应去河东道。
他知道景王世子说的是实话。翼王带兵多年，理政的手段却很有限，加上急于抢地盘抢皇位，精力全用来打仗了，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地方上。关内、河东、河北道等许多州县落入他手中将近一年，却仍然吏治不兴，以至盗匪横生，无人理事，百姓苦不堪言。
景王世子出于何种心思要派他去很难说，但如果操作得好，他此行去了，不光能趁机收服人心，还能给自己立一个治世能臣的好名声。
但是谢让再清醒不过，他们和景王父子，不过是阴错阳差而导致的一时合作、互相利用罢了。玉峰寨如今声名赫赫，已经行走在风口浪尖上，刀口舔血，犯不着再给自己招揽更多的麻烦。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景王专横，眼下是用得着他们，还需要倚仗他们，等他登上皇位，时日一久，哪里能容忍一个“治世能臣”臣子。谢让总算亲眼目睹了当年显赫一时的谢家是如何一夕之间轰然败落，他只想远离权力中心，皇权富贵，汲汲名利，远不如陵州山寨里的一碗热汤。
景王世子大约没想到他竟然不肯去。说白了，未来太子委他以如此重任，在旁人看来应当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景王世子蹙眉道：“靖安侯可是还有何顾虑？你这一去，可就是登堂入阁，国之重臣了。”
“世子见谅，我这人生平胸无大志，且性情散漫，也不是那块料儿，实在不愿在朝为官。”
谢让执起身侧叶云岫的手，坦然笑道，“不瞒世子，我已经跟云岫商量好了，等京城局势平稳下来，景王大事落定，我们就回陵州去了，安心做一方诸侯。到时候还请世子在王爷面前多帮我们美言几句，玉峰寨虽说出身山匪，但对王爷、对朝廷绝无二心，我们只求富贵无忧，安稳度日。”
景王世子面色不定，半晌一叹说道：“靖安侯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强求。只是我忧心这些地方的百姓疾苦，加上北方边关如今空虚薄弱，眼下为了大局稳定，也唯有先分出一部分兵力接管了。我手中只有这八万人马，分身乏术，因此还请靖安侯和寨主多留些时日，等到新君上位、朝廷北归，我一定代二位向父王表明心意。玉峰寨这番立下不世之功，父王必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就多谢世子了。”谢让拱手一笑，从容说道，“世子心怀百姓，乃是江山社稷之福。不过以我之见，世子也不必忧心，治乱世当用重典，关内道、河东道一带翼王抛下的州县，原本翼王也疏于管理，一直是驻兵顺带管着，特殊时期军管也有好处，世子不妨先派出军队接手，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梳理，重新建立吏制。”
叶云岫淡声道：“至于京畿安危，眼下隐患无非就是匈奴和陇西藩镇，匈奴四王子继位也不多久，部族复杂，内乱未平，再说这时节他们正当休养生息，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来犯，至于陇西藩镇倒也不足为虑，为了避免再起战乱，我们答应世子，玉峰寨大军留驻京城，等到朝廷北归再走。”
景王世子沉吟点头，抱拳道：“寨主大义。”
景王世子告辞了离开，谢让送出仙居殿门外，立在门口沉吟片刻回来。
叶云岫姿态随意地歪在塌上，见他进来，撇着嘴说道：“我怎么觉着，到了京城，这厮就摆起主人的姿态来了，他爹这还没当上皇帝呢。”
“人之常情。我们原本也是过客。”谢让一笑，挨着她身边坐下，想了想嘱咐道：“这些人心机深，你以后，记得不要单独见他。”
“？”叶云岫蹙眉质疑，“我为何要单独见他？再说我除了睡觉时候单独跟你在一块，其他时间身边不是大军就是侍卫，就没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单独见过谁呀！”
“……”谢让没憋住轻笑出声，收到她抗议的眼神，连忙收住笑脸，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
“咳……”他想了想，也没想起来能说什么，索性道，“不说了不说了，睡觉睡觉，我都困了。”
他其实就是心有所思提醒自己一句。若他所料没错，刚才他若是答应去河东道，三五个月大概都回不来，形势都摆在这儿，接下来景王世子必定会请求叶云岫留守京城。
而他，绝不容许自家小娘子落单。
不论景王世子出于何种心思，他们夫妻二人都没打算久留京城。
叶云岫歪着没动，等了半晌，见他还坐在旁边，望着她眸光含笑没动弹，她想了想才发现自己躺的是他的塌。这种美人榻白天可坐，晚上铺上被褥，就是他的床了。
“要不……一起挤挤？”谢让要笑不笑道。
“哼！”叶云岫嫌弃地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爬起来跑回里屋床上睡觉。
另一边，景王世子回到太福殿，往椅子上一坐，面色阴沉，半晌一动不动。
“世子连日劳累，还是早些歇息吧。”侍卫首领低声劝道。
景王世子没理会，侍卫首领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靖安侯真是不识抬举，玉峰寨善战却不好掌控，靖安侯此人心机深沉，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他那陵州一众官员都是他自己随意任命，藐视朝廷目无王法，早晚是心腹大患，属下以为，此人不得不除！”
“除？”景王世子阴恻恻道，“好啊，今晚派你去刺杀了他。”
侍卫首领一噎，张口难言。刺杀靖安侯，先不说玉峰寨大军和他身边那些亲卫，就说普天之下，谁能在叶云岫眼皮子底下刺杀她的夫君？！
景王世子一声冷笑，却忽然怒道：“能不能少说这些废话！滚出去，让我静静！”
…………
叶云岫和谢让次日一起去营中巡查大军，叶云岫特意召见了冯千，冯千正式拜见了叶云岫。
果然如田武所言，冯千此人，头脑够用，也颇有军事才能，话说军户地位低下，大都毫无背景，能在军中升到校尉之职，必然得有些能耐才行。
叶云岫欣然收下了这一员将，并告诉他已命人去幽州城外寻找他的家人，很快就该有回音了。
田武笑道：“你就尽管放心吧，当日我还是降兵呢，寨主发话要帮我接回家人，我还不太敢信，我以为少说也得半年，结果才两个月后，我家中妻儿老小就被妥善送到了陵州，顺顺利利，不光没受苦，我那小儿子一路上还养胖了。”
冯千不胜感激，跟叶云岫说他是因为善于钻研各种器械、工事，曾奉命加固改建过幽州城防，对抗匈奴行之有效，才以军功升到校尉的，可惜后来翼王通敌，与匈奴勾结，他心中早就愤懑不满。
鉴于此，叶云岫便先将他安置在陵州卫，暂时给到徐三泰手下，打算以后用在陵州和山寨城防。
叶云岫打理军中的事情，谢让那边则想方设法，通过镖局和山货铺子建成的商号，从陵州和关中各处采买调运物资给养，保证军队粮草，尽快给两万三千人的军队供应上蔬菜肉食。
景王府根基在淮南，景王世子初到北方，许多事情做起来也吃力，不说旁的，光是短时间内要解决整个京城众多人口的粮食，还有自己那八万人马的吃喝拉撒，就足够焦头烂额了。玉峰寨这两万三千人的大军出工出力，粮草都是自备，他们自己解决好了，便不必再跟京城百姓争粮。
然而他们这些安排，却也让景王世子暗暗心惊。这一路而来，玉峰寨显露出来的实力就足够惊人了，谢让行事并不张扬，且为人谨慎，那还有更多不曾显露出来的呢。
得亏两家军队不驻扎在一起，否则，人家玉峰寨的大军都吃上肉了，他们景王府的军队还在为筹备粮草奔忙，军中眼下只能保证几日的粮食供应。
北方不是景王府根基，又被翼王弄得一团乱，只能大老远从江南、淮南调运粮草。
可是这件事情谢让也无奈，他总不能为了低调藏拙，让他们玉峰寨的两万多将士挨饿吧。
收复京城的第四日，景王世子来找谢让，问他既然不去河东，可否暂时帮忙，帮他一起梳理重整各部，一方面管理京城和各地需要用到，另一方面也为朝廷北归做好准备。
这次谢让答应了，景王世子那边忙成狗，他在一边优哉游哉地袖手旁观也不好看。于是他主动挑了刑部，事务也简单，主要就是清点现有的底层吏员，登记造册，清点核查诏狱档案，相对牵扯少一些。
他身边可用的人手足够，拜叶云岫当初的强压政策所赐，亲卫营个个都能识字写字，平日跟着他管理山寨也习惯了，做这些事情还不成问题。所以谢让放心地把“公务”丢给张顺，叫他带着亲卫营干，他自己则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他要查找三年前，宣州叶家的案卷。这才是他接下这活儿的目的。
刑部无人主事，朝廷南逃后，只留下少部分底层小吏看守，翼王来了也没怎么管过，一团乱。刑部积累的卷宗堆积如山，又无人管理，乱七八糟的，谢让废了不少工夫才找到。
当年叶家获罪之后，昏君大开杀戒，叶家十五岁以上男子判了斩刑，十五岁以下充军流放，所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男子姓名来历等记载较为清楚，叶家长房长孙、二房嫡孙记载为“在逃”，跟谢让当初看到的通缉告示都对上了。
也就是说，叶云岫的嫡亲长兄、两个堂兄逃了出去，其中一位堂兄被通缉捉回，另两个卷宗上没有下文，应当还活着。从这里看，叶家大难当头，叶家家主应当是为保家族延续，先把家中的三个孙子送出逃命，也包括孙女叶琬儿。
一同送出去的或许还有其他孙女，但是卷宗上记载女眷比较粗略，并没有叶琬儿的名字，兴许是战乱中逃走的女眷官府没有再追查通缉，也可能信了叶家已经外嫁的说辞。
那么叶云岫如今便应当还有亲人在世。除了她的长兄、一位堂兄，案卷上记录有未成年被流放的两个堂弟，这些人如今都未知下落。
比较好追查的就是叶家女眷，教坊司应当都有名录，教坊司是贱籍，如果改了艺名，户部应当也有记档。
谢让沿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两日后他便查到了一些消息，立刻吩咐张顺去京城教坊司之中，查找一对名叫瑶娘、璨娘的姐妹。
次日张顺匆匆来报，人找到了，按照谢让的吩咐，张顺以军中宴饮、要两名乐伎唱曲助兴的借口将两人带了出来。
“午饭时候去看看，叫上徐统领，就说我请他喝酒。”谢让道。
张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当家，这事要不要跟寨主说一声？”
“先不必了。”谢让摇头道。
叶云岫的身份来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是也没有人比他更疑惑。这两人按说应当是叶云岫的堂姐妹，可叶云岫失去了许多记忆，对叶家的事情一无所知，根本就不认得，他总得先确定一下情况再说。
“叶云岫”这个名字，如今普天之下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样的，也得有多少人盯着她、想要窥探她的身份来历。因此谢让谁也没说，便是连张顺也不清楚他为何忽然查找两名教坊司女子。
张顺倒不是怀疑大当家有什么寻花问柳的不良恶习，大当家做事自有道理，只是……
谢让眼角瞥见张顺那个表情，没好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寨主忠心耿耿，我还带着你们这么多人呢，能做什么？这也用你操心，若有需要，寨主那边我自己会说。”
张顺被他说破心思，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赶紧跟上。
谢让带着亲卫营来到城中一处酒楼，大战刚过，酒楼虽然开门了，却也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菜也只有几样豆腐、腌鱼、干菜腊肉之类。他在城中行动目标太大，但城中如今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翼王的残余势力，他自然不会以身涉险独自行动，因此只好以吃酒的名义来到这里，为此还特意把徐三泰叫了来。
徐三泰是个精的，来了之后见谢让吩咐亲卫营就在楼下大堂喝茶用饭，便冲张顺使了个眼色，叫张顺在楼下守着，自己跟着谢让上了楼。
谢让带着徐三泰推门进去，两个年轻女子怀抱琵琶坐在凳子上，一见他进来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谢让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叫徐三泰：“你去门外守着。”
徐三泰郑重点头，立刻起身出去。
谢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二女在凳子上坐下，拨弄一下琵琶弦，低头问道：“这位爷想听什么曲儿？”
“不必担心，我是叶家故交。”谢让开门见山道。
年长些的女子手一颤拨断了琵琶弦，看着他愣怔半晌，眼睛就红了。
一顿饭工夫，谢让从房间里出来，双眉紧锁。
他看了看依旧守在门口的徐三泰，抱歉一笑道：“耽误这么久，你这午饭都没吃上，下楼跟我凑合一口吧。”
“大当家客气，饿不着。”徐三泰一笑，眼角瞥见房里两个女子通红的眼睛，忍不住多看了谢让两眼。
谢让扬声叫了张顺上来，让他唤小二弄些饭菜来给两个女子，然后吩咐张顺：“回头给她们安置个住处。”又转头跟两个女子说道，“你们回头听他安排，不必再回教坊司了，我会设法给你们脱籍，送你们一笔银子，过几日就送你们出城，你们便远远离开吧。”
“多谢公子。”两个女子连忙跪下磕头，瑶娘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无以为报，感念在心。”
“不必问了。我家中长辈曾是叶家故交，当日无力搭救，如今更不必挂齿。”谢让心中一叹。
他负手下楼，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等着吃饭，徐三泰跟过来坐下，看着大当家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了忍终究没敢多问。
这两人确实是叶家女，瑶娘本名叶瑶儿，是叶家长房的庶女，璨娘本名叶璨儿，是叶家二房的嫡女，也就是说，这两人一个是“叶琬儿”的庶出姐姐，一个是堂姐。
叶家确有叶琬儿此人，年龄生辰一点都不差，自幼在家中长大，从不曾离开过叶家、离开过宣州。因为是嫡幼女，备受家中长辈宠爱，性情活泼，喜琴棋诗书，擅女红刺绣，自负才女。叶家获罪之日，叶琬儿应当是和她的长兄一起，被送出了城逃命，叶家女眷之中，也只有一个叶琬儿逃了出去。
谢让没提叶云岫，但问遍了叶家嫡支旁支所有未婚女子的闺名，都没有“云岫”这个名字。
所以他家的小娘子，究竟是谁？
她来自何方，可还有亲人在世，又怎会随身带着两人订婚的庚帖病倒在净慈庵中？
谢让苦苦思索，毫无头绪，索性不再想了，埋头吃饭，一边心中决定，等他回去，便立刻将叶家和叶瑶儿、叶璨儿所有相关的卷宗记档全部毁掉。
当晚，太福殿中，景王世子听到属下禀报此事，脸色一变，立刻追问道：“果真？”
“果真。”侍卫首领道，“他在酒楼呆了半个多时辰，召了两名乐伎喝花酒，还独自关在房里，之后却没让那两名乐伎回去，偷偷安置在城南一处客栈。”

第98章 大当家的危机
谢让夜半无眠，爬起来跑去叶云岫床边坐着，凝视她安然的睡颜出神。
有些事情，她不想说，他也就不去探究。
叶云岫的身份来历必有异常，这一点谢让心中早就清楚。今日见到叶家姐妹，两人口中的叶琬儿和叶云岫性情迥异，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这两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又分明应该是同一个人。
叶琬儿逃了出来，才会投奔谢家嫁给了他，许多事也都对得上。
她应该就是叶琬儿，却又不是叶琬儿。
少年时，谢让也曾一度猎奇，读过一些灵异志怪的书，读到过夺舍之类的奇闻。于是他想，自家小娘子大约便是如此吧。无忧子所言也许并没有错，那真正的叶琬儿已经夭亡了。她就只是叶云岫，是他拜堂成亲的妻。
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奇的缘分，上天把她送来了他的身边。
可惜无忧子如今不在，不过转念又想，在也没用，无忧子自己都说不清楚。
谢让心中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在此之前，他纠结要不要把叶瑶儿、叶璨儿的事情告诉她，毕竟那应该是她的亲人。白日见了叶家姐妹之后，他便改了主意。
她对叶家的事情一无所知，见了面也不认识，反倒引起叶家姐妹怀疑。
那就不见了吧。他会好好安置叶家姐妹，也会根据卷宗的线索，寻找叶家其他还在世的人，帮她照顾一二，就当全了这血脉因果。
然而仅仅两日后，一大早谢让去了玉峰寨大营，见了各营统领，处理一些军中庶务。大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张顺匆匆进来，低声在他耳边禀报，昨晚夜间安置在城南客栈的瑶娘和璨娘被人带走了。
谢让脸色一变，急忙问道：“什么人？”
“自称府尹衙门，拿了人就走，别的什么都没说。”张顺迟疑道，“大当家和各位统领议事，传递消息的人找到这边，又不敢擅自进来打扰，一直等到现在。”
谢让丢下手中的卷宗冷笑一声，其实这还用问吗，眼下京城除了他们，但凡官方的，就都是景王世子的人。他已经够小心了，景王世子竟这般盯他盯得紧。
景王世子抓叶家姐妹做什么，怀疑叶云岫的身世？
谢让略一思索便自己否定了，不太可能。一来谁也无法将名震天下的玉峰寨女将叶云岫和宣州叶家联系起来，二来，叶家相关的卷宗已经全部被他毁了，包括叶家姐妹的户部记档，甚至还给她们伪造了新的身份，景王世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两人的出身来历。
再说了，今时今日的叶云岫，单单一个身份的问题，还拿捏不了她。如今便是有人知道她是叶家女，大约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景王世子以为他跟叶家姐妹有什么苟且关系，用来拿捏他，或者……
他又不傻，景王世子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态度，总有些微妙的不同。自家娘子神仙一样的人物，就问世间男子有几个能无动于衷的，旁的不说，便是马贺杨行那等粗野莽汉，到了叶云岫面前都要压着嗓门说话，努力装的文雅一些。
叶云岫不喜，旁人便是连她三尺之内都别想近身。所以他还不至于连旁人的一点倾慕都要计较，知道收敛就好。
怕就怕有些人不知道收敛。
“回去。”谢让看了看徐三泰道，“你跟我来一趟。”
他脚步匆匆，徐三泰急忙跟上，低声问道：“大当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两名乐伎的事情。”谢让沉声道。
谢让带着徐三泰和亲卫营，都还没出大营，一名亲卫骑马匆匆赶来，跳下马跑过来低声禀道：“大当家，景王世子来了，那两名乐伎……他给寨主送了两名乐伎，说是留着给寨主唱曲解闷儿。”
谢让脸色骤变，这回是真急了。叶家姐妹当然认识叶云岫，可叶云岫不认识她们啊，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叶家姐妹若是当场认出叶云岫，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谢让心中爆了一句粗，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跨上马，一抖缰绳策马疾奔而去。
大当家素来沉稳，众人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着急，徐三泰纳闷了一下，那两名乐伎的事情，怎么就把大当家急成这样？徐三泰跟张顺交换了个眼色，张顺暗暗示意，他也不知道。两人瞧着谢让已经骑马奔出了营门，赶紧上马追上。
玉峰寨驻扎之处距离宫城不近，再赶到西南角的九华门就足有七八里路了。再怎么说都是京城，大战过去这么多日，一出营门到了街上，行人商贾也渐渐多了起来，谢让无奈勒马放缓速度，气得只想骂人，心急如焚。
“大当家，”徐三泰等人终于赶上他，徐三泰连忙劝道，“大当家不必着急，那两名乐伎的事情，属下和亲卫营都在的，再说寨主是何等人物，寨主不会误会了的。”
“不关这事。”谢让面沉如水，心说你们懂什么，他哪里是怕叶云岫误会。
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心中思忖着对策，反正叶云岫确实忘了，他就一口咬定叶云岫大病一场失去了记忆。
谢让匆匆赶到九华门，也不管宫内不宫内了，径直骑马进去，直奔仙居殿。四名木兰营侍卫守在门前，见他来了忙抱拳行礼。
“寨主呢？”
“景王世子来了，寨主正在见他。”侍卫说道，“景王世子给寨主送来两名歌姬，寨主正在听曲儿呢。”
谢让一边问话一边离镫下马，大步流星进了门。他一脚踏进仙居殿，立刻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阳春三月间，院内的几株碧桃已经开了，花枝繁茂，叶云岫穿一件梅粉色的春衫，素色罗裙，轻灵娇美宛如邻家少女，此刻正坐在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旁边放着小几，几上摆着茶水点心，旁边两三步远，叶家姐妹正在弹奏琵琶，景王世子则在小几另一侧几步远坐着。
明媚的阳光下，少女神情怡然，确确实实是在听曲。
谢让心里噗通一下，恍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随即却又升起更多的疑惑和不安，只跟他料想的完全不同。
“靖安侯回来了？”景王世子含笑开口道，双目微眯盯着他脸上隐隐的慌乱。
“见过世子。世子今日怎么得空？”谢让定定神，随意拱了拱手，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崩”的一声破音，琵琶声戛然而止，叶家姐妹脸色苍白地望着谢让，满面惊讶惶恐。
“怎么回事？”景王世子挑眉瞥了叶家姐妹一眼，面色不悦呵斥道，“没用的东西，怎么见着靖安侯就失态，还不快给靖安侯见礼！”
两个女子瑟瑟发抖，慌乱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
“怎么了？”叶云岫一脸状况之外，莫名其妙地看看景王世子，又看看谢让，最终转向叶家姐妹说道，“起来吧，弹得好好的，世子你做什么吓唬她们。”
“云岫。”谢让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回来了？”叶云岫笑道，“正好你回来了，世子送了我两名乐伎，她们唱歌很好听的。”
谢让心中有千百个问号，一团茫然，已经完全弄不清状况了。
他竭力稳下心神，握着她的手挨着她在塌上坐下，噙笑说道：“是么，那可要多谢世子了。”
景王世子眸光死死盯着他，一笑道：“寨主喜欢就好。”
谢让一点头：“难得寨主喜欢，只是世子爷未免小气了些，改日不如请世子再去教坊司之中好好的多挑上几个，凑个乐伎班子给寨主。”
他坦然迎上景王世子，两人视线相接，眸中都是戾色，目光若能杀人，这会儿大约已经刀光剑影了。
“你们两个先起来吧，不必害怕。”谢让转向依旧瑟缩跪伏在地上的叶家姐妹，淡声道。
“靖安侯认识她们？”景王世子噙笑道。
“认识，正要跟世子讨个人情呢。”谢让也噙笑说道。
他姿态随意地往美人榻上一靠，一手握着叶云岫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口中笑道，“世子有所不知，这二人一名瑶娘，一名璨娘，是一对姐妹，乃是我家中长辈的故交之女，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几年前家族获罪，弱质女子沦落到教坊司。来之前长辈托我照拂，我也是前两日才刚刚找到她们，正打算向世子求个人情，可巧世子把她们送到寨主这儿来了。”
他说着拱手一揖，淡声道：“可真是多谢世子了。还请世子看在我的薄面上，能否给她们脱了籍，开恩放她们归回原籍去。”
“哦？”景王世子脸色阴晴变换，目光如箭，盯着叶云岫问道，“寨主也知道？”
“我不知道啊，”叶云岫一脸无辜地问谢让，“怎么没听你说？”
“刚找到。”谢让拍拍她的手，笑道，“你那么忙，些许小事，我就没当回事。”
叶云岫点点头，似乎就坦然接受了他这番说辞，笑道：“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世子都把人送来了，就给我吧，可是要怎么给她们脱籍？”
“原是要皇帝赦免才行。”谢让嘴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说道，“如今正值国丧，景王府如日中天，世子开恩点个头也是一样的。”
“靖安侯能言善辩！”景王世子看着他刺眼的笑容，隐不住怒气说道，“寨主对靖安侯可真是全然信任。”
叶云岫看看谢让，又看看景王世子，点头道：“对呀，他从不骗我。再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不信的。”
景王世子气得差点一口气噎住。
景王世子暗自咬牙，却又不甘心就这么作罢，强忍着怒气转向叶家姐们问道：“你二人想要脱籍？那就仔细说说，身份来历，跟靖安侯是何渊源，又是如何被靖安侯找到的，不得有任何欺瞒。”
两名弱女子刚起身，一听他开口，吓得立刻又跪了下去。
谢让嘲讽一笑，抢先说道：“世子威仪，瞧把人吓的。她二人出身江南饶州张家，几年前因昭王、安王之乱，家族以附逆获罪，张家家主与我祖父曾是故交，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她二人这般年纪，哪里知道这些渊源。”他转向叶家姐妹，淡声道，“不必害怕，这位是景王世子，贵人当前，你们只管照实了说。”
两个女子倒也乖觉，莫名其妙被救出教坊司，又莫名其妙被抓来皇宫，惊魂未定，眼下也只能寄望谢让能帮她们。两人便按照谢让的说辞，自称饶州张家之女。
瑶娘说道：“不敢欺瞒贵人，奴婢姐妹二人，是两日前被这位公子找到，那时他不曾表明自己身份，问了我们身世，便说要设法帮我们，让下人将我们安置到客栈之中的，昨日半夜却被官兵抓了来。奴婢绝无隐瞒，更不敢私逃，请贵人明鉴。”
说完两人就砰砰磕头。叶云岫看得蹙眉，开口道：“世子既然将人送给我，怎么不知底细，不事先问清楚就送来了。”
景王世子无言以对。
叶云岫道：“你们起来吧，继续唱，好好的曲子听了一半岂不扫兴。”
两个女子赶紧起身坐回去，弹起琵琶继续唱曲。叶云岫扫了两边两个男子一眼，被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有听曲的兴致，心中来气，索性往美人榻上随意一靠，问了一句：“罗燕，咱们中午吃什么？”
罗燕笑道：“寨主想吃什么？亲卫营从太液池捉了一条大鲢鱼，那么大呢，寨主想怎么吃？”
“叫顾双儿看着做吧。”叶云岫看看景王世子，问道，“要不世子留下吃饭？”
景王世子脸色晦暗不明，用力盯了谢让一眼，连基本的礼仪客套都维持不住，一甩袖子恨恨离去。
景王世子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太福殿，进了大门，满心怒气终于压不住了，一脚把正殿的门踹开，犹不解气，索性拔剑连砍了几剑，朱漆雕花的木门终于轰然倒下来砸在地上。
“世子息怒。”周围侍卫纷纷跪了一地。
景王世子怒不可遏，索性把另一扇门也砍了，发泄完了沉默半晌，归剑入鞘，恨声道：“那谢允之分明巧舌如簧，欺瞒与她，她凭什么就那么信他！”
“世子息怒！”侍卫首领死死低着头。
“你也看见了，他刚进门时分明一脸惊慌，他心虚！”景王世子恼怒骂道，“奸滑小人，无耻之辈！她这般聪慧过人的奇女子，为何就轻易相信了他！”
仙居殿中，景王世子一走，叶云岫盯了谢让一眼，把手边宝蓝丝绒的引枕往塌上一丢，随意地躺了下去。
太阳这么好，谢让今日去大营处理军中庶务，她就没用着去，人家本来在这儿晒太阳晒得好好的，谁知景王世子就来了，弄了这么一出。
谢让一看，赶紧挪了挪地方坐到塌尾，给她让出地方，看着她眯眼懒洋洋躺着的模样，一时间心绪复杂。再看看旁边还在强撑着弹奏琵琶的叶家姐妹，谢让满心茫然。
叶家姐妹似乎根本不认识叶云岫。
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装的？装也装不了这么像。
谢让瞥了眼叶家姐妹，心中一团乱无头绪，索性挥挥手，叫人都退下，又指了一下叶家姐妹，示意罗燕把两人带下去安置。
“有什么要问我的？”谢让捏捏她的手。
叶云岫睁开眼睛，一脸无辜问道：“问什么？”
“关于那两名女子。”
叶云岫：“你不是都说了吗？”
谢让：“……”
谢让柔声道：“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实在是这事有些特殊，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但是你信我，我与这两名女子绝无任何不清白。”
叶云岫睁开眼睛，有些纳闷地看看他：“我没怀疑你啊，不然我也不会帮你堵他了。长辈相托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但是我们朝夕相处，我总该知道你这人，还不至于因为女色上了头。”
谢让顿了顿不禁失笑，倒也是，他若是能为女色所动，也不可能守着这么个美貌的娘子忍了三年多没圆房。
顿时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苦笑了。
“你信我就好。”谢让苦笑道，“这两人……事有特殊，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你若是很想知道……就等我理一理。”
阳光下叶云岫眯起眼睛道：“那就先不说了吧，我没那么好奇。你这人心眼多，偏偏道德感还那么重，你若为难大约就是真的不方便说。其实许多事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一定能理解。”
日头近午，阳光越发刺眼，她爬起来往屋里走，谢让起身，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出神。
“大当家。”徐三泰走过来，抱拳问道，“可还用属下跟寨主解释。”
“不必。”谢让一笑道，“你们寨主是何等大气通透的人，她对我从来都全然信任。”
满满骄傲的语气。
徐三泰不禁也笑道：“大当家和寨主同甘苦、共患难的夫妻情分，自然毫无嫌隙。那属下先回去了？”
“留下用饭吧，中午吃鱼，亲卫营捉了十几斤的一条鱼。”谢让看着徐三泰有些歉意，这事弄的，都怪这个景王世子。
谢让微微眯起了眼睛，扭头就叫来张顺，问他要买的宅子寻到了没有。张顺说大战刚过联络不畅，他们通过牙行物色了几处，这两日就在看。
“尽快，越快越好，这两日内定下来。不必讲究太多，反正我们也不在京城常住。”谢让道。
赶紧把宅子买了，他们远远搬出去住。
经景王世子这么一闹，叶家姐们反倒过了明路。午饭后稍事休息，谢让便直接叫人拿了公文，去户部给她们脱籍。
改了良籍，又去教坊司划了叶家姐妹的名字，顺便将她们的卷宗记档都改成了饶州张家，一个改名张窈娘，一个改名张灿娘。
其实乱世纷纷，原本户部和教坊司也没人管，他之前都懒得费事脱籍，本打算直接给叶家姐妹重新做一份户籍，改名换姓送走了就是。
如今事情牵扯到叶云岫身上的秘密，他终究不放心，最终决定将她们送回陵州，安置在偏远一些的固川县城。还是放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更稳妥。
张顺带人去办这事，顺便就从教坊司挑了一队乐伎班子来，留给寨主日常消遣，然后当晚天黑前谢让便安排叶家姐妹出城。
二女坐着马车，在几名亲卫护送下离开九华门，谢让跟着出来，走出一段，二女下车来磕头辞行。
“起来吧。”谢让问道，“你们以前，见没见过寨主？可以说实话。”
“没有。”叶瑶儿摇头道，“侯爷知道的，我们生在江南，来了京城后又身份卑贱，哪有机会得见贵人。”
“嗯，”谢让点头道，“你们都是聪明人，如今脱籍逃出生天，以后便忘了你们来过京城吧，忘了自己是叶家人，对任何人不要提起。”
二女连忙磕头发誓地答应着。
亲卫会赶在天黑城门落锁前将二女送出京城，交给神威镖局的人。谢让负手立在路口，望着马车渐渐离开，满腹心事地漫步回去。
她不是叶琬儿，甚至应该跟叶家毫无关系。
但是两人的的确确，是因为叶家的一纸婚约成了夫妻。
所以她并不是他以为的，夺舍？
又为何阴错阳差，带着叶家的庚帖病倒在净慈庵中，还失去了记忆，被他当做叶家女娶进了门。当初战乱纷纷，流民遍地，三年多过去，如今再想追查她的身世来历都难了。
谢让幽幽一叹，管他呢，反正他们两个拜了堂，娘子是他家的，他谢让的妻，谁也抢不走。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却隐隐有些不踏实。两人成婚原本就是权宜之计，至今不曾圆房，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与他有婚约的叶家女……
不行，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要烂在肚子里！

第99章 我嫌弃你
从那日之后，景王世子一连几日不曾出现。
但是却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封印。
前一天下午张顺刚从教坊司带回一个乐伎班子，第二日一早景王世子差人送来二十名舞姬。
送来舞姬的当日下午，宫人又送来一堆珠宝珍玩。
之前他送过几次补品和吃食来也就罢了，毕竟那时城中物资缺乏，大家互济互助，叶云岫也不是没给他们送过粮草。
谢让从外头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叶云岫旁边桌上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手里抓着一串拇指那么大的珍珠，正在当念珠玩。
“你还真收啊？”谢让走过去坐下，抓起她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哎，那是我喝过的！”叶云岫嫌弃地瞧了他一眼，说道，“为什么不收，我们两万大军自带粮草帮他打仗，他不该给我们发军费吗？”
谢让欲言又止，竟然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叶云岫随意打开一个长盒子，拿起里头一尺多长的白玉如意看了看，瞥了谢让一眼嗤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糖衣炮弹吗，糖我要吃的，炮弹还回去不就完了。”
“……”谢让顿了顿虚心求教，“糖衣炮弹是什么？”
叶云岫解释不通，全然不在意地笑道：“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行吧，谢让明白的。
她拿着那柄玉如意把玩，白玉入手温润，雕工精美，上头浮雕着牡丹花纹，叶云岫端详了一下问道：“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摆件，那盒子底下应该有托架。”谢让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其实这东西最初也是实用的，古人又叫搔杖。”
叶云岫恍然大悟，痒痒挠啊。
于是她尝试着用那如意头敲了敲胳膊，又去挠挠后背，嬉笑着伸手过去敲谢让的背：“挠痒痒不太行，敲背倒是可以。”
谢让怕她一高兴手滑摔了，赶紧接过那柄玉如意，想了想又没放回盒子里，难得她想玩，摔了就摔了呗，便从盒子里找出一个乌檀木托架，摆起来放在桌案上，方便她把玩。
于是第三日景王世子的侍卫又送东西来时，便看到叶云岫刚练完射箭，手里抓着昨日他们送来的白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敲胳膊。
侍卫首领带着宫人抬进来两个箱子，躬身行礼说道：“见过叶寨主，天气渐暖，这是世子给您准备的春夏衣料。”
叶云岫点点头，问道：“你们从哪里调运的布料，能有多少？”
侍卫首领一愣，忙回答道：“回叶寨主，这是京城布庄锦绣坊来的，也有几匹是宫中库房挑出来的，都是上好时兴的料子。”
叶云岫道：“我问的是布料，你们大军不需要换单衣吗，京城布庄里才能买到多少。”
侍卫首领嘴角一抽，他们是淮南来的，淮南没那么冷，冬日出征的时候棉衣不够厚实，挨冻，这时节天气转暖了，粮草多方调运也就勉强维持，一时间哪来的布料给大军换单衣。
玉峰寨的棉衣厚实，如今穿着都热了，玉峰寨的将士们每日守城巡逻又活动的多，于是日头一热，许多士兵就脱了棉衣，只穿着里衣和盔甲，再说他们每年换季都发，总还有去年的单衣军服能穿。
这几日景王世子军中就有人偷偷议论了，玉峰寨的兵都吃上肉菜了，他们却还在吃粥啃干粮，玉峰寨大军每天成车的肉和蔬菜往城里运，如今要是再发新的单衣，他们这边的兵还不知怎么说呢。
其实景王府野心勃勃，对军队士兵也没那么吝啬，但是这不是长途征战一时供不上么。玉峰寨也不知道哪来的财力物力，两家军队一起驻防，这不欺负人么。
侍卫首领斟酌着答道：“属下不甚清楚，军需庶务，军中自有专人打理。”
叶云岫挥手打发他走人。谢让这几日就在忙于士兵更换单衣的事情，要是解决不了，便只能大老远从山寨送来了。
景王世子的人走后，叶云岫指指那两口箱子，叫罗燕打开看看，绫罗绸缎，苏绣蜀锦，都是些年轻女子的衣料。
于是叶云岫叫罗燕：“去去，叫木兰营每人挑一匹。”
罗燕翻了翻惊呼：“寨主，这么好的料子，一般大户人家都没见过，我们穿合适吗！”
叶云岫道：“这些料子你们不穿，难不成送去给那些男兵们穿？”
罗燕一听，乐呵呵招呼人来抬走。叶云岫补上一句：“给孟统领留两件，其他的你们都分了。孟统领的你们得帮她做好，她那边忙，没法子自己缝。”
罗燕：“寨主您先挑两件？”
叶云岫摇摇头，算了吧，她衣裳多，也不缺这些。再说她真要穿了景王世子送来的衣料，谢让怕是要恼了。
可能看她拿玉如意敲胳膊了？结果下午那边又送来两名医女，说是擅长按摩推拿，叶云岫也留下了。
只是她从来不喜生人近身，就让那两个医女去教木兰营，女兵们整日练习射箭胳膊酸痛，可以学学。
第四日晌午前，叶云岫刚从大营巡查回来，送东西的又到了，这次是一个太监带着一列宫女，手里捧着漆木雕花的匣子，不用看，这种匣子，一般都是用来装胭脂香粉、钗环首饰的。
叶云岫打开一个看了看，啧了一声笑道：“这些我还真用不到，便是木兰营的女兵们平常也不用，你们拿回去吧，我的女兵们整日行军打仗，又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哪里会用这些叮叮当当的钗环首饰。”
那太监连忙跪下说道：“禀叶寨主，世子只吩咐奴婢送来，还请叶寨主收下，不然奴婢交不了差。“
“你怕他，就不怕我？”叶云岫道，“我叫你拿回去，你就赶紧拿回去。”
那太监好歹听说过这位玉峰寨女将的威名，吓得赶紧拿走了。
晚间谢让回来，听说叶云岫拒绝了那些东西，心情大好。他们在城内买的宅子已经定下了，这两日就在收拾打扫。
谢让道：“我今日亲自去看过了，那宅子不小，闹中取静，还带了个小园子，我们明日一早就搬家。”
“行。”叶云岫点头，这些事她不操心，素来都是他安排。
“那我去说一声。”谢让道。饭后便带着几名亲卫出了仙居殿，径直去往景王世子住的太福殿。
他们攻占京城，这一晃半个多月过去，翼王的首级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一同送到的，还有景王世子神速收复京城的捷报。皇位之争的局势顿改，各方对景王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不说京城已落入景王世子手里，就说景王府能有这样一夕之间诛灭翼王残余、收复京城的实力，谁还敢跟他们抗衡。
将近三千里路，消息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七八天，谢让几日前收到无忧子消息，弄出“先太子遗孤”的弘农杨氏和兰陵萧氏已经悄然改了口风，识趣地投向景王，而此前被提议作为新君人选的襄王，原本已经以奔丧的名义动身赶往临安，半道上不敢往前走了，调头跑回岭南封地去了。
这一场甚嚣尘上的皇位之争很快落幕。
谢让来到太福殿，被侍卫首领迎了进去。景王世子正在书房里忙碌，谢让进门一揖，景王世子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过来。
那日的事情之后，两人四五日不曾照面，尴不尴尬彼此自己知道。
“靖安侯今日怎么有空来？”景王世子抬手道，“坐。”说完便径自在主位上坐下。
谢让坦然在客座落座，笑道：“特意来恭喜世子，景王大势所趋，应当已成定局了吧。”
景王世子挑眉一笑，意满志得道：“靖安侯的消息一向灵通。”
宫人送上茶来，景王世子端起茶盏品尝，谢让也端起茶盏，却没沾唇，笑道：“趁着今日得闲，我来跟世子说一声，我们夫妻住在宫中实在僭越了，恰好刚在城中置备了一处宅子，明日就搬出去了，这些时日多谢世子照拂。”
景王世子垂眸望着手里的茶盏说道：“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搬走？宫中生活总归便利一些，寨主一个女子征战辛苦，这才刚刚安顿下来，我看她住得还好，何必再换。”
谢让淡淡一笑道：“云岫随遇而安，一贯如此。世子不知，我们成婚时她才十四岁，成婚不足两月便跟着我上山为祖父守墓，我那时连她吃药的银子都没有，那般清苦的日子她都欢欢喜喜，粗茶淡饭也从来没挑剔过一句。”
“靖安侯几世修来的福气！”景王世子冷笑一声。他越听越气，明知道他是在说什么。
景王世子道，“夫妻同甘共苦自然是好，只是寨主这般的女子人中龙凤，生来就该是锦衣玉食，尊贵非凡，靖安侯也不怕委屈了她。想你一介书生，却还要仰仗她为你打下今日的地位。”
“世子说的是。”谢让似乎压根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嘲讽，勾唇一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所以我必得好好待她，夫妻同心。”
他目光定定望着景王世子，淡声道，“但是世子方才也说了，我家云岫人中龙凤，从来都不是寻常女子，更不是笼中雀。她为人极有主见，她要什么，根本就不用旁人给她，旁人也给不了。便是我这个丈夫，也主宰不了她。”
他起身一揖作别，笑道：“世子公务繁忙，在下就先告辞了。”
谢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景王世子的声音在身后冷冷说道：“谢允之，你何德何能，你根本配不上她！”
谢让脚步顿了顿，不曾回头，淡然迈过门槛离去。配不配得上，他谢让说了不算，景王世子说了也不算。
次日一早，谢让便下令亲卫营搬家。他们行军在外，东西本来就不多，收拾收拾骑上马就走，那几十名乐伎班子和舞姬被叶云岫留在了宫里，医女也打发回去了。
闲来听听曲也就罢了，她还要忙着练兵打仗，哪来的闲钱养这些玩物。
谢让买下的宅院在城西，京城泾渭分明，城南是民巷，城北城东多贵人，而城西则集中了更多的富家大族、商贾名流。在几处备选的宅子中，谢让舍弃了城东的官员府邸，选了一处普通富商的宅院。
他把这里只作为一个临时住住的落脚处，等他们走了，正好用来作为山寨的产业之用。
叶云岫对住在哪里压根无所谓，这宅子出入倒还比宫里方便些。尤其令她高兴的是，刚搬过来，顾双儿便发现西市有鸡蛋卖了，虽然比平常贵上许多，但也不耽误寨主吃。
京城百姓的生活日渐恢复正常，叶云岫也恢复了早饭要有一个煎蛋或者水煮蛋的日子。几个月征战下来，她真是太喜欢这样圆溜溜带壳的新鲜鸡蛋了。
在前任皇帝驾崩两月、景王世子收复京城的二十多日后，临安一个大消息传遍天下，景王顺利上位，成为了继位新君。
叶云岫还以为新君人选一定，就该正式登基了。谁知晚间小夫妻闲聊的时候，谢让却说还早着呢。
旁的不说，朝廷北归，王公大臣们要奉新君从三千里之外的临安回到京城，这一路少说也得走上两三个月。
常理来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老皇帝驾崩后，一般一个月内新君就会择吉日登基。但凡事都有特殊，就说眼前这桩吧，前任皇帝突然横死，没有储君也没有留下遗诏，光是新君人选就争了这么长时间。
当然景王也可以选择先在临安登基，可临安本来就不是他们景王府的势力所在，又不是京城，这边景王世子都已经拿下京城了，反正都已经等这么久了，景王若想名正言顺、要一个风风光光的登基大典，自然还是得先回京城。
不过诏书一下，在临安的文武群臣和诸侯就得参拜新君，实际上等于景王已经继位，只是还没举行登基大典，诸侯朝臣一样称呼其为皇帝，可以行使他皇帝的权力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我都想家了。”叶云岫问。
“我也想早点儿回去，山寨这会儿正是春耕春种的时候呢。”谢让道。
他身上还有个靖安侯的爵位，按理他们应该等到登基大典过后才能走，并且他们玉峰寨也算是从龙之功了，到时候必定得有封赏。只是这么一算时日漫漫，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就不说这还有个虎视眈眈觊觎人家娘子的，山寨那边他们离开太久，也不能放心，耽误不少事。
谢让沉吟道：“眼下京城和北方防守空虚，兵力不足，景王继位后必然也会尽快调动兵马，一旦时机合适，我们就不等到登基大典了，找个借口提前离开京城回去。”
打从叶云岫搬出来，住进了自己的宅子，便一晃多日没见过景王世子的面。便是那边有个什么事情，也都是谢让出面。
本来这些事情也都是谢让应付，叶云岫除了军中的事情，便几乎都窝在家里。
他们二月底收复的京城，一晃月余过去，四月八樱桃掐，街市上都有新鲜的樱桃和小黄瓜卖了。
随着新君上位、朝廷北归，京城局势日渐稳定，之前最担心的陇西藩镇也还算安分，主动向新皇上表称臣。
谢让便跟叶云岫商量，他们不如趁此机会，离开京城回去。
恰好新皇从淮南、江南调动的五万兵马抵达京城，给景王世子补充兵力，意在为登基大典保驾护航，谢让便趁机向景王世子提了出来，借口收到家信，祖母病危，他们必须尽快赶回陵州。
这日下午，谢让去处理大军撤离的一些事情，叶云岫正在家中准备行程，看着木兰营收拾东西，外头忽然来报，景王世子来了。叶云岫听到禀报，便叫人将他请到前院正厅，自己换了件衣裳往前院去。
她才刚出后院的垂花门，却看见景王世子已经走了进来，负手立在院中一方造景的水池边上。
“一晃半个多月没见寨主了。”景王世子开口说道。
“世子一向事忙。”叶云岫走过去笑道，“正要去跟世子辞个行，家中祖母病危，我们打算这两日就动身回去了。”
“寨主真的要走？”景王世子顿了顿，却说道，“寨主这些日子，为何躲着我？”
“？”叶云岫眸光清凌凌望过去，慢吞吞说道，“我为何要躲着你？”
景王世子垂眸望着池中的游鱼，笑了一下说道：“今日我若不来，你恐怕也不会去辞行的，就这样离开京城，一走了之，此生你我都再难见面了，是不是？”
叶云岫不禁审视他一眼，又看看周围，景王世子的贴身侍卫远远地立在院门旁边，没有过来，她身边则跟着罗燕几人。
叶云岫也不知道这厮抽什么风，顿了顿问道：“世子今日亲自来了，到底是有什么事？”
景王世子定定看着她，半晌说了四个字：“宇文长风。”
“？”叶云岫道不解问道，“什么？”
“我的名字。”景王世子望着她说道，“叶云岫，你看，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才是风云际会。”
叶云岫蹙眉看着他，半晌，慢吞吞说道：“世子有话直说，我这人听不懂那些弯来绕去的话。”
景王世子目光灼灼说道：“我今日既然来了，自是要说的，我宇文长风与叶云岫，缘分已久，倾慕已久，情有所钟，只要寨主愿意留下，我便为你排除万难，明媒正娶，此生不负！”
叶云岫皱眉说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有夫之妇，我有夫君的。”
“我不在乎，只要你肯留下，我绝不介意。”
“……”叶云岫越发缓慢，一字一句说道，“你大概没明白我的意思，你不介意，我介意，是我嫌弃你。”
景王世子一窒。
叶云岫不等他再开口，缓声说道：“我以为你该有分寸，既然不能被接受，宣之于口就是骚扰，我有夫君，你便不该开这个口，我也根本不喜欢你。”
“那谢允之有什么好，他算个什么东西！你叶云岫女中英豪，当世无双，当真要跟一个文弱书生的废物过一辈子，他根本配不上你！他能给你什么，他还不是靠着你才有今日，若没有你，他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做一个卑贱废物！”
景王世子怒道，“叶云岫，我到底哪里不好，你想一想，你我一起行军杀敌，一起诛灭逆贼力挽河山，我们才是最相配的！只要你愿意，太子妃之位我双手奉上，来日我登大宝，你就是国母皇后，你我携手江山，一世荣华，你叶云岫就该是这世间至尊至贵的女子！”
叶云岫退后两步，冷冷说道：“你是不是忘了，这种话，庆王跟我说过一回了。”

第100章 你亲手促成了我们
景王世子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
踏出谢宅，他茫然的目光望着不知名处，停步伫立，喃喃道：“她竟然将我看得与庆王一样！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对她明明是真心爱慕！”
“世子……我们先回去吧。”侍卫首领面色担忧道。
景王世子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跨上马，打马疾驰而去。
谢宅内，叶云岫沉着脸下令道：“去告诉大当家，明日便将大军撤出城外，留骑兵营收尾断后，明日我们就动身回陵州去。”
“寨主怕他对我们不利？”罗燕问道。
叶云岫冷哼一声：“他就算敢，可也得有机会，我是怕他借着新皇的名义阻拦大军离开。”想了想又说道，“你派人告诉大当家一声，他自会谨慎些的。”
谢让收到消息，一面安排大军准备拔营起寨，一面匆匆赶回谢宅。他们在这谢宅住了统共不过半个多月，也没多少东西好收拾，罗燕都带着人收拾好了。叶云岫又在院子里练习射箭。
“你怎么又回来了？”叶云岫放下弓箭问道。
“放心吧，大营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谢让走过去道，柔声问道，“没气着你吧？”
“我是有点生气。”叶云岫道，“枉我以前还觉得他能有点作为，此人狂妄不知进退，太可恶了！”
对于她来说，别人心中仰慕她，那是别人的事，别人心里的事情她管不着，也不屑于理会，可是却要跑到她面前来说，还当着她的面诋毁谢让，这就令人生厌了。
谢让见她小脸上不悦的样子，便笑着安慰道：“没事了，谁叫我家云岫这么好，是他自己失了分寸。我们明日就回家了，以后大约也不必再见到，不用理他。”
叶云岫道：“反正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他按理还要来送行，你自己小心些。”
“都听你的。你若不想看见他，就压后阵稍晚一点，跟他错开，咱们只管走人就是。”谢让笑笑说道，“放心吧，我会小心些的，有你在，量他还不敢把我怎样。”
谢让毫不怀疑景王世子对他的恶意。意念若能杀人，他大约早就被他杀死多少回了。
嫉妒之心有多可怕，这些皇族子弟呼风唤雨惯了，只是景王世子面前就是太子之位，行事多少得顾忌影响，玉峰寨不好惹，又在世人面前立下赫赫战功。
再说有叶云岫在，景王世子当着面还要粉饰太平，也不敢公然对他下手。
不过私底下的阴谋手段却难保，上回叶家姐妹的事情就足以说明了。谢让敢说，但凡他稍有不慎，景王世子都能把美女扔到他床上去，然后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小夫妻形影不离，用叶云岫的话说，除了两人晚间睡觉独处，其他时间他身边都有亲卫营在，就没离开过人，衣食用物也都有所防备，景王世子再怎么样也找不到机会使坏。
两人做好了一切准备，谢让又给新皇写了奏表，言明因祖母病危赶回陵州，在新皇面前摆出功成身退、绝不贪功的姿态。
当日下午，景王世子派了人来，说要在宫中设宴为他二人及玉峰寨众将领饯行。
设宴饯行这种本来是基本礼节，但许多事情彼此心知肚明，谢让出于慎重自然不肯，便找了个理由推拒道：“你替我多谢世子美意，只是大军开拔琐事繁多，众将也不能轻易离开军营，就不必了。”
来人说道：“世子交代，玉峰寨战功赫赫，他总该亲自为将士们送行，若众位将军们不便，不如就去军中设宴好了。”
谢让一听立刻说道：“那好，就依世子所言，今晚我在军中设宴，等候世子驾临。”
谢让便传令下去，叫营中今晚准备酒宴，同时加强值守戒备。
叶云岫说道：“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小心些，可别喝醉了。”
谢让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在我们自己大营之中，你不用担心。”
傍晚前，景王世子只带了几名侍卫和他军中廖勇等几名将领来到玉峰寨大营，谢让则带领徐三泰等人出迎招待，就在营中摆下了酒宴。
谢让也没安排歌舞，双方其实都没什么喝酒宴饮的心思，景王世子说了一些场面话，酒宴酉时末就早早结束，景王世子带着他的人告辞了离去。
谢宅之中，戌时初，当叶云岫听到景王世子又派人送了礼物来时，不禁蹙眉道：“这么晚了，他又弄什么把戏？”
送礼来的太监躬身道：“世子说了，今晚这礼物是给靖安侯的，用于不用，寨主自己做主。”
说着拍拍手，外头竟进来三名美貌少女，见了叶云岫低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叶云岫莫名其妙问道：“你们世子脑子没毛病吧，这是何意？”
“属下不知，世子吩咐。”那太监道。
难不成，送美女给谢让来恶心她？叶云岫挥挥手道：“我这里不养玩物，你带走吧。”
那太监惶恐跪下说道：“叶寨主息怒，这都是世子吩咐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世子只说这是靖安侯的药。”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亲卫急匆匆冲进来，单膝一跪禀道：“寨主，不好了，大当家中毒了！”
叶云岫顿时一惊，连忙问道：“说清楚，怎么回事，大当家现在怎样了？”
“大当家眼下没事，属下……也说不清楚，徐统领叫属下速速来请寨主，寨主先去看看吧。”那亲卫焦急说道。
叶云岫一把抄起惊鸿刀就往外走，罗燕赶紧带着木兰营追上。
特殊时期，京城天一黑便已经宵禁，街道空寂无人，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叶云岫纵马飞奔进了玉峰寨大营。
大营门口值守的士兵严阵以待，杨行和田武守在门口，一见她连忙迎了上来。
“寨主！”
“怎么回事，人现在怎样？”叶云岫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问道。
田武把守营门，杨行匆匆跟上她的脚步，一边爆粗口骂道：“日了鬼了，属下也不知道，酒菜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其他人也都好好的，偏就大当家中招了。徐三泰他们正在照顾他，马贺到街上抓郎中去了。”
“军医怎么说？”
“军医也说不清楚，没见过这种毒。只是……”
叶云岫脚步一顿，盯着杨行冷冷问道：“只是什么，快说。”
杨行为难地搓了一下额头，说道：“寨主先别急，属下其实也不敢断言，只是属下来山寨之前，也曾混过江湖、认识过一些鸡鸣狗盗之辈，觉得大当家这情形不像是中毒，倒像是……中了春药。”
叶云岫脚步一顿，立刻想到那三个莫名其妙的礼物。
她迅速冷静下来，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人怎么样了？”
“大当家这会儿不甚清醒了，清醒时只吩咐人给他泡冷水，属下们本想送他回宅子那边，却不敢轻易定夺，又觉得大营更安全些，就赶紧禀报寨主了。”杨行答道。
叶云岫停住脚步，略一沉吟说道：“你们回去照看好大当家，我去去就来。”
“寨主去哪里，属下陪您一起！”杨行道。
“不必。”叶云岫丢下两个字，一拨马头又冲出了大营。她刚冲出大营，却看见大营门口不远处，月色下黑影瞳瞳，叶云岫缓缓勒马过去，可不正是景王世子。
景王世子一身白衣正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十名侍卫，静静地驻马望着她。
叶云岫缓缓骑马过去。
“寨主来了？”景王世子微微笑道，“我正在等你。”
叶云岫缓缓催马靠近，长刀一伸放在他脖子上，冷冷吐出两个字：“解药。”
景王世子身后的侍卫纷纷抽出刀来，玉峰寨大营之中，田武、杨行一声令下，也带着黑压压的士兵冲了上来，将景王世子等人团团围住。两相对峙。
“没有解药，”景王世子丝毫也不慌张，任由她把刀放在脖颈上，抬手制止了自己的侍卫，笑道，“解药我不是给你送去了吗。”
营门灯火昏暗不明，景王世子阴郁的脸看不太分明，眉眼之间反而有些兴奋，低低地柔声笑道，“解药我给你送去了。他中的不是毒，也不是春药，是蛊，情蛊，你可听说过？解蛊也很简单，找一名处子跟他交欢即可，中了这蛊的男子若不跟处子交欢熬不了两个时辰，很快便会经脉爆裂而亡。”
叶云岫背对着营门的灯光，夜色中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冷冷望着他。
“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等好东西，我本不想给他用的，你却要走，要跟着他回陵州去，那废物就那么值得你留恋？叶云岫，我特意来看看，那谢允之，你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生死全凭你做主。”
景王世子阴郁一笑，“你若舍不得他死，解药我都给你送去了，环肥燕瘦，任他挑选，我还怕一个不够。我就想知道，他对你到底有多专情，你为何就那么信他，若是他沾染了别的女子，你还会不会要他。”
叶云岫冷冷盯着他，半晌忽然说道：“你想知道？”
“想。”景王世子笑道，“今夜一过，他若是还活着，你大约再不会留恋他了。他若是死了，那你便不再是有夫之妇，正好留在京城嫁我。叶云岫，我为了你，可谓用心良苦，一片痴情，你为何就不愿意相信我呢！”
“疯子。”叶云岫一字一句说道，“他若死了，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把宇文氏皇族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京城有我十三万兵马，玉峰寨两万条人命，你这般冷静的人，你不会这么做。”景王世子依旧笑道，“再说了，我没想杀他，我都说了，他的生死，都由你做主。”
“好，你会知道的。”叶云岫一字一句说道。
夜色下两人离得很近，轻声细语，仿佛只是再谈论今晚的夜色。叶云岫身形忽然跃起，手一伸想把景王世子拽下马背，景王世子身形一跃便摆脱了她的刀，他不曾拔剑，踩着马背跃起想要摆脱，叶云岫欺身跟上。
夜色下两人迅速过了几招，从空中落到地上，叶云岫的长刀重新放在他脖子上，当他身后几十名侍卫不存在一般，冷声道：“把他给我绑了。”
玉峰寨大军迅速包围了景王世子的侍卫，杨行扯过景王世子，利落地把他绑了起来，绑在了营门柱子上。
景王世子任由杨行绑上他，浑然不在意似的。侍卫首领则大声喝道：“放肆！快放了世子，我看谁敢轻举妄动，廖勇将军八万兵马，半个时辰内就能包围整个玉峰寨大营。”
“先不要杀他。”叶云岫淡声吩咐道，“你们就在这看着他。那些……”她指了指景王世子的那些个侍卫，“都给我拿下。”
大营门口灯火明亮了许多，她手中长刀反射着灯光，纤瘦的背影径直向营中走去。
叶云岫匆匆走进谢让所在的营房。今晚为了摆宴，营中扎起了大帐，此刻大帐之中一片混乱，前头酒宴已经撤了，谢让就被安置在后帐之中，这会儿里里外外守着不少人，一个个脸色焦急，瞧见叶云岫进来便仿佛看见了主心骨，纷纷闪开。
“寨主。”徐三泰双眼赤红，单膝一跪，垂下头说道，“属下该死，属下没保护好大当家。”
“不是你的错。”叶云岫挥手道，“都退下吧。”
“寨主，怎么办，可有法子找到解药，马贺抓了几个郎中都没用……”徐三泰还想说话。
叶云岫抬起一只手，冷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出大帐十丈之外，未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打扰。徐三泰，封锁大营附近道路，门口加派人手，大军枕戈待旦，密切监视宫城方向廖勇的人马。”
“属下得令。”徐三泰一咬牙，扭头奔了出去。
还不曾走进后帐，便已经能听到隐隐的呻吟声，叶云岫随手丢掉长刀，拉下后帐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帐中放着一个偌大的浴桶，谢让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青年人精壮的肩背裸露，身体涨红打颤，正坐在浴桶中双目紧闭，满脸的痛苦表情。
“谢让，”叶云岫走过去，探手摸了摸桶里的水，居然还加了冰块，可是他连呼出的气都灼热烫人。她不禁蹙眉，伸手拍拍他的脸问道，“谢让，你还清醒吗？跟我说话。”
男子一声呻吟，不曾回答，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力气惊人的双臂差点把她扯进浴桶里。
“我警告你，谢让，你给我小心点！”
叶云岫嫌弃地撇撇嘴，骂道：“你个废物，我还不如给你一刀算了。”
…………
这一夜，整个玉峰寨大营所有人几乎都不曾合眼，也许还有更多的人。
大帐之中似乎安静一片，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十丈之外，几位统领赤红着眼睛守了一夜。整个大营严阵以待，没有任务的士兵被下令回了营房，统领们焦躁的步子快要把地上踩出一条路来。
东方即明，一轮红日渐渐爬上东方天际，大营之中终于有了动静，徐三泰立时一个机灵，瞪大眼睛看着大帐，一袭青衫的男子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大当家！”守着的将士们顿时脸色狂喜。大当家平安无事，不光没事，看起来神采奕奕，嘴角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容。
谢让做了个噤声手势，走到近前才淡声下令道：“不要吵，吩咐营中安静些，任何人不许靠近大帐，不要打扰寨主休息。景王世子呢？”
“还绑在营门口，杨行亲自看守着。”徐三泰道。
“嗯。”谢让点头，负手径直往营门走去。
杨行一见他出来，两眼一亮，立刻失声喊道：“大当家，大当家你没事？太好了！”
谢让点点头，走过来看着杨行笑道：“辛苦了，去歇会儿吧。”杨行哪里肯走，一个劲儿兴奋不已。
景王世子死死盯着走过来的人，那人步伐从容，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没死？”景王世子阴柔的脸有些扭曲，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兴奋。他没死，那是不是就说明，他就在她亲眼见证之下，沾染了别的女子？
景王世子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她没让他死？那就是给他用了“解药”？
“她没让你死？你为了活命还不是要与旁的女子交欢，她那样骄傲的女子，以后再也不会要你了吧，多看你一眼都会恶心，哈哈哈……”
谢让走到他面前，负手与他平视，面色平淡说道，“昨晚是云岫救了我。”
景王世子笑容僵在脸上，停了停笑了一下：“怎么可能？那蛊是假的？不可能，我验证过了。”
“有件事情，你大概不知道。”谢让唇角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中不自居带了几分柔情，笑道，“我和云岫，成婚三年多，还不曾圆房。”
景王世子似乎根本没听懂他这句话，愣怔半晌，失去了反应一般。
“为什么，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大概因为，她还没想好要跟我共度一生吧。”
谢让一笑柔和了眉眼，淡声说道，“我们当初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她才十四岁，一直都不曾圆房。她跟我说要等到十八岁，我知道是她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与我而言，她整日行军打仗，刀口舔血，已经很危险了，我怕她有孕，陷她与危机之中，所以我也不急。可是昨晚，她选择了救我。”
他笑笑，一字一句道：“我该如何感谢世子，是你亲手促成了我们，让我得偿所愿。”

第101章 杀人诛心，谋天下
大营门口，蓦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一身白衣被绑在营门柱子上的景王世子，青衫俊逸的大当家，也不知说了什么，景王世子脸色狰狞的一声嘶吼，之后，便陷入良久的沉寂。
谢让冷冷盯着眼前的景王世子，施施然转身离去。
他走出一段，忽然停步盯了杨行一眼。营门值守的士兵都知道规矩，方才他略一示意便已经退开了，便只有这厮，瞧见他出来就只顾欣喜激动了，刚才离得近些也不知听了多少。
杨行一个激灵，脚步一顿，立刻双手把嘴捂上了。
谢让差点被他气笑了。
且不说有些事情，总归是他们夫妻的私事，昨晚大帐之中也就罢了，景王世子因为觊觎叶云岫而给他下毒，还险些致使两军一场鱼死网破，这事绝对不可以传出去。
这世间从不乏对于女子的恶意，红颜祸水的恶名，凭什么却总是女子一方来背负。
谢让瞥了一眼杨行那个傻样，沉吟道：“景王世子忌惮玉峰寨的战功威名，想要下毒除掉我，幸好寨主找到了解药。”
杨行眼神一凛，用力点头。
“去叫廖勇来见我。”谢让负手往回走，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杨行一抱拳扭头就想走，才想起廖勇明明是景王世子军中主将。
这时谢让淡淡补上一句：“你告诉他，他若是不想死，便只许一人过来，我给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正好能够大军用完早饭，拔营起寨，他们也该动身了。
杨行立刻叫士兵给他备马，毫不犹豫地出了营门。
谢让负手走回去，对着迎上来的徐三泰沉声道：“传令下去，早饭后大军拔营起寨，按原计划撤出京城，返回陵州。”
“是！”徐三泰抱拳领命，顿了顿关切问道，“大当家，您没事了吧？”
“还好。”谢让道，“叫木兰营在附近警戒，不许喧哗，寨主昨夜照顾我一夜，这会儿才刚休息。”
“属下明白。”徐三泰一抱拳，匆匆离去。
谢让径直走到大帐门口，脚步顿了顿，掀开帐门进去。
前帐有些凌乱，后帐……更乱。谢让迈过地上昨晚他泼溅出来的水渍，还有……他撕破的衣服。
谢让自己脸热了一下。
得亏他昨晚泡冷水之前衣服都已经脱在一旁了，若不然，今天早晨夫妻两个人没有一件衣服出门。
大帐之中打的地铺，厚实的羊皮垫子上头铺了毡毯，毡毯上边再铺被褥，凌乱的被褥几乎看不见人，谢让放轻脚步走过去，熟睡的少女只露出小半张脸，鸵鸟似的，不管不顾地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谢让轻手轻脚在铺边坐下，凝望着她的睡颜不觉出神，良久，忍不住低头想去亲亲，唇到了脸颊却又停住，怕扰她睡觉，最终也没舍得，停了停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他们眼下哪来的岁月静好，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谢让走到帐外叫过来罗燕，叫她去给寨主拿换身的衣服。罗燕答应一声转身要走，谢让不放心地嘱咐一句：“拿来给我就行了。寨主的衣服都弄湿了，里外全要。”
叶云岫有点洁癖，每回大战过后都要换衣服，木兰营都已经习惯了，随时都会备着。罗燕很送来一个包袱，谢让接过来，拿进帐中小心放好。
一刻之后，廖勇单人匹马来到玉峰寨大营。廖勇看到绑在营门口的景王世子吓了一跳，急忙下马跑过去，连问了几句，景王世子却仿佛木雕一般，目光空洞地落在不知名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走吧，放心，没死。”杨行阴阳怪气说道，“咱们大当家还没杀他呢，你不快点儿，等寨主醒了可保不准。”
廖勇硬着头皮走进了玉峰寨大营。
谢让在另一处营房见了他，淡淡问了一句：“廖将军来得这么快，你那八万人就在附近了吧？”
廖勇脸色僵硬，顿了顿老老实实答道：“靖安侯明鉴，昨夜听闻军中有变，世子外出未归，玉峰寨大军戒严附近道路，末将不知发生何事，更不敢擅自定夺，大军如今在三里之外。”
“廖将军还知道分寸。”谢让沉声道，“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昨夜宇文长风借饯行之机，给我下毒！”
廖勇顿时脸色一变，一脸惊疑地望着谢让。
“所以他才被寨主拿住绑在那里，若不是寨主找来解药，我这会儿大约已经是死人了。”谢让冷冷一笑说道，“玉峰寨自问从未贪功，小小玉峰寨，统共才不过两三万人马，更谈不上功高震主了，竟然也这般为他所不容么。”
“玉峰寨千里出征，一为家国，二也是为了陵州一方安危，古语云飞鸟尽、良弓藏，可如今大局初定、江山都还未稳，他宇文长风贵为皇子、也当是未来的太子了，便迫不及待要对我们下手了！还是说……这原本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他这话便已经把矛头指向新君了。
廖勇大惊，急忙说道：“靖安侯，这里头是否有什么误会，末将敢对天发誓，末将确实不知情。”
谢让道：“玉峰寨已经禀明了要主动撤出京城，原本就是打算功成身退，我此前就已经给新皇上书，玉峰寨绝不贪功，也绝无二心，不过求一个安稳度日而已。只希望新皇明鉴，前后种种，廖将军当是亲眼见证。”
廖勇躬身应是，脸色难看。谢让语气一转，冷声道：“廖将军当知道轻重。我今日请廖将军来，就是要跟你当面见个话。城中廖将军有八万人，廖将军觉得，我们这两万三千人若是走投无路，殊死一战，可还能拼一个玉石俱焚？”
廖勇脸色一凛，玉峰寨的兵什么样他太清楚了，八万人对上两万三千人，他压根没有胜算，顶多也是拼一个两败俱伤。
且不论输赢，若是真闹出那么大动静，旁的不说，新皇那边也无法交代，玉峰寨这番刚刚立下赫赫战功，若真两军火并，新皇在天下人面前也下不来台，总要有替罪羊，所以大概率还是他廖勇掉脑袋。
话说到这里，廖勇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说道：“靖安侯容禀，末将绝无此意，更不敢擅自做出任何举动，世子可能是一时糊涂，来日皇上问起，末将也只能这般如实回禀。只是如今……靖安侯打算如何处置？”
“你不必担心。”谢让沉声道，“我已下令大军拔营起寨，我们这就出城退回陵州，至于宇文长风，他是皇子，我不杀他。”
“靖安侯深明大义。”廖勇躬身一礼，说道，“那末将就祝侯爷一路顺风，末将还要驻守宫城，恕不能远送了。”
“廖将军客气。”谢让微微一笑。
既然责任只在宇文长风身上，两军便不必伤了和气，谁也别斗个你死我活，闹出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情来。两人达成了协议，廖勇匆匆离去。
大军之前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吃过早饭拔营起寨。廖勇那边大军识趣地缩了回去，玉峰寨这边周围警戒的人马也都撤了回来，众位统领近前听令，准备出发。谢让便下令徐三泰带领陵州卫打头，骑兵营押后，大军立刻出城。
杨行请示：“大当家，景王世子的那些侍卫怎么办？”
“全都杀了。”谢让漠然道。
景王世子不能杀，他身边这些个心腹爪牙也不必留，再说这些侍卫知道的太多，杀人灭口才省心。
谢让安排完事情转身要走，却忽然脚步一顿，扶着额头面有倦色。
旁边几位统领连忙关心问询，徐三泰问道：“大当家可是身体还不妥当？”
杨行说道：“大当家死里逃生，刚刚才解了毒，身体虚弱，是不是给您准备马车？”
“也好。”谢让点头道，“我身上确实还有些虚弱，怕不能长途骑马。”
张顺一听，连忙去准备马车。
安顿好一切，谢让走进后帐，发现叶云岫已经醒了，正裹着被子坐在铺上，神情悒悒，黑眸幽幽地盯着他。
“醒了？”谢让拿着包袱走过去，柔声问道，“你……还好吗？”
“我昨晚真该杀了你。”叶云岫道。
谢让哑然一笑，低头与她额头相抵，热热地亲了一下，低低说道：“怪我。”
他打开包袱拿衣服给她，叶云岫抢过他手中桃红的小衣，鼓着脸骂他：“滚出去。”
谢让一笑转身出去，走到后帐门口背对着她说道：“我中毒身体还没痊愈，让人准备了马车，所以咱们回头坐马车。”
叶云岫冲着他的后脑勺白了一眼。
日头高升，一声令下，徐三泰带领陵州卫打头，各营队列整齐，依次出发。
谢让和叶云岫的马车跟在守备营之后、骑兵营前边，从容离开营地。行至大营门口，马车停住，车帘一掀谢让从车里边下来。
大军一队队经过，景王世子神情木然，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便宛如死人一般。见谢让过来，景王世子眼睛动了动，看向马车，马车里却再没有人出来。
谢让温润从容地走到他面前，一揖到底，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马车上，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景王世子目光狰狞地盯着马车离开，身躯一震，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滴滴沥沥落在白色锦袍上。
马车之中，叶云岫掀起另一侧的车帘，望着长长的队伍前边，玉峰寨大旗和“叶”字帅旗迎风招展。
谢让回到车上，叶云岫问了一句：“你做什么？”
“告个别。”谢让淡淡说道，“我怕以后见不着了。”
“？”叶云岫黑幽幽的眸子望着他。
“他觊觎你，我要他死！”谢让抬手抚摸着她的脸，眸光温柔，语气中却尽是森然之意。
“哦。”叶云岫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反正谢让不杀，她早晚也会杀的。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说，我家云岫就该是天下至尊至贵的女子，那我们若不做些什么，岂不是让他们失望。”谢让捧着她的脸一笑说道，“云岫，你等一等，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要他宇文长风的命，也要这大梁江山！”
叶云岫没有丝毫意外，慢悠悠说道：“他是皇子、太子，将来还可能是皇帝，我们不杀他，他大约也不会让我们安生。”
这种人若做了皇帝，哪还有旁人的活路。这大梁王朝，根子里已经烂透了。
…………
叶云岫正月初九出征离开的陵州，如今返程时，已经时值初夏了。
陵州距离京城两千余里，大军也不用太赶，保持着从容的行军速度，十几日后才回到陵州，已经是四月底了。
他们人还在路上，民间忽然就起了一股风潮。先是从淮南开始，一群文人学子撰写文章，赞扬之前的景王世子、当今三皇子宇文长风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翼王叛军是宇文长风平定的，京城也是宇文长风收复的，是宇文长风力挽山河，匡扶社稷。
酸腐文人好带动，这个头一开，便有人跟着喊。于是这股邪风从淮南到江南，朝廷北归的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
其实论起来，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实话，这皇位能落到景王头上，确实很大程度上是宇文长风帮他争来的。然而别说景王那种暴虐狂妄的性情，身为皇帝，大概都会忌惮有人功高盖主，哪怕是亲儿子。
更有甚者，直接就写文章说，新皇已经年过五旬，希望新皇登基后早日定下景王世子的太子之位，这才是江山社稷之福。
这就有点杀人诛心了。年过五旬的新皇听了会怎么想。
而京城那边，三皇子宇文长风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迟迟没能做出反应。等他再振作起来，想要追查时已经铺天盖地了。
五月中，文武百官奉新皇回到京城时，就连京城的小孩子都在唱童谣，“盖世英雄三皇子，汗马功劳当太子”……
其实明眼人一看这就是离间计，奈何说的差不多都是事实，又恰恰拿捏住了新皇的那点心病，管用就行。
因为最初的文章是从淮南开始的，宇文长风只能怀疑是他的那些个兄弟背地里给他下毒手。
五月底，景王正式登基，史称景宁帝。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大封功臣。五月底一道诏书送到陵州城，敕封谢允之为东安郡王，封地陵州，领河南道按察使。其妻叶云岫为东安郡王妃。
简单说，就是谢让可以管整个河南道的官员，但任命权却还在皇帝。
大军返回陵州之后，叶云岫和谢让便一直住在山寨里。谢让时不时还要出门去陵州或者四县，管理各处政务，叶云岫自回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山寨。
她就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传令给无忧子，叫他设法联系出尘子，请他回一趟山寨，就说她有需要。
另一件是将之前谢让安顿在四县的临阳军前来投奔的降兵八千余人召回山寨，依旧按之前他们山寨招兵的标准进行精简，精简到六千人，精简掉的划入俞虎的总务部，留下的六千人进行整训改编，给陵州卫补充了两千，野战营补充了四千。
野战营之前步兵营五千人有三千转入了骑兵营，这一补充，野战营的步兵营也是六千人。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谢让去陵州接了封他做东安郡王的圣旨，回来的时候斜阳西坠，叶云岫穿着家常的衣裙，弄了个躺椅躺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打着扇子，十分悠哉。
“也不怕有蚊子。”谢让道，进来匆匆去洗了把脸，就去给她点艾草，围着葡萄架插了一圈。
叶云岫坐起来看看他，懒洋洋又躺回去，慢悠悠来了一句：“王爷回来了？”
谢让动作一顿，点燃手中的艾草插好，走到躺椅边拿走她遮在脸上的团扇，两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弯腰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叶云岫睁眼看看他，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我带兵打仗，我杀了庆王，我杀了翼王，怎么轮到论功行赏了，你封了王，我就只沾你的光当了个王妃。”
“你还杀了匈奴大王子呢。”谢让笑着提醒。
叶云岫：“对呀！”
谢让把她拉起来，自己坐上躺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怡然晃动躺椅，一边笑道：“这可不怪我，你要介意，这个劳什子东安郡王就算你的，我给你当王妃，行了吧？”
关于这个事情，谢让还真知道一些，起初也是有人提议给叶云岫封个将军的。
表面上，是一帮迂腐守旧的朝臣反对，女子最多只能封个命妇，别说大梁朝，便是有史以来，哪有女子能正经封为朝廷命官的。
而归根结底的原因，还在与玉峰寨风头太盛。
谢让以一介白身，年纪轻轻便封了郡王，在各方看来已经是荣宠过了头，毕竟只有皇族才能封亲王，除了皇族，郡王已经是朝廷封赏的至高爵位了。
这东安郡王的爵位，朝堂上也有许多人反对，尤其那些世家。“谢允之”此人似乎出身草莽，毫无家世背景，却短短几年声名鹊起，地位显赫，本来就已经让许多人忌讳了。
于是有朝臣提出，侯爵再往上，大不了封他个公也就罢了，哪能一下子跳到郡王。
可是，皇帝自己答应的条件，亲笔书信盖了印鉴的。所以这东安郡王不得不封，还要加上个河南道按察使。但是除此之外，皇帝却借口女子没有在朝为官的先例，没有给叶云岫封将军。
景宁帝那是忌惮玉峰寨坐大。
就像他忌惮宇文长风势大，尽管朝臣提议，景宁帝还是没有封太子，宇文长风到手的太子之位眼看就这么黄了。
宇文长风这会儿磨刀霍霍盯着其他皇子，大概都没想到，始作俑者却远在玉峰寨中。

第102章 要不……我们再试试？
夕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枝叶斑驳的葡萄架下，躺椅上两个人影倏而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自从上回在京城两人圆房之后，他变得特别喜欢亲她。人前依旧一本正经，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人后只要两人独处的时候，有事没事就要亲一口。
大多数是亲脸颊，一旦有了点气氛，就亲嘴巴。这会儿两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晚风醉人，夕阳正好，他吧唧亲了下她的脸颊。
“别不高兴了，封不封将军，你都是威名赫赫的玉峰寨寨主，咱们还不稀罕呢。”他笑着安抚道。
叶云岫倒也没多么不高兴，皇帝的封赏她还真没那么在意，就是觉得特别不公平。明明是她出力打仗，借口她是个女子，功劳就没有她的了？
“这是不想给我兵权。”叶云岫道。
说到点子上了。
按照朝廷规制，谢让这个郡王，顶多能拥有一千府兵。叶云岫没有军职，那就不能带兵。
天下人皆知“玉峰寨女将”，而“谢允之”却是个文弱书生。相对于一个用兵如神、威名赫赫的叶云岫，谢让这个文弱书生似乎好控制多了。
或许还想通过控制他这个丈夫来控制叶云岫。
侯爵也好郡王也罢，都是皇帝一句话给的，他们朝中没有根基，只要没有兵权，其实也就很好拿捏。
“何止是不想给你兵权。”谢让说道，“便是陵州眼下的官员，包括陈同升和四县县令，可都是我们自己任命的，陈同升还好，好歹原本有个陵阳县令的官职，吕懋、赵封他们几个，吏部那边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朝廷想拿捏我们，这就可以有理有据给我们派官吏来了。”
叶云岫哼了一声：“来几个杀几个，看他们派得快还是我杀的快。”
谢让噗嗤一笑：“现在他们估计还不敢。”
皇帝还要靠他们来维持河南、河东包括淮南一带的稳定呢，要不怎么给了他一个“东安”的封号。
卸磨杀驴这样的事情，好歹得等磨推完了。新皇才刚登基，眼下急于摆平的是那些之前想跟他争皇位的藩王，还有原本被翼王控制的北方大部分地区，陇右道的藩镇也是表面上臣服了，阳奉阴违，实际上谁也没那么容易放弃手中的权力和地盘。
景宁帝眼里玉峰寨好歹是帮他夺了皇位，从龙之功，能为他所用，再说要是这会儿就明目张胆地对玉峰寨下手，只会让其他诸侯藩镇心寒警惕，防范自保，景宁帝应该没那么蠢。
等他真正把龙椅坐稳了，就该轮到玉峰寨了。
所以玉峰寨正是要利用这几年时间，发展壮大自己，借着谢让这“河南道按察使”的便利将整个河南道控制在他们手中。眼下他们真正掌握的地盘也就只有陵州。
小夫妻就这么窝在躺椅上聊了会儿天下大势，夕阳渐渐落下，晚霞烧红半天，映照着小院一片安闲。
“晚上吃什么？”谢让笑道，“为了补偿咱们寨主，晚饭我来做。”
叶云岫揶揄笑道：“你回来的太早，人家顾双儿都做好了。”
“那我去收拾吃饭。”谢让放开她站起身来，一边说道，“陈同升给陵州宅子那边添了几个丫鬟、厨娘，他倒是会投你所好，其中还有一个会炸香油果子的。你看要不要都带过来？”
陵州那边上回说过之后，陈同升就弄了个侯府出来，结果靖安侯府的匾额还没挂出来，如今又得改东安王府了。
“不要。”叶云岫摇头，“把那个会炸香油果子的仆妇给我送来。安排她住在别处。”
暑热天气，喝个甜豆浆、吃个香油果子不要太美。
她不喜欢有下人在身边。山寨这一方小院，已经是他们两人最后的私人空间了，平日便是木兰营和亲卫营的人，一般也少有出入。
不过两人越来越忙，山寨这边也安排了两名妇人负责帮他们打扫清洁、洗洗刷刷。除此之外，门一关，这就只是他们自己的地方。
“我就知道！”谢让一脸的果然如此，笑道，“我都带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厨娘，还有一个擅长做菜炖汤的，就安排在木兰营那边找个屋子吧，平日除了你使唤，还能帮木兰营煮个饭之类的。”
物尽其用，他们两人跟前也用不了两个厨娘。两口人的饭，谢让偶尔有空闲也会做，或者顾双儿来做。顾双儿毕竟是木兰营女兵，平日也要训练打仗。
城中那王府大半空着，平日就只有徐三泰住着，徐三泰住的西跨院，又给各营的将领安排了进城落脚的宿舍。这些人平日都在军中，也不用人专门做饭，所以谢让索性就把那两名厨娘带了回来。
之前不确定谢让能不能赶回来吃饭，顾双儿给叶云岫煮了绿豆汤，豆沙馒头，炖了一只鸡和两样时蔬小菜。谢让看过之后，又拿了他从陵州带来的新鲜的明虾，炒了一个油焖虾。叶云岫前段时间征战辛苦，她本身又瘦，他这阵子总是想方设法给她补补。
小夫妻收拾了吃饭，饭后不想出门，就在院里转圈溜达消食。谢让晚间一般还要写写算算，处理各种事务，叶云岫便先去沐浴。
不大会儿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拿了帕子随意坐在谢让旁边的椅子上擦干。她换了寝衣，露出优美的颈部和两条手臂，那若隐若现的雪白仿若莹玉拖曳着余光，谢让捏着狼毫的手紧了紧，索性把笔放下。
“你洗好了？那我去洗了。”
叶云岫浑然不觉，嗯了一声，侧头去看他纸上写的东西，谢让站起身，却忽然就凑过来，吧唧亲了她一口，噙着笑出去了。
叶云岫抬手擦了下脸，总觉得会被他亲到口水。
山寨庶务如今交给俞虎，陵州和四县的官员也都得力，谢让身上的杂务就少了许多，也能有更多的精力来整体布局、着眼长远。尤其从京城回到山寨这段时日，他总是特别忙。
叶云岫见他写的是整个河南道州府官吏的名录，索性起身挪到他那张椅子上，把纸拿起来看。
河南道一府二十九州，光是知府、知州就有二十九个，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就不用说了。各处州县的官员官府都有名录，谢让写的这一份自然不同，他把这二十九州的知府、知州分做了三下，虽然没有标明，叶云岫看了看却也大致猜到，分类的依据应当是可不可用、能不能为他们所用。
很快谢让沐浴过后，也换了白色中衣、披散着湿发进来，叶云岫抬头看了一眼，他本身长得清俊，举止沉稳，平日素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会儿散开长发披散在背上，气质就不同了，灯光下越发眉眼阴柔，莫名显得有些……妩媚。
叶云岫想到“妩媚”这个词，自己没憋住噗嗤笑了下。谢让挑眉瞥过来，不用猜就知道她心里不知又在编排他什么。
收到谢让指责警告的眼神，叶云岫忙收住了笑容，转移话题问道：“这个，第一类，墨点的是什么？”
“有能力也有脑子，半年内我要收为己用的。”谢让言简意赅说道。
叶云岫点头，目光瞟过那几个名字，“那第二类，画圈的几个呢？”
“这个月就杀。”谢让笑，解释了一句，“这些私底下都不利索，翼王一党，或者其他藩王安插的人，我们正好趁着现在收拾了，我们不收拾，皇帝那边抽出手来也得收拾，动作越快，皇帝可能越高兴、越觉得我们忠心办事，也便于震慑收服其他的人。”
他走过来，指着第二类的名录说道，“剩下这些，大都是贪官、庸才，作奸犯科之辈，之前各方势力纷乱，鱼龙混杂，只要花点工夫不难找到把柄，等我挨个梳理一下，看看是直接清理还是拿捏留用。”
叶云岫当初张口要的河南道，河南道不设节度使，景宁帝给了他这个按察使。按察使有监管官员的权力，却没有用人权，眼下这关头，贪官庸才只要拿捏得当，却也能有他的用处。
眼下玉峰寨是别人眼里的朝廷新贵，从龙之功，那他们也别闲着。
“第三类你记一下，这些大约是在我们对立面的，死忠顽固、或者原本就是景王府的人脉。”谢让说道。
叶云岫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笑道：“狡猾，我喜欢。”
她说的喜欢大概是指杀贪官吧，可这话却很难不让人有歧义。谢让意味不明地睇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一人抱着一块帕子擦头发。
叶云岫把头发晾干，就跑去爬上床睡了，不大一会儿，身侧的床有人坐下，然后躺了下来。
叶云岫原本迷迷糊糊已经要睡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伸过来落在她的腰上，手掌握住她的手。
然后，另一条手臂也伸过来，叶云岫被动地抬了下头，谢让手臂伸进她脖子下，把人搂进怀里。
叶云岫也没抗拒，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便准备睡了。
一个多月来，两人自从京城回来，便一直睡同一张床，甚至明明天气都热了，他也喜欢抱她。
可是，上一回的圆房，对两人来说都算不上美好。他那时已经不太清醒，只剩本能，而她初经人事。
所以谢让回来之后，对宇文长风的恨意却日益加深，宇文长风毁了他们美好的第一次。
回来的这一个多月，两人虽然同床共寝，也更加亲密，却不曾真的做过什么。他担心她的身体，她也担心他的身体。那所谓的蛊令人感觉太邪门了，一直到多日过去，两人才彼此稍稍放心。
可是，不够美好的第一次，显然让叶云岫有些抗拒这个事情了。
谢让也不敢再轻易碰她。实则他对自己这方面，也没有多少信心。两个都是新手，没有经验就罢了，可是理论也不多。
叶云岫纵然生在末世，从小被养父一手带大，穿来时才十四岁，根本也不曾有过什么靠谱的性教育。
窗外点了艾草，屋内也挂了驱蚊的香囊，馨香满帐，叶云岫似睡非睡间，身后的人吻了吻她的耳垂，然后热热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叶云岫因为他这些动作动了一下，停了停却没说话。
“云岫……”谢让停了停，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道，“要不……我们再试试？”
停了一会儿，叶云岫问道：“你……你会吗？”
“我有钻研……”
“可是……你不是说，怕怀孕吗，我也怕。”
“我不进去……我小心点。”身后的人呼吸乱了一息，低声道，“我们……我们慢慢来，会有法子的。”
“那你……你就试试。”黑暗中少女软软慢慢的声音道。
她背对他侧身躺着没动，于是，他尝试着收紧了双臂，稍一用力便把人箍进怀里。
晨光初绽，某个大当家轻手轻脚下了床，不期然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你醒了？”他不自觉噙笑，然后兜头砸过来一个东西。
大当家脸一热，接住那件绯色的小衣，赶紧拿出去亲手洗了。
…………
封王的圣旨一下，外界一片轰动，往来陵州送礼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好在这回有个王府了。
据说陈同升连夜叫人做了“东安王府”的匾额挂了上去。
一时间谢让这个郡王爷成了风云人物。整个陵州都在欢欣鼓舞，他们陵州出了一位年少有为、造福百姓的郡王爷，上个街都能听到百姓在聊“郡王爷”。
陵州府衙和四县那边，陈同升等属下也悄然改了称呼。陈同升等人以前也不曾称过他侯爷，主要是“靖安侯”存在的时间太短了，都还没适应过来，又变成郡王了。
不过山寨里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一切照旧，各营还是习惯叫一声“大当家”。而叶云岫这个王妃，居然出奇地统一，不管陵州还是山寨两边，从来也没人敢叫过。
而谢让去看望洪勉老先生的时候，老先生依旧称他“谢公子”。
同样喜欢称呼“谢公子”的人还有无忧子和出尘子。
叶云岫刚离开京城时便令人寻找出尘子。封王圣旨到了没几日，老道士姗姗来迟，偏偏这老道士不识趣，一见面就笑着问道：“我听说你当了王妃了？”
叶云岫歪头瞅着他，问道：“道长怎么才来，我两个月前就叫人找你。”
出尘子坐下来，接过叶云岫递上的茶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瞪着眼睛说道：“你讲讲道理，你知道蜀中有多远吗？再说你交代的事情哪是那么好打听的，我先得打听到吧。”
叶云岫看了看旁边木兰营几个女兵，不动声色地挥手叫她们退下，然后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你说的那个蛊，我打听到了。”出尘子一抹嘴说道，“可不容易，得亏我在那边也混的熟了，认得一个苗寨的祭司。你说的蛊应当是一种痴情蛊。”
老道士捏了一块点心来吃，问道：“谁中痴情蛊了，还活着吗？”
“活着。”叶云岫道，“是谁你就别问了，反正你也不认识。”
“那就没事了。”出尘子挥手说道，“解了就解了，不会再有事了。蛊这东西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最初也是为了治病救人的，只是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利用来做坏事罢了。苗寨之中很多人养蛊，尤其是巫医和祭司，它可以给宿主警示、疗愈疾病，就像我们养狗一样，苗人把蛊当做宠物和朋友。”
有些事叶云岫跟这老道也不好直说，便问道：“那痴情蛊又是怎么一回事？”
“苗女自幼用自己的血喂养，成年后便可以下在情郎身上成就夫妻，防止情郎背叛自己。”出尘子道，“你说的那种蛊，祭司推测应当原本就是苗女所养的痴情蛊，可是那苗女还不曾用就死了，或者她落入坏人手里，那蛊就被拿来做坏事了，因是苗女自幼用自己的血喂养，便只能用处子血来解。”
“但是情蛊若是被旁人解了，养蛊的苗女即便活着也会受到反噬。”出尘子说道，“养蛊的苗女一死，那蛊也活不长了，很快会消亡。若说有什么后遗之症……”
出尘子修道之人，年近古稀，也不避讳地说道：“大约就是那蛊猛烈，男子会情动难忍，叫那中蛊的男女多多恩爱一些才好消解。”
叶云岫默默半晌，谢让会情动难受吗？他那人素来能忍，难不难受她怎么知道。
无忧子把她桌上每样点心都尝了一遍，又拿了一个桃子来吃，问道：“你大老远把我叫回来，就为了问这点事情？”
“当然不是。我寻你来帮我打制兵器，尤其是帮我做攻城、守城的武器。”叶云岫道。
出尘子表情一顿，两眼发亮问叶云岫：“你要干什么？”
“我要造反。”叶云岫轻描淡写说道。
“嗐，”出尘子一摆手说道，“你本来不就是造反的吗？”
叶云岫：“……”
好像也对。
“随你。”出尘子笑道，“正好我游历这一年多也跑得累了，就在山寨住一阵子，你多给我弄着好酒来，再叫那个叫双儿的丫头多给我做些点心送去。”
“行，后山你的茅庐还给你留着呢。”叶云岫点头道，“尤其每日都要有冰食对不对？我回头就叫她给你做。”
老道士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又问：“你的《太玄经》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每日都有习练。”叶云岫问，“要不咱们打一架试试？”
出尘子一瞪眼：“不要，我原本就打不过你！”

第103章 霹雳神火球
叶云岫让人将出尘子送去后山的茅庐。说是茅庐，实则那院子当初因为建来给出尘子锻刀，房屋院落都十分宽敞，条件还是很好的。
出尘子对于叶云岫来说亦师亦友，老道士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虽说修道之人精气神十足，独自一人还能游历天下到处跑，可身边连个道童都没有，叶云岫便叫俞虎那边挑两个人过去照管他的生活，负责洗衣打扫，老道士的饮食日用则是她这边每日送去。
这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她这边吃什么，去除道家禁忌的五荤三厌，给老道士也送去一份就行了。再有就是美酒管够，都叫人给他备上。
谢让从陵州那边带回来的两个厨娘，这几日让叶云岫很是喜欢。以前小夫妻两人吃饭，谢让有空谢让做，谢让忙了就顾双儿来做，平日炒几样小菜、炖个汤，馒头米饭之类的，忙起来煮个面条，或者包一回包子能吃两三顿。
如今有了专门做饭的人，还一下子来了两个，小夫妻的饭菜吃食档次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两名厨娘是陈同升从陵州挑来的，手艺自然不能差，原都是大户人家的家仆，能被挑来“郡王府”伺候简直是受宠若惊，谁不知道玉峰寨和东安郡王府在他们陵州意味着什么，没有玉峰寨，没有郡王爷和王妃，他们陵州百姓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所以两人来了以后格外用心，第一顿饭就把叶云岫给惊着了。没别的原因，两名厨娘送上来满满一桌子，四个凉菜、八个热菜、两道汤，这还不算，瓜果点心也都准备了，光是主食面点就准备了好几样。
大户人家用饭，都要讲究个排面的，主子吃不完赏给奴婢就是。两个厨娘还生怕少了，她们也是头一回伺候“郡王郡王妃”这样的贵人，拿不准郡王府该是怎样的排场。
偏偏那顿饭谢让外出还不回来吃，叶云岫一个人看着那一大桌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最终她自己拿了碗盘每样先夹出来一些，就叫木兰营的女兵们赶紧都端去吃掉。她没有让别人吃自己剩菜的习惯，更不喜欢浪费食物。
从那以后，她便吩咐两个厨娘以后别弄那么多，多做了就留给木兰营，反正送到她这边的够吃就行了。
现在出尘子来了，叶云岫便趁着两名厨娘送晚饭来，叫她们以后每日也要备出尘子的饭，可以多弄些花样，减少菜量，换成小盘口。
便是这样，一顿晚饭，两个厨娘琳琅满目摆上来七八样，都换了小一些的碗盘，叶云岫不挑食，好伺候，但喜欢荤素搭配，两名厨娘愣是把普通的素菜也做出了花样来。一道最寻常的茄子，用了过油酱扒的法子，做得软烂入味、咸甜可口，深褐色的酱汁上头撒了几根翠绿的小葱香菜，色香味俱全。
叶云岫咬了一口才确定真是茄子，味道特别足，配着白米饭简直太下饭了。
厨娘摆好菜饭便知趣退下了，小夫妻对坐吃饭，叶云岫拿筷子指着盘里叫谢让：“快尝尝，这个好吃！”
谢让默默瞅了她一眼。
“真的好吃，不骗你。”叶云岫干脆给他夹了一块送到碗里。
谢让夹起那块茄子慢慢品尝，吃完矜持地一点头：“嗯，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叶云岫抬眸瞅他。
谢让挑了块鱼肚子没有刺的肉夹给她碗里，一边说道：“这下好了，以后有这两个厨娘就好了，就不用我给你做饭了。”
叶云岫亮晶晶的黑眼睛眨了眨，顿了顿，笑嘻嘻说道：“那不行，我吃惯了你做的菜，就觉得你做的最最好吃，旁人做的再好吃也比不上你，这不是你太忙了吗。”
谢让：“……”
他要笑不笑睨了叶云岫一眼，小夫妻没憋住一起失笑起来。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就讨论日间的事情，谢让听说出尘子来了也十分高兴，便建议叶云岫把冯千调过来，放在山寨给出尘子做个帮手。
冯千擅长各种机关军械、城防工事，曾奉命改建过幽州城防，从京城回来后，叶云岫便将冯千安置在陵州卫徐三泰手下。
叶云岫正有这个想法，冯千有这个才能，只是她还在斟酌，他们眼下密谋的事情总归不好让人知道。
事成以密，夫妻两个默默做事、默默布局。从京城回来这两个月，大概除了身边的心腹可信之人，徐三泰、陈同升他们兴许能隐隐有所觉察，其他的，眼下根本没人知道。
山寨众人服从命令习惯了，况且表面上小夫妻的一些安排也都是寻常惯例。
但是寻常恰恰不寻常。若有心思敏锐之人大约便能够想到，新皇都登基了，大当家都封王了，山寨却外松内紧，两位当家人不光没有享受战果，还越发忙碌起来了。
而叶云岫让出尘子捣鼓的那些，则实在敏感。若是冯千来了，很容易就能够猜到。
谢让也考虑到了这些，只是说道：“其实也无妨，一来用人不疑，他从翼王军中投靠我们做内应，别无去处，只有玉峰寨是他的出路，他也只能对我们忠心，二来他的家眷再有十日左右就该到了，这人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人在陵州，却叫把他的家眷送来山寨安置，不光为了他家人安危，明显也是为了取信与我们。”
“你若让他涉足了这些事情，反正他平日都在山寨里。”谢让说道。
叶云岫于是点头道：“那你明日晨会，记得传令给陵州那边。”
谢让点头答应着。以前他们初到山寨、玉峰寨才几百兄弟的时候，他便有每日早晨在聚义厅召头目们碰头议事的惯例，以便将这一天的事情安排落实下去。这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平日他只要在山寨就会如此，叶云岫把这称为“晨会”。
谢让这“晨会”还传染了手下人，比如俞虎和陈同升也是如此，他们两个那边人多事杂，每日早晨便召集各处负责的人开个“晨会”，互通消息，安排各项事务。
神威镖局那边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了冯千的家眷，正在赶来的路上。谢让吃过饭索性拿笔记了一下，明日晨会记得告知俞虎，叫他准备地方安顿冯千一家五口。
饭菜太好吃，叶云岫一不小心又吃撑了，便拉着谢让出门散步溜达了一圈。主寨这边如今是整个山寨最老的建筑了，原来只有几百口人，地方也小，却是整个山寨的核心所在。如今这一片地方住着的人不多，除了木兰营和亲卫营，便都是山寨的重要人物。
山上没那么热，晚风清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两人沿着老寨子转悠了一圈，牵着手慢悠悠转回来，轮流去沐浴冲凉。
谢让冲凉回来，叶云岫靠在枕头上还没睡，见他进来，黑眸亮晶晶地在他身上转了转。
“？”谢让擦干头发走到床边问道，“又琢磨什么呢，说。”
叶云岫没言语，却把另一个垫着的枕头拽出来丢给他，自己躺下睡了。谢让接过枕头放好，熄了灯上床躺下，把背对他的人圈进怀里。
隐隐的月光透过窗纱，山野寂静，谢让刚闭上眼睛打算睡了，叶云岫用脚碰了碰他。
“嗯？”
“我叫老道士帮我打听那蛊的事情了。”
“哦？”
“他说解了就解了，那蛊自己就会消亡，不用担心别的。”
叶云岫翻身躺平，有一句没一句地把出尘子关于情蛊的那些说法跟他讲了，说到“后遗症”的时候不禁有些吞吞吐吐，完了问道：“你……是真的吗？”
谢让也翻身躺平，一条胳膊枕在她脖子下，另一手垫在脑后，半晌嗯了一声。
“那你……你不难受？”
“……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不了就多找些事情忙。”谢让温润的声音慢悠悠道，“人总不能只被情欲左右。”
“那就好。”叶云岫纠结了一下说道，“我还怪担心你的。”
黑暗中谢让嘴角无声地扬起，昨晚已经很幸福了，这会儿却又从她话里听出了一丝纵容。
“小没良心，你那样，我还不是心疼你。”他一翻身捉住她，用力吻了上去。
良久，两道气息都有些乱了，叶云岫推推他：“……不行，你不是说，等你学好了、等你找到避孕的法子么……”
“那你先安慰安慰我。”
他放纵地一通乱亲，手掌顺着她的胳膊慢慢滑了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天明的时候大当家起床，出门之前又洗了一件小衣。
等到寨主起床，望着院里晾的那件洗得干净平整、带着皂角香味的粉绿色小衣莫名热了脸，这么下去，她这小衣还能不能穿了。
…………
隔了一日，冯千便来了山寨，先去拜见谢让和叶云岫。叶云岫便带他去见了出尘子。
从军多年，冯千纵然没在江湖上混过，却也总该听说过这位出尘子道长，当世赫赫有名的兵器师。只是修道之人，且脾气性情有些古怪，随意任性，想求他一把兵器不是那么容易的。
结果这出尘道长竟然就在玉峰寨后山，甚至还有个独属于他的院子。叶云岫带着冯千过去时，老道长面前摆着点心瓜果，手里端着冰米酒，简直不要太逍遥。
叶云岫也没跟冯千说别的，只说出尘子道长就在山寨，是个机会，叫他可以跟出尘子学习一下。冯千欣喜之余，只能惊叹一声，玉峰寨果然是卧虎藏龙。
冯千看着桌上出尘子刚弄出来的一堆木块，惊喜问道：“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弩车。”出尘子道，“图纸我画的差不多了，你来了正好，你们寨主说你喜欢钻研机关工事，正好来给我打个帮手，我先把模型琢磨出来。”
冯千看完图纸一拍桌子：“好，太好了，我们当日幽州城上要是有这东西，匈奴哪敢来犯！”他指着那图纸请教了一番，又提了个建议，“道长你看，这一处的机扩，能不能想法子加个滑轮，我所听说过的大型弩车都太过笨重，总得十几个士兵合力才能拉动，不便使用。”
出尘子瞅了一眼：“对，我就在琢磨呢。”
叶云岫一瞧，得，这大概就叫臭味相投吧，她可以走了，随便这两人捣鼓去。
次日谢让得出趟远门，他要去一趟河南府。
谢让这个按察使，原本应当住在河南府的，只是他的封地在陵州，如今新官上任，河南府那边他也该露个面了。只是小夫妻两个心中有数，他走这一趟，事情还不少。
郡王出行自然要有些排场，何况也不是没有危险。仪仗摆起来，车驾按规制，除了亲卫营，还带了五百人的骑兵营。
叶云岫道：“你把马贺和周元明都带上，周元明读书识字比旁人多，也懂那些场面上的礼仪规矩，摆在面前充面子，马贺唱红脸一把好手，适合干坏事，杀人越货骂街都信手拈来。”
谢让因为她这形容词笑不可抑，马贺要是听了寨主对他这个评价，也不知作何感想。
这两人确实合适，于是谢让便决定让马贺和周元明随行。
小夫妻这几日比较亲近，可刚亲近起来，他又要出远门，真有点跟自己过不去的感觉。谢让走过去收拾东西，擦肩而过的时候，拉住叶云岫亲了一口。
“我其实就想带你。”他语气里颇有些委屈。
叶云岫撇着嘴推他：“去去，行了，你该出发了。”
谢让这一趟出门引来各方瞩目，原因无他，八天杀了三个知府，下狱两个。
朝野一时哗然，太狂了！朝堂之上，光是参他的御史就出来一群。
景宁帝是老狐狸，引而不发，朝堂之上也没下什么定论。几日之后，谢让的奏折到了，一同到的还有这些人投靠翼王、或者贪赃枉法的证据。
闹腾了一场，新上任的河南道按察使郡王爷什么事没有，再几日之后，昌王因为一点小事被下旨申斥。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两个下狱的知府，其中有一个是昌王府的远亲。
新皇上位，一场朝廷上下的血腥清洗是必然的事情。于是便有人说，新皇对东安郡王恩宠有加，那谢允之很可能就是奉新皇之命行事。也有人猜测，新皇是不是要对当日与他争夺皇位的昌王、康王下手了。
任他外界纷纷扰扰，风波之中的谢让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他这个河南道按察使只不过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
不出意外，顶多一年，整个河南道便能在他掌握。
玉峰寨中，谢让一走，叶云岫也变得忙了一些。听到出尘子那边找她，便抽空去了一趟。
见她到来，冯千连忙行礼。出尘子却浑然不在意，挥挥手叫她：“你来了，快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叶云岫走过去，见他弄了半桶黑色的药粉放在桌上，闻着味道有所怀疑，她伸手捏了一点闻闻，皱眉问道：“这是火药？”
冯千笑道：“寨主好眼力，确是火药。”
叶云岫皱眉道：“这东西不稳定，你们这样弄，也不怕它突然炸了。”
“你认得？”出尘子眼睛一亮。
叶云岫不禁有些惊讶，出尘子和冯千前几天还好好的研究什么连弩，怎么竟然在捣鼓火药。
古代早就有黑火药了，只是这玩意爆炸力有限，而且不稳定，千百年来也就被用来做个鞭炮爆竹。
从冷兵器到热武器，大约就是一个大门槛了，文明过度发展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叶云岫对热武器没有任何执念，她从末世而来，目前还没考虑过这些。
“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叶云岫摇头道，“不太实用。我主要是想叫你们研究攻城的器械。”
出尘子听她那语气瞪瞪眼睛，冯千在一旁说道：“寨主有所不知，我们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它做成武器。属下以前在军中曾听说过，此前西北边关就有能人做出了一种霹雳神火球，用于城防，并用它击退了匈奴人。”
冯千所描述的“霹雳神火球”，大约就是用竹筒、火药和碎瓷片、铁片包裹起来，做成球形，装有引火药捻，点燃后扔出去，声音爆炸如同霹雳，射出的碎瓷片铁片可以杀伤敌人。
原始手榴弹雏形？
感觉就是个大号鞭炮。与其说是炸伤敌人，不如说是吓唬敌人。
虽说实战效果有限，但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式武器本身就够唬人的，只是这东西不太好制作，火药不稳定不易掌控，不好推广，冯千也不曾亲眼见过。如今跟出尘子一拍即合。
叶云岫纠结了一下，一听两人都捣鼓好几天了，当机立断说道：“你们两个不要再研究这个了，黑火药太不稳定，一个弄不好炸伤你们自己。”
出尘子反而来精神了，几步窜过来瞅着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快告诉我！”

第104章 寨主：这不能怪我
叶云岫下令两人不许再研究黑火药了。
冯千是不敢违抗寨主的命令，可出尘子不行，那一阵子，木兰营的女兵们经常看到老道长跑来纠缠寨主。
叶云岫：“别问我，我真不知道。”
出尘子：“你越这样说，我就觉得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叶云岫：“你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这些。”
出尘子：“那可说不准，你这女子素来有点邪乎。”
叶云岫拿他没办法。
老道长吃着点心说道：“你告诉我，我把那什么霹雳神火球做出来，你要造反也容易不是。”
叶云岫不为所动。她要造反，还不必依赖哪一样单一的武器。
被他缠得无奈，叶云岫把桌上一碟白糖往他跟前推了推：“道长，加点糖试试？”
出尘子看了看手里那碟加了蜜豆的酥山，炎炎夏日这碎冰做成的酥山可太过瘾了，老道长摇头道：“不用加糖，我这够甜了。”
然后睨着叶云岫道，“你别转移话题，别想用吃的堵我的嘴。”
叶云岫：“我已经告诉你了。”
出尘子：“我不信，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叶云岫：……这可不能怪她了。信不信拉倒。
老道士脾气倔好奇心还重，她怕老道士瞎折腾，万一真有什么危险，索性下令，任何人不许再给他提供配制黑火药的材料。
管不了老道士，她还管不了自己的手下吗。
叶云岫心中跟这世界承诺，只要没有人先对她使用热武器，她就不弄。
…………
陵州城中，谢凤宁在铺子里见了谢家的人。
封王这样的大事，莫说白石镇，整个陵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家那边必然也会知道，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可能不止谢家，包括整个谢氏族人，大约都觉得新皇登基，谢让封了郡王，谢氏家族重回荣耀、安享富贵的时候到了。
不光重回荣耀，还更胜一筹，当年谢信也不过是个二品尚书，跟王府自然不能比。
此前谢家也有人来过几次，谢让和叶云岫不在陵州他们见不到，谢让和叶云岫在陵州的时候，他们又不敢去找。也就只敢去找谢凤宁，找了谢凤宁几次，理由无外乎老王氏病了、谢宏病了，或者过年了、过节了……来来回回，反正目的就一个，叫他们兄妹回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都被谢凤宁挡了回去。
自从上回谢让负气离开，就再没回去过，谢凤宁也不愿意回去。不光他们，便是连谢询也借口在州学读书，极少回去。谢家人哪里肯放弃这棵大树，只是拿他们没法子。
谢凤宁对这些事的处理很简单，谢让不在，她有的是借口，老王氏病了她就请郎中过去、叫人送药回去，有药尽管吃，反正要银子没有。
去年冬谢宏小病了一场，叫人来说，谢凤宁请了郎中过去，那边说生活艰难，她便每月派人送五千文钱去，不给旁人，当面交给杨姨娘。
大房和三房由族里分了几亩田地，叫他们自劳自食。谢宏那个愚孝软弱的性情，加上腿脚残疾，回到白石镇后生活都是杨姨娘照料，几口人毫无进项。谢凤宁按着每月五两银子，却不送银子，都换成铜钱，直接交给杨姨娘手里。
二房留在谢家老宅的也就谢宏、杨姨娘和一个年幼的谢燕真，怎么吃用也足足够了，少不了还得养着老王氏。这钱不算少，却也不算很多，四五口人不事生产，要想过得舒服也得精打细算。杨姨娘素来是个精明的，旁人再想从她手中弄出钱来就不易了。
这次来的是谢寄和谢家几个族叔，还带着谢谊，说是特意来恭贺谢让封了王爷，又说老王氏病得很重，叫他们兄妹都回去看看。
谢凤宁二话没说就叫人去请城中有名的孙郎中，请他亲自出诊一趟去给老王氏看病，然后跟几人说道：“三叔、各位族叔，不是我二哥推脱不见你们，你们可以自己打听一下，二哥这会子还在河南府呢，官身不由己，你们只看到他封了王，可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这回奉了皇命去办差，我也不知道他哪日能回来。”
“我二嫂倒是在家。”谢凤宁看看谢寄说道，“只是我二嫂平日都不在陵州，她在山寨，要不我叫人送你们去见二嫂？”
谢寄脸色一变，急忙摇头道：“不了不了，不用了，那我们就不去了。”
一个族叔说道：“自古忠孝难两全，这就没法子了。”
“还是族叔明理。”谢凤宁笑笑，便叫人带他们去用个午饭，打发他们回去。
谢寄大老远来一趟却不甘心，抱怨道：“宁姐儿，等你二哥回来，你可得好好跟他说说，他如今是堂堂的郡王爷，那我好歹是郡王爷的亲三叔，也是饱读诗书的，却还在白石镇种地，说出去岂不丢了咱们王府的脸面。”
谢凤宁一笑说道：“行啊，等二哥回来我跟他说，三叔对二哥最好了，二哥有空会过问的。”
谢寄一噎，谁还不知道当初因为谢让的婚事，他把谢让得罪狠了。
正说话，徐三泰黑着脸大步流星进来，一身武将官服，腰上还挎着腰刀，一脸不悦地扫了谢寄几人一眼，走到谢凤宁面前躬身道：“谢姑娘，郡王临走吩咐末将保护姑娘，刚才听说来了不少人，末将怕有不长眼的闹事，就赶紧过来看看。姑娘可有何吩咐？”
谢凤宁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抿嘴一笑道：“没有，只是老家的亲戚，这就要走了。”
谢寄一见着徐三泰，腿肚子都软了，赶紧带着人溜了。徐三泰瞥了门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坐下倒茶喝。
“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怎么每次都来的这么及时。”谢凤宁笑道。
徐三泰道：“大当家和周统领都不在家，谢姑娘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他们回来我怎么交代。”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好欺负。”谢凤宁道。
老宅那边就没一个省心的，这么一比，也就谢宸和四婶范氏还好一些。四叔范氏一家之前艰难些，谢让暗地里接济照拂不少，随着朝廷北归，范家回到了京城，四叔范氏一家日子也好了一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范泊如今的处境也不算好，得亏当日得了谢让点拨，不曾站错队得罪新皇，如今表面上还在阁臣的位子上。范家百年世家，朝堂的根基还在，新皇一时半会也不能把他怎样。
范氏是个聪明人，经这么一番变故，也意识到旁人靠不住，更不能光靠娘家，范氏如今在城中开了个铺子做些营生，一心一意教养儿子。
谢让这一趟出门半个多月才回来。随着他这一趟走下来，整个河南道官场都警觉起来，悄无声息地改了风向。
道理太简单了，天高皇帝远，可东安郡王就在眼前，偏他年纪轻轻却行事老练，手腕狠辣，一个不小心，生杀予夺可就都在他手里了。
叶云岫收到消息，骑马下山来接他。一别多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两人都十分平淡，谢让牵着她的手却暗地里捏了捏。
回到小院，谢让拿了换洗衣物先去沐浴，指着侍卫送来的行李笑道：“给你带了些东西，你自己先看看。”
叶云岫瞧了瞧地上那好几口大箱子，不禁笑道：“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给外公和凤宁的，我都交给元明带回去了。”谢让顿了一下，忽然凑过来亲了她一口，说道，“你……一个一个看，好好找找。”
叶云岫并没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不自然，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再说按她的经验，谢让还挺会买东西。
她逐一打开箱子看了看，各地美食土产，衣料首饰玩物，吃穿日用，琳琅满目都是些年轻女儿家会喜欢的东西。
她打开最后一口箱子，下边是几件他换身的衣服，上头放着一个两三尺长的木盒，打开一看，里边竟然还有一层盒子，还贴着封条。
叶云岫顿时被吊起了兴趣，随手撕开封条，结果打开一看，却是几本书和一个小一些的盒子。
叶云岫翻了翻那几本书，倒也没什么稀奇，什么《千金方》《素女经》《天下至道谈》似乎就是几本医书，她把书放到一旁，打开了那个一层套一层的盒子。
里边这东西……
叶云岫拿起一个看了看，薄如蝉翼，半透明，材质像白色丝绢或者晾干的花瓣，还带着一点清爽的香味。叶云岫好奇地研究了一下，惊奇不已，古代居然还有这东西。
回过头来再翻开那几本医书，才发现大约也不是什么只会治病救人的书。
叶云岫撇撇嘴，这人还真是，出门一趟，公事私事都不带耽误的。
谢让洗完澡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自家小娘子盘腿坐在塌上，似乎正在认认真真地看书。
他瞥了一眼那本眼熟的书，咳了一声，顿了顿问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叶云岫点点头，耳根有点热，抬眸瞅了他一眼说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出去办差，是怎么好意思去搜罗这些东西的。”
“当然是，私下里。”谢让道，“我自己去的。”
他走之前就有目标，河南府有一位妇科圣手，原是个太医，这些事情宫廷之中自然不缺，他那里该有一些法子路子。
按察使大人乔装打扮跑去寻访一个郎中，还要把身边的侍卫支开。就这么一小匣子，可是他花了重金的。
谢让这会儿有点羡慕话本子里那些公子哥儿，身边总有一个溜须拍马跑跑腿、专门办私密事情的狗腿子，他身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手下。
“那个东西，再加上他给我的一个穴位按摩之法，大约就万全了。”谢让说道。
两人努力表现得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视线却不自然地移开，各自热着脸看向别处。
“你，你把那盒子放哪儿了？”谢让说道，“要不，我们拿一个出来？”
“不行。”叶云岫强自镇定，脸上却装的若无其事道，“纸上都说了要泡。你去找一个带盖子的碗，别让人瞧见了。”
谢让立刻就去找碗，转个身的工夫，唇角傻乎乎地咧开了一个笑。他家娘子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比。
一回生二回熟，他有足够的耐心。于是几回之后，有些事情渐入佳境，变得别有意趣来了。
恰青春年少，两人都很有探索精神。
…………
谢让回来的几日之后，恰逢月中，谢让按照惯例去陵州，他要处理这阵子王府那边的一些事情，主要就是各地送来的贺礼和应酬来往的书信，叶云岫许久没去，也跟他去看望外公和凤宁。
听说洪勉找他，于是谢让换了件日常衣裳，亲自上门去见老先生。洪勉见他来了十分高兴，两人泡上香茶，摆上棋局，坐下来说话。
洪勉先关心问了问谢让这一趟的行程，然后捏着棋子沉吟道：“公子，如今新帝登基，京城收复，老朽想回京城去了。”
谢让有心挽留，却也明白，洪勉是京城人士，家人至今还在京中呢。老先生这般年纪，自然是想落叶归根。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说道：“先生想回家了？那我派人送您回去，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先生那两位学生，吕懋和曾庭彦可要随您一起回去？”
“他们就不必了，他们是你的县令，留在你这里更有用处。”洪勉睇着他笑道，“公子就这么放我走了？”
谢让一怔，旋即笑道：“先生当世大儒，您在陵州是我的福分，可先生要回家跟家人团聚，我也不能强留啊。”
“以公子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能这般宅心仁厚，难得了。”洪勉指尖落下一颗棋子，望着谢让一笑说道，“实不相瞒，老朽好歹有一点虚名，也有几个学生在朝为官的，新帝跟他们问到我了，想要寻访起用我。我这一趟回去，可能就会出仕了。”
谢让抬眸望着老先生沉吟，他不认为德高望重、看淡生死的老先生这般年纪了，还要贪图富贵名利。
果然，对上他无声的目光，洪勉一笑说道：“公子是个成大事的人，但是朝中根基还浅，我回京城，比在这里对公子有用处。”
“先生，不可。”谢让脸色一凛，正色道，“当今这位新帝喜怒无常，玩弄权术，视人命如草芥，我绝不能让先生为我们以身涉险。”
他起身离座，郑重一揖道：“先生在陵州一年多，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先生洞若观火，我也不瞒您，不管我要做什么、能不能成事，也不能让您这般年纪再为我们操劳奔波。”
洪勉说道：“也没有什么好危险的，皇帝这阵子排挤了不少老臣，大约被人骂得太多了，想请我出山，无非是拿我装个门面，来表明他礼贤下士。既然是门面，大约也不会给我什么实权，他看中的是我的那点名望。”
“老朽也不见得是为了你，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吧。”
洪勉推开下了一半的棋局，长叹一声道，“诚如公子所言，新帝刚愎自用、玩弄权术，登基数月除了排除异己、独断弄权，再有就是大肆重修宫室、广纳嫔妃，哪里有半点把国计民生放在心上。这宇文氏的江山气数已尽，边境不安，危机四伏，黎民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可禁不起再折腾了。”
老先生扶了一把谢让揖礼的手说道：“老朽在这陵州一年多，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心中已有明主，总该要尽一份心力，公子就不要再劝了。”
谢让见老先生执意如此，便也不好再阻拦。二人一番深谈，谢让亲自为老先生安排行程，除了他日常伺候的两个仆役，又派了神威镖局一路护送。
洪勉这一路总得月余，等他抵达京城，便已经是中秋了，果然很快被景宁帝起用，给了他一个太师的虚职，正如同洪勉猜的那样，名头很高，却没什么实权。
再一晃，重阳已过。
一直到冬至过后，景宁帝终于下旨，立了宇文长风为太子。
谢让和叶云岫此前也讨论过，太子之位，非宇文长风莫属。
景宁帝儿子虽然多，能带兵打仗的却没几个，兵权主要都在宇文长风手中，又有平定翼王叛军的功劳在身。
所以景宁帝不能封别人为太子。宇文长风原本就是世子，又不曾被捉住什么大过错，当日宇文长风给谢让下毒，在皇帝眼里自然也不算个什么，更别说谢让平安无事，这种阴私必然不会挑明出来。
景宁帝若真敢把太子位子给了旁人，那就等于挑明了父子反目，只怕宇文长风要放手一搏了。
立是要立的，可景宁帝又十分忌惮一个羽翼渐丰、年轻有为的太子，一直拖了这好几个月，意在敲打驯服。
皇帝毕竟年过五旬，储君不立国本不稳，如今在朝臣各方的催促下，大约也在宇文长风的运作推动下，终于松口下了这道册封太子的旨意。
但立宇文长风为太子的同时，景宁帝却又一口气给几个成年的儿子都封了王，大皇子封了定王，并让大皇子跟世家联姻，娶了兰陵萧氏的女儿，给大皇子添了一大助力。
景宁帝是深谙制衡之术的。
这一年秋冬，北地大旱，匈奴人日子艰难，新继位的匈奴王趁着景宁帝这皇位也没坐稳，伸出了试探的爪子。北方边关本就空虚，匈奴数万骑兵突袭应州，抢夺粮草，掳掠边民。
边关告急。应州边军惨败，匈奴趁机下了战书，要求割让应州和原本曾经被匈奴大皇子所占的朔州。
这时景宁帝想起来玉峰寨了。
叶云岫没那么好使唤，她一个郡王妃，外命妇，她又没有兵权。

第105章 不死不休（修文）
抵御外敌，这是家国大义。
然而匈奴犯边之初，谢让和叶云岫便讨论过这个事情，两人也想到了皇帝可能会想派他们去。毕竟匈奴人骁勇善战，大梁跟匈奴打了那么多仗就少有能赢的时候，而叶云岫斩图格、斩大王子，一战成名，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在她手上就从来没赢过！
但是国库空虚，朝廷根本就没有银子打仗。
除非他们玉峰寨出人出力，还自带钱粮。然而国与国之间，一场战争难说要打多久，玉峰寨没有倒海之力，他们一旦陷入这个泥沼，很容易就会被拖垮掉。
这也许就是朝廷的一石二鸟之计了。玉峰寨一旦出战，匈奴和玉峰寨，总归能先干掉一个。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单纯的打仗用兵，更多的还是政治博弈。
或许也是天意吧，匈奴这两年老王死了，王位争夺导致内乱、部族四分五裂，四王子坐上王位之后，忙于平息内乱、休养生息，匈奴自顾不暇。若是匈奴老王再多活两年，趁着翼王之乱大举侵略中原，这大梁早该亡了，中原百姓都得沦为匈奴铁蹄之下的亡国奴隶。
“他若敢给我兵权，给我二十万人马和足够的钱粮，我帮他把匈奴灭了！”叶云岫嗤声道，“若是还想像上回那样，叫我们自带干粮打白工，想都别想。我们玉峰寨统共就这几万人，我们士兵的命也是命。”
“你想得简单了。”谢让摇头道，“他倒是敢给你二十万人马，可皇权在上，处处跟你掣肘，你能怎么办？朝廷形势复杂，你在前头打仗，你都不知道背后谁捅你一刀。”
小夫妻头靠头趴在北方边关的地图前，谢让拿笔在应州那一块画了个圈，说道：“咱们先不要担心，我觉得这仗也只在边关，匈奴人应当不会大举入侵中原境内。”
“为什么？”叶云岫问。
“朝廷没钱打仗，匈奴人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谢让笑道，“进犯应州的号称十万大军，其实据无忧子那边的消息，大约也只有五六万人。匈奴内乱刚平息，正需要休养生息，新王大约也不想大肆征战，只是赶上今年秋冬的旱灾，饿肚子了。”
“所以几万人骚扰犯边摆出个大阵仗，就想要钱要粮食。”叶云岫一点头，说的在理。
“对。”谢让手指在地图上一敲，说道，“以大梁朝廷君臣的素性，能用银子钱粮换一个苟且偷安，这仗就不用打下去了。”
中原王朝狂妄自大，泱泱大国，一向视周边小国为番邦蛮夷之地，历史上这仗便是打赢了，往往最终也是两国和谈，大天朝赏赐些金银美女安抚了事。
当然，要是打败了，那就不是几个金银美女能解决，就要割地赔款了。
于是几日后朝堂廷议，果然有人提议派玉峰寨出战，景宁帝点头赞许。
范泊这时出列说道：“老臣以为不可。”
“为何？”
范泊一句话就给堵死了，范泊说道：“陛下就不担心再出一个翼王么？”
景宁帝脸色一变。
洪勉老先生十分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他就是个门面摆设，平日动辄告假不上朝，上朝也是立在那儿当摆设，也不言语。
洪勉的学生周直桓位列文臣末尾，这时却大胆出列说道：“微臣附议，范老大人言之有理。翼王当初可不就是手握重兵，以寇养兵，才一步步坐大作乱。自古兵权不能轻许，陛下初登大宝，兵权岂能旁落。”
说中皇帝的心病了……景宁帝环视朝堂，最终目光也只能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几日之后，景宁帝下旨，派太子宇文长风率领二十万人马开赴边关，迎战匈奴。
为防万一，玉峰寨还是默默做了更多的准备。
他们这几年打着镖局的幌子贩运私盐，天下十道几乎占据了大半市场，再依托山货铺子建立商行，利用商行大量囤积粮食，尤其陵州本地，这几年重视农粮，兴修水利，粮食逐年增产，一边藏富于民，一边趁着入冬尽快收购秋粮入库，储备布匹、药品，打造兵工武器，积极备战。
如今河南道逐渐为他们掌控，谢让暗中掌握了许州一处铁矿，他们打造兵器铠甲，也不用再大老远从关内道走私生铁了。
年前，边关战报，应州大捷，太子宇文长风初战告捷，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匈奴退后，太子进驻应州。
小夫妻一边关注战局，一边也要准备过年了。过年的时候叶云岫告诉谢凤宁，年后开始，帮她大量购入白糖。
谢凤宁拿着她写的单子问：“二嫂，你要那么多白糖干什么？这东西可不便宜。根据你以前的惯例，我们已经储备了不少了。”
叶云岫有些做法在旁人看来可能不太好理解，比如她的兵行军打仗，每人都会随身带一小包糖粉、一小包盐，大战鏖战将士们喝糖水，伤兵虚弱无法吞咽就喝糖盐水。
将士们也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寨主和大当家对他们真好，奖励他们打仗辛苦，这么金贵的白糖都舍得让他们吃。
叶云岫的用意却远不止如此，白糖可以缓解士兵大战的心理紧张，补充能量，快速恢复人体机能。当日大战临安，南平侯受伤力竭躺倒在地上，可不就是被他们的士兵一壶糖盐水救起来的。在提供能量、补充体力这方面，糖比粮食来的可快多了。
白糖甚至还可以当伤药来用，高浓度的白糖可以杀菌消炎，帮助伤口愈合，他们的军医如今都会用，也就很容易教会了普通士兵。玉峰寨的随队军医会携带伤药纱布上战场，但普通士兵不会，关键时候一包糖粉能救命。
这玩意儿还能当燃料用，以及……杀伤性武器。
她真的没有忽悠老道士。
所以对于叶云岫来讲，这就是一个这时代已有的、十分重要的战略物资。花钱买就行了，也不用她费心思去弄。
叶云岫说道：“反正我有用，贵就贵点儿，你那边年后再多买一些。”
谢让心中有数，白糖确实也贵，中原地区又不产糖，要从西域或者岭南一道万里迢迢地运来，陵州当地一斤白糖的价钱能买十五斤大米，换成便宜的杂粮能买上百斤。但是这东西也确实有用。
于是谢让便吩咐谢凤宁：“贵就贵点儿，我们利用商行从西南购入，价格好歹也能低一些，就按你二嫂说的，按照之前每年的三倍量购入。”
一个多月后，边关消息，朝廷军队吃了败仗，匈奴放弃应州后不断骚扰，又重新占领了朔州，大肆劫掠，掳走大量的边民妇女。
再月余，大梁二败，宇文长风手下的一支两万人的兵马在一个叫饮水镇的地方被匈奴骑兵围困，两万人全军覆没。
朝野一时哗然。小夫妻讨论起来，只能说意料之中。
谢让不想帮宇文长风说公道话，但是朝廷掣肘，粮草不济，兵器盔甲都不行，再加上孤军深入，安能不败。
这种情况下，就算换了他们玉峰寨，也未必就能打赢。国库里没银子，皇帝那边态度含糊，原本也没有决一死战的决心。
果然，两国和谈，公主和亲，同时割让朔州、应州。
五月，景宁帝将自己的一个庶女送去了匈奴和亲，反正他半生荒淫，生了那么多孩子，光儿子就十几个，女儿也少不了。
宇文长风这个太子就被不尴不尬地留在了北地，驻守边关。
这一仗前前后后打了大半年，几次征丁加税，老百姓雪上加霜，民不聊生，必然激起更多的矛盾，民间盗匪不断，剑南道爆发大规模的乡民暴动，乱民杀了地方官占据府衙，自立为王。
皇帝对外可以割地赔款当怂包，对内却不行，下旨派南平侯赴剑南道一带平叛。南平侯以安南骚扰犯边为由，只派出小股兵力消极敷衍，剑南道乱民暴动渐渐成了气候。
宇文长风离开京城，给了大皇子可乘之机，大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就越来越大。大皇子娶了萧家女，有萧家、杨家的扶持，再加上其他皇子也不甘心，夺嫡之势已成，斗得不可开交。
这样一来却也稳住了宇文长风的太子之位。毕竟他虽然人在边关，手中却握着二十万兵马，足以牵制住景宁帝和大皇子。大皇子在京城不管怎么给他使袢子，皇帝却也不能轻易废了他。两个儿子一个在朝堂一个在边关，互相制衡，景宁帝反而放心了。
放下心来的景宁帝也没闲着，次年春节刚过，一纸公文下到陵州，调陈同升去江南道，任升州知府。
表面看起来这就是个正常的官员调动，其实谁都清楚怎么回事，皇帝这是要动陵州了。新派来的陵州知府姓吴，不用猜也知道是皇帝的亲信。
陈同升的对策十分简单，二话不说就上了一道奏折，以抱病为由，辞官不干了。
名义上辞了官，实际上依旧在府衙好好的做事，该如何如何。陵州这地界，只要谢让和叶云岫说他是陵州知府，那他就是，谁也动不了他。
而那位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赴任的吴知府，还没走到陵州，刚出了关内道，半路上就失踪了，三个多月过去还没到任。
谢让上书询问，皇帝下旨查找，一来二去又找了一个多月，朝廷那边才大约查到，那位吴知府应当是在半路上被流寇给杀了，仆役随从一行人杀了个光光，尸体扔哪儿了都没找到。
皇帝震怒，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又指派了一个刘知府来。可那位刘知府吓得愣是没敢来，说来也巧，圣旨下来不久那位刘知府的母亲过世，报了丁忧，回家守孝去了。丁母忧要守孝三年，这刘知府不成了。
叶云岫早就说了，来一个杀一个，看他来的快，还是她杀的快。
于是陵州知府之职竟一直空缺了小半年。吏部寻了好久，最后从山南道派了一个来，名叫邹秉忠，从通判之职升迁上来的。这邹秉忠倒是按部就班来上任了，人还没到，先送了一封信给陈同升，请他代为引荐。
陈同升拿着那封投名状来见谢让，笑道：“大当家有所不知，属下跟这邹秉忠是同年进士，算是见过面。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也算弃暗投明了，属下觉得此人可用。”
谢让沉吟一下笑道：“你派人给他回封信，叫他安心来了就是。”
邹秉忠来到陵州见了陈同升，次日就专程来山寨拜见谢让和叶云岫。谢让也不亏待他，便将他放在了陵州同知的位子上，暂且给陈同升做个帮手，以便观察任用。
六月末，有朝臣参奏玉峰寨贩卖私盐。
这么大的买卖，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再说朝廷那盐税银子是实实在在的少了。毕竟玉峰寨既然有这般实力，养得起数万兵马，那就一定得有银钱来源。参奏玉峰寨的是大皇子的一名亲信，有备而来，应当是盯上玉峰寨好久了。
只是玉峰寨一向管得严，内部更是忠心耿耿，铁桶一般，外人再多的探子也查不到更多消息，能拿出来的，无非就是一些外围的证据，顶多只能证明他们贩卖私盐，其他的就没有了。
所以这种事情便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了，皇帝若眼下还不想动他们，可以轻拿轻放，做做样子派人来查，或者让他们自己申诉，彼此退一步，还可相安无事。但皇帝偏偏认了真。
景宁帝震怒，下旨召谢让进京面圣。
这个关头，任谁心里都明白，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是不去，便等于摆明了跟朝廷对抗。
小夫妻俩一商量，那就不去，也该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他们如今钱粮充足，兵强马壮，也就缺一个造反的借口了。
谢让给朝廷上书，言明贩卖私盐确实有过，早在翼王叛乱之初的事情了，那时盐价飞涨，陵州百姓盐都吃不起了，他也是迫于无奈。如今有人旧事重提，给他罗织罪名，这就是阴谋陷害他。
“臣惶恐之至，不敢擅离，请陛下派员来陵州核查清楚，还臣清白。”
朝廷反正也是公然下不来台了。半月后，景宁帝下了诏书，斥之为“玉峰寨逆贼”，违抗皇命，抗旨不遵，要褫夺东安郡王的爵位，查抄东安郡王府，令有司查办。
抗旨不尊可是重罪，可以斩立决、株连九族的。
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吧。眼下陵州各地正在秋收，他们也没急着动作，就看这皇帝究竟能把他们怎样，等着皇帝那边先动手，也好向天下人表明，昏君朝廷排除异己、残害有功之臣，他们都是被逼的。
景宁帝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们灭了，可是纵然他是皇帝，也得先调兵遣将。他还得有兵可派，剑南道还在平叛，陇西藩镇虎视眈眈，皇帝也得先忍着。
这一等就又等了一个多月，从从容容地等到陵州秋收完毕。
中秋节前，太子回京。
宇文长风回京没几天，大皇子和胞弟五皇子在外出时遭遇刺客，一同被人杀死了。
许多事等于已经摆到了台面上，这一年多，宇文长风人在边关，大皇子这边给他使了无数的袢子，回京之后又设计想杀他，结果宇文长风也够狠，抢先下了手。
这么大的事情，景宁帝一边装模作样下令追查刺客，一边派了宇文长风担任主帅，讨伐玉峰寨逆贼。
这个秋日对玉峰寨而言，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连年景都比往年更好，庄稼又是一个丰收年。
但空气中的气氛却总有些紧张。陵州百姓可都听说了，昏君皇帝看咱们玉峰寨不顺眼，忌惮玉峰寨功劳大，没事找事跟咱们郡王爷找茬儿，如今昏君派了个狗太子，带领十五万兵马，来讨伐咱们陵州来了。
这不是眼红咱们陵州的好日子吗！咱们陵州老百姓决不答应！
一时间，陵州军民同仇敌忾，积极备战，誓要把那什么狗太子打回去！

第106章 揭竿而起（修文）
十五万人，皇帝还真看得起他们。两年下来，玉峰寨的兵力也只堪堪扩充到了十万人。
他们拉队伍扩兵的速度似乎有点慢。陵州的人口不少，除了本地几十万百姓，这几年光是来投奔落户的流民就有数十万，世道越乱来的越多，都听说这个地方能活命，能吃饱饭，五年间人口几乎膨胀了一倍。况且他们如今基本已经掌握了河南道大部分州县。
但是地方发展一样需要劳动力，他们更不会像朝廷那样强制征丁。每每大战当前，皇帝一道圣旨便能从民间征兵数十万，地方官为了完成差事甚至直接抓丁，百姓苦不堪言。人数是有了，但叶云岫要的可不只是人数。
毕竟在叶云岫看来，“兵”绝对不等于人”。
不是拉一个人过来就能当兵的。谢让当日说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皇帝若是不急不可耐地对玉峰寨下手，他们或许还会再发展壮大两年。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如果可以，谁也不愿意打仗。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们想不想，愿不愿。
陵州军民同仇敌忾，战意高涨，谢让却通过府衙和四县县衙发布告示，战争是军人的事情，请陵州境内所有平民百姓回避，先保护好自己。
大战当前，谢让和叶云岫在陵州召集各处首领负责的人议事，州府和四县知县和山寨各营统领全数到齐。谢让直言大敌当前，无路可走，他们将要起兵夺取天下。
对于这个决定，所有的人似乎都毫无意外，甚至无忧子和陈同升都是一脸“终于”的表情，满脸欣慰，他们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至于各营统领，一个个更是骄傲得意，他们服从命令已经成为根植内心的本性，不像无忧子、陈同升那些人想得多，服从命令就是。玉峰寨的兵素来就狂，那老昏君当初还是他们帮着推上去的，造个反的事情，别忘了他们玉峰寨原本就是山匪出身。
他们寨主和大当家这般厉害，早就该问鼎天下了，就该当皇帝！
而对于眼前这场仗怎么打，各方却有不同意见。陈同升主张先避其锋芒，坐守陵州以逸待劳，挫其锐气，再从容解决朝廷这十五万大军。
“寨主和大当家只管放心，不是属下夸口，咱们这陵州城，城池坚固，物资充足，属下都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便是守上三两个月都没有问题。”陈同升道。
马贺嗤声道：“十五万人，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朝廷军队什么熊样。不就是那个整天穿着一身死人白衣服的狗太子么，寨主，属下请战，寨主一声令下，都不用等他们踏进陵州地界，属下这就率野战营去灭了他！”
叶云岫决定全力出击。守，不是她的风格。
她知道陵州城池坚固，可那是为了保护他们辛苦建设的大后方。别说他们手握十万精兵，这城中只要放上两万兵马，莫说朝廷十五万人，便是再多一倍，想攻下他们陵州城也不大可能。
别人守城是为了活命，为了反击，他们守什么呀，他们又没有援军。
他们只能进攻！
这场仗在他们陵州打得越久，遭殃的就越是他们陵州百姓。陵州城中满城百姓，山寨更是他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叶云岫不想把这里变成战场。
叶云岫道：“我们若是连打到家门口的敌人都不能一击制胜，还谈什么问鼎天下。”
陈同升还有所担心，看看谢让，谢让一笑，语气依旧温润沉稳地说道：“好！我和寨主，明日起兵，成败在此一举。陈同升，俞虎，后方就交给你们了！”
陈同升躬身一揖：“大当家和寨主只管放心，有属下在一日，这陵州四境就一日平安无虞。”
俞虎则一抱拳说道：“大当家和寨主有令，俞虎必达！粮草辎重、军械被服，大当家和寨主打到哪儿，属下就保证送到哪儿！”
他的总务部如今已有上万人手，再加上神威镖局，他们玉峰寨的将士绝不用为粮草辎重而担心，只管轻装上阵。
宇文长风的十五万人马是他从边关带回的，他们跟宇文长风的军队曾经并肩作战，也算知己知彼了。叶云岫和谢让率领玉峰寨所有人马，十万大军，早早等候在了陵州与沂州交界处。
这一带以丘陵地形为主，秋收后的农田一望开阔，对方兵力远多于他们，再正面对战，似乎不是一个有利于他们的选择。但是叶云岫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整个山寨却没有任何人质疑。
他们寨主，一向有这个自信，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宇文长风率领十五万大军，踏入了陵州境内。探子来报，玉峰寨大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秋日斜阳中，宇文长风银盔银甲，骑马走在大军的最前面。他抬眼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两面高扬的巨大旗帜，玉峰寨寨旗和叶字帅旗，帅旗下小夫妻驻马并立，两人身后，玉峰寨大军数万人队列整齐，旌旗招展。
宇文长风不禁微微眯了眼睛，远远看着马背上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一晃两年了，他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她似乎不喜欢穿盔甲，从没见她穿过，今日也一样，一身红黑两色的劲装衣裙，火红披风迎风飘拂。宇文长风短短的怔忪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
他们，早已殊途陌路，如今就要刀兵相见了。
视野中她的身影越来越近，两军先头部队距离三十丈左右时，宇文长风抬起了手，大军停下。宇文长风看了身后的廖勇一眼，却没说什么，独自策马向前。
对面，叶云岫一抖缰绳，也策马奔了过来。
“寨主，别来无恙。”
宇文长风含笑一揖。叶云岫漠然的眸子落在他身上，黑眸定定，只是审视着，压根没有与他叙旧攀谈的打算。
“寨主这是真恼了我。”宇文长风轻笑。
叶云岫蹙眉看着他，清越的声音问道：“宇文长风，你带着这十五万兵马来到陵州，是为了跟我叙旧的？”
“我此生，绝不愿意与寨主刀兵相见。”宇文长风道。
只是这一战，他非来不可。他不杀大皇子，对方也要杀他的，而他杀了大皇子和五皇子，甚至还杀了不止这两个手足，他那位好父皇，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这一战，胜了，他便可以率军回朝，皇位就是他的了，败了，不论生死，他都再没有活路。
“五年前，寨主救我，我找了你整整半年。”宇文长风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叹道，“不论我是个什么人、做过什么，不论寨主信不信，我对寨主都是真心爱慕。”
“可惜苍天对我不公。寨主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是我亲手将你推到了别的男人怀里。”
“宇文长风，你这个人，莫名其妙，自以为是。”叶云岫打断他的话，漠然说道，“就算没有谢让，你也不会有机会，我根本就不会喜欢你这样的男子。”
宇文长风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半晌苦笑道：“寨主今日，也要这般伤我于无形么？”
“实言相告而已。”叶云岫道，“我不明白你为何一直看不起谢让，你自觉生而高贵，你投胎就拥有一切，目无下尘惯了，可你除了出身，又有哪一点比谢让强？”
她回头看了谢让一眼，隔着远远的距离，温润的青年一身玄青衣袍，清隽如玉，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叶云岫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温柔。
“他今日所能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得来的。”她慢慢说道。
宇文长风怔忪几息，抬起头来便已经换了表情，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寨主今日……似乎不像寨主一贯用兵的风格？”
叶云岫微微一笑道：“造反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不想伤及无辜。”
她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大军，中间一面巨大的龙旗，代表着大梁太子。叶云岫随手抽出长刀，问道：“与我一战，还是你要两军对垒？”
“你我一战。”宇文长风平日马战用的兵器是一柄亮银长枪，却弃枪不用，翻身下马，缓缓抽出长剑。
他的剑法更胜一筹。
宇文长风手中长剑轻抬，与她对视，目光偏执地望着她笑道：“若我赢了，我要这大梁江山，也要……你。”
叶云岫不置可否，也离镫下马，随手一拍，将大黑马赶得走远了一些。
“若我输了……”宇文长风顿了顿苦笑道，“都知道寨主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若我输了，寨主能否看在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份上，给我留个全尸？”
“好。”叶云岫一声应喏，手中长刀一挥，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向宇文长风斩去。
宇文长风长剑一挡，想凭借男子的气力优势格开她的刀，刀剑相击一声金戈的脆响，却没能全然格开，宇文长风长剑一转化开那一刀的攻势，笑道：“寨主的刀法和内力，似乎又精进了。”
“过奖。”叶云岫口中说话，手上却丝毫没有迟滞，两个字说完已经疾速攻出了几刀。
她知道宇文长风剑法确实高超。他是景王府的世子，有的是机会找到名师，师从了不止一位当世有名的剑客高手。他剑法精绝，出招迅疾，一招一式挥洒流畅。
可从小养父就告诉她，招式都是假的，只有干净利索一刀砍下丧尸的脑袋，才算真本领。
宇文长风的剑法快，她的刀更快，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转瞬间两人飞快地拼斗了几十招。
宇文长风一剑刺过来的同时，叶云岫脚下退开身形后仰，明明是一个闪避的动作，长刀却在瞬间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诡异地斜削而出，避无可避，疾速的寒光掠过，长刀干脆利落地划过对手的脖颈。
一刀封喉。
她一向右手用刀，没人知道，她的左手跟右手使的一样好。
宇文长风脚下踉跄，长剑撑地跪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头颅撑在长剑上垂了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侧身倒在了地上。
叶云岫收刀看了他一眼。
其实就算宇文长风不提这请求，既然他能在她手上走出三招，她也会给他留个全尸。当日翼王军中，她也给九铭道人留了全尸的。
叶云岫抬眸，静静地看向对面的大军。
随着宇文长风倒下，对面军中一团惊惶骚乱，而她身后的玉峰寨大军则瞬时间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谢让端坐马上没动，唇角噙着一丝骄傲的笑意。可他身后的大军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兴奋地齐声高喊：“杀！杀！杀！”
叶云岫缓缓抬起长刀，指向这黑压压一眼望不过来的十五万大军。
半晌，驻马立在阵前的廖勇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大军的骚乱，然后缓缓策马过来。
两军阵前，双方几十万人的目光跟着廖勇移动，廖勇策马走到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宇文长风身旁跪了下来，动手将他尸身摆正，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廖勇站起身，走到叶云岫面前，俯首抱拳，单膝而跪。
“廖将军愿意归顺？”叶云岫淡声问道。
“寨主，”廖勇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军队，抱拳说道：“末将不怕死，末将征战多年，早已经死过多少回了，但是他们……”他抬手指着身后黑压压的大军，说道，“以我一人，无权决定他们的生死。”
“太子这几年，过得也很苦。他今日也算死得其所了。”廖勇缓声说道，“父不父，子不子，末将随他征战多年，跟着他意气风发，也一样跟着他在边关受尽了磋磨。末将眼睁睁看着饮水镇两万人马粮草断绝，两万条性命！末将也曾受大当家恩惠，末将不想再错下去了。”
“昨日晚间，太子亲口跟末将说，若是他此战落败，叫末将也不必难过，生死在天，命中注定。”廖勇说道，“太子一死，末将便是带着这十五万人回去，朝廷也不会善待他们，更不会让末将活命。”
“廖将军深明大义！”叶云岫开口道。
谢让此时策马过来，下马亲手扶起了廖勇，说道：“廖将军请起。廖将军深明大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也不想徒伤性命。你今日既能替这些无辜士兵做此选择，我答应你，玉峰寨也必将善待他们。”
“谢大当家！谢寨主！”廖勇深深一揖。
谢让看了一眼不远处宇文长风的尸身，平静说道：“同袍一场，我叫人送一口棺材过来，廖将军不如先将他好好殓葬了吧。”
“多谢大当家！”廖勇不禁动容，郑重地躬身一揖。

第107章 大战京城（修文）
秋日初升的旭日中，宇文长风扶着城墙立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马背上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一晃两年了，他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她似乎不喜欢穿盔甲，从没见她穿过，今日也一样，一身红黑两色的劲装衣裙，火红披风迎风飘拂。女子静静地驻马而立，她的身后，是刀枪林立、严阵以待的玉峰寨大军。
宇文长风短短地怔忪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
他们，早已殊途陌路，如今就要刀兵相见了。
她是来讨伐他的，来杀他的。宇文长风蓦然笑了一下。
叶云岫看不清城楼上的人。城楼上许多人，其中一个一身白袍，阳光下格外显眼，判断应当就是宇文长风了。距离太远，叶云岫静静的眸光望过去，缓缓抬起了手中长刀，指向那人。
叶云岫选择南门，是因为南门用的是吊桥，若城中有人出来迎战，便可以放下吊桥出来，或者派出人来谈判。马贺在城下骂了半天的阵，城中始终没人出来，倒是有个文官在城楼上扯着嗓子，义正词严指责了他们一番，言“玉峰寨逆贼，以下犯上”云云。
叶云岫觉得好笑，何为以下犯上，你们太子能杀手足、囚皇帝，她就不能保护自己了？
这喊话的文官倒是投了马贺的脾气，两人隔空一阵对骂，可想而知，朝堂上的文臣怎么骂得过马贺这个山匪，差点没气到当场吐血。
叶云岫扫了眼城上严阵以待的守军，这个时候攻城占不到便宜，徒增伤亡，今天第一天，也就来亮个相、下个战书罢了，她今日没打算攻城。
这两年出尘子也帮他们捣鼓出了几样攻城的器械，但往往太重，需要时间运送过来。不过没关系，这京城，她能进第一回 ，也就能进第二回。
“收兵。”叶云岫淡声下令，自顾自地拨转马头回去。
马贺正叫骂的起劲，闻言还有点意犹未尽，但是也不耽搁，毫不犹豫地跟着叶云岫收兵。
“寨主，我们何时攻城？”马贺问道。
叶云岫淡声道：“你有云梯冲车？咱们行军速度太快，还得两日能来呢。”
马贺哼了一声道：“寨主高看他们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兵什么熊样。寨主，您下个令，属下今晚带人摸上去。我还就不信了，都说这京城固若金汤，他便是个铁打的，我也给它啃下一块来。”
来都来了，不攻一下似乎不合程序，叶云岫点头道：“嗯，那你今晚试试。”
马贺这是想故技重施。这两年叶云岫训练了一支队伍，放在马贺的野战营，人数不多，才三百人，叶云岫称之为“尖兵队”，算是古代版的特种兵吧，这支队伍的存在也只他们山寨内部的统领们知道，便是普通士兵，也大约只听说过。
据说这特战队，集中了不少能人异士，个顶个都是精兵中的精兵，能窜山能跳涧，腿上绑着沙袋能徒手攀墙，就为了打硬仗来的。
夜间马贺率领尖兵队试了一回，不行，攀城墙倒是可以一试，可城墙上布防严密，敌兵太多，根本找不到机会。他们刚攀爬到一半，就被城墙上的士兵发现了，一排箭射下来，尖兵队伤了好几个。得亏是夜间，白天弄不好全军覆没。
数百年的京城城防，果然不是说假的。
然而尽管如此，玉峰寨大军这一路长驱直入，还是堪堪阻止了宇文长风的登基大典。随着登基大典临近，部分地方官员本该进京朝拜了的，如今玉峰寨大军围城，各方关注观望，时局太乱，也不知终究要如何落幕。
三日后，杨行和俞虎那边运送辎重的队伍一起赶到，冯千亲自押运，大型弩车、冲车和云梯具备，随着叶云岫一声令下，几十支巨大的铁箭射向城上。
攻城！
鏖战半日，劳而无功，箭可以射进去，可士兵们爬不到半路，城上守军的箭雨、石块滚木就纷纷而下，反倒有不少士兵受伤。叶云岫索性兵分几路，围着京城一通强攻。
自古攻城都是集中一个点突破，她似乎就是乱攻一气。她在寻找京城防守的薄弱点，寻找机会。
这一日的强攻似乎凌厉了一些，士兵们沿着云梯爬上去很快又被压制住了，城北门方向，徐三泰的攻势太过凌厉，城墙上忽然丢下几个奇怪的东西，会炸，打雷一样，十分厉害。
叶云岫当时不在北城门，听徐三泰描述，那东西冒着烟从城墙上丢下来，一个个火球翻滚而下，声如霹雳，砰一声炸开，射出的碎铁片划伤了攻城的士兵。杀伤力倒也没多么大，可这样的东西却容易造成士兵恐慌。
“霹雳神火球！”冯千惊呼一声。
叶云岫蹙眉看他，也想起了这么回事，还真有这东西？
“应当就是了！”冯千恨恨地一击拳头说道，“属下以前还在翼王军中、翼王还不曾叛乱时候听说过的，是在西北边关有能人异士做出了这东西，并且靠它击退了匈奴攻城。”
叶云岫恍然，宇文长风的兵曾经在西北边关应州、朔州一带作战驻守，会使用这东西似乎也合理了。
这可就不能怪她了。叶云岫一咬牙，吩咐道：“冯千，给我准备配制火药的物料。”
“寨主也想试试？”冯千为难道，“属下当日琢磨了许久，不曾制作出来。寨主若要试试，属下可以帮你把黑火药配制好？”
“不要。”叶云岫说道，“你只要帮我准备物料，记得要精细一些，我要纯净一点的。”
众将退下之后，谢让担忧地看了看她说道：“你不是说黑火药不稳定，爆炸力也有限？不许出尘道长弄你却要自己弄，如今我们不要急躁，城中或许会有变化。”
“咱们朝堂的人脉，都是几个文臣，他们在朝堂上出力就罢了，用到打仗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叶云岫摇头道，“你且放心，我心里有数。”
火药稳不稳定，那要看谁来配、按什么比例配制，以及……加点料。
次日，十月十六，玉峰寨大军继续攻城，这次只攻的东城门，城上守军严阵以待。
谁知攻城的敌人虚晃一枪，做做样子就撤退了。冯千在叶云岫指点下，亲手将一个捆扎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放在城墙下，等待士兵撤离，点燃了纸包上的引药捻子。
他按照叶云岫的叮嘱，点燃引药捻子之后便飞奔跑向护城河，纵身跳入河中，实则心中有点不以为然，若是寨主昨日配制的东西，就这么一包火药，全都炸了又能如何，寨主是不是也有点故弄玄虚了。
然而他刚刚跳入护城河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的一声，巨大的黑烟腾空升起，鼻端嗅到一股硫磺味道，等冯千从护城河中探出头来，顿时惊呆了。
城墙塌了半边，砖石碎裂狼藉，城门楼子也震塌了。
冯千愣了半晌狂喜，京城的城墙宽度将近四丈，就这么一下子炸塌了偌大一个口子，再来几包，整个城墙都能炸开。便是只这一包，沿着城墙的口子攻城，也应当容易多了。
震惊的何止冯千，硝烟散去，城内城外亲眼目睹的人全都愣了半晌。这是什么东西？
叶云岫也是第一次用，这东西只在养父的故事之中，末世的科技中谁还用这个。她审视了一下效果，心中计算着用量。
谢让也兀自惊讶，侧头看了看叶云岫，却见她黑眸远远盯着城墙，眸中似乎燃烧着一束火焰。
“打开城门！”城中，宇文长风大声下令。
“太子，不能啊！您千万不能出战。”有手下扑上来跪在地上。
“打开城门！孤要出战！”宇文长风怒喝，面容上却浮现一丝兴奋的笑意。
城外，叶云岫静静骑在马背上，望着城门缓缓打开。宇文长风银盔银甲，白马银枪，策马奔出了城门。马蹄轻快，须臾奔到了两军阵前停下。他的身后，廖勇带着一队士兵，从城门鱼贯而出，沿着两侧排开。
叶云岫一抖缰绳，也策马奔了去来。
“寨主，别来无恙。”
宇文长风手持银枪，含笑望着她。叶云岫漠然的眸子落在他身上，黑眸定定，只是审视着，压根没有与他叙旧攀谈的打算。
“寨主这是真恼了我。”宇文长风轻笑。
叶云岫蹙眉看着他，清越的声音问道：“宇文长风，你倒是还有些胆量。”
“寨主来的那日，我就想出城来见。”宇文长风笑，顿了顿说道，“寨主莫恼，那道旨意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见见你罢了。”
这城，多守几日又有何意义呢，当初他被困茂州，是她千里奔袭赶来救他，这次不会再有援军了。
“五年前，寨主救我，我找了你整整半年。”宇文长风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叹道，“不论我是个什么人、做过什么，不论寨主信不信，我对寨主都是真心爱慕。”
“可惜苍天对我不公。寨主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是我亲手将你推到了别的男人怀里。”
“宇文长风，你这个人，莫名其妙，自以为是。”叶云岫打断他的话，漠然说道，“就算没有谢让，你也不会有机会，我根本就不会喜欢你这样的男子。”
宇文长风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半晌苦笑道：“寨主今日，也要这般伤我于无形么？”
“实言相告而已。”叶云岫道，“我不明白你为何一直看不起谢让，你自觉生而高贵，你投胎就拥有一切，目无下尘惯了，可你除了出身，又有哪一点比谢让强？”
她回头看了谢让一眼，隔着远远的距离，温润的青年一身玄青衣袍，清隽如玉，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叶云岫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温柔。
“他今日所能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得来的。”她慢慢说道。
宇文长风怔忪几息，抬起头来便已经换了表情，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其实我这么多年，一直期待与寨主切磋一番。”
叶云岫微微一笑：“还请赐教。”
她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大军，中间一面巨大的龙旗，代表着大梁太子。叶云岫随手抽出长刀，问道：“与我一战，还是你要两军对垒？”
“你我一战。”宇文长风平日马战用的兵器是一柄亮银长枪，却弃枪不用，翻身下马，缓缓抽出长剑。
他的剑法更胜一筹。
宇文长风手中长剑轻抬，与她对视，目光偏执地望着她笑道：“若我赢了，寨主会退兵吗？”
叶云岫不置可否，也离镫下马，随手一拍，将大黑马赶得走远了一些。
“若我输了……”宇文长风顿了顿苦笑道，“都知道寨主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若我输了，寨主能否看在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份上，给我留个全尸？”
“好。”叶云岫一声应诺，手中长刀一挥，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向宇文长风斩去。
宇文长风长剑一挡，想凭借男子的气力优势格开她的刀，刀剑相击一声金戈的脆响，却没能全然格开，宇文长风长剑一转化开那一刀的攻势，笑道：“寨主的刀法和内力，似乎又精进了。”
叶云岫一言不发，手上丝毫没有迟滞，在他说话间已经疾速攻出了几刀。
她知道宇文长风剑法确实高超。他是景王府的世子，有的是机会找到名师，师从了不止一位当世有名的剑客高手。他剑法凌厉，出招迅疾，一招一式挥洒流畅。
他的剑法快，可她的刀更快，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转瞬间两人飞快地拼斗了几十招。
宇文长风一剑刺过来的同时，叶云岫脚下退开身形后仰，明明是一个闪避的动作，长刀却在瞬间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诡异地斜削而出，避无可避，疾速的寒光掠过，长刀干脆利落地划过对手的脖颈。
一刀封喉。
她一向右手用刀，没人知道，她的左手跟右手使的一样好。
宇文长风脚下踉跄，长剑撑地跪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头颅撑在长剑上垂了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侧身倒在了地上。
叶云岫收刀看了他一眼。
其实就算宇文长风不提这请求，既然他能在她手上走出三招，她也会给他留个全尸。当日翼王军中，她也给九铭道人留了全尸的。
叶云岫抬眸，静静地看向对面的大军。
随着宇文长风倒下，城墙上和对面军中皆是一团惊惶骚乱，而她身后的玉峰寨大军则瞬时间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谢让端坐马上没动，唇角噙着一丝骄傲的笑意。可他身后的大军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兴奋地齐声高喊：“杀！杀！杀！”
叶云岫缓缓抬起长刀，指向了城门。
半晌，驻马立在阵前的廖勇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大军的骚乱，然后缓缓策马过来。
两军阵前，双方无数道目光跟着廖勇移动，廖勇策马走到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宇文长风身旁跪了下来，动手将他尸身摆正，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廖勇站起身，走到叶云岫面前，俯首抱拳，单膝而跪。
“廖将军愿意献城归顺？”叶云岫淡声问道。
“寨主，”廖勇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军队，抱拳说道：“末将不怕死，末将征战多年，早已经死过多少回了，但是他们……”他抬手指着身后两侧排开的士兵，说道，“以我一人，无权决定他们的生死。”
“太子这几年，过得也很苦。他今日也算死得其所了。”廖勇缓声说道，“父不父，子不子，末将随他征战多年，跟着他意气风发，也一样跟着他在边关受尽了磋磨。末将眼睁睁看着饮水镇两万人马粮草断绝，两万条性命！末将也曾受大当家恩惠，末将不想再让他们白白牺牲了。”
“昨日晚间，太子亲口跟末将说，若是他此战落败，叫末将也不必难过，生死在天，命中注定。”廖勇说道，“太子已死，末将想替这城中十几万守军，求一条活路。”
“廖将军深明大义！”叶云岫开口道。
谢让此时策马过来，下马亲手扶起了廖勇，说道：“廖将军请起。廖将军深明大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也不想徒增牺牲。你今日既能替这些无辜士兵做此选择，我答应你，玉峰寨也必将善待他们。”
“谢大当家！谢寨主！”廖勇深深一揖。
谢让看了一眼不远处宇文长风的尸身，平静说道：“他也算是死得体面，廖将军先将他好好入殓安葬吧。”
“多谢大当家！”廖勇不禁动容，郑重地躬身一揖。
太子已死，这消息飞速传遍了城内各处。宫城之中，后宫一处偏僻的宫室内，两名老者互相扶了一把，蹒跚地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殿内，宫人早就逃了，床上一个老者活死人一样枯寂地躺着，口角流涎，见那两名老者进来，目光露出急切，口中呜呜几声，努力想要说话。
“你说他，半生荒唐，可悲可叹。”洪勉看着床上的景宁帝慨叹。
“咱们……真要？”范泊问道。
洪勉侧目问道：“怎么，你怕？”
“我怕什么。”范泊说道，“只兹事体大，是不是等……”
“等什么呀。”洪勉拿起火折子，随手点燃床头的灯盏，说道，“咱们两个老朽就行了，趁着他们还没入城，何必叫他们担个污名。”
在景宁帝惊恐挣扎的目光中，洪勉随手将灯盏丢在被褥上，范泊接过火折子也丢了上去。
火苗迅速窜起，两个老者踏出殿门，背着手肩并肩，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各位，作者君自己实在不满意，还是决定修文，修改了105、106两章，让宇文弄死了他那些手足和皇帝，男女主起兵，女主和宇文长风决战的地点到了京城，其实情节点差不多也接得上，不愿意重看的宝宝接着往后看新章也可以的。
抱歉影响大家看文了，为了表示歉意，这一章咱们下个红包雨吧，明晚六点新章更新之前，吼一声红包掉落！

第108章 什么人什么命！
城外，谢让和叶云岫并没有急着进城。
几经战乱，大军进城未免会造成百姓恐慌。他们对京城也算熟悉了，廖勇归降后，这京城反正已经是他们的了，便可以从长计议。
再说廖勇是廖勇，他那十万人是原本宇文长风所率领的边军，城中却还应当有五万人的禁军。京城禁军包括两万人左右的金吾卫和三万人左右的羽林卫，金吾卫算是宫廷侍卫，驻守宫城，专门保护皇帝的，而羽林卫则负责驻守巡察京城，维持京城秩序，跟他们山寨的卫戍营差不多。
若是攻入城中，那就不必分谁是谁了，一律都是敌人，而现在廖勇率军归降，城门大开，将士们原地休息静候，谢让和叶云岫是在等着金吾卫和羽林卫的态度。这两者若有反抗，再从容杀入城中不迟。
廖勇则叫人抬了一口棺材来，亲手将宇文长风收殓了，叫人送去安葬。在安葬的地点上廖勇犹豫了一下，按说自然是葬入皇陵，可这大梁朝都亡了，再说……
谢让看出了他的纠结，开口道：“送去京郊西山吧，给他挑个清静地方，他怕也不想去皇陵。”
廖勇顿时如释重负，忙说道：“多谢郡王爷。”立刻便叫人去办。
谢让望着那口棺材抬走，心绪一时有些复杂，在宇文长风心思龌蹉给他下蛊之前，他对此人的评价其实还是不错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羽林卫统领章炳匆匆赶到，俯首归顺，并说宫中走了水，他带人去宫中救火，这才耽误了。
“宫中走水？”谢让忙问道，“为何会走水，烧了哪里？”
“不知道为何会走水，烧的是太液池后边的含凉殿。”章炳说道，“回郡王爷，这含凉殿……是宇文长风囚禁皇帝之处，宫中有人说，大约是宇文长风自知难逃一死，出城迎战之前命人纵火。”
谢让微微一愣，沉吟一下问道：“那现在如何了，皇帝可找到了？”
“找到了，已经……驾崩了。身形和随身饰物尚可辨认。”章炳说着跪伏于地。
谢让沉默半晌，理了理衣袖，冲着宫城方向郑重一礼，然后问道：“金吾卫何在？”
回答他的是廖勇，低声道：“中秋宫变之日，金吾卫几乎已被太子诛杀殆尽。”
谢让看了看叶云岫，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他们这会儿反倒更不必急着进城了。不管皇帝是谁烧死的，反正他们还不曾踏入城中一步，人就死了。
足以说明跟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两人彼此意会，叶云岫便下令大军收兵，就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候命令。谢让下令章炳先回去维持京城秩序。
又等了半个时辰，十几名朝臣出城来见，范明兴、周直桓都在其中，一行人见了谢让纷纷大礼参拜，悲声道：“皇帝驾崩，京城无主，请郡王爷入城主事！”
事情走到这儿算是闭环了。谢让便也不再推脱，在群臣的请求下答应即刻入城。
等待的这一个多时辰，小夫妻两个也商量了一下，京城眼下以稳定为重，几十万大军挤进去也不合适，反而会制造更多的混乱和恐慌。于是那边谢让一答应进城，这边叶云岫便号令三军，做出安排部署。
叶云岫下令廖勇率领他的十万人马撤出京城，暂且在京城南门外驻扎，将京城驻防移交给徐三泰，由徐三泰率领陵州卫两万人负责，周元明率卫戍营一万人守卫宫城。其余玉峰寨大军暂不进城，以马贺为首，依旧在东门外驻扎。
皇帝突然驾崩，以防不测，京城即日起宵禁，关闭其余十道城门，留东、北两道城门作为出入必须，加强管理。
出城前来迎接的那些朝臣对这位赫赫威名的玉峰寨女将都是第一次见到，原本从传言中认为这就是一个杀神，能打，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子。此时见她不假思索，言简意赅，平平淡淡的语气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一呼百应，众人才知道什么叫耳听为虚。
这哪里只是一个杀神武将，眼前分明是一位掌控全局、游刃有余的统帅，一切尽在掌握。尤其听到她只带了三万人就敢入城，却将麾下十几万大军留在城外，一行人不禁纷纷侧目，这小夫妻两个，着实有些不同。
要知道，城中单是羽林卫也还有三万人呢。而谢让不光没有忌讳，反而下令章炳率领他的羽林卫依旧负责维持京城治安秩序。
徐三泰带着他的人换防守城，小夫妻两个除了亲卫营和木兰营，便只带了一万人，从容进驻京城。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朝臣都欢迎他们入城，今日出城跪请的十几名朝臣，官职都不算太高，但有些事情只在意会，比如范明兴和周直桓来了，范泊和洪勉这两位颇有影响力的朝中老臣的态度也就不言自明了。
叶云岫和谢让两人进城后，一路直奔宫城，暂时还住在之前的仙居殿。
京城接连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路上街市萧条，百姓关门闭户，许多王公贵族、朝中大臣也都躲在家中，暗中观望，当然也有些朝臣闻听东安郡王、应当也是这江山的新主人进城了，聚集在宫门前迎候。
谁知小夫妻压根就没从含元殿的正门进宫，而是熟门熟路地直奔九华门，许多人扑了个空。
宫里也一团乱，该杀的之前宇文长风都杀了，该跑的的也都趁着机会跑了，小夫妻进到仙居殿，谢让也没时间休息，换了件衣服便直奔含凉殿。
谢让走后叶云岫稍事休息，没多会儿便听见宫中丧钟响起，接连响了二十七声，宣告天子驾崩。
这下，城中王公贵族、朝臣百官也没法再躲着观望了，纷纷换了素服赶去宫中。
接下来，谢让开始有条不紊地操办起景宁帝的丧事。
事有从权，但是皇帝的丧仪原本就繁琐，诸多礼仪讲究，他既然主事，也得给各地诸侯藩王和朝廷重臣留下足够的时间进京奔丧。
只是如今京城这局面，估计也没几个人敢来。
城门缟素，宫门挂起了白灯笼。在京的皇族和朝臣，来的就来了，不来谢让也不管，也不找，他又不是皇族的人，他作为主事的臣子，只负责把皇帝埋了。
帝王驾崩，当日小殓，停灵紫宸殿旁边的望仙观。当晚谢让便在望仙观的侧殿召集朝中文武百官，商量景宁帝的丧事。
这一回来的人算是比较多了，大部分都来了，范泊和洪勉也来了。
见两位老大人进来，谢让不动声色起身相迎，他眼下郡王的身份远高于两位老大人，也不好多礼。两位老大人不动声色地行了礼，谢让赶紧扶了一把，将两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景宁帝登基后不久，范泊就不再是内阁首辅了，跟洪勉一样，名头很高但没多少实权，半隐退状态，但浸淫朝堂那么多年，影响力还在，这也是景宁帝不敢一脚把范泊踢开的主要原因。
中秋节宇文长风发动宫变之后，大皇子一党被血腥清洗，景宁帝的死忠臣子也被排挤逼退，太子监国两个月，朝中人员变动不少，格局大乱，其中自然也有不少太子党，尤其这两个月新升职上来的人。
谢让对所有人都一个态度，不动声色，以观后效，为了政权平稳过渡，起码在景宁帝埋下去之前，他不打算动作。当然，若是期间有人跟他做什么动作，可就怪不得他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晚的议事还算顺畅，敌视他的肯定有，却也有不少急着跟表忠心的，谢让也坦然接受。
最终形成的决议，以内阁的名义昭告天下，太子宇文长风率兵逼宫，屠戮手足，戕害皇帝，杀父弑君，如今东安郡王入京勤王，宇文长风已经伏诛，皇帝已在此前驾崩。东安郡王谢让因群臣所请，入城主事。
议事之后，范泊、洪勉两位老大人似乎动作慢，起身稍稍晚了一步。
等人一走，谢让忙把两位老大人扶回椅子上坐下，重新行了弟子晚辈的礼。
“公子不可，”范泊赶紧起身去扶，笑道，“公子不日就该换个身份了，怎可随便给人行礼。”
洪勉则乐呵呵笑道：“公子可算来了，老朽都等得着急了。”
范泊侧目看他：“你前日还说公子来得真快！”
洪勉面有得色：“那当然快，公子短短几年就能问鼎天下。那我这把年纪还不能着急点了？”
见两位老大人精气神十足，还能斗嘴的样子，谢让也不禁失笑。
有件事情谢让心中还有疑惑，便是关于景宁帝之死。人是宇文长风弄残的，一直丢在含凉殿，原本有人看守。可若说宇文长风非要在京城落入他手中之前把景宁帝烧死，似乎道理上说不过去。
景宁帝是非死不可，可是若等着他们进城之后再杀，便是另一码事了。自古文人百姓都重视一个名声，乱世动荡已久，这政权，能平稳过渡当然更好。
“宫中混乱，原本看守景宁帝的人没捉到。”谢让望着两个老者沉吟道，“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做的。”
洪勉道：“公子管他谁放的火呢，反正就是太子的人放的。”
“说的对，”范泊也说道，“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何须管这些小事。”
谢让含笑点头，便没有再追问。
三人聊了些朝中的事情，眼下两个老大人比谢让还急，两人都主张他尽快登基。
旁的不说，先把这位子坐上去。
谢让却摇头道：“此事不急，眼下这局势，任重而道远，一步到位反而没了余地。我跟寨主商量过了，倒也不必在意一时的名头，江山在这里也跑不了，平定天下比登基要紧。”
“公子是在顾虑什么？”洪勉问道。
谢让笑道：“我们根基浅，玉峰寨声名鹊起也不过短短几年，如今江山无主，旁人哪里会让我们那般顺当。说不定这会儿，有人已经在撰写讨伐我们的檄文了。”
洪勉略一沉吟，问道：“那公子想作何安排？我们两个老朽虽说有些影响力，可手中并无实权，名不正则言不顺，公子如何掌控朝政？”
谢让一笑，笃定说了一句：“内阁治国，我来摄政。”
范泊和洪勉对视一眼，目中思量。
谢让起身一礼，笑道：“只是又要辛苦两位老大人了。如今朝中几经折腾，朝臣一盘散沙，却也是机会。几日之内，我会设法推你们二位主持内阁。”
两个老大人对视一眼，范泊抚掌笑道：“妙哉，倒也是个法子。我们两个老家伙把持了内阁，再名正言顺昭告天下，朝堂上下一致推选，东安郡王摄政，这便顺当了。”
洪勉也沉吟道：“公子思虑周全。这大梁朝旁的不多，就是皇族多，皇帝绝嗣也还有一堆皇族子孙呢，公子若直接坐上那个位子，怕也会被人拿做话柄攻伐诋毁。”
谢让淡淡一笑，两位老大人都是文人，考虑更多的是这些名声、正统之类的，他考虑的其实远不止这些。
这一晚谢让回到仙居殿，便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以为叶云岫早该睡了，还特意将贴身亲卫留在院外，自己轻轻敲开大门，罗燕亲自开的门，一见他忙行了礼，笑道：“大当家回来了？”
谢让见她说笑如常，目光望向殿内，问道：“寨主还没睡？”
“寨主半个时辰前才醒，这会儿饿了吃宵夜呢。”罗燕偷笑道。
哎，什么人什么命！
谢让不禁嘴角噙笑望向殿内暖黄的灯火。他家娘子一手执掌玉峰寨大军，如今算上纳降已经是几十万兵马了，可你看看人家，该吃吃该睡睡，该玩就玩，一刀砍下去转身回家睡觉。
怎么他这边事情就那么费劲，琐碎繁杂的费劲。
他背着两手沐着月色，怡然穿过庭院，刚迈上台阶，屋里正在吃宵夜的人已经抬头瞧了过来，叫顾双儿：“再去盛一碗。”
“吃什么好吃的？”谢让洗了手走过去。
叶云岫给他看了看碗里，奶白色汤水，里边是几个小馄饨，谢让直接伸手端过来喝了一口，鱼汤。他这一半天忙下来又累又饿，索性端着碗坐下吃起来。
“锅里还有。”叶云岫嫌弃地瞅他，“我正在吃呢。”
她一边抗议，人家一边已经吃上了。叶云岫无奈，等顾双儿端来新的，端过来再接着吃，顾双儿瞧一眼大当家碗里，赶紧又回去盛了一碗。
吃饱喝足，两人懒洋洋并排躺靠在垫了引枕的美人榻靠背上，聊起了刚才的事情。眼下这京城局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些。
叶云岫也赞同摄政的法子，悠然说道：“确实不急，这龙椅就像一块肥肉，留一留当个诱饵挺好用，咱们总得给那些魑魅魍魉留个表现的机会，不然以后找理由杀还麻烦。”

第109章 西征大计
五日之后，内阁文告天下，东安郡王谢让摄政。
他以前都以谢允之的名字示人，原本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在两位老大人的建议下，改回了本名。
世人多看重出身，此前天下人皆不知“谢允之”的出身来历，更有人斥之为草莽，如今改回谢让的本名，陵州谢家、谢信嫡孙的出身来历也更能说得过去。
谢让这个摄政王上任的头一件事也是关于国丧的，国丧百日，皇族宗亲守孝二十七日。
钦天监倒也识趣，算出景宁帝大殓、下葬的吉日都比较快，给谢让省了不少事情。
没有皇帝，可政事一样要办，国家一样要管，早朝也就一样要上，国丧期间，谢让恢复了早朝，文武百官每日如常在宣政殿处理政务。
上边龙椅空着，他这个摄政王却也不能站着，于是谢让在宣政殿上首两侧放了四把椅子，一把他自己的，还有三把给范泊、洪勉两位老大人，加上另一位内阁重臣杨应铨。
除了河南道，其他地方对他这个摄政王包括眼下这个内阁朝廷，恐怕也多是阳奉阴违，谢让也不着急，也不急着收权，暂且就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也不轻易去做改变。
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去管，只要他们过了眼下这一关，大局落定，那些阳奉阴违的墙头草自己就老实了。
包括那些封地遍布各处，大大小小的王侯皇族，这些人应当是最仇视他们的了，改朝换代这些旧皇族可就完了，哪能甘心，自然要垂死挣扎。
不过只要这些人不跳出来，谢让也不打算理会。凡事欲速则不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等他们这个新生的政权稳了，那些人自然也就消亡了。
半月后，随着景宁帝顺利葬入皇陵，接连几道讨伐他们的檄文也到了。
其中一道是陇右节度使韦禄，讨伐谢让“乱臣贼子，窃国专权、意图不轨”，韦禄手上号称三十万大军。
这也是朝廷多年来忌惮陇右藩镇的主要原因。藩镇原是朝廷为了巩固边境所设置，藩镇设节度使，掌管当地军政，可随着朝廷昏庸，渐渐也就失去了对藩镇的控制，藩镇的权力逐渐扩大，节度使兼管军、民、财政，形成军人割据，俨然已经成为了独立王国，敢与朝廷对抗。
朝廷无力收回藩镇的权力，藩镇之祸已久，其中尤其陇右道韦禄的势力最大，野心勃勃。不止如此，韦禄身后还有垄西世家李家、董家的支持，甚至还拉了陇右的几个宗亲藩王壮声势，相互勾结，沆瀣一气，韦禄实际上已经成了陇右道的土皇帝。
此前翼王都无法撼动陇右藩镇，景宁帝登基后，陇右藩镇还算给面子，上表称臣，然而也就是还尊奉着一个朝廷的名义，阳奉阴违，专权割据，一直也不太拿朝廷当回事。
第二道檄文，是以康王、昌王为首的皇族宗亲所发的，康王当日也曾积极跟景宁帝争夺皇位，奈何实力不如人，如今景宁帝一死，皇位空悬，康王大约觉得他的机会来了，趁机又跳了出来，联合封地在山南、剑南一带的一帮皇族，大大小小的皇族宗亲几十个，形成了一股势力。
这康王的做法也十分耐人寻味。康王宣称景宁帝绝嗣，皇族之中唯有他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血脉正统，要求摄政的东安郡王和朝廷内阁迎他继位。
这阵子宫里头等大事就是国丧，操办景宁帝的丧事，叶云岫最不喜欢这种场合，让她白衣素服去给景宁帝那个老昏君服丧，门都没有。
反正她身上也没有朝廷官职，索性就躲着，安心呆在仙居殿里没怎么露面，不过该办的事情却一样没落下。
首先就是加强对自己手中这几十万大军的掌控，怀柔，施恩，再设法慢慢训练同化。
他们这一阵子纳降太多了，廖勇的十万，加上淮南军的六万，体量太大了，整编硬吞是吞不下，索性就不整编，叶云岫决定让廖勇那十万大军保持不动，也给了廖勇足够的尊重和信任。
然后将这十几万降军的军饷、伙食都提高到跟他们各营一样，但是相应的，日常练兵和管理也要按照他们玉峰寨的规矩来。
为此，叶云岫给廖勇军中派出了两名参将，职位不高，也不涉及掌兵实权，不至于让廖勇觉得是挟制，却又可以适当地帮助廖勇学习延用玉峰寨的练兵管理方法。
如今他们拿下京城，河南道大部分州县也都明明白白握在他们手中，大后方的粮草物资必须得跟上，谢让那边便又趁机给了陈同升更高的权力，把他升为河南道按察使，让他统一调度。
这一日谢让早朝回来，笑吟吟拿着手中一沓子纸问叶云岫：“你猜猜咱们收了几道檄文了？”
“有个七八道了吧？”叶云岫懒洋洋笑道。
冬日暖阳，可京城的冬日比他们陵州要寒冷，叶云岫裹着大毛帔风，坐在廊檐下的躺椅上，旁边小桌上照例放着点心，还有切开的苹果、剥开一半的橘子，甚至还有一大串紫红晶莹的葡萄，简直不要太悠哉。如今这些吃用之物，不用他们开口，也有人自会给他们奉上了。
身边人却都十分明白，这也就是看着悠哉，叶云岫出门少，可是这段时间事情和压力一点都不少。
谢让洗了手，走到她旁边挤了挤坐下，叶云岫懒洋洋挪了一下，给他让出点地方，两人一坐一躺，难得的晒会儿太阳。
谢让把那一沓子纸张递给她，叶云岫仰面躺着，阳光下眯着眼睛翻了翻，说道：“大头也就陇右韦禄和南边康王，旁的几个有点好笑，刷存在感的吧。”
投机钻营之辈，这些小一点的藩镇诸侯大抵没有与他们一争之力，也就是借机扩张势力，他们要是落败，这些人好歹也在新主子面前刷了个存在感，富贵险中求。
许多人似乎并没有真正看得起玉峰寨。对于许多诸侯藩镇势力来说，以前臣服皇帝也就罢了，玉峰寨区区山匪草莽，崛起只有短短几年，一无根基，二无背景，怎能让人服气。
人生一大错觉，既然玉峰寨都能染指皇位，那我凭什么不行。
叶云岫拿着康王那份檄文读了几句，檄文比较长，谢让知道她没耐心，便笑道：“康王说他才是皇室血脉最近的皇位正统，要求我们迎他进京登基，否则我们便是狼子野心，乱臣贼子。”
“他那脸有二亩地大。”叶云岫嗤了一声，随手把檄文丢在旁边小桌上。
她半躺着伸手想去拿果子，谢让摘了一颗葡萄，直接送到她嘴边，顺手拿起桌上小碟送过来，等着她吐皮。
“康王那边，跟我们打过交道的，他们那一堆皇族宗亲，人虽然不少，但实力有限，估计未必真敢出兵。”谢让分析道，“我琢磨着，他纠结那么一群皇族，是想趁着咱们眼下强敌环伺，造造声势，他好在南方称帝，来个划江而治。”
“打掉这两个，其他人就不敢露头了。不过我觉得，我们不能等着韦禄来打我们。”叶云岫道，让韦禄三十万兵马来围她的城？那成什么了，这可不是她叶云岫的风格。
韦禄不是要来讨伐他们吗，她这就找上门去打他的老脸。
叶云岫坐起来沉吟一下，正色说道：“谢让，我决定西征。”
谢让目光定定望着她。
“你也去写一个檄文，韦禄能拿乱臣窃国的罪名指责咱们，咱们也给他还回去。”叶云岫道，“我们比他来的正当多了。”
藩镇之祸，乱国之源。
谢让沉吟片刻，轻叹一声，拇指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摩挲，顿了顿说道：“云岫，若有可能，我宁愿咱们两个就窝在山寨里，一辈子风平浪静地终老。”
西征，便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了。
“那我还怀念我们在山上那会儿呢。”叶云岫说的是两人在山上守墓，那时他打柴打到一只野兔回来，都能把她高兴半天，他随便做点儿什么吃食她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这会儿便是顶好的贡品，山珍海味，似乎都没有那时候谢让随便炒个鸡蛋香。
“我们现在有二十六万人，我带走二十万，留六万给你。”叶云岫道，“我担心的是，我一走，康王或者其他人乘机跳出来。”
“康王交给我，我们可以争取南平侯，我打算这几日就派无忧子亲自走一趟。”谢让说道，“河南道大部分州县都已上了贺表，回头我就传令陈同升，叫他从河南府和各州县再调集至少五万兵马。你带走二十六万，给我留五万守城，再说京城还有三万羽林卫。”
镇兵战力不行，但总比没有的强，指挥得当的话，留在京城驻守是足够了。羽林卫首领章炳此人他还在观察，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之，这三万羽林卫他还是要用的。
“你西征的大军一出，我估计京城这边也就没人敢轻举妄动了。”谢让笑道，“你那边打得越开，我这边压力越小。”
叶云岫略一沉吟，点头答应了。
此一去少说也得小半年，她打算用半年时间，铲除陇右藩镇之乱。
不西征，他们也无法安枕。韦禄是藩镇之中最大的了，不把他打掉，他们就算坐上了江山，也会跟大梁王朝一样，要受藩镇的挟制，君权不立。
反过来，灭了韦禄，来日收回其他藩镇之权也就不难了。这一仗打下来，才可以算是江山一统，大局落定，还天下百姓一个乾坤清明。
冬月末，攻占京城也不过月余，经过一番准备，叶云岫率领二十六万兵马，对外则宣称三十万大军，毅然出兵西征。
韦禄那边挥兵东进，还没出陇右，叶云岫这边西征大军也出发了。陇右道山高路远，疆域辽阔，这一趟要想赢，粮草至关紧要，为此谢让将俞虎调了过来，叶云岫率军出发的同时，俞虎也率领他的总务部和部分民团两万人左右，从陵州动身出发。
谢让如今是摄政王，内阁也掌握在他们手中，自然有更多的渠道筹措粮草，叶云岫西征奉的是朝廷和内阁的名义，沿途州县的物资粮草她可以全权调用。而俞虎和神威镖局，则全力保障大军的后勤供应。
俞虎出发的同时，叶云岫叫冯千给出尘子递了个消息，将她当日炸毁京城城墙的事情告诉出尘子，问老道士要不要来助她西征。
果然，十几天后，出尘子快马加鞭赶上了西征大军。
老道士一照面就问她：“冯千说，当日那城墙是你炸的，火药是你配的？”
叶云岫点头承认。
老道士顿时不乐意了，黑着脸问她：“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你哄我！”
叶云岫不认账，一脸无辜道：“我没哄你，我告诉你了。”
老道士：“胡说八道！”
“真的。”叶云岫道，“你不信就算了，所以我叫你来，等我下回要用，我当面配给你看。但是你得答应我，这东西总归是有危险，你不能自己乱配，也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那是当然，你放心，我又不傻。”
老道士这下放心了，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喝茶，抓起她手边的点心就啃，叶云岫估摸着他路上没吃好饭，忙叫顾双儿赶紧给他弄点儿饭菜来。
老道士吃饱喝足，满意地一抹嘴，问道：“都说你们要坐江山了，你俩谁要当皇帝了？”
“谢让吧。”叶云岫漫不经心道。
出尘子问：“你不当？”
“我不想当。”叶云岫道，“当皇帝每天还要上早朝，你看谢让整天累的跟驴似的。”

第110章 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家娘子是谁？
出关内道，入陇右道。叶云岫西征的第一仗是在成州。
陇右道地广人稀，路途实在遥远，进入陇右道不久，叶云岫率西征大军到达成州，原是打算在此处补充粮草物资。
可这是陇右道，成州哪里还是朝廷的成州。马贺率六万人的先头部队到达成州后，持摄政王手谕和内阁公文要求调度粮草，成州知府紧闭城门，跟马贺对峙，甚至还大放厥词，说皇帝都死了，哪还有什么朝廷。
依照马贺的脾气，这就可以开打了，不过因着叶云岫之前的交代，这进入陇右的第一仗多少还是要慎重些，马贺不敢擅自做主，派人回禀叶云岫。
叶云岫收到消息，立刻下令大军加快行军速度赶往成州。
成州知府敢跟他们这三十万西征大军对峙，肯定也不能光靠着对韦禄的一颗忠心，一来仗着城池之利，觉得他们一时半会攻不下来，二来么，必然是有信心等到援军。
只要他们能守城坚持一阵子，韦禄的援军就该赶到了。原本这也是一场不约而同的战争，她征西，韦禄则一路向东，要去京城讨伐他们，韦禄比他们出发还早了一些时日。
所以成州这一仗不光要打，还要速战速决，打出个动静来，以儆效尤，震慑这一路上的那些州县。同时大军也好在成州修整几日，准备着打大仗。
叶云岫率领大军随后抵达成州，马贺来迎，气呼呼禀报道：“寨主，那成州知府刘卞着实可恶，这厮原也是朝廷命官、两榜进士，也成了那韦禄的走狗，竟说若要调用官仓的军事物资储备，须得有节度使大人的手令。”
叶云岫平静下令马贺去城下喊话，限刘卞一个时辰之内打开城门，否则等她攻入城中，杀无赦！
她也没指望这一句勒令就能管用，下令大军原地扎营休息，叫人把出尘子找了来。
出尘子一听叶云岫找他，立刻兴奋地跑了来，问道：“怎么样，你是不是要炸他了？咱们现在就配制火药炸他！”
叶云岫点头道：“对，物料我都叫冯千准备好了，就等你来了。”
出尘子非常高兴，赶紧跟她进去，还神神秘秘地把其他人都轰走了。于是叶云岫便当着他的面，先拿了一杆秤出来称物料，按照一定比例开始配制黑火药，然后，加白糖。
出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通操作，瞪大眼睛问道：“就这？”
“对呀，”叶云岫说，“我告诉你了，加点糖。是你自己不信。”
老道士仔细回想半天，还真有这么回事，炎炎夏日，他手里吃着一盘冰食酥山，追问她许久，这丫头将桌上一碟白糖推了过来。
——道长，加点糖？
——不用加糖，我这够甜了。
出尘子：“……”
老道士气得原地转圈，黑着脸指着她：“你你，你这女子，你故意的！”
叶云岫怕老道士真生了气，嘻嘻笑道：“我都说了告诉你了。”
“你还不许我弄！”老道士继续控诉。
叶云岫一脸无辜道：“你既然不信，那我怕你配制方法比例不对，万一炸伤你自己。”
出尘子多少还有点怀疑，端详着问道：“你这，真能行？”
叶云岫：“行不行你回头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这东西真正用于战争局限性很大，但是在这古代，用来攻下一个成州城，还是绰绰有余了，尤其胜在物料都是这古代现成有的。
既然那些人想要他们死，那她也不必客气，若是还不够，她敢把传说中的“没良心炮”弄出来。
一老一少合力将配置出来的火药包成两尺见方的一包，接连包了两包。出尘子若有所思瞅着她问道：“又是你那个世外高人的师父教你的？”
“对。”叶云岫眼睛都不眨地点头。
“好，我这就去炸他。”老道士一拍手，一手一个，拎着两个药包兴冲冲就走。叶云岫赶紧叫住他叮嘱几句，又令冯千带领一小队人跟着他。
马贺骑马立在城下，扬声喝道：“刘卞，一个时辰已到，本将军再给你一个机会，速速打开城门，还可饶你一死！”
刘卞扶着城墙嗤笑，大声喊道：“马将军，恕难从命了，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本官已经说了，若要调用官仓的军事物资储备，须得有节度使大人的手令。”
马贺策马后退，抬起手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守军也没见有士兵来攻城，正在疑惑，忽然接连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刘卞耳朵一懵，嗡嗡作响，一个气浪摔出多远。
硝烟散去，两扇城门整个破开，一扇倒下一扇炸成了碎片，城墙裂了一道口子，城门楼子也被震塌了半边。
马贺一挥手，大声下令：“先头部队随我进城，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成州三千镇兵，叶云岫也没让大军进城，半个多时辰后，马贺率领六万先头部队血洗成州，生擒刘卞，并以背叛朝廷、抗令不尊的罪名在全城百姓面前将刘卞斩首示众，人头挂在了府衙大门上。
叶云岫拿下成州也就不再管了，丢给谢让，朝廷重新派遣官员接收治理就是。她率军在成州修整三日，便将手中实际二十六万人的大军兵分三路，先头部队六万人由马贺率领，十万人由徐三泰统领押后，剩下十万人她亲自率领，作为中路。
陇右地广人稀而形势复杂，她绝不会让自己的队伍孤军深入，因此分路而不分兵，三路兵马先后出发，前后相隔两百里距离，首尾呼应，一路向前。
随着他们一起的，还有成州一个时辰城破的消息，在陇右道各地飞速传开。
民间百姓不明所以，本就愚昧迷信，那巨雷平地而起，炸得十分奇异，轰轰两声把城门楼子都给劈了，也只能往鬼神之事上边猜了，叶云岫和出尘子那两包炸药竟被说成了天降神雷。
无忧子一见有机可乘，趁机让人在陇右各地散播言论，说陇右藩镇逆天而行，成州妄图阻挡西征大军，天降神雷就是对他们的惩戒。
在经过无忧子手中情报网一推动，于是传言越传越广，渐渐就变了味，说西征大军是朝廷王师，有天神相助，就连叶云岫这位主帅也被传说成了九天玄女下凡，能呼风唤雨、引来雷神。
这还真是让叶云岫自己都万万没想到。
不论真假，总之成州一个时辰城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那玉峰寨女将着实厉害，她说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离开成州后，出尘子二话不说跟着马贺跑了，老道士一回没玩够，说他要去帮叶云岫打头阵去。
可是让老道士失望了。数日后，西征大军抵达兆州，兆州知州闻风丧胆，乖乖打开了城门。
之后西征军遇上了韦禄的先锋军，约莫十万，先头部队才刚打起来，对方自知不敌先跑了。韦禄避其锋芒，开始凭借地利条件迂回战术。
“九天玄女”传言之广，谢让在京城都听到了，忍不住玩味失笑。眼看叶云岫出征已走了一个多月，一晃入了腊月，年节将近，谢让召了俞虎来，亲自安排过问粮草之事，叫俞虎无论如何，加强粮草物资供应，让将士们即使出征在外也能过个好年。
小夫妻成婚以来，还从来没分开这么久，也是第一次不能一起过年。趁着运送粮草，谢让亲手准备了一些东西，放在里头让人给叶云岫一起送去。
等到叶云岫收到，便已经是一个多月后，正赶上过年。陇右冬日寒冷，叶云岫也不亏待自己和三军将士，就在珉州一带停了下来，寻了一片背风向阳的山麓安营扎寨，安心过年了。
这趟押运粮草的是俞虎的一个得力手下，得了俞虎的交代，务必要将大当家特意准备的两筐东西亲手交给寨主。
叶云岫还当是什么要紧东西呢，筐子有点重，上边甚至还贴着封条，她随手撕开，翻了半天不禁偷笑。郑重其事，贴了封条几千里路送来，可这里头的东西若是让旁人瞧见，她这个主帅该丢脸了。
一筐里是些补品，另一筐竟然都是些她平日爱吃的零嘴，一些耐放的点心、果干之类，也得亏是这时节天气，不然路上早该坏了。筐子底下铺了细碎的干草，干草里一团团荷叶包着的东西，她拿起一个，心里便有了猜测，打开荷叶里边还包着几层草纸和棉絮，剥开棉絮，里头果然是一个红通通的苹果。这样一路运来，已经皱巴巴的了。
叶云岫没憋住笑了一下。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厚厚的书信。他知道她行军打仗很忙，也没有耐心读那些太长的文字，因此两人平常信件往来都是言简意赅，说的也多是军情政事，便是后头附一张家信，也是寥寥数语，彼此报个平安。
这封信却写了好几张，过年，赶上也没打仗，叶云岫便展信细细读来。其实信上也没写什么事情，就是些饮食住用、琐碎日常，读来让她恍如回到山寨那一方小院里，两人柴米油盐、形影不离的小日子。
他说，她常用的躺椅还摆在廊下，他怕落了灰尘，就叫人拿了一匹红底织金缎子铺在上头。江南进贡的碧粳米到了，也给她捎去一袋，若是吃着好，等年前御田的胭脂米到了，下回再给她送来。
“那几个苹果你别又都分给木兰营了，旁人要吃我再想法子，你素来爱吃些新鲜果蔬，行军吃食本就受亏，我千里迢迢送去也不容易，留着你自己吃。”
“自你西征走后，仙居殿便无聊的很，我一个人嫌吵，宫女太监、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每日里就只有我和亲卫营的人，做饭都少了些滋味。”
叶云岫瞧着后边那句纳闷了一下，两人这回入京后，俨然已经是宫城的主人，加上他们也忙，身边侍卫也忙，其实她在京时，仙居殿也有一些宫女太监伺候，两人不喜有人近身伺候，宫人只负责一些洒扫粗使之类的事情，怎么她刚一出征，他就把宫女太监都赶走了。
以叶云岫的性情，她大约也没能领会，谢让努力想要告诉她：你不在家，我很规矩。
实在是自她走后，他已经接连处置了两名宫女。一名是后宫伺候的，擅自出现在仙居殿附近，好死不死撞到他面前，谢让当晚就将仙居殿中的宫女太监全部调去了别处。
一名是含元殿的，在他处理政事在含元殿小憩之时嘘寒问暖，做了些不在她职责之内的事情。谢让当场下令前朝宣政殿、含元殿不再留用宫女，全部换走。至于其他地方，反正他也不去。
谢让自己颇为不解，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家娘子是谁？
叶云岫出征走后，谢让便写了一封亲笔信，派无忧子亲自南下联络南平侯。
南平侯自外孙死后，原本就对宇文氏皇族恨之入骨，加上他心中也还有家国大义，收到谢让的亲笔信之后，南平侯和无忧子一番深谈，答应出兵平定康王之乱。
年后正月，谢让得到消息，康王异动，勾结一帮皇族宗亲正在筹备“登基大典”，果然是想在南方称帝，趁着叶云岫西征的机会，来一个划江而治。南平侯以“勾结安南、意图叛国”为由，出兵讨伐康王。
正月末，西征大军在昌州、河州一带于韦禄的大军主力遭遇，捷报频传，短短一个月内大大小连打了六场胜仗，韦禄所谓三十万讨逆军不敌溃拜，仗着地利退守沙洲边关一带，叶云岫率部追击。
二月末，南平侯于临安一带击溃康王叛军。
这南平侯也是个狠人，借着打仗，对一干牵涉其中的皇族宗亲大肆屠杀，斩康王、昌王，能杀的几乎全杀光了。无忧子觉得说出去不太好听，给康王扣实了勾结安南的罪名，战报写康王“畏罪自戕”。
之后南平侯上了贺表称臣，公开支持东安郡王摄政，南平侯归顺，西南平定。
也是二月末，西征大军攻占鄯州，陇右节度使韦禄兵败自杀。叶云岫与鄯州驻扎半月，率部巡视西部边境，震慑番邦诸国。
于是谢让开始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算着叶云岫凯旋归来的日子。
这一日，俞虎从外头回来，匆匆进宫来见谢让，脸色十分不好，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谢让问道。
俞虎说道：“有一件事情，属下正在为难，大当家可是认得一个叫叶琬儿的女子？”
谢让面色一顿，不动声色问道：“不认得，知道这个人，怎么了？”
俞虎说道：“宫城守军那边递来的消息，有一名为叶琬儿的女子求见，自称是……您的未婚妻。”

第111章 娘子不在家，这些人瞧他好欺负?
三年前在京城见到叶家姐妹的时候，谢让也曾想过，这世间，是否真的还有一个叶琬儿。
可早不来晚不来，眼下叶云岫西征胜利，不日即将凯旋，内阁和宫中已经在准备他登基事宜了，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叶琬儿，不论真假，都让他不得不去多想。
见他脸色不虞，俞虎不禁也忐忑起来，难不成这里头真有什么内情？纵然不知道叶云岫的出身来历，可整个玉峰寨谁不知道，大当家和寨主是少年夫妻，自幼的婚约。
“大当家，可是有什么不妥？”俞虎试探地问道。
谢让沉吟问道：“那女子，只有她自己来的？”
“还有一名男子，自称是她的兄长。”俞虎道，“宫门守军都是咱们山寨的人，起初压根不信，本想把他们轰走，可那兄妹两个跪在宫门口哭诉，说他们是宣州叶家的人，跟大当家自幼定下的婚约，街上闲人多，刘四怕有人乱传谣言，就先命人将他们扣住，急忙来报属下。”
“属下琢磨着，还是来禀一声大当家为好……”俞虎纠结一下，笑道，“大当家既然不认识，那就不必理会了，您如今这身份，哪能没有几个攀附冒认亲戚的人，属下叫人处置了就是。”
“怕没有那么简单。”谢让思索片刻，吩咐道，“就说我忙，先将他们找个地方安置，你给他们在城东寻个像样点的宅子，最好离宫城近些，再安排几个仆佣，派人严密监视。”
俞虎脸色一凛，立刻转身去办。
俞虎一走，谢让又把无忧子叫了来。无忧子已经听说了此事，沉吟问道：“公子可否实话告诉属下，那女子是否真跟您有过婚约，跟您有婚约的不就是寨主么？”
“许多事我如今也理不清头绪，但有一点，这事情若只是表面那样，倒简单了。”谢让摇头道，“你可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寨主曾大病一场，忘了许多事情，有些事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便给了人有机可乘。”
无忧子当日曾说“叶琬儿”的生辰八字跟叶云岫的面相命格不符，加上叶家姐妹压根没见过叶云岫，谢让便也只能大胆猜测，她们也许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只是为何叶云岫会带着叶家的订婚庚帖出现在净慈庵中，这始终解释不通。
不论这个叶琬儿是真是假，若她只是想靠着这桩婚约拿点好处，谢让反倒放心了，反正他和叶云岫早已成婚，就算她真是叶琬儿，大不了多给她些钱财安顿她就是。
若是个假货冒充的，那只能说她自己寻死。
“眼下我担心的是，这兄妹两个身后是否另有推手。”谢让说道。
无忧子脸色一变：“大当家是说，寨主出征在外，却有人在背后阴谋害她？”
“如今还不得而知。”谢让叹道，“我倒宁愿是冲着我来的。”
也或许是为了离间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他推开手边公文，铺了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无忧子道：“眼下有几件事急需你办，越快越好。一是派人查清这兄妹两个这几年的行踪经历，从哪里来、跟何人接触；二是派人去固川县，将一对名叫张窈娘、张灿娘的姐妹接来京城，还有我以前叫你追查的那个叶珙，找个借口把他给我抓了，也送到京城来。”
“是，公子放心。”
无忧子接了那张纸匆匆就走，谢让又叫住了他。
“这件事情，暂且不用给寨主知道。”谢让沉声道。
叶云岫如今还在几千里之遥的陇右。仗打赢了，韦禄也已经伏诛，可西北边境的稳定又成为了她所要考虑的新问题。
朝廷当初设立藩镇，原本就是为了防止边陲异族的进犯，初衷是对的，只是放给藩镇节度使的权力太大了，军政一身，渐渐地更是连民政、财政都归入了节度使的权力之下，节度使分明已经成为了边关藩镇实际上的土皇帝，朝廷也就失去了对藩镇的控制。
包括韦禄，包括翼王，莫不是如此。翼王当日镇守北方边关，身为当朝亲王，自然也要兼领河东节度使之权，身份权力比韦禄还大，才最终导致了那一场天下大乱的祸端。
眼下她把韦禄弄死了，西北边关的防务就亟待安排，防务是兵权，那还有地方上的政务，也一样需要理顺。
这事情对于叶云岫来说是一个新考验。
对她来说，还是打仗更简单。韦禄三十万大军到了她手里，也照样砍瓜切菜一般，一路常胜，仗打赢了，韦禄伏诛，她这西征便已经取得了彻底胜利。
可接下来若要接手并管理好陇右道偌大地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以前这些事情她尽管丢给谢让，只是如今这形势，陇右道山高路远，韦禄尽管死了，军队好办，可地方州县韦禄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加上陇右大世家李氏、董氏的势力影响，稍不小心就该死灰复燃。
反正现在她要是率领西征大军一走，陇右道立马就得乱，朝廷来日再想收回就更难了。
所以这也是叶云岫鄯州大捷后，率军巡视西北边境的原因，除了震慑西北番邦异族，也是为了对内震慑，威慑李董两家和各州府官员，同时慎重安排梳理西北防务。
如今谢让不在她身边，两地相距太远，书信来回也不是那么及时，再说谢让那边虽然摄政，可天下纷乱已久，远不是一下两下能理顺的，哪里就能一下子派出一个掌管陇右道的人来。
她也只能靠自己了。
至于她那些手下，一个个都是一提打仗眉飞色舞，可说起政务几乎一窍不通，比她还不如。她这些年跟谢让在一起，好歹硬熏也熏陶了一点。
在叶云岫看来，若要地方上稳定，军权、政权是绝对不能放到一起的，地方军政分立，国基才能稳固，否则就必然动荡混乱。他们既然拿了这江山，那就得管好了，不能给自己留隐患。
当然这些得她回去以后跟谢让慢慢梳理，眼下先把陇右道的事情解决了。叶云岫决定陇右道不再设节度使，陇右道原先的按察使也是韦禄一党，自然不能再用，政务就暂且先由各处州府分散管理，内阁收权直接管控，遇事不决请示内阁。
至于防务，她决定将逐渐被节度使排挤没落的都护府再沿用起来，将原属于节度使一个人的军权一分为二，归于安西、北庭两处都护府，都护府只管军事防务，不涉政务。
只是这两个都护的人选却让叶云岫费了不少脑筋。她手下这些统领，哪个都行，可又哪个都不行，几位统领可都是她的心腹大将，天下未定，她还要用呢，长久留在陇右还怎么帮她打仗。
这个时候廖勇主动来见她，请求留在西北戍守边关。
叶云岫说道：“廖将军大功在身，我是不想让你留下的，来日回到京城，大局一定论功行赏，你必然还有封赏重用。”
廖勇却说道：“寨主的意思末将明白，只是不瞒寨主，当日京城归降献城，末将只为了这十几万守军不必白白牺牲，却也背负了骂名，末将这些年已经心灰意冷，原本我打算等郡王登基就辞官归隐，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这一遭跟随寨主西征，蒙寨主信任重用，末将对寨主越发钦佩。寨主眼下正要用人，不如就让末将留在这里戍守边关，远离纷扰，恰恰是末将心之所向。”
叶云岫听他说的坦诚，考虑之后便也答应了，任命廖勇为安西都护府都护，然后又留下乔五担任北庭都护府都护。乔五这几年从一个小队长一直升到了守备营杨行的副将，资历和军功还是足够了的。
至此，陇右藩镇基本已经土崩瓦解，顺利过渡。
只是叶云岫此举却也让其他藩镇有了危机感。所谓兔死狐悲，这些人怕是要急了。
叶云岫不怕他们急，她就怕他们不急。
这种危机感传到到谢让那里，想要反击的有，想表忠心的也有，想要反击的先不说，只要他扛得住叶云岫大军压境，而想要表忠心的一个，河西节度使杜子荆上书称臣，言山河无主，恳请摄政王登基，并表示愿意献女入宫。
他这忠心可把谢让吓了一跳。这献女入宫，确实是君臣之间的惯例，一来自古姻亲好说话，以示君臣一心，加强关系；二来么，也是等于把一个人质交到皇帝手上，好让皇帝放心。反之亦然，哪个皇帝后宫里不得有几个重臣之女，无非是帝王笼络臣下的手段。
当然了，只要这杜子荆没打算谋反，献女入宫那就是大有好处，尤其谢让时年二十四岁，虽说已经有了叶云岫这个正妻，可他还没有子嗣。
就问这个诱惑大不大！
哪家女儿入宫若是生下了皇长子，那将来不言而喻，说不定下一任皇帝就是自家外孙了。
杜子荆开了个好头，紧接着，朔方节度使贾骧唯恐落后，也上了这么一道奏表，拥立摄政王登基，献女入宫。
于是乎，就连范阳卢氏也打起了联姻的主意。范阳卢氏作为数百年基业的大世家，素来喜欢走联姻的路子，史上已经出过三位皇后、四位太子妃，皇妃王妃就更多了。
毕竟，新帝要登基，就必然需要笼络这些诸侯、世家，这就是一种政治手段，国之大事。那位赫赫威名的玉峰寨女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介女子，皇后之位自然是归她了，可新帝后宫里总不可能没有别人吧。
谢让这一阵子因为叶琬儿的事情，原本就一脑门官司，这一下子弄得焦头烂额，只想骂娘。
怎么的，他家娘子出征不在家，这些人瞧他好欺负，想给他多找点麻烦？
更让他无奈的是，朝臣们反倒欢欣鼓舞，一个个都觉得是好事。这阵子朝堂喜事连连，陇右叛乱平息，康王也杀了，南平侯归顺拥立谢让，如今又有两位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上表拥立谢让登基，大局落定，天下归心，这江山一统指日可待了。
朝中摄政王一系的臣子们这阵子都喜上眉梢，高兴坏了。就连范泊和洪勉也不反对，毕竟在这些朝臣看来，无非是宫里多养几个女子，带来的好处却显而易见。
范泊跟谢让讨论政事时也问了一句：“公子还没给那杜子荆和贾骧回复？”
谢让懊恼道：“范老大人您就别问了，我这就够头疼的了，您也不想想，等云岫回来我怎么跟她交代！”
范泊却说道：“我知道公子和叶元帅伉俪情深，可无非是几个女子，公子不喜欢，放到后宫也不用多管，宫里左右不多几个人吃饭。公子若是拒绝了，那几家怕是会觉得公子猜忌防备他们，万一再横生枝节。”
“娶进来就不用防备了？”谢让一声嗤笑，反问道，“老大人可曾想过，这些人手握重兵野心勃勃，那要是借机坐大，酿成外戚之祸呢？”
范泊双手一拍，赞叹道：“公子能有这般清醒就好，这才是明君之道！依老朽之见，公子就先收下，稳住他们，从长计议，慢慢再设法收回他们的兵权。公子啊，百姓几经战乱，也需要休养生息，叶元帅纵然用兵如神，可国库空虚，积贫积弱，百姓再也不堪一丝的重负了。”
事情就这么一桩赶着一桩，叶琬儿兄妹被俞虎安置在城东一处宅子里，那宅子原本是一处侯府，离宫里也近，还一下子给他们安排了十名丫鬟仆役，把个叶家兄妹弄得晕陶陶的，忘乎所以，又提了一些要求，俞虎得了谢让的授意，也都逐一满足了。
一时间，京城有点门道的人悄悄议论，这宅子里怕是要出一位皇妃了。
然而随之也有些不好的议论传出来，说摄政王当年明明与叶家有婚约在身，却毁约在先，停妻另娶，叶家女却等他到了双十年华还未婚配，还被人占去了正妻之位，本来也是他对不起叶家女，如今自该好好补偿人家。
也有人说，摄政王娶的那位正妻，赫赫有名的玉峰寨女将叶云岫也姓叶，这个姓可不常见，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谢让也不理会，听之任之，甚至也不限制叶家兄妹出行、见客，叶家兄妹那边询问了几次，问摄政王何时能来见他们，谢让那边也不用他开口，属下一句“摄政王事务繁忙”就推回去了。
二十天多后，张窈娘、张灿娘，也就是叶家姐妹从陵州被送来京城，谢让直接让人将两人送去了叶家兄妹那宅子里，让他们亲人团聚。
当晚，谢让收到消息，叶家姐妹与那兄妹两个见面都认识，一家子兄妹见面哭啼叙旧，可以确定，那女子就是叶琬儿。
而叶琬儿那位逃出来的堂兄叶珙，也被无忧子的人捉拿回来，日夜兼程押送进京，仔细审问核查。
三年前谢让在京城见到叶家姐妹后，发现叶家姐妹不认识叶云岫，便命人暗中追查叶家人的下落。叶家当日逃出来的，也就叶琬儿和嫡兄叶珵、堂兄叶珙，这些人原本就是获罪的逃犯，必然隐瞒身份，乱世之中不是那么好查的，直到去年，才在淮南申州找到了叶珙，这人化名王共在申州落脚，谢让吩咐暂且盯着他。
而叶珵、叶琬儿兄妹两个，却一直没有找到。
无忧子一着急，这次也是使出了浑身的本事。几年来叶家兄妹的行踪不好查，可他们这次进京从哪儿来的却不难查，再顺着这线索反推追查过去。
谢让细细看完无忧子递来的一沓子情报，沉思片刻随手丢在桌上，叫无忧子：“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个叶琬儿。”

第112章 大当家发威，寨主凯旋
“摄政王到！”
亲卫一声通传，叶家兄妹几人猝不及防，慌慌张张从厅中奔出来，纷纷跪在了廊檐下。
谢让负着手自顾自进了厅中，才淡声说了一句：“免礼。”
他故意走到正厅门口才让人通传，看了一眼叶家兄妹四人惶恐的样子，面色平淡，漠然道：“都退下吧，本王想跟叶小姐说几句话。”
叶瑶儿、叶璨儿立刻福身低头退了出去，叶珵欲言又止，慑于门口两旁威严而立的侍卫，瞥了叶琬儿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谢让看了一眼叶琬儿，一个明艳的江南女子，看样子即使逃亡几年，日子却还过得去，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想来也是，叶家好歹是宣州有名的豪绅，银子是不缺的，既然能将人送出城逃亡，必然也得带足银钱。谢让目光在叶琬儿脖子上赤金如意的金项圈上略一停留，这项圈，应该就是当初谢家送给叶家的订婚信物了。
叶琬儿站在他面前，在他的审视下明显有点拘谨忐忑，谢让也没开口让她坐，只是淡淡问道：“叶小姐，你说你我有婚约在身，可有何凭证？”
叶琬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脸色微微一愕，随即说道：“这个金项圈王爷应当认得，这是当初谢家送给小女的定亲信物。”
“可有庚帖？”谢让问。
叶琬儿说道：“庚帖原是有的，上边的字小女都能背下来，有王爷的生辰八字，只是当日我随兄长千里逃难，一路被官府通缉追杀，慌乱中不慎将庚帖遗失了。”
谢让微一颔首，望着她淡淡一笑道：“是我的错，当日我有事耽搁，没能如约去接叶小姐。”
他这样一说，叶琬儿紧绷的样子顿时放松了一些，连忙笑道：“王爷言重了，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想必是实在脱不开身。”
“原本说叶小姐就在净慈庵中，为何后来却又离开了？”
叶琬儿低头道：“王爷恕罪，久候不至，官府又追捕得紧，小女也不知谢家那边是何情形，只好先离开了。”
见她对答流利，谢让端起茶盏，拿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子，却没有喝，淡声道：“叶小姐坐下说话。”
“谢王爷赐座！”叶琬儿恭谨有礼地福了福身，退后到斜对面椅子上，侧身坐下。
“这事须得跟叶小姐解释一下，非是本王有意失约。当初本王原本是要去接叶小姐的，正赶上一场大雪，雪后第二日本王就动身赶去，只是路上积雪难行，又耽搁了几日，赶到庵中扑了个空。”谢让说道，“但确是去的迟了，本王该给叶小姐赔个不是。”
“王爷言重了。”叶琬儿见他态度和缓，言语这般体贴，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羞涩，红着脸低头含笑。
“叶小姐是哪一日离开的？”
叶琬儿道：“逃难之中匆忙，我也记不清时日了，只记得雪后第三日，兄长接了我离开的。”
谢让心中冷笑，不动声色问道：“看来是阴错阳差错过了。叶小姐这六年是在哪里栖身，为何不来找我？”
叶琬儿道：“小女随兄长四处流落逃亡，吃尽了苦楚，这两年才在永州落脚。也曾想过要去找王爷，可战乱当头，书信难通，直到数月前王爷摄政的文告昭告天下，得知王爷籍贯名讳，一丝都不差，才跟兄长商量了寻来。”
谢让一声喟叹说道：“这也是天意弄人了。只是如今我已娶妻，叶小姐大家闺秀，本王总不能叫你委身做妾。本王愿意尽力补偿叶小姐，叶小姐有何要求，只要本王力所能逮，尽可开口。本王可以给叶家平反，再送你一笔钱财，为你另寻一门好婚事，你看如何？”
叶琬儿半晌不语，揪着衣襟滚滚落泪说道：“小女既有婚约在身，便不好擅自议嫁，这些年已经误了花信，我兄妹千里来投，如今王爷位高权重，是不肯收留小女么？”
她泪眼蒙蒙，起身跪下说道：“小女知道王爷已有正妻，不敢埋怨王爷，为妾为婢都好，只求能在王爷身边有个安身之地就行了。”
谢让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器碰撞一声响，他冷冷笑道：“叶小姐何故说谎？”
“啊？”
他说翻脸就翻脸，叶琬儿那边犹在楚楚可怜地垂泪，收势不及，愕然抬头望着他，惊惶说道，“小女……不知王爷何出此言，小女句句实话。”
谢让一字一句道：“冬月初八大雪，我冒雪赶到山下，次日冬月初九一早，我踏雪上山，亲自去的净慈庵中。”
叶琬儿怔怔看着他，反应过来，脸上渐渐失了血色。
此后四日，他接了叶云岫赶回白石镇，三日后冬月十六，两人拜堂成亲。这样的日子他怎么可能记错。
叶琬儿慌乱顾盼想要说话，谢让不容她开口，冷冷说道：“叶小姐想好了再说！那一年陵州第一场初雪，便是你记不清具体时日，却也不至于记不清下没下雪吧？”
“我……我，我那时惊慌逃命，兴许是记错了。”叶琬儿无力争辩道。
谢让冷声道：“你是刚交冬月到的净慈庵中，只在庵中呆了两日便离开了，因此不知陵州下雪，我说的可对？”
“我……我兴许早走了两日，我一个弱女子，一路逃亡只是记不清了。”叶琬儿眼泪汪汪强辩道。
谢让冷笑：“庚帖这般重要的东西，你说遗失了，却偏偏金项圈保留好好的，怎么这金项圈偏偏没丢，就只丢了庚帖？”
“确实是丢了……”叶琬儿哭道。
那庚帖是谢信亲手所书，伪造不得，她也只能说丢了。
这些日期，是谢让抓到了她的堂兄叶珙审出来的，当日三人逃出宣州，混在流民里一路北上，叶珵和叶珙将叶琬儿送到净慈庵中，叶琬儿得知谢家穷困潦倒，到了谢让要亲自耕田种地的地步，便哭闹不肯嫁，央求不要离开兄长，加上官府四处通缉追捕，叶珵便只好尽快带她离开。
之后叶珙怕被他兄妹拖累，便跟他们分开，独自逃往了别处。而叶琬儿和叶珵兄妹两个逃到永州，永州知州严茽是叶琬儿母族的姻亲，叶珵依附投靠了严茽，为严茽做事，兄妹两个改名换姓在永州生活。
而严茽，又跟范阳卢家有所牵扯。
后面这些消息是无忧子追查到的。叶琬儿双十未嫁，都因为她自恃身份，不肯低就，而她看得上的官宦人家却也不愿意娶一个来历不明、毫无助益的孤女，耽误至今，也要算在谢让头上。
这些谢让都不怪她，人之常情。他当初原本也无意娶叶家女，只不过情势所迫，叶家落难他总不能袖手旁观，彼此做一个权宜之计罢了。
如果当初叶琬儿嫁入谢家，两人怕也只能是一对怨偶，早就一拍两散了。
只是这叶琬儿牵涉到叶云岫的身世，谢让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他前后串联，对整件事情约莫有了一些猜测，便没有把捉到叶珙的事情说给叶琬儿，少不得要诈一诈她。
“叶小姐可知本王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谢让眸光静静盯着叶琬儿，说道，“当日叶小姐将庚帖故意留在庵中，是怕被官府通缉追捕，做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我说的可对？”
叶琬儿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地望着谢让，急忙摇头道：“没有，不是，真的不是！”
“你不必否认。被你用来金蝉脱壳的那个女子，本王找到了，你险些害了她一条性命，你可敢跟她对质？”谢让猛然一拍桌子，怒声道，“叶琬儿，凭你也敢来欺骗本王，这欺君的罪名给你不亏吧，你有几个死！”
“没有，不可能！”叶琬儿噗通跪在地上，失声哭道，“不可能，那女子明明已经死了……”
…………
两刻之后，谢让铁青着脸从屋里出来。
无忧子迎上去行礼说道：“公子，那叶珵属下审问过了，已经关押起来了。”说着递给他一份口供。
谢让接过来看了看，兄妹两个之前应该统一过口风，为了不出漏洞，故意将一些日期说的模糊一些，但两人显然提前了三四日就离开了，因此不知陵州下雪。
被叶琬儿用来金蝉脱壳的那女子，按形容样貌应当就是叶云岫了。按叶琬儿所述，她为了逃避官府追捕，到了庵堂原本不曾透漏真实姓名，那女子却恰好姓叶，被庵中女尼称为叶姑娘。
那女子比她早到了庵中几日，具体姓名来历不知，只知道也是江南逃难的灾民，路上遭遇流寇，独自一人被其他灾民所救带到庵中，自从到了庵中就病倒了，病得神志不清，都靠其他避难的灾民好心照顾。
叶琬儿见到她时，那女子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叶琬儿亲眼看着她许久没了气息，只当她死了。为了脱身，叶琬儿便故意将谢家的庚帖放在了那女子的枕边。
可赤金项圈这样值钱的东西，她却没舍得留下，之后叶琬儿跟着叶珵逃离了陵州。
那时官府应当已经发现叶家兄妹的行踪了，若不是一场大雪，谢让冒雪上山接走了叶云岫，难说她会不会落入官府手中。
谢让思虑良久。整件事若说背后没有范阳卢氏的手笔，他反正是不信的。
卢氏前阵子才表达了愿意送女入宫的意愿，卢家皇后都出过几个了，这些大世家的嫡女身份堪比公主，只要进了宫，地位就低不了，女儿都还没进宫呢，又把叶琬儿送到他面前来，这是有多大的野心。
卢家既然想送女入宫，若说是为了败坏他名声、反对他登基不太合理。这番操作，大约是为了离间他们夫妻感情吧。
利用这个叶琬儿来打开后宫之门，先打下一枚棋子，弄得他们夫妻离心，自家身份尊贵的女儿送进来才有机可乘，才能地位稳固。
真是让人不禁长叹一声，机关算尽。
也不知那位叶姑娘身份来历、可还有亲人在世，一晃六年过去，茫茫人海，乱世当头，要在数以万计的流民中查找一个孤女谈何容易。谢让心中明白，但凡他露出一点口风，要为叶云岫寻找亲人，明日赶来认亲的人就能挤满整个京城。
再说，他如今心里明白得很，那位在庵堂早夭的女子并非他真正的妻子。
便是找到了，叶云岫也不认得。
谢让心中打定主意，有心要为自己和叶云岫求一个清白，免得日后再有人混淆视听。他传了范阳卢氏次房嫡孙卢霑来，将叶家兄妹和叶珙交给卢霑，命他公开审理此案。
卢霑是户部侍郎，职责之内毫不沾边，谢让却让他来负责审理这案子，用意不言自明了。
其实这案子哪里还用审，表面上谢让还只是摄政王，谈不上欺君之罪，叶珵和叶珙不管知不知情，原本都是逃犯，被下狱问罪。永州知州严茽窝藏逃犯、指使协助叶家兄妹来京骗婚，也一样革职问罪。
而叶琬儿悔婚，心思歹毒、李代桃僵在先，欺瞒摄政王骗婚在后，也真相大白于世人面前。
原本按照六年前昏君给叶家的判决，叶琬儿要没入教坊司，李代桃僵顶罪骗婚按律判的是流放。可她毕竟曾经跟谢让有过婚约，没入教坊司有些不妥，谢让便一纸令下，将她发配去了岭南，令她削发为尼，终生不得离开尼庵半步。
唯一得以保全的是叶瑶儿、叶璨儿姐妹，之前谢让已经给她们脱了籍，也无意再为难两个无辜弱女子，便让人将她们放了，随她们自行离去。
事情到了这里不禁让人唏嘘。六年前叶家倒霉，昏君对叶家的判决更是重了，若这次叶琬儿肯悬崖勒马，接受谢让的补偿取消婚约，谢让为了叶云岫便不打算为难他们。以他的性情，他当真可以答应为叶家平反。
可如今，他有意敲打卢家，也只能处置叶家，连严茽也丢官罢职，犯下包庇窝藏之罪，按律流放。
不过不是到此为止，这个账，等他慢慢跟他们算。
至于更多的事情，谢让不打算再张扬，到此为止。他若是宣扬叶云岫便是那被叶琬儿用来李代桃僵的女子，然后两人成就了一桩姻缘，拥戴他们之人会赞一声天作之合，但居心叵测之人也一样能质疑叶云岫冒名顶替。可他若要说清原因，说叶云岫失去了记忆，却又难免引来更多的窥探和麻烦，被有心之人利用。
索性到此为止，反正此事除了叶云岫自己，也只有他知情了，审案时谢让便只说他到了庵堂不曾找到叶琬儿，那被叶琬儿陷害顶罪之人是一名无辜女子，这就行了。
这样算是给了世人一个交代。至于后续的事情，总归是他们夫妻两个的私事，身边之人知道就行了，比如无忧子和谢凤宁等人也都知道叶云岫是病重忘了许多事情，才被他当做叶琬儿接回家中，两人阴错阳差成就了这桩天定姻缘。
如今他要做的，是给叶云岫安排一个稳妥的出身来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是威名赫赫的叶云岫，这便足够了。以后这世间，大约再也无人敢质疑她的出身来历了。
四月末，叶云岫率西征的大军凯旋归来，万众瞩目。
大军一路沿着西北边关巡视过来，震慑内外，这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边走还要一边处置政务军务，但她所经之处，整个陇右道四境平定，百姓安稳。
朝堂上文武百官心里都明镜似的，西征大军这一趟凯旋意味着什么，这一两个月来，各地各处推举拥立摄政王登基的奏表雪片一般。朝臣们一边准备着迎接大军回朝，一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帝登基事宜，钦天监那边已经把日子都算好了。
新帝登基，除了大赦天下，自然还要大封功臣。诸事繁杂，各项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这阵子整个京城都很忙，礼部的官员来见谢让，请示一些事情，又问起分封之事。
礼部尚书问道：“请摄政王示下，何时迎太皇太后、太上皇和谢氏宗亲进京？”
谢让沉默，良久一叹说道：“等我想想吧。”
礼部尚书躬身称是，又说道：“宗亲之中，哪些是要封亲王、哪些封郡王的，还有长公主和外命妇，这些还请摄政王尽早示下，一应册封之物，朝服、冠冕等等都需要时日准备。”
谢让点头表示知道了。
期间俞虎主持修缮皇宫，按照谢让的意思，如今国库空虚，江山初定，没那么多闲钱，就先修缮粉刷一下前朝几处常用的宫室就行了。
俞虎跟了他这么久，也十分务实，只下令修缮宫城正门、东西朝堂，还有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这几处，其他的先不忙，枢密院、弘文馆那些先往后靠靠，以后抽出手来各处再修缮。
这时候有朝臣提醒俞虎，是不是把长秋宫也好好修缮粉刷一下，天子居处紫宸殿，皇后居处长秋宫。
俞虎看傻子的表情瞅了那朝臣一眼，问道：“夫妻为什么要分开住？”
那朝臣原本是为了讨好皇后拍马屁，被俞虎一句话问得张口结舌，最后只能讪笑推说这都是宫里的规矩。
俞虎笑道：“你认识摄政王和我们寨主才多久，我认识他们多久了，我只信我们玉峰寨的规矩。”
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时，京城百姓便已经奔走相告，准备迎接大军凯旋。朝臣们也都提前做好了准备，按照惯例，摄政王必然要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谢让这日下午处理完政事，似乎一时心血来潮，命人将准备的龙袍拿来给他看看。
他将那件明黄色织绣行龙九章的龙袍摆起来看了看，自己拿个包袱随手一包，拎着出了仙居殿大门，吩咐一句：“备马。”
“大当家要去哪里？”张顺忙问。
谢让眉梢眼角都是笑，悠然道：“趁着现在，咱们去迎迎寨主。”

第113章 黄袍加身
叶云岫率领西征大军凯旋归来，走得不急不躁，反正仗打完了不用太赶，长途行军将士们不必太疲惫。
只是离京城越近，便越发有了几分归心似箭的感觉，三军将士无形中的默契，不知不觉就走得快了。
按照原计划，他们明日晚间会抵达京城三十里处驻扎，听候朝廷诏令，后日一早再从容进京，接受摄政王和朝臣百官、京城百姓的迎接和检阅。这就是个既定程序，惯例还要犒赏三军。
只是他们平常行军速度就快，归心似箭的大军一不小心就走快了，日头偏西时，距离京城就剩下一百三四十里了。
这点路，一高兴他们一夜急行军，明早天不亮就该到了。于是叶云岫果断下令，不走了，安营扎寨，将士们这两日就慢慢走，好好休息，以最昂扬饱满的精神姿态进京。
就这行军速度，玉峰寨的老班子人马都嫌弃得不行，早就躁了。可他们自从陵州起兵，这一路不停地扩张纳降，新扩充进来的兵比不得他们，跟不上，也只能适当放慢一些速度，逐步带着训练。
叶云岫从山寨出兵的时候才十万人，西征的时候二十六万人，如今她凯旋，回来的时候大军不光没减少，还扩张到了三十二万人之多。
原因也很简单，韦禄那是三十万人马，被她击溃歼灭之后必然也有一部分纳降，再加上原本西北边关一带也还留有少量驻守的边军。
韦禄在陇右盘踞数十年，势力根基已深，叶云岫也不敢大意，她采取的方法就是混编，将降兵经过短暂的整顿驯服之后，全部混编到他们的队伍里，方便管理同化，再将原有的边军进行换防，以便彻底清除韦禄的残余势力影响。一番操作下来，她给安西、北庭两处都护府按惯例各留下五万人马之后，自己居然还带回来三十二万。
这仗打的，越打越阔气了。
大军安营扎寨，埋锅做饭，凯旋的将士们心情好，时间也从容，营帐前便生起了一堆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高声谈笑，也有人唱起了小曲，一直到日落星升，夜色深了，三军大营才渐渐安静下来。
中军大帐，初夏的季节里叶云岫沐浴过后，一身家常的素色衫裙，盘腿坐在桌案前翻看手中卷册，上边是各营统计报来的军功。
一来要论功行赏，二来她也要根据军功表现，考虑下一步的任用安排。回去之后谢让就该登基了，尽管分封功臣是谢让的事情，可她手下这些将士跟着她出生入死，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具体情况她比谢让更了解，这些人的分封她总该要管的。
可那卷册实在有点厚，这还只是这一次西征的军功记档，叶云岫看了几页便没了耐心，其实根本也不用细看，提纲挈领，将领们的军功都在她心里一本账，其他的，等回去之后让各位将领再做商议。
于是叶云岫放下卷册，起身悠然步出大帐。
苍穹如画，月牙儿虽说只剩下一弯细眉，满天星斗却格外明亮，似乎一伸手便能捉到。叶云岫在营帐前悠然伫立片刻，望着京城的方向，过了明日，后天一早她就到家了。
京城不是她的家，可有谢让的地方是她的家。
西征一走半年，戎马倥偬她似乎也没怎么想他，这会儿近乡情怯，莫名就多了一份憧憬。
她想他了。
晚风轻拂，捎带来夏夜的清凉，叶云岫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转身走回大帐。反正很快就要到家了，她收起那些飞扬的思绪，决定回去老实睡觉。
叶云岫进去躺下，刚培养出点儿睡意，外头木兰营侍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道：“禀寨主，王爷来了。”
叶云岫翻了个身，懒洋洋问道：“哪个王爷？”
“大当家！”那女兵提高了声音说道。
叶云岫顿了一息，翻身坐起，蹙眉清醒了片刻，披上外裳走了出去。
“你说大当家来了？”叶云岫穿好外裳问道，一边心里琢磨着，此处距离京城也不过一百多里，他那人还真能干得出来。
“大当家已经进了大营，值守的将士正在见礼。”
叶云岫脚步一顿，已经走到门边又匆匆走回去，抓起一块帕子把头发简单束了起来。
她走出大帐，高挂的灯笼下果然看到谢让迎面走来，当晚大营值守的田武陪着，身边还簇拥着不少山寨的老班子人马，一个个兴高采烈。
叶云岫停住脚，不自觉地微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问道。
“来迎接你们。”灯火下男子走到她对面两三步远站定，眉眼温润地望着她笑。
半年不见，当着这么多人，两人似乎都有些生分了。
“咳，”田武毕竟是有家有室的人，大声咳嗽了一声，冲着簇拥跟来的将领们笑道，“大家都回去吧，大营重地不能擅离职守，王爷一路赶来辛苦，先容王爷歇息一下。”
众将士好歹知趣，纷纷行礼告退，叶云岫和谢让目送众人散了，才一前一后走进大帐。
“你这个时候能脱开身？”叶云岫问，她不及转身，便被猛地往后一拉，谢让将她身子扳过来，用力地抱进了怀中。
“我想你了。”他说道。
“嗯，”叶云岫埋头在他胸前，轻声道，“我也想你了。”
谢让无声而笑，低头与她对视，用力吻了上去。
他素来温柔体贴，少有这般急切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粗鲁。良久，叶云岫热着脸躲开了他，额头抵在他胸口，嫌弃道：“你这一身的尘土味，好歹先洗漱一下。”
谢让低笑，两人相拥着走到后帐门口，他推她进去，转身叫人给他送水来洗漱，顺便挥手叫帐外值守听令的女兵都退了下去。
后帐之中，禁锢了太久的情愫奔腾不息，压抑而又放纵，肆意挥洒。一直到东方即明，两人小睡片刻醒来，整个身心都是满足的愉悦，才得以相拥着轻声细语说会儿话。
“你今日不用上早朝？”
“我叫俞虎帮我搪塞一下，就说我偶感不适。”
“若让那些个朝臣知道你只带了亲卫偷偷跑出京，又得跟你念经了。”叶云岫笑道。
她真不觉得当皇帝是什么好事情，这个规矩那个礼仪，家国天下处处操心，当然好处也是大大的，谢让这人，他有一颗家国天下的心。
“那没办法，我家云岫大老远回来，我再怎么样也得来接一接她。”谢让笑道，他支起肩背往身后塞了个枕头，搂着她往上挪动几下，两人一起靠在枕头上说话。
“云岫，你觉得……”谢让沉吟道，“我能不能当一个好皇帝？”
“当然能啊。无忧子有句话说的没错，你这人，心中是有天下苍生的。”叶云岫懒洋洋趴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谢让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下意识摩挲着她软玉一样的脊背，沉吟道，“你都不知道，这阵子你不在，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
“你是指，那些人给你送美人，还是叶家的事情？”叶云岫揶揄瞅他。
“你都知道？”谢让顿了顿，懊恼道：“谁这么多嘴，无忧子？我还特意吩咐他不必事事报你，前线事大，我怕扰你行军打仗。”
“不是无忧子。也可能有他，反正一堆人变着法子往我耳朵里传递消息。”叶云岫道，“他们倒也不是不信你，大约是怕我吃亏，想叫我有所防备吧，担心你我之间生了嫌隙。”
山寨这些人是有多担心他们夫妻之间出现问题，就跟人家小孩担心害怕父母离婚似的。
“那你担不担心？”谢让问。
“我为什么要担心。”叶云岫道，“反正我信你。再说真有人敢撬我的墙角，我回去一刀砍了就是。”
谢让忒地笑出声来，满意得不行。
叶云岫趴在他胸口支起下巴，眸光幽亮，问道：“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知道我来历诡异，你都不担心吗？”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谢让沉默了几息，说道：“还是有过担心的，我有时候担心，若你真是天上的神仙星宿，会不会有哪一日突然丢下我消失不见。”
他说的莫名有一丝感伤，然而叶云岫却也培养不出什么感伤来，不以为意地说道：“那不能，我只不过是从异世而来，我就是个肉体凡胎的人，没那么神奇，你当我真是什么九天玄女呢。”
谢让无声失笑，曾经他是被无忧子“早夭”的断言吓的，再有就是那些困惑，如今她好好的在他怀里，让人心满意足。
“云岫，你看啊……”他心中措辞，想了想说道，“这些年咱们两个一路走来，诸多不易，我的称呼是一变再变，大当家，靖安侯，谢公子，郡王、摄政王，一直到现在，称呼什么的都有，你的称呼就一成不变，所有人都叫你寨主。”
叶云岫想了一下，还真是。
“所以我想……”谢让含笑低头，看着她说道，“如果你这称呼要变一变，那就应该是……国主。”
“？”叶云岫黑白分明的眸子幽幽望着他。
谢让顿了顿，认真说道：“你考虑一下。我的性情，说的好听点悲天悯人，其实就是仁弱，就如你所说的，道德感太重，容易拘泥。而你若来当这个皇帝，你只要往那儿一坐，便足以威加海内，慑服四海。”
叶云岫道：“少拍马屁，我可不会治国理政。你让我用兵打仗没问题，你让我当皇帝管理偌大国家，我觉得不行。你别想坑我，做了皇帝处处不自由，一举一动都有千万臣民盯着，旁的不说，光是天天上早朝我都受不了。”
“这些都好办。”谢让笑道，“你想想，你都已经是皇帝了，那就应该你说了算。”
叶云岫不以为然。
谢让又夸她：“其实你这次处置陇右地方军政就处置得很好，让我一个人做出这般重大决策，我大约没有这个魄力。”
叶云岫慵懒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不干。你别想哄我。”
虽说这后帐之中，凌乱旖旎的床榻之上，似乎不是个谈论正事的地方，可两人显然也没有更多的时间。
谢让认真说道：“我这阵子想了许多，你我之间，原本珠联璧合，一张一弛堪为互补，咱们一直都好好的，山寨之中你我二人当家，从来也不曾出现什么问题，因为山寨的人从来也不必把你我分出高低，我们夫妻一体，各司其职，便是有分歧也能有商有量，根本无需区分谁为主、谁为辅。”
“如今我们打下了江山，反倒出现问题了。”谢让下意识把玩着她温软的手臂，缓声说道，“因为皇帝只有一个，于是便非要在你我之间分出个高低、主次来。那些人默认我登基为帝，我自己也这般默认，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情，知道你不耐那些繁琐的政事。可如此一来，皇权至上，普天之下都理所当然地将我置于你之上。”
所以那些人明知道她威名赫赫，明知道她挥兵天下打下了江山，明知道他们是夫妻，却仍是敢于理所当然地给他献美人，理所当然地认定她需要臣服于他，似乎就只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该臣服于他这个丈夫。这已经不是几个美人的问题了。
“但是以你我二人的性情，若将我凌驾于你之上，甚至通过我来牵制你，时日久了我们只怕要生出嫌隙。”谢让笃定道。
他们夫妻二人之间若生了嫌隙，别说夫妻感情了，便是整个家国天下都要再起波澜。
叶云岫静静听完，停了停，撑起下巴抵在他胸膛，漆黑的眸子亮晶晶望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在上边？”
谢让：“……”
谢让：“！”
后帐之中，床榻之上，果然不是个谈论正事的好地方！
于是……等小夫妻再探讨一番“上下”的问题，天色大亮，太阳都爬到东山上了。
谢让强撑开眼皮，他起来收拾一下就该回去了，让那几位老大人捉到他私自偷跑出京就麻烦了，这会儿赶回去，朝中还有几件事等着，几十万大军进城需要准备的事情不少，明日他还得装模作样率领百官迎接大军凯旋。
他望着被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娘子，低头亲了她一下，俯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得先回去了，明天等着你？”
叶云岫困倦地缩着脑袋往被子里钻，胡乱嗯了一声。
谢让道：“那件事情就那么说定了？”
又嗯了一声，于是谢让就当她答应了。
今日顶多再赶一百里路，大军正是早饭时间，也不急着出发，她还能再睡一会儿。于是谢让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掩好后帐的门，就在前帐穿衣洗漱。
他收拾好了，眼角眉梢挂着不自觉的春意，迈步走出了大帐，瞧见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谢让心里不禁稍稍一窘。不过好歹他也是稳坐朝堂的摄政王，面上丝毫不显，君子端方地坦然踱步过去，等着那几人奔过来见礼。
“大当家！”“见过大当家！”“见过王爷！”
“免礼，各位将军辛苦了。”谢让温声道，目光扫过去，怎么一个个的，一脸傻笑比他还高兴。
“召集各营统领，我有事情。”他含笑吩咐道。
…………
次日，京城各处大街上，一早就有身穿甲胄、手举令旗的骑兵快马报捷，大声通传：“西征大军今日凯旋，洒道清尘，披红挂彩，军民人等，可往迎接！”
京城百姓欢欣鼓舞，纷纷涌上街头，等着迎接大军凯旋。
自从玉峰寨的兵进了京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几经战乱的京城百姓终于盼来了安定的日子，这会儿听说西征大军凯旋，就知道新帝这江山稳了，那百姓的安生日子也稳了，怎能不高兴呢。
上午辰时，谢让便早早的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在西城门外等候大军到来。这等大事，自然也有许多惯例的，比如献符、卸甲、犒赏三军等等，其中就有一项，皇帝要亲自给主帅牵马，以示荣耀。眼下没有皇帝，那就摄政王代劳了。
谢让负手立在百官之首，面含微笑地望向远处。他觉得这牵马的荣耀叶云岫大抵也不屑一顾，毕竟，他何止给她牵过马，洗衣做饭、梳头穿鞋的事情他什么没干过。
叶云岫那边，一早也整军待发，按预定赶在巳时正进城。她骑在马上，瞟了一眼身后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几位统领，蹙眉问道：“你们几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背着我？”
“没有。”马贺立刻笑道，“寨主放心，小的们哪敢啊。”
徐三泰笑道：“寨主说笑了，真没有。”
那就是有了。叶云岫瞥了一眼孟姚，孟姚一脸无辜地摇摇头，表示她不能说。
行吧，叶云岫收回目光，专心策马前行。
望见京城巍峨的城门，渐行渐近，城门外、城墙上，入目皆是人，旌旗招展，好不热闹，再近一些，她便望见谢让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蟒袍朝服，身高腿长，立在一堆老头子朝臣前边越发显得俊逸出尘，叶云岫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走到近前，谢让迎上来，牵住了她的马缰，叶云岫习以为常地离镫下马，宣读旁边属下递过来的捷报。
西征大捷，河清海晏，百官称颂，万民欢呼。
这个时候，按理该是大军山呼万岁、摄政王褒奖，然后犒赏三军了。
只见玉峰寨一帮将领高举挥舞玉峰寨大旗和“叶”字帅旗，带头高呼：
“寨主英明！寨主万岁！”
“寨主英明！寨主万岁！”
几十万大军在他们带动下，一遍遍地欢呼，此情此景，不禁感染带动了数以万计的围观百姓也跟着喊。
马贺举起一只手臂，三军俱静，徐三泰高举着一面巨大的“叶”字帅旗跑到近前，单膝一跪，大声喊道：“天命所归，苍生所系，请寨主登基！”
他一跪，三军跪伏。众将带头高呼之下，几十万大军也跟着呐喊，一遍又一遍。
孟姚快步过来，刷地展开一件明黄织绣行龙九章的龙袍，二话不说披在叶云岫身上。那龙袍尺寸明显大了许多，将她纤细的身材整个包裹了起来。
“天命所归，苍生所系，请寨主登基！”
“天命所归，苍生所系，请寨主登基！”
“？”叶云岫扭头看着谢让，黑眸中缓缓打了个问号。
谢让，你阴我？
作者有话要说：
玉峰寨众人：哎妈呀太好了，寨主和大当家夫妻恩爱，我们不用当离异家庭的小孩了！

第114章 以下犯上
万军跪伏，呼声震天，拥立寨主登基！
这突然之间的变故令朝臣百官们纷纷变了脸色。明明之前全天下都默认的摄政王登基，如今一切就绪，就等着登基大典了，忽然出了这样的变故。在许多朝臣们看来，无异于逼宫了。
三十几万大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朝臣们不知所措地看向摄政王，却见小夫妻两个目光交汇，万众瞩目之下，摄政王后退半步，单膝而跪。
满朝文武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完了，摄政王也跪了。
谢让一手还执着叶云岫的手，唇角含笑，也没开口，只是目光融融地看着她。
他这一跪，朝臣们便再无退路，除非想来个血溅当场。于是朝臣们一个看一个，三三两两，七零八落，陆续地也都跟着跪下了。
大军单膝而跪那是军中之礼，朝臣百官这一跪，可就只能大礼参拜了。
这到底是谁逼宫呀，叶云岫心中懊恼，一手被谢让握着，恨恨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大庭广众之下，谢让嘴角一抽硬忍了下来，面上表情丝毫未变，借着朝服衣袖宽大，不着痕迹地反手将她的小手扣在掌心，暗暗捏了捏，示意她说话。
叶云岫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呀，这种情况谁还能经历过第二回 。于是她手上一用力，先把谢让拉了起来，想了想扬声说道：“众将士请起，各位大人请起。叶云岫不才，社稷大事容我考量，若天命与我，我自该顺应天命。”
话音一落，西征大军放声欢呼，各种旗帜摇得飞舞。叶云岫看了看谢让，朗声道：“大军进城，辛苦摄政王带路。”
于是两人衣袖中几经较量的手才放开，重新上马，率领大军入城。
其实三十几万大军，都挤进京城犒赏饮宴，那肯定是不现实的，大街上摆流水席都摆不下，再说这么多兵马在城中驻扎也不合适，因此大军自西门进城后，穿过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接受官民百姓的沿途欢呼，再从东城门出去，在城东安营扎寨。
酒肉早已备好送到营中，各营将士在营中宴饮欢庆。而军中主要将领和部分立下大功的士兵，则在宫中含元殿赐宴。
不过赐宴是在晚间，这会儿大军还在游街巡城，摄政王和未来的女帝进城后就一起消失了，应当是回宫了。
朝臣百官回城后也无心做别的事，逗留在含元殿外，聚在范泊和洪勉周围等着两人拿主意。
这可怎么办，谁想到好端端的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甚至还有人担心，摄政王殿下不会有危险吧？
这可也不算危言耸听，叶云岫西征半年，谢让也摄政多七个月了，这七个月里他基本已经把朝政理顺，可说朝政已在他掌握，原本观望的朝臣也逐渐归心，可忽然一下子，三军哗变，皇帝换人当了。
女帝若是个翻脸无情的，索性把摄政王软禁了，或者干脆杀了，她才好尽快掌控朝政大权。
范泊看看洪勉，洪勉看看范泊，两位老大人有志一同地别开脸去。
洪勉无奈挥手道：“哎呀不会的，列位身为臣工，忠心就好，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名朝臣说道：“怎么不会，谁不知道那叶云岫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我等追随摄政王也有些时日了，摄政王殿下当得起仁君二字，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可这么一来……再说我等都是朝廷重臣，饱读圣贤之书，难道真要奉一个女子为君？”
范泊哼哼一声，这就要问他们的摄政王殿下了。
大军进城后，叶云岫吩咐几位将领率大军游街巡城，就跟谢让一起先回了仙居殿。她一路风尘仆仆，进了仙居殿也没说别的，扯下身上那件龙袍往谢让身上一丢，板着小脸也没言语，自顾自就先去沐浴了。
等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来，龙袍已经好好挂起来了，谢让怡然坐在塌上，见她回来便起身过来，拿了帕子帮她擦头发。
“你不用去忙？”叶云岫面无表情地问道。
谢让一笑说道：“我惹了我家娘子，再忙也得先把她哄好。”
“亏你还知道！”叶云岫懊恼道，“你弄得我措手不及！”
谢让顿了顿失笑道：“原本我日前去的时候，还打算咱们商量妥当来着，可那不是……”他手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望着镜子里她姣美的容颜低低笑道，“那不是……一时情切，忙得没顾上么。”
叶云岫脸一窘，夺过帕子自己擦头发，谢让便又拿了一块新的来擦。
两人心里都有数，这会儿外头必然轩然大波，谢让现在出去了还不得面对什么责难，叶云岫一路劳顿，只想歇会儿，小夫妻索性躲在这里偷个闲。
叶云岫擦干头发，扭头瞥了一眼那件龙袍，忽然说道：“谢让，你穿上给我看看。”
谢让也没当回事，拿过来穿在身上，原本就是他的尺寸，穿在他身上自然处处合适，矜贵逼人，更多了一份霸气。
叶云岫围着他看了看，说道：“这衣服一看就得不少银子做出来，别浪费了，咱们就这么穿着吧。”
“不行，外头我穿这个逾制。”谢让笑道，“眼下我已命司制房尽快按你的尺寸再赶制一件，咱们还按原先定的，就下个月初九登基大典。”
叶云岫黑幽幽的眼眸瞅着他说道：“行，你等着。”
谢让扬眉，猜不透她又要怎么整他，转身到外间吩咐传膳。
两人吃了午饭，既然谢让不打算出去，原本两人就会一起歇个晌。可他刚走到床前，叶云岫撩着眼皮子看看他，撇嘴道：“你去别处睡吧，要不你再打个地铺。”
“？”谢让挑眉问道，“为什么？”
叶云岫道：“这是龙床，你不能睡，逾制。”
谢让：“……”
他憋笑脱衣上床，扑上去一把捉住她说道：“我不光逾制，我还要以下犯上呢！”
叶云岫赶紧躲开他：“大胆，来人，拖出去砍了！”
小夫妻笑闹成一团，闹着闹着就变了气氛。
结果一场好好的午休，最终不守规矩的摄政王还是干了以下犯上之事。没办法，小别胜新婚，可他们都分开半年多了。
干了坏事的小夫妻午休睡过了头，醒来时夕阳挂在仙居殿的屋角上，起来梳洗收拾，准备晚上的庆功宴。
谢让问了问外头的情况，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相对于朝臣百官的惊惶无措，京城百姓反倒对叶云岫要当皇帝的事情接受良好，大约得益于这阵子传得热烈的“九天玄女”之说吧。
叶云岫当初在攻占京城时用过一次火药，那时军民百姓虽说震惊，但影响似乎还没那么大，毕竟相对于皇帝驾崩、王朝更迭的消息，旁的事情再大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可西征途中她限令一个时辰、炸毁成州城楼的事情，引起的轰动可就大了许多。接连两次，便绝非巧合了，再加上无忧子那边有心推动，神异之事素来在民间传得开，再加上叶云岫的赫赫战功令人称奇，如今民间百姓之中，叶云岫是“九天玄女下凡”的说法传得越来越广。
谢让之前令无忧子推动散播这种言论，原本是见机行事，如今既然她要登基，那就索性再推波助澜一把。
对于酸腐文人来说，女子当皇帝离经叛道，那是要口诛笔伐的，可对于老百姓而言，既然是“九天玄女”下凡，那她当皇帝还不是理所当然吗，那就是天命。迂腐书生的那点言论就无病呻吟，不值当理会了。
华灯初上，含元殿宫宴正式开始。军中将士们济济一堂，兴高采烈，而朝臣百官一个个却总有点强颜欢笑。毕竟，叶云岫和谢让一下午没露面了，谁也不知道今晚之后，朝堂格局会是个什么变化，有些人是忍不住的各种揣测担心。
“寨主到、摄政王到！”
一声通传，满堂的将士和朝臣百官抬眼望去，只见摄政王和寨主手牵着手从后头出来，摄政王一身墨色锦袍，头戴玉冠，寨主则是一身黑底红缘的裙装，梳着正髻，插着玉簪，两人连装束打扮都如此搭配，端的是一对璧人。
“参见寨主，参见摄政王！”所有人急忙起身见礼。
“各位免礼，今日庆功宴，尽可随意。”谢让含笑道。
两人就这么手牵手、肩并肩走到上首，坦然地一起落了座。摄政王言笑晏晏，褒奖西征将士，寨主则神情漠然，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她就是赏个脸露个面，跟在摄政王身边做做样子。
这倒把满堂朝臣给整不会了。怎么摄政王刚被抢了皇位，还这般如沐春风，反倒刚当了皇帝的女帝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话都没说几句。
这种场合，以前叶云岫基本上懒得应付，顶多露个面也就行了，可这回不行，她不光是主帅，还刚刚成了要登基的皇帝，这宫宴她是怎么也推脱不了了。
但是反正有谢让在，那些应酬虚套的事情自然都交给谢让，她能全程跟来就不错了。
以叶云岫的性情，既然她登基的事情已成定局，那她也不再纠结，谢让有句话说得对，她都当皇帝了，那许多事情就得她说了算。
也没有规定皇帝是什么样子，对不对？
对于玉峰寨众将而言，寨主不一直是这样吗，寨主不喜生人，不喜吵闹，人前素来都是一副漠然淡定的样子，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谁当皇帝，对于玉峰寨的人来说，那还不都一样吗。
可朝臣们对叶云岫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面。叶云岫自从攻占京城后就赶上景宁帝国丧，她懒得露面，接着就挥师西征，这才刚回来，京中许多朝臣今日这还是第一次见她。
传言中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玉峰寨女将，除了容貌姣好，竟然是这般柔柔弱弱的样子，让许多人有些难以置信。传言中争权夺位、夫妻反目的小夫妻人前虽不是多么热络，可分明默契十足。
次日，早朝依旧，摄政王如期而至。许多朝臣默契地看向他的身后，没人。
谢让扫了一眼，不动声色问道：“范老大人、洪老大人两位呢？”
“禀王爷，两位老大人说……年老体弱，告假几日。”洪勉的学生周直桓硬着头皮道。
谢让眼角一抽，没言语，开始按部就班处理政事。日常政务处置过后，便将登基大典的一些事情都安排落实下去。
千年礼仪之邦，许多事都要讲究水到渠成，该有的程序不能差，也是为了叶云岫这女帝登基更顺理成章，所以三军和群臣拥立之后，群臣及各地诸侯再上表，奏请女帝登基。女帝辞让，群臣再请。
如此三辞三请，女帝受命于天，才终于答应登基称帝，并昭告天下，着令各地诸侯和五品以上官员进京参加登基大典，朝拜新君。
这期间，重臣就看着摄政王每日忙忙碌碌，关于女帝的许多事情一个人都代劳了，女帝始终也没露面。
朝臣们不免开始心中打鼓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谢让觉得理所当然。叶云岫西征一走大半年，餐风饮露，征战多么辛苦，如今凯旋归来，怎么也得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吧。
反正他家娘子是看着懒散，大事不糊涂，他相信登基以后她当得起一个好皇帝。至于早朝……他尽量吧。
就这样，宫宴上惊鸿一瞥之后，一晃又是五六日，也没人再见过这位女帝。一直到五日之后，谢让和云岫也没惊动任何人，两个人只带了贴身侍卫，悄默声的微服出宫，出城去接外公。
早在叶云岫凯旋之前，谢让便派了人接外公进京，原本是来见证他的登基大典的。外公毕竟年纪大了，谢凤宁一路陪着走的慢了些，如今终于抵达京城，只是半路上听说，这登基的皇帝换人了。
若换给别人，大约都未必再敢进京了，可谁叫外公家的人都有一颗大心脏，谢凤宁更是，祖孙两个行程依旧，半点也没犹豫。
京城外的十里长亭，马车停了下来，谢凤宁掀着车帘笑道：“外公，二哥二嫂和表哥都来接您来了。”
谢让一身家常的蓝杉，躬身一揖：“见过外公，您可来了。”
周元明武将装束，抱拳一礼：“见过祖父，祖父路上可还顺利？”
“外公好。”叶云岫一身粉绿衫裙，两手搭上腰间福身一礼。
外公扶着凤宁的手、踩着板凳刚下车，不禁脚下一滑，差点摔着。
谢让赶紧一把扶住老爷子，扭头看看叶云岫，无奈嗔道：“云岫，你以后可不能随便给人行礼了，外公也不行！”

第115章 有本事干掉我，没本事闭嘴。
叶云岫是真没有什么九五之尊的自觉。反正当不当皇帝，她也没给别人行过几回礼。
反正自从穿到这古代，受过她的礼的人一只手足以数得过来，并且除了拜堂成亲那天夫妻对拜，她还从来没给任何人跪拜过。
天地君亲师，周旷年老爷子那边，原本还打算着得给她正经行了大礼呢，虽说身为长辈，可那是就要登基的新帝，这点规矩周老爷子还有。可他下车还没站稳呢，叶云岫那边一如从前，微微屈膝先给他行了个福礼。
差点没把老爷子给吓着。
她样貌生的柔弱，年纪又小，年轻女儿家便只是站在那里就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总让人有种割裂的不真实感，再看看旁边的外孙，一样年纪轻轻，让人疑心这两人是否真的要执掌江山了。
略一迟疑，周旷年整理了一下衣服，终究没敢行跪拜大礼，而是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叶云岫连忙虚扶了一把，谢让也在一旁扶起。
“外公，您是长辈，不可多礼。”叶云岫道。
周旷年一笑说道：“礼不可废，家礼大不过国礼。”
叶云岫想了一下说：“那要不这样，以后我也不给您行礼，您也别给我行礼，我们就这样随意些，要不我下回就不好意思去您那儿蹭饭了。”
老爷子顿时熨帖得不行，乐淘淘赶紧答应着。
谢凤宁见此情形，便也如往常那样屈膝行了个福礼：“见过二嫂。”
叶云岫颔首微笑，谢凤宁又给谢让和周元明行了家礼。几人简单叙话，重新扶了周老爷子上车，一路前行进城。
这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也没有任何品级徽记的马车一路进城，可是引来了京城内外、朝堂上下无数人瞩目。都不用别的原因，马车是平平无奇，马车里的老者也没有任何官职名头，可马车通过东城门的时候，城上的守将一路跑下来行礼问候，马车旁边骑马跟着的，除了摄政王和朝廷新贵武将周元明，赫然还有即将登基的女皇帝本人。
就问这是什么规格！
马车一路进了宫城东门外一处连匾额都没挂的宅子，就再没动静了，让诸多想要探究的人连个上门攀交的借口都找不到。
原本谢让想让外公住在宫里，转念一想宫外也有宫外的好处，再说等登基大典之后，周元明必然也要有个爵位和府邸，于是便给他挑了一处离宫城最近的宅子，原也是一处皇族宗亲的府邸，叫人收拾打扫之后先让外公住了进去。外公住宫外，凤宁得留下照看，也就先住在这边了。
祖孙两个车马劳顿，休息了两日，周老爷子便安排了家宴，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下午申时，叶云岫和谢让凤宁忙完了赶过去，到那儿一看，谢凤宁放着府里的厨子、厨娘不用，亲自掌厨，叶云岫一高兴，丝毫也没有女皇的自觉，也跑去厨房给凤宁打下手去了。
谢让进来看了看，姑嫂两个凑在厨台前说说笑笑，烧火配菜都有下人，叶云岫在这里也就是个参观试吃的作用，哪能真让她干活。
谢让其实也不想凤宁太辛苦，便问了问要做哪些菜，然后笑道：“这么着吧，你把那鸽子汤炖上，酱烧肉圆做了，那鱼留着我来做，其他的就交给厨子吧。”
这府里的下人都是俞虎那边先挑了可靠的送来的，尽管他们攻占京城已经大半年，俞虎处置这些事情也还不敢大意，毕竟都是近身伺候的人，就像叶云岫和谢让，他们两个身边一直都习惯用自己的人。
叶云岫喜欢吃鱼，喜欢鲜咸甜辣的红烧，不太喜欢清蒸的那种，总觉的清蒸不够入味，鱼这东西味道不够就腥了。
谢让挽起袖子烧鱼，一边说道：“陵州那边，许多事情也要转到京城来了，你们要是习惯陵州的口味，等叫人从那边挑几个厨子过来。”
谢凤宁笑道：“都说宫里有御厨，御膳房名气那么大，是京城的口味二嫂吃不惯吗？”
叶云岫摇头道：“不是吃不惯，刚开始吃个新鲜，觉得样样都好吃，恨不得每天多尝几种，时间一长还是家里的口味吃着舒服。”她站在谢让旁边看着他做鱼，叮嘱他，“山寨那两个厨娘我还要，把她们弄来。”
“行。”谢让答应着，可他现在事情多，怕一回头又忘了，索性叫了一个亲卫进来，叫他记一下跟俞虎那边说一声。俞虎也忙，好在他那边原本就总揽庶务，总务部分成几处，都有专门负责的人。
山寨和陵州那边，许多东西要调到京城来，不光是人，还有的就是一整个职能部门，当然也有些东西要搬。两人长期形成的习惯，总归还是他们自己的人手班子用着更顺手。
不过陵州的班子毕竟小，也有许多局限性，谢让前段时间在考虑的，就是怎么把他们用惯了的班子人手融入到朝廷，让这些人既能担得起职责，又不至于影响朝政大局，引起动荡。
于是两人一个烧鱼一个参观，话题就聊到了这上头，比如俞虎该封个什么、去哪个部门。
叶云岫的意思是俞虎去兵部，兵部不掌管兵权，而是负责诸如武将选用、兵籍、军械之类的事情，在叶云岫看来也就相当于他们原先的总务部，搞军队后勤的，俞虎正合适。
可兵部原本的尚书和侍郎都还在位子上好好的，目前看着也勤勉，贸然动了怕会引起朝中一帮旧臣的敏感，目前朝廷班子还是先稳定为好。
“工部吧，先叫他去工部。”谢让道，跟她解释说工部尚书空缺，工部侍郎他不太看好，要不先把俞虎放过去，缓一缓过渡一下。
谢凤宁听着两人讨论政事，抿笑端起汤碗，旁边丫鬟赶紧接过，端进厅中去了。谢凤宁悠然走出厨房，一眼瞧见周元明翘着二郎腿仰面半躺在院里椅子上，吃着点心好不悠哉。
“表哥，你能不能斯文点儿。”谢凤宁走过去推了他肩膀一下，嗔道，“就你最懒，人家二哥那么忙，还在厨房烧菜呢，要不你也去做一道？”
“不要，我烧菜不好吃。”周元明笑道，“你这眼睛，见不得你表哥在这里舒服，你怎么没瞧见我行军打仗辛苦？好不容易休息几日，你别想使唤我。”
谢凤宁反驳：“二嫂不比你打仗辛苦？也没见她懒成你这样。”
“嘘！你也敢拿我跟她比！”
厨房里，叶云岫小小声问道：“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
谢让沉吟一息，一叹：“我也不知道，凤宁这几年很少在我跟前，这两个主意都大，我哪知道他们想什么。”
“元明你是要封郡王还是要封什么？”叶云岫问。
谢让揶揄看她：“现在你是皇帝。”
叶云岫啧了一声，撇撇嘴，她是皇帝，封他个贵妃他干不干？
叶云岫的打算，俞虎、徐三泰、马贺、杨行，这几个都准备封郡王的，其他的包括曹勇、田武、赵方、刘四等再掂量掂量，无忧子那边也得考虑，尤其无忧子还是个道士，比不得旁人。
开国皇帝的难处就在于此，功臣多，可你又不能乱封，方方面面都得衡量考虑到。
但是怎么说周元明是谢让的表弟，立下战功无数，感情也深厚，他们小夫妻二人又没有别的兄弟族亲可封，封个郡王不为过。别的，反正陵州谢家那一帮人，既然是叶云岫登基，她就没打算封。
眼下两人在考虑的，就是给谢宏一个爵位，好歹也是谢让的亲爹，外场上好看些。
要是谢让登基，那就都得封，整个谢氏家族都是宗亲，包括现在被他丢到固川做苦役的谢诚，好歹都得封个郡王什么的，自古以来的旧例，不然外场上交代不过去。这么一想，再想想谢让曾经在谢家受的那些气，叶云岫就觉得她当皇帝挺好。
文官方面，陈同升肯定是要让他进内阁，眼下内阁有范泊和洪勉，但是这两位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太使唤，合适时机再将陈同升推到首辅的位子上。
还有陵州四县那几个县令，这几年跟着谢让，才干能力足以担当大任了，都重用起来，曾庭彦让他执掌河南府，吕懋考虑去淮南府，他们地方上需要加强，这几个人就先从封疆大吏干起来。陵阳沈士骏调来刑部，可以先做侍郎，这厮熟读律法，是个人才。
要光是他们玉峰寨的人，那就好办了，他们那些属下大约也没有多么计较，可涉及到朝野上下、各地诸侯，许多事情就不得不考虑周全了。
涉及到朝堂上旧臣和新贵、世家和寒门，这些叶云岫便不拿手了，当然是交给谢让，不过但凡她手下的人，她要封的就一定会封。
不当皇帝她也素来任性，当了皇帝要是连这些事都要听朝臣争论，那她这皇帝还不如不当呢。
“还有凤宁。”叶云岫看着谢让把烧好的鱼装进盘子里，说道，“我不想封凤宁当长公主，我就不能给她封个官职？”
凤宁掌管的商号可是给他们起了大作用。为何小夫妻两个都看重俞虎，俞虎几乎没打过什么仗，论战功真没有，可为何一个没有战功的人却能稳坐山寨二当家的位子。若没有俞虎，没有他在后方粮草、军械、被服、人员物资的强大支撑，他们整个山寨那么多将士，拿什么打仗。
同样的，若没有凤宁掌管商号、厚积薄发，调运储备各种物资，他们的玉峰寨大军喝西北风去吧。
“你还是再想想吧。”谢让无奈道，“你已经决定要给孟姚一个侯爵了，又要封罗燕当将军，好歹这都是功勋，武职，凤宁她一直隐身在幕后，你直接让她进朝堂当官，我那边可就更不好办了。”
他伸手指指香菜，叶云岫把香菜递给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皇帝都是女的，还怕几个女官？有本事他们先把我这个皇帝推翻，没本事就闭嘴。”
“别口没遮拦的，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谢让无奈嗔道。好在她平日的性情，也就在他面前话多一点，不熟悉的人她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慢慢来，步子也不能太大了。”谢让沉吟道，“至于凤宁，公主也好郡主也罢，也不影响什么实际的，其实你封她个郡主比较合适。”
要是他登基，当然封妹妹做长公主，可叶云岫登基，封长公主就有些逾制了。谢让把盘中的鱼撒上香菜，扬声叫下人进来端走。
叶云岫故意哼了一声，背着手出去了。吃饭皇帝大，她得先去吃饭。
一家人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叶云岫和谢凤宁回房说说话，谢让照例陪外公下棋，周元明难得军中不忙，也呆在旁边陪着。
提起谢家，外公斟酌着说道：“你父亲那边，你不打算接他进京？总归还是你的父亲，百善孝为先，外头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谢让半晌不语，原本若是谢让登基，他再如何也要接谢宏进京的，可如今叶云岫登基，他接了谢家人来，莫不是想给自己找麻烦。
谢让叹道：“他腿脚不好，祖母又久病在身，千里迢迢车马劳顿，还是先不了吧，等云岫登基大典过后，我打算抽空回去一趟。”
可瞧着女皇帝这甩手掌柜的样子，就不知他哪天能抽出工夫来了。
周旷年这一进京，再低调却也是个大动静，不过老爷子半生沧桑，荣辱看淡，可也不糊涂，进京之后就闭门谢客，专心一意地躲在宅子里歇着享清福。
不过他一到，洪勉那边知道了自然要来的，两位老人在陵州时就颇有交情。周家团圆饭的次日，洪勉就上门走动来看。范泊本身沾亲，知道后也跟着一起来了。
谢让收到消息赶到时，三个老头凑在一起，一人一个斗笠，围坐一起，在外公家后院的池塘里钓鱼。谢让瞅了一眼那巴掌大的荷塘，琢磨着要不要叫人买几条鱼放进去给他们钓。
见他来了，洪勉和范泊起身打算行礼，外公坐着没动，谢让赶紧做个手势打住那两位老大人，自己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的礼。
“外公、洪先生、范爷爷！”
那俩老头一听他这称呼，索性也不起身行礼了，回应过后就耷拉着眼皮，坐那儿专心钓鱼。
谢让也不着急，也不先提话茬儿，就含笑坐在旁边陪着，甚至还吩咐下人去给他也拿个斗笠来。
洪勉先沉不住气了，侧目问道：“公子今日这么闲，陪我们几个老朽钓鱼？”
谢让笑道：“还行。这塘子里真有鱼吗，你们钓上来过？”
外公道：“有的，巴掌大的白条子，我昨日还瞧见过。”
那就是一条没钓到了。谢让失笑，转头吩咐下人去买些锦鲤来养。
范泊也沉不住气了，瞅了一眼谢让，向周旷年说道：“你瞧瞧你这个外孙，到手的皇位都能拱手相让，说他什么好！”
谢让笑道：“两位老大人说笑了，三军拥立，天命所在，女皇登基顺应天命民意，可不是我让的。”
洪勉哼了一声，斜眼瞥着他说道：“公子你瞧瞧，你瞧老朽这眼睛可是瞎的，那龙袍，怕都是你派人送去的吧？”
谢让：……那还真不是，是他亲自送去的。
范泊向周旷年说道：“我等老朽是不中用了，看不出你这外孙竟也是个痴情种，多少人出心为他谋划，他却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
洪勉道：“我们也不否认叶寨主的功业，可这开国之君却要一个女子来做，她又是个武将，公子也不想想，将来这江山社稷何去何从。”
谢让也没急着说话，沉吟一笑看向周旷年，问道：“外祖父以为呢？”
周老爷子摇头笑道：“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的，怎么有空来找我钓鱼。你们两位当世大儒、朝堂重臣，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们，但有一点，我这一路进京，关于女皇的议论也听到一些。你在别处提到女皇，世人或许会觉得惊世骇俗，可你们要不去陵州走走听听，再问问他们山寨的人，陵州百姓听说女皇登基，可都是欢欣鼓舞，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小夫妻能打下江山就能管好，他们夫妻的事情，他们自己心中有数。我这把年纪算是想明白了，若孩子们都听我的，如今谢让大约也就读书进学、求个功名，元明估计还跟我在家种田种菜呢，还有我那外孙女，也不会一手创下这么大的商号。我自己一辈子潦草，为何非要硬去操心管教他们，非要他们像我这样活一辈子。你们二位都是当世贤达，就能保证把家中子孙、弟子管教得比你们出色？”
洪勉不语，范泊更是一噎，谁叫他家中嫡系子孙没有出挑的。
“你们说来说去，无非觉得她是个女子，可她能打下江山就能当皇帝，若她担不起这个开国皇帝，不管旁人说什么，几十万大军也不会拥立她。”周旷年放下钓竿说道。
谢让望着外公不禁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笑容舒展说道：“我知道两位老大人对我期许甚高，谢让倒也不谦虚，若是太平盛世，我自认能够做个守成之君，成为仁君明主，可如今乱世未平，需要的是一位杀伐果决、能威慑四境的开国之君，云岫称帝比我合适。我们此举，无非还是为了社稷江山。”
“至于别的，诚如外公所言，那确实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谢让站起身来，谦谦一礼说道，“两位老大人不妨再多想想，登基大典在即，诸事繁忙，晚生就先告辞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潇洒离去。
五月初九，登基大典。
一大早，百官齐至，告病多日的洪勉和范泊两位老臣朝服俨然，立在了百官之列的最前边。

第116章 君临天下
事莫大于正位，礼莫大于改元。登基大典的隆重程度可想而知。
叶云岫原本以为，既然朝廷上下都已经准备了那么多天，她往龙椅上一坐、接受百官朝拜不就行了么，结果等到大典前才发现，程序还那么多。
女皇的出身来历要昭告天下的，还要将她的列祖列宗供奉在太庙，叶云岫哪里知道她的列祖列宗都有谁，作为一个末世孤儿，她能记得自己的父母名字就不错了。
谢让原本有打算给她安排一个妥当的出身来历，叶云岫不愿意，提笔写下了父亲母亲的名字。
她自己的身世来历就是这么清清楚楚，父母早亡，被养父抚养长大，只不过时空错位了几千年而已。
谢让端详着那两个名字心中膜拜，跟她说天子七庙，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她作为开国之君应当追封她的父亲为皇帝，许多开国之君都要追封四世的。于是叶云岫想了想，决定追封她的父母为“仁皇帝”“仁皇后”。
也不知道几千年后她那对父母要是知道了作何感想，反正她要供奉也不能供奉别人吧。追封一下也好，不然就他们两个这情况，那太庙都得空着。
“不追封你的养父？”谢让建议道，“你可以追封他为义皇帝。”
叶云岫打了个激灵：“不要，那小老头还没死呢，才不到五十岁，英俊潇洒得很。他要知道我把他当死人追封，非提刀来砍我不可。”
她想了想，说道，“你就写父母早亡，被世外高人收养长大。”
于是经过谢让的加工，女皇生在江南耕读人家，因生而不凡，被世外高人带回山门，自幼长在名山，读书习武，学得定国安邦之能，十四岁奉师命学成下山，乱世中济世救民，力挽山河。
叶云岫在旁边不禁点头啧了一声，瞧见没，历史就是这么来的。
至于国号和年号，钦天监那边拟定了几个，再经过朝臣议定，报到叶云岫面前的便留下三个，让她选择。叶云岫看了看都不太满意，放下那张纸思忖道：“国号大华，怎么样？”
谢让正好也不太满意，手指一击桌案说道：“大华，我觉得很好，你等着，咱们得先让钦天监看看。”
钦天监很快反馈回来，马屁拍得非常响亮，说女皇陛下定下的这个国号极佳，音韵和谐，意韵雄浑，五行相生，非常的大气。
那就这么定了。年号根据钦天监和朝臣那边提的，女皇跃马打江山，平定乱世，定了个“靖武”。
祭祀天地、宗庙，接受百官朝拜，颁布即位诏书，宣布改元，大赦天下。
作为开国君主，叶云岫的登基大典便越发隆重喜庆一些，奏乐歌舞，钟鼓齐鸣，普天同庆。
可这么一套程序下来把她给累的，可见皇帝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新君登基，也正式搬进了修缮一新的紫宸殿，早晨寅时就起了，一直到夜色已深，含元殿的宫宴才终于结束，叶云岫进了紫宸殿连龙袍都没脱，往床上一趴，就不管了。
倒也不是体力不支，她是实在不耐应付这些繁文缛节。宫人谁也不敢动她，谢让只好硬把她拉起来，叫宫人服侍她洗漱。等叶云岫洗漱回来，谢让也在另一处偏殿洗漱完了，彼此一脸倦色地坐下来，四目相对。
然后，有志一同地一起往被窝里钻。累死人了，睡觉睡觉。
谢让原本担心，她明日的早朝能不能起来。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早朝，并且要大封功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第二日寅时末，帘外宫人一报时叶云岫就醒了，尽管看上去一脸睡意，可也利落地起身更衣洗漱，宫人送上两盏牛乳燕窝，两人简单吃了几口垫垫，就一起去宣政殿早朝。
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早朝，朝臣百官都在那翘首以盼，许多人都在揣测呢，女皇登基，打算怎么安置谢让这个摄政王，封他当皇后？
从朝堂到民间，甚至开始讨论起“男皇后”的称呼了，皇后？皇夫？居然还有人提议“皇君”。叶云岫当时听到“皇君”这个说法时愣没忍住，噗哈哈笑得不行。
好么，皇君都出来了，是不是得开始打鬼子了？
天色未明，宣政殿明烛高照，今日宣政殿的人比往常多出来许多，军中将领之前都不用来上朝，今日新皇大封功臣，往后这些将领们就要来上朝了。朝堂上泾渭分明，旧臣、新贵，文臣、武将，各有各的阵营，互相都别指望能看顺眼。
话说前朝重文轻武，文臣瞧不起武将由来已久了，尤其他们玉峰寨的武将，在许多人心中，原本都是些出身低微的粗人草莽。
在满朝文武的期盼注视下，女皇陛下龙袍冕旒，摄政王殿下蟒袍朝服，小夫妻俩牵着手就来了。走到近前终于松开了手，谢让走到朝臣前列，大殿正中御阶上方一把九龙背屏的椅子，叶云岫从容落了座，群臣山呼万岁，大礼参拜。
果然，女皇第一道旨意就是关于摄政王的，加封摄政王为瑾亲王。
群臣还在那等着下文呢，然后，没了。
瑾亲王就是瑾亲王，叶云岫没打算封什么皇后、皇夫。她又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这么一来，谢让便是当朝唯一的亲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就行了。
叶云岫原本也没有什么家天下的思想，在她看来，夫妻关系是他们两个的私事，下了朝是夫妻，朝堂上就相当于同事搭档吧，为什么非要用夫妻关系来定义彼此的身份地位。
之前谢让在宣政殿放了四把椅子，他自己一把，加上洪勉、范泊和杨应铨三位年迈的内阁重臣，这会儿新皇登基头一天早朝，谁也不敢擅作主张，早就给撤了。
宦官宣读完这一道旨意之后，女皇扫了一眼朝堂，开口赐座，便立刻有宫人搬来四把椅子。三把依旧放在殿内两侧给三位老大人，另一把却被宫人径直搬到上方，放在了龙椅旁边。
三位老臣谢恩坐下，叶云岫看看谢让：怎么的，还等着我请你？
谢让之前真不知道她这番安排，面色沉稳，嘴角努力压也压不住，从容抬步走过去，却把椅子稍稍往后挪了半步，坦然在她身旁落座。
接下来一道道旨意开始大封功臣。徐三泰、马贺、杨行、俞虎、周元明等人都封了郡王，无忧子封了个信国公，曹勇、赵方、刘四、田武等人封侯。
这些应该说毫不意外，自古以来文臣跟武将的不同，文臣寒窗苦读考科举，一级一级往上升，而武将则可能究其一生只是个兵丁，却也极有可能一飞冲天，一个战功就封候拜将了。
那没办法，人家那战功是实实在在，人头攒出来的，更何况今日封的都是跟着女皇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开国功臣。
可是轮到孟姚的时候有人不乐意了，叶云岫给了孟姚一个永威侯的爵位。
文臣纷纷上奏，尤其御史台的人，一个个慷慨激昂，说这不合规矩，纵然这孟姚战功赫赫，可她一个女子如何封侯、女子跟男子同朝为官有失体统，有人则建议可以封孟姚为县主。
叶云岫面色漠然，静静听着一直也没言语，群臣急了，一个个都去瞅上首坐着的摄政王。
谢让能怎么办，谢让装没看见。这圣旨就是两人一起拟的，平心而论，孟姚的战功可能比刘四等人还多，足以封一个侯爵了。若她不是个女子，朝堂上下大约没有任何异议。
争论的也许未必是一个女侯爵，新皇第一天上朝，许多人心里都清楚，争的是一个先例。
女皇够强势，一点招呼都不打，直接就下旨封了一个女侯爵。群臣要就这么认了，下回怎么办？下回女皇再有什么出人意料、独断专行之举，身为臣子谏不谏，拦不拦？
君强则臣顺，主弱则臣强。君臣之间也需要磨合的，未必就不是一场较量。
群臣见女皇没开口，便越发慷慨激昂起来，引经据典冠冕堂皇，其中一个为首的文臣说：“自古以来也无此先例，陛下初登大宝，切不可一意孤行。孟姚有功不假，陛下可以封她个县主，品级一样，多加封赏就是了。”
叶云岫等他说完了，微微侧身问旁边的谢让：“这是谁？”
“回陛下，这位是御史中丞王汜。”谢让说道。
叶云岫点点头，面色漠然，语气也十分平淡地问道：“王大人，接下来朕要收复失地，派兵收回被匈奴占去的朔州、应州，要不你去？”
王汜一怔，揖礼辩道：“陛下，臣是文臣，如何会带兵打仗，劝谏陛下是臣身为御史的职责所在。”
叶云岫淡声问道：“凭王大人这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能抵御外侮、上阵杀敌么？”
王汜顿时弄了个面红耳赤。
叶云岫淡淡说道：“朕眼里没有男女，只有功臣良将。众卿口口声声自古以来，朕倒也听说过，自古以来武死战、文死谏，孟姚的勋爵，是她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来的，不是谁送给她的。”
大殿一静，许多人可不敢忘，这位女皇横刀立马打江山，素有个杀人如麻的名声。
孟姚封侯的事情就这么落定。
南平侯加封南平郡王。同时新皇明旨规定，大华朝侯爵以上，无功不得封。
至此，改朝换代女皇登基，其实一共也就封了一个亲王、六个郡王，公爵侯爵也没多少。
叶云岫和谢让两人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其实尤其想感谢南平侯，若不是他弄了个“勾结安南”的罪名，把大梁旧皇族都杀了个七七八八，没剩几个了，他们如今要养的旧贵族勋爵还不知得多少，这些人可都是百姓的负担，再说这些遗老遗少的安置也十分棘手。
南平侯大约也是恨透了宇文氏皇族，大开杀戒，却也解决了新朝的不少难题。所以叶云岫毫不犹豫地给南平侯封了个郡王。
这一日的早朝事情多，时间就长了些，退朝后满朝文武看着摄政王伸手扶了一把，女皇起身步下御阶，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走了。
小夫妻一起回到紫宸殿，才吃上正经的早饭，稍事休息。叶云岫这几日严重睡眠不足，打算回去补个觉，谢让那边还要看奏折、召见朝臣处理政事。
“你不累吗？”叶云岫问。
“习惯了。”谢让笑道，“放心，我身体好扛得住，你身子底子弱，又忽然改变作息，吃了饭就去多睡会儿。”
叶云岫吃着手里的栗米糕总结一句：“我大概是上了你的鬼子当了，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
谢让安抚地笑道：“没关系，其实也就是如今新朝初立，前朝沉疴痼疾太多，咱们恐怕得花几年时间，慢慢理顺了就好。”
“这样不行。”叶云岫想了想说道，“从明日开始，我跟你学处理政事，你跟我修习内功。”
谢让愣了一下，问道：“我修习内功做什么，我又不会武功，我整日都快忙死了，再说我也能学？”
“能学，”叶云岫点头道，“又没叫你习武上阵杀敌，我只是打算教你修习《太玄经》里的一些吐纳养身之法，强身健体，平日你也要运动锻炼，不然你这样子，现在年轻身体好，长期下去早晚也是个过劳死。”
她瞥了谢让一眼说道：“学不学随你，反正我是皇帝，你要是年纪轻轻过劳死了，大不了我再多选几个年轻英俊的男妃子就是。”
“……”谢让黑着脸拿筷子指指她，白了她一眼埋头干饭。
晚上这厮天没黑就回房了，脱鞋上塌盘腿打坐，一本正经叫叶云岫赶紧教他。
从这一日期，叶云岫便开始了她的早朝生活，每日寅时末就得起来，跟谢让一起去上早朝。初涉朝政，她一般也就坐那儿听着，少有开口，只要没人直接找上她，她也就不言语。但是女皇带来的威压却是实实在在的，对与朝臣而言，这尊杀神只要往那儿一坐，朝堂上就肃穆了几分，连御史们都没那么多废话了。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女皇的赫赫威名，都知道她是一员神勇无比、用兵如神的武将，好像不太懂政事，且这段时日朝政都是摄政王打理，女皇似乎从来也没过问过，于是许多人私下里琢磨着，往后这朝堂大约就是女皇掌兵权、摄政王治国理政了吧。
就连谢让自己起初也这么认为的。但是没多久他就发现，叶云岫是真的在认真学习处理政事。
她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

第117章 收复失地
叶云岫的道理很简单，朝政她可以不干，但不能不懂。
她可以偷懒，但谁也别想忽悠她。
两人分工不同，她的精力和兴趣更多的放在了军事上，接下来她要掌管兵权，乱世终结，天下初定，可是从乱世到盛世还远着呢，安抚四境，平定边疆，他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她恐怕还有的忙。
朝政这一块谢让确实比她拿手，只要谢让应付得来她可以甩给谢让，但既然她当了这个皇帝，就不能当一个不懂政事的皇帝。
然而起初看在朝臣眼里，就是女皇不懂朝政，每日坐在龙椅上压场子，依旧是摄政王殿下处理日常政务。
于是没隔几日，朝臣们又有人按捺不住了。有朝臣谏，皇帝陛下日常都不许起居郎和女史进殿，这不合规矩。
按规定，皇帝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有一个专门的官员记录，叫起居郎，甚至还有一个女史专门记录内闱，说白了就是专门记录皇帝的房中事，包括临幸了哪个妃子、多长时间，甚至听说连每次的时间都有严格规定。
可想而知，这些在小夫妻那里根本行不通，叶云岫本就不喜人近身，怎可能容忍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她。
小夫妻两个日常喜欢独处，平常连身边侍卫和伺候的宫人未经召唤都不敢打扰，所以那位起居郎第一日就被叶云岫赶出殿外，门神一样杵在门口，这些日子几乎就没能踏进过紫宸殿。
至于彤史女官就更不必说了，小夫妻亲热的时候让个宫人隔着一道帘子盯着？活腻歪了不是。
御史台也是会挑事，挑什么不好，拿这事来谏，叶云岫看看谢让，目光交汇都有点不高兴。于是叶云岫慢条斯理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忘了，朕是开国皇帝？”
几个御史振振有词，说为君者一举一动干系重大，起居郎落笔就是正史，古来礼法如此。
“所以，尔等用的哪一朝的礼法，来给朕这个新朝皇帝立规矩？”叶云岫平平淡淡地问道。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几名御史纷纷跪了一地，整个朝堂噤若寒蝉。
感念旧朝，莫非忘了自己是谁的臣子。
叶云岫这坑挖的，若是继续上纲上线，这就可以推出去斩了。谢让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起身离座，躬身一揖道：“陛下息怒。”
“起居郎呢？”叶云岫问了一句，起居郎慌忙从大殿角落跑过来，噗通跪倒行礼。叶云岫道：“你今日就帮朕记上一笔，只此一回，若是下回再有人拿这些饮食起居的小事给朕立规矩，朕就问他个大不敬之罪。”
“臣等不敢！”大殿上群臣齐齐俯首揖礼。
叶云岫看看谢让，淡声道：“朕没有摄政王那般的好脾气，谢让，朕觉得委屈。”
“是臣的错。”谢让一揖，眼角眉梢已经压不住笑意，直起身面向群臣，努力端正脸色道，“既如此，御史台王汜等人数典忘祖，触怒君上，杖责三十以示薄惩。”
叶云岫撇撇嘴，才三十板子，这是怕把这些酸腐文人打死了吗？
在她看来，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一句“拖出去砍了”解决不了的。
文臣有些毛病是叶云岫不能理解的，比如文臣就喜欢死谏，似乎只有死谏才能是忠臣直臣，尤其御史台，御史台的人没挨过板子都不能算个好御史。她也没打算当个独裁者，若是臣子谏的对，她当然可以接受，但有些生活小事要被人干涉，在她看来完全不能忍。
君臣也在磨合试探，退让是不可能的，一丝都不可能，你退让一次，就有下一次。
不过叶云岫也明白，古来文人最讲究气节，许多文臣都是一路科举上来的，在民间却也有些声望，你真要因为他上谏把他杀了，反倒成全了他的名声气节。
那就先留着，她还就不信了，她还降服不了几个酸腐文人。
借着这个机会，谢让开始着令礼部和尚功局修改宫规。
许多规矩确有它的道理，可皇帝也是人，他们的私人空间就剩下一方寝殿了。
规矩规矩，新王朝哪来的规矩！按照规矩，他这个亲王都不能跟皇帝一起住在紫宸殿，“侍寝”都得等皇帝传召。再这么下去，别说叶云岫生气，谢让都要大开杀戒了。
叶云岫登基后，谢让的亲卫营和叶云岫的木兰营就成了御前侍卫，张顺升官去了光禄寺，谢让原先的亲卫营刚换了个郭房，叶云岫就把罗燕留下当了御前侍卫统领。
他们小夫妻生活简单，宫里一共就他们两口人，罗燕就成了实际上的御前大总管。
罗燕得了叶云岫授意，便开始着手整顿御前。罗燕性情泼辣，口齿厉害，又是皇帝亲封的女将军，什么宦官女官、少监尚宫，一律碾压，统统都得听她的。她可不管什么繁文缛节什么宫规，两位主子的规矩才是规矩。
没几日，内殿就清净了，小夫妻俩怎么舒服方便怎么来。
只是罗燕包括木兰营行军打仗、管理庶务是没的说，可毕竟女兵们读书少些，用来帮忙打理一些政务就不太够了。叶云岫一琢磨，决定得给自己搞一个“秘书处”。
于是这天晚上，小夫妻饭后排排坐在那里喝消食茶，叶云岫跟谢让说，她要“选美”。
谢让嘴角一抽，明知道她不可能是字面意义，但他也明知道自家小娘子、他们这位女皇陛下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于是谢让虚心求教：“说说看，陛下是要干什么？”
“我记得之前好多人上书献女入宫来着，”叶云岫笑嘻嘻说道，“现在我是皇帝了，他们既然要献就得给我，我想选几个官宦世家的女子入宫。”
谢让这下真呛着了，赶紧抽了块帕子擦擦嘴，一脸黑线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叶云岫就把弄个“秘书处”的想法说了。当然，这个不能叫秘书处，朝廷设有秘书省，主要负责掌管、整理朝廷的秘籍、文书等，还有专门的翰林学士，负责文书拟定、管理等等。
这跟叶云岫想要的“秘书”还有不少差距，叶云岫所理解的“秘书”其实相当于贴身办公助理，能处理日常的事务，上传下达，有一定的权力但权力又不能太大。
而这一类的工作，原本在宫中大都是宦官来做了，也有少数宫廷女官。也因此导致出现了历史上的宦官当权。
叶云岫的意思，就是她和谢让身边得配这么几个人，设立一个部门，当然不一定非得叫秘书处，比如她这边可以叫顾问处、机要处，谢让那边叫学士处等等，提高工作效率。
不然王朝初立，放权太多不行，许多事都要他们亲自过目，身边人手跟不上还不得累死。
当然身为皇帝，她不是非得要用女官，但是叶云岫就是想用女官，怪就怪酸腐文人老惹她生气，并且在她看来，这个工作女子来做更细心，跟朝堂的勾连也少。
“不行！”谢让二话不说否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民间女子少有读书，有才学的女子必然大都是高门世家女，可你也替我考虑一下，你把她们召来，瓜田李下，我多不方便。再说人家外头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叶云岫理直气壮道：“你怕什么，是我用人，又不是给你。”
“反正照你说的那样不行，我不同意。”谢让道。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你说的这个部门，我们确实需要，但不能像你那样就把人召来了，你那边可以下旨遴选女官，不一定就非得弄些个年轻未婚的女子。我呢，我们不是要明年开科选士吗，我打算先把前三甲就放在我跟前用着，是用人也是培养。”
叶云岫道：“那你着意给我挑几个才学好的官宦、世家女子在里头，最好是庶女或者旁支，这些人用得好了有奇效，尤其世家，咱们早晚要铲除世家之祸。”
既得利益的世家子不好说，但这些世家女，她们做女官阻力小，先走出这一步，家族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会反对，但是对家族却未必那么忠心，挑的好了，没准能培养几个世家大族的掘墓人。
刚刚入主紫宸殿的女皇需要磨合，入主京城的朝堂新贵们也需要磨合，尤其玉峰寨众将。这倒出了不少茶余饭后的笑料，先是一波改名潮，比如刘四，觉得自己都是个侯爷了，叫这名儿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于是特意请无忧子给他改了个“刘斯”。远在北庭都护府的乔五也改了，改叫“乔武”。
行吧，都挺会省事儿的，也不至于叫人弄错。
再有就是这些将领们的婚事，女皇分封的六个郡王，除了一个南平郡王（南平侯），剩下五个可都还是光棍呢，再说当不上郡王妃那还几个国公夫人、侯夫人的位子空着，一时间玉峰寨的这群光棍们炙手可热。
这些消息大都是罗燕说给叶云岫分享逗趣，叶云岫笑得差点没喷饭。玉峰寨五位郡王，徐三泰据说为了谢绝媒人，干脆躲到京畿大营去了，杨行也是，就连年近四旬的俞虎都来了一堆说媒的，俞虎素来务实，一听给他提媒的都是些十几岁娇滴滴的高门大户的小姐，吓得也躲了。
周元明那边最轻松，好歹不少人都知道他跟长公主有婚约。京城都听说女皇跟小姑子感情好，破例封了摄政王的妹妹谢凤宁为长公主。
唯一认真想娶个媳妇的就剩下一个马贺了，结果媒人蜂拥而至，差点把他那刚赐下的王府挤破，吓得他不敢招架。
甚至连已有家室的也没能幸免，刘四，不对现在叫刘斯了，这厮四十好几胡子拉碴，儿子都能娶媳妇了，封侯之后居然也有人说媒，要给他纳妾。
叶云岫西征时，刘四从陵州调来驻守京城，登基大典前刘四嫂也进京来一家团聚。那些人兴许是认为刘四都已经是侯爷了，家中妻子一介农妇，就算不换，纳几个如花美妾还是可以的。
刘四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许多人显然低估了刘四嫂的战斗力，刘四自己出来说的，在家跪了好几天的床沿子。
他们山寨的妇人哪有好惹的，刘四嫂可是当初他们玉峰寨山匪窝里的元老级住户。
叶云岫问道：“杨行和徐三泰年纪正好，怎么也躲起来了？我记得徐三泰比谢让还大了两岁，杨行应该还要再大几岁。”
罗燕眨眨眼睛：“杨统领喜欢孟统领，陛下不知道？”
叶云岫：“？”
罗燕笃定点点头。
叶云岫想了想，好吧，她对这些事确实有点迟钝。再说战事繁忙，将领们到她面前无非就是行军打仗的事情。
“杨统领喜欢孟统领，一直追在孟统领后头，大家都说孟统领是马统领的副将，马统领怎么就没近水楼台，吓得马统领怕杨统领误会找他的事，决定要认真娶个媳妇。”
叶云岫：……行吧。
“那徐三泰呢？”她问。
“不知道。”罗燕摇头道，“徐统领以前都在陵州，属下跟他接触少，徐统领那人心眼多，旁人也猜不到。”
“那你呢？”叶云岫问罗燕。
“嗬，属下是堂堂御前侍卫统领，谁敢惹我。”罗燕扬起下巴，“陛下放心，属下才不打算嫁人呢，我反正没有爹娘催我，这辈子就赖在您跟前了。”
叶云岫想了想说道：“你们自己怎么打算朕都不管，不过你帮我跟木兰营的姑娘们私底下说一声，若是她们愿意嫁人或者已经有意中人了，朕这边都可以放人，多少还会给她们备一份嫁妆。”
为了平衡旧臣新贵，其实朝中也有人建议叶云岫和谢让，给这两边联姻赐婚，不过叶云岫不擅此道，怕胡乱一指指出个怨偶，谢让忙得对当月老也没兴趣，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叶云岫的木兰营里大都是孤儿，如果她们自己愿意嫁人，那她也得有个娘家人的态度。
眼下西征三十二万大军还在京畿驻扎，一来是大战之后需要休整，二来也是留待登基大典之后。如今叶云岫登基，加上驻守京城的六万，这三十八万大军的安排就提上了日程。
自然不可能留这么多兵马在京城，眼下登基大典已过，大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叶云岫没打算养太平兵，一来北方边关防守力量不足，二来她不是说假的，之前她也在朝堂上适当放过风，要收复失地，向匈奴讨回被景宁帝割让出去的朔州和应州。
不止如此，其实几百年来，被匈奴侵占的土地还多着呢，慢慢来。
对于收复朔州、应州，大部分朝臣都不赞成，理由也很简单，大战刚过，新朝初立，天下纷乱久矣，国库空虚，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
并且匈奴强盛，前后几朝吃够了匈奴的亏，能躲则躲，哪还有主动惹上的。有朝臣担心激怒匈奴引发两国大战，江山又该动荡了。
但是叶云岫的想法不同，正因为大战刚过，军队士气旺盛、锐气十足，应该一鼓作气，不然留下朔州和应州还被匈奴占据，如何能算是江山平定。那朔州和应州的百姓，就不是他们大华的百姓子民了吗。
所以收复失地，也是为了表明新王朝的一个态度。
激怒匈奴、引发两国大战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中原王朝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老老实实不去惹匈奴，匈奴就能放他们安生了？历数几百年来的两国大战，哪一次是大梁朝主动挑起来的？
至于国库空虚，在她看来收复个朔州、应州还用不了多少钱，难不成不收复失地，这三十八万大军就不用吃喝花钱了？反倒是时日长了，养出了惰性。叶云岫可不打算养那么多太平兵。
以及还有更深的一层，叶云岫此举的最终目的，其实意在藩镇。
陇右藩镇除了，剩下的藩镇虽说势力影响比不上陇右，可几处不叫人放心的藩镇都在北方边关，这些藩镇她早晚要除，不然早晚是心腹大患。
可现在动作太大，一旦狗急跳墙，这北方几个藩镇联合起来，哪怕联合两三个，也足够给他们添麻烦的了。
如今叶云岫便是打算借着收复朔州、应州，以及接收翼王之前留下的河东道，光明正大往北方边关派兵，提前走下这一步棋，把剩下的四处藩镇给他分割开来，镇住了。
北方边境太平，则中原太平，天下百姓就安稳了。
她这番部署一说，谢让是全然支持的，国库眼下压力是大，可身为王朝新主人，他们的眼光必须放长远些，总不能只顾着眼前。
眼下王朝除了用兵，其他开销其实也小，他们没有那么庞大的皇族宗亲要养，宫中更是只有两口人，连许多宫人都放出宫去了。
实在不行，谢让打算就把他们玉峰寨的家底子和他们小夫妻两个的私库都算上，反正如果势必要跟匈奴决一死战，非打不可，那就血战到底。
不说旁的，要说用兵打仗，谢让对自家女皇陛下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第118章 家国喜事
次日叶云岫把孟姚叫了来，直截了当问她：“你跟杨行，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孟姚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谁在陛下面前多嘴，属下跟他哪有什么事情。”
叶云岫正色道：“这原本是你们的私事，朕本不想管，只是朕打算派兵收复朔州、应州，你掌管八千骑兵，跟匈奴人打仗，朕肯定要派你去。这一去大军就要留在边关戍守，可能几年之内都别打算回来，你之前在野战营做马贺的副将，如果你跟杨行真成不了，那朕自然是派马贺和你去，如果你跟杨行彼此有意，那朕派你跟马贺去就不合适了，朕就打算派你和杨行去。”
“陛下定下要出兵了？”孟姚说道，“将士们早就摩拳擦掌了，只是此前听说朝中诸多反对。”
“不管那些，苟且偷安者哪里都不缺。”叶云岫道，看着她问，“你且回答你的问题。”
“那……陛下还是派杨行去吧。”孟姚抿嘴笑了一下。
叶云岫不禁一笑，好么。
孟姚顿了顿，落落大方说道：“不瞒陛下，属下原本也无暇考虑过这些，可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大定，属下也早过了婚嫁的年纪，成了家母的一块心病，就连族中也想插手属下的婚事，属下也是烦了。”
孟姚跟木兰营其他女兵不同，别的女兵基本都是谢让当初收留挑选的灾民中的孤女，孟姚是陵州当地一个猎户的女儿，父亲死后孤儿寡母被族人欺凌过不下去，跑来投奔的叶云岫。如今她封了侯，族人竟然还想靠上她，说来也是好笑。
话说作为赫赫有名的女侯爵，孟姚弓马娴熟、战功无数，除了他们山寨那几个刚封的郡王，普天下恐怕还真没几个人能配上她。
这也算是他们玉峰寨进京后的第一桩喜事，为了给他们热闹一下，叶云岫次日就特意下旨赐婚。听说杨行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接到圣旨还有点难以置信，头一件事居然是跑去问孟姚真的假的。
既然是圣旨赐婚，两人也没含糊，立刻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婚事，杨行那边把郡王府刚得的那点赏赐全搬到侯府下聘去了，打算赶在出兵前把婚事办了，夫妻也好一起出征朔州。
短短不到半月，孟姚和杨行大婚。
一个朝野瞩目的女侯爵，一个郡王，这可不是小动静，大婚那日几乎整个京城的高官显贵都来了，没来的那只能说明身份不够。婚礼开始前女皇和摄政王双双驾临，杨行是个孤儿，孟姚除了寡母和一双弟妹也没有别的亲人长辈了，女皇上座，谢让亲自为他们主婚。
话说他们玉峰寨的将领似乎就少有什么亲戚同族，亲缘浅，一个个山匪出身的，便是有一些亲戚同族也早就断了往来了。也因此山寨众兄弟才格外亲厚，彼此胜似亲人手足。
这么短时间要准备一场如此盛大的婚礼，肯定有点仓促，婚宴上玉峰寨一系的武将勋贵们谈笑起来，纷纷说杨行这小子好不容易如愿，看来这是多一天也不能等了，赶紧把新娘子娶进门才是。
也有人问周元明，如今天下大定，周老太爷和长公主也进京了，他跟长公主还不尽早成婚？
周元明笑道：“你们瞧着我是不是最能做主的人？”
众人哄笑，他一个郡王，少年得志的将军，偏偏最做不得主。他要娶的是长公主，他们那位长公主可也不是寻常女子，长公主不点头他娶谁去。再说长公主大婚，那得女皇陛下和摄政王发话。
马贺笑道：“要不你跟杨行取取经，问问他是怎么让孟姚答应的。”
一身大红婚服的杨行笑道：“跟我取经也没用，孟姚肯答应这么快成婚，还不是要多谢陛下。”
旁人不知前情，纷纷追问，等杨行一说，众将领一个个都不乐意了，合着他们两口子这么急着成婚是为了抢这次出征的机会。一堆山匪们纷纷现了原形，这些人不怕打仗，就怕没有仗打。
收复失地，驱逐匈奴，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就问谁不想啊。
马贺大约多喝了几杯，酒壮怂人胆，跑来找叶云岫提意见，一脸委屈道：“陛下，寨主，您不能这么偏心，杨行他抢了咱们野战营的副将就罢了，还要抢出征的机会，这怎么行，他们两个新婚燕尔正好留在京城，您派属下去吧，属下请战出征。”
结果他一开口，杨行那边就着急道：“马贺，你可别不仗义，若不是为了这次出征，孟姚哪能这么快答应跟我成婚，陛下都已经答应我们了。”
叶云岫点头：“君无戏言，朕确实已经答应孟姚了。”
这时徐三泰起身离座，揖礼说道：“陛下，此战重要，且匈奴极有可能增兵反扑引发两国大战，臣以为不妨兵分两路，杨统领夫妻二人去朔州。”
马贺顿时高兴不已，兵分两路他是不是就可以去应州了。
结果徐三泰单膝一跪，郑重说道：“陛下，臣请旨出征应州。若朔州、应州战事顺利，臣正好回防河北道，为陛下驻守幽州边关。”
叶云岫盯了徐三泰一眼，她果然没看错，这小子战略眼光比马贺杨行还是要全面一些。她原本也是打算兵分两路，留一路换防幽州，加强北方边关的兵力防备。
不过她原本是打算派马贺去，徐三泰她留着另有任用。
叶云岫抬手理了下衣袖笑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杨行和孟姚的婚宴，不是宣政殿早朝。”
她侧头看了看谢让，谢让笑道：“陛下在此，他们不是拘谨就是请战，陛下政事繁忙，要不就移驾回宫？”
两人起身回宫，众人连忙恭送圣驾。
结果两人回到宫中，刚过去没有一个时辰，便有内侍来报，说荥阳郡王府上想求陛下赐个御医。
荥阳郡王是周元明的封号，两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外祖父身体有什么不适呢，赶紧一问，却听说是周元明酒后胡闹，非要比剑，刺了徐三泰一剑。
谢让一听气急，连忙问：“伤的如何？”
来禀的侍卫答道：“听说是伤了左肩，深可见骨。荥阳郡王怕他伤及筋骨，叫人来求的御医。”
“赶紧叫御医过去，”谢让气得一拍桌子，“传周元明进宫！”
你说这事他能不生气吗，玉峰寨军纪严明，尤其进京之后，叶云岫明令各营严加管理教育，严禁滋事生非，切不可居功自傲，养出不良习气。
叶云岫安抚地拍了拍谢让，周元明在谢让心里分量有多重，外祖家撇下的一根独苗，跟在他身后长大，情分可能比许多人家的亲兄弟还深。可那是他表弟，又不是他儿子，儿子还有不听话的时候呢。
叶云岫仔细问了问，还好这混账没有在人家杨行的婚宴上闹事，是周元明和徐三泰喝完了喜酒，从杨行府上离开之后一起说话，结果两人顺路就去了城中一处校场，期间周元明可能酒意上头，不知怎么就挑衅徐三泰，非要跟他切磋剑法，刺了徐三泰一剑。
“你怎么看？”她问谢让。
“此风不可长，绝不能姑息！”谢让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要罚就罚的重点，周元明到底年纪轻，不打压一下，他还真敢闯祸。再说一个个自恃开国功臣，没准就有居功自傲的，周元明是我的表弟，正好杀鸡儆猴。”
叶云岫道：“罚肯定要罚，我是说这件事情，我总觉得有点蹊跷。周元明给徐三泰做了好几年的副将，两人交情深厚，一起出生入死，他没有理由故意这么干。我们从婚宴上离开的时候，周元明应该也没喝多少酒。”
谢让道：“那是你在场，没人敢。我们一走，谁知道会不会忘乎所以。”
叶云岫摇头沉吟，几个将领跟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按说没有酒后闹事的胆子。
再说一个个身经百战，徐三泰的身手叶云岫知道，周元明能轻易刺伤徐三泰，那除非徐三泰喝醉了，或者两人都喝醉了，麻痹失手。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报周元明到了，自觉在外头跪着呢，求见陛下。叶云岫跟谢让就传了他进来。
周元明进来后行礼参拜，然后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了。谢让看着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周元明跪得端端正正，一脸心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不好说……”
叶云岫冷笑一声道：“周元明，欺君是什么罪名你自己知道，你再废话，先出去领四十板子。”
周元明吓得脸色一凛，期期艾艾半天说道：“陛下，您别生气，这事其实我……臣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跟凤宁有关。”
叶云岫跟谢让讶然交换了个眼色，谢让不禁扶额。
谢让沉吟片刻问道：“元明，这几年危机重重，你跟凤宁你们两个的婚约一直拖着，也是我这做兄长的失职，如今总算天下平定，今日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们两个究竟怎么打算的？”
周元明道：“我身为男子，又是凤宁的表哥，我能做何打算？凤宁若是想嫁我，那我肯定娶她，不然叫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自处，可凤宁对我只有兄妹之情，那她要是有个意中人，我们这婚约原本就是权宜之计，解除了就是。”
叶云岫听完这话，瞧着跪在地上的周元明竟然觉得顺眼了一些，示意他说下去。
简单说，周元明觉得凤宁和徐三泰彼此有意，两人在陵州时因为各种原因经常见面，相处颇多，凤宁进京后徐三泰也借着拜望外祖父到周家来过。可徐三泰碍于周元明和谢凤宁有婚约在身，没法开口，他不开口，凤宁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儿家就更不好开口，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周元明道：“这不是今日杨行和孟姚婚宴么，旁人提及臣和凤宁的婚约，问我们何时成婚，徐三泰在那边喝闷酒，又请旨出征，臣寻思他这一走，没准在边关一呆几十年就不回来了，臣就借口比剑想问问他，结果这小子他躲都不躲，臣始料未及，才一剑刺中了他。”
“臣真不是故意要刺他的，我觉得这小子给我使苦肉计。他还骂我污蔑长公主名声。”周元明有些委屈地说道。
“那你怎么不去问凤宁？”叶云岫道。
周元明：“她一个女儿家，怎么好问？怎么问都是她吃亏，所以这事都怪徐三泰。”
这时内侍来报，徐三泰来了，在外头求见。叶云岫挥挥手，谢让故意大声发落周元明：“滚出去给我跪着。”
徐三泰是来给周元明求情的，进来参拜行礼，叶云岫叫他平身他也没起，恭谨说道：“臣来请罪，臣酒后无状，跟荥阳郡王切磋剑法，一时不慎误伤，只一点皮肉伤，荥阳郡王也是无意，求陛下宽宥。”
“所以是你们两个一起酒后闹事？”叶云岫瞥了一眼他肩上包扎了半边身子的纱布问道。
“……就是切磋剑法。”徐三泰道。
叶云岫点点头：“行，朕自诩军纪严明，竟出了你们这两个混账，是不是开始居功自傲了？”
徐三泰深深叩首：“臣不敢。”
“滚出去跟他一起跪着，等朕想想怎么处置你们。”
这一跪就跪了两个多时辰。于是黄昏时分，谢凤宁来的时候，便看到正殿外御阶下，排排跪着两个人，还别说，到底是武将，跪得都比旁人端正。谢凤宁经过两人旁边脚步顿了顿，一言不发进了大殿。
叶云岫和谢让一起见了谢凤宁。叶云岫笑道：“你是不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谢凤宁说她得知表哥闯祸，赶紧来看看。叶云岫道：“你要是给他们求情，先得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叶云岫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跟谢凤宁和盘托出，然后问道：“你二哥一下午都在自责，觉得他这兄长失职。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谢凤宁低头懊恼，恨恨骂道：“这两个混蛋，我说怎么回事，陛下就该好好责罚他们！”
“那朕可就罚了？”叶云岫沉吟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二人私下殴斗，一人赏四十板子，你看怎么样？”
谢凤宁面色一惊，嚅嚅道：“陛下，要不……您开个恩吧，再说那还一个受伤的呢。”
叶云岫道：“一点皮肉伤，失血过多御医说好好养一阵子，行军打仗的人哪有那么娇气，你去问问，玉峰寨哪个统领身上还没受过几回伤，死不了的。”
谢凤宁欲言又止，面有不忍。谢凤宁十六岁起一手执掌商号，毕竟也不是寻常女子，想了想跟叶云岫说道：“二嫂，我跟表哥的婚约，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不如您和二哥做主就解除了吧，表哥也是早该娶妻成家的年岁，不能再耽误他了。至于徐三泰……他又不曾表现出来，更不曾跟我开过口，要不……再等等吧。”
叶云岫笑道：“你是长公主，你看上他是他的福分，你跟元明的婚约当初事出有因，说开了就是，现在就可以解除，你若真看上徐三泰，明日你解除了婚约，后日叫他上门求亲。”
“不过凤宁你想好了，他是武将，开国功臣，位列郡王，这几位郡王荣宠高担负的责任也大，朕大概都会派往边关，将来必然要长期戍守边关的，你若愿意嫁他，心里就得有个准备。将来是夫妻分居，还是你随他去往边关，你都得想好。”
“二嫂，我知道。”凤宁拉着叶云岫，羞涩了一下说到，“您若恩典，我就随他去边关，正好我也想把商号开拓西域商路。”
“行，”叶云岫一点头笑道，“你想好了就行，将来可能不光是西域商路，我先跟你透露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几年内看情况，朝廷可能要在北方边关开放马市。”
谢让坐在一旁，看着姑嫂二人不知怎么就聊到这儿了，似乎没等他开口，人家姑嫂两个什么都决定好了。
于是他起身踏出大殿，负手缓步走下台阶，看着大殿一侧跪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尤其徐三泰虽说跪得笔挺，可因为失血，脸色在大殿门口亮起的灯光下越发显得苍白，也难怪凤宁那一脸不忍了。
“起来吧。”谢让淡声道，“元明，你跟凤宁的婚约，原本是你为了保护凤宁的权宜之计，既然你们两个只是兄妹之情，如今时过境迁，解除了就是，此事明日我会亲自去跟外祖父说。”
徐三泰脸色一愕，周元明已经爬了起来，揉着膝盖小声问道：“表兄，陛下不罚我了？”
谢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
徐三泰张张嘴刚想说话，周元明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先警告你，你要是敢哪里对不住我妹妹，下回可就不是皮肉伤了。”说完龇牙咧嘴地揉揉膝盖，赶紧跑了。
次日，京城传出消息，长公主跟荥阳郡王的婚约当初只是个幌子，已经正式解除。
第三日，汝南郡王携带重礼登门，当面求娶长公主。
四日后，女皇登基才短短一个多月，新婚燕尔的杨行和孟姚为一路、马贺和田武为二路，两路大军开赴边关。
叶云岫这边，风也吹得差不多了，正式派人给匈奴递了国书，要求匈奴归还朔州、应州。
先礼而后兵，她等着看看匈奴作何反应。

第119章 不是朕不勤勉，是尔等太无能
当然，叶云岫也没指望匈奴懂礼。但是对于朔州、应州，奇袭夺回没多大意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还是匈奴。环顾大华四境，南疆虽然也不老实，可几个边陲小国掀不起什么大浪，大部分还都是依附称臣的属国。西部吐蕃、突厥眼下也不足为患，几百年来的外敌入侵主要就是匈奴，成为了中原战乱的主要因素。
早朝廷议的时候不少朝臣反对这个时候动兵，认为王朝初立稳定为好，叶云岫也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份前边两朝几百年的统计资料丢了出来，关于匈奴大举入侵的，多则几十年、少则十年八年，甚至三五年就要来一回，这还是大战，至于平常时期的侵扰不计其数，就没消停过。
数据说话。
“众卿以为，匈奴还能等我们几年？”叶云岫淡淡问道。
所以等什么，等着匈奴秣兵厉马都准备好了？匈奴新王两年前继位，两年下来内部也该收拾差不多了，接下来可就轮到外部扩张了。
这个民族历来如此，好战。再说你要从匈奴的角度来讲，那也是必然，北地苦寒，他们需要掠夺生存资源。
面对这样一位强势的女皇，众臣是一点法子没有。原本许多人还认为，叶云岫这位新朝女皇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年纪轻，又是武将出身，朝堂政治应当好拿捏。
结果现在才知道，谁拿捏谁呀，这位女皇只要往朝堂上一坐，面色平淡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惜言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却莫名就有一种威压，黑眸淡淡扫过来，总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这回知道她为何年纪轻轻就能统率几十万大军了，可不光因为她会杀人。
原本还指望着摄政王能拦一拦呢，结果发现人家这两位不愧是夫妻，妇唱夫随，配合默契，内政之事叶云岫现在还不够熟悉，放心交给谢让，而外政、军事谢让也全然放心听她的，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这夫妻两个，绝配。
所以叶云岫正儿八经递交国书按程序走，就是要明明白白地通知匈奴，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怎么打。气势上先压对方一头。
杨行孟姚夫妻和马贺、田武，两路大军出兵二十万，叶云岫手中留下十八万，不过京城这十八万眼下她轻易不会动。无忧子那边都盯着呢，匈奴要是增兵边境准备大战，那叶云岫就打算行使她皇帝的权力，先从各地调集兵马，摆出跟匈奴决战之势。
如果匈奴怕了，敲打一下能安分几年，那其实也是叶云岫和谢让所希望的，相信几年之内，他们解决了内部诸多问题，国力兵力都会更加强盛。那个时候再打仗，对国内百姓的影响也更小一些，外边该打打，家里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国家不伤元气。
如果匈奴大举来犯，她就打算御驾亲征了，要打就打一回狠的，一击不中，必受其乱。
三天两头受它骚扰算怎么回事？
结果有点让叶云岫自己也始料未及，她那两路大军太猛，比赛似的，据说出兵前马贺和杨行打了赌，看谁先拿下目标。
两路人马拿出他们玉峰寨急行军的速度，一路奔赴边关，最终到底是孟姚的骑兵更快，新婚夫妇配合极佳，提前两天攻占了朔州。马贺和田武晚了两日攻下了应州。
匈奴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如此不讲道理，国书才刚到，那边就开打了。当然了，反正匈奴也不可能答应主动归还。
平常时期边境其实也就常规驻守的兵力，匈奴也一样，收到消息赶紧增兵，两路大军一点也没敢耽误，拨转马头迎战援军。
递交国书的使臣还在回来的路上，两州大捷、收复失地的战报就先到了。
六日之后，大败匈奴援兵的战报也到了。六百里加急的驿卒一骑红尘，手举明黄令旗，一路高喊冲进了宫门，引来一路上百姓的欢呼。
多少年了，匈奴一旦入侵，百姓就别想过安生日子，朝廷一旨令下就得征兵抓丁，刚开始听说女皇要打仗老百姓还担心，是不是又要征兵加税了，结果仗打赢了，百姓才知道已经打了，没征丁也没加税，赢了，收复失地了！
宣政殿内正在早朝，文武百官一个个喜形于色，再看上首，摄政王淡淡地含笑一点头，女皇陛下连个表情都没有，似乎这就是多么理所当然的平常事。
匈奴人确实难缠，之后两路大军在边境跟匈奴大大小小又打了几仗，各有胜负但已然掌控了战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只要整战局不出问题，小胜小负叶云岫根本就不管，她顶多关心一下后勤供应，也决不允许朝中有任何人掣肘。
期间孟姚的骑兵一度深入匈奴境内百余里，胜负已定，叶云岫便放心地下旨北方边关守军，也就是原有的四个藩镇全线出击。
如果战事失利，她还真不敢轻易下这道旨，万一这个时候藩镇异动可就棘手了。但是眼看着两路大军基本已经掌控了局势，匈奴也没有后续增兵，叶云岫也就不再增兵，只是下令两路大军及北方边关原有的守军，向前平推三十里，给四个藩镇一个表现机会。
朝廷大军平推到匈奴境内正好十日，叶云岫下令撤出，退回原来的边境线。至此，匈奴也没再动作，双方默契休战，接下来就是使臣的事情了，两国签订了休战协议。
之后杨行孟姚夫妻留守朔州、应州一带，马贺、田武则挥师向东，马贺驻守幽州，田武则领了安东都护府，叶云岫这时才下旨裁撤早已名存实无得河北道节度使一职，分而治之，政事谢让派人接手。至此，原本是翼王根基所在、混乱不堪的河北道完全归入朝廷掌控。
这么一来，剩下四处藩镇基本上也不太担心了，叶云岫和谢让暂时也没打算再有大动作，只要政令畅通，为我所用就好，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内这四处藩镇自然削弱消亡。
她这边打仗，谢让那边除了打理朝政，也开始梳理两人的私产。叶云岫没有什么“家天下”的思想，她不认为她当了皇帝，整个江山社稷就是她自己家的了。
这种思想也影响到谢让，跟谢让不谋而合。再说就算家天下的皇帝，也还得有个“私库”。
两人在山寨就是如此，公中是公中，私产是私产，只不过山寨情况特殊，最开始就是谢让拿着银子贴补山寨，石泉庄和山货铺子、包括商号明明都是他们的私产，弄到最后，都混到一起了。
如今他们入主京城，叶云岫登基，谢让就想把这些整理一下。钱是好东西，皇帝也得有钱，除了原本国库拨给皇帝的开销，和谢让的亲王俸禄爵用，两人就没打算跟国库伸手。
虽然皇权至上，天下百姓眼里“国家”“国库”都是皇帝的，但小夫妻眼里不完全是一回事，公私分开比较好。
这么一整理，小夫妻手里的钱不算多，可也足够他们做点事情了，叶云岫便叫谢让在京畿买一处大点的庄子，她有用处。
既然是私产，外头秘而不宣，至于什么用处，叶云岫有心要把这里弄成她的一个“实验基地”，私产才好自己掌控。
谢凤宁手中的商号原本都是谢让投的钱，谢凤宁掌管，以前商号更多的是用来购入储备物资，供应偌大的山寨，如今就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商号，就跟隐入地下的情报网一样，也能拿来做一些朝廷明面上不好做的事情。
于是叶云岫便跟谢凤宁说，商号归谢凤宁，谢凤宁占七成，她和谢让占三成。
谢凤宁一听便笑道：“二哥二嫂这样是不是也太吃亏了，咱们这商号以前也不图挣钱，整天往回买，可是之前开拓商路、人手等等，真金白银往里头砸，可都是二哥投的钱。”
叶云岫不经意地说道：“三七就好，你要觉得多了，就当你二哥给你做嫁妆了，但有一点你得记住，这商号可以用来挣钱，但不等于用来谋私利。我不让你做的生意你不能做，有时候可能赔钱的买卖你也得做。”
谢凤宁笑道：“二嫂只管放心，我明白的，凤宁不会失了分寸。”
谢让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谢凤宁说道：“徐三泰在外头等着接你。”
凤宁脸一臊，懊恼道：“我自己找不到家吗，陛下最近是不是让他太闲了。”
谢让面无表情道：“我召他说事，他听说你也在，就说要等你一起出宫。”
两人刚订了婚，可够黏糊的。叶云岫不禁抿笑，鬼精鬼精的徐三泰谈了恋爱原来也这个德性。她索性叫人传了徐三泰进来。
不多会儿，徐三泰进来行礼问安，他肩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呢，还包着纱布，旁人看着不方便，这么一个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武将，他自己也不当回事，谢让少不了又说他两句。
“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成婚？”谢让忽然问道。
谢凤宁一抬头，不禁抗议道：“二哥，我们才刚定亲，你怎么不去催表哥，那我好歹还订亲了呢，表哥都跑了好几天了。”
徐三泰没憋住想笑，京城最新笑话，这回轮到荥阳郡王府被媒人堵门了。婚约一解除，周元明立马成了京城内外最抢手的一条光棍，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武勋郡王，年纪刚好，相貌英俊，并且还是摄政王的亲表弟。
所以这回轮到周元明躲到京郊大营不回来了。
谢让淡声道：“我不是要催你们，陵州来信，祖母病重。”
谢凤宁道：“祖母常年病重。”
“这回恐怕真不太好。”谢让说道。
有些事情还用问吗，原本老王氏那边，听说都开始收拾行李了，就等着进京当太皇太后了。
自从叶云岫登基的诏书一下，老王氏就病倒了，若不是谢让怕这个关头太忙，早早派了两名太医过去去，恐怕早就不行了。
谢让看了看谢凤宁和徐三泰，正色道：“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好，若是祖母真不行了，未嫁女守孝一年，你们至少再等一年再成婚。”
“至于元明……”谢让沉吟了一下说道，“叫他给我回来，朝臣那边不少人建议新贵旧臣联姻，我看他就行。”
谢凤宁默默缩了下脖子，这下子，估计周元明更不敢回来了。
可还没容谢凤宁和徐三泰那边安排，十几日后，老王氏病故。次日早朝，摄政王请旨丁忧，女皇下旨夺情，但考虑祖制和孝道，允了他一个月假期回乡奔丧。
谢凤宁也得一起回去。这下子，徐三泰再着急也没用了，两人只能等一年后才能成婚。
于是叶云岫登基两月后，谢让一走，朝政便全都交到了叶云岫手里。
两人彼此都有点不放心。叶云岫担心谢家那些人，为此特意叫谢让挑了个最能虚张声势的老太监带上，而谢让临走前把朝政仔仔细细跟叶云岫交代了一便，她接触朝政的时间太短，并且百废待兴，许多事情琐碎难缠，他主要担心她耐不住性子生气。
“你放心，我不生气。”叶云岫笑道，“我是皇帝，谁让我生气，我就不让他好过。”
女皇陛下独自临朝第一天，宫人照例送上一盅温热的牛乳燕窝，叶云岫只喝了两口，却结结实实吃了几个扛饿的肉饺子，怡然步出紫宸殿，独自一人踏着未明的天色，上朝。
这一日事情似乎比往常格外的多，但凡能拿到早朝的事情，肯定也都不是小事，起码表面上看都十分重要。
叶云岫有理由怀疑那些朝臣就是故意的。
于是女皇端坐龙椅，把那些奏折全都收了来，不急不躁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慢条斯理挑出几份来。她拿起其中一份奏折，叫近前的宦官：
“念。”
御前宦官的年纪可不小了，再说整日在御前的人，皇家威仪，素来都是四平八稳，声音洪亮抑扬顿挫，等他一字一句地把这份奏折读完，足足也过去了一炷香工夫。
“众卿有何高见？”女皇陛下淡声问道。
其实这份奏折洋洋洒洒不下几千字，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参奏淮南道某个知府宠妾灭妻，苛待发妻致使发妻投缳自缢。此事被人张扬出来，弄得影响恶劣。
写这份奏折的人三甲出身，那文章写得好，引经据典，纵论古今，遣词造句文采斐然，认为此事若不严惩，有辱斯文，败坏为官风气，败坏纲常，后果将是十分严重。
满朝文武一时也拿不准女皇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人心中还暗笑女皇果然不懂政事，这是自己不懂就让群臣廷议？
议就议呗，于是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达一下看法，反正朝臣们最不缺话说，有时这些朝臣论事不是基于是非对错，而是基于各自的立场，为了各自的立场，一句话就能争论半天。
叶云岫不置可否，也没做出什么裁决，指了指第二份奏折：“念。”
就这样，三份奏折读下来，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往常来说这个时候早就就该退朝了。
可上边皇帝不开口，朝臣们也只能继续撑着。大家素日上早朝已经习惯了，早起也没什么胃口，时间又紧，匆匆噎几口点心垫垫肚子，水都不敢喝，怕尿急弄个御前失仪。
可这么一来，皇帝坐着大家站着，武将还好，文臣可就够呛了，尤其那些年老体弱的文臣，从早晨出门来上朝，饿着肚子，几个时辰站下来早就体力不支了，摇摇欲坠，可还得硬撑着，御前失仪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看着女皇又伸手拿起了第四份奏折，朝臣们一个个叫苦不迭，肚子里把那写奏折的人咒骂了多少遍。
“众卿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生怕多说一个字变成众矢之的，女王陛下再继续折腾下去。
几个熟悉她的近臣算是琢磨出味儿来了，徐三泰坦然出列，朗声道：“禀陛下，臣有看法。”
“说。”
徐三泰一本正经道：“陛下，臣是个武夫，生平没读过几卷书，臣怎么觉得这些奏折废话连篇，无病呻吟！是不是这写奏折的人太闲了，这要是用在战场上，什么事情都耽误光了。”
“臣也觉得。”俞虎出列说道，“一句话的事儿非要从岭南绕到辽北，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朝堂上嗡一声，尽管一个个精疲力竭，还是有人忍不住跳出来驳斥，武将说话也太粗鄙了，有辱斯文，武夫懂什么锦绣文章！
这时陈同升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汝南郡王说的未必对。”
陈同升可是玉峰寨一系的，他一开口，许多道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还以为这回他能替文臣说句话呢。
却听见陈同升郎朗说道：“以臣之见，废话连篇之人不一定是太闲了，也许就是无能！”
“洪老大人以为呢？”叶云岫平淡地问了一句。
洪勉虽说年迈，可他有皇帝赐座，坐在那里都一脸倦色了，老先生估计也饿得来了脾气，捻着胡子骂道：“废话连篇，不知所云，尸位素餐，清谈误国！”
叶云岫轻轻一叹，淡声道：“众卿都看见了，不是朕不勤勉，委实是尔等太无能了。”
“臣等无能！”群臣纷纷躬身请罪，尤其写奏折那几位，跪地扣头面红耳赤，头都抬不起来。
叶云岫早就想整顿这种风气了，只是没找到机会。她登基上朝也没多久，还在学着处理政事，少有言语，不想在朝堂上让人觉得她给谢让掣肘。
也不知道古人是不是都这毛病，咬文嚼字，不论写文章还是阅读都慢慢悠悠的。时代不同，大家阅读的习惯不一样，对于叶云岫来说早已习惯了一目十行，文章是写来用的，本质上奏折就应该是个应用文，她需要快速提取重点并剔除无用信息，她身边的人也习惯了这一点，在叶云岫看来，罗燕的文章都比这些文人才子写得好。
每天奏折那么多，请给她最直截了当的信息。
当下叶云岫慢条斯理道：“朕今日也累了，不想再追究，从即日起，凡是送到朕面前的奏折超过五百字，想必是重大要事，就请他本人亲自送到紫宸殿、当面交给朕。既然是奏折，言简意赅，提纲挈领，且要写清处置建议，各位位列朝堂，若只会做个传声筒，大事小情都等着朕来裁夺，岂不是真显得尔等无用了。”
瞥了一眼外头已经近午的天色，叶云岫指了下那堆折子，吩咐道：“是谁的谁拿回去重写，写好了下午就赶紧递上来，朕还等着看呢。”

第120章 当皇帝果然不是个好差事！
叶云岫登基后立下的规矩，侯爵以上，无功不得封。明旨镌刻写在了太庙了，算是她这个开国皇帝立下的第一条“祖训”。
这条其实最初是谢让提出的。大梁朝为何积贫积弱，藩镇、世家，还有就是庞大的皇族宗亲和勋贵。
大梁朝异姓封王极少，开国之初根本就没有，王朝末年迫于无奈，也为了笼络人心，才渐渐出现了像谢让当初那样的异姓郡王。可即使这样，皇族吃喝不愁繁衍旺盛，甚至还有一些以示恩宠“世袭罔替”的爵位，到了王朝末年，光是亲王、郡王就一百四十多个，加上数不清的公、侯、公主郡主县主……
这些人可都是百姓养着的。宗亲皇族的开销甚至超过军费。庞大的皇族宗亲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供养，鱼肉百姓为非作歹，老百姓苦不堪言。百姓贫弱，国家又哪来的力量发展。
所以当初一想到他若登基，偌大的谢氏家族就都会成为皇族，谢让就头疼。
叶云岫敢一口气封六个异姓郡王，那是因为人家都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功臣，真刀真枪打出来的。除此之外，眼下整个皇族就她跟谢让两口人。
侯爵以上那就是正经的王朝勋贵了。前朝惯例，侯爵有四种，功臣侯、归义侯、外戚侯、恩泽侯；归义侯还可以折衷认定为有归顺之功，叶云岫这条规矩一立，便把外戚侯、恩泽侯的口子都给堵上了。
所以夫妻二人商量着给谢宏封了个承恩伯。
老王氏怎么死的？郁闷死的吧，本以为要当太皇太后了，结果叶云岫登基以后，谢宏都封了承恩伯，她想要个诰命都没得到。但是老王氏一死，叶云岫也就毫不吝啬，给足了老王氏死后哀荣。她给老王氏追封了一个一品诰命。
顺便还追封谢信为一品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反正人都死了，这就是给活人看的，不能失了谢让这个摄政王的脸面。
这么一来老王氏的丧礼便十分盛大，可谢家人心里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叶云岫登基的时候，借着大赦天下，已经将谢宗、谢诚父子两个赦了回去，不然外场上也不好看。果然劳动改造人，几年的苦役生活还是很有用的，如今谢让回去奔丧，大房一家都十分老实。谢家人背地里可能还有点微词，可君臣名分已定，也绝对没人敢到谢让跟前说。
当初谢让负气离开，兄妹两个一走几年就没回来过，如今谢宏再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一个当朝亲王，一个长公主。谢宏腿脚不好，便越发无所适从，在儿女面前也不禁唯唯诺诺起来。
纵然这样，谢家人包括整个谢氏家族可能都还没死心，纵然当不成皇族宗亲了，可自认为好歹也算是皇亲国戚，女皇、摄政王、长公主，当今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三个人，都是从他们谢家出来的，随手漏一点油水也够他们威风一辈子了，当不成皇族宗亲，好歹也能捞点旁的好处吧？
这种要求表达到谢宏面前，谢宏就跟谢让说，叫他提携一下自己的叔叔、堂兄弟、族兄弟们。
谢让不置可否，点点头就出去了。多说无益，反正除了灵堂上，谢家人轻易也见不到他。
谢凤宁跟谢宏说：“父亲可知，若不是咱们这谢氏家族拖后腿，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可能就是二哥了。”
谢宏脸色大惊，慌忙往外头看看，低声责备道：“你怎可有这等大不敬之言，万一让人听了去，可就是死罪！”
谢凤宁嗤笑道：“父亲倒也不必如此，这又不是我说的，更不是二哥说的，这是我那皇帝二嫂亲口说的，二嫂原本也不在乎那个位子，她也是怕你们仗着身份欺负二哥，拿孝道压他，您瞧瞧咱们这一大家子乌七八糟的，还真是什么要求都敢开口！”
谢宏支吾道：“我也没说什么……”
“父亲您还要说什么？”谢凤宁反问道，“在父亲心里，您那些兄弟、侄子是不是比您自己的儿女还重要？如今二嫂登基，君臣名分已定，二嫂也给足了谢家体面，谢家更应该谨守本分，父亲安心享福就好，二哥已经被您伤透了心，您还要为了外人难为自己的儿子吗？”
谢宏半晌垂头不语。
谢凤宁终究心有不忍，叹气道：“父亲身子不好，您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就不要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安心将养身体才是。如今祖母故去，您也不用非得留在老家奉养祖母了，父亲是否愿意跟我们兄妹去京城？但有一点我得先跟您说，您若是搬去京城，按规制您肯定不能住在宫里，我如今住在外祖父家里照顾外祖父，我那长公主府空着呢，您若去了，我看也不必另置一处伯府了，您就住我那里吧。”
谢宏半晌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兄妹都是做大事的人，都忙，再说我还要给你祖母守孝三年。我这个年纪，叶落归根，还是留在老家的好。”
谢凤宁倒不意外，点头道：“父亲决定就好，您若是留在老家，我们不能时常尽孝跟前，二哥便打算给您身边留个太医，挑几个尽心伺候的人。”
谢宏道：“不用你们担心，我这个父亲不济，老了享了你们兄妹的福，家里也有杨姨娘伺候我。”
谢宏回来后，不知怎么想的，一直也没给杨姨娘扶正。之前听说谢让要登基做皇帝了，老王氏竟然又嫌弃杨姨娘出身太低，打算给谢宏另娶一个“太上皇后”，还得要人家高门大户年轻貌美的嫡小姐。
谢凤宁得知这些事情的时候，真是从心底里叹息一句：哥嫂英明。
若是以前，谢宏要把杨姨娘扶正兄妹两个也懒得管，都随他，不过现在恐怕不行了。
谢凤宁说道：“杨姨娘伺候父亲这么多年，回头我会多送她一些赏赐，不过父亲心中有数，若是您现在再扶正杨姨娘，那她就是我们正经的继母，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是女儿就说的直白点，等她百年之后，二哥少不得又得千里迢迢赶回来奔丧守孝，父母丁忧三年。”
“没有，为父没打算扶正她。”谢宏立刻摇头道，“为父虽说半世糊涂，可跟你母亲当初夫妻感情甚笃，已经有愧于她了，你们兄妹如今的身份也摆在这儿，我哪能再扶正一个。”
“父亲明白就好。”谢凤宁点头笑道，“不论名分如何，杨姨娘也都是您这伯府的女主人，她尽心伺候您这些年，我们自会善待她。还有谢询，等他孝期过了，二哥有打算带他回京读书，燕真年纪还小，就留在您身边承欢膝下吧。”
老王氏下葬之后，谢让把谢仲请了来，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谢氏宗族原有族田两百亩，是他的祖父谢信给族里的，在这个基础上，谢让又给置办了四百亩良田，并进行了划分。族田两百亩，算作族中救助贫弱的福利，祭田两百亩，出息用来祭祀、修缮祖坟，学田两百亩，出息专用来兴办族学、资助族中子弟读书。
同时谢让也特意说明，这四百亩田地，是他和叶云岫私人出资。
算是他们苦心给谢氏族人准备的福荫了。至于其他的，有饭吃，有书读，就已经先人一步了，各凭本事，各人的造化，任何人也不要再来他这里开口。同时也请宗族管束族人，修订族规，杜绝不肖子孙。
老王氏的丧事过后，谢让就准备赶回京城，临走时特意把谢询叫了来。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长身而立，问道：“兄长，听说朝廷明年要开科取士，真的吗？”
“是的。”谢让点头，这事还是他定下的，朝廷要用人，今年是来不及了，只能明年。
谢询腼腆笑道：“我明年也想试试。我若考上了，就能正大光明为陛下和兄长效力了。若考不上……”
“那为兄就再等你两年。”谢让叹气说道，“你明年还不能参加科举，春闱就开始了，你还在孝期。”
谢询沮丧了一下。老王氏这一死，耽误的可不光是凤宁的婚事。凤宁和谢询等人都要守孝一年，若不是皇帝还可以下旨夺情，谢让也得老老实实在白石镇丁忧守孝。
谢让笑着拍拍他：“不过眼下朝廷用人之际，不必隔三年，后年或者大后年，朝廷还要开科举的。”
谢询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兄长就再等我两年，我一定会努力读书的。”
“嗯，有志气就好。”谢让问道，“等你守孝期满，可愿意去京城读书备考？”
谢询摇头道：“兄长事忙，不必再分心管我，我想留在陵州专心读书。”
谢让不禁欣慰。这是否就叫歹竹出好笋，在一众谢家人里头，他这个庶弟也算是难得了。
按礼制，谢凤宁也要留下来守孝，不过叶云岫没打算让她呆在陵州一年，等过一阵子，三两个月吧，她便打算用外公要人伺候尽孝的借口把凤宁召回京城。
谢让安顿好凤宁，匆匆赶回京城。
他离京一个月，说不担心是假的。朝堂复杂，叶云岫毕竟之前没怎么管过朝政，她的性情可吃不得半点委屈。
结果谢让回来才发现，女皇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很想他。
叶云岫想他一点都不掺假，谢让一走一个月，朝政都落到她身上了，尤其一开始一些朝臣有心试探，朝政事务似乎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并且由于她刚接手不熟练，肯定忙，累死人了。
叶云岫都后悔放谢让回去奔丧了，她宁愿每天起五更去练兵，也不想天不亮起来上朝。
皇帝忙，那臣子要是闲着像什么话，所以这一个月来，朝臣们的日子也别想好过。这位女皇不按路数出牌，朝臣想拿捏她，那就别怪她折腾回去，哪怕是最清闲的翰林院，这一个月来也被折腾的够呛，三更灯火五更鸡，日日加班，干什么？写材料啊。
这可也不能怪叶云岫，她不熟悉政事，以前不当皇帝她也根本不关心这些，那她为了尽快熟悉起来，她就需要了解掌握许多东西。你翰林院不是相当于书记处吗，都别闲着了，朕需要近十年来各道各州的纳粮、税赋数据、京城近五年的粮价变化，都给我画成走势图，三日内送来。
不知道？不知道该去哪个部门查赶紧去查，不会画图表就赶紧去学，不然朕要你们这翰林院干什么！听你们吟诗作画治国吗？案牍文书、账册统计都这么费劲，你们翰林院不都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天下学魁吗。
可怜翰林院曾经是最清闲的地方，闲得整天无病呻吟。
户部，你也别看热闹了，朕要近十年来人口数据，也做成图表，男女、各年龄段分开统计，三日内送来。三日拿不出来？那你户部每年的四表，籍表、丁表怎么管的？你们户部没干活吗？
工部，你怎么又要钱修河工？你们每年都跟朝廷要钱治理黄淮，为什么黄淮还总是闹洪灾？去分析一下域内各州县河工花钱、徭役、受灾情况，做个对比，注明时任地方官是谁，两日内送过来。
一个月下来，满朝文武数着手指头过日子，摄政王怎么还没回来，摄政王还有几天回来啊，望眼欲穿。
到底谁说女皇不懂朝政的，不光懂，还格外刁钻，她要求还高，节奏也快，五日能干完的事情她要你三日之内就得给她。
她是皇帝，你也没法跟她讲理，关键是你还不能敷衍她，她要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辛苦忙碌三日算出来的账目数据，女皇陛下一盏茶工夫翻完了，顺便再给你指出个错误，黑眸淡淡瞥你一眼，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朝臣们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摄政王殿下虽说处理朝政也一样的严谨勤勉，可好歹摄政王殿下性情宽和，还能容你缓一缓不是。
结果谢让回来以后就发现，短短一月，整个朝堂，风格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变得……务实了起来。
奏折短了，女皇下令必须要在五百字之内把事情表述清楚，别浪费她时间。女皇惜字如金，朝堂上说废话的少了，朝臣们就连走路都快了些。不快不行，手上的事情女皇陛下还催着要呢。满朝文武再也不想听到女皇那句“尔等无用”了。
不仅如此，谢让回来发现，叶云岫居然在练字！
要问女皇陛下什么最短板，写字！叶云岫从来不爱写字，何止是不爱，刚来时她连毛笔都不会拿，识字阅读都没问题，可你让她写不行，她不会写。
为了怕女皇陛下一笔臭字丢脸，这一个月来的奏折，叶云岫是能不批就不批，能面批就面批。实在没法子需要详细批复的，她索性就让身边女官按她说的来写，然后她再审核用印。
她练字也十分功利，实用主义，谢让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练的字，她就把谢让的字拿来，挑一些批奏折最常用的字，比如“准奏”“知道了”“着某某办理”，照着练。
谢让是既好笑又心疼。可叶云岫是认真的，一想到她的御笔亲批可能要传阅群臣、昭告天下，她就担心没面子。
当皇帝果然不是个好差事！
不过这一个月下来，虽然是为了折腾朝臣、改变朝堂风气，可她确确实实也掌握了许多她想要了解的情况。起码上朝这几个月下来，她自信朝政也能了解个大概，这些人忽悠不了她。
谢让不得不感慨一句，自家的女皇陛下真是天生聪颖，许多事情只要她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于是回来的几日之后，早朝上谢让把许多朝臣大加褒奖了一番，明着是褒奖朝臣，实则等于是赞誉归功于女皇陛下。
干的很好，就这么干！本王就知道你行！被褒奖的朝臣眼前一黑。
在满朝文武的期盼中，摄政王妇唱夫随，大手一挥：陛下圣明，陛下高瞻远瞩，列位臣工以后就照这样来，清谈误国，实干兴国，切记最要紧的就是“务实”二字！
不过谢让一回来，累了一个月的叶云岫可就撂挑子了，隔三差五就开始不乐意上朝了。
朝政归朝政，朝政大事她该关心关心，可奏折她是不肯批了。该练的字她还练，为此特意叫谢让给她弄了个练字册子，她这皇帝需要写的常用的字，她偶尔兴之所至也还练练，该要的文件、关心的资料她该要还要，再多的，女皇陛下觉得她可以适当偷个懒了。
实话实说，日常政务谢让比她熟练沉稳。谢让处理政务她全然放心，遇上有什么大事两人商议定夺。既然能偷懒，为什么不偷懒？
当然她也不光是为了偷懒，反正谢让那边应付得了，叶云岫便想把她的时间精力匀出来，做一些她感兴趣的、她认为很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这个皇帝都登基这么久了，她想去一趟终南山。
这件事情叶云岫早有计划，终南山离京城也不远，只是她如今是皇帝，别说出京了，就是出宫都没有那么随意。
另外叶云岫也有点拿不定主意，终南山在她心中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她的半个师门，那么她到底应该微服出行，还是郑重其事、以帝王之尊去呢？

第121章 御驾亲征
叶云岫的初衷就是去拜望一下传她《太玄经》的凌虚子道长，并且归还《太玄经》，觉得若大张旗鼓端着九五至尊的身份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她跟谢让一聊，谢让便跟她说了一句：“前朝数百年重佛抑道。在天下人眼里，女皇登基后第一次出行进香，代表的是朝廷对宗教大事的一个态度。”
但是太过隆重，也不见得就好，从无忧子封了国公之后朝野上下就在观望，可能会让一些人认为女皇重道，那接下来会不会抑佛……这个事情牵涉太广，就有些敏感了。难保下边的人不会见风使舵，引起连锁反应。
叶云岫再一次感慨当皇帝不容易。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重一家抑一家呢，就不能一视同仁、顺其自然吗？
最终叶云岫决定，去，正大光明地去，她用“公开的私人身份”去。
于是秋高气爽，女皇和摄政王夫妻二人出京，也不曾带文武百官随行，轻车简从至终南山进香。
凌虚子道长已经百岁高龄了，依旧健朗，尚能带着观中众人亲自出迎，叶云岫则紧走几步，赶在老道长行礼之前拦住了他，先入内进香之后，叶云岫见了老道长，执弟子之礼。
无忧子曾说过凌虚子道长世外高人，能晓天机，知阴阳，窥生死，叶云岫并不在意他能否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她将《太玄经》原物奉还，郑重道谢，然后问了老道长一句：“弟子有一事不明，弟子这样，算是改变历史吗？”
凌虚道长恭谨地颔首笑道：“陛下能来此间，便是天意，焉知天意不是正史？”
果然事情还是要辩证地看，既如此，那她也不必纠结了。
就像她弄出了炸药，或者还有其他一些她想做的、能做的事情，会不会改变了历史和文明进程，毕竟她从末世而来，深知有些东西可能是双刃剑。可换个角度想，怎知不是天意？
这把双刃剑，可以握在她的手里。
夫妻二人在观中逗留了一日，出尘子听说她来了，乐颠颠跑来见她，一见面就笑道：“我就说你能当皇帝吧。”
西征凯旋，出尘子不耐大军行军的速度，半路就跑了，等叶云岫登基昭告天下，在外头跑了几年的出尘子终于回到师门，在山上一直呆到现在。
叶云岫有理由怀疑，当初这老道借口偷了《太玄经》不敢回山，在外头跑了这几年，明明就是他自己还没玩够。
于是叶云岫颔首笑道：“当皇帝挺好玩的，你不知道，光是御膳房的点心就有好几百种，并且我在京郊弄了个很大的庄子，打算要研究一些好玩的事情。”
出尘子眼睛一亮，立刻问道：“都有什么好玩的？”
“不好说，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叶云岫道，“你又没见过。”
出尘子纠结了一下：“那我能不能去找你？”
“能。”叶云岫一点头，“宫城禁军、御前侍卫都是原来山寨的人，都认识你，你想来随时都行。”
谢让在旁边瞧着心里憋笑。果然他们回宫后只隔了几日，出尘子跑来了。
宫中禁军确实也都认识他，赶紧给他通报。老道士进了紫宸殿，倒是想正经行个礼，叶云岫赶紧叫他免了，请他坐下，吩咐宫人多上些茶点果子来。
于是老道士很快就原形毕露了，大吃二喝，吃得忘乎所以，一边吃一边还没忘了问：“陛下说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上回那个火药，一共就玩了一次，你就不让我玩了，哄得我西征跟你跑了一路。”
那不是之后没用得上么，叶云岫道：“可以玩，但是我觉得那样很不方便，我们能不能想个更方便的法子？”
出尘子道：“你都当皇帝了，你是想做什么？”
叶云岫抬手往北指了下。没法子，末世带来的不安全感时不时发作，以前她考虑自己安不安全，现在不一样了，她成了一国之君，她需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安不安全。
出尘子目光灼灼盯着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你现在当了皇帝一言九鼎，君无戏言，不能哄我。”
叶云岫失笑，这老道上回的事情是有多恼，这么怕被她哄了。她认真说道：“我不哄你，你是在帮我做事，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哄你做什么？要不这样，我们分工，我试试弄出更安全稳定的火药，你还做老本行。”
“让我打铁？”老道士问。
叶云岫道：“我想炼钢。好钢。”
出尘子来了以后，叶云岫干脆就让他住在宫里，宫城东北角正好有个大角观，叶云岫就给了他。
不过老道士在宫里也呆不住，呆了几天，把宫里的点心果子尝了个七七八八，就跑去了京郊的庄子。
叶云岫给那庄子取了个名字，叫问月庄。此后出尘子一头扎进问月庄就不出来了，叶云岫也时常过去。
谢让心中多少有数，庄子里捣鼓的事情他不太懂，也就不多问。叶云岫网罗了一批能工巧匠在里头，大都是跟冶炼有关的。
生产力摆在这里，文明更是一个缓慢的进程，她无法也不能强力去改变，不过她总可以适当地给一个推力。
三个月后，谢凤宁奉诏回到了京城。朝廷那边，谢让在朝堂上提出了开海禁。
海禁几百年的事情了，许多人总是本能地担忧，谁知道放开海禁会带来什么。朝堂上反对者众多，当然也有有识之士赞同的，但不管反对还是赞同，女皇决心已下。
海禁一开，叶云岫紧跟着就让谢凤宁把商号的生意重点放在了海外贸易上。这个时候海外贸易极少，航海技术也不够发达，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海禁一开，自然就会有人踏出可贵的一步。
作为一个末世少女，叶云岫的历史知识实在不太够，她也只隐约记得，要想吃上红薯玉米，大约还要等个几百年吧。不过她不想等那么久，她想尝尝。
远洋巨轮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红薯玉米也会有的。
朝堂稳定之后，谢让那边开始尝试改革新政，推行“摊丁入亩”，并首先在他们自己根基所在的河南道开始推行，改丁税为田亩税，减轻贫民负担，缩小贫富差距。
靖武二年的科举更是一个信号，女皇和摄政王有志一同，开始重用寒门，压制世家。
叶云岫的法子也简单，谢让负责重用寒门，她负责压制世家，先推出了一个“回避制度”，规定血缘同族、姻亲关系在官员选拔任用中必须回避，比如不得在同一部门上下级为官，四品以上不得同道、同一部门为官。
血缘同族就罢了，涉及的面还小一些，姻亲关系一出，就直接捅到了世家的痛脚。这些世家大族能勾结一起，铁板一块，靠的就是互相联姻，五姓七望甚至有个默契不成文的规矩，耻与外人通婚，他们就只在内部通婚。
世家大族根基深远，肯定没那么容易驯服，必然要反扑，可有些事情对叶云岫没用，任你有再多阴谋阳谋，也抵不住女皇拎刀就砍。
靖武三年，世家闹得最凶的时候，朔方窦家被谢让揪住了小辫子，查实窦家家主与匈奴有所往来，叶云岫一道圣旨，以谋逆大罪抄了整个窦家，夷三族，以附逆罪名抄了与窦家关系密切的卢家，主谋斩首，阖族流放。
好了，都老实了。武力是解决问题的终极手段。
靖武三年十月，地龙翻身。这场地震范围可不小，波及了河东、关内等地，灾情严重。世家大族的舆论立刻就反扑了，地龙翻身，这是皇帝失德。群臣认为皇帝要下罪己诏。
叶云岫想骂人，地震跟她的道德品行有什么关系？
甚至还有一种言论飞速流传开来，说女皇登基，这是逆天而行，才导致天降大灾。
逆天就逆天吧，叶云岫现在顾不上这些，谢让也顾不上，赈灾要紧。
三年过去，百姓休养生息，好歹能家有余粮，国库多少也攒了些家底子。可是赈灾光指望地方力量不行，除了各地镇兵，叶云岫果断调动了京城守军和一部分边军出兵救灾、参与灾后重建。
冬月中，赈灾的紧要关头，忙碌到深夜的夫妻二人刚刚睡下，罗燕匆匆奔进殿内。
“陛下，八百里急报，匈奴犯边。”
叶云岫翻身坐起，谢让甚至都还没睡着，立刻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两人对视一眼，叶云岫恨恨地骂了一句粗话。
“具体情况怎样？”叶云岫一边匆匆穿好衣裳，一边扬声问道。
“重兵突袭边关，幽州是他们突袭的重点，目前还摸不清兵力，估计至少三十万。”罗燕说道，“马贺率幽州军民击退了敌兵第一轮攻势，不过……马贺中箭，伤得不轻。”
匈奴蛰伏了三年，这是蓄谋已久啊，专门挑了这个时候。夫妻两个从内殿出来，外殿之中宫人已经点燃了几支巨烛，灯火通明。
叶云岫接过急报看了看，沉声道：“谢让，我要出征。”
谢让丝毫也不意外，欲言又止，顿了顿说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身系江山社稷，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得出征。”叶云岫黑眸幽幽映着烛火，说道，“匈奴蓄谋已久，又趁人之危，生死存亡，我必须御驾亲征。”
谢让目光定定望着她，叶云岫知道他不会阻拦自己，也拦不住。
但是紧接着她又说道：“我想现在就走。马贺重伤，万一幽州城破，战火势必殃及境内，灾区靠近北方边境，更是不堪一击。”
谢让脑中将京城和附近兵力迅速捋了一遍，说道：“你再急也得等天明点兵吧，你把周元明带上，京城留下的五万守军也都带上。”见她想要否决，谢让抢在她前边说道：“你且放心，我明日就从山南道一带调兵进京驻守。”
京畿大营的主要兵力还在赈灾。
“不，传令周元明率五万兵马留守京城，提防京城有变，我带神机营。等我走了，你明日再从河南、山南调集兵马支援边关。”叶云岫不容分说，拍了拍他笑道，“你放心，他们蛰伏三年，我们也不会毫无准备，这一仗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然敢趁人之危，那就等着承受她的怒火。
天色将明，早朝时刻，叶云岫一马当先，率领木兰营和一支人数不多的神机营赶赴边关。神机营区区只有三千人，之前从未正式露面，连许多朝臣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支军队。
幽州城上，马贺胸腹裹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血迹斑斑，瞪着赤红的眼睛立在城墙上，城内军民已经死守了整整五日，城外大概是十倍于他们的兵力，但是就算二十倍、三十倍，寨主将幽州交给他，今日只要他马贺还有一口气在，敌人就别想踏入幽州城一步！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杀也杀不完，城下的敌将放出话来，威胁他们打开城门投降，否则屠城。马贺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一刀砍下一个借着云梯爬到城墙上的守军，大声怒吼着指挥抗击。
就在这时，城外几里处，匈奴大营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的人不禁一怔，紧接着，接二连三一连响起十几声巨响，硝烟火光一片。正在攻城的匈奴主将脸色骤变，马贺精神一振，立刻组织反杀，匈奴这一波强烈攻击很快被压了下去。
匈奴主将无心恋战，很快集合人马收兵，匆匆往回赶，然而对方似乎来的更快，马贺立在城墙上，耳边轰的一声，他眼睁睁看着匈奴乌泱泱的骑兵群炸开了一大圈，炸得人仰马翻，骑兵骑在马上整个被炸飞，随着硝烟升起，炸开之处一片死寂，匈奴大队骑兵乱作一团。
马贺眸光一震，硝烟过后，一队骑兵旋风一般掠过来，离得太远无法看清，为首之人火红的外帔迎风招展，像一团火一样飞快地掠向敌人。
马贺已经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远处那道人影。那人骏马长刀，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将无数的敌人斩落马下，然后，跟匈奴主将正面对上。
攻打幽州的乃是当今匈奴第一猛将乌泰，有勇有谋，阴狠狡诈，然而似乎只一刀，乌泰的人头落了地。
那身影一刻也没停留，也不恋战，像一把利刃劈开匈奴的大队人马，一路斩杀，径直冲了过来。
“寨主！寨主！陛下，陛下！”马贺兴奋地整个人发抖，扯着嗓子大声嘶吼，“开城门，快开城门，陛下御驾亲征，陛下来了！”
城门隆隆打开，马贺飞快跑下城楼，一眼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马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有无大碍？”叶云岫勒住马缰，蹙眉看着他，
“寨主，不是，陛下！”马贺傻眼地看着她，半晌一声哭腔，怒吼道，“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大华皇帝，您就这样以身涉险，就，就只带着这几千人，也敢大白天去匈奴袭营！”
“看来你这伤没什么事。”叶云岫淡然瞥了他一眼。
马贺一噎，旁边追下来的军医跪伏说道：“陛下不知，王爷逞强，那一箭是城下弩机射来的，差点伤到心肺，伤口都裂开两回了。”
马贺一扭头：“闭嘴！”
“你闭嘴。”叶云岫指了下马贺，“滚回去养伤。”
两人说话的工夫，城门口已经乌泱泱跪倒一大片。马贺眼巴巴看着她身后几千人的军队，这些人一个个盔甲精良，除了马刀，还背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棍子不像棍子，好像是黄铜的，还有人扛着黑色的铁皮筒子。
马贺眼睛更红了，寨主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好东西，寨主是不是又有新宠了，明明他们才是寨主亲手带出来的嫡系人马。
叶云岫一挥手，便有几人跳下马，将那铁皮筒子拿去布置在城墙上。这是叶云岫改良过的飞雷炮，她带来的神机营已经用上了火绳枪。
飞雷炮她原本没想过用的，这东西还有个名字，叫做“没良心炮”。
没良心炮，顾名思义。其实就是一个炸药发射器，射程短，也就两三百米，安装制作简单，精度差，但是爆炸的威力十分惊人。这种东西，人不犯我，她就没打算用。她这次既然带了来，就没打算跟匈奴善罢甘休。
这东西其实不适合用来守城，这是一个攻击型武器。
它是用来攻城的。
叶云岫扫了一眼，淡声道：“神机营五百人一队，立刻奔赴边关各处重镇，传朕旨意，寸土不让，坚守五日援军必到。”
她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森森然说道：“援军一到，全线出击，向前平推五百里！”
她要攻下匈奴王城，这些可恨的侵略者若不能驯服，那就赶到北极去！

第122章 正文完结
叶云岫出征一走，谢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夜间八百里军情这样的大事，必然要惊动许多人，朝中重臣们闻讯都起来了，大半夜等着宫中召见，可眼睁睁等到卯时将至，如常进宫早朝，摄政王往那一坐就扔下一颗大炸弹，皇帝天没亮就已经出征离京了。
满朝文武顿时就懵了，出征了，出征了？你说皇帝御驾亲征，已经走了？！
这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吗，皇帝御驾亲征是多大的事情，起码要经过群臣廷议，兵马、粮草、辎重……没个十天半月都别想出发，那得有多少要准备的，这简直不是儿戏吗！
并且谁不知道，因为离得相对近一些，京城十几万守军已经被女皇调去了灾区救灾，京中除了几万守军根本无兵可用。朝臣们之前也想过女皇可能会御驾亲征，毕竟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威名赫赫，登基后亲自执掌兵权，乃是当仁不让的天下第一武将！
可是……摄政王的意思是说，女皇陛下就那么单刀匹马，连夜出京，招呼都没打一个，就那么赶赴边关去了？
这不是荒唐吗！许多朝臣们捶胸顿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皇帝但凡有个什么闪失，那就是江山不稳，国家动荡。
甚至还有人提议，趁着女皇刚走不久，赶紧把她追回来。可是皇帝当初从陵州一路杀到京城夺取江山，也只用了短短半月，谁能追得上？朝臣们捶胸顿足之余，不禁把谴责的目光转向了摄政王，盯着谢让质问：你怎么不拦！
皇帝任性，你摄政王素来沉稳，你还能不知道轻重吗！
面对种种责难，谢让倒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三年下来，叶云岫虽然政务上不够勤勉，行事霸道专横，时不时连早朝都不乐意上，可朝堂上下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能掌握大方向的好皇帝。头脑清明，目光长远，并且也足以慑服臣下。
对此谢让也没有多余的工夫解释，只说他相信叶云岫，请列位臣工也相信陛下。
谢让道：“大灾、大战当前，还请各位齐心协力，共度时艰。陛下久经沙场，本王相信，多则十日少则七日，边关就该有捷报传来。”
接下来谢让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置各项事情，首先下令灾区只留下少量兵力维持秩序，大部分兵力火速赶赴边关。
地震灾区的第一波救灾已过，灾后重建缓一缓，大军先去打仗，他再加派几路钦差赶赴灾区，开仓放粮，加强救灾赈灾。然后从山南道、河南道、包括陇右道调集兵马，诏令火速驰援边关，限期到达。
这个关头，谁也别给他拖后腿，否则别怪他大开杀戒。
结果还就有不怕死的，这种情况下有人就开始心思活络了，试想啊，当初女皇手握几十万大军黄袍加身，横插一杠子坐上了皇位，谁知道摄政王甘不甘心？这种情况下摄政王都能放任皇帝御驾亲征，儿戏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皇帝在边关出个什么事情……那位子，不就铁板钉钉是摄政王的了么。
战争，从来不止是行军打仗的事情，更多是政治博弈。前线将军们能不能打赢，那得看后方皇帝大臣们想不想让他赢。
于是仅仅隔了两日，叶云岫出征的第三日，兵部尚书因为物资调配迟了半日，跪在了宣政殿上，找了一堆理由跟谢让解释。
谢让不听他那些理由，沉声问道：“你可知，你迟这半日，会有多少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本王若不追问落实，你是不是还能再拖几日？”
兵部尚书说道：“摄政王容禀，实在是边关突变，陛下出征仓促，兵部一下子措手不及，这都是没法子。再说这物资粮草还牵涉到户部、工部，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这就回去加紧催办。”
“不必了。”谢让揉了下眉心，一挥手，“拖出去砍了。”
兵部尚书大惊失色，赶紧求饶，朝臣们也有想开口求情的。摄政王平日宽和，这般张嘴就杀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兵部尚书办事不力，可官僚作风历来如此，许多事情哪有那么快。留着他叫他戴罪立功就是，这个关头因为一点错处就杀了兵部重臣也会误事。
然而朝臣们还是低估了玉峰寨作风，谢让一声令下，御前侍卫立刻就进来把人拖出去了，眨个眼的工夫端着人头进来复命，砍完了。
谢让这会儿特别能体会叶云岫砍人脑袋的那种畅快，果然还是一刀砍了来的爽快。
“俞虎，你即刻接掌兵部。”谢让问了一句，“可有困难？”
“回摄政王，没有困难。”俞虎昂然道，“臣之前就担心有人不济，有些事情已经着手准备了，臣以性命担保，按时抵达，绝不误事。”
谢让颔首，起身负手走下御阶，冷声说道：“请列位臣工记住，陛下以身涉险御驾亲征，于公，那是大华的一国之君，于私，她是我的发妻，事关前线，任何人再有半点疏忽懈怠，方才兵部尚书就是他的例子。”
叶云岫敢把后背交给他，他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掣肘。
根本就没等七日，叶云岫出征的第六日，早朝还没散，八百里急报的马蹄声声踏破御道，驿卒手持令旗一路嘶吼着冲进宣政殿：“报！幽州大捷！”
满殿群臣欣喜若狂，陛下击溃匈奴大军，解幽州之围，亲手斩杀匈奴主将乌泰……算算时日，女皇这是星夜兼程刚到地方，一会儿没耽误就动手了啊。
太好了，皇帝没事，还打赢了！几个老臣眼泪都下来了。天佑大华，天佑大华，大华国运昌隆，陛下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边关前线，叶云岫抵达幽州几个时辰就重挫匈奴，完全出乎了匈奴预料。原本匈奴的攻击重点就是幽州，想把幽州作为一个突破口，大军主力尽在于此，结果愣是被一顿重挫吓得后退二十里，接连三日都没敢再来攻城。
匈奴人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大华女皇竟来的这么快。他们不是不知道叶云岫厉害，可压根就没有料到她竟然短短几日就单刀匹马，以身涉险赶到了边关，还亲自上了战场。
这根本无法想象。她带来的那个没良心炮就更恐怖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不管营寨堡垒还是人马，统统炸飞，许多被炸死的人身上甚至连个伤口都没有，七窍流血，生生被震死的。
这也是叶云岫没有把这个东西推广开来的原因，而且没良心炮局限性太多，也不便量产，只在神机营少数人掌握。可是就算不用炮，他们的神机营三千人都配备了火绳枪，射程比弓箭长了太多，能轻易击穿敌人的铠甲。
匈奴人自从在朔州、应州吃了亏，厉兵秣马三年，卧薪尝胆等着一击必中，得知大华发生了地龙翻身的大灾害，简直是欣喜若狂，觉得天赐良机，结果几炮下去，懵了。
从叶云岫抵达边关那一刻起，三军一心，战局突变。
匈奴人是蓄谋已久，平常时期边关守军没那么多，各处边关重镇突然遭到袭击，防守都比较吃力。
朔州，杨行和孟姚率军苦战多日，杀退了匈奴人一波又一波强攻，然后神机营五百人赶到，没良心炮架上城墙，几炮下去，城下的敌军仓惶而逃。
安东，神机营夜间奇袭匈奴大营，几炮一轰，田武那边见机行事，率军杀出城外一举将敌人追杀百余里，安东大捷！
叶云岫抵达边关的第二日，灾区救灾的十几万大军到达幽州。匈奴遭遇第一波重创之后，乌泰一死，匈奴火速派出三万骑兵增援幽州。叶云岫收到情报，决定主动出击，亲率五万精兵打援。
说来也巧，双方在饮水镇迎头遭遇了。
饮水镇，廖勇口中此生长恨之处，边关一处不起眼的小镇，却是兵家必争的交通要道，六年前宇文长风的两万人马转战到此，粮草断绝，被匈奴骑兵优势兵力包围，整整两万人尽丧于此。
五万对三万，叶云岫半点也没客气，不过对方是骑兵，叶云岫便采用方阵战术整体向前推进绞杀。匈奴骑兵对这种阵型也不陌生，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血战。然而叶云岫没打算跟他们打消耗硬拼。
叶云岫驻马立在大军后方的高地上，身后是巨大的明黄龙旗，还特意穿了一件明黄的外帔，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匈奴人，朕在此，有种来战！
“传令，方阵不要急躁冒进，稳住节奏，火器营和弓弩手交替出击。”
火器营专门刺杀敌方将领，这是火器营最基本的策略。有叶云岫一身明黄立在这里，便如同一块强力磁铁，牢牢地吸引着匈奴大军，尤其是那些将领们。都听说大华女皇厉害，可偏就有人不信邪。
“儿郎们不必恋战，随我两侧冲过去！”匈奴主将苏图大声吼道，“只要能困住或者杀了大华女皇，匈奴此战必胜，中原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他话音未落，呯的一声，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苏图瞪大眼睛，身体晃了晃，无声无息地摔下马去。
冷兵器时代，短兵相接，可大华军队方阵之中，盾牌后面的人梯上稳稳探出一支支小小的枪口，专门盯着对方的将领打。
骑兵本就不好排兵布阵，主将一死，群龙无首，必乱。叶云岫远远望着战场局面，侧头示意了一下罗燕，罗燕立刻站上马背，挥舞巨大的令旗指挥大军合围。
鏖战几个时辰，匈奴三万骑兵几近覆灭，只剩少量散兵游勇仓皇而逃，叶云岫也不追击，她是步兵她追什么，留着这些人回去报信去。
叶云岫抵达幽州的五日之后，匈奴大举进攻的第十二日，徐三泰从东南沿海跑死了两匹马，星夜赶至京城，率领谢让从山南、淮南、河南等地抽调的大军二十万增援边关。
这一战几乎是众将预料之中的事，当初收复朔州、应州失地，叶云岫就说过，他们跟匈奴早晚得打，早晚得有一场生死存亡之战，多则五年少则三年。
三年来匈奴厉兵秣马，他们可也没闲着，就看谁更棋高一着了。援军一到，按照叶云岫的命令，全线出击。叶云岫的旨意是向前平推五百里。
那就真的是平推。国恨家仇，如何能忘，几百年来边关百姓的离乱，中原黎民百姓的苦难，塞外戍边将士的森森白骨，也包括逃难路上冻饿而死的数万灾民……女皇陛下都亲自上阵杀敌了，三军将士们战意高涨，同仇敌忾，誓死一战！
巩固五百里前线之后，叶云岫就没有再亲自上阵。她这个身份如今竟成了累赘，她一上阵，她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敌人压力大，大华的三军将士压力更大，生怕女皇陛下有个一丝一毫的闪失。
叶云岫只要一出现在战场上，战场就瞬间白热化。大华大军瞬间急眼，嗷嗷叫着往前冲，匈奴也嗷嗷叫着往前冲。她这个皇帝成了战场加速器了。
行军打仗也有它的节奏，如此看来，她还是能不去就不去吧，别给自己的将士们增加压力了。
叶云岫和三军将士又在边关过了一个新年。北地苦寒，大军也十分辛苦，可是却没人叫苦，陛下跟我们一样行军打仗，陛下都没叫苦，我们有什么叫苦的。
之后她就坐镇后方，事情可一点没少干，指挥大军一路北上，直奔匈奴王城。她也不是来抢地盘，也不图物资金银，只要后方供应跟得上，她就一路长驱直入。
靖武四年，二月末，伤愈的马贺亲手将一门没良心炮架在了匈奴王城的城门口，扯着嗓子大骂：“里面的人听着，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打开城门投降，否则老子轰烂你这破地方！”
但是他还真不能轰城，叶云岫也不让他轰，城内还有许多平民百姓呢，匈奴王早就带着部落贵族们跑去了更北的地方，城内只留下平民和部分守军。不能轰城，一炮下去，两扇城门应声倒了下来，城墙塌掉半边。
但是眼下叶云岫并不想把时间精力耗在收服和统治匈奴上。攻下王城之后，大军秋毫无犯，严令不得欺凌屠戮平民，叶云岫再此稍作停顿修整，便下令大军撤了回去，撤回了之前推进的五百里处。
叶云岫将这五百里之内纳入大华版图，重新设立了边境界碑，并刻石界碑之上，告诫匈奴，今后匈奴只要犯边，她就往前平推五百里。匈奴犯边一次，她就平推一次。
这一仗打了四个多月，彻底解决了北方边境不安的问题。遭此重创，匈奴一蹶不振，四分五裂。若干年后，匈奴分裂为北匈奴和南匈奴，北匈奴长途迁徙一直到了欧洲，南匈奴率部投降了大华，并逐渐融入了大华民族。这是后话。
边关大捷，皇帝陛下大破匈奴，攻下了匈奴王城。这个消息比二月的春风还快，飞速传遍了大江南北。数百年来无数次侵扰边疆、侵略中原，导致中原百姓国破家亡、水深火热的匈奴，败了，亡了！女皇把他们都灭了，远远地赶走了！
边关的百姓不必再整日惶恐不安了，大华百姓也不用经年战乱、加税征兵了，再也没有匈奴骑兵跑来烧杀抢掠了，朝不保夕的日子不会再来了，黎民百姓可以踏踏实实地过上安生日子了！
尤其朝廷打了这么大一仗，国内百姓日子却没受到什么影响，没抓丁，也没加税。也就三年来谢让攒下的一点家底子几乎打光了，不过没关系，百姓在，山河在，国库空了，他还可以再给它装满！
女皇和摄政王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百姓奉之为天神。之前因为地震“皇帝德行有亏”的谣言不攻自破，江南江北，大街小巷，谁要敢说女皇一句不好，都能有人哐哐给他两拳。
叶云岫出征的时候悄无声息，凯旋归来时一路欢歌，百姓一路欢呼跪迎，最后弄得她都应付不来了，索性兵分三路，封锁了消息，一路优哉游哉，踏着春色返回京城。
京城百姓倾巢而出，这下子躲不了了，朝臣们跟着摄政王出城迎接大军凯旋，一张张老脸瞧见女皇都笑出了花来。
女皇归来，许久没上朝。
怎么的，辛辛苦苦打了四五个月的仗，还不许她歇歇了！
她不上朝，群臣也习惯了。反正她原本也经常不来，日常政务摄政王自然会料理得井井有条，新政推行顺利，百姓家有余粮。
话说也得有人敢给他不顺利。几年下来，朝野上下对这夫妻两个也习惯了，但凡女皇和摄政王有志一同要做的事情，那就是一定会做，朝野上下谁反对都没用。
所以女皇凯旋归来的几个月后，忽然跑来上了一次朝，宣布她要成立一所军事大学，跟太学并立，朝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甚至朝臣们还自我疏导，陛下行事自有她的道理，陛下还不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
要说朝臣们还有什么不满意，那就是皇嗣了。山河有幸，迎来了千古霸业的当家人，朝野上下一个个翘首以盼，无法想象这两位生出来的孩子，那得是何等的雄才大略啊，何等的文武全才、盛世明君。
不过这种压力，也传达不到叶云岫面前来，那些人顶多敢在谢让跟前念叨几句。虽然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但是叶云岫有自己的人生计划，要皇嗣等她二十五岁之后再说吧。
卧榻一摆，果盘一端，暑热未消的天气里，谢让下朝回来一路寻来，便看到叶云岫躺在太液池畔的树荫下，脚边放着钓鱼竿，身后立着侍女，不远处两个乐伎还在轻抚瑶琴，舒缓的琴音恰好用来打瞌睡。
想起书房里那一堆处理不完的政务，谢让忍不住哀怨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近，给那昏昏欲睡的昏君加了一条薄毯。
可他一动，她就醒了。叶云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了一句：“下朝了？”
“嗯。”
“今日没什么事吧？”
“没有。”
叶云岫迷上眼睛挪动了一下，给他让出点地方，谢让在她身边坐下，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叶云岫自觉挪动脑袋枕在他腿上，叮嘱道：“要有人说我不上朝，你就说我累了，免得他们唠叨你。”
“没事，没人敢说。”谢让笑，她还知道心虚。
朝中无大事，谁敢惊动她呀，时日久了，每次她突然跑去上朝，朝臣们都得紧张一下。
毕竟，女皇不上朝，那就代表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至此完结，感谢各位一路陪伴。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上番外，番外可能不会日更了，大概率隔日更。还在想写什么番外哈哈。
预收收一收吧，接下来疯狂想开《小平安种田记》，要是收藏能够上榜就开，不够的话大概就开《重活三十年》。

第123章 末世番外1特别提醒：有丧尸出没，不喜勿入！
谢让睁眼的那一瞬就发觉不对劲了，身体禁锢不适，他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五花大绑，除了脖子和脑袋，一动都不能动。
谢让心下大惊，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眸中飞快清明，竭力镇定下来观察周围，白色天花板，天花板上一个正方形的东西非金非玉，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以及……坐在他对面的男子。
那男子看不透年龄，眉目深邃，面庞冷硬，此刻正浓眉紧锁，一脸不善地盯着他。
“醒了？”对方冷冷问道。
谢让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奇怪的窄床上，半躺半卧，所以无法看清四周。对面的男人是坐着的，不知怎么一动，连人带椅子忽然滑过来，脸对脸距离他顶多一尺，跟他四目相对。
“说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女儿床上？”那男子冷漠少有起伏的语调问道。
谢让骇然，完了，他在谁床上？
明明昨晚他和云岫好好地睡下了，睡在紫宸殿，为何一觉醒来就被人绑了？他不可能睡得这样死！这人对他做了什么，云岫呢？
谢让双臂暗暗用力动了一下，动不了。谢让如坠雾里，不是他狂妄，世间不可能有人身手能赢叶云岫，再说宫中禁卫森严，所以此人是如何从重重宫禁之中将他绑来的，这地方处处奇怪，究竟又是哪里？
他竭力镇定下来，冷然反问道：“你又是谁，你的女儿又是哪个？”
“我女儿当然就是房间里那个。”男子阴森森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才十四岁，你想怎么死？”
“等等……”谢让徒劳地挣扎一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管你什么误会，你敢欺负我女儿，在我这里就是死罪。”
男子说话缓慢，语调始终是冷飕飕的不带起伏，谢让总觉得这个说话的调调有点熟悉。
“你是说……陛下？”谢让试探问道。
“你说岫岫？”男子说道，“岫岫还真当皇帝了？我就知道！”
岫岫……谢让品评着这个亲昵的称呼，心下不悦，蹙眉问道，“你认识云岫，却不知道她是皇帝？所以你是……”
“所以岫岫当皇帝了，而你……”男子忽的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问道，“那你是谁，为什么会穿的这个鬼样子跟她在一起？我检查过了，你不是太监。不过回头我可以先把你变成太监，先阉再杀。”
他一站起来，谢让这才看清，男子身上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衣服，黑色上衣紧绷在他身上，还露着半截膀子。谢让心念一动，忽然联想到什么，却又觉得不大可能，叶云岫此前也尝试过各种办法，都不能联系上她原来的异世，更别说回去了，再说此人年龄也对不上啊。
“前辈是哪一位？”谢让盯着男子的面容，心中判断着他的年纪，看上去约莫也就三十岁左右吧，他刻意加重了前辈二字。
“少废话，谁是你前辈，说，你跟岫岫什么关系？”
“我们当然是夫妻。”谢让问道，“前辈既然认识云岫，为何却不问青红皂白，将我绑在这里？”
“夫妻？”男子一秒暴走，恶狠狠盯着谢让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才十四岁，你想怎么死？”
“……”谢让张张嘴，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您就是云岫的父亲？她跟我说过您……抱歉，岳父大人，小婿不知是您，多有失礼了！”
“滚，胡说八道，谁是你岳父！”
“岳父大人息怒！”见他暴怒，谢让反而从容下来，微笑说道，“岳父大人若不信，何不将云岫叫出来问问？还有，小婿和云岫成婚时她确实是十四岁，不过如今我们已经成婚十年了。”
“我偏不叫，我家岫岫还没睡醒。”男子拿手中的短刀在谢让身上拍了拍，刻意划过他某个重要部位，冷飕飕说道，“十四岁就结婚？你个混账变态！我不管你从哪个封建残余里蹦出来的，你这叫拐骗未成年少女，在我们这里就是犯了死罪。”
“岳父大人！”谢让窘迫地挣扎一下，他也听叶云岫提过养父脾气古怪，可没想到此人这般不循常理，谢让小心辩解道，“岳父大人息怒，您应当知道云岫身上发生了一些奇遇，时移世易，风俗不同，我跟云岫成婚是有些曲折，但小婿绝不曾哄骗欺负她。”
“她自愿的也不行。”男子道，“她年纪小不懂事，她自愿也是你犯罪，十四岁结婚在我们这里违法，不算数，反正都是你的错。”
“岳父，要不我们等云岫醒了，您先让我见见云岫行不行？”谢让苦笑说道。
“不行，她年纪小说了不算。皇帝在我这里也没用，她是皇帝也得听我的。”
就在这时，房门一开，叶云岫从房间里出来，一样迷惘的眼神看着两人。
“爸！”
“醒了？”靳岳笑眯眯看着叶云岫，点头说道，“回来就好。”
叶云岫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靳岳，再看看五花大绑绑在手术床上的谢让，挠挠头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回来了，脑子里一大堆问号，最终先问了一句：“爸，你是真人吗？”
“我当然是真的。岫岫，你回家了。”靳岳笑眯眯说道，“岫岫，快过来让爸爸看看，个子好像长高了不少。”
他走过去，用力地抱了下叶云岫，骂了一句：“熊孩子，你还知道回来。”
“可是……”叶云岫迟疑看看谢让再看看靳岳，问道，“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靳岳道，“这小子说他跟你结婚了，真的假的？”
叶云岫走过来，同情地看看谢让，特种兵出身的养父绑人可有一手，绳子勒得看着都疼，并且越挣扎越紧。
“真的。”叶云岫一脸无辜地点点头，“老爸，我穿越了，不知怎么跑到古代去了，然后十四岁就嫁给他了，还有，我现在二十四了，我都嫁给他十年了。”
靳岳：“……”
“你们怎么回事？”叶云岫看着两人问，“爸，你为什么要把他绑起来？”
“岫岫，这小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咱们家，爸爸又不认识他，我看他不像个好人，绑起来问问！”
天知道他一早晨醒来看到一个大男人搂着他女儿睡在床上是什么感觉！没当场阉了就是好的了。
靳岳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岫岫，十四岁结婚在咱们这里违法，所以我正式通知你们，这桩婚姻作废！不算数！”
叶云岫抓抓头发，打个哈欠说道：“随便你，这里你说了算，反正我现在已经二十四了。不过爸，你看见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不害怕？我记得我是死了才穿越的，尸体都炸成微粒了。”
叶云岫在这孤岛一样的末世堡垒中长到了十四岁。末世之中，人类生育机能也出现了问题，人类生育率已经降低到了令人绝望，人口不断减少，每一个幸存者都是难得的资源，尤其像她这样未成年的少女。
她八个月大时末世降临，父母死后就被养父抱走。像她这样的幸存者孤儿，原本应该送去人类基地扶养，可养父谁都不敢信任，怕她一个小婴儿被人煮了吃了，硬是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扶养。
养父亲手将她带大，一直到十四岁，把她养成了个武力值爆表的金刚芭比，才在人类基地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催促敦请中将她送往人类基地，好让她在那里读大学和接触人类社会。
末世之中，国家已经自然消亡，全球幸存者建立了八大人类基地，苦苦保存着文明的火种，试图维持人类的延续。人类基地之外，除了极少数的丧尸猎人，还有像养父这样身负使命的守望者，就几乎没有人类活动。尽管末世如此残酷，可她在这里与世隔绝一般的幸福长大。
可是叶云岫离开养父不久，跟随基地学校的师生一起抵御丧尸潮，人类在战斗中不慎触发了末世遗留的一个武器库，发生了核爆，他们的飞行器跟丧尸一起灰飞烟灭，化作了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也得亏是养父这样的一颗大心脏，换成一般人，瞧见她指不定吓出精神病来。
靳岳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摆手说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这样的熊孩子哪那么容易死，你爸妈托梦给我了，说你穿越去了你的前世，你的灵魂不灭，因为你有累世功德，而你前世的身体磁场相符并且早夭，在那里你才能有复活重生的机会。”
这么……灵异？
“爸，你不是最讨厌迷信的吗，你还说你厌蠢，这你也信？”
“事关我女儿，为什么不信？”靳岳说道，“说了你别不信，你爸妈成精了，要不就是成仙了，他们说他们被你放在太庙里供奉，受了天下苍生几百年的香火，才会有能力给我托梦。我那时总觉得你没死，跑到第六基地找了你半年，方圆几十里的丧尸都快被我杀光了。”
叶云岫眼睛一下子有点热，倔强地硬憋了回去问道：“那我死了多久了？”
“呸呸呸，小孩子口没遮拦，你明明没死！”
靳岳瞪了她一眼说道，“离你出事过去两年了。你爸妈说什么天机自有定数，说你兴许能回来看我，我就一直等着你呢，连你的房间都不敢给你收拾，什么东西我都不敢给你动。结果我今天早晨好好的起床看了一眼，你跟这小子在床上睡得好好的。”
好吧，神奇的时空穿梭，她明明都穿越十年了，成婚十年登基四年，怎么这边才过去两年。叶云岫抓抓头发嘀咕道：“那他们怎么也不给我托个梦，亏我还那么想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再说他们给你托梦你能信？你又不认识，他们死的时候你才多大。”
谢让听着两人说话，等了又等，只好努力发出被忽视的声音：“云岫……”
“喔，”叶云岫看看他，问靳岳，“还有一个问题，老爸，你为什么把他绑在手术床上？”
“这个不重要。”靳岳盯了谢让一眼，问道，“岫岫，这小子是你养的小白脸？你都当皇帝了，怎么也不好好挑挑。”
“爸，你别欺负他了。”叶云岫转身往房间里走，一边说道，“爸，我先去刷牙洗脸，你把他放开吧，你再嫌弃他也是你女婿。”
靳岳重重嗤了一声，一脸嫌弃地瞥了谢让一眼才去解绳子，叶云岫走进房间去洗漱。
“岫岫这皇帝当得是不是不太行？”靳岳打量着谢让挑剔道，“既然岫岫是皇帝，你这小子怎么敢跟她穿的一样，太没规矩了，搁在古代算不算造反杀头之罪？”
谢让看看身上明黄色的细绫寝衣，袖口还用同色丝线绣着游龙祥云花纹。这寝衣是两人昨晚在紫宸殿穿的，虽说是寝衣，来到这里对比养父身上的衣服，倒也不算失礼。
于是谢让微微一笑，说道：“岳父明鉴，小婿不敢僭越，但是云岫喜欢我们穿一样的衣服，说什么情侣装，所以宫中准备我们日常起居的衣物许多都是一式一样。”
靳岳冷哼：“别乱说话，谁是你岳父，我能把你放开，也能绑回去。”
谢让一笑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一揖到底：“是小婿失礼，还不曾正式拜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小婿谢让，书香门第，家世清白，年长云岫四岁。”
靳岳白眼，大声冲屋里喊：“岫岫，你怎么会看上一个啰里啰嗦的弱鸡小书生！”
“你们两个幼不幼稚！”
随着话音，叶云岫洗漱之后换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两人一抬头，便只见她换了一件玫红紧身小吊带，黑色热裤，长发扎成高马尾，打扮得十分清凉利落。
这衣服还是她以前穿的，如今身材长高了不少，可是她瘦，居然还能凑合穿。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脸色一变，谢让还没开口，靳岳已经责怪道：“回去换一件，你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这么穿了，家里还有外人呢。回头爸爸就给你买新衣服。”
叶云岫白眼都懒得翻，扛着她那把长刀自顾自往外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要出去好好活动一下。
久违了，丧尸们！
靳岳望着她长马尾晃晃悠悠走出去，扭头盯着谢让，表情不多的脸上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悠然问道：“小书生，欢迎来到末世，要不要跟她出去见识一下？”

第124章 末世番外2特别提醒：有丧尸出没，不喜勿入！
谢让跟在靳岳身后走出房门，第一次踏出了这座建筑。
天空一片灰褐色的混沌，空中那一团昏黄不明的光晕应该是太阳，入目皆是厚重的尘埃和雾霾，热风送来某种污浊腐朽的气息。明明在屋里一切都还好，可甫一踏出屋子，顿时让人觉得呼吸都有些窘迫了。
他们住的这座建筑不高，看起来十分坚固，就连窗户上都加了一层可开启的钢板，建筑四周是个不大的院子，整个院子没有一寸裸露的泥土，也看不到一棵花草植物。靳岳打开层层防护，谢让跟在他身后踏出里层院子的门，围绕院子的是一条环形甬道，两侧围墙高耸，穿过甬道开启一道铁门，才真正见识到外面的天地。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静寂的街道，随处可见的破旧汽车和各种废弃物……风卷起尘埃，连只鸟的叫声都听不到，整座城市似乎只剩下死寂。
灰暗的废墟中，叶云岫扛着长刀立在街头，成为了一抹最鲜活的色彩。
“爸，丧尸呢？”
“这周围已经很少了，这两年我太无聊，都让我砍光了。”靳岳说，“他们现在也不怎么敢往这边来了，这些东西好像有智力进化的迹象。”
叶云岫蹙眉：“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若干年后，他们就进化出足够的智商了。”靳岳微微一叹，“人类并不是地球的主人。恐龙那么强大都能灭绝，谁知道人类会怎样呢。”
靳岳说着转身走开，谢让走到叶云岫身边，极目远眺。
“你还好吗？”叶云岫扭头问他，末世的环境之恶劣，她担心他无法适应。
“还好。”谢让蹙眉看着她的衣服，欲言又止，最终说了一句，“你这样穿……会晒。”
“末世中已经很难见到阳光了，今天这天气就算好的了。”叶云岫撇嘴看看他，一语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在这里这样穿衣服很正常，也是为了充分接触阳光，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谢让目光灼灼看着她，不语。她这样一幅打扮，实在是足够挑战他的认知。
靳岳开来一辆黑色的装甲越野，一个潇洒的摆尾停在两人面前，笑道：“走吧，今天奢侈一回，开车带你们兜兜风。”
叶云岫不赞成地看了靳岳一眼，靳岳却故意视而不见。叶云岫顿了顿，拉开车门叫谢让上车。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去，如果注定他们以后要留在末世生活，先让谢让见见世面也好。
以前他们日常行动都是步行为主，能源虽然堪比黄金，可更主要的原因却是，车辆弄出的动静更容易吸引丧尸。两人上了车，叶云岫第一件事，先帮谢让把安全带系上了。
果然，车开出十几里路，路边建筑中忽然窜出来一个奇怪的生物。那生物不管不顾地冲过来，谢让本能地一惊，靳岳却视而不见地开车冲了过去，那东西直直扑到车前，被装甲车撞飞。
谢让连忙从侧窗去看，那东西竟然没死，翻身爬起又追了上来。它动作僵硬，可移动的速度却并不慢，装甲车利落地漂移掉头，靳岳踩下刹车，等它靠近时猛一加速又撞了过去。
那东西被撞得飞出十几米外，却又一次爬了起来，宛如铜筋铁骨一般，冲过来用身体重重撞上他们的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呦呵，第一个就遇上个厉害的。瞧见没，进化，对比末世伊始，这些东西也越来越厉害了。我怀疑，早晚有一天进化出丧尸王来。”
靳岳侧头跟叶云岫说道，“去年有一只，躲在我们住处附近观察了我一个多星期，被我先下手砍了。”
“有没有可能，是那些弱一点的都被吃掉了，优胜劣汰，剩下的都是比较厉害的。”叶云岫说道，“除了少量变异动物，他们也没有别的食物。”
就只有同类了。
“有这个因素，但是这些东西吞食了血肉，也确实会一点点变强。”靳岳说道，“但是智力进化这个真不好说，就像养蛊似的，它们也在物竞天择，吞噬到最后，很难说弄出个什么东西来。”
“反正它们也不能繁衍，起码目前没发现。”叶云岫道，“最终也是自然消亡，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末世也许是地球在清理自己身上的寄生虫。”
“但是你别忘了，人类也一样。”靳岳说道，末世可怕的病毒和辐射中，人类还不是几乎失去了生育机能。
“生物都会进化，就像我们的身体也在慢慢适应环境，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它们的身体比我们更适应这种环境，更耐造，谁知道它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能繁衍生殖。”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谢让一眼，目光里不无嫌弃，却还是说道：“你们两个从古代来，身体机能应该都是正常的，你们两个如果留下来，多生几个孩子，全人类大概都把你们当成救世主。”
叶云岫耸耸肩撇嘴，说道：“不要，我更愿意回去，老爸你等着，等我想想办法把你也带回去，我给你封个太上皇，吃香的喝辣的。”
靳岳嫌弃地嗤笑一声：“你自己要有办法，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老爸你不能怀疑我的孝心。”叶云岫嬉笑道，“要不你让我爸妈再给你托个梦，看看有什么办法把你弄过去。”
两人在这里谈笑自若，周围钢筋水泥的废墟中，出现了一个个僵硬而腐朽的身影。像一股腐烂的潮水涌过来，腐烂污浊的皮肉紧贴着骨头，有的露出森森白骨，甚至是肢体残缺的。
这些东西，实在太恐怖了。
对叶云岫来说不陌生，可对于谢让来说却忍不住变了脸色。像人，明明应该是人，可这些东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东西越来越多，向着他们聚拢，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恶臭，越来越浓重，令人作呕。
谢让竭力压制着令人窒息的的不适感，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撞击，他扭头一看，赫然是一个“东西”放大的、腐烂的头脸。那东西跟他只隔着一道车窗玻璃，空洞血红的眼窝正盯着他，张大嘴巴，尖利的牙齿上挂着血肉，口中发出嘶哑咆哮。
谢让惊地猛然往后一仰，后背接触到一个温热而熟悉的身体，他赶紧靠在叶云岫身上，似乎觉得安心了许多。
这曾经就是她的世界。如果他们注定回不去了，以后也将是他的世界，他可以的！
叶云岫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来看了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目光中闪过一抹担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你有个心理准备，等一下我要打开车门，可能会更臭。所以我不喜欢夏天，冬天的时候就没这么臭。”
“你要出去？”谢让目光定定望着她。
“嗯，我要出去，把它们都砍了。”叶云岫笑道。
两人目光交汇，谢让点头表示知道了，叶云岫猛地打开车门，赶在那股恶臭扑进来之前，飞快地又把车门关上。
她刚一下车，四周的丧尸纷纷向她望过来，仿佛嗅到了新鲜的血肉，然后，蜂拥过来。
叶云岫亮出了她的刀，飞跑着迎上去，然后，一刀一个脑袋。
车内两个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身影，靳岳一手放在车门上，一手握住刀柄观察着战况，随时准备下车去帮她。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同。这熊孩子，身手一样利落，出刀速度一样的快，可是她似乎……怎么说呢，更轻松了，更从容了，轻飘飘的像一只飞鸟，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优美从容。
如果说她以前在末世砍丧尸，靠的是身手和技巧，可现在她仿佛就是在玩，丧尸的脖子就像豆腐。
靳岳扭头看了看谢让有些苍白的脸色，得意一笑，松开刀柄放在一旁，探手拿了个塑料袋递给他：“怎么样，还行吗？要吐别吐在我车上。”
“还行，比刚才好多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她砍人。”谢让偏不让他如意，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笑了笑补上一句，“活人。比这个震撼多了。”
靳岳果然吃瘪，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谢让含笑以对，笑吟吟望着车窗外叶云岫的漂亮利落的身影。不大会儿工夫，她便解决了那一大片丧尸，嫌弃地单脚跳着从地上那一大片脏污狼藉中跑出来。远处，还有黑压压源源不断的丧尸往这边涌来。
“今天怎么回事，这么远也能吸引过来？”靳岳嘀咕了一句，发动车辆开到她近处喊道：“岫岫，活动开了就回去吧，我看今天怎么不太对劲，怎么来了这么多。”
叶云岫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钻了进来。靳岳递给她一瓶水，谢让习惯性地去摸帕子，才想起他就穿着寝衣来的，哪来的帕子呀。
靳岳发动汽车，在黑压压的一群丧尸的追赶下，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他们回到堡垒，先启动一道铁门，装甲车开进去，绕着外圈的环形甬道开进了一处室内。
叶云岫自顾自打开旁边一道门，进去几步又返身出来，叫谢让：“我要冲澡，你去帮我拿换洗的衣裳送进来。”
“我去吧，他估计找不到。”靳岳说道。
“还是我去吧，”谢让笑道，“女大避父，叫岳父大人去拿不太方便。”
神特么女大避父！靳岳骂了一句，嗤声道：“你算个老几，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叶云岫要笑不笑倚在门口，撇嘴说道：“你们两个加起来五岁半。”
这里是他们的一处“半污染区”，靳岳关好车库的门，带着谢让穿过一条有消毒设施的通道，回到了核心的院子里。靳岳虽然嘴硬，却也没再跟谢让争，自顾自去做别的了，谢让上楼回到叶云岫的房间。
他琢磨了一番，打开衣柜找了找，凭经验判断给她拿了一套内衣裤，然后挑来挑去选了一条样式乖巧可爱的鹅黄色连衣裙。
谢让原路返回，敲敲门把衣服给她，又等了会儿，叶云岫换好了衣服从里边出来。
“换下的衣服呢，拿来我洗。”谢让道。
“不用。”叶云岫拉着他进了浴室的外间，指着洗衣机给他看，教他：“这里打开，衣服放进去，摁这个，就行了。”
怪不得她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连衣服都不会洗，谢让琢磨了一下，好奇问道：“里边怎么没有水？”
“不用水。这里洁净的水太珍贵了，还要净化，洗衣服都不用水的。”叶云岫推着他进去，说道，“你也进去洗个澡，我去找件你能穿的衣服。”
叶云岫毫不客气地拿了养父的一件黑色短袖、一条灰色运动裤送来，两人身高差不多，谢让可能比养父要瘦一些，不得不说这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挺有型。
两人洗漱好了回去，靳岳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瓶子，便自顾自进了实验室，他需要去完成每天的工作。
叶云岫拿起其中一瓶递给谢让，自己又拿起一瓶给他示范拧开，咕嘟咕嘟喝起来。谢让拧开喝了几口，眉梢微蹙没做评价。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刚去的时候那么馋了吧，我那时候觉得连中药都好喝。”叶云岫笑道。
末世之中，人们日常的饮食就是营养液，维持身体需要。生存就已经很艰难了，人们哪还有时间和精力放在吃喝口味上。
至于食物，末世之前留存下来的可食用大米据说比同等重量的黄金都贵，关键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回到末世第一天，想念大米饭、小笼包、还有她每日早晨喜欢吃的牛乳燕窝……叶云岫一边生无可恋地喝着营养液，一边跟谢让介绍了一下养父的工作。
像养父这样的守望者还有一些，他们身手过人，有极强的生存能力，并且具备足够的科研技能。守望者分布在地球各个区域，主要负责当地各种环境数据、病毒样本的采集，其中空气、辐射、天气数据等每日都会自动采集，上传到人类基地中心，而生物病毒样本和水体、土壤的采集和分析则必须要人工才行，定期操作，以及监视观测丧尸的情况变化。
守望者的堡垒宛如废墟中的孤岛，成了守望人类文明的灯塔。
所以这里方圆几千里，可能除了偶尔出现的丧尸猎人和科研人员，固定居民就只有他们了。当然，还有外面那些丧尸。
“很了不起。”谢让静静听她说完，点头道，“不过岳父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能独自把你养大，还养得这么好。”
喝完了营养液之后，叶云岫就打开电脑，给谢让看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养父甚至按年龄建了文件夹，从一岁到十四岁，十四个文件夹排在一起。她本来就是想给谢让瞧一瞧，结果这厮一看就陷进去了，还自己学会了用鼠标，一张一张翻着看。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养父完成了工作从实验室回来，瞥着谢让问叶云岫：“这小子还真打算留下来了？”
回答他的是谢让，斯斯文文地起身一礼，笑道：“岳父大人，云岫在此，小婿当然也在此，再说冥冥之中，去留也不是我二人自己能决定的。”
靳岳睨着他，不怀好意地咧了下嘴说道：“既来之则安之，过一天就得讲一天，我是担心你这个弱鸡样子拖岫岫的后腿，要不你出去练练？”
“怎么练？”
“还能怎么练，跟岫岫小时候一样练。”靳岳说，“我在外头的甬道放了一只丧尸进来，你去把它砍了，敢不敢？”
“云岫四岁就敢，小婿当然也敢。”
叶云岫张张嘴：“不是，你俩来真的？”无奈地赶紧跟了出去。
靳岳半点也没含糊，打开环形甬道内侧的门，二话不说把谢让推了出去。叶云岫抄起自己的刀，轻巧地一翻身跃上围墙，坐在墙头上，准备着随时提供救援。
甬道中那只倒霉的丧尸猛一回头，空洞血红的眼窝根本还没瞧见谢让，便沿着甬道直冲冲的奔了过来。他有理由怀疑这只丧尸是靳岳特意挑的，看起来十分高大健壮，肢体也完整，半边脑袋露着白骨，看上去十分可怖。
谢让看了一眼墙上的叶云岫，深呼吸放松，两手紧紧握住刀柄，衡量着能不能像叶云岫那样，给它迎头来一刀。
他跟着叶云岫修了几年的《太玄经》，体力很好，内力足够，可是他确实不曾练过一招半式的武功，更不曾有过跟人交手的经验。
“不要硬拼，这只看起来很厉害，你先跑。”叶云岫站在墙头指点他，“这东西力气很大的，我都不敢跟它硬刚，但是它动作应该没有你灵活，你先躲着它跑，等熟悉了再找机会砍它的脖子，砍别的地方没用。”
于是谢让在那只丧尸扑过来之前，果断听话一矮身，从丧尸胳膊底下冲了过去，沿着墙边飞快地跑出多远。
靳岳也跃上墙头，满意地看着谢让狼狈逃窜。
靳岳瞥了眼外面，目光中掠过一抹忧色。原本这附近已经少有丧尸出没了，为了对谢让进行“特训”，他还琢磨着弄点什么引几只过来，可刚才他从监控上看见，外头已经聚集了很多丧尸，足有成百上千。
应当不是刚才追着他们回来的，起码不全是。
短短几个小时，就聚集了这么多，所以这里是有什么强烈吸引他们的东西？
比如，新鲜的、美味的、原生态的无污染的，血肉？

第125章 末世番外3特别提醒：有丧尸出没，不喜勿入！
叶云岫都说不能硬刚，谢让就绝不敢逞强，赶紧利用身体的灵活躲着丧尸跑。
可是被丧尸追赶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这只丧尸看着动作僵硬，速度却并不慢，并且力量惊人，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好像从来不会疲倦似的。眼看丧尸追到了身后，谢让猛一转身逃开，丧尸直冲冲撞在墙壁上，咣的一声。
谢让迅速窜到丧尸背后，握紧手中长刀，直奔丧尸的脖子用力砍了下去，一刀砍到了丧尸半边脖子和后肩，没能砍掉脑袋，还险些被丧尸抓住，丧尸锋利的指甲直直朝他抓来。谢让狼狈地避开，调转方向没命地逃窜。
“这小子还行，起码没慌，我以为他得哭爹喊娘呢。”墙头上，靳岳饶有兴致地瞧着下边的战况。
叶云岫双眸紧紧盯着下边，点头嬉笑道：“知道了，回头我告诉他，你夸他了。”
靳岳嫌弃的眼神：“谁夸他了，你瞧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弱鸡一个。你说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他很好的。”叶云岫认真道，想了想补充一句，“他也不是烂好人，但是他对我很好。”
靳岳说：“小姑娘好哄，再说你都嫁给他了，他当然得对你好。”
“不是这样。”叶云岫想了想说道，“老爸，要是一个原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到你家里白吃白住，还什么都不干，不停地使唤你，洗衣做饭什么都要你照顾，你能坚持多久？”
“他能一直坚持，我那时候天天好奇他什么时候才会厌烦。”叶云岫道。
“……所以你就嫁给他了？”靳岳无比嫌弃的眼神。
“也不是。”生在末世，她没那么容易付出信任，叶云岫眼睛密切监控着谢让和丧尸，漫不经心说道，“老爸，我很听话的，你说十八岁才算长大，我好几年才决定真的嫁给他，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如果他不够好，她早就跑了。生在末世的她没有那么多仁义道德，哪里还抢不到一口饭吃，末世中抢物资抢资源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叶云岫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有没有谢让，穿越到古代的她最终大概都会跑去当山匪强盗。不过因为谢让，她才成了玉峰寨的山匪。
两人说着话，下边谢让一个躲闪不及，眼看丧尸就要扑上来了，叶云岫刚准备出手，那边靳岳手一扬，一砖头砸得丧尸咣当扑倒在地。
丧尸倒下来时也撞到了谢让，谢让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吓得连蹬几脚踢开丧尸，连滚带爬爬起来，抡起大刀奋力对准丧尸的脖子砍了下去。
他好歹跟着叶云岫练了几年的《太玄经》，手上力气不弱，可是丧尸的脖子显然足够硬，谢让毫无技巧地只靠蛮力，连剁两刀，才成功剁断丧尸的脖子。
谢让吓得抹汗，明明瞧着叶云岫一刀一个，跟砍豆腐似的。
“谢让，你第一次就成功啦，你很厉害的，先去洗澡。”叶云岫瞧着谢让裤子上溅的血迹笑道。
“这个不算。”靳岳嗤了一声，懊恼，“那是我的裤子！”
叶云岫笑嘻嘻跳下去给谢让开门，顺手还把那块砖抛上去给靳岳，留着下回再用。甬道内侧的围墙也是钢筋混凝土，墙头上几块砖大概还是她小时候靳岳准备的。外侧的墙就更坚固了，墙头还架着铁枝电网，隔不远就装着一个探照灯。
靳岳则跳下去处理掉那只丧尸，然后跃上外侧的墙头检查了一下探照灯和电网，看了一眼外边聚集的丧尸群。
“你觉不觉得，今天这只丧尸好像特别兴奋？”靳岳若有所思地问叶云岫。
叶云岫想了想：“丧尸看见活人不都这样吗？”
靳岳点点头，继续去检查探照灯。
叶云岫理直气壮又拿了一套养父的衣服给谢让换，教他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这次她拿的是一套短袖迷彩，谢让气质温润，配上他那头长发，穿上以后却莫名多了某种……张力。
有点野蛮男友的感觉了。
叶云岫琢磨了一下，再加个墨镜应该会更酷，于是跑去养父房间找墨镜，拿了几副墨镜一个一个给他试戴。
谢让不习惯戴这个东西，感觉眼前黑乎乎的，走路都不踏实了。他取下墨镜笑道：“快放好，我们别乱动岳父大人的东西。”
“没事儿，要不他怎么天天叫我熊孩子呢。”叶云岫毫不在意地挥手，“家里就我们两口人，我以前又是小孩儿，哪有那么多讲究。他有时比我还坏，他还喜欢捉弄人。”
“岳父大人……多大年岁了？”谢让迟疑问道。
“我穿越时他四十四，现在过去了两年。”叶云岫算了一下，“四十六了，他正好三十岁把我抱回来养的。”
谢让差点呛了一下，惊讶道：“有这么大？岳父大人可真显年轻，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也就三十来岁呢，所以一开始才不敢确定他是你父亲。”
叶云岫道：“你不能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现代人的年龄面貌。而且现代人不怎么留胡子，你以后也不要留胡子，我不喜欢，不好看。”
叶云岫给他换上一副赛博朋克风的墨镜，端详了一下，嘻嘻，还是挺帅的。她大概能get到谢让以前每天给她梳各种发髻的乐趣了，就像有人喜欢打扮洋娃娃一样。
要问叶云岫回到末世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毋庸置疑，肯定是营养液。晚饭时接住养父丢过来的营养液，叶云岫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个时候，她原本应该坐在紫宸殿里，吃着御厨做的美味大餐，至少六个菜！不过哀怨是没有用的，面对现实最重要，叶云岫拧开瓶盖，苦着小脸，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三人都窝在楼下客厅里，养父放歌听，叶云岫不喜欢这种咿咿呀呀的歌，打开电脑播了一个很老很有名的古装剧，跟谢让两人一边看，一边讨论：哈哈哈胡编乱造，古代根本不是这样子！
于是靳岳一边听歌一边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他也好奇古代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临睡前，靳岳再一次查看监控，开启了所有的防护设备，打开外墙和楼顶的大功率探照灯，霎那间整个堡垒被强光包围。丧尸怕光，果然开始退却。
谢让先去洗漱，出来时换回了他来时穿的寝衣，叶云岫拍拍脑门嘀咕道：“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明天得给你买几件衣服。”
“这里也能买东西？”谢让问。
“能，网上订购，补给飞行器每隔两周会给我们送一次东西来。”叶云岫打开衣柜，找出一套宽松舒服的小格子睡衣，打算进去洗漱。
谢让走到她身后搂着她肩膀，从里边挑出一套短裤小吊带递给她：“换这个。”
叶云岫说：“这又不是睡衣，这怎么睡觉啊。”
“我想看。”谢让努力装得一脸镇定自若。
叶云岫揶揄看看他，放下小格子睡衣，接过他手里那套进去了。谢让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背影进去，开始研究她的衣柜，又翻出几件，兴奋不已地摆在床上。
结果这一晚上叶云岫换了不知道几件衣服。意乱情迷之际她只能说，得亏她衣柜里都是一些比较正常的衣服。
呸，可恨的假正经！
窗帘一拉，放下防护钢板，这房子就完全隔绝自然光了，谢让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怀里叶云岫睡得正香。他躺了会儿，听着外头似乎有动静了，小心地放开叶云岫，起身出去。
靳岳果然已经起床了，谢让快步从楼梯下去，恭敬一礼：“岳父大人早，给岳父大人请安。”
“少来这套，我们这里没这些讲究。”靳岳嫌弃道，“我还有工作，你今天就先不出去特训了，要晨练可以去那边的房间，里边什么都有。”
“好。”谢让答应着，问道，“要不要叫云岫起来？”
“不要，叫了她也不起。”靳岳说道，“小孩子需要睡眠充足，我们又不用按点上学上班，她从小都是睡到自然醒。”
靳岳开启大门，外面的自然光倾泻进来，然而末世太阳光线不够强，天气阴沉昏暗，一下子也判断不出什么时辰了。
谢让决定，等会儿叶云岫起来，就让她教他看时间。初来乍到，尤其面对末世的各种科技，他比当初叶云岫还懵懂无知。
谢让走出去站在门口，留意听了听问道：“岳父，外头似乎有什么动静？”
“丧尸。”靳岳道，“你进去，不要随便出来。”
谢让脸色微变，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忙问道：“岳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确定。”靳岳道，摆手叫谢让进去，重新关闭了大门。
稍后叶云岫起来，开启窗外的钢板瞧了瞧天色，也察觉到什么，跑去查看各处的监控。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阴沉，而这座建筑周围，聚集着黑压压数不清的丧尸。
叶云岫蹙眉，这座废城已经沉寂多年，没有道理忽然爆发丧尸潮啊。
丧尸怕光，视力很差，嗅觉听觉却比较灵敏，因此更喜欢夜晚活动，一般来说白天丧尸就会躲进各种建筑。她记得养父昨晚还开了探照灯，可是这才上午，就聚集了这么多丧尸。
“老爸，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靳岳，“附近环境有什么变化吗？”
靳岳摇头否认。
叶云岫顿了顿，蹙眉问道：“难道是因为我们？”
“不知道，有可能。”靳岳道，“没什么大不了，不用担心，你年纪小不记事，丧尸潮你爸都经历多少回了。”
就这样直到下午，雾蒙蒙的太阳渐渐西落，外面的丧尸开始疯狂。黑压压的丧尸群开始疯狂地撞击围墙，不停地用身体撞击，试图攀爬上来。
围墙和电网成功阻挡了它们，然而丧尸实在太多了，越来越多，倒下一批，又有更多的涌上来，踩着同类往上爬。
叶云岫甚至怀疑，后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指挥。难道真像养父说的那样，这些东西已经出现了智力进化的统治者？
成百上千的丧尸逐渐在外墙堆成了斜坡。靳岳引爆了火焰防护，外墙燃起一堆堆火焰，丧尸暂时退却。
火焰能短暂逼退丧尸，可热量和火光却也会引来更多丧尸。叶云岫担忧地盯着监控屏幕说道：“老爸，这么多怎么杀呀，我觉得就这么下去，它们早晚能把咱们这房子夷为平地。”
只要攻破外墙防护工事，进入环形甬道，内层围墙就不难了，丧尸很快就会进到这院子，直接攻击他们住的这房子。
“没事儿，老子要没有万全准备，也不敢在这里养孩子。”
靳岳开启了主建筑小楼的所有防护，说道，“你爸当初选中这房子，就是因为它原本是军事用途，它下边还有一座地下工事，别说几个丧尸，一般的核爆都能扛住。”
入夜，丧尸开始爬过内墙，进入了院子。
三人收拾东西，把一些物品和设备转移到地下工事。
“岫岫，你先带那小子进地下室，我出去瞧瞧。”养父拎着刀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迅速砍掉最先爬进来的几只丧尸。
“谢让，你在这等着，不要出去，我去帮老爸。”叶云岫抄起她的刀跟了出去。
谢让守在门后，等着给两人开门，一边担心地看着外面。内墙没有外墙丧尸堆砌的斜坡，许多丧尸困在环形甬道内，爬进来的丧尸被养父和叶云岫迅速砍掉了脑袋。
丧尸攻击他们，他们也要趁机研究丧尸的行为，以及，先杀个痛快！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内墙的铁门在丧尸无差别攻击下最先被撞破，丧尸争先恐后挤了进来。
谢让不禁大惊，一手持刀把门打开一点，喊道：“云岫，岳父，快进来！”
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谢让挥刀戒备，低头一看不禁一愣，手中的刀本能地停住。
那是一个……小小的，光着身子的，孩子？
还不到他膝盖高，难怪视野中起初没有发现。谢让一愣的工夫，那东西猛地一撞门，瞬间令谢让回过神来。
丧尸……不能繁衍？
谢让的动作比他的思维似乎还快，他迅速往前一扑，一把抓住那只小丧尸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一抵把它压在地上，抓住它的两只胳膊拎了进来。
然而小东西力气很大，拼命挣扎，谢让拎进门里赶紧用膝盖抵住。这时养父和叶云岫杀光最先挤进来的丧尸，飞奔回来，谢让一手控制小丧尸，一手赶紧给他们开门。
养父和叶云岫跑进来，立刻把门关死，两人一眼看到谢让压着的东西也不禁一愣，来不及多想，养父找出一根绳索，把小丧尸捆了个结实。

第126章 末世番外4特别提醒：有丧尸出没，不喜勿入！
“谢让……”叶云岫怔怔盯着谢让的手。
谢让抬起手，不禁也是一愣，手腕上几个明显的牙印。
那小牙印都已经渗血了，刚才太紧迫，他竟然都没有感觉，应当是刚刚单手控制它开门时被它咬的。
靳岳脸色大变，低声咒骂了一句。谢让愣了愣，一咬牙，挥刀便打算把那只手砍掉，靳岳一把抓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摇摇头，沉声说道：“有人试过，没用的。”
一旦被丧尸咬上，感染就是必然结果，目前还没有发现丧尸病毒免疫者。
“云岫，”谢让看着叶云岫，苦笑道，“对不起。”
叶云岫猛地别过脸去。
三人原地静了片刻。屋外，涌进院内的丧尸开始疯狂撞击围墙和门窗。靳岳沉声道：“先下去再说吧。”
靳岳拎起那只小丧尸往地下工事的入口走去，谢让脚步没动，顿了顿柔声道：“云岫，能不能，求你现在就杀了我。”
“别说了，快走。”叶云岫拉了他一把，没拉动，她懊恼了一下，拉着他说道，“谢让，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我和我爸都很厉害，你无论怎样，都伤害不到我们的。”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些臭东西的样子，生不如死。”谢让苦笑道。
叶云岫眸光定定看着他说道：“谢让，你听好，你不会变成那些臭东西的样子，如果你变成丧尸，我就把你养在一个房间里，每天给你东西吃，给你洗澡，给你换衣服，肯定不会让你又脏又臭，每天都让你干干净净，我还可以给你戴嘴套，这样就不怕你咬我了，我会好好养着你，每天跟你一起玩。”
谢让汹涌的泪意喷薄而出，笑着落泪，认真说道：“不要，那样你会很辛苦。”
“没有你，我会更辛苦。”叶云岫撇撇嘴，红着眼睛硬逼回泪意，央求道，“谢让，你听话，我从小到大都没哭过，你不听话我哭给你看。”
“不骗你，我爸的一个朋友就养过，他的女朋友感染了，变成了丧尸，他就把她养在自己家里，一直养了好几年。”叶云岫道。
靳岳去而复返，皱眉看着谢让说道：“谢让，你听岫岫的，我们不可能丢下你，你再浪费时间，外头的丧尸攻进来，你才真的会变成跟它们一样。”
谢让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毅然跟着叶云岫进了地下工事入口，靳岳启动按钮，把入口重重封闭。
地下工事设施比较完善，靳岳已经打开了照明和通风设备，里边地方挺大，炎炎夏日越往里走越冷。进到里边一处空旷的大厅，谢让先打开搬下来的袋子，拿了件外套递给叶云岫。他环顾四周，给自己找了个小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叶云岫没再阻拦他，他在房间里，她就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外，两人隔着一道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两人默契地刻意回避了眼前，开始聊一些古代的趣事，聊那些朝臣们家中的八卦。
进来后靳岳便拎着那只小丧尸走了，半个多小时后他过来，便瞧见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聊得还挺轻松，已经聊到某个老古板的御史家中其实有六房小妾了。
“爸，”叶云岫叫了一声，迟疑问道，“那个小东西，是真的吗？”
“我检查过了，也就三四岁，身体完好。我查过监控，它竟然是被从墙头抛进来的。”
谢让问道：“那它是丧尸生育的，还是人类的孩子被感染了？”
“不可能是人类的小孩被感染。八个人类基地，末世之后出生的孩子一共都没有几个。”
靳岳走到门边说道：“谢让，你知道你抓住了一个什么吗，简直不可思议，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应该感谢你。”
谢让苦笑道：“我当时就是本能，实在有点自不量力了，自己也后悔。”毕竟，正常人谁对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能一刀砍下去，只能先抓住再说。
“你出来吧，”靳岳招招手说道，“我和岫岫都在这里，你就算变成丧尸王，大概也伤不到我们两个。”
“先不了吧。”谢让摇头，“我这样挺好。”
靳岳无奈，自己走开了，留给小夫妻两个独处。
一个多小时后，靳岳回来一遍，小夫妻两个正在聊好吃的，各种天南海北的土产美食。
再一个多小时后，靳岳又来了一趟，两人正在聊一个上古神话，叶云岫突发奇想，天女旱魃能发光发热，有没有可能是现代人携带科技装备穿越到古代。谢让仰头看着头顶的电灯，居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出来。”靳岳走到门边，命令的口气。
“岳父大人？”谢让面色疑惑。
“别废话，出来。”
谢让迟疑走到门边，靳岳打开门，一把抓住谢让被咬的那只手看了看，拿个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然后一言不发走了。
隔着一道打开的门，谢让莫名其妙看看叶云岫，叶云岫莫名其妙看看养父的背影。
两分钟后，靳岳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谢让的胳膊，二话不说拿了个注射器扎进去，抽了满满一管子血走了。
谢让哪见过这阵仗，居然能把人的血抽出来！他拿养父给他的棉球摁住针眼，一脸惊讶询问地看向叶云岫。
“呃……谢让，”叶云岫跑过来帮他摁住棉球，嘿嘿笑道，“你好像，也没什么事。你被咬了多长时间了？”
“我哪知道。”谢让说，“有一两个时辰了吧？”
“我也没注意，好像都过去挺长时间了吧。”叶云岫道，“目前观测到的最快发病记录是十二秒，最慢也就两个小时。”
叶云岫乐颠颠原地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说道，“也许那只小丧尸，它太小了，它还没有病毒，还不能感染别人？”
谢让愣愣点了下头，可能？
“也兴许，你是古人，你的身体跟末世的人不一样？”叶云岫继续发散猜测。
“我不知道。”谢让犹豫了一下，终究又退回房间里，说道，“稳妥起见，再等等看吧。你别进来。”
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一夜无眠。
外头的监控画面花了好几个，估计已经被丧尸弄坏了，天已经亮了，地面上丧尸们攻进了小楼，几乎已经把小楼摧毁，丧尸们却还没有离开。毕竟昨晚这里死了很多丧尸，丧尸们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型觅食场所。
无聊的叶云岫开始教谢让认识阿拉伯数字，这厮孺子可教，学得还挺快，短短几个小时下来，他已经学会认识时间和简单的一步运算的加减法算式了。
早上九点多钟，叶云岫安心地靠在谢让身上喝营养液，靳岳瞪着熬得通红的两只眼睛回来，抓住谢让的胳膊又抽了一管子，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走出几步脚下停了停，摸出一个新的注射器，折回来又去抓叶云岫的胳膊。
“岳父！”谢让一把抢回叶云岫的胳膊，说道，“岳父你要血，抽我的好了。”
叶云岫明白靳岳在干什么了，拍拍谢让说道：“没事的，这样抽血也就疼一下，不会有别的伤害。”
谢让欲言又止，一脸的隐忍，眼睁睁看着他抽满一针筒走了。
“谢让，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你不会变成丧尸啦。”叶云岫高兴地跳来跳去，跳起来一把拉着他说道，“走，我们去看看那只小丧尸。”
两人跟在靳岳身后进去，小丧尸被靳岳牢牢绑在手术床上，叶云岫走到跟前伸头去看时不禁一愣，她凑近了跟它四目相对，盯着它一会儿转头问靳岳：“老爸，我怎么觉得，它跟别的丧尸不太一样呢？”
这是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如果忽视它青紫的皮肤和血红突出的眼球，它几乎就像一个正常的幼儿。
“它好像有一些意识。”靳岳说道，“它对外界有反应，你走到它旁边它会扭头看你，你拿刀比划它知道害怕，它会冲你呲牙吼叫。”
“智力进化？”叶云岫脱口而出，顿了顿说道，“可是就算丧尸能繁殖，这样一个幼崽，它怎么在丧尸群里生存下来的？”
要只是一个普通的幼崽丧尸，早就该被同类吃掉了吧。
“问到关键了。”靳岳把刚刚抽来的血放进仪器，一边说道，“你看它身上，连个明显的伤口都没有，说明它一直被保护着，所以要么它很厉害、能控制影响丧尸，要么生它的丧尸很厉害、有智力。”
“难不成还真有丧尸王！”叶云岫喃喃地说，伸出一根手指作势要去戳小丧尸的眼睛，小丧尸却猛一挣扎，张大嘴巴啊呜一口。
还好靳岳绑得结实，小丧尸嘴巴张得再大也不可能咬到她，谢让在旁边却吓了一跳，心有余悸，赶紧拉着叶云岫的手离远一些。
“不会就是它召唤丧尸群来攻击我们吧，或者是它的父母？”叶云岫担忧道，“老爸，那我们把它抓来，外边的丧尸会不会疯狂报复我们？”
“整个堡垒都摧毁了，还有什么能报复的。”靳岳操作离心机制取血浆，一边漫不经心说道，“反正它们也进不来，外头的监控镜头没剩几个了，但是我发现，从我们进来之后，外边的丧尸潮好像平息一些了。”
叶云岫想了想，原因无外乎地下工事隔绝了他们的气味，以及，小丧尸被他们捉来了。
“爸，这只小丧尸崽子，它是不是没有病毒？”
靳岳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说呢，没有病毒你叫人家小丧尸？”
那就是有了，叶云岫道：“可是谢让明明没感染啊。”
“这你得问他了。”靳岳挥手驱赶他们，“去去去，出去继续卿卿我我去，别打扰我做事。”
好吧，叶云岫拉着谢让往外走，走到门口撇嘴揶揄道：“老爸，就算你想当科学怪人，可是也不能真的废寝忘食吧——谢让，走，我们去睡觉，困死了！”
谢让却不敢放心跟她一起睡，谁知道那病毒会不会潜伏期更长？在他的坚持下，两人各自找了个房间，铺好床铺睡一觉休息。
几个小时后，谢让是被针扎醒的，睁眼一看，靳岳又在抽他的血。
这次靳岳抽了一整个鼓鼓的血包，他专注盯着针头抽完，一抬头对上谢让清醒的眼睛，丝毫也不心虚地问道：“醒了？醒了就起来吧，你去看看那只小丧尸。”
谢让翻身坐起，跟着他过去。小丧尸居然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谢让蹙眉仔细端详了一下，短短几个小时，他怎么觉得，小丧尸脸上原本青紫的颜色淡了许多？
谢让抬起头，表情询问地看向靳岳。
“四个小时前，我给它注射了你的血清。”靳岳说道。
然而谢让依旧听不太懂，面色不解地望向靳岳。
靳岳看着眼前这个斯文俊逸的年轻人，说道：“大概意思就是，你这个古人的血液非常纯净，没有任何疫苗、激素、辐射、化学药物、塑料微粒等等等等的污染，原本你这种最不具备免疫屏障，应该是最容易感染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你不光没感染，你的血还能净化丧尸病毒。”
谢让依旧听不太懂，但是大约明白了一点，问道：“岳父的意思是说，我的血可以治好这只小丧尸？”
“对，目前来看是这样，也许不止是这只。”所以他急迫地想要继续做实验，可是遗憾的是他手上目前就只有这一只丧尸。
靳岳目光越过谢让，瞥见叶云岫的身影走到了门口，靳岳咧嘴笑了一下，十分恶劣地说道：“所以你小子，现在妥妥就是一块唐僧肉，你懂不懂？怪不得引来那么多丧尸，你可小心了，这事传出去，你大概就会被剁成肉末，做成胶囊，十万两黄金一粒都有人买，吃了就能对丧尸病毒免疫。你说你这么大块头，都做成胶囊得卖多少钱……”
“爸！”叶云岫一脸黑线地进来，无奈地抗议道，“谢让，下回不许他抽你的血了！叫他捉弄人！”
“噗哈哈哈哈……”靳岳憋不住大笑。
“爸，那我呢？”叶云岫问了一句。
靳岳知道她问什么，说道：“你也一样，你的血液非常纯净，估计你也能对丧尸病毒免疫，要不……”他突发奇想，看了小丧尸一眼说道，“要不你让它咬一下试试？”
叶云岫：“……”
靳岳缩缩脑袋争辩：“反正万一感染，我再拿谢让的血清给你治好不就行了吗。”
谢让哭笑不得，一把把叶云岫拉到身后，叮嘱道：“云岫，你离他远点儿。”
靳岳嘁了一声，说道：“我给它注射的是谢让的血清，没试过你的，不知道你的血是不是也能净化病毒，等我捉到别的丧尸试试。不过……”他看看叶云岫，调侃道，“你说，你能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古人？”
叶云岫白了他一眼，拉着谢让就走，靳岳在后头嘱咐一句：“去叫那小子多喝两瓶营养液，多喝点水，我刚才抽了他400cc。”
叶云岫恨恨地磨牙，黑心老爹！
靳岳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状态，一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看上去比小丧尸还像丧尸。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叶云岫强硬地踢开实验室的门，把他硬拉了出来，塞给他一瓶营养液，强制他休息。
三人坐在空旷的大厅，一人抱着一瓶营养液喝。叶云岫一边幻想着她喝的是谢让亲手炖的松茸鸡汤，一边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小丧尸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睡觉，我觉得他的身体是在睡眠中修复。”靳岳说道，“中间醒了一次，眼神看着我挺正常的，跟一般的小孩没什么两样了，你去瞧瞧，等他脸上的青紫颜色都褪光了，还挺可爱的。”
“你没抽血化验？”
“化验了一次，正常。”其实都不用化验，丧尸的血是污浊的暗红色，小丧尸抽出来的血已经是鲜红色了。
靳岳说道：“再等等吧，不知道它好了以后，它的血具不具备同样的免疫净化能力。”
如此重大的突破，有太多事要做，足够他在实验室泡上几年了。这么一想，靳岳几口喝光营养液，起身就要走，叶云岫板着脸叫住他。
“老爸，我提醒你，你已经三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靳岳讪笑，又坐了回去，答应一会儿就回去睡觉。
劫后余生，三人坐在这地下工事中都有些恍惚之感。
“好神奇，为什么是净化，而不是杀死病毒。”叶云岫道。
“正常思维肯定都是杀死病毒。”靳岳思忖道，“可是我们忽略了一件事，丧尸病毒为什么是在环境极度恶劣的末世突然爆发，并且迅速蔓延地球。也许它就是依赖于我们恶劣的身体环境生存的。”
“这就好比专性污水生物，极度污染的自然水体才会滋生出来，它跟环境相辅相成，你根本无法清除杀灭它，所以我们需要逆向思维，给它一个强力清洁，把这一池污水全部冲刷干净，专性污水生物失去了生存基质，它就自然消亡了。”
“总之，人类有希望了。”靳岳目光深深地望着两人微笑。
末世十六年，人类终于看到了曙光。
尽管要解决末世的种种问题，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还要等上许多年，可是，他们有希望了。
离开实验室，休息饮食之后的靳岳头脑迅速精明起来，皱眉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得想办法赶紧回去。”
“老爸，你以为我不想啊，”叶云岫哀怨道，“我恨不得一下子回去，我还想带你回去呢。”
“我不走，我不能走，我有曙光！”
靳岳笑，顿了顿认真说道，“但是你们得走，我们的堡垒每天自动给人类基地中心发送各种环境数据，随时保持通讯，忽然中断了，加上大规模丧尸异动，基地很快就会派人来救援我们，到时候你们两个的来历就不好解释了。”
“你们的来历还是小事，我原本还打算想法子搞定。”靳岳说道，“可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你们会被抓去实验室切片的。”
叶云岫嗤笑一声，她能在古代打天下当皇帝，也不介意在末世造个反。不过，能回去谁愿意留下呀。
是御膳房的点心不好吃，还是谢让亲手炖的松茸鸡汤它不香？更重要的是，大华的万里江山，太平盛世，强国崛起，还等着他们回去建设呢。
叶云岫摊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烧香，对，给你爸妈烧香。”靳岳颠颠地跳起来，跑去拿了两块纸板，折成立牌，弄个记号笔在上面写上叶云岫父母的名字，靠墙摆在桌上。
然后这厮不知从哪里弄了两支香烟，点燃了放在“牌位”前。
叶云岫和谢让对视一眼，叶云岫弱弱说道：“爸，你这才叫糊弄鬼吧……”
“小孩子别瞎说，这香烟老子都珍藏多少年了，比你年龄都大。”靳岳双手合十冲着牌位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叫着叶云岫父母的名字道，“你们两个，赶紧把你女儿女婿弄走吧，赶紧弄回去。”
谢让松开叶云岫，也站起身郑重拜了拜，若有所思道：“云岫，岳父也许是对的，你记不记得凌虚子道长说过，你身负天机，还有念力，天下百姓万民的念力。”
叶云岫也起身拜了拜，心情有点复杂，她舍不得养父。再说……这样真能回去？
好吧，苍生保佑，父母保佑，天地万物也保佑，她要回去。
…………
在叶云岫的勒令下，靳岳没敢再回实验室，他现在一手掌握着人类的曙光，得悠着点，他也怕过劳死。
靳岳老老实实回去睡了一觉，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起来后面对空旷的地下工事呆了呆，爬起来跑去叶云岫和谢让的房间。
房门关着，出于对小夫妻隐私的尊重，他耐心地敲了半天，跑去拿钥匙打开。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叶云岫昨晚穿的外套随意搭在床边椅子上。
靳岳靠在门上笑了笑，两个熊孩子，回去都好好干，要幸福。

第127章 紫宸殿夜宵档案1吃吃喝喝，琐碎日常
夜色低沉，宫道上梆子当当敲了三下，叶云岫忽然醒了。
内室的烛火好像比较亮，她睁眼看看头顶绣着牡丹花鸟的帐子，意识慢慢回笼，睡眼惺忪地缓了会儿，撑起胳膊去看谢让。
谢让居然也醒了。
叶云岫看看他，再环顾四周，松口气躺回他臂弯里。
“吓死我了，我做梦你被丧尸咬了，可真实了。”叶云岫嘀咕道。
谢让默了默，搂着她苦笑道：“也许不是梦。”
他冲她示意了一下，叶云岫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碎花的无袖荷叶边小睡裙。
然后谢让抬起手，熟练地捋起衣袖，两边胳膊上一边两个针眼。
养父动作真是一点都不温柔，加上谢让没经验，可能没摁好，那针眼一圈青紫，烛火下都能看得清楚。
叶云岫：“……”
原来不是她睡迷糊了。
叶云岫愣了愣，抓着脑袋盘腿坐起来，两人面面相觑。
“你是不是担心岳父？”谢让见她面色懊恼，叹道，“可惜岳父不能跟我们一起回来。”
“没事的，他有他的使命。”叶云岫摇头道。
先不说来去不是他们自己能控制的，就算有机会，养父也不会选择跟着他们回来。
“陛……陛下！”门外传来罗燕的声音，敲了敲门说道，“陛下，殿下，是……是你们吗？”
那声音似乎有些异乎寻常，叶云岫和谢让对视一眼，发生什么事了，这个罗燕听起来怎么慌里慌张的。
叶云岫本能地就想到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可是不应该啊，匈奴半年前刚被她打趴下，西北边吐蕃突厥这阵子都安静如鸡，老实的不得了。
“发生什么事了？”叶云岫问。
“陛下，陛下，啊啊啊陛下……”
咣当一声推门的声音，谢让扯过薄被把叶云岫裹进怀里，扬声道：“退下！外头候着。”
“是是……殿下，是殿下……”
谢让看看自己身上的寝衣，起身拿了一套叶云岫的寝衣递给她，随手放下帐子，然后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脸色微沉问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发生了何事？”
罗燕平日还算稳重，今日明显有些异常，谢让想到什么，微微蹙眉看着罗燕，目光从罗燕移到殿内，外间居然不止一个罗燕，七八个宫女太监都在，整个殿内灯火通明，外头影影瞳瞳还有不少侍卫。
“殿下，殿下，真的是您呀！”罗燕喜极而泣，噗通跪下了，又哭又笑地说道，“殿下，太好了，太好了，您回来了，陛下呢，陛下也回来了吗？”
谢让：“……”
行，明白了。
他们去了末世两日三夜，看来在这边也“失踪”了几日。
“朕在这里。”叶云岫换好衣服，走到谢让身边。
“陛下，是陛下，真的是陛下。”罗燕又哭又笑，宫人们也一个个喜极而泣，又有宫人出门跟侍卫说道，“快传下去，陛下和摄政王殿下回来了，快点快点。”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叶云岫先发制人，问道，“朕和摄政王出去几日了？”
“整整三日。”答话的却是殿外快步跑进来的凤宁，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凤宁冲过来一把抱住叶云岫，流着泪却憋着笑说道，“陛下，您和二哥再不回来，整个天下都该乱了。”
半夜三更，皇帝和摄政王一起丢了，你说乱不乱。
叶云岫一向喜静，再说小夫妻恩恩爱爱的，内室之中总有些不便，因此两人的寝殿素来是非召勿入，这规矩紫宸殿的宫人都知道。叶云岫登基四年多以来，夫妻两个一直同食同寝，夜间寝殿也不留人守夜，但内室不留人，外间宫人还是要仔细守夜的，等着随时伺候。
所以，三日前一大早，平日摄政王早该起床早朝的时刻，殿内却始终没有动静，宫人不敢擅入，就在门外轻轻敲门叫醒，一直也没有回应，罗燕担心之下，令宫人打开房门，空空如也。
就在殿外重重守卫、殿内还有七八个宫人值夜的情况下，皇帝和摄政王，凭空消失了。
用谢凤宁的话说，你都不知道这三日，整个京城，尤其她这个长公主是怎么过来的！
道理很简单，普天之下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叶云岫下手，更何况宫里还那么多侍卫，一点动静没有。
因此许多人也只能往鬼神之说上头想了。
文臣还好，文臣们聚在太庙烧香磕头，又扯着无忧子跑去终南山烧香，武将们不行啊，那帮子武将除了叶云岫，神鬼都不服，神挡杀神鬼挡杀鬼，谁的话都不听，人在京城的几个武将差点没把整个京城翻过来。
得亏这阵子凤宁生产，叶云岫就把她夫妻二人留在了京城，二人立刻就进了宫。凤宁竟然比徐三泰还冷静些，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先稳住局面。
所以目前还只有朝中部分重臣知晓，消息还控制在京城之内，要是时日久了，消息传到外边，还不知道得闹出多大事情呢。
纵然这样，摄政王一连三日没上早朝，宫中给出的理由都是摄政王微恙，朝野上下还是担忧不已，纷纷关切问询。尤其女皇也没来，以往摄政王若有事，女皇还是会勉为其难上朝露个面的。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他们该怀疑我这个长公主篡位了。”谢凤宁哭笑不得说道，她这三日，丢下家中几个月大的婴儿，就一直守在宫里。
凤宁说除了她和徐三泰，俞虎、周元明、无忧子几个也都在宫中守着，凤宁住在紫宸殿侧殿，徐三泰他们都守在前边含元殿。
凤宁说道：“陛下和二哥要不先见见他们吧，你们可不知道，表哥得到消息从京畿大营赶回来的时候，看谁都像反贼，看谁都像妖怪，他都能怀疑是妖怪把你们抓走了……”
于是叶云岫和谢让换了件衣服，传召外头守候的朝臣来见。他们本以为就这几人，结果竟然还不少人，朝中文武近臣几乎都在，其中还有几个文臣，陈同升和吕懋都在，文臣跟武将的身体不能比，三日下来几人都熬得摇摇欲坠了。
见了完好无损的皇帝和摄政王，众人表现跟罗燕也差不多，一个个想哭又想笑的，亏得一个个都是朝中手握大权的重臣。
“咳，”叶云岫清清嗓子，搜肠刮肚给了个自认为比较合理的说辞，“让各位卿家担忧了，朕只是……机缘巧合，就带着摄政王回了趟师门……突然有了机缘，实在来不及交代一声。”
谢让也跟着弥补道：“原本以为能及时回来的，谁知……机缘巧合，陛下见了师门不少故人，就耽搁了。”他轻咳一声说道，“抱歉让各位担心了，此事到此为止，外头也不必再以讹传讹了。”
两人安抚了一众臣子，赶紧让人先好好安置他们回去休息。
谁知他们这些臣子一个个都挺会脑补，出了门周元明就嘀咕道：“怪不得民间都说陛下是九天玄女下凡……她说回师门，那不就是回……”
回仙界去了？
“郡王说的似乎很有道理……”陈同升思忖道，“仙家仙法，自然不用像我等凡人一样骑马乘车……”
“对呀，”俞虎也沉吟道，“我记得志怪故事里也有讲，仙家会开仙门，缩地成寸一眨眼就到，要是仙门忽然开了，那也难怪陛下和摄政王殿下来不及交代一声……”
几人说着一起看向无忧子，无忧子高深莫测地一点头：“各位说的有理！”
紫宸殿内，夫妻两个打发了一众宫人都去休息，叫凤宁和徐三泰也暂且就在宫中住一晚，都安顿好了，两人坐下来面面相觑，然后相视失笑。
“哎……”叶云岫懒懒地靠在垫了背靠的软榻上，摸摸肚子道，“谢让，我们是不是好几天都没吃饭了？”
可不是么！营养液这东西，时间长了喝着不饿，半饥不饱，可他们平日正常饮食，感觉就是实实在在饿了三天。
“叫人弄点吃的。”叶云岫道。
谢让瞧了眼外头，恰好这时四声梆子响起，正好四更了。他想了想问道：“你还困不困？”
“还行，不困。”叶云岫道，这么一番折腾也睡不着了。
“走，也别兴师动众了，咱们自己做点儿。”谢让说道。
叶云岫点头赞同，出了这么多大事情，明日早朝她和谢让必须得一起露个面才好，这都四更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又得上朝了，饿着肚子睡也睡不多会儿，还不如去弄口吃的。
月朗星稀，夏夜寂静，两人牵手出了紫宸殿正殿，悠然走下台阶，去往后头的御膳房。
御膳房平日也都是有人值夜的，不过宫中主子就两口人，平时叶云岫和谢让虽说有吃夜宵的习惯，可这四更天平常肯定没事，谢让和叶云岫牵着手进去时，门口的侍卫倒是还精神着，立刻行礼，值夜的两个小宫女正在凳子上打盹，一激灵惊醒了吓得赶紧行礼问安。
紫宸殿丢了皇帝和摄政王，这样的大事情，就算紫宸殿的宫人也不会都让他们知道，只是这个时辰皇帝和摄政王亲自驾临御膳房，两个小宫女都十分紧张，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谢让也不是头一回进御膳房，偶尔遇上不太忙，兴之所至也会来给叶云岫弄点儿吃的。他挥手叫两个小宫女起来，吩咐她们不必惊慌，也不用去叫司膳了，然后拿了椅子叫叶云岫一旁坐着。
谢让看了看案上，御膳房下一顿要准备的是早膳，有些耗时的食材都是头天晚上处理好，他看了看各种食材，现成的高汤和火腿，于是动手开始和面，决定做个鸡汤火腿面。
谢让平日里忙于政事，叶云岫自从半年前北征匈奴回来后，这阵子也忙于军事大学的筹建，她已经有日子没见过谢让下厨了。
叶云岫索性挥手打发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退下，自己起身过去给他打下手。
两人一个和面揉面，一个就剥葱剥蒜，一个擀面抻面，一个又洗了几棵小青菜。
谢让把切得细细的面条抻开一抖，葱花切成寸许长，叶云岫便默契的坐下来给他烧火。谢让动作熟练地热锅炝锅，放入去了油的母鸡高汤，水开后下面煮面，顺手打两个荷包蛋进去。
他拍拍手大功告成，叶云岫那边也熄了火，谢让把面条捞起来装进碗里，荷包蛋卧在面条上，葱花小青菜捞起来放在上面，再切一刀火腿丝，滚开的汤焯一下点缀在上头。
他捞面装碗，叶云岫就看着坛坛罐罐里头，挑了几样小酱菜装进小碟子里，有需要切的就伸手去拿刀，半路上菜刀被谢让劫了去，快刀切好。
一番忙碌，两人也懒得端回去了，就在御膳房平日备膳的一张方桌边挨着坐下，开动。
叶云岫尝了一口，细长匀称的面条筋道爽滑，吸溜溜一口吃下去，从嘴里一直抚慰到胃里，满足。
“嘻嘻，谢让，你最厉害了，你的厨艺还没撂下，好吃。”
“家常口味，比御厨做的味道淡了点儿。”
“瞎说，比御厨做的好吃。”叶云岫眼睛不眨地奉承他，“你做的最好吃了，谢让，我最爱吃你做的面了！”

第128章 紫宸殿夜宵档案2吃吃喝喝，琐碎日常
女皇和摄政王早早地去上了个早朝。
两人落座的那一刻，立刻就安抚了几日来躁动的朝堂和京城。
以前宣政殿上首是一张龙椅，然后叶云岫让人放了一张椅子在旁边给谢让，可后来她越发疏懒了，从隔三差五不去，到隔三差五去一回，北征匈奴之后，若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她索性就不去上朝了。
术业有专攻，朝政内务谢让比她熟手。
这么一来，上首正中的龙椅整日空着。叶云岫之前提过一嘴，叫谢让平常干脆就坐她那张椅子，别费事再加一把，可谢让没答应。
这厮在外头还是比较重视礼仪规矩的。君臣名分已定，夫妻之间关上门来怎么都行，逾制的东西他在外头是从来不用的，谨守着“摄政王”的分寸，绝不让有些人有机可乘。
这一日朝中也没什么大事，依旧是叶云岫高冷闲坐，谢让处理政事，无聊的时候叶云岫越发觉得上边摆着一张空椅子不好看，于是退朝的时候，忽然吩咐御前的宦官：“朕觉得这张椅子不舒服，老旧了，换一张吧。”
谢让挑眉看了她一眼，叶云岫背着手悠然自得地走了，谢让只得跟上去。
结果他果然没猜错，看到内侍抬来的那张椅子就知道了，哪里是个椅子，很宽的一张，占了原本两张椅子的地方，其实更像个坐榻，九龙白玉背屏，还铺了明黄色织金垫子，比之前那张好像更像那么回事。
叶云岫倒也没多么重视这些形式主义，她主要就是嫌弃上首整日空着一张椅子不好看，好像时刻提醒满朝文武，女皇又偷懒没来上朝。
椅子这般死物，有什么能坐不能坐的，这样多好，夫妻两个坐一张椅子，她不去上朝也能心安理得了，反正也有人干活不是。
两人回到紫宸殿正经用了个早饭，饭后一般都是叶云岫的休闲时间，她平日喜欢看戏听曲儿，谢让那边召见了几个朝臣，处理一些事情，身为女皇叶云岫还比较自觉，才不会在紫宸殿听曲作乐呢，她去仙居殿。
仙居殿如今都成了她专门用来吃喝玩乐的“娱乐中心”了，歌姬舞姬戏班子，一应俱全。
仙居殿离太液池也近，夏日炎热，她索性就去太液池畔，树荫下一躺，吩咐乐伎弹个舒缓点儿的曲子当催眠曲。
下午下了凉，叶云岫出城去了一趟问月庄。谢让曾以为她的问月庄是捣鼓火器的，实则不然，起码不完全是，叶云岫关注的重点一直是冶炼。
冶金才是发展生产力、开启工业之路真正的基础。
像北征匈奴之时她使用的“没良心炮”和火绳枪，有她指点其实也不费什么事，也只算是冶金发展的一个“副产品”罢了，或者下一步还有真正的自发火炮。
叶云岫如今想的很明白，工业化和科技发展并不是末世降临的原因，人心的贪欲泛滥才是。
社会生产力发展是一个必然趋势，谁也阻挡不了，有些事她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然后几百年后，西方率先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凭着船坚炮利打开了东方华夏的大门，带来百年屈辱。
那还是她来做吧。
所以，她需要一个更强大、更文明的统治秩序。战争只是手段，从来都不是目的，“没良心炮”可说是击溃匈奴的一大功臣，但并不是根本原因，根本的原因还是人，是强大的军队，三军将士出于正义的奋勇作战，更是举国上下万众一心。
慢慢来，这条路很长。
之前她提醒出尘子，要炼出更好的精钢，“炒钢”完全依赖人力是最大局限，于是出尘子开始尝试水力。前阵子出尘子使人来说有进展，叶云岫还没顾上去看看，就忽然回了一趟“师门”。
这次来，出尘子给她展示了一个小型水排模型，用水排带动工具来代替人力“炒钢”，模型是一回事，真正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出尘子和冯千盘算着，要换个地方试验，去找一条符合他们需要的河流。
叶云岫同意了，顺手又给他们拨了一笔银子。不都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吗。
出尘子问她：“你们前几日没事吧，听说摄政王微恙，他是怎的了？”
叶云岫还是那套说辞，说谢让没事，其实是他们回了一趟师门。
出尘子对于叶云岫来说亦师亦友，老道士率性旷放，好奇心很重，在旁人看来可能有点疯疯癫癫的，但是行事自有章法，对于叶云岫口中的“师门”，她不多说，老道士也从来都不去刺探。
不过叶云岫对老道士是十分关心的，专门安排了人服侍他，单独给他配备了厨子和太医，甚至宫里的各种贡品吃食也都叫人给老道士备上一份，这大约是外祖父周旷年才有的待遇了。
叶云岫登基后给无忧子封了个国公，却没给出尘子任何封赏，老道士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变化，她登基的时候老道士跑回终南山去了，等到被她从山门哄回来，就一头扎进了问月庄，一年到头都少有出来。
可是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却也都知道，要问普天下地位最超然、最被女皇和摄政王看重的人是谁，不是什么郡王国公，也不是什么阁臣首辅，毫无疑问就是那两位了，一个周家老爷子周旷年，一个出尘道长。
这俩老头什么官职爵位都没有，却足以号令动一堆国公郡王甚至长公主、摄政王，甚至这两位要是有个什么不适，不消半日皇帝都得跑去。
所以这么一想，难怪女皇没给这两位任何封赏，这就叫超品啊。
可以说这两位若是想，可以在京城横着走。可偏偏这两位，周老爷子克己复礼，深居简出，平日几乎不见外客，叫人想攀交的机会都没有。而出尘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露面进宫一回，脾气怪得谁也不搭理。
叶云岫每次来问月庄，都会记得给出尘子带几样宫里的点心，这次也一样，还带了一筐水蜜桃。那桃子鲜嫩多汁，甜香诱人，老道士馋得赶紧就去剥皮，却见叶云岫拿了一根干净的麦秆，刺破桃皮把麦秆插进去，直接吸了起来，还洋洋得意地瞅了他一眼。
老道士乐了，赶紧就问内侍要麦秆，学着叶云岫的样子插进去吸桃汁，一边吸，一边用手指轻轻捏，把柔软的果肉都捏成汁水，很快就把桃汁吸着吃光了，偌大的桃子只留下一张包着桃核的桃皮。
“这个好，把剩下那几个给我放冰里冰着，回头我还要吃。”老道士指着桃子吩咐身边的道童，看着叶云岫笑道，“你怎么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法子。”
老道士一高兴，就忘了尊称，甚至跟皇帝说话都没大没小，听得旁边伺候的人额角直跳，但叶云岫显然并不在意这些。老道士素来如此，更像是把她当做一个忘年之交的“小友”。老道士哪天要是对她毕恭毕敬，那才奇怪了呢。
老道士吃完了水蜜桃，又吃了几块点心，抗议道：“陛下，是不是你让人不许我喝酒的？”
“没有。”叶云岫毫不心虚地摇头。
老道士哪里肯信，瞪着她说道：“可是每回送到我这里的酒都不多，喝不着就没了。”
“那你就省着喝啊。”叶云岫笑道。
老道士除了吃，就爱这杯中之物了，可以说如今借着叶云岫的便利，老道士把全国乃至四境属国的美酒都尝了个遍，只是年纪大了，叶云岫有心限制他饮酒，却也知道这老道的性情，身边人根本管不了他，于是干脆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每次让人送来的酒都很少，宁肯多送几回，就是不让他一下子拿到太多。
吃过了点心果子，老道士满足地靠在椅子上，瞥着叶云岫有点意见了，居然限制他喝酒。
“陛下，你是不是该生个娃了。”老道士忽然说道。
“？”叶云岫眸光一定，问道，“怎么冷不丁提起这个，谁叫你催的？”
“没人，你不信问问，我都一个多月都没出门、没见外客了。”老道士说道，“你是皇帝，谁敢催你呀。”
其实外头那些人都快急死了。
老道士说：“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夫妻两个太精了，得亏是你当皇帝，没人敢催你，若是谢公子当皇帝，朝野上下早该闹起来了。”
那可不是，若皇帝换了谢让，他都二十八岁了，登基四年都还没有皇嗣，朝中还不知得怎么闹。别说给他弄什么妃子了，那帮冥顽不化的老臣恐怕恨不得押着他跟美人上床，当种猪使，恨不得叫他也来个“夜御十女”。
叶云岫一想到那画面，莫名憋不住想笑。
叶云岫啧了一声，高处不胜寒，怎么就没人给她送个“美人”什么的呢。
也不知道谢让那边有没有压力，转念一想，以他的性情，有压力他也好推诿，这厮惯会装聋作哑，还很会拉大旗扯虎皮。
就像他推行新政，改革税赋制度，一旦遇到棘手难缠的阻力，这厮大概就来一句：本王会如实禀奏陛下。
言下之意，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交给皇帝了。
摄政王殿下跟你讲道理，可是女皇陛下多一个字都懒得跟你说，女皇陛下拎刀就砍。
白日叶云岫和谢让两人往往有不同的节奏，谢让那边眼下全国推行“摊丁入亩”最近忙得很，晚间忙完了坐下来，才算是夫妻两个的私人时间。
每当这时，两人就喜欢赶走宫人侍卫，窝在一起独处。紫宸殿从来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两人叽叽咕咕聊着天吃过了晚饭，一起去御书房。
“陛下，晚间的夜宵可有吩咐？”女官守在门口问道。
“嗯，看着做吧。”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叶云岫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御膳房和太医院知会一声，这阵子多进些补血的药膳来，但是不许难吃。”
谢让头都没抬，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是！”女官躬身福礼，问道，“陛下可要传御医来请个平安脉？”
这女官自作聪明，大约是想岔了，要补血的可不是她。
叶云岫倒也不认为谢让这样身体健康的青年男子，抽了400cc的血就需要看医生，便随口说不必了。
起居郎门神一样立在门口，赶紧在起居注写上一笔，某月某日，酉时末，皇帝陛下命宫人备补血药膳。
起居郎虽整日在宫中伴驾，却是门下省的正经官员，原本也是一个要职了，起居郎落笔的起居注就是正史，为后世修史所用，一定程度上也监督皇帝言行举止，连皇帝本人都不能看的。可自从登基之初，起居郎被叶云岫赶出殿外，靖武一朝的起居郎就成了个摆设，每日只能记录几笔皇帝的行踪政令之类的大事。
碰上这么个顶头上司，起居郎也是一点办法没有。跟彤史女官比还是好的呢，彤史女官原本是负责皇帝燕寝、嫔妃进御次序，记录和监管嫔妃侍寝之事，所以跟起居郎一比，彤史女官完全就可以裁撤了，几年过去，大概连彤史女官都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两人一起去了御书房，谢让批奏折，叶云岫就看一些军中的事务，间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两人商量几句，其他时间就各自忙碌。如今两人各有各的“秘书处”，自会把各种事务按重要程度分门别类整理好，且有需要的还会附上相关资料，做一些初步调查，简明扼要做好前期的处理。
半个多时辰后，叶云岫就先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又亲手写了一份军事大学的筹建纲要，谢让那边将近两个时辰才处理完。
夜深人静，谢让搂着她的肩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回正殿，宫人赶着时间送上了夜宵。两碗加了红枣黄芪的清炖乌鸡汤，一碟红豆黑米糕，一碟红枣核桃阿胶糕，都是甜口的，再有一碟咸口的萝卜丝饼，一碟黑芝麻肉松荞麦卷。
宫中养生讲究“早咸晚甜”，因此夜宵味道会相对清淡，本身量也少，即便叶云岫爱吃的萝卜丝饼，白日一般是煎炸，晚间则是用白萝卜丝和面粉蒸制而成，咬上去咸淡适中，松软可口。
谢让夹了一块萝卜丝饼给叶云岫，口中笑道：“倒也不用这么吃，起初我是觉得他那抽血的法子有些吓人，不过你放心，我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觉得吓人你还让他抽？”叶云岫纯好奇。
谢让却道：“你和岳父，总不会害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可不一定。”叶云岫窃笑调侃道，“你忘了，他一开始还要给你切了当太监呢。”
谢让：“……”
他意味深长地瞅了叶云岫一眼，几口把碗里的汤喝光，放下了碗筷。
夜宵不比正餐，谢让素来只是少吃一些和胃，叶云岫也顶多吃个五六分饱，她吃完了就起身去侧殿洗漱。洗澡沐浴一活动，也不必特意走动消食了，便可以收拾睡了。
叶云岫洗好了换上寝衣回来，一进内室，便瞧见谢让已经洗漱过了，散着半干的乌黑长发，两手撑着往后仰坐在床上。
烛光下他笑容莫名有几分魅惑，望着她身上梅子红的素罗寝衣笑道：“我觉得还是后世你那些衣服好看。”
叶云岫撇嘴：“你不是说会晒吗？”
“当然会晒。所以你那些衣服，只合在房里穿给我看。”谢让笑容加深，把她拉过来往怀里一圈，吮着她的耳垂低低笑道，“我画了图样，明日叫人多做几件。”
叶云岫撇嘴看他，你瞧，人要学坏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的事情。

第129章 紫宸殿夜宵档案3吃吃喝喝，琐碎日常
这一日，叶云岫午睡醒来，听说摄政王发了好大的火。
于是叶云岫径直去了御书房，刚到门口，便听见砰地一声，里边摔了东西。
她不禁有些好奇了，什么事情能把好脾气的谢让气成这样。
叶云岫迈步进去，原本诚惶诚恐的几个朝臣一见她，脸色便越发惶恐了，慌忙跪下行礼，一个个缩成了鹌鹑。
叶云岫也没叫起，而是走过去在书案后头的椅子上坐下，淡声问道：“怎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曾庭彦遇刺。”谢让言简意赅说道。
叶云岫脸色一变，问道：“人怎么样？”
“被随从舍命救下，却也伤得不轻，怕是得养几个月了。”
这是冲着新政改革来的？
这些世家大族、豪绅巨富，动辄坐拥良田千顷，夺富于民，原本的徭役赋税是按人口，都均摊到贫民身上了，如今谢让推行“摊丁入亩”，按土地来征收赋税，直接触动了那些大地主大豪绅的利益。
江南自古富庶之地，可富的是谁？贫富悬殊只比别处更甚，失地的贫民百姓日子反倒更加艰难，最终只能沦为佃农，或者卖身为奴。
新政在河南道试行两年，反响很好，贫民的负担减轻了，朝廷的赋税增加了，原本百姓之家为了逃避赋税徭役瞒报的人口也都敢报上来了，便于官府管理，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豪绅大族的圈地扩张。
新政触犯的恰好是权贵阶层的利益，谢让知道新政推行的难度，所以他从河南道试行，到北方大部地区推行，如今两年后才推行全国。
他知道这些人会顽抗，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敢行刺朝廷大员。谢让目光沉沉望向叶云岫，叶云岫意会，该她发力的时候到了。
叶云岫冷嗤一声，埋怨的口气对谢让说道：“朕就说了，江南的那些世家豪绅，十个里边杀九个都不带冤枉的，偏你心软。”
“臣也没想到这些人如此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谢让气得又拍了案上的镇纸，向叶云岫道，“陛下，他们这是公然跟朝廷叫板了。”
叶云岫一点头：“传朕旨意，汝南郡王徐三泰兼领江南道按察使，全权负责，令刑部、吏部彻查此事，严惩不贷。”
杀一批就老实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世家大族作为上层建筑也就那样了，与民夺利，那就只能推倒。
朝野上下大都不太理解叶云岫对东南沿海的重视，甚至将长公主和汝南郡王的封地放在了江南道，在一些人看来，徐三泰那样的一员帅才，不放到北方边关，放到东南沿海实在有些浪费人才了。
可叶云岫和谢让早早力排众议，开了海禁，鼓励海外贸易，哪能让这一块生乱。自古以来，江南世家豪绅和官场盘根错节，许多官员亦官亦商，中饱私囊，为了自己的利益，眼中哪还有朝廷王法，哪还有庶民百姓。
叶云岫登基后不到一年，谢凤宁便在叶云岫授意下，将她的商号重点转移到江南沿海，跟徐三泰夫妻两个在江南沿海一呆就是两年，开拓海上商路。去年匈奴犯边，叶云岫御驾亲征，徐三泰才赶回来统兵助阵。
那时谢凤宁刚怀孕，怀相稳定后谢让便把谢凤宁接了回来，让她安心在京城待产，所以夫妻两个这一年来就留在了京城。
江南官场也该换换血了。曾庭彦虽然能干，却毕竟是个文臣，且江南道诸多旧臣，抱团结党，曾庭彦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便是再派了别的文臣去，只怕也是被架空。
可惜当初叶云岫为了开海运，早早把谢凤宁安在了那里，徐三泰自然也放了过去。徐三泰还是太全面了，若不然，她就该把马贺派过去。
江南之地，文章锦绣，礼教森严，正合马贺那样的风格。
在场官员中，也不乏出身江南、或者与江南世家大族有所牵涉者，叶云岫那句“十个里边杀九个都不带冤枉的”自然就飞速传了出去，在江南各地引起震动。
若是旁人说这话也就罢了，而当今这位女皇谁不知道，杀人如麻绝非虚言，匈奴她都能平推五百里，还管你什么世家大族，可以说叶云岫妥妥是有当暴君的潜质的。
这次徐三泰身为武将，却以郡王和长公主驸马的双重身份领江南道按察使，可以说圣旨一下，就足够震慑的了。
于是徐三泰人还没到，江南那些世家豪绅为了自保，便纷纷想法子与此事撇开干系，敲山震虎，撇不清干系的自然就是有牵连的。
临行前叶云岫和谢让特意把徐三泰召了来，交代两件事，一是凤宁母子两个就不要带过去了，等此次的事情平息，孩子大一点了，再把他们母子送过去。二是关于这次差事的。
叶云岫原话就是：“放开手脚干，那些人肯定不会自己动手，必然躲在幕后，朕不在乎罪证，有个罪名就行。”
谢让在旁边听着不禁额角直跳，开始庆幸派去的是徐三泰了，徐三泰好歹稳重一些，若是个莽撞暴躁、生性滥杀的……
徐三泰一走，恰赶上中秋节临近，叶云岫原打算把谢凤宁母子接到宫里来住一阵子，谁知她还没开口呢，谢凤宁抱着孩子搬进了荥阳王府，跑到外祖父家去了。
要说他们这些朝廷新贵也够不讲究的，徐三泰有自己的汝南王府，常年空着，甚至都没怎么收拾过，没成婚前他住军营的多，成婚后直接搬进了长公主府。谢凤宁有自己的长公主府，成婚前却一直住在外祖父家里，这会儿徐三泰前脚一走，后脚她又搬过去了。
周元明三年前被谢让推出去“联姻”，娶了阁臣杨应铨的嫡幼女。不过这人选首先是周元明自己看中的。当时谢让给了周元明几个人选，光人选就有三家，听说杨家原本打算联姻的是嫡次女，周元明却偏偏挑中了杨家才十四岁的嫡幼女杨灵，待她及笄后顺利成婚。
后来周围人也不得不承认周元明眼光不错，作为嫡幼女的杨灵被养得心思单纯一些，性情温软活泼，读书学识也很好，夫妻两个成婚后感情不错，如今两人的嫡长子已经快满周岁了。
考虑外祖父年迈，这几年周元明就被留在了京城，叶云岫让他领了京畿大营的差事，因此他平日在京畿大营比较多，隔几日才回来一趟，徐三泰一走杨灵就撺掇着凤宁搬来，姑嫂两个一处养孩子，也能一起奉养外祖父。
她们两个都在外祖父家，叶云岫得了空就去转转。杨灵对叶云岫这位亲手打天下的女皇敬畏有加，在她面前总有些拘谨，三人一起品尝了谢凤宁新酿的梅子酒，看着杨灵的儿子学爬。
叶云岫发现她其实不是太喜欢小孩子，太闹了，两个娃娃，一个快一周岁，一个才四个月大，这个不哭那个哭，加上团团伺候的奶娘、丫鬟，那叫一个闹腾，两个当娘的更是不得清净。
因此她呆了一会儿，看望过外祖父，便决定回宫。凤宁和杨灵送她出来，凤宁觑着空小声笑道：“陛下和二哥还不打算要孩子吗？”
叶云岫挑眉道：“你也催？外祖父都不催我们。”
凤宁亲昵地挽着她胳膊笑道：“二嫂，您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谁敢催你。若不是咱们姑嫂亲近我也不敢多嘴，前阵子您跟二哥回师门，一走三日，可把他们吓坏了，这阵子都眼巴巴地想要皇嗣。”
叶云岫蹙眉不解，这跟皇嗣有什么关系，怕他们跑了？
可不是怕他们跑了么。经过上次那么一回，朝中一帮大臣如今对叶云岫“九天玄女下凡”的说法越发笃信，实打实的，各位重臣亲身经历，亲自见证，皇帝和摄政王凭空消失三日，又凭空回来了。
那仙界该有多好，仙界肯定比人间好啊，你说万一哪天她又带着摄政王回师门，一高兴不回来了，怎么办？
若是有个皇嗣，朝臣们好歹还有个指望吧。
可这两位成婚十年了，为何一直没有子嗣，有些人不禁就多想了，甚至有人私下里去掏御医的话……可御医是什么人，滴水也不敢漏，只说陛下和殿下身体康健。再多朝臣们也不敢打探了，不然可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可是有些话，出于谢凤宁的身份立场又不好说得太透，再说她对自己这两位兄嫂还是极有信心的，于是谢凤宁含糊笑道：“有人问我，我只说陛下和二哥自有打算，只是怕些人心思活络的要按捺不住了。”
叶云岫正打算上车，闻言停住了动作问道：“怎么活络？朕还就不信了，还有人敢给他送美人？”
“那倒不敢。”谢凤宁捂嘴，小声笑道，“陛下，您才是君，二哥可是您的不二之臣。”
叶云岫当时也没多想这句话，几日后的中秋宫宴，一下子回味过来了。
叶云岫不太喜欢宫宴，没别的原因，吵。她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可是一年之中端午、中秋、春节，宫中惯例总是要大宴群臣、君臣同乐的，好在这些事自有光禄寺张罗，有事也是谢让管了，女皇只负责赏脸到场就好。
皓月当空，丝竹声声，歌舞升平，君臣共聚一堂，举杯赏月。
叶云岫对宫宴最大的感触就是，东西不好吃。人太多，光禄寺为了能保证按时把菜品送上来，就只能先烹饪好，于是火候就不那么恰当了，热的变冷了，嫩的也炖老了，为了弥补这种不足，宴席上会有不少点心和果子，再加上月饼。
不过大约除了她，也没人在意宫宴的菜品，毕竟宫宴也不是吃饭的地方，谁参加宫宴是为了吃饭呀。所以叶云岫履行完皇帝的职责，举杯祝酒之后，就坐下来专心欣赏歌舞，漫不经心地品尝面前的瓜果葡萄。
然后宴会就不可免俗的进入了才艺环节，文臣们赋几首咏月诗，顺便歌功颂德一番，武将们再舞剑助个兴，煞是热闹。
这时一个白衣公子起身行礼，朗声道：“听闻陛下喜爱音律，学生不才，愿为陛下抚琴一曲。”
叶云岫循声望去，心下不禁啧了一声，好俊秀的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于是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让他抚琴。
“这谁呀，我怎么没见过？”叶云岫微微倾身问谢让。
“萧家的人，江南才子，素有江南第一公子美誉的萧五。”谢让面无表情道，“你就没发现今日来的不止是他么？”
叶云岫留意看了看，好像还真是，颇有几家带着相貌俊秀的少年郎来的，带家中闺秀小姐来的反倒没有。
这下她来了兴致，忍不住抿嘴一笑，索性倾身靠近些问谢让，“他们这是干吗？”
“不知道。”谢让说道，“旁人花了那么多心思，你居然才发现。”
“？”叶云岫挑眉，“给我的？”
谢让：“反正不是冲我来的。”
叶云岫睨着他憋笑，原本她还嫌宫宴无聊，终于有一些好玩的事情了。
江南萧家，江南，萧家，徐三泰那边也该到了吧？
从下首看去，自从萧家五公子的琴音一起，女皇就频频看过来，面上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萧五一曲抚完，起身翩翩一礼：“学生献丑了，陛下见笑。”
叶云岫点点头，难得的给了一个字：“好。”
这不禁让一些人越发坐不住了，于是立刻便又有另一个要给陛下吹笛的，再有给陛下献诗的、舞剑的，争先恐后。
宫宴过后，君臣又移驾御花园中赏月，太液池畔还放了问月庄最新研制的烟花，一直到戌时末才结束，众人恭送女皇和摄政王离开，目送着两人手牵手一起走了。
既然宫宴吃不好，御膳房就早早备好了夜宵，大约考虑到酒宴刚过，今儿做的是酸笋鸡皮汤，既好喝暖胃，也能解酒。
只是叶云岫不喜欢喝酒，统共也就做做样子的沾了几口果酒，谢让酒量好，一晚上不停有人给他敬酒，稍稍有了点酒意。于是小夫妻两个窝在一起，隔着一张小几对坐，一人一碗酸笋鸡皮汤，配着一道栗米山药糕，一道萝卜丝饼。
谢让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汤勺，慢慢搅动碗里的汤，似乎搅得十分专心。叶云岫瞥了他两眼，撇撇嘴把吃点心的筷子一放，嫌弃道：“今晚这汤，是不是醋放多了。”
谢让：“……”
“云岫！”他放下勺子，无奈地说道，“我还不至于吃这种干醋好不好。”
叶云岫噗嗤一笑，自顾自拿起筷子，夹起咬了一半的栗米糕继续吃了下去。
谢让端起汤碗几口喝完，放下碗沉吟道：“我就是在反思，这些人眼里，我脾气就那么好吗，当我是死的？”
“不知道。”叶云岫道，“据说朝中最近特别着急皇嗣，但是我有点不明白，那些人能给我生孩子吗？”
所以还不是得她自己生？
要说那些人倒也很会抓重点，当今皇帝是女子，那么皇嗣，就只能从女皇的肚子里出来。
所以，给摄政王献多少美女都没用，可若是皇帝看上哪个……
叶云岫不禁懊恼起来，恨恨丢下碗，起身去洗漱了。
谢让一时之间竟没明白她恼什么，召唤宫人进来收走了碗筷，自己也去东侧殿沐浴洗漱。
他洗漱回来，便只见叶云岫懒洋洋靠在塌上，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谢让走过去，托着腿弯把她抱了起来，走过去先放在床上，自己上床跟她并排躺下。
“我都没恼，你恼的什么？”谢让侧过头问她。
“我凭什么不恼，那些人搞没搞清楚，他们给我献一百个、一千个美男，哪个能给我生孩子的，还不得我自己生？”叶云岫控诉道，“我都当皇帝了，我还得亲自生孩子！”
谢让仰面望着头顶，半晌没言语，叶云岫胳膊撑着爬起来一看，这厮一脸憋笑，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哼！”叶云岫重重哼了一声表示抗议，一巴掌拍上他肚子，嫌弃道，“要你有什么用，你能给我生个孩子吗，你肚子里生的出来吗？”
谢让用力憋住了没敢笑，望着她眨眨眼睛，十分诱惑的语气说道：“要不陛下多临幸臣几回，臣给你生一个？”
叶云岫：“……”
她慢慢跪坐起来，微眯的眸子带着某种危险。谢让目光晶亮望着头顶的帐子，安然躺在床上，两手平放在身侧，一副任人玩弄的样子。
“当真？”
“当真。”
叶云岫迅速扯过床头的帕子把他两只手绑在床柱上，贼兮兮地一笑，毫不客气地骑上马。
“好。”她说，“朕来试试，若是你生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30章 紫宸殿夜宵档案4吃吃喝喝，琐碎日常
中秋节过后，京都军事大学的第一批学生入学，叶云岫亲自出任校长，跟谢让一起，还带着满朝文武出席了第一届开学仪式。
京都军事大学的校长哎，感觉比她登基当皇帝还高兴。
当然，她这个校长恐怕也就担个头衔，不可能整天亲自管理学校，于是叶云岫任命刘斯为“常务副校长”，并建立了一个副校长、教官轮岗制度，全部都从军中将领之中挑选，但凡人在京城的武将，都可以安排出任轮岗副校长和教官。
因此俞虎就成了军事大学第一任轮岗的副校长，而叶云岫挑选的第一批四名教官，则全部是当初玉峰寨“老二营”的人。
第一批学生乃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士兵两百人、从民间报名遴选出来的有志青年两百人，共计四百人。
叶云岫把军事大学选址定在了京郊西山，其实整个学校此时就只有几排教室和一道围墙，说是荒山野岭也不为过。
当初她决定创办军事大学的时候，谢让有过顾虑，主要是当时刚跟匈奴打完仗，国库空虚，办学是要花钱的。可是叶云岫却说，她没打算花多少钱，军校的学员又不是来享福的。正是因为学校初创，一穷二白，条件艰苦，才好锻炼人，发扬他们当初的“玉峰寨精神”。
玉峰寨精神是什么，从无到有，自力更生，当年的玉峰寨，可都是他们自己一砖一瓦、一点一滴建起来的。
所以她也就划了一块地，一块足够大的地，而没有把学校放在城内。那么大一片地也就建起了几排教室和围墙，围墙是为了方便管理，若不然她连围墙都不打算建。
俞虎到那儿一瞧就乐了，这可好了，当即就跟刘斯定下章程，所有学生上午上课训练，下午干活建设学校，女皇给的就是一张规划图，包括他们的宿舍、餐厅、操场，都要靠他们自己亲手建起来。
以及，学生们晚上还要读书识字。俞虎校长跟学生说，他当初大字不识一个，可不就是被陛下和摄政王赶鸭子上架，强压着学，如今不光看得懂公文，自己还能写奏折了。
将来等学校建设完成，叶云岫甚至还打算给学校划一片田地，给学生勤工俭学，让学生们自己种粮种菜，她这个皇帝花钱养兵，可不是为了养少爷兵的，她这军校里出来的人将来都是军中将官，更是要管好了。
学生们面对一片荒山野岭芦苇荡的学校两眼茫然，等听完校长和教官训话，军中挑选出来的两百名学员立刻就行动起来了，行军帐搭起来，行军灶支起来，他们在边关也一样垦荒屯田的，这点艰苦算什么。
而民间遴选出来的学生就有些无所适从了，没关系，有教官和军中的同学呢，手把手带着做，民间学员先从新兵军训开始。
没有一个人叫苦，也没有一个人抱怨，一双双眼睛充满着兴奋和崇拜，陛下校长都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1）
叶云岫在军中是神一样的存在！这种崇拜，甚至胜过了她作为皇帝的身份。
回去的路上叶云岫跟谢让说，她其实还打算招收女学生。对此谢让并不意外，瞧瞧今时今日的木兰营就知道了，当初木兰营二十六名女兵，出了一位女侯爵、一位女将军，混得最差的也都御前侍卫，或者愿意嫁人的，嫁的夫君也都得有点身份才行，谁家能娶到女皇身边的木兰营女兵，那都是祖上积了德才行。
只是……谢让欲言又止，顿了顿说道：“你还是等一等吧，起码等到整个学校建得像个样子了，不至于连个宿舍都没有。”
叶云岫点头，她也是这个打算，眼下这条件确实不方便招收女生，她敢招，只怕都没人敢来，毕竟这时代对女子还诸多禁锢。
不过叶云岫从来没有多么好心，下一轮她打算安排罗燕去当副校长，最好再带几个女教官。
小菜鸟，就是要被虐的。尤其需要被他们瞧不上的女兵们虐一虐。
从西山进城，两人坐着一辆御辇回宫，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些朝中之事，还没进宫城，叶云岫就打起了盹，谢让伸手扶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叶云岫却往他腿上一趴，睡着了。
谢让心疼了一下，今日为了赶上巳时的开学仪式，她寅时就起来了。谢让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结果这昏君一路睡到了紫宸殿，御驾出行是多大的事，文武百官、仪仗侍卫都还跟着呢，可谢让瞧着她睡得太香，默了默，淡声吩咐文武百官出宫即可。
“臣等告退。”朝臣们倒也习以为常，反正女皇本来也惜字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摄政王殿下才是她的嘴。
于是朝臣们齐声行礼告退，声音吵得叶云岫动了一下，谢让习惯性地拍了拍，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昏君也是要面子的，等朝臣们走后，谢让吩咐侍卫们也都退下，给她清了个场。御辇宽大，宫人打起帘子，他直接抱着她起身出去，罗燕熟练地挥手叫宫人搬来脚凳。
御前宫人训练有素，一个个死死低了头，谢让径直把个昏君抱了进去，给她放到床上，脱了外衣和鞋子让她睡。
然后叶云岫就一觉睡到了酉时末，内室已经掌了灯，她打着哈欠出去，谢让坐在外间，正在看几张纸。
“醒了？”他抬起头，随手把手中的信递给她，叶云岫接过来一看，是徐三泰送回来的奏报。
“饿了。”不饿她还可以继续睡，叶云岫一目十行看着奏报，一边问道，“你吃饭了吗？”
“没。”
“这么晚你不吃饭？”
“没怎么饿，以为你该醒了呢，寻思等你一起，结果你睡到这会儿。”
叶云岫看完了放下，笑嘻嘻叫他：“吃饭吃饭，你不饿我都饿了。”
谢让扬声叫宫人传膳。晚饭是有一道当归生姜羊肉汤，配上荤素小菜，板栗馒头，还有叶云岫近日的新欢，一道冬瓜虾球盅。
那道冬瓜虾球盅是以半个雕花的冬瓜做盅，里边高汤炖上冬瓜球和虾滑丸子，撒上翠绿的香菜和极品红枸杞做点缀，莫说吃，看着都养眼。谢让给叶云岫盛了半碗冬瓜虾球，自己也盛了半碗。
“你不是爱吃羊肉吗？”叶云岫道，“御医说羊肉补气血。”
只因为叶云岫吩咐了一句要多进些补血的东西，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御膳房居然还兢兢业业，每天变着法子做些滋补汤羹送来。
谢让握拳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只是不胖，明明他在男子之中已经算是精壮了好不好，再补下去该出问题了。
“羊肉燥热。”谢让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
叶云岫抿嘴一笑，转头就吩咐宫人：“去告诉御膳房，夜宵要个冰糖雪梨。”
给摄政王去去燥。
谢让一哂：“这个时辰吃晚饭，你还吃得下夜宵？多吃点儿，散散早点睡吧。”
“你今晚不用批奏折？”
“方才处理的差不多了。”
于是两人吃了饭，一起去了御花园散步消食，绕着太液池转了半圈，回来谢让看了会儿书，叶云岫则铺开宣纸，开始了她一个伟大的工程——她要写书。
她打算给军事大学编写一本教材。这事情说着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所以叶云岫决定先编写一个提纲，别人做不了的东西她来写，别人能做的、现有资料能用的，再分派给别人来写，然后让她的秘书处整理编撰。
动作快点儿，等军事大学那些菜鸟们四个月军训结束，就算完不成全本，第一卷 应该也可以用上了。
烛台上炸开了一朵烛花，谢让拿起剪刀剪了，叶云岫抬起头看了看时辰，放下了手中的笔墨，拉着谢让去里间，各自坐上蒲团，修习《太玄经》。
结果谢让认认真真练完，睁眼一瞧，那位昏君也就摆个样子，滥竽充数，坐在蒲团上已经开始打盹了。
她肯坐在这里装样子，其实就是为了监督他。谢让心下叹气，人比人气死人，他都练了三四年了，还赶不上叶云岫当初三个月的层次，自家昏君的武学天赋简直有点逆天。
不过他这样的才是正常人好不好，他与武学没有天赋，也只练了内功心法，但是用来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已经足够他受用了。
谢让收了势，坐在蒲团上两手搭着膝盖，好整以暇地端详她打盹的样子，叶云岫困得脑袋一晃一晃，猛一激灵险些歪倒，睁开眼看看谢让，毫不心虚地问道：“练完了？”
“练完了。”
“唔。”叶云岫打着哈欠看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问，“朕的龙子呢，有了吗？”
谢让：“……”
“快了。”谢让姿态随意地一手撑在身后，坦然露出腹部给她，一本正经道，“陛下要有恒心，有耕耘就有收获。”
叶云岫接不了这招，爬起来跑去洗漱。
她先进了寝殿相连的净房，东侧殿也布置了净房可以洗漱，平日谢让就可以去用东侧殿了。结果叶云岫刚坐进浴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谢让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了？”叶云岫撩着浴桶的花瓣看他，撇嘴道，“我先来的，盛不下你了。”
“盛得下。”谢让一笑，扯下内袍，在她揶揄的目光下挤了进来。
他背靠在浴桶上拥她入怀，叶云岫推了他一下：“你老实点，我困了。”
“你先起的头。”谢让慵懒笑道，“我被人诱惑了，无法静心。”
叶云岫嫌弃地撇嘴看他，回了一趟“师门”之后，这人似乎……变得不正经了。
好吧，闺房之乐，原本也没有什么正经人，应该说这厮变得越发不正经了。接受度都能让她刮目相看了。
脸热心跳的时候叶云岫有些不解地想，不是说这事情时日久了就淡了吗，怎么他们两个，越熟悉默契，还越热衷了。
好吧，今晚她认账，确实是她先撩的，明日开始一定要修身养性，好好睡觉。
…………
因着推行新政之事忙碌，谢让退朝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日头近午了，叶云岫才刚起，早饭都还没吃。她是皇帝，还是个霸道不讲理的皇帝，她若是睡到天晌，宫人们也不敢扰她，更别说叫她起来吃饭了。
谢让也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了，把这昏君好好数落了一顿，再怎么怠懒，也不能睡到这会儿，连早饭也不吃了吧。
叶云岫被他唠叨烦了，难得的解释了一句：“春困秋乏，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乏了。”她随即开始反击，指责的眼神看着他道，“所以我要修身养性了，你也自觉点儿。”
谢让无奈失笑，行吧，反正什么事情到最后都得怪他。
他看看她红润的脸色，也没往别处想，暂且放过了她，拉着她吩咐传膳，顺便告诉御膳房，晚间多做些清淡的素菜来。
御膳房倒也乖觉，当晚终于把补血的药膳停了，晚饭多了几道素炒时蔬，夜宵则送了一道冰糖银耳炖雪梨，还有板栗饼和糯米桂花藕。
结果叶云岫吃着冰糖雪梨又打起了瞌睡。谢让这下有点不放心了，问了她身边的女官，太医院半月一回的平安脉，上一回是十二日前，一切如常，陛下身体没有什么不适。
谢让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天色，这都戌时了，这个时候紫宸殿传御医，又得惊动一片，于是吩咐道：“明日叫太医院过来一趟，就说这时节秋燥，把陛下的平安脉改成十日一回。”
次日谢让退朝回来的时候，御医恰好来了，正在给叶云岫请脉。谢让负手进去，瞧着两名御医慎重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如实说来。”
两名御医对了个眼色，一起大礼参拜，恭谨说道，“恭喜陛下、殿下，陛下应当是滑脉！”
谢让一怔，对上叶云岫愣神的目光，急忙问道：“什么叫应当，可能确定？”
御医道：“时日尚浅，但微臣二人有些把握。”
谢让略一斟酌，点头道：“退下吧，此事你们当知道分寸。此后紫宸殿的平安脉改为五日一次，若有人问，就说本王秋燥上火。”
两名御医躬身退下。皇帝有喜那是多大的事情，没有正式的旨意下来，太医院是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说的。
谢让挥手屏退了宫人，走到叶云岫身边坐下，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都怪你！”叶云岫懊恼地推了他一下，明明她打算好了，要等二十五岁以后再要孩子。
“咳，天意，等生下来你也就二十五岁了。”谢让迟疑道，“是……回师门的时候？”
叶云岫皱着脸点点头，可不是么，既然眼下没打算，平日两人都有防备，可是回“师门”的那回，手边什么防备都没有，偏偏那回还尤其过火。
何止是那回过火，这阵子两人床笫之间可没少过火，谢让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担心不已。行吧，都怪他！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出自《孟子.告子下》。

